《大秦帝师,天牢教唆扶苏造反》 第1章 秦王政三十二年 “终焉游戏,新手试炼即将开启,时空‘秦王政三十二年’。” “请三位试炼者,各自选择秦、汉、楚三方势力,选择辅佐任意一方,选择‘秦’势力,游戏记忆将被封锁2年,直至天下大乱开始。” “请选择。” 一片纯粹漆黑的空间里,响起了一片轰隆隆的声音。 上不见天地,下不见脚掌,黑暗里,方问不由得有一些惊慌,我不是在大学教历史吗,然后赶一些论文,熬夜到很晚,好像心口突然绞痛? 心源性猝死? 这是哪?我已经死了? 这是什么设定吗? 漆黑的空间里,方问睁开眼,发现自己就在这了,不免有一些惊慌,‘终焉游戏’?什么鬼? 这个时候,虚空之上,那宏大的轰隆轰隆声还在继续。 “三方,只允许一方获胜,统一方胜出,未通过试炼者被淘汰。” “胜者将进行世界矫正评测,初始为‘B’,矫正上限可达到S,甚至三S。” “胜出者将成为‘焉民’,正式开始终焉游戏,进入其余终焉世界进行轮回,三位候选者只能诞生一位‘焉民’,祝三位彼此厮杀,游戏愉快。” “请选择!” 方问脑子里一片嗡嗡响,什么玩意,胜出者成为‘焉民’?终焉游戏?这是什么东西? “我选择楚势力,项羽!”就在这时,还没等方问琢磨明白这里是哪,发生了什么,一道清脆的女声直接响起,充满了悦耳,高冷的味道,直接抢答! 项羽被抢了!! 方问这才赶紧回忆起这场所谓的‘终焉游戏’,新手试炼,这是把自己投放到秦末,秦、楚、汉,三方势力角逐,三选一?最后胜利方,代表‘焉民’胜者? 看似暴秦最强,实则最弱,秦末千疮百孔,秦锐士也想推翻大秦,所以,暴秦看似有三十万长城部队,赵佗手上有五十万,但其实打起来,只有章邯手上一些囚徒军。。。 “我选刘邦!”就在这时,另外一道也极为年轻,极为清冷的女声瞬间抢答道。 毫无疑问,这次终焉游戏里,其他两位淘汰选手全是女生。 坏了,我只剩暴秦了。 想的太多,越想越坏。 这一刹那,虚空中一道声音响起,“最后试炼者,自动选择势力,‘秦’” 方问只觉得身子在慢慢下沉,仿佛要被引入到什么地方去,记忆在逐渐飘散。 飘散之前,一道声音响起。 “秦势力玩家,作为主场,未避免新手试炼不平衡,封印记忆2年,以其余编造记忆替代,祝三位焉民,游戏愉快,终焉世界见!” —— 漆黑的游戏空间消失,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咸阳宫,秦王政三十二年。 孤月高悬,蝉鸣阵阵。 玄黑色的大殿内,光影照耀在大殿里,玄黑的地砖上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大殿外,不少秦锐士全部在大殿外的黑暗里。 大殿之中,一张低矮的黑色案几后,跪坐一位玄服男子,器宇轩昂,头戴冕旒,腰配太阿剑,宽大的玄服一直披在地上,其上纹有五爪黑龙,栩栩如生,威严霸气。 冕旒下,一张中年面容,国字脸,鬓角微霜,眉毛粗又浓,向两边扬开,脸上留浓密的八字胡。 这里是秦王政三十二年,这位是大秦的主人,始皇帝,嬴政。 一旁,一位身着黑色深衣,外罩绿色袍服,袍上绣有七八种不同的彩绣纹饰,头戴血红色高冠的老太监也年过中旬,人站在一旁伺候,这位老太监五官白净慈祥,颔下无须,眼角含笑。 此人正是第二位太监奸臣,赵高。 赵高走上前去,为始皇帝掌灯。 把油灯的灯光挑拨的更亮一些。 “陛下,夜深了,休息吧。” 嬴政放下手上毛笔,皱起眉头,“那逆子,近半个月怎么不向朕继续上他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了?” 嬴政说的‘逆子’,正是他太子,扶苏。秦好不容易一统六国,但是扶苏太过儒弱,而现在,六国贵族还在蠢蠢欲动,大秦各地有不安稳的声音,他这个皇帝,怎么能安稳? 自己眼睛一睁一闭,扶苏万一扛不起这个大秦的江山,九泉之下,他怎么见历代先王? 扶苏扶苏,采自《诗经·郑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意思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啊”,一目了然,嬴政是多么宠爱他这个长子,把他视为国家的继承人,叶茂根深,国之擎天栋梁的意思。 一个月前,因为淳于越等博士,公开反对郡县制,要求恢复分封制,一怒之下的嬴政把那些博士扔进了大牢,也把扶苏扔进大牢,让他好好反省。 结果,一开始扶苏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给他上书讲那些大道理,差点没把嬴政气死。 没想到才半个月扶苏居然跟转了性子一样,不再上书了,怪了。 “陛下。”赵高道, “公子殿下如今整日在天牢听一个年轻儒生讲课,废寝忘食。” “什么!?”嬴政一听,简直难以置信,自己都把那些儒生们给扔进大牢了,这些人还不安分,还敢祸祸自己的儿子?李斯可是反复 上书,要求处死这些莠言乱政的儒生的。 “你退下!”嬴政冷冷道。 一旁,赵高眼神闪烁一下,赶紧退下了。 如今大秦的情况,可比这位始皇帝陛下想象的要恶劣一万倍,只不过,陛下自命清高,又听不得下面说话,几个人敢如实上奏?且不说六国遗民的事,光是吏治、民生,重税,全部要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白衍。”嬴政冷声道,点出一个名字。 不一会,背后闪出一位身材高大,上半身铁甲,下半身铁片甲裙,头戴头盔,脸上蒙面,腰间跨剑,面罩之下只露出眼睛的男人。 他叫白衍,秦国贵族白家的人,如今是黑冰台的统领之一。 “你说说看。” “启禀陛下,确有其事,但是末将以为……,不对。” “此子绝不是儒家,为公子授课,内容更是闻所未闻……,末将以为,陛下还是亲耳去听一听吧。” 嬴政沉吟再三,终于被打动了,起身 。 “带路。” 第2章 柳飞烟 半个月前,会稽郡,大户财主,柳家。 青丝如瀑,一女子缓缓从床榻上坐起,一只手扶住额头,从背影上看去,何其令人惊艳。 “小姐。”一旁,一丫鬟走上前,搀扶住了她,“天色还早呢,可要洗漱?” 此时,窗外晨曦微熏,鸟雀的叽叽喳喳交织在远处,空气格外的新鲜和陌生。柳飞烟一只手按着额头,四下徐徐望去,目光带着一份警惕。 很典型的秦式风格,家具,木制,铜镜,身下一张带着纬纱的木榻,一旁一位丫鬟,梳着发髻,大约十四岁的模样,脸上还有些许雀斑。 柳飞烟不作声,慢慢的坐了起来。 秦朝?真来了?还是说之前的只是一场梦?这是什么节目组的恶作剧吗? 柳飞烟看了看四周,又实在很难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假的,更是没看到什么摄影机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时辰了。”柳飞烟假装不经意的问道。 “卯时呀,小姐你怎么了?”丫鬟只觉得今天小姐怪怪的,莫非是噩梦没醒?往常天天如此醒,今儿怎么问这个怪问题? 卯时?凌晨六点? 柳飞烟默不作声,余光看了看这个屋子里的一切程设,以及一旁丫鬟那粗布衣服,微微有些干裂的手掌,太真实了,这要是人为布置的,那这个‘剧组’未免太手段高超了一点。 终焉世界,那到底是什么?总之,我不想死……,柳飞烟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动静好像说的很清楚。 S1,终焉游戏? 柳飞烟在丫鬟的搀扶下先坐到铜镜前休息,尽量先不说话,她知道,多说多错,想了一会,柳飞烟才低着头,一边把玩着自己一身白色亵衣边,垂着的青色发丝。 “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有!”丫鬟想了一下,手指一竖,凑到自个耳朵边,小声道,“小姐,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个神仙,在华阴还是哪,拦住了使者,把一块玉璧给他,还说了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陛下非常震怒,正派秦锐士们到处搜捕他呢!” 柳飞烟想了想,没说话,遮道还壁?这个典故自己可能比这个丫鬟了解的还透彻,还的哪是壁,那是秦王政二十八年,始皇帝巡游渡江时,遇大浪,始皇帝以祖龙的名义将传国玉玺投入湖中,遂风平浪静。 这是那典故的后续,使者来还传国玉玺了,说的所谓大逆不道的话,正是“今年祖龙死”,这五个字。 引得始皇帝震怒。 大秦确实在末年了,而且分崩离析快了, 站在民生的视角来看,大秦千疮百孔,严苛的秦法,病态的徭役,十室九空的现状,没有一样不让底层的黔首窒息。 我选的是项羽吧?项羽祖籍宿迁,所谓的江东子弟也就是会稽郡的人,楚国人。 “咱这,离淮阴郡近吗?”想了想,柳飞烟再问了一个值得斟酌的问题。 “小姐。”丫鬟一脸苦恼,瘪了瘪嘴,“奴又没出过远门,哪知道淮阴是哪。” 得。 “你出去吧。”柳飞烟客气道,目光看向铜镜,铜镜里,竟然是一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面庞。 “等会。”柳飞烟才反应过来,这些衣服她不会穿。 “先为我更衣。” “哎。” —— “都出去!” 咸阳城,天牢,暗道内,黑冰台统领白衍一走入,脸色一沉,立马一挥手,呵斥的道,一间‘明室’里,小厮们,狱掾们,低着头,出去了。 秦始皇背着手,走了进来。 这个地方不大,大约几尺方圆,靠一侧墙壁摆一张木桌,木桌上一盏青铜制式的膏灯,一卷竹简,以及记录了一半的内容。 白衍拍了拍手,立马就有小厮送来成捆成捆的东西。 “陛下,这些都是这些日子那位狂生所言‘大逆不道’之论,属下不让外传,尽收于此。” “这里是天牢的‘明室’,囚牢被我们称为‘暗室’,这里的石头做过特殊的结构处置,只要这里声音不够大,那边就听不见。” “但是,这里可以窃听到隔壁的动静。” 嬴政不再言语,坐了下来。 …… “之前,为师讲了洪灾是怎么淹了洛阳盆地,把部落首领们聚集到一起,尧舜禹之前,先贤们本来就是‘血脉继承制’,哪来什么禅让制退化成了‘继承制’,仅仅只有尧舜禹三代是禅让制,为什么会这样,以及为什么到了夏,又重启‘血脉继承制’的道理,这里就不重复赘叙了。” 一句话,听的隔壁嬴政额角跳了一跳,难怪说这个狂生不是儒生,没毛病,是没毛病了,这不上来就指着儒家的脸骂吗? 儒家最得意的就是上古三贤的禅让制了。 一墙之隔,这边是一处干干净净的天牢,天牢的卧榻上铺满了稻草。 一个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白色儒士衫,五官端端正正,还有些秀气,眉毛淡又长,眼睛里炯炯有神,唇红齿白,头发披散开来,一直到脑后,面容白净。 这个男子,便是公子府邸洗马,与淳于越等人一同被下狱的‘儒生’之一,方问。 而对面,盘膝而坐,身穿曲裾黑色深衣,内絮丝绵,肩膀上还披一层皂衣,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着顶多二十出头,但是一身贵气。 一举一动依旧全是雍贵的气质,一看就极具宫廷教养。 此人,便是大秦第二尊贵之人,史书上最大的遗憾,扶苏。 号称始皇帝,汉武帝,唐太宗,明太祖,四大千古一帝加起来也凑不出一个太子的太子。 “先生,请继续教我吧!” 扶苏这会眼神里全是狂热。 这些日子,他像是一块海绵一样,疯狂的汲取着这位先生的知识。 监牢隔壁,里一群面黄肌瘦,完全没有形象的儒生,正是淳于越等人。 他们目光像要生吞了方问一样。 这些日子,这位狂生的大胆发言,已经把他们真是气到不轻 但方问不为所动。 方问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着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背,然后捉出了一只虱子,凑在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几眼,然后随手捏死后,扔到一边。 对讲课,其实方问没多大兴趣,自己还没搞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穿越’了呢,自己死之前,就在给学生上课,穿越了,还在给人上课,那自己这不白穿越了? “饿了,先吃饭。”方问摸了摸肚子,看到天牢里已经摆着一叠烧鸡,一碗浊酒,方问满意的不行,撕下一只鸡腿。 “那行,今天就再给你随便讲一讲。” “今天,只讲一个问题,国家能长盛不衰,代代相传吗?” 听到方问这么一个虎狼之词的问题,扶苏一下就懵了,老半天,这才结结巴巴道,“能,……能吧?” 他连手上的鸡腿都忘记啃了。 “能?能什么啊。”方问突出一个不怕死,冷笑一声。 “还真以为秦始皇做梦一句‘二世、三世,以及千秋万世’,王朝这个东西就真的能代代相传了?所以说,没有常识。” “你可以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老死,但起码要知道,人会老死。” 第3章 屠龙术 “妖言惑众,咒我大秦!”嬴政只听了一句话,气到立马就红温,一拍桌子,听不下去了。 一旁的白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简直要被吓坏了。 方问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就在这个天牢里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什么身份,甚至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这里竟然是秦朝!! 身边的人,一个是太子扶苏,一个是一群是即将跟自己一样,要被处死的儒生。 刚得知真相的方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着,方问就模糊记得自己大脑里好像有个金手指,不允许自杀,一旦被外界杀死,那么自己就可以穿越到历史不同的节点去。 恩,这很容易,看这个样子,自己这是撞上秦末暴政——,焚书坑儒了。 苟一段时间,自己就会被活埋的,所以,方问也无所谓在这说大话了。 方问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拿着骨头对着扶苏指指点点。 “人地之争知不知道?土地兼并会导致一个王朝被士大夫架空,进而财政权、土地,人口,全部被隐匿,知不知道?” “这个过程是怎么产生的,可不可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称屠龙术,也没什么高明的,先给你来点最基础的东西,找一找感觉,扶苏啊,我问你。” “上古以前,大家都在好端端的种地,为什么要有部落,部落又为什么要有首领?”方问眯了眯眼,看向了扶苏。 “不、不知道。”扶苏很老实的摇摇头,他感觉方问这个问题给他问宕机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没有这些。 扶苏的脑子有点宕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只有三皇五帝,圣贤教化万民,从来没有这些奇怪的问题,好像理所应当。 仓颉造字,燧人氏钻木取火,神农尝百草。 然后天下就什么都有了。 最后才是帝王。 唉。 方问叹了口气,那口气好像“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方问面露微笑,继续说了下去,“好,我不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把三皇五帝那些全部扔掉,就开始一个最简单的推理,来,你看。” 方问在地上扒拉了一下,指地为图,开始给扶苏上课。 “我们假设,这个诺大的地面就是江山,是大秦之前的土地,东至大海,西至高山,北至荒漠,南下烟瘴之地。” “在这个中间诺大的平原里,有这么一点点人口,全世界就这么一点点人口,形成了一个最原始的村落,他们会种田,请问,这个村落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会繁衍生息!”这次扶苏反应的很快。 “对!为什么能这样繁衍生息?” “因为附近全是未开发的土地。” “太聪明了,孺子可教!”方问非常满意的点点头,“那我再问你,既然可以繁衍生息,不断的养育出下一代,一对夫妻两个人,可以生下远超两个孩子,那人口是不是会越来越多?” “那假设无数年之后,最理想,最极端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方问循循善诱道。 扶苏思考了一会,马上回答了,“人口会把全中原的每一块土地全部占满,直到没有新的土地可以占领为止。” “太好了,那我再问你……,那再然后呢?” 扶苏一下沉默了,整个天牢,包括隔壁的天牢一下都陷入了死寂,淳于越那些人在面对这个问题,只觉得后背麻麻的。 再然后呢? 他们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在儒家的视角里,只要有圣天子在朝,有贤丞相辅佐,那这个王朝就应该可以千秋万代。 “会溺婴。”方问没有故作高深,只是叹了口气,说的很沉重。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沉默了。 “扶苏,你是太子,不应该陌生这个现状,乡野之间你去走一走,阴脏之处,难免死婴,沿海之地,更是杀婴成风,官府屡禁不止?为什么?跟这个道理一样,百姓感觉到土地不足以养活更多的孩子,绝望之下,他们会选择溺婴,首杀女婴,因为男婴起码成年后还是劳动力。” “再养不起,男婴也要溺杀。” “所以,人口达到土地的极限之后,百姓首先会自发的溺婴。” 扶苏听完,表情很是沉重,缓缓的点了点头,“先生,我懂了。” 天牢旁边的淳于越等博士,也全沉默了。 天牢一边,嬴政也陷入了沉思。 以上这些东西,统称,——“人地之争” 互联网里最喜欢扯淡的理论,许多历史文作者孜孜不倦讲,把一切王朝走入终点的理论,归结为……,人口繁衍到了土地的极限,一个王朝就会爆炸。 好像这就等于一个王朝的寿命。 不是这样的。 人地之争到极限后,只是会溺婴而已。 “那我再问你。”方问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道,“我们假设,这一大片平原上,现在有且有两个村落,它们不断的繁衍呀,繁衍呀,繁衍。” “最后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扶苏只是稍微思考的久了一点,然后就回答了,方问的这些假设很清楚。 中原大地,没有国度,就两个小部落。 一直繁衍,一直繁衍会怎么样? 答案很清楚。 “这两个部落,会爆发战争!” “对,对,当然,但是,为什么?” “即便一开始中原大地很大很大,土地很多很多,但随着这两个部落的人口发展,迟早土地接壤,那么,这两个部落一定会爆发战争。” “兼并掉对手,那就拥有一切。” “好的,你真聪明。”方问道,“什么东西,跟你描述的这个一模一样?” 啊,什么东西跟这个描述的一模一样? 扶苏张了张嘴,这一次,“炎帝与黄帝部落,一起结盟击败了蚩尤部落??” “恭喜你,回,答,正,确!” “我这就讲完了五帝的起源。” 恩??? 一句话,刚刚还在隔壁天牢,皱着眉头仔细跟着方问思路听的淳于越,包括嬴政等人,一下猛的抬起头,全惊呆了。 啥玩意??? 第4章 吕妬 “胡说,谬论!你这是妖言惑众!!!” 淳于越这些儒生在一旁破防了,破口大骂。 方问浑然不在意,在一旁继续道,“好的,扶苏,咱们继续,我再问你,你刚刚不是说了吗,现在两个部落火并了,一方兼并了另外一方,那么,胜利者获得了什么?” 充满了怒气的儒生们强行压抑下了自己的怒火,打算听这个方问能继续放出什么屁来。 扶苏感觉自己脸都是红的。 一辈子听着三皇五帝的传说,突然有人从另一个角度剖析,不过是部落战争罢了,扶苏呼吸都在微微急促,面红耳赤,努力继续想道。 而此时此刻,面对着方问温和和面带鼓励微笑的目光看着他,扶苏头脑风暴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胜利者会获得败者的财产和土地?” “好。”方问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女人。”扶苏咬了咬牙。 “财富,土地,女人,还有吗?”方问温和的继续诱导道。 这一次是真给扶苏问住了,他想了好一会,终于才恍然大悟,“人口……,也就是……,奴隶?” “对。”方问点点头。 一个部落能有什么? 财富,土地,男人和女人。 以此类推,不可能有第二种答案。 “孺子可教。” “好!”方问一拍手,声音也陡然扬起了八度,“那么,胜利者获得了女人和奴隶,那么,扶苏,我问你,你是部落的胜利者,你会让这些奴隶的后代成为你正常的子民吗?” 扶苏想了想,摇头道,“不会。” “为什么?” “奴隶就是奴隶,他们成了子民,我的子民算什么?” “好。” “于是这就诞生了一个进阶的问题,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后,你的子民在发展,你的奴隶也在生奴隶,你的帝国有三千万人口,其中一千五百万是奴隶。” “你会遇到一个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就简单了。 扶苏只稍微思索了一下,就给出了答案,“只有一半人在劳作,而且剩下的人,劳作没有积极性。” “太对了。”方问叹息一声,谁说扶苏笨的?出生宫廷之家,哪有愚蠢的公子? 要说毛病,这些儒生教的有毛病。 方问微笑,目不斜视道, “是的,你的子民们不劳作,你的奴隶呢,顶多一半的劳动积极性吧,鞭子不抽人不动,里里外外算在一起,顶多只正常开发了两成的劳动力,我这么算,有没有问题?” “你是统治者,你怎么办?” “额。” 扶苏再次被迫头脑风暴了起来,他只觉得这位方老师的教课很奇怪,也很有意思。 这些都是跟历史毫不搭界的东西。 但是推理起来呢,又似乎天衣无缝。 于是扶苏想了想后,回答的很快。 “把这一千五百万的奴隶全部废除掉,清一色变为子民,那么,这样,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参与到劳动之中了。” 扶苏想了想,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简直就是送到他嘴边了! “好,那你又能联想到,对应到一个什么时代呢?”方问微笑的道,循循善诱。 这里必须先澄清一个问题,三千万人口,一千五百万是奴隶,王朝的生产主要依赖于奴隶,这个叫‘奴隶制社会’,奴隶制社会在商末就结束了。 但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小老百姓把自己主动卖身为奴,这个太常见了,这种‘奴隶’,一直到清朝才被正式废除。 “这个……”扶苏脑子宕机了一下,全面废除奴隶制社会? 扶苏下意识道,“子商末年?” “回答正确。”方问点了点头,感慨道,“恭喜你,又听完了陶唐,虞朝,夏朝和商朝。” 啊,等会???? 这就从三皇五帝,一口气讲完了陶唐,虞朝,夏朝和商朝了??这么丝滑的吗?? 一瞬间,别说是一旁天牢里的淳于越等人,就连明室里偷听的嬴政,全哑口无言,目瞪口呆了。 嬴政这会忍不住看了看白衍。 什么叫非儒非法,离经叛道,他终于懂了。 —— 这边,因为记忆暂时被封锁了两年,还一无所知的方问,正在给人讲课,把时针拨回到半个月前终焉试炼的第二位初选者,位面小蝴蝶。 沛县,吕家。 沛县,当今徐州之下,不过如今只是大秦三十六郡,泗水郡下的一个县城。 吕家。 吕老爷子是沛县土著,世代豪门,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即便是始皇帝的县令,也拿本地土著的吕家毫无办法,高祖刘邦带着人在芒砀山里明牌造反的时候,吕家又送粮食又送武器,县令愣是也不敢拿吕家又任何办法。 而此时此刻,吕家又三位国色天香的女儿,长女吕雉,天姿国色,次女吕媭,丝毫不在吕雉之下。 而还有一位小女儿吕妬,更在这二女之上! 吕妬,闺房。 天色朦胧,尚未完全亮,窗外鸟雀的叽喳声便已经吵的人心烦意乱了,一位穿着颇为华丽的丫鬟,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走进这个屋子里光线颇为昏暗的闺房,只见木塌内,一位女子身穿白色亵衣,背对门口而卧,身材纤细又窈窕。 “小姐,小姐?” 丫鬟身材也颇为高挑、身姿曼妙,这会走到那小姐身后,用手轻轻摇了摇她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小姐,小姐,醒醒了~~~,今天是老爷大寿,县令家的小姐会来找你玩的。” 吕妬朦朦胧胧的睁开眼,记忆这才渐渐苏醒,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露出一张何等惊艳的面孔! 冰肌玉骨,气质羸弱如林黛玉,青色的发丝随意黏在鬓角。 孱弱的身体,颇有一些柔弱无骨,偏偏亵衣的勾勒,显得这女子极为有料,仿佛若是被人一把狠狠揽入怀中,一定能感受到那柔弱无骨的味道。 吕妬吸气,再吐气,吸气,再吐气。 四下看去,这是一间很陌生的砖泥屋子,一张木案,铜镜,粉褟盒,屋子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角落里还烧着熏香。 此时,天色未尝完全亮起,半为昏黑。 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纤毫毕现,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时光凝止了。 吕妬那白腻腻的面庞,看的面前这颜色也颇为俏丽的丫鬟都不禁害羞。 “小姐,小姐,你睡傻啦?”丫鬟把白嫩嫩的小手在吕妬面前晃啊晃。 “没什么。”吕妬吐出一口气,穿着一身白色的亵衣,大胆露出自己姣好的身体,坐了起来,二号进入角色的状态极快,镇定自若道。 “爹爹大寿?我糊涂了,有什么人要来?” “小姐,县尊老爷,县丞萧何大人,李、元、陈、胡四家的小姐都要来找你玩。” 萧何?吕家?我是吕家女儿? 吕老爷子大寿? 汉高祖刘邦贺万钱,走向人生辉煌的起点? 吕妬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口渴了,你先去倒杯水来。” “哎。” 第5章 君王的本质 秦朝,天牢,某个人还在那里讲课。 嬴政坐在隔壁,久久不语。 白衍偷偷看了一眼始皇帝,然后不动声色的转开脑袋,嬴政在位置上坐了半天,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他现在的表情跟扶苏,跟淳于越那些博士们是一模一样的。 嬴政懵了。 之前那个方问谈什么,“狗屁,一个王朝能千秋万代?”他恨得气的马上把这个小子拖出来活剐了。 但是现在,他只想紧张的听这个方问继续说完,听他说完,能狗嘴里放出怎样的臭屁,再决定怎么活剐了他。 但是嬴政心里也一头乱麻了,该不会真是存在什么问题,导致一个王朝无法真的长盛不衰吧? 嬴政作为帝王这么多年,开始偷偷的紧张了起来。 自打一统天下之后,嬴政整个人就空前的膨胀,只觉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祭拜泰山,四处霍霍,骊山,长城,兵马俑,阿房宫(虽然就打了个地基),复道……,等等等等,劳民伤财。 这种无数国民级的建筑,同一时间在动工,后世的隋炀帝见了都要直呼高手。 这就是典型的不懂民力,还没有被普通百姓推翻过的经验,觉得战胜了六国,天下就彻底太平了,黔首们不值一提,随便霍霍。 嬴政沉默的坐在那,决定听这个方问狗嘴里到底能吐出点什么东西来。 —— “好,本来我还可以继续往后面讲的,但是太长了,咱们就回到刚开始说的话题,我说什么来着的……,哦,一个王朝可以千秋万代吗?” “说实话,存在理论可能。” 方问清了清嗓子,一旁,扶苏立马超有颜色的递上一旁的浊酒,方问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喝了一口。 “啊。”方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咂吧了一下嘴,这才继续往后道。 “我们继续来深挖一个更加原始一点的问题,请大家想一想,大家自己种地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有部落,又一定要有部落首领呢?” “恩,大家想一想。” 一旁的囚牢内,淳于越那些儒生们一个个全盘膝坐着,脸色铁青,这个狂生,一而再,再而三的辱儒的次数已经过分多了! 方问坐在那,滔滔不绝。 扶苏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光是自己种地不行,村落跟村落之外,有敌对村落,为了避免被掠夺,只能组织起‘战士’,而组织‘战士’,就需要领头人。” “说的好。”方问点了点头,“其实还有治河的问题,先不说这个。” “下面的问题可一个比一个敏感,直指皇权的核心了,扶苏,你可要做好准备。” “前文说过,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战争,结果一定是男子为世代奴隶,女子被掳掠,土地被强占,所以,失败的代价是无法承受的,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就必须要组织军人,展开部落和部落之间,赌上全部性命的战争。” “因此,诞生了军人,诞生了部落首领,也就是组织者。” “部落内的战争结束了,一个国家统一了,请问,他还有外部忧患吗?” “有!匈奴,义渠,西戎!”这个扶苏可回答的太快了。 匈奴是秦朝现在最大的外部敌人,西戎和义渠则是秦国的老对手了。 “对,外敌一直存在,而一旦被匈奴攻破内地,代价跟部落跟部落之间的战争是一样惨烈的,女子被掳掠,男子为奴隶或者被屠杀,粮食被抢走。” “所以,保持军队,需要一个部落首领来维持所有人口的性命和土地安全,这是第一目的。” “其次,扶苏,你要穿衣服,对吧,穿衣服就要养蚕,要织布,你养蚕了,织布了就不能去种粮食了,你只能拿自己的蚕丝,做出来的衣服去换粮食。” “在一个郡县之间发生巨大的旱灾,这个国家就可以调用粮食去赈灾,保护子民的安全,调剂分配物资,包括兴修大型水利,治河这些,全部不是个人可以办到的,这就是一个大型部落存在的意义。” 这次方问没有让扶苏回答了,而是一口气说了下去。 “那么好,我要倒过来问一个问题了,军队掌握在谁手里?” “君王的手里。” “对,当君王掌握了军队,普通的子民还可以反抗吗?” “不能。” “是的,本来为了保卫所有子民而存在的军队,反向变成了君王手上的一把刀,寻常百姓则再也无法反抗,这就叫作——权利的起源,好的,那我继续问你,君王还种地吗?” “不种。” “是的,君王不种地了,这很多人视为一个理所应当的道理,甚至说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意思就是,普天之下所有的粮食都是我君王的,我当然可以不种地。” “这话纯是放屁,君王不种地毫无疑问,是因为他承担了治理一个部落的责任,所以不种地,就像打仗时军人在拼命。” “而不是,他们天生就理所应当的可以不种地。” “但是,我要问的是,因此就诞生了一个什么阶层?……,哦,你要听不懂的话,这个问题就是,诞生了一群什么样的人?” “再也不劳作的人?”扶苏想了一会,试探性的问道。 其实,方问之前的话题已经把他给惊呆了。 这哪是什么敏感啊,你这是九族不想要了啊! 别说扶苏了,一旁淳于越那些人,一个个全被吓的话都说不出了。 你,我的勇士! 跟你一比,我们完全就是一群新兵蛋子。 第6章 脱产阶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话出自《诗经小雅》,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句话有问题,而方问,我的勇士,每一句话都奔着诛九族去了。 你敢说,我们都不敢听。 淳于越等人这会被吓到不敢吱声。 而此刻的方问完全不在意,“聪明,我们可以叫这类人……,脱产阶级,食利阶级,也可以叫……,地主阶级。” “很多人其实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甚至以为,‘地主阶级’是必然存在的,什么,皇帝是最大的地主阶级头头,地主根本就可以完全不存在!” “对小农经济来说,地主是完全没有任何必要的。” “农民种地,首领负责组织,文官等脱产阶级参与到组织的工作里,这里哪里需要地主阶级了?怎么就需要了?不需要的。” “是土地兼并,产生了地主阶级,这些人占据了大量的财富,还不事生产,本质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就要额外问一个问题了,到底产生了多少脱产的、不事生产的阶级呢?” 听着这些复杂的名词,扶苏脑子一时有点不够用。 方问摸着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滔滔不绝, “1,皇帝阶层及其衍生的族群,皇子,公主,皇亲这些人,不事生产吧?” 扶苏思索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他从小养尊处优,堂堂太子,又怎么会跟贫贱的农民一样去生产呢,但是他还没听懂老师背后的含义。 “2,贵族,李、冯、蒙、王四大家族,这些贵族本人也是不事生产的,没有问题吧?” “恩。”扶苏想了一下,这次点头的更快了,“对,但老师,他们不就应该不事生产吗?“ “对,但你先别提,听我继续分析下去。” 天牢另外一边,淳于越等人也听的仔细,他们想听这个狂悖之徒到底想说什么。儒家向往三王之治,但是也从来没思考过……,贵族们,皇帝们不亲自下地种田有什么问题。 包括他们自己,吃朝廷的俸禄,顶多也就思考‘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样的话。 不觉得他们不种地有什么不对。 他们是士大夫,是儒家,天生就不一样! 事实上,方问也不是来讽刺他们不种地的。 正如前文说的,天下本来就存在‘人地之争’的问题,人口会越来越多,但‘地’是固定的。 “好,第三类人,天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地主,富有之后,收购一些贫户、破产之家的土地,然后雇佣他们当佃户,他们本人就不事生产了,对不对?” 扶苏再想了一想,也点头,“也对!” “是,那第四类人,就是上述这些人的依附者,丫鬟,小斯,奴才,宫女,太监,没问题吧,这批人也不少吧。” “对。”这次扶苏不再犹豫了。 “好的,我们之前说了,这天下唯一的产物就是‘粮食’,这世上唯一的财富,本身就只是粮食,秦半两这个东西,扶苏你想,本身是不是就只是铜啊,铜这个东西,你先扔掉别的,是不是就是一种石头啊。” “能吃吗,不能吃,是人赋予了它价值,目前,我们唯一的产物,就只有粮食、或者是肉类,这些才是真正的财富。” 这部分扶苏听的有点晕晕的了。 是了,这又涵盖到经济论了,货币的起源了。 而扶苏从小接受的是儒家教育,儒家懂这个?半点不懂,目前诸子百家,没有一个说的清‘货币起源’,‘货币的本质’的。 甚至到了几千年后,他们也搞不懂。 要不然,明朝也不会把大明宝钞当什么无限变财富的东西,各种印刷,最后把大明的信誉,宝钞价值,市场流通全部搞的一塌糊涂,上层把宝钞变纸,官员拿着宝钞当俸禄,欲哭无泪,百姓没铜钱用,市场流通直接崩盘。 毫无疑问,几千年过去了,士大夫还是连基本的‘钱’的本质是什么都没想清楚。 方问也不指望立马填鸭式的告诉扶苏这些,毕竟自己的寿命也所剩无多了,对于偶尔在这里碰见扶苏,扶苏还是那么一个淳朴的好太子,真的听的进去自己讲这些,真的难能可贵。 “好,土地是有限的,天下的土地数量是具体的,那么,天下理论上产出的粮食,是不是也是一个固定的数字?” “好的,天下产出的粮食是一个固定数字,但是,人是要吃饭的,越来越多的人虽然脱产了,但是他们还是要吃饭,这就是平白养活的人口。”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消耗的粮食,远远十倍,甚至百倍在一个民户之上。” “扶苏,你吃的,跟一个黔首有多大差距?” 扶苏被问到这,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学生日食粟饭,或者黍饭,食一鼎肉羹,辅以庶羞(腌蔬菜),黔首们吃……” 扶苏结结巴巴。 “粟粥,或者豆粥,辅以藿羹,或者葵汤,当然,这些已经是理论上吃的很好的了。”方问面不改色的接话了下去,然后立马打断了扶苏要自省的发言。 “我不是指责你吃的怎么样,你是太子,吃一点怎么了?靠嘴巴省,省不出大秦的富强,靠嘴巴省,省不出千秋万代,你是太子,你要搞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国家,怎么了?” “你要明白一个基本道理,你身为太子,并不是平白而来,天生富贵,是你在执行‘组织天下万民’这个工作,所以,你可以脱产,不事劳作,这一点并非天生的。” “而 ,天下土地的产出有限,本来黔首们应该占据大部分,贡献出去一小部分,但是,地主阶级和皇室,认为自己享有天下,理所应当,于是,挥霍无度。” “皇室拿着士卒威胁黔首,殊不知,士卒也是来源于黔首,黔首们越来越劳累,却所获越来越少,上层的人越来越一无所为,却越来越穷凶极奢。” “二者的矛盾,必然缔造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争,这种问题都不解决,不直视,怎么敢说,大秦能长治久安的呢?” 第7章 世界矫正? 天牢外,白衍吓的简直想跪下去了,看了看一旁脸色阴晴不定,始终一言不发的始皇帝嬴政,他现在恨不得求求这位祖宗快别说了。 嬴政此刻表情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淳于越等人,全安静了。 儒家只是以士大夫的角度去看待民生,朝代,君王和社稷的关系。 但是,这个方问好大胆,他敢站在帝王的角度,看到帝王,社稷,和黎民之间的组成关系。 可是,这个方问言语之间的悲天悯人,却是让他们一个个沉默,这绝对不是法家那些残酷的人能有的思维,这个思维,反而更接近他们儒家。 “那土地兼并又是怎么来的呢,恶化到最后,会怎么样呢?” “每个人在种地,能力有高低,地亩肥沃或贫瘠有区别,风调雨顺与否,年景收成好坏,于是,每户之间的收成是不太一样的。” “总有人过到过不下去,即将家破人亡,而他们唯一可变卖,并且活下去的,只有变卖掉土地,然后卖身给别人做一佃户,以苟且下去。”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太简单了。” “丰年,地主往外出粮,谷贱伤农啊,黔首的粮食卖不起钱;到荒年,地主们再大肆收粮,顷刻之间,大批大批的逼人破产,向外卖田。” “于是怎么样?这些人囤积田亩,那叫一个越囤越多,越囤越多啊。” “囤积多了会怎么样?天下渐渐形成一些超级豪族,豪族之下,大大小小的大地主,大地主把持地方,于是,皇权不下乡,地方上,士绅老爷们的话比县令管用。” “豪族有钱啊,放心供养一群孩子脱产念书,出来了,全是士大夫。” “朝廷上,全是豪族的士大夫,你敢向贵族收税?贵族有一万种办法,说读书人纳税不体面,不交税,不交税会怎么样?” “土地都不用交税了,黔首会自发的把土地献给大地主们,贵族都不用自己去兼并了,这个土地兼并的速度就会越来越恶化。” “好,朝廷不能向贵族们收税,但是田亩,人丁,全在贵族手上,朝廷要用钱,怎么办?向下摊牌,摊牌在哪?全在有田的黔首头上。” “于是,黔首们过不下去了,只能造反。” “一造反,一片地方彻底糜烂,更加收不上税了,朝廷要镇压,怎么办,又要用钱,再用钱,继续摊牌,循环反复,恶性循环。” “朝廷发不出钱,士兵也开始逃散,或者毫无战心,或者坐观成败。” “纵然是白起再世,谁有什么本事打赢这样的仗?” 这个土地兼并到最后,会有多极端? 不用说崇祯那么不具体的例子,以南宋之发达,几乎只收的上来一成的农税,其他全是商业税,所以南宋能苟活。 明末,以福建没天灾,没兵祸,太平天下,收到多少税? 一年六万两。 六万。。。。 “土地兼并到最后,天下士大夫皆出地主,与地主为敌,便是皇帝一人与天下士大夫、地主为敌,这个时候,皇帝想管也管不了,问题是,我大秦到什么地步了?” “这还用问吗?王、李、冯、蒙,四大家族,这都写在脸上了。” “士大夫占据朝廷,还不够明显吗?” “冯去疾,右丞相,冯劫,御史大夫,父子皆三公。” “蒙恬蒙毅,兄弟皆九卿。” “王翦,王贲,王离,三代为将门,你不会真觉得这是好事吧,这典型的土地兼并到大后期的现状了,你不害怕的吗?” “面对此情此景,你又能做什么呢?” “你要为了一些他们合法获得的土地,很多甚至是大秦自己赏赐的土地,对他们动刀吗?” “秦昭襄王虽然能赐死白起,但是他动的了白家吗?敢动吗,能动吗?” —— “噗通”一声,牢房隔壁,白衍满头大汗,直接跪在地上了,脑袋伏地,浑身上下瑟瑟发抖,汗如雨下,手脚瞬间都全部瘫软了。 布好……,冲我来的! 土地兼并,四个字,宛如一记重锤,在这个深夜的大秦,敲响五千年来最强音! 病灶,什么是病灶? 这,就是病灶! —— 把视角,重新回到半个月前的沛县。 “矫正?”吕妬还在仔仔细细的品味这两个字。 对‘终焉’究竟是什么,即便吕妬以自己的能量,翻看的绝密文件之多,依旧是了解不够深刻,但是,结合这个焉民选拔,所谓的‘新手试炼’,被深深震撼到的吕妬,还是大概了解到一些了。 终焉,居然是可以直接把自己从地球上剥离走,送到了这么一个地方来! 尽管,那个宏大的声音说,这里只是新手教程世界,但是,不惊骇吗??? 那个宏伟的力量,居然可以把自己直接送到公元前215年,秦朝来了??? 同时具备了空间,和时间的力量,对不对?? 吕妬对此是很震撼的,自己的哥哥,大概就是这么消失的。 基于此,大概也可以联想到,那石板上究竟是怎么出现十万年前的简体字了。 那么好,‘矫正’,又怎么理解呢? 第一次接触到终焉世界的边缘一角,吕妬现在是又兴奋又紧张,她在走入云南山村那个被污染之地前,绝对不会想到终焉之地会是这个样子的。 地球上的‘异常调查部’等部门,也绝对不会知道,‘终焉’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这么吓人!! 这么广袤!! 具有把自己直接送到秦朝去的能力,还仅仅只是一个新手教程!! 不管怎么说,吕妬对探索这个终焉游戏的欲望,现在是越来越强烈了! 仔细一分析,吕妬对“矫正”二字,若有所思。 秦朝,还是秦朝末年,目前有哪些问题?从律法上,秦法暴政,黔首几乎活不下去,土地兼并严重,军功制不被承认,更可怕的是,到处都在掀起恐怖的徭役! 北河戍边,长城徭役,骊山徭役,复道徭役,阿房宫徭役,哪一个都是要死死一大片人的,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矫正?莫非是指,矫正这个吃人的世界? 例如,辅佐刘邦推翻秦朝,建立汉朝,轻徭薄赋? 汉朝有没有问题?有,汉初分封制,带来了数不清的战争,而这些战争全是由老百姓来买单的,莫非是要‘矫正’这个? 如果是站在项羽的角度,怎么说?矫正楚方的暴政? 那秦呢?那秦太可怕了。 但是,这个矫正是站在什么角度呢?是站在王朝的角度,还是干干脆脆,要站在黔首的角度上?? 这个新手试炼,出的这个题,究竟是个什么本意? 难道是说,终焉的意思是指,去矫正一个个有问题的世界,而秦朝,就是一个典型的问题错漏百出的世界,作为新手世界,比能力,比矫正能力,从而 筛选出焉民? 那这个终焉到底在干什么呢? 什么样的世界需要‘矫正’? 说地球也是‘终焉’,难道是说,地球也出现了问题,需要矫正? 吕妬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第8章 土地兼并 方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骇的天牢内内外外,说不出话来。 扶苏盘膝坐在脏兮兮,铺满稻草的天牢里,隔壁是淳于越等人在那思考,方问自己给自己倒上一碗浊酒,小酌一口,然后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息。 不要指望三两句话就能点醒一位封建王朝,仅仅只受到儒学教育的古人,但是,随着他们对自家封建王朝的深入考察,‘抑制土地兼并’,等于,为‘王朝续命’。 土地兼并的终点,即,王朝的覆灭。 这个观点一定会深入人心。 —— 比起隔壁暗室里,一群没治理过天下,站在较低层次思考问题的一群人,即便是方问,也不过多少是纸上谈兵,拿着后世的屠龙术,在这大谈王朝覆灭的症结。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一无所知的嬴政等人,猛的听到方问这样鞭辟入里,如庖丁解牛一般,深入剖解开了整个封建王朝病症。 当他们还沉浸在刚刚一统江山,觉得王朝可以万万年,甚至把土地当财产,肆意赏赐出去的嬴政。 他站在方问面前,真的就是个新兵蛋子。 明室里,坐在那的嬴政,此刻表情阴沉如水,简直能吓死个人。 白衍在一边跪在地上,早透不过气,背脊上冷汗涔涔,他真是后悔自己听到的一切! 土地兼并? 反向把持朝政? 上帝啊。。。 嬴政表情阴沉似水,白衍怎么思考这个问题,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嬴政怎么思考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坐在那的嬴政仿佛被一棍子,脑袋完全被敲懵了,一个人在那疯狂的头脑风暴。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半夜过来旁听一下课,居然是能听到这样的东西! 他现在脑子里嗡嗡叫,下意识的再反思这个叫方问说的。。 可是,可怕的不在于暴论,而在暴论往下对照,丝丝入扣,跟现实所现实的一切,全部对接上了! 豪强士族里,没有隐匿土地和人口吗? 太有了,执掌这么多年,嬴政这点问题没嗅到? 地主阶级发展到最后,能倒逼朝廷吗? 现在当然不能,刀全掌握在他嬴政手里,但是细细一想王、李、冯、蒙四大家族,崛起才多少年啊,好动吗,能动吗?哪个不是朝廷的半壁江山? 假以时日,按照这个方问继续说的,土地兼并继续化,朝廷上输入的这些地主士大夫的代言人越来越多,豪强比王、李、冯、蒙,更加难懂,以后是朝廷方针还怎么制定? 后世的子孙还在那群儒生的教导之下,更是愚蒙的被圣人曰说坏了脑子,当了真,谁来搭理这个朝廷? 这个朝廷,到底是他们嬴家的,还是这些士大夫们的?? 一刹那之间,嬴政只觉得自己杀意陡起,眸子里寒光四射,又觉得这是一团乱麻,他还想不通,悟不透,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未解。 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要失眠了。 —— “师傅,既如此,何解?”隔壁,扶苏真诚的问住了一句。 天牢内内外外,所有在旁听的人,精神全部微微一震。 方问微微嘿嘿一笑。 “难解!世上最难的问题就在这,可是啊扶苏,你要知道,人知道病灶在哪,有如人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病从何起,人就会慢慢保养,想办法病去抽丝。” “这最怕的就是不知道病在何处,等你发现了,病来如山崩,一夜之间王朝就倒塌了。” “人会生老病死,不过百年,扶苏,你说人生老病死是因为什么呢?说不清吧,这王朝也如人生老病死一样,幼年如嗷嗷待哺,群雄环伺,青年如奋六世之余烈,一统江山,壮年如烈火亨油,大权在握,老年如百病缠身,步履蹒跚,最后咽气之时,病来如山倒,巨人倒下的时候,身体里的病灶之多,多到让人分不清这个巨人究竟是死于哪一点的。” “我们不能说让一个人永生不死,但是起码知道青年的时候不要挥霍身体,壮年的时候要锻炼身体,老迈了要学会养生。” “要为王朝延寿,为师自有办法,不过说来话长,今晚不早了,早点睡吧。”方问打了个哈欠,顺势就要倒下。 “为师这里的学问啊,讲三年,那都讲不完,保证条条如今晚这样,让你灵光大闪。” 听到这个方问还真有办法,其他人心痒痒的,扶苏这会膝行向前,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师傅,井田制如何?” 井田制! 一听这话,一旁淳于越等人,眼睛都全亮起了! —— “哼,果然是腐儒!” 原本听的还聚精会神的嬴政,一听到这,立马怒气上涌。 井田制是什么? 商朝,西周春秋时期,实行的一种制度,把一部分田亩分割为九块,中间是一块公田,周边的是私田,分给老百姓,黔首们先耕种中间那块公田,算耕种旁边私田的‘租借费’。 然后,天下所有的田,不论是公田,还是私田,全部是朝廷的,而不是任何一个百姓,或者贵族的。 这些田既然是朝廷的,也就从根本上否定了买卖和交易。 只不过,公田的收入分给贵族,朝廷。 私田的收入是给黔首们度日用的。 儒家就梦想恢复这个,念念不忘。 儒家认为,一切的动荡和社会矛盾,都来源于礼乐崩坏,也就是以前日子过的好好的,是大家人心涣散了,搞成这个样子。 现在好不容易统一了,应该大搞特搞以前好的那一套。 而不是另起炉灶,发明一套。 换而言之,儒家心目中的美好社会,乌托邦模型是什么呢?一,三王之治,皇帝垂拱而治。 二,士大夫遵循礼乐,也就没有矛盾,犯罪这些。 三,分封制,井田制,把社会放入同一个框架里,这也就没有矛盾了。 可嬴政为什么对此火冒三丈呢? 其实嬴政也不清楚为什么天下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直觉告诉他,大秦是搞军功分地的,那么,地本来是朝廷的,井田制框架下,不可买卖,分封的。 朝廷封都封出去了,怎么退回? 大批的土地都赏赐给贵族了,怎么追回? 再说了,在嬴政的理解里,土地归谁无所谓,能收上税就行,现在国家尾大不掉,这个田亩的归属早就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好比天下私有制泛滥了几十年,突然来一句退回成大锅饭。 这。。从哪弄起?怎么算? 嬴政除了觉得烦,还能觉得什么? 他就觉得扶苏没有脑子,不知道在想点什么,而儒生带坏了他,理想主义。 一听方问之前的‘土地兼并论’,嬴政刚悚然一下,就听到这句‘井田制’,嬴政别提有多恶心了。 是,既然土地兼并有问题,那就干干脆脆不让交易是吧? 恢复天下土地共有,永生永世分好那些地,不就没矛盾了? 闹了半天,费那么大周章,还是要说井田制是吧? 嬴政一口淤气仿佛立马要被恶心到。 但是下一秒,他就听到隔壁那个少年,声音陡然提高了十几度。 —— “胡说八道!!!” 那声音,极其气愤,仿佛他一下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对着他的太子,这个帝国第二尊贵的人,毫不留情的大声斥责。 “扶苏,你给我记住这句话了,儒生当家,房倒屋塌!” “你这样理想主义做事,迟早要害死人的,害死无数无数的人!!” 第9章 井田制之弊 扶苏被方问这么一骂,整个人都懵了,而隔壁连带着被骂的淳于越等人,更是一个个面色通红。 扶苏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就像是一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大学生,象牙塔里没被污染的人。 而嬴政呢,从质子长大的孩子,历经政变,一统江山,只相信手上的刀。 嬴政没办法跟扶苏说清,井田制为什么不可以,他只知道田早就被军功制赏赐出去了。 两人的系统性矛盾,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扶苏是错的,仅此而已。 理想主义者害死人。 即便未来扶苏登基,他这么干下去,他的成就将会跟王莽,建文帝是一个水平的!方问必须在这个点上狠狠的批评他,让他清醒过来。 方问也不看一旁的儒生们,而是对着扶苏谆谆教导道。 “好,那我们再从井田制开始推演起,一口气说完为什么井田制是一坨大便吧,之前我们说过,一个帝国成立后,人口怎么样?” “人口不足,要繁衍生息。” “对,那么此时,井田制下,一片公田,八份私田,慢慢的在耕耘中,忽略了哪两样东西?”方问问道。 “新的私田被开辟,更多的人口被繁衍,原先的私田无法满足了?” “对!”方问掷地有声道,“这两样东西早就完全破坏井田制了,而贵族们还在侵占公田,私田,井田制早就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于是,鲁国率先收‘初亩税’,提高了税收,确立了新开发的私田的合法性。” “而秦朝变法,将军功跟分田分配在一起,田早就分完了,儒生们只想着以前的井田制好好好,那我问你,扶苏,你是皇帝,你怎么治理国家?” “直接重新算,推翻军功授田,按井田制重新分配田亩吗?” “整个大秦上下,就是靠军功制分田起家的,你说你不承认了,要全重新分配下去,你以为你是谁??朝廷的信誉不要了?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反对吗?” “亏你想的出来!” “我再问你,你是一个黔首,即便你地位低下到只是一个佃户,你连属于自己的田地都没有,你按照井田制,分一块田给你,请问,对这个黔首来说?” “他有区别吗?” “说话!” 扶苏愣了一愣。 方问已经帮他说下去了,“田是天下公有的,不是私有的,你分给他一块名义上的‘私田’,跟他为地主、贵族耕种别人的田,有区别吗?” “地,依旧不是他们的。” “税收,一分不少,还是要交。” “你的这个政策啊,等于说连最底下,最苦难的黔首都没有照顾到,却得罪了天下一切你能想象到的群体,你没收了原本属于自己有一块地的黔首。” “你不承认因军功起家的老秦人。” “你没收了贵族们的全部土地。” “黔首不支持你,有地的黔首反对你,老秦人反对你,贵族反对你,你的一个政策没有惠及任何一个人,对一个王朝没有任何的好处,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儒家的理想——,井田,你不亡国谁亡国,你不荒谬谁荒谬?” “儒家当家,房倒屋塌,你跟着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得好国家!!” “你作为一个未来的君王,怎么可以想出这么脱离实际,完全荒谬的政策,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政策下去,会害死多少人??” 大秦需要的是光武度田,不是王莽复古! 王莽之所以失败,跟篡不篡汉都没关系,就是他的井田制复古,一口气把全国上下每一个群体全部得罪了,且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获得好处。 这就是儒生治国的水平。 —— 骂得好! 隔壁,嬴政听完这一波骇人听闻的井田论,感觉自己的乳腺一下都通畅,高论,这才是高论啊!他一下就如拨云见雾一样,之前听儒生辩论,他是越听越烦,李斯亲自上阵都辩不过,今天居然在一个天牢里,他听到往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们,这会被说的集体哑口无言,他不要觉得太爽! 我大秦,竟有如此能人?? 嬴政立马起了一抹不可置信之心,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惜才的味道了。他素来非常厌恶儒生的仁义道德,满嘴全是不切实际的东西。 一听这个小子颇有法家风度,他终于明白白衍说的那句了,“……不是儒生,像法家,但又不像。”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午夜,夜已经非常深了,嬴政其实也十分疲倦了,但是他手指揉着眉心,他很仔细的继续听了下去。 —— 天牢里,鸦雀无声,淳于越等人一个个面红耳赤,竟然是被骂到无可辩驳,这不啻于是一次儒法交锋之下,儒家的全面溃败! 他们有太多的话指责这个狂生之前抨击三王,用那样的角度解说夏商西周。 但是,面对着‘不惠及一人,而祸乱天下’的指责,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竟然真的无法反驳,但是,儒生这个群体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从不反思他们的本质有没有问题,他们只会觉得理论存在bUg,然后想办法缝缝补补。 例如,他们始终坚信,仁义道德是对的。 严刑峻法是错的。 方问反驳了他们‘井田制’的不可行,他们一定会想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想办法去绕过这个不可执行,而不会怀疑他们仁义道德的基本论点有问题。 “不早了扶苏,早点休息吧。”看了看天牢外,几根木栅栏外的月亮,方问在稻草上缓缓躺下。 秦朝的天,不论什么时候看,永远是夜澄澄。 月亮和星星,永远是那么清晰和明亮。 仿佛月亮上的环形山轮廓都纤毫毕现。 “唯。”穿着一身还算低调但名贵衣服的扶苏,在一旁一张软榻上卧下,情绪却是心潮起伏,瞪大了眼,永远失眠。 他不会全盘相信方问所说的,但是这半个月里,方问确确实实完全摧毁了他对儒家的认识。 方问许多观念,完全挑战了他这二十年来的一切认知。 今晚,他注定又要失眠了。 他的脑子里,此刻盘桓的全是‘土地兼并’,井田制荒诞不经这些话。 大秦像一个巨人,必将经历幼年,少年,青年,壮年,暮年,最终百病缠身,倒下吗?父皇心心念念的秦始皇,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原来其实是不可行的吗? 这一切,该怎么告诉父皇? 扶苏突然想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向父皇上那些幼稚之言了。 第10章 诸子百家? 明室内,久久死寂,嬴政感觉自己上了一天朝的脑子仿佛要炸开,这会无力的在揉动着,‘土地兼并’四个字,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 他一直以为,帝国可以长盛不衰,自己一统六国,功绩超越三皇和五帝,唯一的遗憾就是接班人太过文弱,两肩怎么担得起大秦这几百年的基业? 嬴政刚一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一旁趴在地上的白衍眼疾手快,赶紧爬起来,一把搀扶住了他,嬴政甩开了他的胳膊。 白衍赶紧恭敬的低下头去,只觉得自己背脊上冷汗都湿透了衣服。 嬴政背着手,踱步向外走去。 嬴政走的时候,白衍赶紧快步跟上,并且出大牢的时候,用余光狠狠暗示了一下附近那些暗卫,用目光和手部动作下令,‘全部包围,今晚,一个不许放走!’ —— 月明星稀,大秦的夜晚总是格外寒冷,苍穹之上,无数的星辰照耀着大地,跟苍穹一比,哪怕是帝王,也渺小的宛如一粒尘埃。 故而,在封建时代,没有帝王不渴望造观星楼,与苍穹更近一些。 恐惧死亡,想探索那星空的背后到底有什么。 朕,功盖六国,一统江山,难道终究也只是凡夫俗子,逃不过一死吗? 嬴政感觉到肩膀上微微一暖,手下白衍用衣服罩住了他的肩膀,嬴政斜睨他一眼,但这次没有拒绝。 “陛下,那狂生……”白衍忍不住道。 “再看看,再看看,让朕再想一想。”嬴政叹了一口气,说完,嬴政就朝着一边走去了,太子扶苏一直是他的心头痛,他不理解这样的太子,如果把江山交给他,他究竟怎么担得起。 可偏偏又没人说服的了这个太子,眼下多了这么一个狂生,似乎太子在听这个狂生的话? 比那些腐儒,总算是好一点点,好了一点点了。 嬴政叹息了一口气,但是,他绝对不允许有人窥测帝王心术! 嬴政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白衍!” “末将在!” “看住他,包括那个天牢,我要一只蚊蝇也不许飞出去,一句话也不许漏出去,给我看住那个人……,他要是死了,你,也自尽,懂!” 嬴政冷冷的道。 白衍微微一抬头,迎向的就是祖龙那一张隐没在黑暗里,执掌帝国几十年,满是威严的祖龙之威,白衍吓的冷汗涔涔,赶紧低下头去。 “末将遵命!!” 嬴政微微寒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讥讽,缓缓走入复道内的漆黑一片,白衍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汗,抓紧跟上前方那早被黑暗吞没的身影了。 在那一瞬间,白衍心头闪过一丝念头。 要不要把这个事,告知一下李相国? 天牢之中,一狂生跟太子如此接近,所剖析的言论,字字诛心,等太子继位,太子本就憎恶李相国,李相国的相位还能坐的稳? 一旦相位不稳,性命也都难保! 如今这个年代,可是奇士上位屡见不鲜的年代,孙膑装疯,单车入齐;范雎诈疯,入秦为相。 而眼下,这位还在天牢里的狂生…… 一想到他张嘴四大世家,闭嘴土地兼并,白衍就感觉背脊上只冒冷汗。 难道他白家就不是大秦的世家之一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中闪了一瞬间,白衍赶紧熄灭,快步跟上了前方那位身影。 祖龙一日不死,就是压在所有人心上的一座大山,使人永远不敢生起任何的邪念。 —— 大秦又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旭日东升,晨曦驱散了深夜的昏沉。 深夜时分,大地总是连火光都看不见半点,从苍穹到大地,混黑一片,群山隐没,城镇无光,身处野外,绝对的黑暗下,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足以让人肝胆俱碎。 到晨曦降临,微微金色的光芒驱散大秦的黑暗,这才预兆着新的一天再一次升起,碎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大秦破落的江山。 泥瓦的房屋,低低矮矮的宫墙,一处处仿佛都只是扩大般的泥瓦村。 即便是咸阳,看上去也是毫无生气。 没有人知道,在这样的咸阳地牢之中,还关押着那么一位狂生。 始皇帝嬴政白天接见大臣,午膳后批阅奏章,傍晚时分小儿子胡亥承欢膝下,赵高进奉来糕点,用过羹肉、庶羞,一天又已经过去。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嬴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咳咳咳咳。”不佳的身体让始皇帝再次咳嗽起来,唉,身体每况日下,大秦四周六国贵族们还蠢蠢欲动,安心不了,安心不了啊,是时候要把巡游六国提上日程了。 一想到太子,一想到那狂生,还有这一天来让他食不甘味的‘土地兼并’论,嬴政就忍不住起身。 “白衍。” 身后的黑暗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在此时跟上,“末将在。” 白衍在嬴政身后插手。 “带路……,朕,还要去那个地方。” 白衍微微一愣,然后立马恭敬的继续向前。 —— “师父,您到底是诸子百家哪一派的啊。” 天牢里,百无聊赖的方问微微低沉下目光,从背后抓出一只虱子,目光看向透过那木几根栅栏和土墙外的星光,一天又这么消磨过去了。 人生果然跟这历史长河一比,微不足道。 “诸子百家?”方问笑了笑,然后微微打起精神,在地上盘膝坐好,“那为师今天就把昨天没说完的东周时代与你说完,等说完,你自然就明白,诸子百家是什么。” “好,要说这东周,这便绕不过分封制,儒家的两大法宝嘛,分封制,井田制,为师昨天批评完了井田制,今天就聊这分封制,为师问你,周朝为什么要分封呀?” 扶苏思索了一下,这一点儒家师傅们教过他无数遍了,“周王犒赏群臣,且把贤臣们派到周朝各地,替天子牧守一方。” “大秦起家,自己便只是养马的,扶苏,你自己信这个话吗?”方问笑了,“用为师教你的法子,重新说。” 天牢另外一边,则是这几天脑子乱糟糟,一个个神情萎靡不振的淳于越等人。 井田制原来行不通,这个观念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但是儒生就这点好,发现行不通,就立马想办法改进改进,但是他们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礼义仁智信’这套基本观点有什么不对,只是去怀疑细节上存在了错误。 听到这个狂生又开始攻击起分封制,淳于越等人一个个含怒,但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 总有人毁谤儒生是一群固执主义者,恪守礼乐,泥古不化的家伙。 这其实是赤裸裸的诽谤。 儒生与其说是固执主义者,不如说是信仰主义者,他们并不会为了反驳而反驳,只是坚信,‘大爱’是儒家的终极目标。 第11章 分封优劣 “因为国土过于广袤,东至大海,西至川蜀恶山,北接西戎草原,下至烟瘴之地?” “对。”方问很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这个脸上脏兮兮,明明年纪比自己大不少,但是眼神里闪烁着真诚的求知欲光芒的扶苏,真是个淳朴的太子啊。 “所以,过于广袤的国土,交通往来不便,朝廷政令下达,往往数月才能东至齐国,往返已是半年时光,最好的办法就是外派使臣,牧守一方。” “好,你按为师之前教你的方法,继续推演。”方问说了一半,温和的示意扶苏继续。 扶苏这会很仔细的想了一会。 仁义道德,这些是一些虚无又抽象的东西,扶苏长期学那些东西,只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但是对具体施政毫无帮助,而方问教的这一套,就是真正的帝王学。 “使臣们刚至一方,地阔而民少,随着人丁繁衍,私天开垦,地域而扩大,扩大而便会与其他封国接壤,接壤便会有摩擦,人丁繁衍,粮食就会渐渐不够。” “然后?”方问鼓励道。 “如上古部落一样,继续彼此之间摩擦,发动战争!” “胡说!!”淳于越面红耳赤,立刻反驳,“战争是因为礼乐崩坏,诸侯王但凡恪守礼乐,怎么会有战争?最早要追溯到周幽王自己败坏了王室的威信!” “你看,机械唯物主义。”方问静静的看了淳于越一眼,指了指他,对着扶苏嘴巴里蹦出一个稀罕名词来。 “不讲究事物的客观规律发展,一味的要求复古,幻想世上的一切都是静态的,而非动态的,这就是这些人的愚昧之处,读死书。” “好像你从实际出发治理国家,就是不道德的,不仁义的,这两个东西本来就互不矛盾,你依旧可以仁义的、道德的治国,不影响你治国从实际出发思考问题。” “扶苏我问你,你回答他,从上古部落战争,到商朝末年,经历了什么制度的变化?” “奴隶制社会的废除。”扶苏这次回答的很快。 “很好,那么,奴隶制社会的废除是因为什么?” “因为社会发展生产力的需求,大量的奴隶影响了社会的发展,影响了土地的耕种效率。” “你看,王朝是不是在发展的,是不是在进步的,制度是不是随着时代的进步,新的生产力的需求而变化的?” “儒家解释不了,他就会说,’奴隶是不道德的,人人平等,因为周朝追慕礼乐,所以废除了奴隶‘。” “这话说我,就是指着三王在骂娘,比我还不尊重三皇五帝,按照他们这个意思,发明了奴隶制社会的三皇五帝,是不是最大的不道德?” 淳于越顿时被气的颔下的胡须都在哆嗦了。 “重温一下,复习一遍,为什么会有奴隶制社会?” “因为部落战争俘虏了敌对部落所有的成年男子!” “为什么会有部落战争?” “因为天下土地是有限的,而人口在发展。” “好,那讨论分封制度下,你是觉得儒家那套机械唯物主义对,还是客观生产力发展的观念对?” 扶苏看了看一旁天牢里,浑身脏兮兮,依旧恪守礼仪道德之道的老师,淳于越等人,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看向了方问。淳于越等人的理想,听上去太对了,所以他痴迷的跟从了几十年。 但是,这个方问从另外一个角度击碎了他们的观点。 终于有人能从更道德,更高屋建瓴的角度击败他们了! “好,我们先不讨论抽象的对还是错,我们从客观事实说起,扶苏你自己来判断,我们就说分封制发展下,会怎么样,扶苏你自己推演了,人口会发展,私田会被迟早开垦殆尽,最后,原本不接壤的封国彼此之间接壤了,但人口还在滋生,土地却不够了,所以会?……” “会爆发战争。” “这到底是因为礼乐崩坏导致的,还是因为‘人地之争’,土地不够供养子民导致的?” 这一问,扶苏沉默了,沉默了好久,扶苏才缓缓的回答道,“可能……,都有吧。” “好。”方问点点头,“至少你知道,春秋战国几千年,战争纷争不止,原来不止是礼乐崩坏这一个问题,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我们先来对比一下郡县制和分封制的区别。” “郡县制可以施行,一定是因为封国的发展,道路通畅,政令上通下达没有那么慢了,好,我们首先先搞懂一个‘国’的问题。” “扶苏,你认为秦朝,构成一个王朝,最基本的几个条件是什么?” 扶苏沉吟了一下,缓缓回答,“治国的合法性,军队,财政,还有税收?” “好,封国们都有吗?” “都有。” “郡县制有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最多是治理权?” “对。” “现在,大秦要抽调兵马出战,从你扶苏的封地抽调兵马,你有三十万兵马,我要抽调20万,且要你出粮草辎重,你心疼吗?” “心疼。” “对,这是封国的第一个问题,自主权太大,存在私心,力量调动不完全。” “那么,郡县制下,兵马全部养在朝廷手里,粮草辎重从郡县里抽调,然后出兵。另外一个国家是分封制,兵马从无数小的封国里抽调,双方交手,谁胜谁负?” 方问问道。 “那一定是郡县制赢。”扶苏太懂这个了,身为太子,他可以不懂别的,六国联军讨伐秦国,他这还不懂吗?想想就知道了,兵马令出多方,人人有私心,怎么可能打的赢郡县制? “是的,这就是郡县制的第一个优越之处。” 楚汉相争,项羽赢了一百回,为什么最终人尽皆知,他会输给刘邦? 刘邦是典型的郡县制,抽调川蜀的全部战争潜力,而项羽是分封制,他大封六国,在秦地封三王,最后被刘邦逐个击破。 所以,楚汉相争,本质上就是郡县制跟分封制打仗,分封制输了,仅此而已。 郡县制的战争潜力数倍于分封制之上。 “封国的制度下,一旦产生了‘人地之争’的问题,很容易就跟上古时期部落战争一样,诉诸于暴力,那么,郡县制下有这个问题吗?” 扶苏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好,再有,之前我强调过,王朝存在的意义,在于分配诺大王朝资源不均的问题,某地灾荒了,可以抽调丰硕之地的粮食去救灾,某地洪涝了,可以集全国之力去治河。” “分封制之下,有这样的调配力吗?” “没有。”扶苏立马老实的摇了摇头。 “那最后一个问题,郡县制真的全面优于分封制吗,郡县制有没有比分封制差的缺点?” 第12章 大秦?国祚有个20年不错了 明室里,听着这个狂生的再一次‘神奇’的论调,嬴政久久不语,昨天,这个狂生系统性的反驳了‘井田制’为什么不对,让他耳目一新,他只是朦胧的知道大秦回不去了,儒生们就是在白日做梦,但是他真说不出一二三来,井田制为什么不对。 今天白日他考察考察了相国李斯,结果李斯说的是很神情自若,很自信,但嬴政听完,很失望,竟没有这位狂生一般的洞若观火。 分封制,有没有比郡县制好的地方? 这是方问这会反问扶苏的一句。 许多人只机械的知道,郡县制优于分封制,一切搞分封制的都是开历史的倒车,前有汉初封国,搞出吴楚七国之乱,后有明初封国,闹出靖难之役;清初三王,三桂起兵。 历史好像在重申这么一句话,‘人类能从历史上学到的,那就是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那么问题来了,快问快答,既然郡县制那么优于分封制,为什么郡县制下的封建王朝的国祚,最长不过两汉四百年,被嘲笑糊弄的周朝,混了八百年? 为什么? 扶苏沉吟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天下权利如果完全集中在了王朝手里,那么朝廷的腐朽与否,将直接动摇全国的腐朽与否,而不如分封制,一位君王的昏庸,至多影响一处封地。” “是的。”方问感慨的点了点头,“集权,就要承担集权的代价,集权的代价就是朝廷一处,将直接动摇全国上下。” “但是,郡县制终究还是优越于分封制,分封制一定会带来无止境的战争灾难,只不过这些战争灾难变相反复在消耗过剩的人口,而郡县制下,战争灾难虽然被消灭了,但是人口的隐患去继续埋藏了下去,直到某一天更快的爆发出来。” 汉武穷兵黩武,但汉宣轻易修生养息。 汉末承平两百年,却闹出黄巾之乱。 “儒家可笑的地方就在于,单纯把周朝末年,战争不断归咎于人心,归咎于礼乐崩坏,却不知道分封制本身就是战争的导火索,是制度设计下决定了存在这个缺陷。” “儒家的追求就是终结乱世,但是他们却反反复复要求再开分封制,重启祸乱之源,扶苏啊,这就是读书读的一知半解导致的。” “人丁繁衍,土地有限,一定会导致部落的战争。” “炎黄驱逐蚩尤跟周末七国争霸,本质上是一个病症,这是土地和人口决定的。但是儒家只强调‘礼乐维持秩序’,把现实发生的一切,强行往上面靠。” “于是,说出还能恢复井田制这么荒谬的话。” “歌颂炎黄战争,而否定战国争霸,这么自相矛盾的事。” “这叫什么?这叫射完箭后,再去画靶子,这就是儒家理论。” 隔壁天牢,淳于越等人一个个被气到脸色发白,胡须发抖,但是更夸张的是,其中有几个人早就恍恍惚惚,对自己毕生所学的儒家经典起了动摇了。 但是,方问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扶苏,你问为师是哪一个学派的,那为师就几句话给你说通,什么是诸子百家。” “诸子百家是什么?战国纷争后,人人都想终结乱世,结束这持续了数百年接连不断战争的痛苦,于是,道家说,‘只要无为而治’人人没有欲望,自然就没战争。” “儒家说,要遵守礼乐,人人遵守礼乐,怎么还会打仗呢?” “法家说,要立规矩,严刑峻法,只有人人按照规矩做事,天下才不会乱。” “兵家说,打仗才是硬道理,只有一统六国,战争自然平息。” “墨家说,打仗无可避免,只要反对霸凌弱者,支持正义对抗。” “农家说,不要打仗了,大家一起来好好种地吧,有吃的就不会打仗了。” “纵横家说,只有通过弱者跟弱者之间的结盟,对抗强者,形成恐怖平衡,战争就不会出现了。” “扶苏,你说诸子百家是什么?诸子百家就是在战国的战争痛苦阴影下,你说一个方面,他说一个方面,一共把全天下每一个角度统统说了一遍,这就是诸子百家。” “所以,你问我是哪一派?我哪一派都不是。” 这一句话,别说是扶苏了,内内外外,从淳于越到明室内的嬴政,白衍,全部听呆了好吗! 尤其是淳于越,本人更是傻了。 他们第一次听说,这样子解释百家争鸣的。 真就是两百个字,把诸子百家的底裤掀了个底掉,什么都不剩下了!就这么简单!你说一种情况,他说一种可能,每个人把每一种可能全说完了,这就是诸子百家。 实际上呢? 实际上一个都不对。 战争因为分封制的设计开始,人地之争爆发,最终一定会有一个强者胜出,跟哪个理论终结了乱世毫无关系。强者一定会靠战争终结乱世,这个是结果。 结果都摆在这了,那只能是兵家或者法家在帮忙。 所以……,是兵家和法家是对的? 因果颠倒了吧。 扶苏大为震撼,奇人,这才是真奇人啊,他顿时觉得自己从小听从儒家的教导,真是幼稚到了极点! 张嘴冠冕堂皇大道理,一看结果,战国百家争鸣下的败犬。 满口仁义道德,却跟现实处处割裂的别扭! “扶苏,非要为师说的话,儒家解决不了人地之争,就空谈不了仁义道德,儒家自己都说了,‘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解决不了这个,就解决不了战争。” “那是黄老学的观点 ,管仲不是儒家人!”淳于越咬着牙给方问做科普。 “噢,抱歉。” “治国的话,应该以法家为骨,但法家的问题也一大把,严刑峻法是不对的,只要解决了吃饱肚子的问题,犯罪就会大幅度减少,这句话还真是对的。” “人人都吃不饱饭了,靠严刑峻法来威胁,这是解决问题,还是火上浇油?” “但是,糊弄百姓,糊弄人心要靠儒家,告诉天下人,人人要遵守礼乐,讲道德,不讲道德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 “而治国呢,实际上要用黄老学,民生是那么脆弱,真的经不起折腾好吗,粮食本来就不够,还大搞基建,你爹那些什么修长城,驰道、灵渠、阿房宫、骊山陵墓,哪能同时修那么多??” “你爹就是啥也不懂,以为有军队在手,六国都打败了,他想怎么折腾都行,天下是他一个人的。” “天下是老秦人的,你拉的壮丁是老秦人的父老族弟,过不下去的是他们的家乡人。” “等到人人都活不下去了,你要老秦人用刀砍向他们自己的父兄?” “这不是在开玩笑呢吗?” “还国祚千秋万代,以为师目测,就大秦现在这千疮百孔,人力几乎用到枯竭,有案底的老秦人比例过高,土地兼并极其严重,现在已经到了烈火亨油,随时要爆炸的阶段。” “国祚能有个二十年都不错了。” “你爹既是帝国的奠基人,又是不折不扣的帝国的掘墓人,等他一咽气啊,大秦各地都会立马造反打仗,为师都不知道你要怎么办才好哦。” “唉!”方问眼神怜悯的看着扶苏。 “大秦之患,不在六国遗民,而在这乡野之间!” 第13章 最后七天 大秦真的暴政吗? 75年出土的《睡虎地秦墓竹简》上的《徭律》篇记载,“御中發徵,乏弗行,貲二甲。” “失期三日到五日,誶;六日到旬,貲一盾;過旬,貲一甲。” 简单翻译就是,“朝廷征发徭役,拖拖拉拉到了时间没出发的,罚款二甲。” “被征发徭役,迟到三到五天的,训斥。” “迟到六天到半个月的,罚款一盾,超过半个月的,一甲。” 很多网友就指着这个说,“看,大秦也并不暴政。”,额,不会有人还不知道《睡虎地秦墓竹简》吧QAQ。 好的,我们首先先看一下,这个一盾啊,一甲的,到底是多少钱。 一甲在秦朝约价值1300钱。 一盾约价值400钱。 那这是个什么购买力呢?在秦朝,日工钱约为6~8钱,也就是说罚一盾,约为一个月半的收入,罚一甲约为半年的收入。 在秦朝那个薄弱的生产力条件下,这个罚款。。。 好,有人说,起码这只是罚款啊,训诫啊,不是暴政谣言里的动辄杀人,连坐吧? 好的,我们常言道,不要只看律法说什么,更要看看这个朝代在做什么,战报会瞎写,战线不会骗人,何况拿什么保证这个《睡虎地秦墓竹简》就写的一定是真的呢? 《史记》记载,“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当斩!” 汉朝不懂秦朝的律法这很正常,或者汉朝抹黑秦朝,汉朝的史书和秦朝的史书,我肯定相信秦朝的,但是,你就说陈胜吴广是不是真的因为迟到就所有囚徒一起造反了吧。 陈胜吴广是野心家的话,那刘邦是不是也因为失期逃入芒砀山了呢? 同时期,是不是大秦遍地狼烟,四面楚歌,到处都在造反呢? 造反是要赌上自己的脑袋的,一旦失败只有死路一条,而成功的概率是何等的微乎其微,在这样的情况下,陈胜吴广一呼百应,遍地都是造反的星星之火,除了说明大秦就是暴政,一个个早就彻底活不下去了,还能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怕被罚款所以造反? 老秦人这么刚烈的吗。 战报会瞎说,但战线不会骗人! 事实上就是一个迟到就把人逼反了,逼人喊出“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我们现在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还不如爽一吧。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两种细节可以窥见。 一,“戍死者固十六七”,去服徭役的,十个人要死六七个。 二,“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律法从规定到执行,彻彻底底的走样了。 总之,事实就是大秦早就暴政到彻底活不下去了,勉强来得及等秦始皇一死,百姓就迫不及待的全部造反了,这甚至不需要辩解的,在封建时代如此薄弱的民生基础上,大肆同时新建骊山,阿房宫,咸阳宫,复道,长城,还要想民生不崩溃,开玩笑呢。 隋炀帝才挖了一个大运河就崩了。 这个时候,还谈律法是不是温和? —— “大秦之患,不在六国遗民,而在这乡野之间!” 天牢里,扶苏微微一震,整个人不禁久久失神,师傅说的真好啊,长久以来,他一直觉得大秦稳如泰山,只不过律法难免有点严苛了,要恢复三王之治,但是自从听了师傅的讲课,扶苏才猛然意识到,如今的大秦,原来早就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了! 人地之争,土地兼并问题,引发的税收和层层向下摊牌的问题。 薄弱的民生,还在支持着大秦繁重的徭役,真是处处随时都会揭竿而起! 扶苏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认知究竟是多么的可笑,全是一些空中楼阁,空喊口号的东西。 不行,我要向父皇上书! 扶苏心中再次涌动起了渴望。 “师傅,我大秦的江山如此,可有办法缓解这些问题?” “当务之急,当然是缓解这些繁重的劳役。”方问干笑一声,“要是缓解民生矛盾,土地兼并问题,有没有办法?有,还很多,这些都一时半会说不完。” 方问叹息了一声,“可惜,为师时间不多了,扶苏,你要记住,治国要先注重大的方向,很多政策是需要无数年后才能看见效果的。” “往小了说,有青苗法,税兵制。” “往大了说,治国你要先搞懂货币是什么,财富的本质是什么,不是拿着一种叫银子的‘石头’,就叫拥有了财富,财富是怎么在流通中创造价值的。” “要遏制贵族把持朝政,那就要科举,科举却需要知识普及,知识普及知道需要什么吗?降低书简成本,复制成本。” “什么是第一生产力,从三王到现在,土地肥沃是因为什么在变化的?” “论朝堂,绕过贵族把持朝政,为师有‘军机处’之法。” “解决溺婴,为师有‘盛世滋丁,永不加赋之法’。” “巩固皇权,塑造神权天授,为师有‘首倡必谴,殿兴有福’论。” 说到这,方问顿了顿,沉默了好久,看了看外面再一次夜色朦胧,星光斑斑,掐指一算,在大秦的日子,最多只剩下七天了。 七天之后,秋后问斩,焚书坑儒。 自己只不过是诸儒生之中其中一个。 别人来到异世界,又是国师,又是一统天下,而自己只不过是来天牢一月游。 大秦有什么好的,羹肉不过就是用鼎煮的一些烂肉。 这个年代没好盐,没酱油和醋,肉全是腥膻味。 庶羞这东西其实就是酱菜,只有一点咸味。 而这,已经是太子的饮食了。 换个地方吧,换个地方也好。 方问移开目光,收了收心思,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大秦的太子,丰神玉骨,星眉朗目,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求知欲,完全没有贵为大秦太子的半分傲气。 “扶苏,这些学问为师都会在这七天里全部教给你。” “大秦有你这样的太子,是他们的福分啊。”方问由衷的感慨了一声。 他只是好学,仁慈,他有什么错? 纸上谈兵,理想主义那是淳于越这些人的错,怎么能是太子一个学生的错? 老师是歪的,他只是秉着良善之心,学了儒家一堆礼仪道德的假大空道理,他是可怜的才是。 第14章 天牢悟道 看着已经侧躺下去,目光看着木栅栏外星空的方问,扶苏在一边心潮澎湃,他虽然被关押在这个天牢里,但是他丝毫不觉得是受苦。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他只觉得,在这一方小小的囚牢里,能遇到方问这样的天下奇才,这就是上苍注定赐这块明珠给他! “师傅。” 扶苏在身后,目光亮晶晶,看着方问的背影,由衷的向往道,“假以时日,扶苏一定会用师傅为相国,治理我大秦!” 隔壁天牢,淳于越等人身子齐齐一震。 “太子,不可啊!”淳于越跪地苦谏道,“此人狂生,残暴不输李斯,以此人为相国,乃是大秦的祸患,太子应该效仿文王,垂拱而治,寻贤臣为相国。” 方问背对着扶苏,哂笑一声,“年轻了吧,扶苏,你父王不会留我过七天后的,你越是去替我求饶,他越是恼羞成怒,觉得你被我这种‘儒生’给带坏了。” “他恨我们这些纸上谈兵的儒生,恨过六国贵族。” “你越替我求饶,我死的越快。” “师傅,不会的!我会……” “为师也不想当什么相国,又苦又累,可以的话,你给我一个痛快,为师喜欢斩首,不喜欢绞刑,更不喜欢被五马分尸,为师怕疼的很啊。” 方问这么洒脱的话,给所有人都弄的微微一愣。 青苗法,税兵制,军机处,’盛世滋丁,永不加赋‘,科举制……,每一个名词从师傅的嘴巴里冒出来,扶苏都觉得那么的新鲜,现在的扶苏,只渴望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汲取方问脑子里的知识。 看着外面的星空,扶苏格外渴望第二天。 等从这个天牢出去,他扶苏,就再也不是曾经的扶苏,而他的方问,便是上苍赐与文王的姜子牙!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扶苏做着美好的梦,他日他登基九五之尊,用方问为他的相国,大刀阔斧的改革,实践他们的立项,播撒他们的希望,而不是如现在这样,只是两个小囚犯,在这纸上谈兵。 —— “大秦的国祚,能有个二十年就不错了!” “大秦现在,早就处处千疮百孔。” “你父皇就是啥也不懂,也不知道爱惜民力。” “还千秋万代,你父皇就是大秦的掘墓人!” 掘墓人!!! “白衍!!!” 嬴政怒吼一声,一旁的白衍“噗通”一下,一旁的吓的立马身子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他真是后悔自己听到这些。 狂生,真是狂生,这两千年下来,能狂成这个方问这样的,首屈一指,没有第二个! “你,现在就去把这个狂生拖出去,杀了,不用等到秋后了。” “把他的舌头给朕割下来,朕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舌头更大放这样的厥词!” “朕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挂在咸阳城外,让他看着,我大秦的江山是怎么千秋万代的!” 嬴政把面前的桌子狠狠掀翻在了地上,油灯,竹简,茶杯,滚落了一地。 “是,末将这就去!”白衍赶紧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 走出天牢的时候,嬴政还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在嗡嗡叫,猛的深吸一下夜色的凉气,嬴政才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的身子正在渐渐冷静下来。 他在回忆那个狂生说过的每一句话。 土地兼并。 千疮百孔。 贵族把持朝政。 豪强隐匿人丁和土地。 土地兼并的极致就是王朝的崩塌,世上不存在千秋万代的王朝,就像世上不存在长生不死的人。 嬴政是一个何其骄傲的人。 五帝不过击败了区区一个蚩尤,而他嬴政击败了六国,一统江山! 所以他自封黑帝,自称’皇帝‘,皇与帝的结合,意味着三皇五帝功绩也不如他,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他封禅泰山,四处修碑镌刻自己的功绩。 但是,现在却被天牢里一个狂生,说他说的如此一文不值! 嬴政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发抖,四肢都在冰冷! 如此狂生,不尊皇权,留之何用? 祸患无穷! —— 扶苏靠着方问睡,整个人辗转反侧,心潮澎湃,小小的天牢,装的是整个大秦无边的梦想,这一方小小的天牢里,就跟整个大秦的山野城镇一样,万籁俱寂。 隔壁天牢,淳于越等人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些日子,他们从方问这个狂生口中受到的冲击越来越大,那是对他们三观一种巨大的打击。 儒家和法家,其实都是在构建一种“稳定框架”。 只不过,法家的认为,要用严苛的律法约定人的每一个行为,人就会在法律的框架下做事,而不会做错事。 请注意,这个法家跟现代法治精神,南辕北辙,不是一类东西。 而儒家认为,人要在礼乐这样的框架下作事,礼乐其实也是一种规矩,’天地君亲师‘,条条框框,依旧非常详尽,只不过儒家的认识是要用仁义和道德做为内核。 两者一样设计了非常完整和繁琐的’规矩‘,这是诸子百家之中,唯二做到这一点的,所以,儒家和法家才可以结合在一起。 所谓的’外儒内法‘,粗看好像是在说,朝廷表面上是在用儒家,内地里在用法家,实际上是‘表面上在推崇儒家,实际上用法家的框架’ 这个说法其实太容易混淆了,用‘外法内儒’更容易理解精确,也就是说,“用儒家的精神内核”,外加法家的外在框架。 并且,更具体的说,外在框架也是儒法并存,朝廷以律法为准则,民间继续辅以礼乐为软规则,类似于一种是法律硬性规定,一种是道德软性规定。 所谓亲君,尊师长,尊兄长,长嫂,要善待弟弟,这些全是儒家的规定,不是法家的。 黔首们是活在法家和儒家的双重规则之下。 法家? 法家只剩下个皮了。 第15章 处死方问! 淳于越等人辗转反侧,冷汗湿透背脊,长久以来,他们想构建的就是一个以礼乐为背景的社会规则,他们最大的对手是法家,两者在内核上可谓是不共戴天,事实证明儒家才是对的。 战时主义的严苛规则治不了天下。 那是一种独裁、暴政下的恐怖氛围。 但今天,这么一个非儒非法的人,在天牢又批评了法家的横征暴敛,又批评了儒家的不切实际,淳于越等人彻底失眠了,井田制和分封制是不切实际的‘复古’,而复古则是一种叫做‘机械唯物主义’的毛病。 这种‘复古’的错误病,可谓是儒家打娘胎里带来的了,儒家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和进步的学派,为了追求他们‘仁’的终极目标,一切方法论都可以修改。 但是,唯独那骨子‘复古’的毛病,总是断断续续的。 明明他们自己也不断的失败后,再改进,但就是崇尚复古,那句‘祖宗之法不可变’,就是儒家的毛病,好像祖宗的就是好的,也不看看祖宗的时代过去了几百年,现状还合不合适了。 而现在,则是方问对他们‘分封制’和‘井田制’一种巨大的冲击,有人从根本上戳穿了这二者为什么不行。 一个忽略了生产力的发展,一个不切实际,得罪了王朝上下的全部群体。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天牢外急促的响起,那是方口齐头翘尖履,底部纳千层底皮革,撞击在天牢晒干的泥砖上的声音,这一听就是禁卫军进来了。 天牢一边淳于越等人有点惊慌的爬了起来,另外一边,扶苏微微侧起身子,目光看向天牢通道处那漆黑一片。 他怕什么?总不可能是来杀太子的吧。 而方问,酣睡不动,身子都不抬一下。 光线先到,几个黑冰台守卫打火把,白衍一身双重褐衣,戴鹖冠,腰间佩刀,到了方问这间天牢门口,白衍神色冷如铁,手一挥,冷声道,“把人带出来!” 扶苏茫茫然的坐起来,看着赶到的白衍。 到这会,方问才刚刚被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天牢大门被打开,两个黑冰台守卫闯进来,立刻就来擒躺在那的方问,方问坐了起来,神色不变,没有惊慌,也没有闪躲。 “干什么!?” 扶苏长身而起,指着白衍呵斥一声,“放肆!跪下!” 白衍“噗通”一声,非常老实的跪了下去。 两个人擒住方问,也不敢乱动。 天牢里,扶苏一身太子的威仪,油然而起,这是方问第一次看到扶苏这个样子,长巾博带,威仪不怒自威。 “干什么?”扶苏冷冷道,“白衍,你要造反吗,谁让你来天牢拿人的?” “末将不敢。” 黑冰台四大统领之一,白衍跪在那,面对当朝太子,却是不卑不亢,“末将奉陛下之命,今日处斩儒生方问,……带走!” 白衍抬起头来,手一挥,两个护卫立马架住方问就往外走,扶苏又惊又怒,不顾斯文上前来阻拦,“白衍,你敢!要拿方问,你先拿我!” “来人,请太子就坐,把方问带走!” 立马再涌进来两个人,架开扶苏,剩下的人擒拿着方问就走,隔壁天牢,淳于越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大晚上的,专门过来杀一个方问? “这位大人,按秦国律法,处决犯人要走有司流程,最后上报廷尉,再由陛下核准,最后要选定日子公示,这大半夜把人拖出去处决,这是哪一门子的秦国律法?” “我大秦不是按律法立国的吗?” 淳于越为方问辩解道。 谁说儒家不知变通?现在就开始讲起律法来了。 白衍看都不看他一眼。 护卫一群人架走扶苏,剩下的人拿着方问就走,临别前,方问挺直腰杆,回头看一眼,神色从容,“扶苏,你是好太子,记住,仁慈只为子民而用,守住大秦基业才是最大的孝,不要愚孝。” “如有矫诏,先问情由,不合常理的,不要盲目下判断,记住,任何情况下,你都一定是大秦当仁不让的太子,不可能有第二种情况!” “如果有,必是有奸臣作祟,隔绝内外,应该立刻提兵南下,不要犹豫!” 方问被带走了。 就在白衍转身要走的时候,几乎快脱力的扶苏一把推开护住他的士兵,一头就撞向一旁的墙壁,声嘶力竭道,“白衍!!!你敢带走他,我立刻一头撞死在这!!” 白衍被吓住了。 —— 天牢外,冷风一吹,这位帝国的缔造者,暮年的雄师,背着手,带着他的骄傲,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去,我大秦一定会顺利的,收天下铁器,调.教好愚昧的太子,建兵马俑,朕要在九泉之下,依旧能一统我大秦锐士,千秋万代! 建立一个大大的王朝,一个不朽的基业! 不会有什么动摇这一切的。 一个小小的狂生,不过是我大秦江山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小石子罢了。 天下都是我大秦的了,一个狂生而已,谁能反我大秦? 嬴政背着手走了很久,冷风一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控制不住的念头。 天下田亩是有限的,人口是会无限繁衍的。 土地是会被交易的,最终是会慢慢被聚集到一些大地主手里的。 大地主有钱有势,必然会向朝廷反向输送人才。 最终,地主不愿割利,隐匿人口和田亩,朝廷没钱,就层层向下摊牌,土地矛盾剧烈到极点,就没有一个黔首活得下去,最终只能造反。 造反。 造反……!?? 王朝的寿命,就等于土地兼并程度。 而大秦,早就被兼并到极点了。 就大秦这国祚,最多不超过二十年! 你父皇?不过大秦的掘墓人罢了。 “来人!!!”不知不觉,这个复道都快走到头了,嬴政浑身一个激灵,汗如雨下,他大手一挥,马上暗中再有黑冰台的护卫上来。 “去拦住白衍,刀下留人!!!” 手下人匆匆骑马狂奔而去了,嬴政站在原地,只觉得后怕不已,再看看,再看看,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大秦的江山一定要不留隐患! 第16章 李斯 嬴政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天亮了,批竹简的时候,时常还在发呆。 “陛下,李相国来了。” 赵高在一旁,恭敬道。 “哦……,请进来吧。”嬴政愣了一愣,抬头道。 不一会,一位头戴高山冠,内穿素色中衣,中间一件绢帛深衣,外面再套一件玄色锦绣袍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这个中年男子身材比较瘦削一些,面容偏黄,留一个八撇胡子,目光看上去炯炯有神。 腰间革带嵌玉,腰侧悬一玉具剑。 这中年男人,看着五官普普通通,像是田间一普通老农,但是气质间,多少有些雍容华贵,上位者养出的贵气,左侧眉角多三粒醒目的黑痣。 此人便是大秦大名鼎鼎的相国,李斯,楚国人,师从荀卿学帝王之术,法家。 笔者曾经见互联网曾大批横渠三句的时候,有博主以李斯见米仓老鼠的感言,证明儒家都是精致利己主义者。 李斯是法家,谢谢,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基础的文化。 “陛下,陛下可准备好东巡天下了,可要微臣随从?微臣好早做准备。” “东巡……”嬴政迟疑了一下,这才居然罕见的缓缓摇了摇头,“朕这些天有些心事,且缓一缓吧,爱卿此来,可有要事?” 嬴政神情温和的看向他这位合作了十几年的丞相,李斯虽然也有不少问题在身上,但是论起治国,处处合乎他的心意。 李斯反对三王之论,分封制,驳斥淳于越,完全是他的心头好。 之前李斯反对进取匈奴,最后他强行为之,占据了千里盐碱之地,又发全国男丁戍边,北河十余年,死伤无数,他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 心事?李斯微微一愣,旋即不去深究,而是拱手道,“陛下,东郡前些日子坠落下一块陨石,地方官前去查看,发现那石头上竟然刻有字……” 说着,李斯顿时有些难以启齿了起来。 “什么字?”嬴政脸色阴沉。 “陛下……” “说!” “诺……,地方官查明,那石头上刻有大逆不道之言,臣难以启齿,约为,’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 “混账东西!!” 嬴政勃然大怒,“来人啊,给朕好好的查,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些日子,朝野可谓接连发生了三件大事,一件比一件邪门,第一件为“荧惑守心”,也就是星象官观测天文,看到了“荧惑守心”这么一个大凶之诏。 第二件事,则是“沉璧复还”。 秦朝有使者路过华阴平舒道的时候,遇见一人手捧玉玺,自称“为吾遗滈池君”,奉璧而还,那块璧,就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巡游渡江时,遇到江面狂风骤浪,于是将一块玉璧沉入江中,于是,风浪骤至。 这块璧,就是当年的后续。 但是,还璧者自称一句,“今年祖龙死”。 而这,则是第三件邪门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邪门事,促使嬴政疑心病越来越重,最终发起了最后一次东巡,合称“荧惑守心”、“陨石刻字”、“沉璧复还”。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预告着一件事——,大秦要出大事了! 赵高在一旁偷偷看着嬴政那灰白的脸色。 始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而一旦始皇帝驾崩,太子扶苏继位,这朝局立马就要乱!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始皇帝确实宠信他们,但是太子扶苏几乎把厌恶李斯和赵高写在脸上了。 他们心慌慌,光是为了自己的权位,又怎么可能不做一点事呢? 尤其是赵高,距离核心越近,就越发知道’权利‘不过是个什么东西。 高贵的秦国社稷,那也是一个可以借鸡生蛋的地方。 “咳咳咳咳。”嬴政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越来越重的病,结合上那句’今年祖龙死‘,让他越来越不安了,但是,东巡的强烈冲动,最近又被天牢一事给硬生生按住了,让他现在魂不守舍。 “相国啊。”嬴政满脸微笑的站起来,越过面前的案几,双手搀住李斯的双手,一边拉着他走,一边说道,“朕有一心事,寝食难安啊。” “请陛下明言。”李斯客客气气道。 “朕问你,朕偶然之间听闻,一个’土地兼并‘论,你给朕品仄品仄对不对。” 说完,嬴政鹦鹉学舌一样,把方问所说的’土地兼并‘影响朝政的问题说了一遍,最后询问李斯,“李相国以为呢?这是确有其事,还是杞人忧天?” 李斯听了头皮微微发麻,一边佩服这个论点的鞭辟入里,一边惊恐自己李家位高权重,正好不就是这个论点里的’大地主‘,把持朝政的代表吗? 但是,李斯还真不敢敷衍秦始皇。 因为李斯深深知道一点,什么家族权贵,全是假的,李家可以掌握万亩良田,但是他本人一定要忠心,而且要有能力,不能说假话。 如果始皇帝需要,他可以献上李家全部的土地。 得到始皇帝的信任,他就会得到一切,而失去始皇帝的信任,他就会失去一切! 伴君如伴虎,只有李斯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这句问话在李斯听来,可谓是两点惊心,一点隐忧。 一点他要怎么回答才能让嬴政满意。 一点是,嬴政是不是拿这件事在敲打他李家占地太多》 三,那个提出这个论点的人到底是谁?李斯已经嗅到危机感了。 同类就是这样的,光是粗糙的听这些论调,他就惊悚的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对可以威胁到他相位的可怕对手,对时局的观测力,可谓洞若观火。 李斯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决定,一五一十的拿出自己全力以赴的回答,不做任何隐瞒。 而且,他绝对不能在回答上输给那个’神秘人‘。 于是,李斯斟酌了一下后,回答道,“回陛下,我觉得此人说的……,确有道理。” “不法的士绅地主,极为短视,让他们从自家粮仓里把粮食拿出来,供给朝廷,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而地方士绅,又一定本土势力盘根错节,便是外派去的本地官吏也很难突破。” “朝廷征税,他们就往名下的佃户头上摊牌,怎么办,怎么查?查不明白。” “但土地买卖又是人之常情,动辄到要卖地的农户,一定是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这会不让它卖地,反而是加速他们的死亡。” “但是,微臣以为倒没有此人说的那么可怕,只要悉心去查,谁敢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对抗朝廷?” 嬴政听完,半是松了一口气的点点头,半是继续愁眉不展。 果然,连李斯也认为,确有其事! “陛下,微臣愿清查自家田亩,断不缺了朝廷一粒粮食,臣还愿意献上举族田亩,奉还朝廷。”李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第17章 何为帝王之术 嬴政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笑了,动手把跪在地上的李斯扶了起来,“爱卿,多心了,你乃是朝廷重臣,对我大秦忠心耿耿,朕又怎么会疑你呢,再说了,你家的田地,多是朕亲自赏赐下去,或是你凭军功挣来的,朕又怎么好收回,那不成了朝令夕改了?” “是是。”李斯从地上爬起来,悄无声息的偷偷喘上一口气,总算又勉强过了一关了,只是没注意到自己额头上微微渗出的冷汗。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我一定要搞清楚! 李斯心中暗暗发狠了起来。 这个提出土地兼并论的人,开始给他无形之中上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了。 —— 李斯来汇报完东巡之事和东郡陨石刻字后,赶紧就离开了,他今天被始皇帝吓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回去,他发誓要先核查一下李家之事,多退一些田亩,然后暗中查一查,那个给始皇帝分析土地兼并论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朝堂之上出了这么一号奇人,不应该,不应该,一定有迹可循。 李斯暗暗思忖的道,心中的危机意识越来越强。 李斯走后,赵高在一旁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连连说道,“陛下,奴婢已经传陛下口谕,吩咐下去了,御史大人前去核查了。” 嬴政脸上表情依旧阴晴不定,陨石刻字,多半又是六国遗民所为,在那诅咒大秦! 嬴政是越想越恨。 但之前,嬴政是心态空前爆棚,觉得大秦一定千秋万代,看到这种东西,十分笃定就是六国遗民所为,但是,最近听了那狂生的话,嬴政多少有点摇摆不定了。 他开始纠结,惆怅,拿不住,莫非,我大秦真的到了要分崩离析的时候了? 嬴政眉毛紧锁,脸上都是浓浓的忧愁之色。 “陛下。”赵高偷偷看着嬴政的表情,他猜不透始皇帝在想什么,于是谄媚道,“不过是六国那些小人,暗中作祟罢了,他们的国都亡了,宗庙都被平了,有些怨气也是正常的。” “待御史大人查出,将他们诛灭九族便是。” “陛下,何不早日东巡,以压太平。” “滚下去!轮得到你一个太监在这议政!”嬴政扭头低斥一声,赵高吓的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连连道,“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赵高连忙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下去了。 哼。 嬴政才懒得在一个太监身上耍威风,在嬴政看来,一个阉人,不懂朝政,只会哄皇帝开心,又没什么远见,他这辈子都不会把一个阉人当什么威胁。 “白衍。” 嬴政再次点了一个名字。 “末将在。”白衍在背后悄悄的钻了出来。 身为黑冰台四大统领之一,最近自从掺和了那狂生一事,他只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听了太多不太听了,又被太子殿下给记恨上了。 唉,倒霉啊! “白衍啊,朕要吩咐你去办一件事。”嬴政皮笑肉不笑,上下看着白衍,白衍这会“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可恭敬了,“请陛下吩咐,末将岂敢不从。” “你去替朕暗中核查一下,白家记载在官面上的田亩,实际上有多少田亩;记载在官面上有多少佃户,实际隐匿人丁多少;每年朝廷向白家征税多少,白家隐匿多少,向下摊牌多少。” “一个五口之家,一年收成多少,拢共交税多少,活不活得起。” “多少佃户是近几年失去土地的?如何失去土地的?给朕如实一一查来。” 白衍一下就懵了,让他一个白家人,去查白家? 但白衍只懵了半秒,他都不敢让始皇帝发现自己的犹豫,立马恭恭敬敬,只回了一个字,“喏。” 白衍背脊上全是冷汗,低着头,悄悄的退出去了,一边走,白衍一边还在头脑风暴,始皇帝此举莫非有两层意图,一层是考验自己是否忠心,第二层,莫非是要在这几天,支开自己? 白衍不敢多想,赶紧走开了。 看着白衍走开,嬴政在背后微微冷笑一声,治国可不止是要堂皇手段,更要帝王心术!此番他随意一个举动,至少可以在两个答案中得到一个。 一,白家的具体情况。 二,黑冰台四大统领之一,白衍对自己忠诚不绝对。 翻了翻自己案几上那些竹简,有不少竹简是请求嬴政为有功之臣分发土地的,李斯还做好了方案,只要嬴政签个字。 看到土地,赏赐这几个字,嬴政瞬间就只觉得格外的刺眼,怒哼一声,全部扫落在地! 冻结,暂不予回应! —— “扶苏。” 方问被放回了,虽然觉得今晚莫名其妙一惊一乍,但是方问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甚至还觉得微微有一些遗憾呢。 死就死了,就当来大秦坐个客,当一回客人。 在大秦一直坐牢有个什么意思? 见始皇帝今晚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方问也就无所谓了,算了,反正自己又不能自杀,焚书坑儒也推迟不了几天。 焚书坑儒是一个必然要发生的事,儒家的理念和始皇帝要执政的理念过分矛盾,却还天天带着太子跟他怼,始皇帝早就气急败坏了。 这是矛盾激化到了极点的一种表现。 “扶苏,你是太子,岂能轻言捐身呢。”方问一脸温和,伸手拍了拍扶苏身上的灰尘,脸上的温和表情越来越浓,“大秦没有了你,那便没有给子民一片善意的人。” “即便要改朝换代,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而我呢,一介匹夫,大秦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岂不闻,‘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身为未来的陛下,你要坚强,要强硬,固然不可以觉得一介黔首的命就低贱,不值一提,但是也该知道自己的命十分珍贵,你双肩担起的可是大秦的千万人。” “学生不能没有老师。”扶苏微微红了眼眶,攥紧五指,语气坚定到了极点,“某若没有老师,这个太子也就当的没什么意思了!” 方问忍不住哂然一笑。 “好,扶苏啊,你既然之前问为师学的是什么,那为师就告诉你,为师学的是‘帝王之术’。” “你说,何为帝王之术?” 看着扶苏微微呆懵的眼神,方问语气越发和蔼,又朴素,“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也没有什么玄乎的东西,不需要装饰什么鬼谷子的遗学,只需要用一句话就可以总结。” “帝王必须要知道,且绝对不可以让帝王以外的人知道的学问,就叫帝王之术。” 第18章 商纣是坏帝王? “一些帝王为什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方问指了指不远处的淳于越等人。 “因为帝王之学断代了,太子在学臣子之学,你本应该由始皇帝陛下亲自言传身教,传授你那些不可言说的技巧,但是,始皇帝觉得太子应该光明磊落,叫你跟着大儒学。” “然后,你学的全是为臣之道,为人知道,你只要知道,圣人的经典当不了粥米,饿肚子的时候下不了锅。” “儒家的学说当不了刀剑,匈奴把刀砍到你头上的时候,圣人的话也挡不住敌人一挥。” “为师会好好传授你,什么是帝王才可以知道,外人绝对不可以知道的东西。” “今天,咱们就先从历代得失开始论起,之前说过,儒家的经典就是先把一支箭插在地上,‘天下要按照礼乐来’,然后围绕这个来,再去画靶子。” “三王之治一定是好的,因为是禅让制,去编造三王是圣贤的言论。” “把一切王朝的兴旺和覆灭,全部归咎于王的昏庸,奸臣在位,咱们今天就分析,夏商周,究竟亡于哪,然后教你如何缓解土地兼并矛盾,皇庄法,税兵制和青苗法——,当然,最后那个应该还用不了。” “咱们一个一个来,夏太远了,咱们就先不说了,先说商,商亡于什么?” 隔壁天牢,听到方问这么诋毁儒家,什么先射箭再画靶子,淳于越等人一个个面红耳赤,偏偏还不知道从哪里反驳,禅让制真的光伟正吗? 一些历史的考证里,不尽然吧?曹丕的那句‘尧舜之事,吾知之矣’,多大的讽刺。 (曹丕逼汉献帝禅位,然后看完汉献帝那篇煽情的‘禅位书’后,突然莫名其妙对一旁的内官们惊叹了一句,‘我算是知道尧舜禹禅让是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儒家一边强调道德,一边在给上古时代造神? 看似自相矛盾的背后,本质就是先射箭后画靶子导致的,只能说,儒家想先定一个道德为准绳的想法是没错的,而且这个理想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们的文化、精神。 扶苏沉吟了一下,说道,“土地兼并,黔首们活不下去,引发的内外矛盾?” “哈哈,没那么严重,商末土地依旧大片大片的荒地,奴隶制的背景下,开荒能力太低了,否则,周朝建立后也不必四处派遣使臣去分封了不是?” “商朝的灭亡主要是因为它的三个结构,大地主,贵族和祭祀阶层。” “你看啊,周武王在《尚书·牧誓》中,指责商纣王的问题,主要是四大条。” “一,‘惟妇言是用’,让女人上桌议政。” “二,‘昏弃厥肆祀弗答’,荒废祭祀。” “三,‘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不用皇弟,皇叔这些人为政。” “四,‘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简单说就是使用寒门为吏嘛。” “这四点结合起来,你能看出什么?” 扶苏登时恍然大悟,仿佛拨云见雾一般,看到了儒家所说的另外一面,君王应该知道的问题,“商纣王在改革吏治,打击大地主,贵族,祭祀阶层,任用底层寒门为吏,侵犯了这些人的权益?” “对!”方问打了一个响指,“扶苏你看,作为商纣王最大的对手,他的敌人,在起兵的时候肯定不能胡说八道,只能尽可能的把商纣王的问题全部说进去,即便是他的敌人,尚且只能说出商纣王这么一点错误罢了。” “商纣王可能有其他错误吗?” “除却这四大条之罪,一直到七国纷争的年代,商纣王身上才多出了另外27款大罪。” “作为推翻商纣王的周武王,他尚且说不出商纣王还有什么罪名,怎么,过了800年,800年后的人知道了?你说这八百年后诞生了什么变化呀?” 扶苏一愣,“儒家?儒家诞生了,有造神圣贤,贬低君主,把罪责归咎到君王失职、昏庸无道身上?” “没错!“方问再次打了个响指,满意的看着扶苏。 以前的扶苏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了,现在的他,竟然敢于大胆直接质疑儒家了。 脏兮兮的天牢里,方问的眼睛很亮。 “讨伐檄文是对前朝唯一可信的东西,即便是讨伐檄文,已经带有一定的抹黑色彩了,由此可见,连周武王都只说的出商纣王有这点问题,一些是周武王起兵前的檄文,一些是八百年后商纣王的‘罪名’,信哪个?” “毫无疑问,这是商纣王在厉行改革,逐出贵族,皇族,祭祀基层,任用贤明,因此得罪了一大批人,外逃至西周部落,然后趁着商纣王用兵东夷之征,王畿的空虚时候,发兵突然偷袭!” “逼的商纣王只能用一群囚犯和奴隶跟西周对抗,于是就有了牧野之战的倒戈,反倒是成了商纣王不得人心的证明……,废话,这不是正常的吗,哪有囚犯和奴隶战力忠心耿耿的?” “那么扶苏我问你,商纣王,你认为是个’好‘皇帝吗?” “我指的是’好‘,还是’坏‘。” “好。”扶苏思索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既然是个’好‘皇帝,为什么他最终走向了失败?” “因为他的改革锐意进取,步子迈的太大,作为一个帝王,他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权利结构来源于哪些,他的权利大多数来源于贵族,祭祀阶层,皇族,结果商纣王一口气全部得罪了。” “王朝内得罪那么多人,居然还敢全部用兵于东夷,京师内不留守兵力,所以上述都是一些什么错误?” “权谋之过!”天牢里,扶苏登时恍然大悟。 “聪明,扶苏。”方问满意点点头,“这便是为师要告诉你的,你倘若一登基就推行井田制,立马就跟商纣王一样,同时得罪完无地的黔首,有地的黔首,地主,贵族和皇族。” “到时候天下揭竿而起,打败了你,你气愤之下自焚而死,以身殉国,后世给你的评价,罪名层层累加,你连个仁慈的太子的名声都不会有,你只会是继夏桀和商纣之后,第三位被儒家天天挂在嘴边上批评的’暴君‘!” 一句话,寂静的夜色里,天牢里鸦雀无声,隔壁淳于越等人,一个个脸上已经完全连半点血色都没有了,那是被气的。 “这便是为师要教你的,’帝王之学‘的范畴。” “光有一颗好的初衷,怎么可能就能办的好事呢?不通权变之术,不用王霸之谋,并不显得你就仁慈和光明磊落,反而会贻害无穷,害人害己。” 第19章 秦制问题 方问的商纣剖析之论,虽细节值得商榷,但可谓是振聋发聩,一旁的淳于越等人一个个脸色通红,尤其是那句,’听了儒家的井田制,最后变成儒家嘴里骂的三大暴君‘ 这对扶苏来说,简直就是雷霆暴击好吗! 偏偏这么一想,还真就是这样! 淳于越他们现在无法反驳的一点就是,方问指责儒家先射箭,后画靶子,传统道家也好,法家也好,跟儒家辩驳’礼乐‘,’道德‘,经常就陷入无止境的纠缠里。 而方问不跟儒家辩驳这些,就一句话,“你们造假” 儒家要确立’礼乐‘,’道德‘这个箭,再画靶子,一定就会造成细节上数不清的矛盾。 天下为什么会打仗?因为礼乐崩坏了,所以要分封制,井田制。 方问直接以权谋之术推演井田制,证明井田制没有帮助到任何一个人,现实破产了,靶子是错的,箭还能对呢? 儒家要证明,天下欣欣向荣,一定是君王明睿,圣贤在朝……,这话当然也没错。 天下走向灭亡,一定是暴君在位。 这话粗看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就是儒家逻辑的无耻之处。 方问用商纣为例,证明同时代的西周都说不出商纣有什么残暴的地方,并且各种改革证明他起码是一个大方向是好的,是对的君王。 这样的君王被当做暴君,只能证明儒家理论有BUg。 一顿暴击里,这个天牢里的这些儒生,大概是全天下精神最崩溃,最质疑儒家的一群人了。 他们不是疯癫的信徒,而是具有理智思考的人。 他们无法辩驳方问指出的细节问题,只能是信仰随之崩塌了。 —— “商纣王是这样的人?权谋之术,有点意思。” 明室里,今天没有白衍在侍奉,嬴政喝了几口手边的浆饮(秦朝不喝茶),听着天牢一边的滔滔不绝,他整个人陷入沉吟,整个人有一种’知识以奇怪的方式强行进入脑子里了‘,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还可以这样解读! 有点意思。 嬴政觉得这个人对执政的理解,比自己还深刻一点,沉吟了一下,决定继续听下去。 嬴政端起了手边的浆饮。 —— “好,我们再看周朝灭亡,什么问题?”方问再问扶苏。 扶苏沉吟一下,回答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率先丢掉了王室的信誉,然后就是分封制,导致各地诸侯尾大不掉,无法控制?” “对。”方问满意的点点头,扶苏能说到这个地步,真的是进步了。 “周幽王肯定是要对周朝王室的衰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问题,他亲手把皇室威信和信誉踩在脚底下摩擦。” “但是,这本质也是因为周王室所占之地少,而诸侯所占之地多,王室全靠信誉支撑着,分封制这个设计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但它同样让君王出现问题,不会影响周朝各地,周王室虽弱,但是打西戎那些地方总是绰绰有余吧?因为秦燕齐,治理的还是非常的好的,一隅之地,足以抗胡。” “综上所述,夏朝亡于夏桀的个人暴政。” “商亡于商纣王权谋用的不细,被西周趁着王畿之地空虚,偷袭而亡。” “周亡于王室信誉扫地,分封制的设计,由此可见,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 “历朝历代,灭亡的原因大不相同?”扶苏恍然大悟。 “是时代在发展,用一成不变的机械眼光看待同一件事,是大错特错的事,儒家就特别喜欢这样,王朝兴衰,一定只是因为君王的昏庸或者贤明。” “所以西周都不造谣商纣,儒家要造谣商纣。” “祖宗的东西,一定是好的。” “我寻思我们的衣食出行,兵马强盛,哪一样不超过前人?怎么就祖宗的东西才是好的了?” 方问再一次习惯性辱儒,然后道,“那么秦朝,会灭亡于什么呢?” 方问再一次对着当朝太子,大开虎狼之词,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灭亡的原因,秦国一统六国,六朝余孽还蠢蠢欲动,企图复国。” “军功爵位制,在战时以‘杀人’,‘立功’,‘换取爵位’,这么一套体系运行,当然很好,帮助秦朝一统六国,但是立国以后,不思变化,不敢动,只隐约感觉军功制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很简单,战争打完了,军功制崩塌了,朝廷缺乏上升渠道了,于是只是很简单的转向‘经济建设’,也就是修长城,骊山,复道也算军功,立爵。” “纳粟也算立功。” “于是制造了三个问题,一,制度推动大秦必须反复的、一直搞大型建筑,给子民立功的机会。二,大型建筑极大的消耗了大秦的民生潜力。” “三,纳粮换爵导致秦朝爵位泛滥,秦朝反过来要供养那么多的爵位开支,变成了一笔天文数字。” “于是,这又变相催生了如下这些问题。” “一,秦朝改征发军士去服徭役,减少社会的动荡不安因素,但是,这直接破坏了军士免徭役的特权,朝廷失信。” “二,如今靠严刑峻法维稳,沿袭过去老一套,军功无法豁免,等于之前军功白干。” “三,允许纳粟换爵后,一些辛苦打仗的军士,爵位还没有家乡的土财主高!” “如今,大秦的江山就靠始皇帝一个人的威信撑着,老秦人早就对大秦离心离德了,一旦爆发战事,秦锐士们会作壁上观,毫无战心。” “且,各种大型徭役,让老秦的经济基础彻底崩塌,民生濒临崩溃,以上种种,所以我敢推论,继续这么干下去,秦朝的寿命是不会超过20年的,扶苏,他日你登基的时候,你要面对的大秦江山可是比夏桀,商纣那些恶劣的多了。” “堪称地狱级副本难度,为师可真是为你深深担忧啊。” 秦朝就是这样,在秦始皇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个火药桶,快爆炸了,民生问题跟任何一个朝代的末年没有任何区别,且同时,秦朝得罪死了军队。 于是,秦始皇勉强来得及一死,各地就迫不及待的起义造反,结果呢?长城军团作壁上观,赵佗军团拒不回援,等于说,刘邦和项羽基本打的跟商纣的商朝一模一样的情况。 正规军全部不在,靠骊山奴隶军团在打仗。 站在华夏五千年的角度,始皇帝是千古第一帝。 可是只站在秦朝这一朝,秦始皇就是秦朝同时的奠基人和掘墓人,他干的事跟商纣和隋炀帝是一模一样的,——在薄弱的封建时代,大搞超大基建嘛。 问题是这二者加起来都不及始皇帝对秦朝民生破坏的一半。 秦朝真的是亡于胡亥之手吗。 第20章 千疮百孔的大秦 明室里,嬴政的脸色跟纸一样白,他攥着浆饮的手,一片铁青。 又来了,又来了。 咒我大秦只有20年的国祚! 但是,今天这个方问的话,却让嬴政仿佛被晴天霹雳了一样。 他知道,他居然真的知道?? 之前方问对他大肆征发徭役的问题,他不屑一顾,原因就在这——,小小一个狂生,他懂什么治国啊,他这是因为制度设计问题,被迫大肆兴起徭役好吗? 给下面的人一个上升通道,给无仗可打的‘军功制’打一个补丁。 可是,今天听完这个方问讲的,他才真的不寒而栗! 他知道,他居然也知道??? 而且,听这个方问讲完,他已经来不及对秦朝只有20年国祚诅咒的愤怒了,有的只是几乎眼前一黑的眩晕…… 军功制转型问题,国力薄弱问题,纳粟导致爵位泛滥问题。 一条条,一桩桩,让他这位大秦的执政者,瞬间有一种拨云见雾,瞬间明见万里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在方问分析之前,他真的模模糊糊,只是隐约感觉大秦有问题,而不知道问题在哪,否则他何至于发出狂言,大秦要二世三世,以及千秋万代? 嬴政是一个极其有野心的人,打算把一切都设计的完美。 可真的有人瞬间点破真相,告诉他大秦并非那么太平,甚至已经到了烈火烹油,随时都会倾覆,就等着他闭眼咽气了,嬴政几乎当场要晕厥过去! 嬴政跟隋炀帝的区别在哪?嬴政是第一个,他没有经验,没有参考物。 他打下一个偌大的江山后,真的是空前膨胀,到处巡游江山,夸耀功绩,觉得天下太平了。 但隋炀帝可不是啊,他前面的经验可太丰富了。 在用秦锐士打败六国那么多精锐部队的秦始皇,怎么会想,他的精锐部队都还没有老去呢,大秦会被区区一些黔首们给造反击败了??? 他这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嬴政东巡,从来都是死死提防六国贵族,他可从来没把黔首们放在眼里! “军功制崩塌,纳粟问题,民生问题……” 一刹那间,本来就已经年迈,自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口气,并且拖着这具身体,仅仅只是打算等咽气后,把江山交给扶苏的秦始皇,突然发现自己要咽气前,原来不能咽! 这大秦的江山千疮百孔,再给他20年,就这个方问描述的情况,他都一口气搞不完! 一想到这,一想到自己一闭眼,大秦就会瞬间崩塌,狼烟四起。 所谓的千秋万代,变成国祚区区20年的笑话。。。嬴政瞬间眼前一黑,直接昏死了过去。 “陛下,陛下???” 明室里,一群手下立马手忙脚乱的搀扶起了嬴政。 —— 没人知道,隔壁方问的虎狼之词,在点穿大秦一系列核心问题后,直接气晕了当朝的最高执政者,方问还觉得自己的口才非常通畅呢。 扶苏一下沉默了,甚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和心惊里,他也是真的第一次知道,原来大秦的问题都到这个地步了。 “那先生,依您之见,我大秦该怎么办呢?” “唉。”方问挠了挠头发,“扶苏啊,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急不得啊,以大秦目前的现状而言,就算再治理20年也未必缓的过气来,步子一定要迈的小,不能迈的大。” “要因地制宜,细细考察后才能决定。” “咱们坐在天牢里,凭着主观的臆断,看着外面的星星,大谈江山要怎么治理。” “殊不知,任何一个政策下去,压在黔首头上就是一座泰山。” “需仔细调研后再揣摩细节,最后尝试推行,再一步步放大,我没有看过大秦的具体数据,没有深入乡间勘查过,在这盲目说话,那不成了赵括治国,纸上谈国了吗?” 方问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但是几个大体的方向肯定是可以确认的。” “一,逐步废止严刑峻法,尽可能用宽松的律法缓解民间矛盾。” “二,逐步阿房宫,骊山,复道等大型建筑,减少开支和劳役,少折腾民生。” “三,承认军功特权,承认军功可免徭役,承认军功的司法豁免权。” “四,向岭南,河套开垦土地。” “总之,要一步一步的来,先解决大的矛盾,才来得及去谈细节上的土地兼并问题,而且,就算承认了军功特权,也会进一步造就其他问题。” “说白了,军功制是战时制度,如果天下承平,就要转为治国制,不可再演戏战时制度了,包括法家的严刑峻法,也是战时制度。” “现在要用儒家思想,黄老之学了。” 扶苏听的一阵微微恍然。 一旁,淳于越等人微微吃惊,没想到这么鄙夷儒家的方问,竟然还能说出该用儒家思想的时候。 “现在大秦的问题,如烈火烹油,为师真的不知道等你登基,一切还来不来得及,太麻烦了。” —— “陛下,陛下?陛下……,您可吓煞老奴了!” 嬴政悠悠醒过来,微微迷茫的睁开眼,却只见自己躺回了自己的咸阳宫,身下是软布垫的硬塌,旁边一个颔下无须,面容福白,戴着一个黑色冠帽,发丝间已经有些许银白的老奴趴在自己床边,语调之间,全是哭腔。 嬴政吐气如丝,目光循着声缓缓看去,那个头埋在他被褥旁,柔软但满是褶皱的手握着他的手掌的老奴,这会抬起头,一张福白的脸,泪痕微干,眼眶微微通红。 目光再看去,一旁,一位二十岁的青年,身子也趴在他被褥上,听见嬴政呼吸的动静,那青年连忙看了过来。 “爹爹,您可终于醒了,爹爹,您感觉身体现在怎么样啊?” 青年连忙膝行靠近他,眼眶通红通红,双手握住他的手。 “呼……” “呵。” 缓缓吐出一口气,嬴政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放空,目光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身体里全是虚弱的感觉,仿佛每动一下,这具老迈之躯都深深束缚住了自己的灵魂。 “赵高,胡亥。。” “老奴在!” “朕昏迷多少日子了?” “回陛下,三日了,可吓煞老奴了。”赵高又哭哭啼啼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流,“陛下是九五之尊,黑帝转世,这身子若是垮了,这大秦的江山可怎么办啊。” “外人只盼着陛下赏赐田亩,或是操劳国事,或是早日登基,只有老奴,就担心陛下这身子啊。” 赵高低声的哭。 第21章 陨石刻字 嬴政抿了抿唇,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柔软,他不是个脆弱的人,不会被一个奴才几句软话就柔软了。 “李相国来了吗?” “就在殿外,陛下,要宣相国吗?” “宣……” 赵高膝行倒退,缓缓出去了,不一会,召一位锦衣博带,略微清瘦,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进来了。 “陛下。” 到了榻前,赵高观看了一下始皇帝的气色,再看了看榻前的赵高和胡亥,大吃一惊,嬴政怎么短短几天,变成这个样子了?这几天他也没少来看,万幸始皇帝是醒过来了。 但是看这个样子……,多少也是油尽灯枯了。 即便强大如嬴政,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之躯啊。 李斯默默的看着嬴政,心中的焦虑却是一天大过一天。 他在合计自己的事。 作为相国,法家人士,当初看着米仓里的硕鼠,悟出环境改变人的道理的人,他怎么会不去想,一旦嬴政归天,谁人继位?继位人又会怎么对待他? 李斯不可能不惶恐,扶苏是出了名的愚孝,一根筋,他的那些班底正跟他一起,被关在天牢里呢! 所以李斯才迫不及待想弄死那些儒生。 但,越是杀儒生,他就得罪扶苏越狠,离扶苏越来越远。 这些念头只是在李斯心中一转而过,他脸上化作真切的担忧,询问道,“陛下,您身体感觉怎么样?” “李斯。”嬴政缓缓道,气息有些虚弱,但是很明显是稳定住了,旁边是跪在那的太医。 “微臣在。” “徐福……,有消息了吗?” 李斯略一抿唇,眼神微微沉,但依旧恭敬道,“还没有,臣日夜派人打探徐福消息,一有情况,一定立刻上报陛下。” 嬴政这才微微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卢生,侯生,韩终这些人呢?求到仙药了吗?” 这一次李斯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回答道,“回陛下,卢生,侯生最近私下非议陛下,已经畏罪潜逃了,臣已派有司衙门行榜画押,遍搜天下,必为陛下擒那此二人回来,绝不走脱。” 嬴政闭上眼,气的身子明显有一些抖,一些发冷。他冷的不知是别人的胆大妄为,自己上当受骗了,而是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苦苦求寻的长生不老术,多半是自欺欺人了! 徐福虽然没有消息,但徐福难道就…… 嬴政闭紧眼,不敢顺着这个角度深入去想,他只觉得悲哀,就算真有寻到了长生不老药的那一天,自己恐怕也等不及了吧,可是大秦如今这个江山。。 他只觉得一阵悲苦。 难道那狂生所言,自己一旦闭眼,大秦各地就会揭竿而起,推翻我大秦,那我嬴政如何九泉之下去见历代先王? 扶苏那么文弱,这样的担子,他一个人怎么挑的下? 回忆起自己从质子之子,一步步走成九五之尊,灭寥毐,逐吕不韦,攻灭六国,一统江山,何等的不容易,扶苏可没经历过这些风风雨雨啊。 “陛下。”等嬴政安静了一会,李斯这才小声继续汇报,“臣无能,陨石刻字按臣委派御史前去核查,但是一无所谓,并未核查到有何人所为。” 嬴政气的胸口一阵起伏,陨石刻字案,自然就是指的东郡陨石上,“祖龙死,秦地分”的诅咒字样。 但现在想来,字字诛心,字字诛心! “此必是六国邪佞所为,来人,将东郡陨石附近居民,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赵高和胡亥微微一震,李斯沉默,这就是祖龙一怒,当今帝国最高的掌权人,一句话,那便是会有上万脑袋落地。 “唯。”李斯轻声道。 半晌后,闭着眼的嬴政突然又做了一个令人诧异的决定,嬴政摇了摇头,轻声道,“算了吧,只挑附近有没有六国贵族遗民,有,就挑出来杀了,其他人……,都放了吧。” 李斯微微诧异的看着嬴政,嬴政怎么突然转性子了?但这是个好事,李斯立马恭敬回应,“诺。” “相国啊。”嬴政突然招手,示意李斯上前,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情真意切的道,“相国,你觉得我大秦的制度设计,有没有问题?” 李斯一怔,这是始皇帝第二次问这种稀里糊涂,模棱两可的东西了,“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 嬴政耐了耐性子,说道,“军功制。” 李斯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回陛下,我大秦的军功制确实随着六国的灭亡,出现了些许问题,但有骊山,长城等大工程在,短期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这些大工程,不会太消耗民力吗?” 李斯第二次沉默了,这次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因为绝大多数的大型工程是为了嬴政一个人享乐用的,不论是复道,骊山,兵马俑,还是正在兴建的阿房宫。 他要怎么回答?消耗民力? 这不是等于指责嬴政? 所以,这个问题是一个立场问题,未必是在考验他执政水平的问题,李斯判断不好嬴政心中所想,是真的回心转意了,还是在试探他李斯对这些大工程有没有意见? 这可是南辕北辙的答案!! 回心转意了,就该说“确实消耗民力” 这要不是,这么回答那就是在打嬴政的脸! 于是,对这种送命题李斯不知道的就不回答,“臣,愚钝,陛下说是,就是,陛下说不是,那就不是。” 嬴政缓缓松开了李斯的手,有点失望,他大概清楚了李斯的弦外之音。 ‘陛下,我只是您的人。’ “李相国先回去吧,这些天的朝政就拜托相国了。” “微臣不敢,微臣必不服陛下所托,晚间微臣回来汇报这几日的朝中大小事和处置方案,陛下多多休息,保养身体,有事随时召见微臣,微臣退下了。” 李斯出去后,嬴政睡不着了,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而李斯这个帝国政策的制定者,很明显跟他站在同一个思路上,自己觉得军功制可以修修补补,毫无疑问,李斯也会是这么想的。 于是,嬴政挥手示意胡亥和赵高全部出去,找人又叫来了白衍。 大殿里,空无一人,所有侍女,侍卫,太监,全部被赶了出去,而白衍这会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并不敢大喘气,把自己匍匐的只弓起大半的后背。 “白衍,朕要你查的,怎么样了?” 嬴政平静的问道。 第22章 触目惊心的匿田 白衍跪在地上,脑袋磕着地,声音平静的像一块石头,他口中开始缓缓报数了,“回陛下,末将奉命暗查白氏田亩问题,现有如下呈奏。” “白氏受到爵位赐田,2000亩,实际为2000亩。” “白氏自购田亩500亩,实际约为12500亩,隐匿田产达12000亩以上。” “白氏登记于奴策的奴隶/妾,为五十人,实际为1500人,私奴约为战胜俘获或破产自卖者,未向朝廷申报,编入佃户之中混淆名额。” “佃户约300户,1500人,实际为3000户,约15000人,均未向朝廷申报,隐匿人口一万五千余人。” “白家每年向朝廷缴税应4500石,实际缴税2500石,实际应缴税50000石,均未向朝廷如实缴纳。” “再有。” 白衍的声音像石头,在大殿里毫无感情的汇报着,好像那些全是与他毫无瓜葛之事,“末将私下调查,白氏佃户实际缴纳赋税极为沉重,有‘户头钱’,‘耕牛钱’,‘过节粟’,‘械斗费’,林林总总,约税什五或什六(百分之50/60),佃户均于饥饱边缘。” 原本还暮气沉沉的嬴政,一下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他死死的盯着跪在那的白衍,而白衍只是沉默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抬,没有一丝一毫的惶恐。 仿佛刚刚那些汇报的事,与他毫无瓜葛一般。 “好,好,好。” 嬴政几乎气极而笑,甚至觉得手脚冰凉,大秦建立才几年啊,大秦建立才刚十年啊! 土地兼并到了这种地步,区区一个白家,就敢兼并土地,隐匿不报十倍以上!隐匿人口过万人!并且白家户下的佃户,生存如此之艰难! 大秦规定,向黔首们收税,不过是十税一啊! 其实嬴政大概也知道,摊牌到黔首们头上,实际上总有十税二,或者十税三那么多的,但是他真的没想到,白家治下的佃户都到这个地步了!! 十税五!!! 这还是朝廷没往下摊牌税的情况,这可想而知,朝廷但凡敢向下面摊牌个区区一成的税,这些贵族和世家,就敢把税收到八成,甚至是连种粮都给抢了,逼的人走投无路!! 嬴政一阵粗粗喘气,眼睛红,呼吸像是一头发怒的小牛犊,白衍依旧只是恭恭敬敬的跪在那。 反了,反了! 长久以来,他只是不尝试去触碰这个话题,身为帝国的掌舵人,他怎能不知下面这些世家在干什么? 但是,他只是出于利益权衡的角度,能不去触碰,尽量就不去触碰,毕竟天下六国还没有完全太平,不就是下面的人也想拿一点,吃一点吗? 但是现在这么一调查,多少是有点触目惊心了。 “不幸又被那小子给言中了……”嬴政揉着眉心,喃喃自语的道。 白衍跪在那,不吱声。 嬴政痛苦的揉着眉心,开始思索起来。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被那狂生所说,完全串联起来了! 土地兼并,豪强隐匿人口和土地,而天下的田亩是确定的,朝廷就会渐渐收的税越来越少,等哪天要用钱了,向下摊牌,豪强就会进一步向佃户们摊派,最终黔首们活不下去,造反。 造反就要镇压,镇压就要赋税粮草,出兵要粮草,打胜了要赏赐,战死了要抚恤,没有钱粮怎么办? 继续摊派,然后恶性循环。 一地造反,则一地赋税更加收不上来,朝廷越打越穷,黔首越打越没有活路,然后就是流民,席卷,抛荒。。嬴政光是想想都觉得这样的事压根无法料理。 真到了那一步,真就是白起再世也打不赢没有后勤的仗。 可是,大秦怎么样了? 嬴政窥一孔而知豹。 区区一个白家,隐匿土地和人口就这样了,给佃户的收税就这样了,那王、李、冯、蒙四大家族,怎么说? 天下那些大大小小的豪强呢? 他们难道不会更加的贪婪? 再转向想,还有那狂生所说的,豪强因为有钱,所以可以供养读书人,再反向推送给朝廷,朝廷除了豪强的人,无人可用。 到时候,天下从朝廷到地方,每一个官吏都是豪强们的人,指望他们去动自己的祖产?? 嬴政光是自己想想,都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 土地兼并,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像是一张网,从朝廷用人,朝廷财政,黔首生计,一步一步勒住整个大秦的咽喉,让嬴政这位帝国掌权人逐渐感到透不过气。 “白衍。”嬴政盯着跪在那的白衍,双眼微微一眯道。 “你说的那‘户头钱’,‘耕牛钱’,‘过节粟’,朕勉强听懂了,你说的那个‘械斗费’?什么意思?我大秦不是早就不许械斗了吗?持械者死,怎么,白家在公然违反这种律法?” “回陛下。”白衍恭敬道,“不是字面的意思,白家……,或者说各大世家都设有刑堂,替佃户们处理纠纷,要收‘诉律费’,也就是叫‘械斗费’了。” “呵呵呵呵,好,好,好。”嬴政气极而笑了,“还私设刑堂是吧,有点意思,很有胆量!!” 嬴政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一下,白衍脑袋完全埋在地上,彻底没了半点动静。 “下去吧。” “喏。” 白衍一声不吭,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退出这个大殿,白衍渐渐直起了腰。 这次的对白,他必须给自己满分。 什么白家,去死吧。 对大秦、对陛下的忠诚才是家族兴盛不衰的唯一钥匙,跟陛下作对,就等着九族诛灭,而站在陛下这边……,大不了白家的族谱重新从我这边单开一页呗。 白衍想到这,步履从容的走开了。 —— “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啊。” 白衍一走,嬴政一下重新倒了下去,用拳头捶着床榻,“我大秦就要把这样的江山,交到太子扶苏手里吗,我怎么下去见历代先王,见列祖列宗啊!” 嬴政像是一头老迈的狮子,鬓角全是银发,声音凄厉,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大殿外,赵高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第23章 权利论! 嬴政躺了一下,一双昏花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甘泉宫的宫殿殿顶,身子久久不动,整个人只是沉默的在感知着自己老迈身躯里的力量。 土地兼并,矛盾到如此地步,军功制转型失败,催动大型工程换爵位。 大型工程又使得民生凋敝。 民生凋敝会使得大秦四面楚歌,而军功制的失信于人,军队会作壁上观,嬴政终于意识到了,此刻的大秦就是坐在一个火药桶上,唯一没爆炸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他嬴政还活着!! 陨石刻字,始皇帝死,大秦分。 遮道还璧,今年祖龙死。 还有荧惑守心! 一联想到这三件事,嬴政再不能淡定了,不行,不能继续让大秦这辆火车继续行驶向不受控制的远方,必须要踩下刹车了! 可是,这千头万绪,以自己这老迈之躯,还能完成这么庞大的帝国改造工程吗? 嬴政老狮子的眸子里,闪出最后的光。 对长生不老药,他已经失去最后的信心,人生到了最后一刻,他反而从昏聩变成清醒,卢生、侯生是骗子,徐福也是骗子! 世上未必没有长生不老药,但起码自己找来的这些人,全是骗子!!! —— “今天,为师来讲一讲,权利的来源……,唉,扶苏你肯定要觉得,这很枯燥,很书本化,不不不,今天晚上,为师将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改变你对‘权利’的认识。” “这就是‘帝王学’的范畴,那是绝对绝对不可以给外人听去的。” 天色又黑了,又到了方老师喜欢的夜深人静之时,给扶苏讲课的时候了。 盘腿坐在石榻上,方问一只手拿着一只烧鸡的腿,一边摇头晃脑的道。 扶苏盘腿坐在方问的下边,认真的听方问讲课,他真的太喜欢这种天牢里讲课的氛围了,虽然很肮脏,环境也不好,空气也不好。 但是他感觉自己距离圣贤们,格外的近! 文王拘而演周易,孔尼厄而作春秋! 多浪漫的事! 淳于越等人在天牢,一边听到方问说要讲‘帝王学’了,而且绝对不可以给外人听到,淳于越等人就一阵别扭。 他们难道不是外人? “老师。。”扶苏也别扭道,朝着淳于越那边看了一眼,这天牢内内外外,可是三十几号儒生呢! “那他们……” “哼,回头杀了便是。”方问冷哼一声,头也不抬的道。 淳于越等人大惊失色,但片刻后,更是面如纸钱,声音也不敢透。 “怎么?”方问冷冷道,“这点手都下不了?扶苏你是忘了,何为帝王之学?不是教你刻薄寡恩,而是要当断则断,这些东西给外人听去,传播出去,你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你一念的仁慈,换来其他无辜黔首们死于浩劫,他们难道就不冤枉?” 扶苏低着头,不说话了。 方问也不继续打击他,扶苏这个孩子本质的性格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要不然方问也不会感兴趣教他了,不继续逗他了,方问开始今天的‘权利’课。 “要正确的使用自己的权利,并且保证权利不丢失,那么首先就要搞懂权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师且先问你,扶苏,你说……,权利来源于哪啊,是什么保证别人听你的呀?” 扶苏一下呀卖呆住了。 长这么大,他可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好像从来没人去研究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 这还用研究吗?他是太子,别人当然要…… 扶苏沉默。 先王秦庄襄王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还是贵为公子呢,赵人是怎么对待先王的? 于是,沉默后的扶苏,开始仔仔细细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了。 方问也不着急,耐心的看着他。 扶苏穷尽方问教他所学,思考道,君王来源于部落首领,部落首领来源于部落对外战争,需要组织者。 而君王掌握了军队,最终使得黔首们不敢造反! 想到了!这课讲过! 于是扶苏自信道,“是军队,军队保证了权利!” “唔……,好,孺子可教,那深入问一问。”方问点了点头,“那蒙恬也有军队,大秦的兵马怎么不跟着他造反?没有虎符,他怎么连兵都调不动呢?” 扶苏一下呆住了。 “李斯相国,他有军队吗?他没有,那他是怎么行使相国权利,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好,我们先逐一分析啊。”方问没有为难扶苏,逐一分析道,“先说李相国,毫无疑问,李相国的权利来源于陛下,是陛下用自己的权威在给李相国背书。” “那陛下的权利来源于哪呢?相国在什么情况下,可以钳制、甚至威胁帝王的权利呢?” “毫无疑问,是军队。” “那蒙恬是怎么回事呢?首先,户籍和连坐制,大秦的士兵虽然在外当兵,但是他们的家人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士卒造反,牵连全族,这是其一。” “其二,士兵的军功授衔,爵位、土地,俸禄和粮草,全部来源于朝廷,士兵知道自己服务于朝廷,而不是服务于某个将领。” “其三,朝廷不止一路兵马,造反要考虑成本和成功率。” “其四,粮草在朝廷手上,兵马造反没有粮草,造反也持续不了几天,所以说,与其说兵马在将领手里,倒不如说,兵马在朝廷手里,掐断粮草,立刻覆灭。” “所以……,虎符这玩意只是个形势的东西,真指望虎符来钳制将领,真真可笑。” “所以,综上所述,你认为一个将领如果要造反,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一个将领要造反,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这个时候的淳于越等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都完全塞起来!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学啊! 扶苏很兴奋,他觉得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学问! (大家别急,笔者不是来搞‘什么是权利’的定义的,而是要颠覆大家对权利的认识,太监怎么通过擦桌子这个小事,夺舍帝王的权利,大臣怎么悄无声息,偷走皇帝的用人权) (只有深化到具体领域,理论才开始可怕起来) 第24章 分封,州牧,藩镇 “太困难了,一支几乎忠于自己的军队,流民为主,几乎没有后顾之忧。” “朝廷实力衰弱,衰弱到钳制不住这支军队,没有覆灭它的把握。” “三,粮草辎重也被该军队掌握在手,如此,这军队就有了造反的能力!” “师父……,可是这也太困难了吧?”扶苏眉毛拧起,“怎么会有人让一支军队变成这个样子?” 方问干笑了一声。 怎么会? 太会了! 而且历史最离谱的地方就在于从来不吸取教训,为什么不吸取教训?一,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二,没有系统性的帝王学传授这些知识,代代相传。 汉末,州牧制度不就是吗? 州牧制度,同时掌握了用人权,财政权和军队权,当场天下四分五裂。 黄巾之乱都没冲击的了东汉,刘焉一个暗搓搓的州牧制度,立马让汉末四分五裂,变成十八路诸侯,最后是遍地割据那种诡异的画面。 然后……,刘焉本人去哪了? 他派人推荐自己,送自己去了川蜀,然后第一时间把川蜀的大门一关,成为东汉末年第一个割据政权,用天子依仗,修筑宫殿,除了没有扯旗称帝之外,一切称帝的事他全干了。 所以……,什么刘备夺刘璋基业啊,什么基业? 刘焉这一脉是汉末最大的坏种,第一个造反的好吗。 曹操的‘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可没刘焉直接用天子依仗那么跋扈好吗。 然后到了唐朝,经典的来了,藩镇制。 藩镇制就是标准的州牧制的翻版,一样同时丢掉了财政和军队权,原地彻底失控。 依旧跟东汉末年一模一样! 唐末不是亡于黄巢之乱,安禄山之乱。 就像汉末也不是亡于黄巾之乱。 安禄山之乱后,唐朝还延续了144年,参考元朝国祚,98年。 唐末是亡于藩镇制,这个制度一发明,唐朝就没救了。 汉末是亡于州牧制,这个制度一发明,汉朝就没救了。 藩镇和州牧制,直接催生了遍地的诸侯,割据的军阀,然后让朝廷威信扫地,并且催生了‘兵强马壮者为王’的概念,所以!!汉末之后,很快就南北朝乱局。 唐末之后,五代十国悲歌。 这两个制度的发明者,应该被千刀万剐,让秦桧站起来,他们跪在那边。 但是,这两个例子方问没有办法给扶苏举,但是,方问有办法一句话绝杀扶苏,因为……,这两位大哥前,还有高手! 俗话说,事不过三,没错,汉末和唐末只是老二和老三,那老大是谁呢? 天牢里,方问盯着扶苏,幽幽的说了一句。 “你是怎么支持分封制的?” 扶苏一愣,瞬间满面通红! 周朝是怎么灭亡的?分封制同时拥有了财政权和军队权! 周朝才是一哥! 汉朝和唐朝没有从中吸取到任何教训,汉朝知道了分封制好像不好,而且知道的相当的表面,汉朝的改良方式是……‘非刘姓不得封王’ 恩,刘邦的概念里,西周的问题是封了异姓王,全封姬姓的后代就解决问题了。 唐朝就更厉害了,州牧制度不好,那就改个名字吧。。藩镇制! 课本上还在讲州牧制跟藩镇制的区别,有必要讲吗??就除了名字不一样外,哪里有区别了?细节上的区别丝毫不影响财政权+军队权同时割让出去这个巨大问题! 几千年了,从汉朝到唐朝,这个问题愣是没看清楚。 坐在一边的淳于越等人,这会无辜被第二次雷霆暴击! 分封制的第二大离谱之处,在制度设计上,同时割让出去了财政权和军队权!! 一想到这,再想到之前他们心心念念支持的错误答案分封制,甚至不惜跟始皇帝硬刚,淳于越等人这会一个个低下头去,羞愧的简直想死! “好,这是最简单的一课,以后千万不要搞出同时让出财政权和军队权的设计,好吗,任何情况下都不要。” “财政权+经济权,等于军队原地失控。” 分封制,州牧制,藩镇制,这三个东西坐一桌,一模一样,基本上0区别!除了名字不一样! 扶苏立马羞愧的低下头。 开课之前,他觉得‘权利这玩意还用学?’ 方老师才讲完一个目录,‘权利这东西我都没学会。。’ “好,这还不算讲课,来,我们来深入的讲一点点。” “权利的定义,我们可以给出是……,军队保证制度的运行,而制度赋予权利。”方问清了清嗓子,认真说道,扶苏还在那仔细思考这句话呢。 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小看半点看似正确的废话这种东西了。 上一句话,他刚刚被师父一句“分封制”给原地绝杀。 “听清楚了,扶苏,这一点很重要,什么是制度?就是刚刚说的,粮草财政权掌握在朝廷手里,将领只有统兵权,这个设计叫制度。” “制度的好和坏,制度是个什么样子,这个全是因人而异的。” “而这个制度允不允许,在制度里的人听不听话,才是全靠军队保证。” “所以说,军队不直接提供权利,权利是由制度来分配权利的。” “而制度分配的不好,有军队也没用,好比分封制这种‘设计’,那么最后一点就是,制度设计的再好,朝廷不手握绝对的军队力量,也不会有人去执行的。” “好,知道上面这些太绕了,师父来讲点人话。” “权利一共有财政权也好,用人权也好,生杀大权也好,数之不尽的权利,权利是怎么分配的?制度写清楚,制度怎么分,就怎么分。” “分封制也是制度,郡县制也是制度,制度有好坏之别。” “而谁来保证大家在这个制度里听话?” “这部分才是军队。” “所以,蒙恬拥有军队,始皇帝一句话,就可以隔着千里之外赐死蒙恬,制度设计的好。” “李斯手无寸铁,一言而分割天下,权利不亚于始皇帝,制度把执政权分配给了李斯,而始皇帝只掌握一个权利……,是否废掉李斯的权利。” “只要这个权利,就足够保证李斯听话。” “那怎么保证这个权利呢?军队在始皇帝手上,这很简单吧?” “所以,李斯+军队,等于朝廷当场换了主人,不要跟我替秦朝先王们打江山有多么的不容易,只要在制度的执行者,一旦出现宰相同时偷偷控制了军队的情况下,轻则权臣架空皇帝,别人是名义上的摄政王,而皇帝只是个人形图章。” “重则当场改朝换代,这都跟土地兼并没关系了,就是这么严重。” 第25章 开始高中水平 “那么,怎么保证军队的忠诚呢?首先,军队分割的一定要多,不能是一坨一坨,控制了一坨就等于控制了朝廷全部兵马,朝廷全部兵马在王翦手上,这其实是没关系的。” “因为后勤在朝廷手上。” “制度上,要把后勤跟军队分开,军队跟军队也要分开,军队的首领不可以完全用有能力的贤明将领,要掺入皇族,勋贵,外戚,不要全部交给士大夫。” “勋贵可以腐烂,外戚可以无能,但这是制度设计上没办法的事。” “听清楚了吗,儒家总是说,贤明的君主,圣贤坐朝,这当然没问题,那圣贤不在的日子呢,制度上出了漏洞,就跟分封制的设计,这要死多少人?” “制度设计的保证优于一切,可以牺牲一部分的正确与否,战斗力。” “因为没有比改朝换代死人更多的时候,保证制度,才是大仁,保证公平只是小仁。” 方问可谓是对扶苏苦口婆心了。 再一次感受到师傅在暴击他的“天真”部分,扶苏只觉得自己脸上汗都要下来了,低下头去,惭愧无比,旁边淳于越等人,更是被雷霆暴击一次又一次后,彻底沉默了。 —— 原来是这样。。 明室里,端着一杯浆水,嬴政沉默许久,几天不见,嬴政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看上去老了许多,比起之前来‘听课’的狂躁,嬴政这会看上去很明显是沉默的多,安静的多了。 听那狂生说完‘权利和制度论’,嬴政登时恍然大悟,原来制度的设计这么危险! 他之前真的不知道分封制原来还有这么大的毛病! 丞相+军队,原来有瞬间偷偷改朝换代的能力! 嬴政暗暗警惕了起来。 —— “好,综上所述,扶苏呀,你首先能得出一个什么看法呢?”方问温和的问道。 扶苏这会可怜他脑子嗡嗡叫。 这一下子输入进去的知识好像有点太多了一点。 扶苏是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沉吟道,“这个丞相的权利……,是不是太重了一点?” “对。”方问满意的点点头,“就是这样,单设丞相是不好的,很危险的。” 书本里总说‘朝廷集权’,为什么要集权? 为什么要丞相分割三省,三省分割六部?就是这个道理,皇帝逐渐嗅到丞相权力过大,大则威胁皇权,威胁皇权则代表不稳定,这是一种很敏锐的嗅觉表现。 不是皇帝私心那么重,喜欢什么事都自己干。 “是的,执政就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上面这些只能算是基础课,如果这些算是加减乘除的话,那为师接下来可要开始讲微积分了,请扶苏同学竖起耳朵。” “什么是微积分?”扶苏一脸茫然。 “那不重要,为师的微积分也学的不好,咳咳,好,请开始听了。” “下面,为师大概要讲几个部分,一,权利的深入运用。” “二,权利跟工作的关系。” “三,到底要怎么在细节上规避权利的‘老鼠’,并且把工作丢给别人的同时,并不让渡出去权利。” “为师先给扶苏同学洗洗脑子,为师举个例子,请听题。” 扶苏摩拳擦掌,整个人微微兴奋,他觉得之前听课,他已经学的非常多,基本把权利问题全部搞清楚绝对不会有问题了! —— 明室里,嬴政微微挪动椅子,朝着暗室那边靠近一点,他想听听隔壁天牢到底准备说点什么,作为帝国的掌舵人,他也想考验考验自己的真才实学,是不是真的合格了! —— “好,第一题,你是一个帝国的掌舵人,每年秋决啊,你要在处决名单上画几个名字,处决掉犯人,你从上往下正常处决,看心情,今天处决一个,明天处决十个。” “你觉得这有问题吗?” 方问说完,目光灼灼的盯着扶苏,被这样一问,扶苏立马问了。 好像……,强度立马上来了啊! 这个应用题跟他想象的好像有一点点不太一样! 这有问题吗? 这哪有问题? 这能有什么问题?扶苏猛的仔仔细细想了十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 天牢隔壁,嬴政一下沉默了。 因为这个狂生描述的只是一个非常日常的画面。 即便是大秦,处决凡人也是非常严谨的,需要他嬴政亲自‘勾名’,所以,嬴政也很勤政,经常一勾就是一大批。 按顺序?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难道还不按顺序? 这有毛病吗? 好像没觉得啊! 嬴政隐隐不安,坏了。 —— 隔壁,在偷听蹭课的淳于越等人,这会也疯狂开动自己的脑筋,可怜他们也想了半天,想不通这个问题。 扶苏想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很严肃的摇了摇头,“师父,徒儿愚钝,实在不觉得这个东西能有问题在里面,权利归于皇帝,并不假以他人之手,而且也不觉得有什么漏洞?” “是吗?好。” 方问点点头,扶苏这样说,方问也不奇怪,这会,天牢内内外外都安静了,全部在等着方问的答案。 于是方问给出了终极答案。 “现有太监,为陛下擦拭桌子,趁着陛下不注意,把摆在第二格,本该明日被处决的竹简,偷偷塞到最下面,来了新的他就一直往下塞。” “于是,只要贿赂这位宦官,贿赂他的人,这位宦官就可以永远保这位死囚不死,名字永远在最后一个竹简里,不被陛下发现,一直拖到天下大赦。” “所以,你以为你是皇帝,拥有普天之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处决他人的性命’,你很小心,从不假以他人之手,但是,区区一位宦官,你从来不会注意到的帝国最小的人物,除了给你擦桌子,在制度上他都不存在任何权利。” “但是,他就偷偷偷走了你作为帝王,至少一大半的生杀处决权,他要谁活谁就活,他要谁死,偷偷把名单放第一个就行。” “而你,我的陛下,你仅仅只是这位太监披红的工具人罢了。” 一句话,扶苏一下傻了。 真一下就到微积分的高度了,还能这样子的啊??? 而天牢另外一边,嬴政也找到了淳于越的感觉……,他被扶苏雷霆暴击了! 第26章 人事权是怎么丢失的 权利的小偷!! 原来即便在制度设计上,完全跟一个太监毫无关系,他也可以偷偷摸摸偷走帝国至高无上的处决罪犯权! 嬴政坐在另外一边,登时不寒而栗! 他这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那个需要补一补帝王学的人!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这只是开胃小菜。”方问打了个哈欠,淡淡的道,“说到底,无非只是偷走了处决几个犯人,放纵几个犯人的权利,对天下无关痛痒。” “但是有些权利被偷走就可怕了,扶苏,我再随便问你一个,今天就睡了。” “我想,今天的话已经触及到你的灵魂了。” “我问一个困难一点,高阶一点的问题,你是一个刚继位的皇帝,对天下的朝政一窍不通,而每个人的履历,什么样履历的人可以担任什么样的位置,你一无所知。” “随意指派,容易酿成大错。” “那么,此时此刻的你,又该怎么控制你作为帝王的‘人事权’呢?” “一个帝王如果连人事权都没有,等于失去了权利分配的权利。” “你要知道,权利被制度分配,制度又的通过职位,把权利分配出去的,丢掉人事权,等于丢掉了分配权利的权利。” “扶苏,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 天牢内外,再次一片寂静,就连天牢明室里的嬴政,此刻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然后疯狂的开动脑筋,所谓帝国的执掌人,他对用人这件事是天然的敏感。 他极其提防李斯随意安插自己的人手,但听完方问讲的,他才大概意识到到底是为什么。 一,李斯那样是培植自己的党羽,进一步提高自己在朝廷上的影响力。 二。。。他的人事权,也就是通过制度再一次分配权利的权利,被李斯偷走了! 这很可怕! ’怎么提防权利的小偷,偷走人事权呢?‘ ’假设,我是一位刚登基的帝王,对帝国的一切人事都不熟悉。‘ 嬴政苦恼了。 他发现方问给的这个条件非常的正常,而且一定是后世之君一继位,最容易遇到的问题了。 他现在对帝国了如指掌,那是因为帝国整个班底都是他一手打造的。 即便如此,到县一级的地方官,他就已经十个不认得九个了,郡一级的地方官,也是十个不认识三个,这要是换做后世两眼一抹黑的太子登基,十个地方官,一个也不认识,这太正常了! 要是这样,用人就只能全靠猜,或者靠臣子们举荐了! 该怎么控制人事权的不丢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嬴政沉吟了。 —— “我刚刚登基,一个人都不认识?唔。” 扶苏低着头,摸着下巴,按照方问教导他的,苦思冥想了起来,“可是,是否用一个人的权利,始终掌握在我帝王手里,靠臣子推荐……,对!如果靠臣子推荐,那么等于把用人权,下放到了那个臣子手里!” “而我就成为了他一个盖章的图章,实际上让谁上,不让谁上,完全由那个臣子决定!” “师父,我悟了!” 扶苏眼睛一亮。 “很好。”方问异常满意的点了点头,上下赞许的看着他,由衷的感慨道,“扶苏,你真的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 是了,通过太监换死囚案,扶苏意识到,权利在哪里,并不完全决定于,权利的终点在什么地方。 而是谁决定了过程! 控制了过程,也就控制了结果! 所以,帝王要不丢掉结果,一定要不丢掉过程! 扶苏不寒而栗,他这要是这辈子没遇见过方问,等他茫茫然一登基,他都不敢想他会遇到什么!听着淳于越他们大搞分封制,井田制! 权利由’贤明‘的大臣推荐,一辈子丢光了权利都浑然不知! 那么,他将跟胡亥坐一桌,后者是该死的坏种,而他是可悲的蠢人! 两个人对帝国的破坏力堪称难分上下。 甚至扶苏的破坏力还要更大一点。 就那分封制和井田制一下去,原地爆炸。 “师父,我想到了!”扶苏仔细琢磨了很久,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个对帝国用人人选一无所知的皇帝,依旧只能依靠大臣们的举荐。 那么,这就只能靠平衡了。 “我由不同大臣们,提供一份九人人选,每次由我来挑选其中一人任职,最大化避免大臣们的栽培党羽,指定人选!” “好,想好了吗?”看着扶苏自信的眼神,方问道。 ”唔……,师父,我想好了!“想了又想,确定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了,扶苏用力的点了点头。 —— 明室里,嬴政低着头,此刻也在努力思索这个问题。 每次指定三个大臣,由三个大臣为自己提供一共9个不同的名单,再由自己任命,任命之前,招来咸阳宫,自己再面试一番,好生抚慰,并且叫其余几位候选人旁听。 这样,让这位大臣知道,他的权利来源于陛下,是自己,遴选了他! 他应该感恩给他封官的自己。 而不是感恩那位举荐他的大臣! 左思右想,嬴政觉得,如果自己白板开局,直接半路接受一个完整的江山,他该只能这么做了! 聪慧! 嬴政的这个设想,直接就触及到宋朝用人的传统了,宋朝用人,不论大小管理,总要去拜会陛下,这便是天子施恩,跟主将站在演武场上,亲手给士兵发银子一样。 银子,一样在发,但是必须让士族知道,究竟是谁在给他发! 而大臣也一样,官,一样当,走吏部的流程,但是必须让官吏知道,这个官,到底是谁在给他做! 所以,主将亲发银子,土吗? 土吗? 皇帝对士大夫不也一样。 嬴政左思右想,最后在明室里给自己暗暗颔首。 这波问题,他给自己打9分。 不过,他真的非常满意这个方问给太子的调教,愚忠的太子啊,终于也知道想到一点方案了,而不是张嘴就让他脑溢血的’由大臣举荐‘。 这位狂生给太子的课,果真还是有几份用的! “想好了?” 天牢那边,那狂生再一次轻声开口了。 “想好了。”接着,是他那乖儿子认真的声音。 “好的,恭喜你,全错。” 第27章 文臣个个可杀! 嬴政微微一愣了,怎么就全错了? 他这会气的忍不住吹起自己的胡子,这个人,怕不是在自己太子面前卖弄学问噢,他现在恨不得冲进天牢里,一把抓起这个人,好好问问他,哪错了? 今天不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自己绝不放过他!! 天牢那边,自己的宝贝太子哑然了,“啊,师父,又哪错了?” 然后便是那狂生悠悠的声音。 “你忘了为师说的?士大夫是一个完整的阶层,他们全部来源于豪门和贵族,一个阶层的人,他们只要确保每一个候选人,全是他们的人。” “你用哪个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你已经被士大夫架空了。” —— 扶苏被雷霆暴击了。 被暴击的登时半响都说不出什么话来,方问这才打了一个哈欠道,“今天就先说到这吧,感觉为师的话已经完全触及到你的灵魂了,现在为师再给你布置一点课后作业。” “到底要怎么抗衡铁板一块的士大夫阶层呢?” “王朝进入中末期,这是必然会遇到的一个问题,随着土地兼并的程度,必然延伸的一个后遗症,士大夫们铁板一块,形成了一个跟天子叫板的集团。” “天子杀的了一个,杀不了天下万万所有的官吏。” “即便杀的完,下一批官吏还是从这些世家里出来的人,他们会抑制朝廷的政策,告诉你,天子与士大夫治国,士大夫们应该有体面,不该被征税。” “天子不可与民争利。” “倘若天下强行要向贵族,士绅们收税,他们就敢强行向佃户们摊派,逼翻一个县,甚至一个郡的人,以此告诉天子,……看见了吗,我们说的,办不了!” “再办,这只是一个警告!” “届时,你,怎么办?” “天子坐朝,只靠诗书礼乐,有用吗?权谋之术你不用,大臣们用,最后架空了你,让你变成朝堂上一个身声音传不出咸阳宫,你在愤怒,可是你找不到敌人。” “因为四面八方,全是你的敌人!” “……” 嬴政沉默了,因为他真的被暴击的很惨。 方问给他描绘了一幅多么可怕的天子与世家之争的画面,而这,仅仅还只是土地兼并下,区区一点后遗症罢了!即便嬴政自恃以自己的权谋能力,他都开始感到不寒而栗,甚至是心力憔悴了。 这么复杂的事,一个文弱的太子,又怎么斗得过他们呢? 嬴政披着一件大皂,老态龙钟,一步一步走出了天牢,最后站在了天牢外的夜色下,仰望着漫天的星星,好像秦王历代的先贤们,正从天空之下温柔的看着他。 “先王们啊,我嬴政该怎么做,才能治理的好这个江山啊。” “难道,我真的错了?” 打江山的时候,未尝觉得有这么难,这么复杂啊! 如果此刻的嬴政明白一句话就好了。 六国的敌人是有形的。 而治国的敌人是无形的。 —— 天牢里,方问躺下,安然入睡了,而一旁的扶苏辗转反侧,方问给他留下的’士大夫们铁板一块‘的假想作业,让他彻底失眠了。 士大夫们要架空天子,让天子变成一个傻瓜,天子该怎么做? 封建王朝,素来如此! 人尽皆知,读书人也必须收税,否则佃户们就会主动卖身,投靠读书人的宦官之家,可为什么历朝历代都不向读书人征税呢? 上下五千年,仅仅雍一朝,尝试向读书人征税,还仅仅尝试后就失败了。 一位勤政的皇帝,口碑坏到不行。 小孩都知道,’不可与民争利‘这话多可笑。 人尽皆知,海运的利润有多大,怎么就始终无法开禁呢,一开禁就冒出海盗来? 王安石变法,身为一郡主官,王安石用青苗法让百姓不至于破产,变卖土地,青苗法在王安石手里,那是一个天大的善政! 那怎么他当了丞相,青苗法就成恶法了? 一到下面就走型? 胥吏们就那么坏,一个个联合起来要搞青苗法的破坏?拿了和尚们多少钱? 王安石一下台,司马光就迫不及待要全面打倒他,宁可最后酿成新旧两党持续百年,不死不休的斗争? 章淳,这位介乎于新党和旧党之间,努力想改革新政的弊端,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被列入“奸臣传?” 因为士大夫们铁板一块。 “文臣个个可杀!”——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在歪脖子树上吊前,终于得出的高光结论。 —— 咸阳宫,阔别了数日之久的嬴政,久违的回到了朝堂上,这位只要是活着,就压的全天下透不过气的祖龙,此刻只是头戴冕旒,目光冷峻的看着下方。 并不十分宽大的大殿里,以玄黑色为基调,些许身穿玄服的大臣,在李斯的带领下向皇帝宝座上的嬴政行礼,隆起他们宽大的袖子。 “臣李斯,携众大臣,参见陛下,敢问陛下,龙体可安?” “朕,躬安。” 嬴政说完后,目光淡淡的向着下面,这个朝堂,只让他微微感到齿冷。 这就是他大秦的朝堂,士大夫们的铁板一块? 一眼逐一看去,李家,蒙家,王家……,曾经只觉得士大夫皆出贵族,这没什么问题,但如今看来,嬴政只觉得可怕至极! 看到始皇帝突然又不说话了,只是一双目光冷峻的看着下方,李斯也是大气不敢透,尽量一声不吭。 许久之后,嬴政点名了。 “李相国。” “微臣在。”李斯出列一步。 “可有事呈奏?” “启奏陛下。”李斯恭敬道,“东郡附近六国贵族遗民已查验明白,十四人,已经全部诛杀。” “阿房宫的木材,石料等已经筹备完毕,已聚集能工巧匠,可以开工,请陛下俯准。”李斯继续揖手道。 “不准。”嬴政淡淡道。 随着李斯一愣,嬴政面不改色的开口道,“阿房宫暂停修建,一应石料,木材,暂留原地,派有司看管,未征发徭役立刻停止征发,已征发徭役,发路费遣散归乡。” “骊山工期暂缓,三年改十年工程,其余暂时不变。” “陛下。”等嬴政说完,李斯诧异道,“如此一来,朝廷则越发缺乏功绩与士卒们晋升了,这恐怕会……” “李斯。” “微臣在。” “着尔即日内,拿出方案,禁止征召旧士卒服劳役,恢复有爵位者以爵位抵罪的豁免权,全面禁止纳粟为爵。” “这……”李斯一下人麻了。 这是为什么呀? 这些方案可全是为了军功制没有仗可打,军功制运转不下去后打的补丁,而现在,全部废除? 这不是等于白弄了? 第28章 秋时已到,焚书坑儒! “回陛下,臣以为……” “李斯。”嬴政冷冷道,“这是谁的天下?” 李斯瞬间满头大汗,“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微臣不敢,微臣今晚便回府邸,即刻撰写草案,明日一早,为陛下递交方案。” 嬴政冷冷的看他好一会,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好。” “还有其他事宜吗,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回陛下。”李斯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秋刑时间已到,儒生是否开铡问斩?” 嬴政一下沉默了。 “……” 嬴政其实并未嗅到,太子反感李斯的苛政,一旦自己驾崩,太子继位,李斯将会相位不保,进而下场都难以预料,李斯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此番处决儒生,名义上是焚书坑儒,报复儒生教坏了太子,实际上则是李斯借始皇帝之手,清扫异己! 嬴政沉默了好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斩!” —— “相国。” 嬴政在咸阳宫御花园的小径内散步,两侧是一些秦时花卉,再不远处是一些身披黑色铠甲的秦锐士,戴着面罩,扶着剑,岿然不动的立在那。 李斯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着。 面前是嬴政,宛如一头老迈的狮子,在那沉默的踱步,李斯拿不准嬴政的心思,额头微微冒汗的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多透。 人一到晚年,心思反而会变的更复杂,会不会突觉身体不好,将他一并带走? 虽说没什么道理,但也不是没可能啊! 他虽为相国,但是跟随者始皇帝,之前已经经历过了吕不韦,昌平君,隗状,王绾,而且每个人的履历时间都不算短,短则五年,长至十年。 算算年头,他也到了这个‘十年’,这个晚期的时候了。 怎么可能不惧相位丢失。 正如方问说的,他从一介流浪的客卿,到被秦朝这个机器分配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代理权,真正是品尝遍了权利和荣光的滋味。 那么他又怎么肯轻易放手呢? 可是他不会知道,面前这位帝国的老人这些天心里又多装下了些什么。 “相国,这些日子,朕心中隐隐不安。”嬴政终于又开口了。 一直削尖了耳朵,仔细听嬴政说话的李斯,赶忙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在身后一揖手,恭敬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相国……,须知,在大秦相国跟‘丞相’略有区别,丞相常设,而相国这个‘称呼’,略高于丞相。 始皇帝历届丞相里,只有吕不韦之前一个人被尊称为‘相国’ 而其余人,只是丞相。 可吕不韦后面是什么下场呢?? 他如今刚刚被尊为‘相国’不久,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封无可封,位高权重,真正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了,如今的李斯,反倒是比刚入秦国时更加的小心做人。 “分忧?恩……,寡人是要依赖相国为朕分忧。” 嬴政缓缓点点头,“相国,可是我大秦的擎天柱,朕的左膀右臂啊。” 嬴政转过头,满脸笑容,这会双手握住了李斯的手,眼神温和,看向了他。 感受到嬴政掌心的温度,温和如居家老人的目光,李斯心头这才微微一安。 是了,毕竟终究还是信任我的。 李斯感觉自己毫无温度的掌心,终于稍稍有了一点气血。 “寡人想请教相国。”嬴政皱起眉头,首先问了一个问题,“相国且听,倘若朕每日批阅秋刑要处决的犯人,今日批一些,明日批一些,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 李斯一时有点跟不上嬴政的脑回路,但是他此刻提心吊胆,提着一口气,丝毫不敢小觑始皇帝的任何一个问题,去年,始皇帝出巡,撞见他出行车驾不少,随口吐槽了一句。 “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丞相这出行的人马也太多了,这不太好) 有人偷偷把这句话告诉了他,李斯吓的立马把车马给减少了。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足以可见李斯为人的小心谨慎,但是这反而捅了天大的娄子,嬴政立马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人在他身边充当眼线,给他李斯报信! 这事可比区区一个出行车马规模大,严重太多了! 嬴政一怒之下,抓遍当时身边的宦官,侍从,全部坑杀! 见自己一个举动害死了几十人,李斯当时差点没被吓惨。 自认这件事是自己跟始皇帝之间的一道小小裂痕,李斯做人怎么可能会不更小心。 始皇帝至始至终没有正面敲打他,这就是帝王心术。 李斯真的用尽毕生所学,非常认真的思考了始皇帝的这一句话,包括始皇帝的用意,以及这句话本身要怎么解答……,但是,他真的发现不了这有什么问题。 这实在没什么问题可言啊!! 李斯尴尬住了,最后只能小声道,“微臣不知,微臣以为……,似乎并无不妥。” 嬴政没有不耐心,只是更加温和了,他笑着转头再看了李斯一眼,越发温和道,“相国,不急,相国可是难得的聪明人,你再想想呢?” 李斯真的要哭了,愁眉苦脸,额头上屏到汗珠一层,跟着嬴政走了足足一路,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还是越发非常小心,“微臣愚钝,请陛下赐教。” 嬴政微微皱眉,无声叹了口气,提出度量衡,郡县制,废六国文字的人,怎么想不明白这点小节呢? 于是,嬴政温和道,“朕近日发现一侍从,趁寡人不备,收纳了一些死囚的贿赂,偷偷调换死囚的名字,将本该要处死的,偷偷向下放,向下放,一放便是十年。” “你说,这么多死囚被一个侍从操弄生死,算不算这个侍从,偷走了朕处决犯人的权利?” 李斯额头上挤出汗,始皇帝的这个话题挑的,听上去多少是有一点无厘头了,一个侍从耍的小把戏,多少是有点上不得台面了。 但李斯不敢小瞧这个话题,只好顺从着始皇帝说,“此人操弄生死,罪无可恕。” “朕是在问。”始皇帝含笑的看向李斯。 “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在窃取帝王处决犯人的权利。” 第29章 扶苏出狱,哭求陛下 李斯是个聪明人,终于听懂始皇帝的弦外之音了。 “自然,算。” “唔。”嬴政接着双手又握住了李斯的手,诚恳道,“朕还有一个心病,你说,他日我大秦的后世帝王,不识提防大臣,大臣人选皆由臣子们举荐。” “可臣子们又皆出世家,贵族,这算不算世家贵族窃取了帝王的‘用人权’,贵族们铁板一块,将我大秦的后世之君高高架起,直接架空了呢!” 李斯额头上的汗登时再次下来了。 这个话问的,有力气! 刚刚只是一个侍从,涉及之事不过区区几个犯人。 但这一问,却是诛心之问,因为他李斯如今也是大秦贵族之一,从死囚案延伸到贵族架空帝王的用人权,这难道还不算诛心之问? 嬴政这会双手握着李斯的手,眼神真诚,以一副拳拳之心看着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他李斯也是这些‘贵族’,这个铁板一块之一一样。 “回陛下。”李斯低下头,诚惶诚恐,他这次回答这个问题的速度更慢了。 “当然算,所以要多注重培养不同的人才,在朝廷建立人才筛选机制,例如,一县之地,以什么作为考核,达标者晋升,再建立一套监督监察机制。” “然后,任用一些勋贵,皇族,掺入三公九卿之间任副职,或者名誉头位,用以监察百官。” “双方不是一个体系,自然会相互掣肘。” “微臣以为,此事确实不得不防。” 李斯回答的非常老实,嬴政没有把他当贵族里的铁板一块,他也没有把自己当贵族里的铁板一块,这个问题,他是发自内心的站在嬴政的角度上,替嬴政考虑的。 嬴政缓缓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看向李斯,格外满意。 “相国,辛苦了,且先回去吧。” “诺。”李斯一揖手,向后缓缓倒退,走开了。 看着李斯走远,嬴政目光微微收敛几分,他没有选择带李斯一道去听一听那位狂生的课,因为直觉告诉他,日后,这两人将会是一个对手。 他时日无多了,不能叫李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否则,贻害太子。 但是那狂生。。嬴政内心格外复杂,那样的狂生能用吗?怎么用? 一个精通帝王心术的人,留着,岂不是一种天大的祸害! 李斯一边倒退的离开,一边察觉自己后背上,冷汗已经完全打湿了,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背后始皇帝那一直盯着他背影的目光,让他如针芒在背的感觉这才缓缓消失。 始皇帝最近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么话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李斯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始皇帝了。 在即将离开花园的时候,李斯看到迎面路过的白衍,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彼此淡淡一颔首,不敢交谈,各自匆匆加快了一些脚步,走开了。 —— “太子,休息了一个晚上,可曾想明白了啊。”方问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接着盘膝坐了起来,看着顶着一个大黑眼圈的扶苏,玩笑的道。 “老师,我。。。”扶苏翻身刚坐了起来,方问留给他的题目,让他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越想越失眠。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治国这么麻烦,问题如此之多。 但其实,这才哪到哪? 如果说这部分是初中水平了,那后面其实还有博士生研究课题——,士大夫们跟皇帝的博弈。 后世士大夫们的奏章,那真是卷到没一百个心眼子,压根看不懂士大夫奏章里写的到底是什么玩意,什么用意,奏章里写的跟他们的用意,完全可以是南辕北辙的东西。 “今天,为师就谈一谈怎么打破这个用人的界限,要打破贵族的垄断,本质上就是要打破对‘读书’的垄断,而这,就要延伸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那就是叫‘科技’。” “虽然你现在可能不理解这两者能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哐当哐当”,天牢外,再次一群脚步声传来了,方问微微一愣,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一群禁卫军闯入,在这个天牢里开始肆意抓人。 在一群谩骂声中,将那些儒生挨个抓出天牢。 最后,更是不放过淳于越那些人。 “住手!” 扶苏再也无法忍耐,一下就从天牢里站了起来,“干什么呢!?” “启禀太子。”领头的乃是廷尉下的一位武职县尉,带了一些兵丁和衙役拿着廷尉签发的“传逮”和“决事书”过来提人,面对太子,这真是芝麻大小一点的官了,哪里敢托大? 这会一看见太子愤怒起身,他立马很光棍的就跪在地上,脑袋贴地,但是回答却是哆哆嗦嗦,但有礼有节。 “俺是廷尉下的一县尉,姓周,奉陛下之命,廷尉开具‘决事书’,来天牢提取死刑犯,押赴刑场处决。” 坐在一边,方问沉默了,真是人在天牢坐,不知今夕是何年! 原来,焚书坑儒的日子到了! 被缉拿的淳于越等人,这会一个个狼狈的低着头,但是一声不吭,也没有挣扎。 “放肆,住手!” “本宫这就去见我父王,在我回来之前,谁敢动他们,孤必定要叫你们好看!” 说完,扶苏向着方问一行礼,转身匆匆去了。方问没有阻拦。 虽然要教太子帝王心术,但是,不等于就要把人教失去人性,泯灭人知。 不管怎么说,淳于越他们曾经是扶苏的老师。 扶苏一路狂奔出了天牢,身后是县尉们在追,哪个敢阻拦? —— “父皇!!” 咸阳宫大殿,狼狈的脚步声从大殿外的走廊一路狂奔而来,整个咸阳宫敢如此狂奔的,舍去嬴政外,只有一人了。 一青年身形狼狈,飞奔进殿,“噗通”一声,直接滑跪了进来,声泪俱下。 嬴政没有抬头,而是在那批阅竹简,一眼看去,满头银发,嬴政看上去比之前老多了。 “扶苏啊。” 沉寂了一会,在一旁赵高的侍候下,后者频频去偷看跪在大殿中央,当朝的太子殿下,嬴政这会缓缓开口了,“朕不是教导过你,太子要有太子的仪度,步履要缓,威仪不可堕。” “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 “还有,朕不是把你丢进天牢了吗,谁允许你自己出来的?这又是大秦的哪一门律法啊,恩?” 嬴政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慈爱和心疼,看向自己被丢入天牢受苦了一个月的亲儿子。 第30章 小儒不杀?那我咋办呢? 但是,很可惜,此刻的扶苏只顾着跪在地上哭,完全没抬头看见他这个老父亲一眼。 “爹,求求你,放了淳博士他们吧,他们已经知错了!!” 扶苏哭着哀求道。 嬴政沉默的看着他,人是一个复杂的动物,他既不喜欢太子这软弱的一面,但同时又喜欢他这仁慈的一面,一个宽厚、心善一些的太子,到底能有什么错呢。 错在他不够阴狠毒辣吗? 于是,嬴政收了表情,缓缓放下了自己手上的狼毫笔,搁在一边,语气温和的问道,“扶苏,朕听闻你最近在天牢里,跟一个狂生听课?近儿,怎么不见你上那些胡说八道之论了?” 扶苏收了收哭声,听到嬴政的打趣,不免有些脸红。 “儿……,儿臣是跟着一位先生在从头学习,不免觉得往日,,往日是有那么一些荒唐。” “但是父皇,淳博士他们是儿臣的老师啊!诛杀太子太傅,儿臣日后如何自处啊!再说了,淳博士他们是呆了些,但心总是好的,我大秦岂能因一言而杀太子太傅啊。” “传出去,难道是我大秦如此不能容人吗?” “父皇!!” “求您饶了淳博士吧,他真的已经知错了,以后不会妄议朝政了!” 扶苏再次跪在那,头也不抬的哭喊着道。 “笃,笃,笃。” 过了许久,传出的是始皇帝用指节缓缓敲击着桌面的声音。 “朕问你,最近你学了点什么?” “儿……,儿臣不便说。“ “好,你既然知道,有些东西对朕都不便说,你觉得,可以叫外人知道吗?权力运行的方法,朕可以知道,你可以知道,外人可以知道,可以传出去吗?” “君王是个什么东西,朕可以知道,你可以知道,黔首们可以知道吗?” “黔首们知道,哦,我大秦的真龙天子,原来不是什么黑龙转世,也是普普通通,肉体凡胎的一个人啊!你猜,这有什么后果?” 嬴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里。 扶苏彻底手足无措,跪在下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傻儿子,朕不是在为了什么井田制,分封制杀人,朕这次,是在为你杀人!你做不了的事,朕来做,你不好手上沾的血,朕来沾!” “反正长平都几十万人头落地了,朕不差这点孽债了!” “来人啊!” 大殿外,突然齐齐一声应和,侍卫们涌出,站在扶苏身后。 “按住扶苏,来人,传朕命令,将淳于越及天牢内外一切知情者,全部处死……,一个不留!”嬴政语气森然到了极点。 “不,爹!!!求求,放了他们吧!!”扶苏撕心裂肺的大声哭喊着。 看着扶苏至始至终没有关心过自己这个老父亲的满头银发,只是在为一群儒生求饶,嬴政只觉得越来越恼怒,冷哼一声后,挥袖离开了。 扶苏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帝王之学,只可以是嬴政和扶苏之间口口相传,决不可以让第三人知道! 帝王知道,帝王是凡夫俗子,这叫清醒。 帝王以为,自己是真龙转世,这个叫荒谬。 黔首知道,帝王是真龙转世,这叫天下太平。 黔首知道,帝王不过凡夫俗子,这叫取祸之道! 这,就是帝王学,帝王必须知道,而凡夫俗子绝对不能知道的知识! 等扶苏回到天牢的时候,失魂落魄,天牢里,只有方问一个人也盘腿坐在那石榻上,其他人全部消失不见,扶苏回到天牢,跪在地上,哭了一个晚上。 大秦秦王政三十二年,始皇帝焚书坑儒,尽杀术士及淳于越等儒生,四百六十多人。 儒生伏胜冒死盗出典籍千余卷,逃出咸阳,悉数藏入二酉洞。 始皇帝下令,大力打击儒学,私藏儒家经典者,死罪,至此,儒学大衰,几乎从秦朝销声匿迹。 法家在这一时期,达到巅峰! 而始皇帝,私下另外诛杀天牢内外,一切可能接触到方问言论的狱卒,侍从,书记官,共计七十二人,焚毁一切记载的文字。 至此,天牢内外知道这件事的只剩下嬴政,扶苏,方问……,以及,白衍四个人了。 —— 始皇帝的‘暴政’,还是有点吓到方问了,这就是封建王朝的残忍程度吗,一言不合,坑杀四百多人,但是方问仔细一想,渐渐反而也就适应了。 ‘焚书坑儒’,这实在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事。 比起始皇帝身上的“暴政”,这都不算暴政了。 焚书,这个确实毁灭性极大,主要是焚烧了儒家经典和六国史书,前者导致了儒家经典几乎断代,后世的儒家经典其实是靠老儒们‘背下来’的,所以出现了许多版本有所出入的儒家经典。 而后者更不用说了,那是对历史考证的一种极大破坏。 需要申明的是,焚书只焚儒家,而不是诸子百家,因为后世道,墨,法,阴阳家的书都流传的好好的。 儒家可谓是在这个时期走入极衰,然后奇迹般的在汉朝走向极盛。 坑儒不用说,骗人的术士外加儒生,但杀四百人在封建时代的规模,真的是无足挂齿了,始皇帝还因为泄露了一句话,杀光了身边的侍从呢,那又该是多少人? 儒生是人,侍从的命就比较廉价? 焚书坑儒这个能成为始皇帝一个巨大的骂点,超大黑料,而不是骊山,长城,阿房宫这些极其消耗民力的工程,可见在儒生眼里,确确实实的自家的命比百姓的命重要的多。 但是……,始皇帝怎么没杀自己呢?? 方问一下懵了,自己不也是儒生之一吗? 等会的,焚书坑儒这就结束了?? 我还死不死啊,我还等着去其他朝代呢! 这里有个人被忘了啊,嬴政!! 方问懵了,自己是等着随便教一下扶苏,然后坐等焚书坑儒这个历史事件,跟着淳于越他们一起死,结果……,日子到了,焚书坑儒爆发了,但是自己还活的好端端的。 这是什么鬼?? “陛下说,你是刚入东宫的小官,因此网开一面。” 听到扶苏的话,方问彻底无语了。 所以,那然后呢?? 不杀自己了?我就这么一直呆在秦朝了? 别啊,这秦朝的命还没我的命长,刘邦还摩拳擦掌等着造反,项羽搁那猛猛撸铁,历史第一猛人等着砍脑袋呢,干哪不好,我在秦末,还有倒数三年就要亡国的秦朝! 方问彻底无言了。 第31章 哲学也影响时代 几天后,方问认命了,整个人站在天牢的门口,手抓着栏杆,看着透过那小小天窗外的天空,大秦啊大秦,自己是被遗忘了吗?怎么没人管自己了?? 方问嗅着这个两千多年前,咸阳宫附近天牢里,秦朝的空气。 “师父。”扶苏在后面一揖手,恭恭敬敬的道,“请师傅不必忧虑,等学生出去,一定会带师傅一起出去的!” 方问转过身来,身后,那是扶苏的这个人站在那。 比较白皙的面庞,五官白净,眼眸黑色又清澈,虽然脸上沾了些许泥土,但依旧看的出气质相当不错。一身黑绸缎的宽大锦袍,人相当有气度的揖手站在自己身后。 大秦太子,扶苏,那个写在史书上的人物,现在这么真实的就站在自己背后。 方问干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稻草。 “为师是想,怎么不焚书坑儒,连带着为师一起坑了了事,现在留我一个人在大秦,干什么呢?我可不想在这。”方问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死感。 “师傅,人活着难道不好吗?”扶苏有点着急了。 “活着好,当然好。”方问淡淡道,避开这个话题,看了看另外一边,空荡荡的天牢,看着原本的淳于越等人应该在的天牢,一旁的扶苏跟着方问一起沉默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方问长叹一口气,“今天不说别的,随便说几句活着的意义吧。” “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呢?”方问头也不回,看着淳于越那一方天牢,喃喃自语的道。 扶苏这位大秦的太子,立在方问身后,低着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最后回答道,“为大秦,为历代先王,为这江山社稷。” 扶苏回答的掷地有声。 方问没有评价,甚至也没有波澜,只是又问,“那为师呢?” 扶苏一下微微滞住了。 “你看,人跟人是不一样的,那黔首呢?” “那为师来回答你吧,人活着的意义,就是一辈子在寻找活着的意义,或者假定一个自己要活着的意义,为之终生去奋斗。” “这是个君王们从不会注意,却又格外重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五千年前,五千年后,最重要,也是一直在被所有人回避的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在活着。” “为师一个一个来说。”方问今天明显死感比较严重,缺乏之前循循善诱扶苏那样的欲望,只是语速不疾不徐的在说,“黔首……扶苏,你能有那么宏大的理想,人生的目标,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帝国要继承,你锦衣玉食,不愁吃,不缺穿。” “可你想想一个黔首,天还浓黑就要起床,摸着黑,借着月光,不舍得打半点油灯,炕头老婆孩子,好几个饿的见骨头的孩子,你要先起床,去割猪草,喂猪牛羊,很累了,回来吃几口野菜用水煮的东西,当早膳。” “恭喜你,你的一天才刚刚开始,然后你迎着正午的日出要出门,去那如此贫瘠的地,顶着晒到足够后背开裂的刺眼阳光,种那风一吹泥沙都要飘起的地。” “你不敢休息,因为饿肚子的不是你一个,是你的婆娘,你的儿子,你的闺女,你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你沉默,因为你累到没有力气去表达。” “你易怒,因为你积攒了太多的疲惫。” “你劳种到手掌干裂,发黑,背部被晒到破皮,你有一个永远也直不起的腰,夜晚睡觉有多辗转反侧,只有你自己知道,这样的你,疲惫了一天,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 “难道你不会怀疑,‘我’,为什么要活着吗??” “真的不曾有一天想过,是不是马上死了,过的会更轻松呢?” “你不敢想,因为你有孩子要养活,你没力气想,好像生来就该这样,而且,你还要祈祷,官府不加摊派加税,今年夏天没有暴雨,但也不要干旱,秋天没有蝗灾,冬天要下一点雪!” “只有这样,你来年的收成才能勉勉强强好一点。” “你要祈祷官府不征发徭役,祈祷地主老爷们心善,今年没有再变着法子弄点什么税出来,从你的齿缝间再抠出一粒粮食来。” “最后,你还要回到家,面对娃娃的询问——,爹,大姐,二姐和三姐,加起来只有一条裤子,三姐已经半年没出过门了,家里要添一条裤子!” “请问,你是觉得是你闺女过的苦,还是你自己过的苦呢?” “溺婴?你现在想想,这个词语还那么好笑吗?劳役?这个词语还那么轻松吗?” “那么,这样的‘你’,人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答案告诉你两点。” “首先,黔首们不知道要怎么活着,所以,他们活下去的期盼只有两点,一,日子稍稍宽裕一点的,他们会想着‘脱离阶级’,他们认为,是因为他们在种地,所以饱受这样的苦难。” “他们见士绅老爷吃的又好,有土地,有丫鬟伺候。” “所以干嘛?把家里最好的吃的,供养一个最强者的儿子,打造一把刀剑,送他上战场!去那最血腥,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去砍两颗脑袋回来,换取公士,上造,簪袅这样的爵位回来!” “这就是大秦的立根之本,军功制!” “本质是给人底层人一个上升通道。” “所以说,仗打完了,军功制的大门被关上了,好了?不管我君王什么事,我可以睡大觉了,天下太平了?” “因为军功制的冻结,关上的是底层人向上的通道。” “这句话如果翻译的更直白一点,那就是‘底层人,在那么痛苦的生活中,为什么要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他们的希望只在于,做一个梦,赌那千分之一的可能,让自己不再那么痛苦,他们也许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那就足够了!” “让自己种地的生涯没有那么痛苦了。” “上升通道的关闭,等于堵死黔首们最后的希望。” “所以,你父王急切的想要开辟骊山,阿房宫,长城,用劳役来代替征战,继续发放爵位。” “可是,军功制信誉的崩塌,爵位没有犯罪豁免,有功军士依旧要被拉去服劳役,等于摧毁了‘为什么要换爵位’这条路,一个巨大的崩塌在大秦的民间产生。” “而这,只是黔首们的……,之一!” 第32章 士大夫的哲学 扶苏在背后,感觉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真的从未想过,黔首们为什么要‘活着’,这是一种巨大的傲慢。 砖家们总是说,先物质自由,再谈精神自由,仿佛黔首们还没脱离贫困,便没必要谈及他们精神的痛苦。 这两个很明显的并存的好吗。 下面实例。 “其二是什么?其二就是更下层一些的黔首,彻彻底底连士卒也供养不起了,半点生的欲望也看不到,那怎么办?寄希望于来世,寄希望于迷信那类的东西。” “祭祀鬼神,山川河流。” “一些西方如佛教之类的说,‘我们人生来带有原罪,这辈子来这是为了受苦还债的,等下一世就可以幸福了’。” “或者说,我们这一世的困难,是为了下一世积攒希望。” “你看,一切任何形式的那种东西,其内核,百分之一万,绝对颠来倒去离不开这两点,说白了就是,这辈子的希望都没法给了,直接画大饼到下一世,让你这辈子活的有点希望。”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信?” “因为这辈子真的太痛苦了,不自欺欺人还能怎么办呢?” 佛的转世学说之所以在封建时代大兴,本质上就是一模一样的,那就是底层的黔首们太痛苦了,不去信转世,还能信什么? 这是他们千疮百孔的心灵上,一剂麻醉剂。 所以,信这些东西的,还觉得好笑吗?还觉得是因为他们愚昧吗? 还有站在智商高地,指责信徒们的优越吗? 这是精英阶层式的傲慢,完全没看清这类事的本质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极端的痛苦,人为什么而活着的意义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才是病灶。 扶苏目瞪口呆,大为震撼,他真的从未想过,一句简简单单的‘为什么要活着’,居然可以延伸出这么多的现实问题,既解释了为什么要有军功制,又解释了为什么军功制在灭了六国后,缺乏了上升的通道,始皇帝会那么着急。 同时还解释了,六国祭祀,各种鬼神的由来。 没有任何一个现象是凭空而来的,全部潜藏在人们平时都不屑一顾,懒得去思考的小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问题的延伸。 方问目光呆呆的看着那空掉的天牢,仿佛那里还有淳于越等人的影子。 方问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个时代。 信息现代化社会,这个问题难不成就解决掉了?想想都不可能,哲学的终极问题怎么可能随着物质的富裕就解决精神的问题。 马丁·海德格尔说过,’心灵无家可归‘论,“现代技术将人从大地连根拔起,人们的精神开始贫瘠化和荒漠化”。 人怎么敢于去思考,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上班去燃烧自己的精气神,疲劳一天的回到家,真的敢于思考自己的工作对自己的人生有怎样的意义吗? 绝大多数,不就是用自己有限的一百年里的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去换取几千块的薪水回来用吗? 如此痛苦的情况下,白天的时光根本不属于自己,在最后能休息的一点点时间里,蜷缩在被窝里,刷着抖音,,短剧,人生的意义确实不在这些事之上。 但是疲惫的心灵只在这些事上,找到了’时间属于‘自己,那样的归宿。 谁不知道熬夜累啊,上班熬夜不累吗? 谁不知道休息的时间短暂啊。 可为什么还要透支自己的睡觉的时间,去刷那些无谓的东西呢?因为不刷那些无谓的东西,缓解一下一天精神的疲劳,人怎么有勇气去面对第二天一模一样重复的疲惫生活? 睁开眼,看见自己复制黏贴的日常? 所以,抖音,,短剧,只不过也是当代人的麻醉剂,跟黔首们在痛苦的种地中找不到自我,本质是一样的。 —— “师傅,师傅?” “额……,为师想自己,想走神了。”方问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个空掉的天牢。 “我其实,很尊重他们。”方问道。 “而士大夫阶层,丢掉’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件事,其实是非常可怕的,扶苏你想想,如果士大夫阶层也迷失了,’我‘,为什么要活着,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扶苏一时迷茫。 “你想啊,寒窗苦读,一时功成名就,结果呢,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除了去满足自己的物质和精神需求,还能干什么?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士大夫只会往上爬,往上爬,再往上爬。” “爬到爬不上去了,想当皇帝,当了皇帝想长生不老。” “这样的人,越是往上爬,目的就只是为了多收银子,看下属对自己卑躬屈膝,更有面子,有一首诗是怎么说的?为师给你背背。”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审核!摘自明代郑王朱载堉《不足诗》 扶苏一下沉默了,还真是,一旦士大夫失去了自己生而为人的目的,除了按这个不足诗里,浑浑噩噩的去过日子,还能怎么办呢?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敬佩儒家。” 方问道,“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直接说清,儒家的终极目标是寻求‘道’是个什么东西,只要寻到了‘道’,马上死都死而无憾了。” “儒家其实也是在不断的修正,人为什么要活着的终极问题。” 例如,儒家最终提出的‘横渠四句’,典型的就是人为什么要活着的理想主义者的终极目标。 理想就应该是崇高的,理想还能被嘲笑的? 之前全网嘲笑儒家里,理想主义者的那一批人提出的‘横渠四句’,这就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儒家里有一大群值得被嘲笑的人。 唯独不包括理想主义者。 这类人就是典型一个最基本的常识也没有——,儒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组成,人跟人也是非常复杂的派系,它都不仅仅是学派不同了,甚至都没有办法粗暴的说,‘儒里有好有坏’ 儒里的差距之大,有些比儒家跟法家的差距还大。 有些干脆到了,一个是房子,一个是狗,这样天壤不同的地步。 第33章 儒的复杂种类 儒家呢,先从先秦说起,老夫子、孔孟也无非只是在讨论‘礼义仁智信’,这些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东西,先秦儒们能有什么错? 经念歪了怎么也不能骂写经的人吧?打倒儒家就去打倒孔夫子。。这种愚昧程度多少是比老儒生还夸张了。 再然后,就是董仲舒这一派的‘媚上学’,也就是‘天人感应’,明朝宋濂写的‘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理论。 什么意思呢?就是董仲舒和宋濂,在汉武帝和朱元璋的授意下,写‘皇帝为什么贵为皇帝’的理论。 天人感应就是,皇帝是上天派来治理天下的。 如果没有地震,海啸之类的天灾,那就代表天子没错!你过的苦也不是天子的错! 如果天子做的不好,上天会降下地震,蝗灾之类的灾难的。 于是,出了个什么地震,汉朝皇帝就要恭恭敬敬下‘罪己诏’ 说白了,就是糊弄老百姓的东西。 这套理论在汉末破产了,为啥呢?因为天灾不断,地震频繁的停不下来,闹的朝廷天天有三公辞职,替皇帝背锅,宣扬了几百年的天人感应学说彻底破产,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啊,你皇帝果然失德到了这个地步!】 而‘首倡必谴,殿兴有福’是什么意思呢?简单说就是,第一个起来造反的,一定会导致天下大乱,这样的人上苍一定会惩罚他! 而最后收拾乱局的,才是下一代真龙天子。 这个理论就厉害了,你过不下去,你想要造反,你就是‘首倡必谴’ 你说,那我等别人‘首倡’,然后我跟着造反呢? 也不行,第一个造反被扑灭后,等于重新计算,下次你造反,你还是第一个。 例如,黄巾之乱结束后,张举自称‘天子’,这也是算第一个,因为黄巾之乱被平定了。 阙宣之后聚众几千人,也敢自称‘天子’,到这,又重新算第一个,因为张举也被平定了。 这个理论就厉害在这,让野心家不敢第一个造反,没有第一个也就没有第二个。 好,董仲舒和宋濂的理论就是典型的儒生捏着鼻子写,给皇帝造假,神圣化背书,这一套儒学可以称做‘媚上学’,跟先秦完全是两码事了。 论语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呢,这后世儒生在干嘛呢?孔夫子听到不得从棺材里蹦起来? 孟子还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呢,董仲舒在干嘛呢? 打孔孟的嘴巴子? 再然后,到科举制,开始固定一些六经经典,这部分的儒生就可以叫‘应试儒’,譬如,曾国藩在考上进士后,回乡借住在一个举人家,震惊的发现,他连举人的入门书籍都没看过。 他的学识寒酸到只有应试科举几本书他死记硬背了。 什么意思呢,就是寒门出生的曾国藩,发现真正有钱人家,举人水平当小孩读物看的书籍,他都没看过。 为什么会这样?这其实是对的。 因为考的面积越广,寒门越买不起书,所以死记硬背的范围要小,筛选出进士后,再扔进翰林院让他们自己重新学——,所以一个反直觉的地方出来了。 古代的进士很可能非常的文盲,读书水平比一个士绅家的秀才都差一大截。 这类‘应试儒’,七八成都会变成前文的,失去目标,失去活着的意义,开始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坏种们。 再一类人,例如张载,王阳明,可以称为理想主义者,他们在应试死记硬背的基础外,发扬光大,研究‘儒生’为什么要为‘儒生’的崇高理想。 认为,儒生就应该入世,拯救苍生。 这批人是儒生里最不能喷的,最没什么道理挨喷的。 儒生里,因为儒学自己受到机械唯物主义的影响,学说没有突破这个桎梏,所以儒生动不动始终崇拜‘井田制’,‘分封制’,例如张载(宋朝),但是,从基层爬起来的一些儒生,往往脱离书本,成为实干家。 例如王安石,张居正。 这类就又跟儒学没什么关系了,人家自己从基层练出来,并且得到经验,“圣人的书是拿来看的,用来办事,百无一用。” 再然后,就是学派之别,最典型就只说一个‘朱程理学’,号称最禁锢思想的学说,这部分其实不好辩解,辩解容易挨骂,但是还是要硬着头皮简单说两句。 ‘朱程理学’也是超级明显的后世念经念歪了的代表,先说朱熹本人,他道德败坏也跟他写的经书是什么样子的,没有因果关系。 最典型的两句话,“存天理,灭人欲”,本意是说,人对繁衍后代有欲望,这个叫天理,这部分要‘存’ 但是,人沉溺于这个过程,十分好色,这部分是‘人欲’的部分,要控制。 一句话,要顺应自然有的欲望,控制后天自我增长的欲望。 这是一个中庸之道。 被后世极端化了。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让程颐挨骂的东西也是,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辩论关系,是程颐的学生先问,“一个寡妇要饿死了,我娶她,算不算不让她饿死,是好事?” 程颐说,算,但是,世界上要饿死的人多了去了,你咋不去娶别人?你就是内心因为好色,所以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说寡妇要饿死了,所以娶她。 最后终极批判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里批评的是他的学生,意思就是,你快拉倒吧,她饿不饿死跟你没关系,你先管好自己好色的本能。 这些东西,最后全部被望文生义,变成了禁锢思想的东西,压迫女性的东西。 那些疯狂的,用朱程理学来禁锢思想的卫道士们应该被全部吊死,并且锅其实不应该由朱熹和程颐写的经文背。 以上就是儒学粗糙说,这么复杂的分支,一目了然,横渠四句是其中少见的理想主义者的光辉,替那些乱七八糟的儒生们挨骂实在没有道理。 —— 扶苏一下沉默了,心头是长长的震撼,这么一个他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的东西,原来竟然能延伸出那么多的道理来! 黔首们精神痛苦,所以会迷信鬼神,转世学说。 所以会渴望上升通道。 士大夫们一旦迷失了生而为人的道理,就会纸醉金迷,沉溺于权利的温柔乡。 “其实帝王也是一样。”方问道,“许多帝王前期勤政,后期昏聩,不也是一样吗,前期勤政有道德满足欲,被人称为圣君,几十年下来,疲劳了,开始怀疑,我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难道是活着帮人处理各种公文的?” “于是开始享乐,追寻女子,珍馐,出巡等体验。” “贵为帝王、士大夫,和贫贱如黔首,在精神荒漠面前,从来一视同仁。” “寻求到人为什么而活着的理想主义者,才是真正超脱且精神高贵的。” 第34章 帝国的财权也会丢失 丢失了理想主义是可怕的。 单有理想主义,也是可怕的,单有理想主义就是张载,人在宋朝,带着弟子们实践井田制,并且上书行文与陛下,回复他的心得。 当然这不值得可笑,更不值得嘲讽,他只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进行实践,你我不过是站在历史后知的角度,谈不上任何的‘聪明’,更该有任何的优越。 张载认真去做了,然后死于贫寒。 问题只有一个,为什么隔了两千年,到了宋朝,还有士大夫在实践井田制呢?儒家的实践者们大约知道井田制只是空中楼阁,但就是说不清为什么是空中楼阁。 理想主义者是“内圣”,但是缺乏“外王”的手段,经世致用的能力,这类人如张载,如司马光,他们应该如小胡子所言,“不要让愚蠢当勤劳的人做事,应该立刻吊死!” 兼具理想主义和经世致用的人很少,如王阳明,王安石。 而丢掉理想主义,只剩下经世致用的士大夫却很多,如张居正,李鸿章。 他们本质上都不能叫“儒生”了,他们只不过是科举制度下筛选出的‘聪明人’,然后历经地方后,看穿了治世的本质,然后也有那个能力,但是早就丢掉了儒家的理想。 你说这样的人活着图什么? 图财,图权,图虚荣罢了。 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家资也不少,在世一句“我非相,乃摄也”(我不是宰相,我是摄政王——,他实际上是内阁首辅),哪个皇帝不恨? 李鸿章为裱糊匠,愿意背锅,扛子弹,风风雨雨,死后留下宰相合肥天下瘦的说法,所谓的矛盾,结合上述说的就一目了然了。 丢掉了理想主义的经世致用的‘人’,跟儒生已经没关系了。 这就是丢掉理想主义的可怕之处。 一句“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哲学问题,折射到封建时代,满满的全是社会问题,并且覆盖从帝王到黔首,这并非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 看着空荡荡的天牢,方问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淳于越他们该死吗? 在学生时代,看着书本书写的‘愚蠢’的淳于越等人被处死,自己只拍手称快,觉得蠢蛋终于死了,好啊,可如今看看,该死吗?不过是一些理想主义者罢了。 参悟不透历史的迷雾,并非是他们本身的过错,君子之道,论心不由迹也。 方问沉默了好久,默默的回来,在石榻上又坐下,收拾好了情绪,看向空荡荡的天牢里,只剩下的扶苏,秦始皇没有处死自己,方问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无所谓了。 那就继续说吧。 —— “上回说到,君王会丢失掉人事权,其实财政权也会一并丢失掉。” 天牢隔壁,明室里,半头白发的嬴政沉默寡言,一个人坐在那,远远只有白衍一个人站的老老远,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塞起来。 嬴政沉默的坐在那,听。 君王怎么会丢掉财政权,扶苏眨了眨眼,不理解。 要说丢掉人事权,因为参与人事的全是士大夫,推荐的也是士大夫,自己推荐自己,君王在人事权上被架空,扶苏可以理解,但丢掉财政权他就不能理解了。 财政难道不是靠制度收上来的吗? 扶苏并膝而坐,挪了挪身位,神色越发严肃,像一个好学的学生在听了。 “大秦朝廷的收入,大体就两块,一,税收。二,盐铁专营,对吧?” 扶苏听完后,点了点头,没错,从大体上来说,大秦的财政收入结构其实非常的简单,佃租税,人头税,这个就占八成了,春秋收两次。 名义上十税一,实际上能收到五成,这个前文说过,不再赘叙, 然后就是盐铁专营,山泽之利,商税,大概就这些,没了。 所以方问这么说,没多大问题的。 “好,前文说过了,田亩和人头税会怎么样?” “会因为土地兼并,土地和人口被士大夫逐渐隐匿掉,能收到的税,全部是天下税收摊派到最后一些黔首们头上。”扶苏这次回答的很快,他永远不会忘了这个扎心的问题。 “然后士大夫把控朝廷,推行读书人免税,贵族免税,这部分就收不到了。” 扶苏渐渐悟了,是啊,这就是财政权被士大夫侵占啊! 知识又一次奇怪的串联起来了。 是的,知识学透了后,本来就是到处串来串去的。 “好,那我们说盐铁专营。”方问清了清嗓子,“假设,一年盐铁转眼500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银子,本身就是委托下头之人去办,总有人试图上下其手,掏一掏这笔银子,这总能理解吧?“ 扶苏这次非常老油条,非常懂的点了点头。 “好,有人上下其手,那就必然要上下打点,一旦上下打点,那这个银子就贯通郡守,治粟内史(秦朝首创,等于户部),乃至朝廷绝大多数官员都分润到了这笔银子,是,还是不是?” 扶苏感觉到一阵头皮微微发麻,他逐渐意识到方问要说什么了。 “当这么大一笔钱,被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分掉了,那这笔盐铁专营的银子,就会越收越少,就敢越收越少,直至几乎收不到银子,而当帝王发现这个问题,派人去查的时候,我请问派谁去查?怎么查?” “账是假的,银子是朝野上下分的,派士大夫去查,那就是自己查自己,就算派皇亲国戚亲自去查,一条从地方到郡守,到治粟内史,到朝野上下,全拿了,怎么查,怎么动?” “动不了。” “甚至想收这笔银子,只有士大夫的头头亲自去收,还得是那种手眼通天的士大夫去收,否则都收不上来!” “如此这般,怎么不叫财政权被士大夫们侵吞呢?诺大一个江山,被士大夫们里里外外,吃的干干净净,贵为陛下,也不过只是臣子们一个盖章的图章罢了。” “这不可怕吗?这还不够让人胆寒吗?” 方问说道,扶苏在一旁悚然一惊。 方问描述的这个画面,太可怕了! 这的假的吗?快问快答,能想到什么?答案是嘉靖的那句——“朕的钱!” 嘉靖在江南收盐税,常年就一百万,两百万的银子,嘉靖没办法,让严党去收税,然后严党果然办事能力一绝,收上来530万银子。 但是嘉靖也不是白给的,锦衣卫看的清清楚楚。 330万,上报朝廷,230万入国库,100万银子送给嘉靖内库府用,然后严党私分200万银子。 从表面看,严党是不是很有能力?别人收不上来的钱,他们去,530万,哪怕明面上也有330万。 从观众看,匪夷所思,心想,严党墨朝廷银子成这样,这还不杀了?等啥呢,再说了,为什么一个皇帝要受这个气啊,去彻查啊,不行吗? 没错,不行。 因为问题不是严党造成的,江南盐税早就被士大夫们侵吞,上上下下全分完了,除了严党谁都收不上来,怎么查,换谁来查都没有用,严党起码还能收呢! 可嘉靖呢?看到自己分100万银子,严党拿200万,被气尿了有没有,喊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朕的钱!!他们拿200万,朕拿一百万,还要朕谢谢他们吗???” 嘉靖不是不能忍,他太能忍了,这个聪明超绝的皇帝,早就意识到皇权被架空了,于是就用严党对付士大夫群体,给严党私利,于是,让严党变成‘帝党’ 但是,这次嘉靖也受不了这种耻辱,他皇帝拿的比严党还少,奴才骑到皇帝头上来了。 加之朝野清流反复攻讦严党,糊弄了几十年的嘉靖也糊弄不下去了,处理掉了严党。 严党一倒台,然后呢?徐阶拿的不比严嵩少,江南盐税却彻底收不上来了,还530万,130万都收不到。 这就是严嵩为什么还能安度晚年的唯一理由。 到朱由校治国,大用太监收盐税,有毛病吗?半点没有,因为太监的权利是完全依附于皇帝,是皇帝权利的延伸,跟士大夫不是一个群体的。 所以,请问史书上谁的名声臭大街了? 大宋的实干家,章淳,明朝的严嵩,太监。 没毛病,严嵩是个奸臣,他很坏,坏的流脓,就不是个好东西,贪的银子也在历史上排的上号了,太监也不是好东西,素质败坏,低下,恶心地方,但是,士大夫就干净了?? 我承认,清流很多,穷士大夫更多,但是但凡能在朝廷上穿紫挂红的,要不是各个拿的比太监多,盐铁专营的钱哪里去了?隐匿的土地、户口,谁干的? 十常侍喊出的那句‘我等为浊,谁为清者?!’(我们是坏东西,你们就干净??) 怎么好意思骂别人的。 结合一下史书是什么群体写的,一目了然。(我不是说王振,魏忠贤就一定是皇权的延伸,这两人是真坏,王振并且不存在什么实际价值。一个人坏,跟他站什么立场,这是并存的两种东西) 站在朴素的角度,人人都希望纯粹,希望一怒之下,杀个朝野干干净净。 以权谋治国,从来不是王道;不顾江山社稷,去勾心斗角,从来不是正途;以阴谋论看待历史,从不显得自己高明;但世事从会把一切恶化到那一步,到了不那么去应对,毫无办法的地步。 历史不会因为你想少了,就不那么做,最后帝国腐烂的尸水,会从每一个毛孔里流出,脏的到处都是。 第35章 掺沙子 天牢另外一边,嬴政久久沉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所谓是士大夫怎么偷走人事权,他尚且没想好很好的办法,现在,这位狂生所言,财政权也会丢,这些全丢了,那帝王还剩下什么? 嬴政沉默了,他第一次觉得,皇权其实是一种很空虚的东西,不安全感在笼罩着他。 曾经他扫六合,一统江山,觉得天下尽在其手,但现在,他只有一种很冷的恐惧感,原来,皇帝并非高高在上,并不能为所欲为,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控制他! 不,是他没有一个具体的敌人!士大夫是一个群体,他控制的了一个,但控制不了天下的士大夫! 当一个朝廷上下,全部依赖士大夫为骨架,为骨血,基层的胥吏们也全是士大夫的人,那么,所谓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便是号令出不了金銮殿的假把式。 哪怕禁卫军掌握在手里,也毫无用处! 明朝嘉靖帝从小在民间长大,经过了大礼仪等事件后,聪慧的他早早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直接懒得跟大臣们虚以委蛇了,他呆在后宫,用大臣治大臣。 用奸臣治清流。 崇祯不知道这个问题,但是他勤劳,于是在位17年,换了50个内阁大臣,17个内阁首辅,最后悲愤的发出文臣个个可杀的话。 是,崇祯充其量也就跟扶苏一个样子,但是这是他的错吗? 他杀再多首辅,换再多文臣,解决问题吗? 不解决问题。 崇祯没意识到他的敌人不是具体的某个士大夫,而是士大夫已经变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了,早在万历更之前,在大明战神朱祁镇一波葬送掉大明全部勋贵,彻底被文臣把握朝政后,大明的皇帝就已经没救了。 最后,大明皇帝实际失去了财政权,人事权,只有表面的、大臣们吃剩下的财政权。 只有表面的,把士大夫们自己人,换成另外一个士大夫们自己人的人事权。 是,崇祯末年天灾不断,到了赤地千里,十年干旱的地步,但天灾有多严重,人祸就有多严重,江山如此,崇祯固然有错,但又岂是崇祯一人之过也。 朝廷一失控,就是会这样。 “师父,那面对这样的情况,实际上应该怎么办呢?”扶苏已经听了满头是汗了,忍不住沉声问道。 “那这个,可就麻烦了。” 方问手指敲了敲膝盖,“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来说,用制度制定考核标准,用不同属性的人,对抗士大夫阶层。” 方问给扶苏解释道,“简单说,在郡县制的制度下,朝廷靠什么遴选人才?考核当地的民生,口碑,田亩的收成,吏治和狱制的水平,建立优,中,劣三等,优者连续三年或者五年,则立刻提拔。中者原地踏步,劣者淘汰,这个模式,你以为如何?” 扶苏仔细想了一想,回答道,“师父,我觉得很好了,但是还好再加入监察制度,时常下去巡查,避免徇私舞弊才行。” “好,说的好,但是你要真的完全信了这一套鬼话,你就傻了。”方问叹了一口气,“扶苏,你必须记住这么一句话,再好的制度,执行十年就已经基本亡了,执行到20年,那个制度就是贻害地方的制度了。” “为什么这么说?人心都是要钻漏洞的,一个缺口被挖开,不能第一时间发现,整顿,这个口子就会越来越大,最后弥烂,最后朝野上下全是。” “朝廷用考功制度考核,可以啊,宰相私放自己的门生,调入第一等县城,把能吏在地方反复平调,所谓的监察,最后变成上交一笔公开的‘考功银’,京官也好了,地方官的上升也变成了私相授受的东西,只有朝廷的皇帝在被糊弄着,觉得考功制度始终很好。” “一有问题,那就是部分人,个别人的问题,一要改革,那就是‘祖宗之法不可变’,或者,你怎么改?考功制本身就不是制度上的问题,而是制度被人用烂了的问题。” “你一去改革,改革的又是士大夫的自己人,牵扯利益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改?改不了,动不了,皇帝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个问题继续糜烂下去。” “所以,有用吗?有十到二十年的用,不过还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不过,掺入勋贵,皇亲国戚,甚至是太监监军,监察盐铁税收是个好办法。” “勋贵,皇亲国戚,太监,这些群体有一个什么天然特色?他们是绑定在皇权上的!勋贵是当初开国名将的后代,与皇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跟士大夫不是一码事。” “皇亲国戚更是了,扶苏你的亲戚嘛,舅舅们,叔叔们。” “太监也是,一群无根,无后代之人,荣辱只受皇帝一句话的贬斥,他们天然是士大夫的对立面。” “把这些人,掺入三公九卿,地方考评,盐铁监察等,但是,你要记住了,士大夫起码是世家里出来的精英,有底线,里面有清流,也有理想主义者。” “但是,勋贵烂不烂?烂,从小养尊处优,就是一群纨绔公子。” “皇亲国戚烂不烂?更烂了。” “太监烂不烂?更烂了,敢派出去,就敢霍霍地方。” “但是你要千万记住,士大夫们的弹劾或是出于公心,或是出于私心,士大夫治地方,或许还能养着佃户们,不收那么多银子,可太监去了地方,那可是遗祸一大片地方。” “可是,银子毕竟一个是流入到士大夫家中,一个是大部分回到了朝廷手里,朝廷没有钱,这要怎么办呢?” “用勋贵,皇亲国戚,太监是一个很烂的办法,但绝对是一个实用的办法。” 这三类人,仔细一看,史书上全是名声烂大街的,为什么?因为与士大夫阶层天然对立不算,而且本身确实就是一群烂人,为什么一定是烂人?还是之前那话,‘人为什么要活着的问题’ 你是太监,你除了捞钱和作威作福,还能图什么?对吧。 但是这个捞钱和作威作福,建立在陛下要信任你的基础上,所以,你必须效忠陛下,为皇帝把事办好,这,就是皇权的延伸! 大明弃勋贵,皇权再也出不了紫禁城。 崇祯杀魏忠贤,魏忠贤是该杀,但是尽废太监监察地方的职权,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士大夫比太监烂的多!彻底一分银子收不上来! 给边军的税,治旱灾的税,500万银子从户部拨出,崇祯就坐在旁边盯着户部看,户部都能立马拿走250万!!! 都嚣张成这样了!! 杀了一个户部尚书,换一个,还是这样干,怎么就成这样了? 因为士大夫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群体。 史书上怎么好意思,怎么有脸去骂太监的?太监拿的哪有士大夫们一个零头多啊!!太监充其量吃了一小口,是大明的仓鼠,而士大夫们则是吃空了整个大明! 士大夫在朝廷里当清流,家里圈里千亩地,只上报20亩,这难道不是另外一种吃空大明?? 这跟太监直接伸手拿银子比,难不成还光正了?? 曾国藩号称是清流,本人也确实是清流,但是曾家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富农家庭变成湘湖巨富的?他自己都在书信里承认,默许弟弟带一带家族。 他本人保持清流,只是想保持儒学道德上的纯粹感,但这不纯纯自欺欺人吗? 是,史书上有很多光伟正的儒生,他们确实就是光伟正,但那些只是海量儒生中的经世致用者,理想主义者,清流们当然也很多啊,大礼仪里,王阳明,杨慎,真是一腔热血,觉得皇帝不对,魏忠贤不好,不是存心要跟皇帝对着干。 但是这不影响士大夫整个群体本身就是代表的大地主阶级。 总有人说,东林党不是一个群体,因为他们地域都天南地北,很多人还是清流,不不不,他们只要是士大夫阶级就够了,这是首要属性,其他是次要属性。 第36章 税兵制 秦始皇沉默了。 他居然从这个狂生的口中,听到了堪称跟相国李斯一模一样的办法,难道,这世上真有天授之人?嬴政一时迷茫了,这个时代的人,谁不相信圣贤或起于微末之中。 姜子牙是周文王在江边钓鱼捡到的。 伊尹,他是陪嫁公主莘氏带来的一个奴厨。 傅说,商王武丁在梦中梦到一个圣人形象,然后按图索骥,在筑墙奴隶中找到了傅说,这跟汉文帝寻邓通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了。 但是,傅说就是厉害啊,武丁直接拜相傅说后,傅说开创了武丁中兴! 这类故事,层出不穷,正所谓天降圣人,必有异于常人之处,难道,这就是大秦在岌岌可危之时,他在闭眼要咽气之前,天赐给大秦李斯之后的下一位相国? 嬴政彻底闭上眼了。 —— 那么问题来了,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科举? 教科书上吹的大名鼎鼎的科举制,有用吗?互联网动不动第一件事就把科举当降维打击的大杀器,请问,有用吗? 上文都说了这么多了……,有用吗? 唐以后,哪个大臣不是出自科举制的?那明朝那个鬼样子不还是一个样吗,丝毫没有打破这种士大夫的垄断问题啊! 甚至说,科举制实际上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科举制甚至没有解决门阀垄断的问题。 隋初开始科举制,但门阀遍布天下,可一直到唐中叶,门阀们依旧高高在上,门阀问题是被黄巢用刀,拿着门阀们的族谱一家一家,一户一户去杀,用刀杀完,解决了这个问题。。不是被科举制打破的。 最后杀的士大夫们发出了哀嚎,什么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这样的哀嚎,《旧唐书》,《资治通鉴》,大写黄巢吃人。 《旧唐书》记载:围陈州时,关东无粮,抓人而食,日杀数千。 恩,一天抓几千人吃。 然后黄巢围城300天,累计要吃掉上百万人。 《旧唐书》又自己去记载,“黄巢在陈州城外‘储粮为持久计’”,这都自相矛盾了! 只能说,黄巢对于士大夫来说,那确实太“吃人”了。 黄巢吃不吃老百姓不好说,先打个问号,便是将信将疑,但他肯定想吃了那些门阀士大夫。 科举制基本没解决什么问题,只是从门阀垄断,扩大成了士大夫群体的垄断,本质上还是一回事,而从秦开始,到唐中叶,这个门阀制度是非常可怕的。 为什么?因为读书是一个非常高门槛的事,门阀们真正做到了一件事,“垄断读书” 藏书是什么? 藏书是“竹简”,是那些要一车一车拿出来晒,非常沉重的竹简,没有纸张,没有活字印刷术去复制,传抄书籍全部靠竹简手写,成本大,速度慢。 于是,知识被垄断了,也就是家学。 每个世家的“家学”都完全不一样,例如弘农杨氏,琅琊诸葛氏,汝南袁氏,河内司马,颍川荀氏。 从这些家学中生产出来的,全是朝代需要的顶级人才。 而世家之外,寒门连大字都不认识一样,怎么治国? 最后,人事权变成了——,不光是皇帝随便换,朝代都可以随便换,反正世家们才是真的千年,万年的存在,哪怕在科举制下公平考试,人家也一样考的过你。 大秦如今就是这个门阀世家的早期问题。 所以说,科举制只是解决门阀世家的垄断,但,只是把门阀世家里的读书人,扩大到大大小小的地主阶级,本质上还是不变,朝廷依旧会被士大夫最终架空。 所以,皇权要跟士大夫阶级互殴,不靠科举制,靠什么? —— “为师有两个小法子,一曰:税兵制,二曰:军机处。” 军机处在课本上就说了一句‘皇权集权的巅峰’,皇帝说话,大臣跪着办事,好像皇权那么高高在上,但是完全没说明白,这个军机处是怎么做到皇权巅峰,打破了士大夫架空皇权的? 这可真是一个超级天才的发明。 封建时代下,真正的制度巅峰。 “税兵制,军机处?”扶苏愣了一愣。 “对,先说这个税兵制吧,简单说,成立一支军队,专门负责去查账,收税。上述说了那么多,扶苏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军权还是掌握在皇帝手里的!” “皇帝一旦失去军权,那么,皇帝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时生杀废黜的傀儡,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而军权在皇帝手里,就可以利用起军权。” “打造一只税兵,只负责一件事,为贵族,士大夫,豪门收税,强行清查田亩,武力收税!” “这样的税兵一但放出去,一定会口碑烂掉,会一辈子都有弹劾,请相信,那些弹劾的事甚至绝大多数都可能是真的,甚至是骇人听闻的,但,不要怕。” “一旦一位皇帝顶不住压力,废弃掉了税兵制,仿佛天下太平了,实际上,田亩开始继续被兼并,税收越来越少。” “所以,这就是帝王学,帝王之间要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后世的帝王必须要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请注意,不是税兵一打造,天下就太平了。” “是,税兵去问白家收税,一分不差,把税收上来了,转头税兵一走,白家直接全部摊派到他们的佃户们头上,甚至双倍收,人白家不但不亏,甚至还赚,你怎么办呢?” “这才是税兵制的关键问题。” “税兵制一旦要下去,宣扬朝廷的政策,没有乱七八糟的赋税,永远只十税一,且白家也只允许向佃户们收世税一。” “所以,朝廷不要一没钱就加派一些乱七八糟的税,黔首们很笨,记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他们就会不知道那些税到底是朝廷派的,还是世家派的,税取消了什么,被‘发明’了什么。” “所以,朝廷一定不要加乱七八糟的税,要坚信,天下的税收是够的,只要不够,一定是收不上来。” 大明末期,福建沿海,天下太平,收税5万两一年。。。5万。 “你要让黔首们知道,天下一辈子,永远只有十税一这么一条税收,只要不是这个,一定是世家们的摊派,一旦摊派,可以向税兵们状告。” “一旦出现这种事,直接杀!” “随便杀!” “永远记住一点,地主阶级是‘脱产阶级’,杀光了都不会动摇大秦,并且,土地兼并是挖大秦的根基,黔首们活不下去,大秦才会活不下去!” “地主阶级是大秦唯一的敌人,对敌人就要用对待西戎人那样凶残,永不手软,永不妥协,杀杀杀杀杀杀!” “军权在手,大秦只需要跟黔首们站在一起,不要跟士大夫站在一起!” 第37章 军机处 扶苏微微明悟,眼神从未有过的干净。 说个反直觉的吧,人尽皆知,宋朝富甲天下,历朝历代巅峰,那宋朝怎么没有土地兼并,隐没田亩的问题呢?答案是有的,而且非常的严重! 宋朝号称“吞噬千家之膏腴,连亘数路之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宋朝百分之3的大地主,占据了朝代百分之70的田地,其余基本被小地主们瓜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地主们用各种‘寄产’,‘包佃转租’等办法逃避朝廷征税,朝廷三分之二的田税压根收不上来!那宋朝为什么那么有钱呢? 答案是市舶司收入,盐茶税,商税收入,这些收入占到朝廷财政的7成。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秦朝这些只有一成,或者二成。 宋朝确实很富,但是田税一样收不上来,天大的难题。 况且,宋朝是灭亡于外力,可不是自己土地兼并到极点灭亡的,简单说,宋朝这个情况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 宋朝已经完全放权给士大夫了,号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了”,SO?对外,压制武将,导致亡国灭种,对内一样土地兼并,解决不了问题。 宋朝也出了许多经世致用的士大夫,例如王安石,又如何呢? 王舒王被反复的诋毁,抹黑,澄清,再诋毁,大宋酿成了媲美唐朝牛李党争的新旧党争。 所以啊,牢记什么是我们的敌人,什么是我们的朋友,杀就完事了。 大家读书的时候,一个直觉是对的。 那就是确确实实老百姓才是最重要的,士大夫是纯扯淡。 数千年前孟子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早就说清顺序了,这个顺序最标准的。 儒生们直接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里面有士大夫吗????? 谁让他们把自己放第一位的??? —— 扶苏听的微微表情变换个不停,精彩无比,方问这种‘士大夫杀就完事了’,‘一切祸害之源就是士大夫’,这话说的,好像他自己不是这个阶层的一样! 明室里,一起跟着听课的嬴政也徐徐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 税兵制,这确确实实是个好办法。 “至于这个军机处吧。”方问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总感觉,你没有必要知道啊,你还没登基,这又是个非常超前,非常厉害的思路,而且是动摇大秦制度根本的。” “就目前来说,其实好像还不至于这样。” “算了,为师将就说说,你将就听听。” “可还记得为师没说完的’权力论‘?” 扶苏跟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的点头。 “我们假设一个思路,假设,相国权力太大了,我们可不可以废掉相国这个位置,自己干呢?答案是不可以,为什么?显而易见,累死个人了,相国要干多少活啊?” “如果靠自己干能解决问题,那天下那么多胥吏问题,全自己干好了,从根本上解决权力被分走的问题。” “权力为什么会被分走啊?” “因为是从制度上分配出去了。” “这里的问题就在于——,没有搞懂,让一个人’工作‘,他就拥有了一部分’权力‘,而’工作‘和’权力‘,这是两个东西。” “只有真的搞懂了’工作‘和’权力‘的区别,一个人就懂得,如何给一个人’工作‘,而不给他’权力‘。” “什么样的人,虽然’工作‘很小,但是偷走的’权力‘很大。” 直接说人话。 朱元璋一怒之下,演了一个非常夸张的’郑伯克段于鄢‘,最后杀掉胡惟庸,宣布废掉了宰相制度,SO?自己一个人起早贪黑的干,把权力抓的死死的。 到他去世,朱棣就已经受不了了,发明了’内阁‘制,意思是一个“秘书办” 皇帝把一切事务,交给这个秘书办去处理,写好了处理方案后,皇帝批一个“可”,或者“重新办” 看上去跟丞相制有很大的不同,那我们分析一下。 丞相是琐屑事自己一把抓,大事汇报给皇帝裁决。 秘书办则是事无巨细,自己一把抓,全部交给皇帝裁决,内阁成员们依旧在处理政务时,获得了巨大的地位和权力 ,本质只是略微缩小的丞相,并无很大区别。 “丞相府,负责任免官员,仅仅这一项权利,就意味着丞相通过制度得到了对天下一切臣子兴衰荣辱的生杀大权,这太可怕了。” “怎么负责考核官员,这是工作。” “谁裁定,某某升迁,某某贬黜,这个是权力。” “皇帝要做的是把这二者分开,只给与工作,但不给权利。” 方问看着面前的扶苏,说了一段话,“试想,一个丞相,在他位上,一干十年,利用他的任免官员的权利,在朝野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影响力,而这位丞相素无过失,扶苏你想,你要罢免他,容易吗?” 扶苏沉吟了一下,摇摇头,“不容易。” “倘若,这还是一位两朝老臣,服侍过先帝,而你是刚继位的皇帝,年不过20,连太后都要敬重他三分,你能随意罢免他吗?” “不能。” “随意罢免一位并无过失,并且位高权重的丞相,这是极为困难的。” “但是,这里就诞生了一个——,皇帝都无法轻易罢免一位丞相了,显然,相权和皇权之间就形成对抗了,这就不对了,因为相权成为了士大夫们的一个领头羊。” “为师就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叫’给权力‘,但不’给地位‘,以’非法‘机构,建立随时可废黜的权利。” “什么意思呢?倘若,我大秦要对匈奴用兵,朝廷上可成立一个名叫’军机处‘的特殊部门,这个部门只负责对匈奴战事。” “皇帝下令,臣子执行。” “军机处内,常设五人,从八品上下的官吏中去选取。” “因为仅仅八品,在军机处内,天子对军机处内的小臣,可谓是一言而废退,天子说什么,军机处的小臣们就只能跪着听什么。” “匈奴战事罢,军机处不废,直接取代丞相府职责,由军机处直接全权做一切丞相府的工作。” “太子,你品一品。” “通过这么一绕,这个制度形成了什么?” 第38章 科举 粗一听,扶苏觉得军机处这个东西,云山雾罩,好像是有一点拍脑袋了。 让一群八品小吏,直接做丞相府的工作?(秦朝没有品级,只是方便理解) 恩?好像哪里不对。 方问解释道,“让八品小吏品做了丞相府的工作,他们是不是等于拥有了丞相的权利?” 扶苏点点头,“对。” “权高,则位高。”天牢里,栅栏外天色一片漆黑,只有大秦的蟋蟀声一阵高过一阵,天牢里,方问幽幽的说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帝王心学‘。 “朝廷之中,四品大员尚且无法入朝来参拜陛下,一群八品小吏,却有着对天下臣子们的生杀大权,士大夫们岂能不对这些人侧目啊?” “难道要朝廷一品大员,对这些八品小吏行礼吗??” “而身为这些八品小吏,区区八品小吏,却一下手握相国一般的权利,可这个权利是谁给的?是陛下破格给与的,但凡他还想抓住这个权利,他怎么办?” “他只有一条路,死心塌地的跟着皇帝干,哪怕与天下的士大夫为敌!” “用一个能理解的话。” “等于说,皇帝通过军机处,赋予了一群八品小吏相国之权,且,因为军机处是一个非法衙门,只要皇帝不高兴,随时废黜掉整个军机处,这些八品小吏就会如丧家之犬,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跌落尘埃。” “把一群八品小吏,变成’太监‘一样,成为皇帝权利的延伸!” “太监是什么?荣辱,权力,财富,全部来源于皇帝。” “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全部剥夺。” “所以太监虽然脏,为非作歹,但是一定只能死心塌地的依附皇帝。”(太监失控是制度问题) “而军机处,让一批随时可以被皇帝废黜的小臣,靠着一个非法存在的临时机构,拥有了相国之权,他们但凡要继续干下去,必须死心塌地的跟着皇帝干,与天下士大夫为敌。” “这,就是分化,靠一个非法衙门,直接剥夺了丞相府的全部权利,这是不是要比用勋贵掺沙子,要强的多呀。” “勋贵毕竟也不懂朝廷俗物,一开始或许有效果,日子长了,也不过只是一些吉祥物罢了。” 扶苏一脸的若有所思。 —— 明室里,嬴政也若有所思,今天的课,他没有继续听下去,披着一件大衣,最后在白衍的搀扶下,披星戴月的回去了,回到咸阳宫,嬴政一个人躺下,盯着月色,久久出神。 大秦的问题之多,可谓是积重难返了,他翻看着李斯交上来的一揽子改革计划,只觉得头疼不已。 这些东西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没有二十年,怎么尽收全功? 大秦军功制已经混不下去了,土地兼并也格外严重,各种重大工程已经把民力几乎耗到枯竭,大秦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如此大秦,他一个人寿元无多,还怎么改革这么多东西? —— “今天,为师来讲一讲怎么打破门阀、贵族制度吧。” “其实,把门阀扩大到寒门,这也是一个好事,但是,这没有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是数百年,难以尽收全功的。” 天牢里,翌日,方问又在开始随便讲讲了。 “今天,为师要跟你讲的是’科技‘这个东西。” “也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你听完或许就会觉得,也许要把’工‘摆到农的前边,士放在农的后面,这个顺序才对。” “工对一个时代的影响,这是最被忽视的。” “至于商?现在狗屁不是,以后也狗屁不是。” 商人跟资本,这是两个物种。 “扶苏,为师问你,既然我们讲话是用的白话,为什么行文要用’书面语‘呢?” “因为竹简制作不易,传抄不方便。” “对了。”方问点了点头,“夏商以前,文字刻在石头上,然后刻在钟鼎上,龟壳上,写点东西多不方便,所以必须要用’书面语‘,就是尽可能用一个字,描述更多的意思。” “钟鼎文后是如今的竹简,厚重,又极为不方便,其实,这才是门阀垄断的根本原因。” “啊?”扶苏听着,多少有点迷迷糊糊。 怎么,这就是门阀垄断的根本原因了? 这是怎么递进的? 其实有些东西,方问不好给扶苏解释,毕竟这要把时间线拉开更长才能知道的,大家只要知道,首先,书面语的存在,是因为书写的材料(竹简、帛)很昂贵,所以字数才能少则少。 汉代蔡侯纸,之后,纸张技术越来越高,越来越便宜,再是雕版印刷,活字印刷。 于是,民间文学娱乐有一个什么变化? 唐诗宋诗元曲,明清。 唐诗里还从五言绝句变七言,宋词则字数更多了,怎么样? 随着时代发展,字数在变多。 也就是说,是科技在影响文学,没有纸张和印刷术做支撑,怎么写?怎么传播?三国演义小八十万字,用竹简要堆成一座山! 到了近代,油墨,印刷,更便宜了,书面语都可以废弃了,因为书面语极大的影响知识的传播。 到互联网出现,彻彻底底把文字成本变成0,以前哪怕打印,十万字也是要用一本书的纸不是。 没有互联网,就不会突破几百万字,甚至千万字那样去,这就是变化趋势。 “是因为竹简昂贵,手抄也麻烦,读书的成本就变的极为的高昂,知识就只能在很小的圈子里传播,如果文字是刻在钟鼎上,龟壳上,那就更加无法传播了。” “要打破门阀垄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不断的压缩传播知识的成本,也就是发明比竹简更便宜的东西,想办法,让复印部分竹简,更加的方便。” “靠手抄一百卷书,知识永远只是在贵族之间传播。” “要是可以复印十万卷书,小地主阶级也可以供养读书人。” “要是可以复印千万卷数,黔首之家也会出高才。” “人才的范围广了,门阀制度自然就被打破了,最后才是怎么从黔首之间也选择出高才来。” 而那,才叫科举制。 方问在心中暗暗道。 没有蔡侯纸,雕版印刷术,这些一代代的发明降低了读书的成本,哪来的科举制的土壤? 所以说,发明科举制并不是证明有多聪明,单纯只是时代的累积到了。 汉代的太学生们其实也考试,科举制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剧情马上转进了) 第39章 始皇死,而地分 打破贵族和门阀制度,需要让寒门也参与进来读书。 可是,要让寒门参与进来读书,原来居然是要先革新书籍,复制的技术!扶苏此刻大为的震撼,他从未想过,‘工’,原来是这样理解的! 对大秦居然也有较为非凡的意义! “工,不仅仅只是这样。”方问诚恳道,“工匠对于大秦的意义,不仅仅只是打造铁器,农具,事实上不论是农耕的发展,还是战争的发展,完全是围绕工匠的进步来的。” “西周早期,贵族礼乐,战争是双方摆好了车马,拿着武器冲锋,有不重伤,不擒二毛的美誉,为什么这样呀?” 方问道,“你的那些老师们呀,说这是礼乐。” “但很大程度,这是接近于‘骑士决斗’。” “因为青铜比较贵,又比较脆,所以只有贵族玩的起,也经不起长时间战争的消耗,所以,战争的形式就更像是骑士对决,一波冲锋决定胜负。” “可是,到铁器时代,剑、戟、弩硬度高,成本低,可以大规模装备给士兵了,战争就从寻常的骑士对决,变成真正的战争,运动战。” “所以,战争固然有兵法的说法,但首先也是因为‘青铜器’到‘铁器’的发展,改变了整个战争的状态。” 方问诚恳道,“这一点,你要悉知。” “大秦以后会交到你的手里,为师看不到那些,但为师希望你记住,你肩挑的不只是大秦的社稷,更是那些无数看不见的黔首们的生与死。” “大秦如今内忧外患,外有法家制度严苛、繁琐又暴政,黔首已经久苦秦政。” “各种大型徭役,竭泽而渔,耗尽民力,大秦的子民宛如瘦骨嶙峋,但背石担土的老人,早就彻底走投无路了。” “而内,土地兼并,几乎聚集于贵族、世家之手,丁户隐匿、土地隐匿也十分严重。” “人才皆出于世家。” “军功制走投无路,底层百姓上升通道断绝,思想没有统一,士大夫们没有信仰,黔首们不知道活着能有什么盼头,士大夫们活着也只为权、钱。” “这些,有些迫在眉睫,已经是肘腋之患。” “有些短期看无伤痛雅,甚至君王们往往忽视那些问题,长期看,没有一样不会爆发出隐患。” “再内,还有胡亥,赵高,李斯,朋比为奸。” “大秦之寿数,为师占卜,不足三年,而你父亲的寿元,不足半年,等你父亲一晏架,大秦四处就会想积压已久的愤怒情绪,彻底爆发,四面楚歌,到处摧毁大秦!” “而大秦在军功制上的食言,老秦人对大秦的怨气,长城兵团会作壁上观,赵佗军团会拒而不返!” “六国子民已经苛捐重役,无一不思念故土,六国贵族们还全部在世,届时,立刻就是天下大乱!” “扶苏啊扶苏,只有三年,你该怎么重塑大秦,让大秦脱胎换骨呢?” “这不是守江山的问题,而是刀剑血洗之下,如何再造大秦的问题,这个难度,可不比你父亲奋六世余烈,一统六国来的简单!你父亲要算周文王,你怎么也要把自己打成一个周文王。” “可是扶苏啊扶苏,如今的你,还在这个天牢里,跟我一起关在这赏月。” “你手上无兵,大秦要乱,你说说你,拿什么拯救这个大秦江山?” “总之,为师是不清楚的,一个大争之世,即将到来了……,那时候,将会堪比六国复苏,群雄混战,比战国之世还要精彩!”方问一阵摇头。 高祖刘邦还在沛县,千古第一猛男西楚霸王却已经在磨刀了! 彭越,龙沮,韩信,张良,这些猛人都会一个接着一个出世。 张良跟大秦,可是不共戴天之仇哦。 天牢里,坐在那的扶苏脸色微微发白,两个人一起扭头,目光透过那木栅栏,看向木栅栏外,那大秦的星光点点,扶苏仿佛透过那星光点点,看见大秦即将狼烟四起,四面楚歌的样子! “求师父教我!”扶苏突然跪下,饱含热泪,给方问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那样的世界,扶苏扪心自问,他没有那个能力! 方问哑然失笑,看着跪在那的扶苏。 “扶苏,为师也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气,为师只是尽可能想把东西教给你,至于你从一个淳淳的赤子之心,能不能变化成一颗内圣外王的君王,那为师也不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也许能改变点什么,也许还是会跟历史上一样,毫无差别。” “我可没想参与那些,只想哪天坐等一死。” “史书上千万别留我这号人的名字。” “本来为师想的是在焚书坑儒之前,能教你多少是多少,悠悠千古,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为师的存在。” “但不知为何,你父亲焚书坑儒,却漏了我。。” 方问眼神微微有些迷茫。 “师父!”扶苏跪在地上,额头从天牢脏兮兮的稻草上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浓眉大眼,五官干净,又充满贵气的脸,眼睛里全是一片赤忱和泪花,还带着些许血丝。 “等徒儿登基,一定让师父封侯拜相,做我大秦的相国!” 看着扶苏,方问干笑了一声。 “相国……” “为师只想当个普通人,可不想当什么相国。” —— 嬴政披着寒衣,两鬓银白,沉默的走在夜幕之下,大秦的复道之中,秦朝的天色很干净,夜晚美的如童话,月光之下,从高空俯瞰,如今这大秦最繁华的咸阳城,其实看上去却是又破又小。 像是土墙阡陌交通,构成的一个土镇子。 而宽大的复道间,只有嬴政这一个老人披着寒衣,两鬓斑白,一言不发的在走,远处,白衍远远的绰着,不敢跟的太近。 科举制,军机处…… 嬴政无声的喃喃了一句,心中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微微抬起头,嬴政止住脚步,眼眸里只有一片疲惫和深深的麻木。 他没有为这些名词而感到兴奋,只是感到暮年的疲惫。 天子,果然也只是凡人一个。 只不过吃的好一点,住的好一点,权力大一点。 一群种地的人之中,选拔出的一个头领罢了。 自诩‘天帝之子’,果然是有点可笑了。 这么多繁琐之事,以他的能力和寿命,该怎么治理的过来呢?? 一想到那狂生所说的,‘大秦还剩三年寿数。’ “始皇帝一死,大秦而地分,四面楚歌,遍地狼烟。” 嬴政只有深深的疲倦。 “陛下。”背后,白衍靠近,替嬴政把肩膀上要滑落的衣服掖掖好,这个时候,突然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白衍一惊,余光中,看到复道间一片昏黑间,嬴政那一张侧面隐没于黑暗之中,像是一头可怕的老狮。 白衍悚然一惊,只觉得后背上全是冷汗,赶紧低下了头去,松开了手。 那老人,缓缓背着手,踱步,消失在了复道漆黑的深处。 真人的踪迹,果然不显于凡尘之中。 白衍暗暗后怕的想着。 第40章 扶苏,奋七世之余烈吧 咸阳宫。 清晨的天刚亮起,咸阳宫的钟声刚刚响起,咸阳宫内就已经两排站满了玄色朝服的大臣们,中车府令赵高正带着侍从们在那悄无声息,踮着脚尖在掌灯。 高坐之上,头戴冕冠,一身黑色朝服,上纹五爪黑龙,气度威严霸气,只不过两侧银发斑白。 始皇帝高坐宝座之上,一身玄色五爪黑龙袍,气度之下,下面的朝臣们一个个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透,祖龙一天活着,便是对天下的威压。 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皆是大秦之土! 大秦之土上,远在塞外,黔首们闻始皇帝之名,无不颤栗! “陛、陛下。”李斯作为群臣之首,但这会依旧微微大气也不敢透,小心上前,低着头,揖手汇报,“各方来报,六国遗民们蠢蠢不安。” “前有荧惑守心,中有沉璧现世,后有陨石刻字,天下或有种种不安分,臣斗胆,起陛下东巡天下,弹压四方!” 一句话说完,整个咸阳宫里一片死寂,登时就变的是落针可闻了。 始皇帝低着头,仿佛对这一切是充耳不闻,只是沧桑的手指在缓缓翻看着面前的竹简,那是李斯贡献上来的‘大秦改革一揽子方案’,但始皇帝这次只是随便看看。 天下,真的太平吗? 真能二世,三世,以及千万世吗? 朕这一闭眼,如何去九泉之下,见先秦的列祖列宗啊! 嬴政眼中有些许浑浊的湿润,抬起头,沧桑的眼神里又变出阴鸷和凶狠,整个咸阳宫里无一人胆敢与其对视,全部低着头,大气也不敢抬。 嬴政一一看了过去。 李斯,李家;蒙恬兄弟,蒙家;王贲,王翦之子,王贲灭魏、燕、代三国,封通武侯。其父王翦,灭赵楚,如今功成身退。 其子王离,获封武城侯,于长城军团任裨将。 王贲任太尉,已是大秦武功第一人;王离也是前十的将军,世代忠烈吗?也许吗,但是站在帝王的角度,这就是用人皆出一门,多么令人胆寒啊。 现在结合那位狂生话,嬴政只觉得越发骨头里都在冷。 军功制失衡;民不聊生;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士大夫、将军皆出贵族、世家,而贵族世家又把持朝政,占据大秦最多的土地和人口,一旦隐匿起来,查无可查。 我大秦,只剩三年国祚了!! 看着摆在面前这一摞摞成山一样的一揽子改革方案,嬴政只觉得打心底里的疲惫,曾经的他,觉得自己可以为大秦打下一个大大的基业,解决完一切问题,再安安稳稳的交给太子。 如今,太子继位或许不是太大的问题了,但是,他却觉得这个大秦千疮百孔,治不好了! “退朝吧。”嬴政淡淡的道。 咸阳宫里,一片微微哗然,躁动,他们不明白一向勤政的嬴政这是怎么了? 嬴政也不管下面的躁动,起身,径直离开了。 李斯目瞪口呆,想追,但一时又不敢。 —— 嬴政背着手,一个人走在咸阳宫空荡荡的花园里,除却赵高,没有一个人敢跟,而远处那些侍从们只是低着头,站在极远的地方。 赵高亦步亦趋的跟着,但是大气也不敢透。 大秦现在如百病丛生,错综复杂,一时要修缮,已然到了无从着手的地步了。 或许自己老了,仅有的一年寿元,改变不了什么了。 难道这些东西,全部要交给太子了吗? 去东巡,然后死在路上,再把这个摊子完全完完整整的交给太子扶苏,让这个孩子去处理这些,相信后人的智慧,扶苏现在长大了,不再那么不成熟了。 那些聒噪且愚蠢的儒生全死完了,在他身边的是那位学派不详天赐相国,一代狂生。 这二人,或许可以把大秦打理好,再造一世大秦吧? 毕竟,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大秦奋六世余烈,哪一代先王不是人杰呢?把太子教育成这懦弱的样子,我之过也! 先王秦庄襄王留给自己的江山也未必有多好,彼时,外有六国之乱,内有嫪毐,朝政被吕不韦把持,但是他不是依旧做的好好的吗? 留给大秦最好的财富,一定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江山,而是一位合格的太子! 扶苏啊扶苏,奋七世之余烈,后面的路,也要你自己走了! 原谅父亲,到最后也不能留下一个太平的江山啊。 不知不觉,咸阳宫的花园里,嬴政一个人在烈日之下已经立定了很久很久,背在身后的手,更是攥到指节都一片苍白了。 —— “要梳理这个大秦,首要先掌握长城兵团。” 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的方问,在天牢里给扶苏梳理起一些迫在眉睫的事,天牢里,方问的声音振振有声,“为什么呢?因为军功制的失信,无法兑现,老秦人失去了对大秦的信任。” “咸阳宫没多少兵马,大秦的兵马一分为二,一部分在蒙恬、蒙毅将军手里,一部分在南下的赵佗手里。” “始皇帝一旦驾崩,天下即刻就会大乱,那些压着的火星,会从四面八方崩裂开来。” “老秦人苦于大秦的严刑峻法,盼着大秦覆灭。” “活不下去,要造反的人。” “大秦过多身背案底的人,失去了在大秦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六国遗民。” “这些人一起爆发,谁会站在你身边?答案是一个也没有,大家都你盼着我,我盼着你,一起覆灭大秦,起码在要覆灭大秦这个认识上,这些人都是统一的。” “而秦军呢,秦军本质是老秦人,是黔首,老秦人也活在大秦的制度下,早就苦不堪言啊,尽管他们未必会反,但是会作壁上观这是一定的。” “届时,你手上没兵,黔首们盼着你灭亡,六国要复国,这样的局面下,你谈什么治理大秦呢?基业都要没了。” “而始皇帝一旦东巡,留给你的时间,至多不会超过七个月。” “七个月后,天下大乱,你首要做的就是先掌握一支秦军,其次,要让黔首们恢复对大秦的信心,说白了就是几件事,立废严刑峻法,改‘约法三章’;重新承认老秦人之前在军功制下获得的一切特权。” “大赦天下,一切有案底的全部恢复常人。” “最大化的停止一切徭役。” “让老秦人恢复信心后,再逐一决战,消灭大秦境界一切造反的有生力量,所谓战争,就是要高屋建瓴,知道痛点在哪里,大秦可以吞并天下,强在秦改制,且吞并了西蜀,国富力强。” “军功制,杀人换爵位,军队更有战心,大秦赢的是制度,是后勤,不是赢的白起,赢的王翦!” “那只是表面问题!” “同样,面对你父亲一旦去世,大秦要分崩离析的局面,打的也不是军队谁更精锐,而是谁先掌握民心,在民心的大局下,秦军就可以输一万次,但最终依旧能平定天下!” 为什么大秦手握几十万刚刚灭掉六国的精锐军队,但是被仓促造反的流民给灭了? 因为大秦从军队,到黔首,都盼着大秦灭亡。 在这样的背景下,白起复生也打不赢这种背景。 为什么章邯带着一支囚徒军,可以横扫四方?因为章邯许诺,这些囚徒军只要杀敌,就可以换取减刑,再是免罪,最后是晋升! 这是一支充满了希望的军队。 但因为秦朝的大背景不变,所以章邯最终还是会失败。 总有人一到秦末,立马就去挖掘‘章邯’这个人才,多么愚蠢且狭隘的历史观啊,那章邯为什么投靠项羽后,被刘邦一战就灭了?章邯不是能打吗?能打在哪? 不是说章邯不能打,而是说,民心和军心决定一切,将领的指挥能力是片面因素。 囚徒军有希望,所以囚徒军能打。 但是老秦人没希望,所以囚徒军只是大秦一支为了自己而打仗的孤军,孤军必败。 那项羽为什么打不过刘邦? 项羽分封天下的时候,项羽掌握了一切,他身为西楚霸王,能力冠军天下,他没收了刘邦大半的军队,把刘邦赶去了西蜀,为什么仅仅几年就被刘邦打回来,并且灭掉了他? 因为刘邦在关中搞‘约法三章’,项羽还在横征暴敛,苦于秦政的百姓盼着刘邦啊。 且刘邦用郡县制,最大化的挖掘战争潜力,项羽还在玩分封制,一到打起来,最后还是只有他的江东军能用,其他诸侯被攻灭的攻灭,作壁上观的作壁上观。 十个刘邦都不够项羽打,但项羽的覆灭既不是战术问题,甚至都不是战略问题。 这是输在境界上。 这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比起挖掘一个微不足道的章邯,什么施舍民心,立刻,马上,废除严刑峻法,颁发‘约法三章’,这种无形的政治牌,威力大过三颗核弹,谁先许诺老百姓一个太平,谁的军队士气就立刻先+9999。 这才是秦末迫切要打的战争,就算不懂古代军事,方问也知道立刻要做什么才是迫在眉睫的事。 军队和战争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天牢里,扶苏张大了嘴,耳目一新,且不明觉厉。 第41章 梳理江山 “有这样的背景,才谈的上怎么平定四方,勉强平定了四方后,才谈得上安抚秦民,安抚秦民当然麻烦,例如,大秦有军功制破产的问题,贵族和世家把持朝政的问题,土地兼并的问题。” “儒学需要立刻改革的问题,给士大夫注入灵魂,之前说过了,没有理想主义的士大夫,最终除了权利和财富,他们没有渴望的。” “那样的士大夫怎么治得好江山?” “要破土地兼并,既要用科举破豪门、破贵族,要破豪门和贵族,就要用‘工’改良竹简,复印术,推广科举,还要注意科举内容要少,而不是繁多;注意地域平衡,开南北场,甚至是中场,为什么,因为避免士大夫地域化,抱团化。” “要用青苗法,打破和尚放贷,减少灾荒年黔首容易破产的问题。” “废除苛捐杂税,改用一条鞭法。” “大征商税,想办法收到7成以上。” “把士绅一体纳粮写入国策,避免日后被士大夫们架空,颁发出读书人免税的政策黑洞。” “开发‘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神化皇权,减少战争才是最大的善事。” “做完这些,解决了表面问题,才有资格谈怎么深化制度,一步一步把大秦打造成一个接近完美无缺的王朝模式,帝王学说要口口相传,代代相传,塑造正确的帝王执政观,把黔首们不应该知道,但帝王必须知道的罗列成体系,传下去。” “开通边境互市,想办法一劳永逸的解决匈奴问题。” “创办新学,统一思想。” “等等等等。” “之前为师说过,任何一个政策不先前处理,哪怕仅仅是不去考虑黔首们活着的精神希望是什么,黔首们轻则信仰来世学说去了,重则活着痛苦到毫无希望,看不见上升通道在哪里。” “管不好士大夫,皇帝最终被架空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要一步一步的来,最终大秦有希望变成一个千年,乃至两千年的王朝,可能最多就这样了,分三步走,先平定,后解决肘腋之患,最后深化改革,敲定一个万事不易的制度。” “……” 方问还没说完,扶苏噗通一声就给方问跪下来,扶苏情真意切的道,“师父,求你做我的相国吧!这些东西,学生一个人做不下来!!” “相国?”方问干笑一声,“扶苏,你误会了,为师只是在这天牢里,随便给你讲讲,能记住多少,全看你的悟性,你能进步到今天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欣慰。” “一是你悟性确实非常好,二是你心性淳朴,善良,这才学的进去。” “以后的路可要靠你自己的,为师可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位高权重的相国,做一个青史留名的‘权臣’,师父只是个普通人,当不起那个重担。” 其实相国的活真的难干吗? 不难干,萧何不过一县丞,夏侯婴一个驾车的,樊哙一个杀猪的,周勃一个吹白事的,一县之才足以打天下了! 额,但是方问真的没想当什么相国啊!! 自己的系统是‘被杀死后,就会在历史不同的节点穿越’,作为天牢里一个囚犯,方问只是眼巴巴的等着焚书坑儒,随便给扶苏讲点东西,希望他这一世别死的那么倒霉吧。 虽然方问也不看好扶苏可以干西楚霸王和汉高祖两个历史级别的猛男。 但是知道了那么多,至少不会直接拔剑自刎那么蠢吧? 秦二世,死也要死在前线,给大秦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行不行,不要让胡亥那种傻子当秦二世,历代秦朝先王的脸都丢尽了。 方问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现在的扶苏打这个秦末之战,还手握20万秦军,第一件事是什么自己也交给他了,蒙恬又不是什么傻白甜将领。 大秦总不能被一击即溃了吧? 自己其实已经很帮扶苏了! 方问其实是不喜欢把天下打的大乱的,真就秦朝输了又怎么样呢?汉代用道家的垂拱而治,老百姓活的不是好好的,非常的体面,为了个人的私欲,所谓‘名留青史’的欲望,让天下苍生陷入更久,更长远的苦难,那样的人是何等的自私! 方问是不打算介入的,教导扶苏那么多,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万一他成为帝王了,知道该怎么真的善待黔首。 而不是什么分封制,井田制,蠢坏了好吗。 把本来还有地的黔首的地,收给大秦,把地再发还给他,让他变成大秦的佃户。。。emmmm,这哪个人不造反?儒家这是什么神经病想法。 “师父!”扶苏跪在地上,抱住方问的大腿,眼泪汪汪,情真意切,“我是太子,我一定会向父皇求情,留您在我身边的!我要用您,让您成为我大秦地位最高的相国,我要给你塑金身,建庙宇,跟我历代先王们一起随葬!” “我要让您的地位超越商君,李斯,吕不韦!” “别别别别!”方问一阵恶寒,自己一个过客,可不想这么重度改变历史,成为青史留名的人物,何况,……“你大秦的丞相,有几个能善终的吗,你看看你这几个例子举的,咒我呢这是。” “为师可怕痛的厉害,既受不了车裂,也受不了腰斩,其实坑儒坑儒,我还挺怕被活埋的,据说死的挺痛苦的。” “你劝劝你父王,用绞刑行不行,是不是感受上会好一点?” “实在不行斩首吧,据说一刀下去,人都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算痛也就痛几秒,勉强可以接受。” “师父!!!”扶苏抱紧了方问的腿,痛哭流涕,咬牙切齿,语气一片坚决,“学生绝不让您出事!您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方问一阵干笑,哭笑不得,“扶苏啊,大可不必如此。” “也罢,为师那就在上路之前,最后给你讲一课,‘货币论’,以后能走多远,就靠你了,尽管太多东西这个把月的时间为师一时也讲不完,总之,你能学多少是多少吧。” …… 而同一时间,咸阳宫卧榻内,嬴政目光盯着星辰,久久失眠。 天牢里一位狂生,深刻的改变了他这位帝国掌权人如今的一切。 第42章 s1,终焉游戏 会稽郡,吴郡。 吴郡一个宽阔大院里,演武场,塌的并不结实的泥地上,立着一少年,身高近两米,腰间系一黑带,下半身是麻裤,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的白色腱子肉,双臂举一三百斤的铜鼎过头,最后“咚”的一声,狠狠放在了地上。 “好,真不愧是西楚霸王。”一道羸弱的声音幽幽响起,少年转身看去,只看到演武场边,一位丫鬟打伞,一把不大的铜制遮阳伞下,立着一位富户家小姐,只不过她脸上戴着白色的面纱,青色的复古风长裙穿在身上,柳带系住盈盈可堪一握的腰肢。 一双柳叶眉,淡如远山。 “项将军乃是千古第一神将,始皇帝不日就将东巡,东巡不过七月,始皇帝就会驾崩,届时,沙丘之变,赵高和李斯会合谋赐死扶苏,让胡亥那个傻子上位。” “朝廷上出现‘指鹿为马’的名场面。” “最后就是天下分崩离析,项将军只要记住了,这一世对一个叫刘邦的人,千万不要心慈手软,一刀斩了,天下就在你手中了!” 说着,这富户小姐的语气还透着一丝丝狂热。 少年虽然有一丝丝疑惑,但还是记下了。 “柳小姐,倘若事情真如你所说,我项家必有厚报。” “厚报就不必了,到时候一杯毒酒赐死小女子,小女子自有去处。” 一旁,走来一位说话的中年男子,器宇轩昂,身高八尺,这里正是会稽郡,吴县,项梁和项羽叔侄二人,作为楚国项燕将军的后代,项梁一直在会稽郡默默的结交豪杰 而这位富家小姐就是一个月冒出来的,张口就是一堆惊人之言。 什么秦朝马上就要覆灭,覆灭他们的正是他们项梁叔侄。 什么项家最大的对手是一个叫刘邦的人,他曾经还是项家军的手下,项羽的结义兄弟,未来的汉高祖刘邦。 不管是真是假,这女子说的头头是道,甚至还准确预言了‘陨石刻字’的事件。 柳飞烟目光看过项梁,项羽叔侄二人,一阵心潮澎湃。 来到这个世界半个月了,柳飞烟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她现在只想尽快终结这个游戏,从地球被送到这个世界来,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但是她现在接受,并且认命了。 她现在已经开始努力研究,怎么通关这个新手试炼了,很简单,势力必须要统一。 在她看来,跟着西楚霸王非常的简单,鸿门宴上,一刀把刘邦砍了嘛,万事大吉,立马就赢了。 她是不懂什么治国啊,军事啊,但是她看过很多女频啊,跟着大男主,一刀把刘邦砍了就行,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输。 不愧是新人副本,就是简单。 就是矫正……,额,以后再说吧。 —— 沛县,丰邑。 四十几岁的无业游民刘季,正跟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伙伴卢绾在一起玩耍,斗鸡,耍钱,跟市井无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酒楼二楼,安静立一病秧子女子,气质羸弱如林黛玉,但一副冰肌玉骨的样子,仍旧胜出黛玉许多,她是丰邑吕氏家的一位小姐,没错,就是大名鼎鼎吕雉的三妹。 吕妬看着下面正抓鸡的刘邦,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就是汉高祖刘邦吗,比史书上还要的泼皮和无赖啊,刘季在当地,任小职,虽说是泗水亭亭长,但这个不好按现代的去理解,并没有真的有多少的实权,更多像是安置一个混混的闲职。 否则刘太公也不会总是拿他那个更会种地的哥哥来挤兑他了。 简单说就是一个四十几岁,人生都快迈入晚年,还一事无成的当地小流氓。 但是人长得器宇轩昂,会吹嘘。 萧何对刘邦的最初评价是比较客观的,“刘邦喜欢说大话,没什么真本事。” 他这样的游侠性格,又能聚兄弟义气,所以在天下大乱的时候,萧何愿意跟在他身后,不当那只出头鸟。 所谓的统领,在战乱年代,未必是指最有统治力的人,而是要甘愿当最大风险的人。 推选一个当地最大的混混当头头,输了,抄家灭族的是刘邦。 正因为刘邦抗了最大风险,那天下打下来,刘家也拿最大的那一块蛋糕。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不理解堂堂县丞萧何为什么要屈居于刘邦之下。 萧何要看好刘邦,当初就不会贬低式评价刘邦了。 吕老爷子世家地主,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嫁给无业混混刘邦,这才叫看好,这才叫真的下注。 而这个刘季,现在已经是她的姐夫了。 吕妬,离开了一开始的胡思乱想,她只尽力想办法灭掉其他两个初选者,进入那终焉世界一探究竟,她虽然没抢到项羽,但是在她看来,刘邦起码比秦朝强。 选汉高祖刘邦,在她看来,只需要劝刘邦躲着点项羽,早点招募韩信,去川蜀发育,问题不大。 何况,她虽然不完全说的清为什么刘邦最终能击败项羽,但是教科书不是说了吗? 刘邦最终一定能百败而胜,项羽则百胜而败。 只要让刘邦躲着项羽,反正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刘邦! “吕老爷子把吕雉嫁给刘邦,我作为她小姨子,一定能有劝说他的那一天,等着吧,天下大乱即将来了。” 而且,跟着刘邦还有一个好处,汉初垂拱而治,天下大治,矫正世界的成绩一定不差,反正,秦朝是最没可能活下来的那个,楚势力一定是最终矫正成绩最差的那个! —— 嬴政躺在咸阳宫的床榻上,目光透过木窗外的星辰,久久出神。 他老了,大秦从弊百盛,这不是他能治理的了。 嬴政心中下了一个定策——,东巡,然后让太子出长城兵团,万一天下大乱,他可以手握20万长城精锐,然后可虎驱天下,定鼎中原! 让那狂生随侍,天赐一位相国给大秦,他嬴政也该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想到这,嬴政想到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必须把一切知道这些事的隐患,全部掐灭! 一想到这,嬴政立刻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冷冷的点了一个名字,“白衍!” 不多时,一身穿黑色玄甲的男人振甲而入! 第43章 发配长城 天色蒙蒙亮,整日在天牢里无所事事,被虱子咬在背上,方问觉得自己的睡眠一天比一天少,整天的精神头都比较足,在天牢里用过烧鸡,喝了点浊酒,百无聊赖的用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油渍,方问看着那一脸好学的扶苏,一时心头起疑。 历史好像没跟着我想象中的在走,怎么不杀死我呢?难道我要一辈子就这样被关在这? 也罢。 方问收了收心思,决定不再胡思乱想。 “今天,为师给你讲一讲货币论。”方问决定再开一门课,想到哪说到哪,这会清了清嗓子,扶苏充满求知欲的跪坐在那,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是脏兮兮的。 “师父,学生听着了!” “好,扶苏你看,这是什么?”方问问扶苏借了一枚圆形方孔的‘秦半两’。 “这是一枚‘秦半两’。”扶苏规规矩矩的道。 有了以前的经验,扶苏不再胡乱开口质疑了。 “好。”方问点了点头,“那为什么,这一个‘秦半两’可以在秦朝买到东西?” 扶苏愣了一愣,这好像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钱啊。 可是,这个方问总是会从一些‘理所应当’的事入手,最终问到一些无法辩驳的地方,然后延伸出无数让他恍然大悟的东西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本质上就只是一种‘石头’,至多也就是一个铜片片啊。” “你说,为什么它能被叫做‘钱’,然后,‘买东西’?” “货币的起源将直接回答一个王朝的金融问题,避免极多荒谬的经济学错误,甚至,击败匈奴、西戎,用货币战争 ,可以不费一兵一卒。” “我现在再问你,这是什么?” —— 扶苏绞尽脑汁,世界观在崩塌,好像一些很熟悉的东西,渐渐在他的思想认知里开始崩塌起来。 “要弄清这是什么,就要从最简单的‘货,货交易’开始说起,先说一些最最简单的科普……”方问清了清嗓子。 咚咚咚,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闯入天牢,方问和扶苏一起扭头看了过去。 只看见一些禁卫军跪在了天牢外。 “太子殿下,陛下有令,太子不贤,责令立刻启程,前往军中磨砺,发派至长城兵团蒙恬将军手下。” “陛下令,太子闻诏而行,不得拖延!” 方问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只是看向了扶苏,来了,历史上太子被发配去长城兵团,最后有被一个伪诏书直接赐死的事件。 方问一言不发的看着,后面的事就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那就该是历史自己去走了。 扶苏一下站了起来,“方师呢,陛下可有安排?” “回太子。”这些人支支吾吾,“陛下并无明言。” “师父!”扶苏转过来,握住了方问的手,情真意切的道,“请师父劳驾,随我一起去北边蒙恬将军那吧。” “我愿任师父为‘太子中庶子’,随侍我身边。” “父皇既然没有处决师父,想来是忘了师父,不会再动师父了,师父难道要一辈子被关在这个天牢里吗?” “走到哪算哪吧!”扶苏苦苦的劝道。 太子中庶子?方问一阵茫然。 在大秦制度下,太子府里太子可以安排如下职位,太子家令:也就是太子府里的大管家,可以处罚下人,掌管财帛。 太子率更令,负责提醒太子礼仪,报时,通常是宦官担任,多少还掺点情报头头的意思。 太子舍人,类似于陪读,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太子洗马,太子的秘书。 最后最核心,真正最位卑权重的——,太子中庶子,核心谋士,参与一切机密规划的人。 商鞅就担任过这个。 从太子的谋士,走向大秦权臣。 —— 一天前,咸阳宫内,夜深人静。 白衍被匆匆诏至,见到了披着寒衣起来,满脸白发,坐在塌上冷冷盯着他的始皇帝嬴政(参考军师联盟里,老年司马懿的形象),白衍吓的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过了许久,“啪”,突然一把剑,被一位侍从扔在了他面前,剑拔出一半,吓的白衍越发浑身瘫软。 “白衍。”始皇帝声音沙哑。 “朕,不日就要东巡天下了。”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末将愿随侍陛下!”白衍连忙表忠心! “好,好,好啊。”始皇帝缓缓点头,“可是,朕的寿命已经不足一载了,爱卿忠心,朕左右离不开你啊。” 白衍跪在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先去,为朕铺铺路,等朕去了之后,再诏你随侍。” 白衍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终于琢磨过味来,看着面前那把拉开的宝剑,剑身上闪烁的寒光,再这个夜晚里是何等的刺眼,白衍终于反应过来了,跌坐在地上,浑身瘫软,大汗淋漓! “怎么,你不肯?”嬴政声音陡然冰冷,已经充满了威胁的意思了。 “末将……,末将岂敢不从!”白衍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哽咽了,他哆哆嗦嗦从地上捡起那把剑,完全拔出,握在掌心,“末将……,尊命!” “请陛下。。保重!” 过了许久之后,只听见“噗嗤”一声,那声音重重倒下,身子抽搐,双脚乱蹬,过了许久,侍从俯下身子在白衍鼻息上探了探,这才回报。 “回禀陛下,白统领死了。” “知道了。”嬴政声音低沉,“葬入骊山。” 嬴政起身,披着寒衣,慢慢走了出来,完全不在乎空气里那刺鼻的血腥味,干净了,彻底干净了,这下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太子,也没有人知道那狂生的事了。 父母爱子女,必为之计之深远。 汉武帝想立8岁的刘弗陵为帝,但是他从小深受母后王太后的强掌控欲,于是,在临终之前赐死了刘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免得刘弗陵重蹈覆辙。 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去母留子”。 而今晚,嬴政杀白衍,也是和汉武帝一样的动机。 他活着,足以威压白衍,让白衍不敢有半点异心,他一驾崩,白衍极有可能与李家的李斯勾连在一起,泄露扶苏和那狂生的事,李斯岂能不担心那狂生威胁他相权的事? 白衍一死,天下最后一个知道扶苏和那狂生内情的人就没了。 这是他作为父亲,能为子女做下的最后一件事。 嬴政迈过白衍的尸体,披星戴月,走在大大的咸阳宫内,背影孤独。 第44章 北出咸阳 “姐!” 扶苏要冲入咸阳宫之前,在廊下一愣,因为他见到了廊下一位身着黑色玄袍的大秦公主,一身玄色长袍,背后由两位侍女托着几乎及地的长裙。 而这大秦公主,气度非凡,雍容华贵,一张白皙的面庞上几乎闪烁着白皙的光泽,柳叶眉,朱唇不点而红,真不知道这样的大秦公主,最终会嫁给何人。 一看到这气度非凡的公主,甚至还远在扶苏之上,扶苏赶紧立定,向这位公主行礼。 “姐。” “恩……,扶苏,来向父皇告别?” 嬴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上下看了看扶苏,她是大秦最神明的长公主,黑冰台四大统领之一!大秦皇族之中,唯一出来做事的皇女,天资聪颖远超扶苏。 可惜,只是一个女子。 后辈之中,她才是最聪慧的。 “是……,姐,我这就要去北边了,你自己保重。” “傻孩子,姐身为长公主,有什么好保重的。” “姐!哥!”就在这会,一旁一位少年带着一位亦步亦趋的老太监向着这边过来了,这是一位皮肤有几分白皙,但是看上去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白皙的皮肤,看着像是个花花公子。 偏偏一身上下,全是大秦最名贵的衣服。 这个少年一过来,目光先是上下看了看气度雍容,仁慈的长子,再看了看雍容华贵的嬴华。 “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 他身后,那老太监行礼道。 “恩。”嬴华冷冷一点头,上下看了看胡亥,语气冷漠到了极点,“胡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当然是来看看父皇了。” 这少年自然就是胡亥了,胡亥这会有些胆怯,躲闪着嬴华的目光,更是捏了捏拳头,嬴华这个语气完全没有姐姐训斥弟弟的意思,像是在训斥一条狗! 因为公子们也好,嬴华也好,他们姓【嬴】!代表着秦王室最尊贵的血统! 而他呢,一个胡女生下来的儿子! 胡亥这个名字,简单就是说他是胡女在亥时生的小孩! 胡亥低着头,有些屈辱。 “学业学了吗,就到处乱跑,整天跟着一个老太监厮混!”嬴华冷冷呵斥。 胡亥更是大气都不敢透了。 “姐。”扶苏宽慰了嬴华一句,然后走上前去,拍了拍胡亥的肩膀,“走,随我一起去见父皇。” “哥,我就先不了吧。”胡亥胆怯道,目光闪躲,“你先去,我随后再去。” “也是。。”扶苏点点头。 “扶苏,说点好听的,不要再气着父皇了,记住了吗?”嬴华拍了拍扶苏的脸。 “喏,扶苏没那么不成熟了。”扶苏说着,嬴华仔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似乎确信扶苏看上去是成熟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莽莽撞撞的了,嬴华这才叹了一口气,“扶苏,不是做姐姐的要说你,你是太子,未来大秦的江山要交到你手上去的。” “先王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总是跟那些儒生们混在一起,能有个什么好。” “你是仁慈的是对的,但不能只有仁慈。” 一想到这些日子在天牢里被方问教训的那些话,扶苏只觉得脸色深深躁红,大概连长姐和父皇都不会想到,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不光是荒唐了——,而是要毁掉大秦的江山社稷! 不多解释了,扶苏向着嬴华一行礼,接着转身要进大殿之前,突然又顿住身子,看向了嬴华,他上下看了嬴华一会后,恍然大悟,“姐,等扶苏回来,一定给你安排一门绝好的婚事!” “弟弟给你物色了一个非常好的人选!” 嬴华一愣,接着微微淡淡一笑后,收了收笑容,他并不疑心扶苏是要拿她做什么政治联姻,她还是相信自己弟弟淳厚的性子的。 “多想了,扶苏,你的那些‘朋友’,‘才俊’,姐一个都看不上,若非真正的奇男子,本宫不会有什么兴致,你去吧,不必为我的事操心了,我意不婚,为大秦做事。” “他真的不一样!!” 嬴华笑了,“去吧。” 见嬴华死都不信,扶苏也就不再多说了,向着嬴华一行礼后,进大殿去了。 看着扶苏进去,胡亥在身后捏了捏五指,他又是慑于嬴华的威严,又内心感到屈辱和一丝丝扭曲,胡亥在登基之后究竟做过哪些事呢? 世人只知他跟着赵高指鹿为马,逼死自己的兄弟姐妹,可怜历史经不起细读。 胡亥登基后,用伪诏,首先逼死了太子扶苏。 其次将诸公子一共十二人,咸阳闹事公开斩首示众,然后再把无头石头在烈日下暴晒! 诸公子六人,在杜邮被斩杀。 公子将闾等三人,因为实在找不到罪名,胡亥下令囚禁后,强迫他们自杀。 最残忍的则是他对待自己那些姐妹们。 胡亥将诸公主一共十人,包括嬴华,在杜县全部【矺死】,也就是分尸,具五刑,真正意义上的大卸八块! 对杀父仇人之恨,也难过于此了! 吕雉当初不过仅仅是把戚夫人一个人做成了人彘,也就是削掉了手和脚,这还是因为戚夫人常年在吕雉失去宠爱后,骑在她这个原始股东,结发夫妻的头上反复骑脸,还要用她的儿子刘如意来篡夺刘盈的太子之位。 而吕雉从跟着刘邦起,没享过一天的福,整日被抛弃,被从车上扔下去,当项家军的俘虏,正室的位置,儿子的位置,还要被一个小妾给威胁。 后宫的斗争,本就是要你死我活的啊!换个角度,刘如意上位,难道戚夫人对吕雉就会好很多吗?? 刘邦还在世的时候,她就敢对吕雉这个那个的了! 所以吕雉对她过分吗?我是吕雉,我也变态,这完全情有可原的。 但是,胡亥这就是纯粹的反人类,变态了。 历代先王看着这么一个胡女的后代,公然杀光了一切嬴家后代,先王们该被活活气死了,先秦的后代们,早就在胡亥的手上就被灭门了! 他不过一个篡位者罢了。 胡亥这会目光怨毒的看着嬴华和扶苏的背影。 —— 西出阳关无故人。 扶苏纵马离开咸阳城的时候,千余人的禁卫军在咸阳城外的道旁,而扶苏是在田地内找到方问的,换上一身干净的儒生服,露出一张白净的五官,英气勃勃眉毛的方问一上田埂边,禁军搀扶了一把,扶苏就在田埂边向方问行礼了。 “师父。” “扶苏啊。”方问叹了口气,直接就说了起来,“我问过老伯了,这咸阳城外这些田亩,丰年能有亩产170斤,荒年能有80斤上下,一年省吃着点用,三口之家,一年要耗费60~70斤上下,我大秦名义上十税一,你算算,丰年还好,荒年实际没什么余粮,仅够糊口罢了。” “可我这只是说的大秦纸面上的数据,我问过了,这是李相国李斯家的田亩,实际各种苛捐杂税后,十税五,根本不足以果腹。” “呵呵呵,更幽默的事,这老农六十了,仍在田间务农,因为他的四个儿子,全部被长城、骊山,复道等徭役拉走了,两个三年前就死了,还有两个至今音信全无。” “劳动人民创造了一切,而他们所获得的,尚且不够温饱!” “大秦之患,不在六国,不在四方,不在咸阳城,不在长城外,就在这田亩之间,就在地域匈奴的长城之间,就在这道路边的皑皑白骨,就在天子的脚下!” 一番话,禁军们是一个个心惊肉跳,恨不得把头全埋下去,而扶苏直接就沉默了,他看到师父的眼神看向远方,却似乎饱含着热泪。 那是在看到黔首们粗糙如这开裂大地的手,晒到发黄裂开的背,大慈大悲的怜悯之心。 第45章 暴秦,暴秦,暴秦! 千人禁军直奔北方长城而去,而与此同时,咸阳宫内,嬴政宣布摆驾东巡! 李斯,赵高,胡亥,等三千禁卫军随行,弹压四方! 胡亥充满了憧憬的登上了这一趟前往东巡的车骑,而赵高也随侍期间。 车骑浩浩荡荡东巡的路上,方问带着扶苏目送始皇帝的车骑远去,方问仅仅只是隔着数百步远,看着那玄黑色的车驾远去,车厢的风吹起,隐约露出始皇帝惊鸿一瞥的样子。 “扶苏。” 方问扭头去看一旁的扶苏,“你离开之前,有跟你父皇好好的告别吗?” “回老师,有的,我父皇老了,头发银白了许多。” “恩。”方问点了点头,“孝道乃天下至理,儒家至少在这些核心价值观上是正确的,唉,你还是好好再看看你父皇一眼,你知道吗,人总是记不住在什么时候,就见完了某个人的最后一面。” “极有可能,在咸阳宫的那一面,并不是你们的告别,而是你见到你父皇的最后一眼。” 一旁,扶苏身子狠狠一震,片刻后,他泪洒马背,选择骑马俯冲而下,追寻始皇帝的车驾而去,再去见自己的父皇一眼。 看着扶苏远去,方问坐在马背上,长叹了一声,悠悠道。 “人生南北多歧路。” “君向潇湘我向秦。” “……” —— 岔路口,始皇帝的车骑和扶苏、方问的车骑最终分道扬镳,一路上,方问路经一个地方就停留一下,到处去存风问俗,一路明察暗访下来,秦末这个现状让方问触目惊心。 不,甚至不是触目惊心了,而是惊骇了! 现实的一幕幕,击穿了曾经只会在大学给人教课的方问。 也击穿了堂堂太子扶苏的世界观。 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了。 所到之处,即便是方问和扶苏都觉得,除了造反,已经没有任何的活路了,这样的大秦不亡,还有天理吗?? 村落之间,土地抛荒,焦土一片。 赤地千里,百姓是易子而食。 上层却还在大兴阿房宫,骊山,戍边,供自己享乐,始皇帝还在带着大队车马,到处东巡,封禅泰山,夸耀功绩!刻石夸耀自己的功绩! 但凡把镜头放低一下,看一看这村野之间的黎民吧,没有人可以夸耀在暴秦下是人可以过的日子。 男人去哪了?有好几个去处,渔阳戍边,长城劳役,阿房宫,复道,而前去戍边,连路上的干粮也要自筹,否则就要饿死在路上,逃难者十之八九,躲入荒山。 而秦法严苛,无处不在,一人逃逸,全家连坐,一家连坐,邻里连坐! 日子过的惶惶不可终日! 而戍边一时,远不是辛苦可言,而是九死一生,长城戍边有孟姜女哭倒长城一说,而不论是南下百越烟瘴之地,还是北上戍边北河,全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始皇帝二十八年,嬴政不听劝阻,派蒙恬进攻匈奴,开辟盐碱之地千里,然后发全国男女戍边北河,死伤无数,为了供应北河戍边,再发劳役转运粮食,又死伤无数。 这死伤并非只有男子,女子被征发运粮,一样死于道边。 更可怕的是现在民间的状况,粮食上缴后,家中不但没有余粮,连种粮都被收走了! 没有种粮,甚至一年种地下来是收成全无的! 但是,还不能不种粮,因为不种粮也是犯法的! 大秦民间已经到了“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的日子了! 这样的绝境之下,除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秦皇汉武固然功盖华夏,但是把镜头放低一点,看在劳动者的身上,汉武时期十室九空,哪有善地啊,秦皇汉武的功绩难道不是用累累白骨堆出来的吗? 真将一个人放到古代,敢活在秦皇汉武的年代,我就佩服这是一条真汉子,高祖,汉文帝才是真正人民的好皇帝,再不济也应该是既能北击匈奴,又能开创昭宣之治,那位故剑情深的汉宣帝吧? 人民需要的是‘约法三章’,是结束乱世,是能活下去,甚至都不祈求有尊严的活下去了。 没尊严,但能活下去都可以了! 一路存风问俗,方问和扶苏看到彻底自闭,胆颤心惊,不忍直视下去了,最后干脆变成了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长城北部而去。 “扶苏,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大秦,这就是治下的百姓,可怜啊。” 一处荒土坡上,方问骑马上坡,指着下面大片被抛荒的土地,长满了野生的稻穗,泪流满面,“都不祈求他们能这样活下去了,马上始皇帝一走,天下野心派四起,哪个百姓又不想推翻这样的暴秦呢?” “也就是我在你身边了,但凡我在民间,稍稍有话说重了一点,早被斩首弃市不知道多少次了。” “大秦乏粮可用,这里却有大片被抛荒的土地,这不可笑吗,这不触目惊心吗!” “百姓活不下去,宁可抛荒也不愿意种田了啊!” “百姓连踏踏实实的种个地都办不到,这样的王朝要他有什么用!” 方问愤怒的把马鞭扔在了地上,指着扶苏,“难道我们他日要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吗,社稷,什么是社稷?有人民的地方,才有社稷!” “被人民拥戴的地方,才有社稷!” “难道我要做的事,是为了一家一姓的王朝吗??” “如果是,请现在就处死我吧!!” “我生长在红旗之下,受现代教育,万万做不来这样的事!” “马上一旦始皇帝驾崩,天下大乱又要来了,届时,你自己说,又要死多少人,又要死多少人啊!!” 方问在马背上垂首,扭开头,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却分不清是不是被这天地之间的尘土给眯了眼。 明末一样是如此。 都说天灾,人祸,陕西已经到了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地步了,但是,官员的出行录里记载的明明白白,陕西有大片被人为抛荒的土地! 有土地,也有人,但也没人愿意耕种了! 一个王朝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遍地哀鸿满秦血, 无非一念救苍生! “师父!”扶苏噗通一声就在方问的马前跪下了,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一把割开了掌心,流出血来,对天起誓道,“我扶苏在此对天发誓,一定以救大秦天下苍生为己任!” “断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念!” 第46章 坐观大乱时! 方问、扶苏师徒二人,继续在千人大军的护送下,艰难的前往北面,一路所到之处,道边尸骸累累,一些是干枯、且没有人收拾的白骨,很多是刚刚饿毙,然后被野狗们撕咬的尸体。 那些尸体瘦到皮肤贴在骨头上,麻木的脸上甚至没有绝望了。 扶苏一路上受到的冲击也过分巨大了。 他一开始还有自己太子的权威,深入乡里,释放一些囚徒,贬斥一些酷吏,但是被方问一句‘施政者不必行小仁小义,没有执政权,施大恩于天下,这下全是毫无意义的事。’ ‘这边一走,下边又会重新复发’ 扶苏就埋头赶路,不敢再去看了。 可以说,白衍再向始皇帝汇报的时候,其实是不老实的,他依旧只是按照纸面上的东西,向始皇帝汇报了他‘想听’的,即,白家究竟隐匿了多少田产和人口,以彰示他的忠诚。 但实际上,白家并没有那么多隐匿的人口,白家治下,依旧是狼藉一片。 但这些是不好揭开的,白衍只是揭开了好听的一面。 毫无疑问,始皇帝用白衍查白家,看似是一步高明的帝王心术,实际上也依旧不过是小术罢了,缺乏多样的信息渠道,始皇帝依旧被白衍偷走了‘知情权’。 始皇帝是通过方问的嘴,才知道了下面隐匿人口和田产那么严重。 他通过白衍,不过依旧只是知道了他已经知道的事,而没有突破这个瓶颈,知道下面的黔首已经活不下去到这个地步了。 始皇帝之所以那么膨胀,大秦都这样了,他还在四处夸耀功绩,无非只是因为他被架空了‘知情权’,始皇帝在咸阳,只能知道大臣们愿意让他知道的。 从这个角度,白衍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该死呢? 方问和扶苏一路快马加鞭,提快了自己前去长城的速度。 —— 会稽郡,吴郡,蒙着面容,身材窈窕的柳飞烟寻到了项梁,语气透着压抑的兴奋。 “始皇帝东巡了!” “哦?”项梁是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人,野心勃勃,国字脸,面色微微蜡黄,五官端正,嘴唇朱黑,坐在那,身材魁梧,而另外一边,则是一位英气勃勃,看上去更为霸道的年轻人。 “柳姑娘,你之前是说,始皇帝是会死于这次东巡是吗?” “是!”柳飞烟挥了挥手,让侍女出去了,她坐在了这张椅子上,淡淡的道,“小女子粗通阴阳学,乃是邹衍师弟阳彻的亲传弟子,阴阳学第三代,门内唯一女子。” “之前小女子为诸位所算陨石刻字,焚书坑儒,屠灭东郡等事,基本没谬误吧?” 听到这,项梁连连表示肯定的颔首。 这位奇怪的接近他们的女子,要不是因为,这个绝对不会用她的。 “那接下来就是‘沙丘之变’,始皇帝会在途径一处沙丘的地方,陨落在那,始皇帝的寿数就到那了,这两年发生的‘遮道还璧’,‘荧惑守心’,‘陨石刻字’,彰士始皇帝的寿数已经快终点了,这一点已经不言而喻了。” “而始皇帝一死,以现在秦民苦大秦,立时就会天下大乱!” “甚至小女子还能占卜到,这第一乱就出在大泽乡!一群号称张楚王人会迅速打响推翻暴秦第一枪!到时候,诸位的机会就到了!” 项梁跟侄儿项羽对视了一眼,呼吸不免微微急促了三分。 “然后?” “然后,四方都会战乱不断,诸位只要小心形势,天下的大势就会站在几位身边,只不过在下还占卜到,这世上还有一处有天子气的人,那人就是叫刘邦的一群起义军。” “项将军不必多虑,初时他们不过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流民罢了,不堪一击。” “只不过,他们渐渐就会成长为可以与项将军抗衡的一只巨无霸,所以,消灭隐患要趁早,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啊!!” 说着,柳飞烟苦苦劝着,说的时候,还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一旁的项羽。 怎么会有人在鸿门宴上放过刘邦的! 蠢! 其实项羽在战术上没有任何错误,在鸿门宴上能杀刘邦才是离了个大谱,这只不过是后人翻看史书,发现这是项羽唯一能杀刘邦的好机会,标准的事后诸葛亮,先射箭再画靶子罢了。 请看彼时,项羽破釜沉舟,大灭秦朝,所有诸侯王跪地表示臣服,项羽已经是事实统治者了,他只是不爽刘邦。 一是不爽自己在跟秦军主力死磕,刘邦轻轻松松打入了咸阳,把最大的蛋糕吃了。 又不爽刘邦站在楚怀王那边,他要给刘邦一个下马威,让刘邦给他一个态度罢了。 那会是个什么状况呢? 秦灭,项羽是代表楚国的复国势力,以及其他五国诸侯复国势力,所以项羽只能选分封制,除非他黑下脸,把其他六国一起全灭了。 而只能分封制的情况下,项羽有什么道理灭刘邦呢?刘邦也是诸侯之一啊。 而且刘邦给足了低姿态,把咸阳宫封存,一切宝物留给项羽,表示自己寸步没入咸阳城,姿态给到位了,再杀刘邦,这怕不是有点。。其他诸侯王怎么看? 在这个情况下,项羽依旧对这只最弱的诸侯军给了最大的重视,他把刘邦扔到了川蜀,剥夺了他七成的兵马,再留下三秦三位诸侯王来看守他,自己定定心心回楚地去了。 这个战术上,很重视啊,只不过是在诸侯分蛋糕的时候,没什么道理杀死一个表示臣服,没什么明显跟楚君对着干的诸侯军而已,谁会知道仅仅几年,刘邦从川蜀打了出来,并且灭掉了项羽呢? 只要不是开了天眼,任何一个人在那个时间,也只能这么做了。 项羽真正的战败在于他的横征暴敛,跟暴秦没有区别,秦人赶走了暴秦,迎来了暴秦2.0版本,他们当然想念仅仅只是跟他们约法三章的刘邦了。 所以刘邦的胜利,标标准准的人民的胜利,而汉朝用百年的修生养息,垂拱而治回报了他们。 项羽就呆在秦地,完全没意识到区区约法三章这几句话,给楚军挖的坑究竟有多么大。 “柳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心慈手软的。”项梁点了点头,一旁的项羽只是充耳不闻,他只当着是跟项梁说的。 什么天子之气?在他看来,武力可以战胜一切! “项将军,我们只要静待天时就行了。” “这一次,我们一定能赢!!” 第47章 上郡 千里迢迢,辛苦赶路,一个月后,上郡郡治近在眼前了,方问一回头,扶苏跟自己一样,都是灰头土脸,看着近在咫尺的上郡,方问长长吁出一口气,一路上这才醒悟到此行的困难。 在大学里教书,还是把一切问题看的太简单了。 方问徐徐吐出了一口气,这会眯起了眼睛。 史书里只写,蒙恬、扶苏手握三十万长城精锐军团,被胡亥一封伪诏,双双被逼死,可事实上是个什么情况呢?扶苏贵为太子,名义上是拿着监军之权,可是,监军是什么? 监视、建议权,又不是直接掌握这支军队,整支军队是在蒙恬的手上。 而前文又说过,兵马其实也不是在蒙恬的手上,而是在朝廷的手上! 朝廷只要掐死粮道不发,三十万长城军团顷刻之间就会崩溃! 所以,彼时两份伪诏分别送到了扶苏和蒙恬的手上,对蒙恬来说,朝廷是勒令地位不弱于他的王离接替他的职务,选择囚禁他。 你是蒙恬,你怎么做呢? 蒙家屡受国恩,胡亥又没说立刻赐死蒙恬,还有王离来接替他掌管兵马,他还能怎么做?立马下令杀了传令的太监,起兵造反? 还是那个话,秦兵拿的是秦朝的俸禄,粮草在朝廷的手里,他还没有虎符,拿什么调兵? 什么样的士兵愿意赌上造反的罪名,跟着他一个将军反秦? 还有王离已经接替他兵马了! 除了束手就擒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雍正用岳钟琪下狱年羹尧,不也是一模一样么,当粮草在朝廷的手里,哪怕边关大将手握几十万兵马,那也是没有办法对朝廷造反的! 真的一造反,立刻就会崩溃!要造反的基本条件是吴楚七国之乱,是三藩之乱,拥有自己发粮草的能力! 所以,一个太监就能下蒙恬的军权,被王离掌握了三十万军马! 而扶苏呢,他更悲惨了,本质上他只是一个吉祥物,一个监军,对三十万长城毫无毫无指挥权,军事主官一被下狱,他还能干什么? 太监团团围住他,扶苏想抗辩,被太监催促,“诏书已下,岂容你再三推诿?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 扶苏进退失据,又没有那个起兵对抗始皇帝的勇气,拔剑自刎了。 其实就算他忍住不自尽,上述始皇帝自辩,又有什么用呢?朝廷已经被胡亥和赵高掌控了,赵高正秘不发丧,自辩奏章传上去,换来的也只有更严厉的呵斥! 而且扶苏跟蒙恬同住上郡,太监只要用王离先制住蒙恬,扶苏手上是连一兵一卒也调不动的! 他就是一个吉祥物! 而要造反,面对的则是集体长城军团对始皇帝的恐惧,那不是扶苏反胡亥,而是扶苏反始皇帝!因为胡亥是以始皇帝的名义赐死扶苏的! 造反十分困难! “太子殿下,前方是蒙恬将军亲自来迎接了。” 侍从打断了方问的思考,指着远方道,远处,只见一面玄色旗帜打着“蒙”字,带着百余军马向着这边而来,扶苏恍过了神,点了点头,几个月的奔波,扶苏已经疲惫不堪了。 方问回头看了看军容不整的禁卫军,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看向前方,天下大乱就在眼前,而光是要从沙丘之变活下来,那都难如登天! 要拉起一支兵马南下靖难,反抗始皇帝,何其困难! 王离,蒙恬,士气,粮草,师出无名! 方问脑子里乱糟糟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扶苏一眼,扶苏勒马在前,很有气度的等待蒙恬来见他,不多时,这位大秦‘出镇内史’,上卿衔的大将徐徐接近了。 方问强忍着心头的气血翻腾,看了一眼扶苏的背影,扶苏一身白衣,气度从容,人骑在马背上,身子略有随着马背的摇晃,但依旧稳住身形去等着远处。 史书上大名鼎鼎的蒙恬将军就要到了! 不一会,百余骑在一箭之地远的地方按下马鞍,其中一玄衣大将纵马而来,到了前方,翻身下马,一直径直到了扶苏车架前,单膝跪下,行礼,声音瓮声瓮气,极为沉稳。 “末将大秦出镇内史,蒙恬,参见太子殿下。” 蒙恬距离这边颇远,方问看不清他的具体容貌,只见这是一位中年人,鬓角微白,身着软铠,扶苏这会翻身下马,径直过去拉起了蒙恬的手,好生宽慰。 看到这一幕,方问不禁一阵出神。 蒙恬,众人对他的印象主要来源于《神话》,以及史书他劝阻扶苏不要自尽,但是细细想想,蒙恬代表的是一个几千年的人物,不是一个符号。 粗略的看一下这个人的特性,显然,他不能简单的归类于‘扶苏的自己人’,这个归类很明显有巨大的问题。 他一个大秦的世代良将,扶苏一个监军,怎么就成扶苏的自己人,并且可以跟随造反了? 还是造秦始皇的反? 神话里那样刻画,就等于他是个好人了? 蒙恬至少外在的定位是一个大秦的忠臣良家,他对诏书的质疑也只是对诏书的真伪质疑,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简单的与扶苏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要求一个陌生的大秦名将,赌上自己宗族上千条人命去造始皇帝的反,而不是牺牲自己一人,保全全家。 凭什么? 这些念头从方问脑海里一闪而过。 “蒙将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我的老师,太子府中庶子,方问……,他不是儒生。” 听到扶苏的话,方问抬起头看去,只见头盔下一位中年武将的模样,面容沧桑,胡须风貌,两鬓银白,国字脸,方面阔脸,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蒙恬吗? 蒙恬有点诧异,上下看了一眼这位极为年轻的‘儒生’一眼,不管这位的年轻,他不敢忽视‘太子府中庶子’这几个字,但凡是大秦人,不会陌生商鞅曾经就是中庶子这个职位出生。 方问对蒙恬报以一个十分友善的笑容,冲着他一点头。 蒙恬脸上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冲着方问点了点头,接着便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扶苏。 蒙恬恭敬道,“太子殿下,末将在七天前听闻太子殿下要到,已经准备了驿馆,现在就请太子殿下入城,末将为殿下接风洗尘。” “麻烦了。”扶苏客气的道。 方问骑马缓行在二人背后,看着这二人的背影,心思不禁飘忽不已,刚刚短暂的见面,首先,蒙恬看自己的眼神先是诧异了一下,然后是客气的礼貌。 客气的礼貌,而不是示好的友好,这两种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代表的是要疏远的意思。 后者代表的是要亲近的意思。 其次,蒙恬的安排堪称官场市侩,很显然,这位沙场宿将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简单。 方问不禁暗暗攥了攥拳头。 第48章 蒙恬 接风洗尘过后,夜晚,方问和扶苏同住一个驿馆,抵足而眠,真正做到了刘备见诸葛亮,孙权得鲁肃后,那种心腹交谈的样子。 上郡,临近北漠,黄沙漫天,北风呼啸,仿佛每一个晚上都不会停过。 长城边境,星空似乎变的更明亮了一些,但是昼夜温差也更大,入夜了,屋子里凉的很,方问蜷缩了一下身子,离扶苏更近了一点。 扶苏目光直勾勾的看着窗外的上郡天色。 从天牢出来,一路来到这样的地方,起码不是阶下囚了,但是对于扶苏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政治流放,但是,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扶苏都顾不上怜惜自己的处境了。 看看那些黔首吧,再谈自己的处境,岂不可笑? 看看大秦千疮百孔,百姓是能苟活一日是一日了,谁能安睡?? “先生,我们到上郡了,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办?” 方问闭上眼睛,深深喘息了上几口气,这才徐徐睁开了眼睛,眼眸子里全是血丝,“俗话说,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按说我一个书生,不该随意对天下指指点点。” “但是又有话说,有志者事竟成,人只要抓住大的方略,细小的谬误是可以忽略的,现在咱们首要解决的问题是你怎么顺利继位的问题。” “先前我说过,你父皇途经沙丘,必起沙丘之变,胡亥和赵高会篡改诏书,秘不发丧,先下诏书迫使你自尽。” “你一自尽,天下就彻底完了。” “天下彻底变成了赵高和胡亥取乐的玩具,你的兄弟姐妹会尽数被胡亥处死,可是看似简单,却极难戳破,你想想,赵高和胡亥是秘不发丧,是篡改了诏书,但是他们发伪诏过来,你怎么证明?” “你怎么对蒙恬证明,让他站在你这边?” “蒙恬世受国恩,他是大秦的良将,不是你个人的,还有王离,还有那么多的大秦士兵,你用什么让他们听你的?” “这些都是我们要在这几个月内解决的,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极少了。” “明日起,你且先随我去存风问俗。”方问哈出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不高的屋顶,“你是监军,不要去看大秦三十万长城军团的问题,那必然经不起看,也会引发蒙恬的警惕。” “我们去看役卒,去看那大几十万长城的役夫,他们也是我们的兵马!” “章邯能用一群囚徒打仗,我们也能!无非只是人心罢了!” 扶苏听了,沉吟了一下,徐徐点头,先生考虑的很周到,自己身为监军,十分敏感,如果坐在驿馆里什么都不管不顾,且不说伪诏来的那一天要怎么应对。 光是蒙恬也会瞧不起自己这个假把式,泥塑菩萨。 可是刚来上郡第一天,就去检验长城军团,必然会引起蒙恬的警惕,甚至是反感,只有立刻去检验役卒,既不会触动蒙恬的核心利益,又可以给他一个明确的警惕! 最重要的是在方问的视角里,长城这边的几十万役卒,才是自己手上的一把刀! 只要太子扶苏以太子的名义也假传圣旨,“胡亥逼死始皇帝,篡改诏书,秦法不变,而我扶苏愿意清君侧,登基,随我扶苏南下靖难者,尽废徭役之身,废除戴罪之身。” “杀敌一人,可升伍长,杀敌三人,升什长,家中赐良田。” “扶苏登基之日,立刻全部放还,归乡种田!” 只要顷刻之间,即便扶苏拉不动长城30万精锐,也可以立刻拉动这长城想为了自己活命的几十万役卒! 当然,这是最后的办法! “要控制长城军团,就要先控制粮草,我有一计,唤作‘州牧制’,明日,你立刻上书你父皇,就说,你想练练治理民生,恳求父皇将上郡、北地,九原,以及云中四个郡,划做一个’州’,名叫‘凉州’,给你治理练手用。” “这几个郡啊,穷乡僻壤,朝廷收税,再向咸阳转运,十分麻烦。” “你说,经过你仔细考察,建议以这四郡之地,也就是‘凉州’,直接向长城军团供粮,节约了粮草转运的麻烦。” 方问眯了眯眼。 “那能行吗!”扶苏大吃一惊,他现在受过了方问的教育,深深知道这个改革有多么的骇人,这等于是问朝廷要了一个州的财政权,一旦财政权到手,意味着长城军团30万兵马立刻被剥离,再也不归大秦统属了! 赵佗军团是怎么跟大秦切割,彻底不回去的?赵佗在百越之地开荒,自己解决了后勤的问题,直接就因此中断了跟大秦的联系。 扶苏一听到方问这个骇人的计划,表情都惊骇了起来。 这是谋反啊! “所以我们要以我们的话术,掩盖我们的战略目的,并且要骗过朝中那些聪明人,给他们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大秦现在没有人了解‘粮草’控制‘军队’这个基本概念。” “大秦只认为是制度,是虎符控制了长城军队,粮草转运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 方问道。 但凡大秦有这个概念,就不会允许赵佗开边。 但凡几百年后,汉朝看懂了这个问题,绝对就不会允许州牧制度的复生,州牧制度是个什么借口?刘焉说,黄巾军遍地,靠大汉糜烂的军团,实在是治理不过来。 “将天下化作一个一个大的州,由州牧们去募集军队,镇压黄巾军。” 一句话,天下立刻四分五裂! 因为募军权+财政权,直接就等于建国了! 到了唐末,还没吸取这个教训!依旧觉得藩镇,自己掌握兵权,自己解决财政权,可以抗衡边患,然后藩镇们就彻底消灭了晚唐。 方问从床上一下翻身坐下,手指如捏起一颗不存在的棋子一样,眸子里熠熠生辉,向着虚空一指。 “你是太子,始皇帝是流放你,磨炼你,不是要废黜你。” “但这是一步臭棋,皇帝跟太子不能分离太远,这是常识,只有太子靠近皇帝,一旦皇帝驾崩,太子才能第一时间掌控朝局。” “沙丘之变,你的苦难,完全是由始皇帝造成的。” 汉武帝太子刘据也是因为这个产生悲剧的。 汉武帝自己非要去甘泉宫养老,权臣江充逼死了太子的亲妹妹,又要逼死太子,太子没有办法向汉武帝申诉,只能造反,刘据跟扶苏的悲剧是一模一样的,全是由皇帝造成的。 两点问题,一就是上文提及的,晚年皇帝不宜与太子分隔太远,一旦出事,无法沟通。 给了奸臣从中作梗的空间。 二,没有意识到继位人与权臣之间的冲突。 扶苏为什么会死?因为李斯没有站在扶苏这边! 李斯一旦站在扶苏这边,仅凭赵高和胡亥是没有办法篡改诏书的!开什么玩笑呢,李斯可是当朝相国,太子应该是谁,李斯不知道吗? 这样荒谬的诏书一出,李斯一旦铁了心要查,两人立刻要死在沙丘。 可为什么李斯不站在扶苏这边? 因为扶苏信儒生,反对法家! 扶苏一旦上位,李斯轻则垮台,重则要死! 胆怯和想保护相位之下,李斯投靠了胡亥和赵高,彻底杀死了扶苏最后生的希望。 而刘据也是一样的,江充冒充‘直臣’,实际是‘奸臣’的本质被太子刘据看破了,他还逼死了太子的妹妹,太子登基,岂有江充的活路? 所以,江充必须……,也只能先下手为强,想用巫蛊魇镇逼死太子。 扶苏和刘据的悲剧,不是秦始皇和汉武帝的责任,还能是谁的? 身为皇帝,未能直觉意识到继承人和自己权臣之间生死不共戴天的矛盾! 这就是政治,一切细小的隐患,都会爆发出轰然的山崩,政治诚可畏也。 第49章 扶苏,奋七世之余烈吧~! “你可是太子啊,你提出要磨砺自己的治国能力,体验民间疾苦,只要你不去上奏什么分封制,井田制,陛下有什么道理不允许呢?” “他未来是要把整个江山交给你去挑的,他是被你逼的没办法了,才送你来上郡吃吃苦头,希望环境改变你。” “杀死那些儒生,也是不想淳于越等人继续改变你的思想。” “大秦36郡,你要4个练练手怎么了?” “再有,你可以提出‘试点’的看法,以‘凉州’转运粮草,减少损耗为由头,希望在‘凉州’试点,一旦成功,可以在苍梧,庐江,成立‘荆州’,向赵佗供粮,减少运转损耗。” “我们以两个手段,掩盖我们真实的朝堂目的。”方问眯了眯眼,拳头在虚空中捏紧,“掌握了凉州,我们就掌握了长城30万兵马的咽喉,掌握了蒙恬!” “蒙恬也就真的有了跟朝廷打仗的底气。” “到时候,我们给朝廷一点小小的震撼,告诉他们,虎符不过是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扶苏一时被小小的震撼到了。 能成功吗? 这是一步险棋,赌的是朝堂上有没有聪明人能看出这步政治用心! 其风险程度和回报,不啻于胡亥冒死用一份伪诏来尝试逼死扶苏。 风险和回报,同样惊人! 会成功,会成功吗?? 李斯和始皇帝但凡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岂能允许赵佗开边?那可是大秦五十万精锐! 应该能成吧?? 方问看向上郡的月色。 内史郡,皇城行宫内,月色下,嬴政正在批阅厚厚的竹简,看着快马送来的奏章,太子扶苏和那狂生已经入住上郡郡治肤施县内了。 嬴政缓缓搁下笔,久久沉吟。 方问和太子都到肤施县了,这方问该怎么带着自己的太子破局呢? 嬴政之所以考虑把扶苏放到上郡去,那是因为在咸阳并无多少精锐兵马,两处兵马,一处在极为遥远的南下赵佗手里,一处就在上郡蒙恬的手里。 而上郡跟咸阳所在的‘内史郡’,其实是邻近,一个上下关系。 从地图上看,‘上郡’就是在‘内史郡’(咸阳)的上面,始皇帝并没有舍得他这个宝贝儿子离他太远。 而嬴政此行则是从内史郡出发,并非是南下,从地图上看,算是向右,也就是向东,也就是东巡,先途径三川郡(洛阳),再向东抵达河内,依次是上党,东郡,巨鹿,济北,临淄,琅琊,最后抵达东胶郡。 这就是嬴政此番东巡的全部路线了。 嬴政披着一件寒衣,顶着自己两鬓的银白,背着手站在行宫的月色下,一如方问仰望月色一样,他也背着自己的手。 方问啊方问,朕的太子可就交给你了! 30万长城精锐,一个言听计从的太子,总该为我大秦奋七世之余烈了,祖宗在上,我大秦自有后世之君,依旧能一扫六合,开我基业! 做下一个商君吧! 诚然,我大秦有愧于历代相国们! 先秦人总冥冥之中相信天命这种东西。 大秦六世贤王,方有如此基业,岂能不是天命? 只不过,曾经嬴政天真的认为自己是天命的最后一人,太子扶苏只要好好的接班就行了,而现如今,他认命了,他相信天命不是在自己这终结,而是在太子扶苏身上。 赢扶苏,你一定会是嬴政之后,大秦更好的秦王!! 带着我们历代先王们的遗志,好好的活下去吧!! 大秦的基业就交到你的手里了!!! “陛下。” 就在这时,一位相国打破了嬴政的沉思,快步走进了行宫内,嬴政微微一眯眼,注意到是李斯,月色下,嬴政脸色微微冷酷,接着又化作古井无波,等李斯走到近前,嬴政脸上才展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深意笑容。 “相国啊,有何事?” “启禀陛下。”李斯一揖手,恭敬道,他没有注意到嬴政看他那深邃的眼神,或者说,自从他与嬴政认识以来,嬴政永远是这帝王之心无法猜透的样子。 李斯也不去想,而是公事公办的汇报道,“陛下,行程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我们将离开内史郡,抵达河内郡,大概三个月,能抵达济北郡,五个月,能抵达东胶郡。” “知道了。”嬴政点了点头。 李斯恭敬一揖手,缓缓后退,离开了。 一直到李斯远去,嬴政才眯了一下眼,看向了李斯的背影。 外有方问,内留李斯,两张牌都给扶苏留下了,万一方问是个没有真才实干的,起码李斯还在朝中,这可是朝中宿老,办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真正名相。 这才是嬴政愿意忍受李斯种种细节问题,什么车驾出行过于奢华。 自己身边有李斯的眼线,等等问题。 尽管后者一度让他恼火异常,甚至起了杀心。 嬴政收回了目光,如果方问能斗过李斯,那只能说明,方问是更好的那一个,没了。 嬴政望向远方,就像是一位坦然走向自己赴死道路的君王。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老骨头,为大秦,为扶苏照亮最后前进的道路! 注:沙丘,位于巨鹿郡呢。 注:商纣王在沙丘修沙丘苑台,最终自.焚而死;赵武灵王被困沙丘行宫,活活饿死,蛆虫爬满尸体;沙丘自古就是灭国的不祥之地。 —— 上郡,次日一早,扶苏和方问洗漱后,由太子舍人行文,写了一篇花团锦簇,但政治用心阴险的‘奏始皇帝并上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凉州疏’ 然后一起不给蒙恬打招呼,直奔长城而去,存风问俗去了。 上郡这边,主要是两大块,大量的役卒在这修建,努力将秦、赵、燕之间的旧长城,连为一体。而三十万长城精锐是横在这漫长的国境线上防备匈奴的。 上郡这一块,至多几万人。 而方问和扶苏就是去考察秦地和赵地之间这块长城的修建情况的,也是去亲眼睹目一下,这个时代长城劳役们的痛苦,对方问和扶苏来说,更重要的是搞懂他们的‘生存痛点’,究竟是什么。 第50章 人何在?填沟壑! “太子殿下今日在做什么。” 蒙恬一大早醒后,用了一些庶羞和炙肉,放下筷子,沉吟问道,始皇帝陛下把太子发配到他这里来,蒙恬并不疑心这是专门派个太子来监军。 即便远在上郡,蒙恬也听说太子曾经因为淳于越那些蠢货,触怒过了陛下。 这才有在咸阳焚书坑儒的事。 他即便远在上郡也心惊胆颤,有的时候,他也未尝不觉得远离咸阳中心不是一种好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十分认可扶苏这位太子,起码……,他真的仁慈! 在长城,役卒们、士卒们过的是个什么日子,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自古将军掺入朝堂之事,只有死路一条。 武夫最后表现的像是一个直肠子的武夫而已。 蒙恬夹起一块炙肉,放入口中缓缓品尝。 “回将军,太子殿下一早便带人前去长城劳工处,体探民情去了。”一旁的卫兵拱手道。 蒙恬顿时吃了一惊。 一大早体探民情去了? 蒙恬有想过太子会在肤施县按兵不动,消磨过日;也想到太子会极端一点,认真一点,第一天就去他的长城兵团体察下情,如果是后者,虽然麻烦一点,但是也不怕。 一位认真的太子是好的,何况他蒙恬也俯仰无愧于心,小问题自然远远免不了,但是大节上他自认是不理亏的。 即便太子寻出一大堆的麻烦来上奏给陛下,想来陛下也会为了维护他,反过来斥责太子。 想了想,蒙恬不能安坐了,立刻起身道,“更衣,备马,我要去看看!” 长城劳役,这是他的工作之一,要是这个干不好……,可比治下长城军团有点什么事麻烦多了! 更何况,役卒们那点悲惨之事,这要是给太子看了,唉,以太子那心性,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呢! 再有,役卒那人多眼杂,这万一万一万一,有半个不开眼的,让太子受了些许什么伤,他十条命都不够赔太子的! 一念至此,蒙恬再不能淡然,急切的就要出门了。 —— “太子请看。” 走出肤施县,北行三十里,便远远望见长城天险,这里是黄土高原的北缘,其后比起后世,如今黄沙漫天,大地干裂,一路走来,草木不存,荒凉到好像离开了人可以居住的地方。 而远处,无穷无尽、千沟万壑的黄土墚、峁,大地被这些黄土墚、峁,切割得支离破碎,更远处,却隐约可见数之不清的劳工,渐渐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在大地上像是无数的蚂蚁一样。 在荒无人烟,恶劣到不觉得人可以居住的荒原上,猛然见到如此数之不清的劳工,那种震撼感,远非在公子府见到的。 沉默,压抑,这是这片天地之间的基调,远远那么多劳工,却并没有喧哗声,有的只是死寂,沉默。 并且在劳工外围,清晰可见不少玄衣的大秦士卒;手持马鞭的监工。 小推车来往不断,推土运泥。 车马川流不息,沉默又瘦小的女人们在运粮。 远远的看着,扶苏又被深深震撼到,沉默了许久,这才继续往前走去,越走越近,那片黑压压如蚂蚁一样的人群渐渐在目光所及,靠近了,蚂蚁们由小渐大,最后像是一片繁碌的光景映入眼前。 首先能看清的则是道旁,陆陆续续数之不清的运粮车,担土负泥,石头,干粮。 运粮的则是一个个身穿破烂,脸色蜡黄,毫无生气,在秦军监督下麻木运粮,一个个又瘦又小的秦朝妇女,车辆川流不息,一眼看不到头。 大秦村野之间,那些家家户户都找不到一个活人,人去哪了,在这找到了答案。 而这,只是大秦重型工程中的其中一个。 “什么人??” 一只十人队的秦卒纵马过来,勒住马绳,马背上一个秦什人长指了指扶苏,方问这一行人,捏着马鞭,皱起眉,远远的就呵斥道,要不是看这些人装束不简单…… “大秦监军,当朝太子殿下!” 扶苏背后,马上有一秦军越众而出,手持蒙恬将令,这几个士卒吓的呼啦啦,立马全翻身跪在地上了。 扶苏无心安抚,挥了挥手,继续向前。 而那什长赶紧挥手,示意远处的士卒在两边远远围绕,保护,驱赶那些不长眼的役卒,运粮人,大秦运粮的妇女,脸上麻木的役卒,只是麻木的看向这边的大秦贵人。 两边被稀疏的十几个大秦士卒隔开,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扶苏没说什么,这边只是大秦长城外围,离真正的长城工地还有很远,继续往前走,士卒们也不敢劝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贵人们想做什么,一个时辰后,抵达长城工地,运粮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则是蚂蚁群附一样,数之不清的劳工,这样的景象是让人震撼的。 担土,运石,这边的监工和秦军更多了,几乎是百人一队,来回巡视不断,劳工在这边已经多到铺天盖地,更让扶苏看不下去的,道旁,那些沟壑的黄土墚、峁内,扔满了劳工的尸体,他们或是被活活饿死,或是被活活累死,又或者躺下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一开始还有人处理,最后就成了扔进道边的裂缝里。而道旁还在艰难拖着绳索,拖拽着石块的劳工们,一个个脸色麻木,仿佛对这些尸体视而不见。 孟姜女的故事或许是假的,但这里一定有成千上万数之不清的孟姜女,和她们的丈夫们! 谁没有家人,谁不爱自己永远也见不到,天人永隔的丈夫啊! 这片大地,甚至连他们的尸首在何方都给不出一个交代! 扶苏立定,一张脸上有的是被现实击碎的高高在上的精英教育,而反之,在这里,儒学教导了他几十年的慈悲,在这一刻反而被塑造的越发反射出光华来。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管子云: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陛下永远不会看见这一幕。”方问看了看呆立在原地,风沙之下,脸上是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的扶苏,“咸阳宫太大,大到声音传不进去。” “咸阳宫又太小,小到装不下这天下万民。” 第51章 三年又三年 “殿下,再往前,可就危险了。” 扶苏跟方问一路走,一路看着这个时代底层役卒们的悲惨现状,强烈的震撼感,此刻在完全摧毁着方问几十年红旗下长大的太平认知。 那一个个役卒,脚上带着脚链,瘦骨嶙峋,皮肤黝黑,手掌裂开,推着装了上百斤石头的木车,每一步,胳膊抖的都厉害,两步远,沟壑里扔满了尸体。 路边有倒在那,再也爬不起来,但还没有秦军来收拾的死人。 一只皮毛油亮的野狗在那撕咬,眼里闪烁着红色的光。 深红色的肉被啃下,露出白森沾着碎肉的骨茬。 空气里飘着私人的恶臭和西部风沙的干燥味,扶苏被方问扶着,在很远的一颗大树下吐的厉害。 “殿下,回去吧。”摘下面盔,一位秦老卒凑过来,看着这位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小心赔着笑脸,“何必让这些东西,污了殿下的眼睛。” “再说了,这万一碰上一二不识趣的强人,伤着了殿下分毫,这可如何是好啊。” 扶苏站直了身体,身子有些发抖,仰起脖子,顺着地平线上那黑压压的“蚂蚁”,往前看去,巍峨高耸的黑色城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扶苏早听闻大秦修建有城墙,抵御草原外那些来去如风的西戎人。 草原外的胡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是叫匈奴的东西。 “修长城实在是一个必要的东西。”拉住扶苏登上长城,外围,里三圈外三圈,全是秦老祖在保护,登上长城后,方问看着长城外,愣了一会,毕竟这也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大秦的‘塞外’。 但愣了几秒后,方问指着远处,柔声给扶苏讲解。 扶苏也尽可能的强迫自己忘掉之前看到的那些,听方问讲解,“长城之外,陆陆续续有过山戎,东胡,林胡,娄烦,义渠?,等等,以骑马射箭为主的民族,这些你比我熟。” “是。”扶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忽略了空气里那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猃狁 ,獯鬻,这些应该是周朝北方的大患,鼻祖。我大秦曾与义渠缠斗数百年,最终被先王秦昭襄王所灭。” “赵也曾受林胡,娄烦等侵扰,为赵武林外胡服骑射击败。” “燕齐曾受山戎的侵扰。” “老师,这些东西怎么杀之不绝呢?”扶苏苦恼,长城这边的情况,他不忍直视,可是,他也偏偏知道大秦那么多的徭役里,只有长城这一处是必须修建,停不下来的! 那些匈奴人一旦通过长城掳掠进来,死人可不比现在少! 否则,大秦何至于囤三十万精锐在这巡边? 唉!! 而这,只是长城啊! 扶苏低下头,都不敢往下想了,大秦还有河西戍边百万老秦男女。百越之地戍边,骊山修秦皇陵的规模也不比长城小。 复道,阿房宫。。。大秦一处又一处,全是这些重型徭役。 扶苏都不敢去想,那些重型徭役的现场,该是一幅怎样悲惨的画面! 章邯一句“杀敌抵罪”,十万骊山囚徒们,化身扫荡起义军的机器,囚徒们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不可思议吗? 现在这么看,还不可思议吗? 自古不过也就是人心二字罢了。 方问眺望着远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匈奴,很快也会是大秦的心腹之患了!只不过现在无暇顾及罢了,想治理一个太太平平的天下,首先就要有施政权,施政权就要先跟胡亥、赵高,李斯他们斗,再跟各地起义军斗。” “最后,迅速平反那些繁琐的秦律,然后才有空直面这匈奴。” 汉高祖的白登山之围,发生在几年后? 七年,不过区区七年后! 七年很漫长吗?马上秦末乱世就要打三年起步!! 勉强打完,匈奴就又要来了!! 而这个匈奴之乱,一直要绵延到汉武帝时期打了足足几十年,打到大汉十室九空,盛世转颓,再历经霍光扶着昭宣二帝,开创的昭宣之治,在汉宣帝时期才算彻底解决。 心腹大患,什么叫心腹大患,这就是! “眼下我们无暇顾及这些,大秦之患,不在这长城之外, 就在这长城之内!” “我常听人说,划分这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的区别,在于‘降雨线’,而长城就是哪‘降雨线’的分割线,这话到底是有的,降雨线北上,雨水不够充足,不适合耕种,只适合游牧。” “游牧则时常草木不丰,只能南下来‘打草谷’。降雨线南下,则适宜耕种。” “但是看看这长城。”方问忍不住笑了,长城这地利是依山而建,一个依托地形的防御体系,就说这脚下吧,役卒们在地势稍缓的塬上,修筑夯土墙。然后就地取土,层层夯筑,最终形成高大的土墙,这就是长城。 长城是依托地利修建的好不好!不是降雨线,降雨线还能改变山脉吗。 “游牧跟农耕,根本性的矛盾就在这,一方游牧为生,一旦荒年,只能南下;一方是群居而生,耕种为生,本质上完全不是一个民族。” “这是永生永世无法调和的矛盾,会一直无止境的打下去。” “但也正因为始终有这样的外部危机,我们的民族才会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不断的成长,保持活力。”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用到‘货币战争’,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该知道的。”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施政权,他现在难受的点就在这,看着这无边无际的长城役卒,他什么都做不了,坐看大秦向着深渊不断的滑坡。 他只是个监军,不是来掌握着三十万长城精锐的。 —— “公子殿下呢?” 蒙恬匆匆赶到城墙上的时候,摘下自己的铜盔,气喘吁吁,面罩下,胡须上已经沾上汗珠了。看到远处里三圈外三圈围着的人,蒙恬赶紧快步跟了过去。 “殿下!” 这是一位头发脏兮兮,已经结成团,再也散不开的老头,看着六七十岁,跪在地上,整个人瘦骨嶙峋,脚底板和身上都烂了,操着一口难懂的秦腔,哭到哽咽。 不远处,役卒们蹲在那,看着这个老秦人,每个人都是那么瘦瘦小小,眼神里都全是被驯服后的麻木,那是对生活毫无希望的颜色。 扶苏和方问盘膝坐在那,听他讲。 “俺是老秦人,来这长城服役好多年了,娃找不到,儿媳妇也死在路上了,可怜俺们一户七八口人,不晓得是不是只有俺一个了,俺饿啊。” “当初说来长城服役三年,结果三年又三年。” “殿下你行行好,俺还惦记着老秦川里的地,那田还在地里,那庄稼咋就能没人伺候呢,俺就算是死,也想死在老秦川。” “俺死在了外头,俺不认得路,地下该怎么去见祖宗啊!” 长城上,哭声一片。 第52章 可怜苍生 “殿下。” 蒙恬寻了个机会,走了进来,跪坐在扶苏身边,扶苏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郡监武。”扶苏点了一个名,一旁,一位黑袍官吏走了进来,双手向扶苏行礼,这个男人三旬年纪,嘴唇上留着八撇胡须,这是秦朝的一个风尚。 男人以留须为美。 这位郡监沉默的低着头,看着五官颇为英气,方问注视着他,这年头的官吏,但凡做到郡监这一级别的,清一色出自贵族、世家。 这位小小郡监对上扶苏,也显得颇有一些底气。 “长城工期要多久。” “回殿下,陛下有命,三年之内,必须完工。” 不等扶苏说完,郡监武继续说话道,“殿下,长城这边已经在紧赶慢赶,不敢有丝毫怠慢,但是殿下您也看到了……,属下会努力逼促的。” 长城上下,一时死寂,连刚刚在哭诉的老人这会都跪在地上,身子瘫软,不敢有丝毫动静了。 那些看着他的监工,目光虎视眈眈,仿佛要生吞了他一样。 扶苏一时沉默。 这不是役卒们的错,也不是这些官吏的错,朝廷的工期逼迫的如此严格,秦法又很严苛,一丝不苟的,说是三年工期,就必须三年内完工,平摊到每个月,每一天,那都是有严格任务的! 可是,道旁已经是尸骨填满沟壑了。 可怜扶苏,贵为大秦太子,仅仅只有监军权,所能做的事,其实非常的有限。 方问看了看扶苏,看了看这些长城内外的人,再看了看一旁的蒙恬,突然用膝盖碰了碰一旁的扶苏,半跪坐着起身,“诸位老秦人,殿下即日内会向陛下宽限工期,宽限到至少五年,甚至是十年。” 长城上,顿时一片欢呼之声。 扶苏不愧是被方问教育了这么多年,突然醒悟过来,这话不是毫无意义的‘施恩’,开小恩,而是有非常严肃的政治目的的! 扶苏于是立马直起身子,目光瞥了一眼一旁的蒙恬,大声开口道,“不错,本宫今晚就修书,八百里加急给陛下,请求宽限工期。” —— “殿下。”回去的路上,蒙恬先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既没出什么事,公子也没干什么出格的,只是平平淡淡来长城上巡视了一番,然后就回去了。 很符合他心中的判断。 公子扶苏是被派来‘磨砺’一下,在这混混日子的。 他伺候好就行了。 但是,方才扶苏说言,上书陛下,请求宽限工期,他觉得不可能,甚至有一点点可笑了,蒙恬稍稍有些越界的劝说道,“末将劝殿下还是不要写,陛下不会同意,甚至会大发雷霆的。” “殿下也不应与那些黔首们说这些,以平白给他们这些希望。” 说着,方问注意到一直在看着扶苏的蒙恬,用余光看了自己一眼,方问眼观鼻,口观心,一言不发,蒙恬很显然对自己这位‘儒生’,正在越来越不满。 他本就对‘儒生’充满了偏见,认为儒生们带坏了殿下,空有仁慈,不切实际,今天这个话头,很明显就是这个‘儒生’挑起来的。 但方问和扶苏都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的骑马回去了。 靠近肤施县的时候,两波人分到扬鞭,方问起码落后半个身位,跟在扶苏身边,蒙恬默默的看着公子扶苏起码远去。 站在蒙恬的视角里,扶苏此举幼稚不幼稚? 幼稚的,有些未经世事打磨了。 但是某种角度上来讲,这也是他们拥护扶苏的原因之一——,扶苏是仁慈的。 陈胜吴广造反,尚且拿出了‘扶苏’这张牌,可怜的黔首们,连底层的黔首也知道,大秦是有一位仁慈的太子的! 他们心心念念盼着的,不过是盼太子登基,给他们带来免除劳役的福音,可公子扶苏最终也死了! 扶苏宁可被蒙恬觉得不成熟,也不该对长城上那些役卒们麻木不仁。 难道蒙恬就不觉得这种事不对吗? 他只是没法说。 —— “这其实是与朝廷作对。”走远了,方问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一旦陛下不同意,长城集团的役卒们,只知道是朝廷不准,不是公子您不准。” “他日,咱们打出胡亥谋反,害死陛下这张牌,起兵反抗朝廷,赦免长城役卒这张牌。” “那么,他们就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 “让他们知道,昏聩的是朝廷,仁慈的是公子扶苏。” “那么,必须拥戴公子扶苏,把公子扶苏推上位,这才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方问这番解释可以说是过犹不及了,此刻的扶苏不需要方问说这么透,在长城上就醒悟这一点了。 “而这就是上位者要注意的,唯名与器不可假与人,施恩这样的事,必须亲自过自己的手。” “郡守说,地方大旱,请求赈灾,赈灾了是郡守的功劳,百姓会感恩郡守。” “而郡守应该只提出‘地方大旱’,由君王主动提出‘赈灾’,那么,百姓感恩的就是朝廷。” 方问稍稍说了一点进阶的东西,扶苏听了顿时又一次微微恍然大悟。 这道理跟很多史书,影视剧里都有体现,投名状里,庞青云刚要上任两江总督,请求减免江南赋税,因为江南饱经战火,十室九空了。 太后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这是臣子向下施恩,这个话头不应该他来挑破的。 才刚当上两江总督,就迫不及待给两江百姓施恩,你一个封疆大吏,你想干嘛? 知道的,晓得你是不懂官场为官之道,不知道的,你这不是想谋反吗? 这就是庞青云死亡旁边的一处注脚,同时也是对究竟应该好好做事,还是忙着在朝廷里打太极的一种讽刺。 —— 次日天亮,始皇帝出巡内史郡,奉命带役卒来咸阳的泗水亭刘季,眼见城中大肆清道,黑色玄甲的大秦虎骑在前开路,始皇帝的车驾声音隆隆,穿城而过。 被赶到两侧酒楼里躲着的刘季,在二楼,掀开帘子向下一看,忍不住痴迷的感慨。 “大丈夫,当如是也!” 而与此同时,会稽郡,吴县,一位少年在练霸王戟。 这一幕若是被他看到,这位,会口出狂言的说出,“彼可取而代之”这样的话。 而另外一边,方问和扶苏一行人,沿途看着大秦的尸骸累累,忍不住泪如雨下。 第53章 奏始皇帝并上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凉州疏 天下大乱,已成肘腋之患。 大秦平静的表面下,早就是波涛汹涌。 如此恶劣的朝政局面之下,但凡还有一点点先见之明的人,无一例外足以看出,大秦马上就要到了分崩离析,狼烟遍地的时候了! 只要有一个人,胆敢振臂一挥! 而始皇帝的车驾,正在向下巨鹿郡,也就是传说中的帝王墓场沙丘行宫而去,留给大秦最后分崩离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各地的野心家,虎视眈眈,盯着始皇帝东巡这条路。 战国三晋之一,韩,三朝宰相之后,张良正在各地逃难,此时的他,正躲入某豪强庄园呢,咬碎了牙齿也打算灭掉秦国,光复韩。 会稽郡,楚国名将项燕之后,项梁正四处结交游侠,与会稽郡郡守成生死之交,养江东死士三千人,随时等候一呼百应! 淮阴县,某位刚受过胯下之辱,被亭长之妻逐出,饿的在溪水边垂钓,得漂母一饭之恩,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平民人士,正怀揣着大丈夫功在四方,白起小儿不如吾的野心。 穷都给母亲治丧都拿不出钱了,这位人士依旧给母亲找了一处极大的墓场,想着以后能放万户在这守墓! 阳城,某位注定不会平凡,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雇农,望着一望无际的田埂,忍不住发出感慨。 “燕雀安之鸿鹄之志!” 历史上永远不缺野心家,可是野心家的背后,一次天下大乱,究竟要死多少人呢? 朱棣靖难之役,听着豪情万丈,八百就八百,但这一家一姓,饭烂在锅里的战役,三年的靖难究竟又死了多少人呢? 朱棣屠沧州,破河东防线后,史称‘燕王扫北’,对反抗激烈之地,实行“赤地”政策。史书记载,“所过为墟”! 四个字,到底要死多少人??? 而上郡肤施县扶苏、方问师徒二人,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尽快平定天下,解民倒悬,少死一点人,而完全不知道这是一次‘终焉游戏’S1新手副本的方问,并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两位女频玩家,正在那分别扶持项羽和刘季呢! 眼看即将到来的秦末,注定就是要乱上加乱了! 沛县,吕家。 自从吕老爷子破格把自己漂亮的宝贝闺女,下嫁给本地的小混混、四十几岁的老光棍刘季,这笔堪称白富美下嫁穷小子戏码,真实的上演了。 可惜,老流氓刘季并不多么领情,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后,不但外面继续养着外室,有能勾三搭四的寡妇,家里也没什么好日子给吕雉这位白富美大小姐过。 吕雉不但要跟刘家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过日子,还要守着刘季那一亩三分地,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全跟着刘季吃完了。 可对于吕雉来说,更悲惨的日子还在后面,生了子女后,在战争过程中被刘邦反复抛弃,沦为人质,一路上刘邦各种纳妾,二人之间早无半点夫妻情分。 要不是作为天使投资人,吕家那地位摆在那,吕雉差点连后位都保不住。 饶是如此,戚夫人还带着她的刘如意,反复恶心吕雉,想要刘如意当太子。 东宫之争,素来败家只有死路一条的! 以戚夫人的跋扈,难道她上位后,就会放过吕雉了? 吕雉在几十年的时光里,怎么一点点扭曲自己性格的,谁的责任,可想而知。 吕府,如今吕府还有两位宝贝姑娘,一位是二小姐吕媭,一位是‘天资聪颖’,读书甚多的三小姐,吕妬。 吕妬在跟吕老爷子说话,“爹,女儿以为,始皇帝没几日寿命了,天下大乱将即,姐夫这次带役卒们去咸阳,恐怕会出事,我们要早做打算。” “你放心。”吕老爷子很有盘算,冷笑一声,“我吕家在沛县盘根错节,我与县令也是至交,在地方,我们这些豪族才是一把手,县令?不过是流水的摆设罢了。” “果有那天,我看你姐夫那面相,有大富大贵之象啊!” “真到那天,爹爹,你一定要派人告诉姐夫,小心发展,低调做人,防备雍齿,招揽张良,寻觅韩信,避让项梁,前去川蜀,则天下可定!” 吕老爷子一下愣愣的看着吕妬,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或许才是一个奇女子!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啊! 吕老爷子摸着胡须,眯着眼睛看着吕妬,笑眯眯的道,“老夫真是小看你了,早知道,我应该把吕媭,还有你,一并嫁给刘邦。” 吕妬笑笑,漂亮的柳叶眉下,闪过一丝淡漠。 “也罢,天下奇人不少,奇货可居啊,我一定要把你和媭儿,一并嫁个奇男子!”吕老爷子哈哈大笑的道。 吕妬笑笑,懒得搭理,她知道,这年头的重男轻女,就是这个样子,女子不过是一件好的漂亮货物,好被卖来卖去罢了。 姐姐吕雉嫁给刘邦的时候,不过22岁,刘邦42岁,这算怎么一回事? 简直差了辈了! 再说了,她上哪看的上这个时代的人?她自己也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过客罢了。 —— 始皇帝的车驾出内史郡,抵达三川郡,当晚在三川郡一处帝王行宫中住下,连夜,一摞竹简送到了始皇帝的案前,始皇帝点起油灯,连夜在案前看了起来。 这是他的宝贝公子扶苏,被下狱之后一个多月来,重新上陈的第一封奏章,他打开一看,上书。 “奏始皇帝并上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凉州疏。” 嬴政在油灯下,眯着眼仔仔细细把这一卷竹简看了一遍,放下后,忍不住冷笑一声,“真不愧是方先生,好手段,上来就要我30万长城精锐!” 这要搁以前,他还真不看不出这个奏疏上的门道来。 但是,这不反复经过方问的‘教育’了吗,嬴政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奏章的手笔!拿粮草权,等于直接控制长城军团! 想了一会,嬴政毫不犹豫的提起笔,在奏章上用朱砂批阅一个“准”字,然后叫来了赵高。 “拿去,把这个给相国,让他立刻施行!” “诺!” 赵高捧着这卷竹简,出去。 不多时,行宫外李斯的接过这卷竹简,对着月光就不解的看了起来,这是嬴政很少丝毫没经过自己商量,自行就批阅的奏章,看完这个‘奏始皇帝并上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凉州疏’,李斯皱了会眉。 从表面上看,这个奏章不过是在说,在上郡、北地、九原、云中郡这个四个地方,成立一个叫‘州’的行政单位,交给扶苏试手。 并且粮草也由这边转运,直接供给长城军团,省的转运的损耗,万一方便, 还可以给赵佗军团也这么干。 看上去写这个奏章的是个高手啊,这个奏章提出的很有见地!公子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高人了? 李斯一时微微提了些许警惕之心,但是站在月光下想了半响,他只觉得这个法子让扶苏一个无权无势的‘监军’,一下扩张了好多权利,但好像也没嗅到什么不对。 这么急切的要办这个? 李斯不敢违逆始皇帝的意思,想了想,或许是嬴政关心太子,见太子那么想亲手上一上实际执政的感觉,他一个臣子,好说什么? “公子年轻,没什么执政经验,贸然接手四郡,一旦出什么岔子,恐怕难办。”李斯拿着奏章,摇了摇头,“我要告诉陛下一声,这个‘州牧’的人选,起码要为公子配置一位妥当的副手才是。” 李斯匆匆的去了。 第54章 货币论 始皇帝的车驾即将途经三川郡,驶入河内郡了。 —— “为师今天来讲一讲这个货币论。” 方问和扶苏没有再去城墙那看一看那些可怜的劳工们,在没有正式能下达政令的能力之前,一切的虚怀怜悯,本质上都是可笑的自我感动。 于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增补,还不如留在这个破屋子里给扶苏讲课,甚至少耽误那些役卒们的工期了。 “之前我们说过,货币,不过就是一些石头,那石头是怎么在流通的过程中产生了价值呢?” “搞懂了这些问题,就可以说一些深入的了。” 方问清了清嗓子,这个不过是教科书上一些非常基础的东西了,方问从贝壳讲起,大约介绍了一下,例如,一户人家种麦子,一户人家养猪,一户人家种桑。 种桑的要交易麦子,猪肉,养猪户想要换衣服,粮食。 于是,交易产生了。 以货易货,产生了一个“价值问题”,即,猪肉值多少,粮食值多少。 而且带着这些东西交易,不方便。 于是又进一步推理出了一个结论。 货币是等价交换物,是以物易物,这件事的一个过渡。 这些都是很基础的理论,在21世纪,小孩都该知道了,但是扶苏听的极为的震撼,这仿佛是听到方问老师给他剖析什么‘哲学论’,‘权利论’,剖析的那么的深刻。 他确确实实头一次知道,交易这个东西,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可以说的那么深! 方问继续说道,“好,那我们说完了货币的本身就是以物易物,一个‘等价交换物’的价值,于是就诞生了一个问题。” “先人用贝壳,充当货物价值的一个‘计数单位’,那么下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这岂不是就等于赋予了贝壳‘价值’,并且只要去捡贝壳,就凭空获得了财富吗?于是,我们就需要用一些珍稀的,数量稀少的东西,使得财富这个东西,不能凭空从地上捡。” 这些都是很基础的知识,但方问没有半点优越感,还是那个话,这些总结是一个时代的人的智慧,是高屋建瓴的智慧,当代人不过是拾人牙慧。 拿着时代的智慧,去嘲笑缺乏基础科学的古人,这件事的本身才是可笑的。 “扶苏,你说。” 方问看着他,眸子里仿佛有温柔的光,只是温和的看着他。 扶苏眸子里闪出光芒来了,他觉得方问老师这个课程太有意思了,太刺激了,一下就点到一些东西上了! 每一步的推理,都让他有一种不断在‘长脑子’的感觉! “金,和银!!”扶苏一拍手,恍然大悟。 要符合稀有,不能随处捡到这个特征! 难怪老师说,金子和银子,本质上就只是破石头啊! 是现代人赋予了‘石头’价值!不是这些‘石头’真的有多大价值,可这一点即便是现代人又能看穿吗? 那例如钻石呢?钻石的储存量是巨大的,只不过钻石公司把‘钻石’跟‘婚姻’捆绑在了一起的一种高明营销,甚至为了保持稀有性,大量的钻石矿不让开采。 而当代科技,钻石已经能随便合成了,而且品质比天然的更高。 至于你说,钻石是天然形成,需要多少多少万年。。。恩,你地上随便捡一块石头,年代都是几百万年到几十亿年前的,有用吗? 说白了,钻石和奢侈品是当代最大的两个诈骗之一。 拿着辛苦几个月,给老板打工,燃烧自己的头发,精气神,用寿命换来的工资,去买压根不值钱的、储备量巨大、没多大实际工业价值的打磨金刚石。。。 算了,先不多说这个。 “但是,随着人口变多,货币是不是还要符合另外一个要求?”方问继续循循善诱的道。 “啊,不能太少,要多!” 扶苏再次恍然大悟,这就跟之前的又有一些冲突了,因为人口多了,交易就需要用到大量的‘等价交换物’,所以这个充当‘等价交换物’的东西,就必须具有一定的矛盾性。 又要少,又要多。 “铜!”扶苏恍然大悟! “对了。” “铜算比较珍稀的了,而且还具备很多实际价值,可以做武器,青铜器,等等等等,不算少,可以给整个王朝充当交易品。” “不算多,因为铜本身也很有价值,所以,铜实际上是我们日常中反复反复,上千年实践下来,最好的等价交换物。” “综上所述,我们首先得出一些非常粗浅的结论。” “一,货币本身其实不具备价值,要么是金属,要么是石头,是社会信用赋予了它价值,不要错把‘铜币’,‘金子’,‘银子’真的当财富了。” “财富其实是大米,猪肉,衣服,牛羊。” “好的,这第二点就是,因为充当货币的东西,本身确确实实具有一定的稀有性和价值性,所以它能充当货币首先是因为这玩意有价值,而不是大秦把它做成了‘半两钱’的样子。” “朝廷其实并没有真的赋予‘半两钱’多少意义,是铜这个东西,本身具有的意义。” “所以,只要找到铜矿,私铸货币屡禁不绝,朝廷哪怕把货币打造的丑一点,本身也不影响流通。” 这就是雍正王朝里,孙嘉诚怼雍正的话了,铜币的含铜量不必高,高了百姓会拿去融了换铜器,反而使得民间乏货币所用。 而货币没必要精致,因为精不精致也不影响流通,纯粉饰门面。 很显然,雍正没搞懂货币论。 “好,我们这些说的都是非常粗浅的东西,扶苏,跟之前一样,搞懂了这些很基础很基础的东西,我们开始实际运用,说一些复杂一点的了。” 方问清了清嗓子。 “先说第一个反直觉的,之前你也听到了,铜因为稀有,本身其实不适合被储存,为了交易方便,其实大秦需要的是大量的货币在流通。” “所以,各家士绅们藏匿着铜币,存着不用,这不是什么好事,这让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越来越少。” “扶苏,你可知道,地方很多地方乏钱可用,早就变成了以物易物,非常不方便吗?” “你觉得荒谬吗,其实就是这么来的。” 第55章 撬动这个时代的第一块砖 扶苏恍然大悟,又若有所思。 老师讲的这些,多少让他有些振聋发聩了。 方问挪了挪自己的膝盖,目光慈祥的看了扶苏一会,默默等他消化了一会,这才继续往下说道,“好,我们继续说这个货币论,货币战争。” “我们再科普一些基础知识。” “货币,一枚铜钱,我们首先知道了,首先这枚铜钱本身具有一定的价值,其次,他为什么有价值,是因为大秦在用自己的‘信誉’,为它背书,对不对。” 扶苏点了点头,他结合之前的东西努力思考了一下,才给出一个肯定的表情答复。 当然,这部分要回答起来不困难。 但是扶苏一下接受的知识有点多。 “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假设,我大秦一百万枚秦半两,即,满足大秦百姓的支用,开支,商品流通,那么,假设我大秦增发到了200万枚,会发生什么?”方问循循善诱的问道。 “这。。。”扶苏被一问,大脑多少有点宕机了。 “那好,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们先说,大秦的货币有哪些问题,巩固一下之前的知识吧。”方问叹了口气,温和道,“货币也是对民生息息相关的,不是上位者大笔一挥,下面就会怎么怎么样的。” “之前你不懂,你父亲也不懂,这民间出了货币的问题,你就不理解根源在哪,你为大秦公子,对大秦的种种问题想必多少也有些了解了,你说,大秦的货币有什么问题?” 秦废六国货币,统一度量衡这些,看似废除了混乱的货币体系,然而,大秦本身的‘秦半两’又做的怎么样呢? 大秦分两种货币,上币为黄金,下币为铜钱,出台《金布律》,规定,“十钱当一布”,不得 拒收钱或者布。 这个就是很形而上学的政策规定了,上位者尤其是李斯这些法家人士,认为把一切规定好,下面就没问题了。 可事实上市场是遵循市场经济规律的,不被你的‘规定’所影响,如果你强行‘规定’,那就变成了苛政害民。 毫无疑问,秦币现在也是‘苛政’之一,百姓水深火热的罪魁祸首之一,并且这个问题绵延到后世,屡禁不绝,尤其是以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最是为其中想当然的代表。 这说明封建时代,对货币知识是何等的匮乏,缺乏了解。 “我秦朝民间……,似乎私铸货币猖獗,屡禁不止。”想了一会,扶苏说道。 他身为公子,其实不深入了解民间,能知道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他之前认为,‘私铸货币’不过是一个贪婪的问题罢了,很显而易见,自己造钱嘛,当然富有的快,可扶苏如今大约又猜到,在这个问题上,他肯定又想当然了! 是的,他想当然了。 当然,方问不能隔着五千年,不深入实地考察,随便就指导一整个封建王朝的经济问题,但是,大体的方向肯定是大差不差的。 封建王朝的经济问题,基本就是几个方向,不会偏离很远的。 可有一些会使民生极为困苦,方问却不得不讲,希望扶苏,乃至是这些‘后世之君’们,多少能了解一些货币概念,自己就不枉费来这一趟了。 “货币增发太少,百姓乏钱可用,被迫私铸货币。”方问直接给了答案,“乏钱可用,就又导致‘市场通缩’。” “往小了说,毛病变成地方以物易物,非常的不方便,但这还只是小事,你可知道,大秦地方上,大秦的官方又丝毫不知道这个问题,政策依旧僵硬的在收‘钱’抵税。” “扶苏啊扶苏,你想想!”说到这,方问难免激动,手背拍着手掌道,“民间本就乏钱,无钱可用,私铸货币是死罪,但是呢,秦法又严苛,按照春秋两季缴纳赋税,朝廷却又是要收‘秦半两’的,怎么办?” “钱少则钱贵,钱被额外赋予了价值,秦本来是收例如一担粮食,50秦半两的税收,但是,民间的秦半两已经很值钱了。” “百姓被迫用三担,甚至十担的粮食,贱卖去换取秦半两来交税,否则就又会违秦法!” “这些种种累积在一起,黔首们的日子怎么过啊!给你,你过的下去吗?” 方问越说越激动,“这样的大秦,不亡有天理吗?我们华夏的百姓已经是最温顺的百姓了,但凡还有一丝能种田的可能,都不会有人反。” “但大秦,就是生动的做到了方方面面,任何一个角度都不给百姓活路!” 扶苏脸色一片通红通红,无法回答。 这就是大秦吗?这就是下面的黎民吗? 真实,不忍深看! 扶苏低下了头,那些画面是何等的残忍,只要去想象一下,都可以想象到那些黔首们面对连坐等严法的秦法,还有无数九死一生的徭役,怎么活下去? 不造反,到底要怎么活呢? 月光普照了千亿次,麦子数了数千回,可百姓们要的,至始至终只是那一句,“约法三章”啊! 与民秋毫无犯 ,垂拱而治啊! 很难吗?? 开疆拓地,帝王名誉,去问问那些满足枯骨一并被埋在荒冢里的孤魂野鬼们吧,他们在意吗?? 扶苏跟方问一起看向了屋子外,那黄沙漫天的天空,一时久久无言。 一想到这个时代的人民,活在这样的日子下,怎能叫人不悲感交集! 扶苏低下了头,手指缓缓攥紧了。 “老师……,我会善待他们的!” 方问扭头,看着这位大秦最仁慈的太子,玄黑色尊贵的服饰,一张充满贵气的侧脸,这就是大秦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是这位太子,依旧愿意听从自己不厌其烦的讲那些。 之前他维护那些儒生,如今他维护自己,只为了心底的那一颗仁慈心。 他只是学错了路,不是学错了人! 方问忍不住微微动容,手掌缓缓抚过他的后背,“扶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殿下。”就在这时,屋子外,一位侍从恭敬道,“陛下回书。” 听到这动静,方问和扶苏一起出门了,门口,一位大秦的禁卫单膝跪在地上,年近三旬沧桑的脸上全是恭敬,目光至始至终不敢看扶苏,以及公子殿下身侧那位公子府中庶子一眼。 方问从这禁军手中接过那竹简,其上,正是自己奏给始皇帝的“奏始皇帝并上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凉州疏”。 这一卷竹简到最后,只有一个字。 “准。” 方问胸口不禁一阵气血翻滚,转过身来,看向了一旁的扶苏。 “成了,可以做事了!” 秦王政三十二年,始皇帝合并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凉州,交给公子扶苏代管。 方问和扶苏的组合,开始撬动起了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块砖头。 第56章 凉州 始皇帝合并并郡、北地、九原、云中四郡,为一个叫‘凉’的州,传遍了大秦三十六郡,消息传到沛县,吕家,吕妬愣了愣,但是也没多想。 她当然认出来,这个迥然不同于历史的手笔,究竟是出自谁人之手,毫无疑问,三号选手,这位被迫选择暴秦的人嘛。 否则怎么会折腾出这样的事来。 但是……,她实在不理解,把四个郡合并成一个“州”,然后交给公子扶苏管,SO?又如何呢? 吕妬甚至以她可怜的历史知识,甚至想不到这就是汉末的‘州牧制’。 更别提看不出这四个郡一旦合并成一个‘州’,这就意味着长城三十万精锐兵马,不再归朝廷管辖了! 她只觉得这是那三号选手,一次无用的折腾罢了。 她能替那三号选手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沙丘之变后,胡亥的伪诏传到了上郡,三号管住太子扶苏,直接起兵南下,直捣沙丘而已。 她虽然有点恐惧大秦那三十万精锐长城军的战力,但是她相信,教科书上一些基本的知识不会骗人。 暴秦失去民心,只要打的时间足够久,赢家一定不可能暴秦就对了! 它可以是项羽,甚至也可以是刘邦! 项羽破釜沉舟,屠杀的那些人里,我记得似乎就包含了王离带兵南下的那三十万长城兵马吧?由此可见,秦军的战斗力其实也不咋样嘛! ‘大乱之事,我必须要带着刘邦躲避那些战乱,收拢韩信,躲入川蜀,慢慢就赢了。’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嘛。 虽然她认为,如果开了天眼的情况下,项羽确实有很大的赢面,但是,只要苟到最后,赢家未尝不可能是刘邦啊!刘家可是气运之子,再说了,不是隐约记得,刘邦反正会百败而胜的嘛。 而且项羽一身上下的臭毛病多了去了,什么好大喜功,不愿意给下边人分功劳,骄傲自负啦,巴拉巴拉,迟早项羽也就是一个乌江边自刎的命。 不过,要是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抢项羽,大秦天下大乱的时候,项羽是当之无愧的霸主,而且 短暂的一统天下的! (鸿门宴就是项羽一统天下,然后分封诸侯王) 那个时候,一刀剁了刘邦就行。 可是,谁让她手慢了呢,算了,无所谓了,反正刘邦赢面也不小。 ……至于那倒霉的3号? 不会有人觉得暴秦还能赢吧?你很能打吗?一个普普通通的21世纪的人?顶多给秦末增添一点麻烦罢了。 —— “这合并出一个州,什么意图?” 会稽郡,一间大院后,柳飞烟在公然和项梁、项羽他们大开‘造反大会’。 项羽呆头呆脑的,自然不用提,项梁故作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他也品不出这能有什么用意,“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罢了,无关紧要。” 项梁淡淡一笑。 “柳姑娘,你之前说,沙丘之变尽在眼前了?我听闻,始皇帝的车驾已经到驶过河内郡,进入上党郡了,这离巨鹿郡很近了啊。” “不过就还剩一个东郡的路程了。” “项梁将军,一旦天下大乱,那位不会带着三十万长城精锐南下吧,到时候,那可就麻烦了。”柳飞烟紧张道,她最紧张的就是这个事。 里不是都说,忽悠扶苏造反,带着三十万精锐 南下,平定天下吗? 项梁哈哈大笑,“柳姑娘多虑了,有所不知,那扶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监军,没有任何实权的,你之前说,胡亥篡位后,用始皇帝的名义去逼迫扶苏自尽,那么对于蒙恬来说,他要反的就是始皇帝。” “再说了,大秦用兵严格,要严格核验虎符,虎符还在朝廷的手里,怎么造反?” “蒙恬不会,大秦的那些将士们没一个敢的,放心好了。” “胡亥要扶苏死,扶苏只能乖乖的在上郡等死,我都想不出其他的法子。” 啊,这样子的吗??? 柳飞烟登时恍然大悟,有种被开智了的感觉,这才是真实的历史啊!哈哈,闹了半天,互联网那些段子全是假的啊,扶苏压根没半点翻盘的余地是吧。 三号这也太倒霉了,本以为选暴秦就够倒霉的了,哈哈哈哈,这还玩毛啊。 十死无生的绝地了。 —— “我们的活路,就在这里。” 北地郡,义渠县,在接到始皇帝奏疏回复的当天,扶苏和方问就纵马直抵北地郡,纵马七天七夜,来到了义渠县,这里,依旧是黄沙漫天,曾经是秦故土外的一处少数部落,常年为患。 秦国历代先王为了跟义渠死磕,前前后后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回,义渠更是降而复叛,叛而复降。 后来秦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义渠的问题才被彻底解决,义渠地被并入秦地,设置为了眼下这个‘北地郡’。 这次,始皇帝就把凉州的‘州治’摆在了义渠县,而北地郡郡守婴,升任为凉州州牧,为扶苏的副手。 (例如,郡监平,郡监是职务名,平,是这位郡监的名,因为历史上只留下了一个字,所以笼统的叫,‘郡监平’) 到东汉末年,凉州这个地方就是赫赫有名的董卓太师,马超,马腾,韩遂这些人的起家之地,自古以来都是汉民和胡人的混居之地,民风彪悍。 诸葛亮六出祁山,最早的战略目的就是切断凉州跟魏国的关系,先拿下凉州,借助马超的影响力拿一些兵源,以凉和益两州之地对抗魏。 但是一出祁山输了,后面就白瞎了,除了最后一出边打边囤田有搞头之外,其余基本等于瞎打。 而诸葛亮没打好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刘备送光了益州的精干,一个千疮百孔,内外交困的一州之地,打成那个样子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刘备手下的益州和诸葛亮手下的益州是两码事。 就好比一个是文景之治后的大汉,刘备入蜀之前,大汉唯一未经战火,人口稠密的天府之国;一个是汉武帝后十室九空的大汉,刘备在夷陵把青壮年送完了,以至于连统治基础都不稳了。 这个区别要记住。 —— “臣,凉州牧,婴,拜见公子。” 义渠州治内,一位玄衣大臣,匆匆来见公子扶苏。 第57章 沙丘! “婴卿,免礼。”公子扶苏虚虚一抬手。 黑色的案几后,扶苏盘膝而坐,一边,则是在软垫上也盘膝而坐的方问,州牧婴起身后,端望公子扶苏,目光再扫过他身侧的公子府中庶子,揖手问道,“不知公子殿下,想为何事。” 公子扶苏用求助的目光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方问。 “请婴卿,迅速筹备一支‘运粮军’,人不必抽调精壮,从村落之中,去寻食不果腹,奄奄待毙的孤儿,募集起来,12~19周岁,均可。” 方问开口道。 州牧婴看向扶苏,扶苏点了点头,州牧婴这才对着扶苏揖手,点头道,“诺。” “还有吗。” “粮草不必转运咸阳,从即日起,麻烦婴卿集四郡要募集之粮草,直接转运长城军团即可。” “就这两件小事,麻烦了。” 州牧婴迟疑了一下,揖手道,“诺。”然后就退下了。 离开这间大殿,州牧婴背了背手,接着忍不住一声长叹。 这两个制度,先说募集一下孤儿吧,听上去勉强像个人说的话。因为被长城劳役,北河戍边,哪还有男女啊,募集孤儿,这还是个人话。 知道抽调不出精壮了,并且给那些村落里快活不下去的孤儿一口饭吃,一条活路。 这句话,算是略略知道一点民生是个什么情况了。 但是从四郡转运长城军团。 呵呵了。 这是紧要的事吗,看看大秦这四郡之地吧,他之前虽然仅仅只是北地郡郡守,但是北地郡已经千疮百孔成什么样了,他不知道吗? 每一粒粮食,全是从百姓口中抢救命粮。 已经不是拿一粒少一粒了,而是拿一粒,饿死一家人! 朱重八父母被抢走种粮,父母被活活饿死,荒谬吗?抢农夫家的种粮,次年种地的粮都没有,看似荒谬,但是无耻的是征税的几个丘八吗? 是吗? 这个问题不解决,这公子过来,也就只是来粉饰门面罢了。 州牧婴摇摇头,李斯不说,始皇帝不发话,这位公子也不说,他一位小小的州牧,还能说什么呢?继续去办事吧,天塌下来也不是他捅破的。 唉,可怜这基层的活真不是人干的,上头随便一句话,可落在下边,抓孤儿,怎么转运,怎么层层强逼下面人去争粮。 他只觉得,自己这么干,祖坟都在渗水了。。。 好在他家世代也是北地郡大户,饿死也饿死不到他家头上,罢了。 —— “师父,为何只做这些事?”扶苏扭头,等那州牧婴走出去之后。去看一旁的方问。 “因为这是眼下头等重要之事。”方问给扶苏解释道,“不暂停长城徭役,这些青壮就无法回来,粮耗就永远下不去。” “要暂停长城徭役,我们就必须要拿到执政权。” “否则,其他的全是空谈,小仁小义。” “要拿到执政权,我们必须手握一支属于我们的‘兵’!” 方问解释道,“否则,一旦等那假太监来传伪诏,咱们一声令下,一个听我们的士卒都没有,那这算什么?坐以待毙吗?” “指望蒙恬下令?不显示吧,蒙恬下这个令,等于是公开造反,等于是我们把造反的压力交到蒙恬的头上,这是不对的。” “而你细想,我们雇佣一批活不下去,家破人亡的孤儿,给他们一口饭吃,告诉他们,公子扶苏殿下时时刻刻想暂停长城徭役,废除严苛的秦法。” “这个时候,有人要来赐死你,咱们一声令下,传令的太监有几个脑袋能走出咱们的营帐?” “时间不等人了,来不及做其他事了,咱们来这,就这一个目的,先抓一只兵马在手,渡过迫在眉睫的死亡难关。” “师父,咱们何不上书陛下,让他警惕赵高,胡亥,李斯?” 方问忍不住看了扶苏一眼,“以何名义?我妖言惑众?杀个赵高不过如杀一只鸡,但你箴言你亲弟弟,这算什么?李斯相位如此稳固,听你一句话,杀了他?” “杀不杀的了他们不好说,‘我’在你旁边妖言惑众,怕是活不成了。” “主要是,始皇帝一人在外,内官,继承人,外臣,三权皆在,只要他一咽气,一切就身不由己了。” “而且,你跟李斯是根本性矛盾,你向往儒家,他向往秦法,你上位了,他就完蛋了,这样的结构性矛盾下,岂能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算了的?” “沙丘行宫不过区区几千兵马,只要我们能挥师南下,一战而定。” “实在不行,你可以试试谗言赵高试试。” 扶苏苦思冥想了一会,苦笑了一声,“算了,父皇现在格外不信任我,对我是反感异常,我就不上这些没用的了,老老实实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 “这才对,扶苏。”方问叹了口气,“你是未来的天子,黔首们的活路系于你一身之下,你的自身,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任何一步,我们都要万无一失。” “为了苍生!” “为了苍生。”扶苏喃喃的点了点头。 —— 州牧婴的办事效率很快,一个月,募集了孤儿千人,全是歪瓜裂枣,骨瘦如柴,很多人是只剩下一口气,硬是被一碗米粥给灌活了,最后带到了扶苏这边。 期间,方问还多次下基层,告诉州牧婴不要搞粉饰工作,不需要运粮军体面,就捡真正没有活路的孤儿去选。 州牧婴这才放开手脚去干。 而扶苏,则趁机宣扬仁德,向他们宣扬自己的理念,抵触秦法,抵触徭役,甚至用上了方问教他的办法。 让他们开一个篝火大会,一个一个上来诉苦,说一说他们遭受的苦难。 听到最后,扶苏本人也忍不住挥泪如雨。 而与此同时,扶苏看似在做着一些全天下都觉得于天下不过是皮毛的事,而始皇帝的车驾终于缓缓行驶入了巨鹿郡。 与此同时,始皇帝病情加重,因为一路颠簸流离,在沙丘行宫一病不起了。 行驾到此,停滞不前,行宫内外,被赵高一人暗中隔离,此时,即便是扶苏想上书,也彻底来不及了。 第58章 始皇帝驾崩,沙丘之变! “陛下,身子骨可要好一些了?” 沙丘,环境阴森,空荡荡的大殿里,此刻跪着好些侍女,太监,戴着宽大帽子的赵高脸色白而富态,这会跪在床榻前,手捧着药汤,询问道。 药汤里,散发着浓浓的苦药味。 这个年代的‘医学’,跟巫医也相去不远了,但是大哥不笑二弟,19世纪中叶,西医还在迷信放血疗法,口服水银治梅毒,前脑叶白质切除术治疗精神病,药草灌肠治疗休克,把镭当保健品。 恩。。 病榻上,这个帝王最位高权重,一人的名字,压的六国喘不过气的老人,让盖世英雄乌江霸王也要先等他咽气,号称汉初三杰的张良念念不忘也要杀的老人,如今真的迈入了垂暮之年。 两鬓银丝如瀑,纤毫清晰,脸颊两旁,爬满了浓密的皱纹。 “扶苏。。” “扶苏……” “陛下?”赵高捧着药汤,眼角含着泪珠,颤音问道。 良久,见始皇帝又没了动静,赵高这才看了看四周跪着的宫女,愁眉不展的太医,这才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并且叫出了那位太医。 “陈太医,你跟咱家说句实话,陛下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赵高把太医拉到沙丘宫一棵柱子的阴影下,那太医脑袋垂晃,反复叹气,苦涩愁眉。 老半天,欲言又止,只能长叹一声,“历代秦王在上,他们会保佑陛下的。”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赵高气的直跺脚! 沙丘宫门口,赵高急的一阵团团转,不一会,胡亥,李斯,全部相继来了。 “我爹爹怎么样了?” “陛下情况如何了?” 二人一个焦急,一个愁眉不展。 “唉!”赵高这会理解那陈太医的苦了,只能一个劲的叹气,半句瓷实话也不敢说。 须臾,他们几个人都在这个沙丘宫外散了,他们现在陷入最大的麻烦,这位帝国的首脑人物,东巡的半路上一病不起,这可怎么办呢?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 沙丘宫呢,不知道慢慢晕厥了多久,嬴政才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次幽幽的回来,睁开眼看去,寂静的沙丘宫里,只有几个侍女跪在冰冷的大殿上。 木窗外,天色斑驳,颇有一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的味道。 似是日暮黄昏,又或许是清晨天色还蒙蒙亮,记不清自己昏睡了多少个时辰了。 长城,骊山,阿房宫。 那些伟大的建筑,此刻在嬴政的脑海里,像是一个遥远,又不太必要的符号。 只有这一座沙丘宫,此时此刻是属于他的。 人在安静的时候,反而会想到很多。 历代先王们。 原来,帝王也真的是会死的。 赵武灵王当时在这沙丘宫,被饿死的时候,是度过了怎样悲惨的岁月? 看着这空寂寂的大殿,嬴政仿佛隔着时空,看见了赵武灵王的身影。 当初读史书,只觉得此人可笑。 如今静卧在这,嬴政只觉得那人可怜。 —— 赵高每日来不下七回,见到嬴政清醒的日子一刻少于一刻,最后,赵高刚背着手,踱着步,走在这个沙丘宫内,看着这位帝国的老人,如今已经无法对他说出一个字了。 皇帝啊皇帝。 内外一隔离,不过也如此罢了。 阴影之中,背着手踱步的赵高,神色淡漠的又轻松。 到第七日下午,陈太医再次来了,把完脉后,对着他一阵摇头,泪流不止,而始皇帝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赵高冷笑一声,对着他一挥手。 “陈太医,你为陛下看病不利……,滚吧,咱家不杀你,但也别再让咱家看见你!” 陈太医愕然,看了看昏迷中的始皇帝,还是提上自己的药箱,狼狈的跑了。 从这一天起,赵高驱逐了始皇帝身边服侍的任何一个侍女,一个人留在这个大殿里,服侍侍女,每日能来探望始皇帝的只有胡亥一个人。 甚至连李斯要进来,也必须有他准许。 为何啊,赵高现在是近侍,一句‘陛下要静养’,李斯敢强闯吗? 他是一个做人多小心的人。 —— 秦王政三十二年,巨鹿郡,沙丘宫,赵高一如往日,推开殿门,来探查始皇帝的身体,却惊愕的发现始皇帝已经归天了! 没人知道,这位帝国最高权力者,究竟是什么时候归天的。 也没人知道,在他岁月的最后阶段,他究竟在想什么。 总之,在他病倒之后,他的声音,他的意志,无法形成命令离开这个沙丘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事实上完全失去身为一位皇帝的权利了! 赵高被吓的倒在地上,四肢瘫软,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是过了许久,赵高才慢慢爬起来,走上前去,仔细探了探始皇帝的鼻息——,走了,真的走了,就连面色都发灰,是死人之相了! 赵高被吓的手指一缩,皇帝,驾崩了! 赵高一口气小跑到了大殿门口,瞧见那些一望见自己,大气都不敢喘的侍女们,背着手,突然脸色就恢复了镇定和从容。 他在大殿外,背着手走来走去。 “这些天,除我之外,可有人违背命令,私下进去惊扰陛下啊?”赵高阴着声音,问道。 一旁的宫女吓的全噗通一声跪地上了。 “公公,没有人敢迈入殿内一步!” “都滚下去!” 把这些人全部吓的滚离这边,赵高这会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旺盛的厉害,他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沙丘宫,背后就是已经去世的始皇帝,此时此刻,他的血液仿佛都在身体里奔涌。 离权利越近的人,越会感受到权利的魅力,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些天,赵高逐步在感受到一种东西。 人的野心是不会一夜之间就滋生的。 就像赵高做这个沙丘之谋,也不会是数年之前就谋划好的,但是当历史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不得不在抉择一件事。 是按照朝廷的规定,立刻通知李斯,然后召回公子扶苏,让秦二世登基,坐看厌恶自己和李斯的扶苏上位,想尽办法,赔着笑脸,怎么哄住扶苏? 还是说,有没有一点什么别的办法呢? 赵高的喘息,此刻越来越重! 第59章 沙丘之变!2 “你们说。” 肤施县,上郡的天空是黄沙漫天的,北风吹的人骨子里发冷,一大团篝火前,公子扶苏正襟危坐,腰间按剑,一侧,落后半个身位,方问跪坐。 篝火前内内外外,全是些瘦弱的身影,一眼望去,让人不忍直视。这里不是难以忍耐的忍,而是不忍心的忍。 一个一个,又瘦又小,皮肤就贴在圆圆的手臂骨头上,柴到看不见肉,十个孩子,九个瘦到脱了人形,可是,远远的看去,数之不清,这边黑压压足足上千这样的孩子。 大秦第一位州牧婴,总算是做了一些好事,他把这些看似‘滥竽充数’的孩子们送到这来,堪称活人无数。 扶苏是真的不忍心看,这就是他的子民,这就是他大秦治下的百姓,怎么活啊! 扶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样的一些人,食不果腹,父母亲族不是死于徭役,就是数年前就饿死了,这些是四郡村落里收集来的孤儿。 他们要么麻木,要么畏惧,看着这两个大秦最尊贵的贵人之二。 他们不懂是谁让他们活不下去,但是仁慈的大秦公子扶苏的名字,还是响彻秦朝的每一个角落的。 “施粥。”扶苏现在不是愚蠢的青涩少年了,见他们一个个麻木,并不吱声,这会眉毛也不抬的道。 立马,就有宦官抬来沉重的粥桶,给这些少年们施粟米煮的野菜叶子。 立马,光芒在这些少年们的眸子里就亮起来了。 在禁军的看守下,他们还不敢乱,不敢抢,但是饥饿让他们想乱,想抢。 分粥的时间比吃粥的时间快的多,后一排在分,前面的人早就吃完了,眼巴巴的看着,等有热米下了肚子,这些人好像活过来了,方问才起身道,“这位,是我们大秦的太子,扶苏,大秦未来的继承人。” “公子殿下有言,他在位一日,就要善待大秦的子民一日,全心全意为大秦的子民们办事,凡是大秦子民们痛恶深绝的,我们一概不做。” “凡是大秦子民们想要争取的,我们一概努力!” “殿、殿下!”前排有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怯怯的举起了手。 “俺们就想好好的种地,娶个婆娘,能行吗?” “能行。”这次不等方问说话,扶苏威严开口,“我上位之后,一定废除那些乱七八糟的秦法,只留两条,‘杀人者抵罪,偷盗者偿还,伤人抵罪’其余秦法,悉废!” 一句话,下面一片窃窃私语,表情震惊,“真能成吗?” “能尽废那些秦法?” 少年们一个个眼神迷茫,活在秦法之下,人就好像活在一个百般监督子民的牢笼之下,这边必须说一下,法家≠现代法治,现代法治的基本概念是普通人‘法无禁止即可为’。 只是圈定‘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不能做,以保护所有人。 其他的事都能做。 而秦法是‘你只能做什么事’,‘做什么事’,‘做什么事’ 甚至你的邻里做什么事,你都会被连累。 这是一种变相的恐怖统治。 当扶苏说出要尽废‘秦法’的时候,这些少年们全迷茫,且震惊了,他们从未想过,秦法原来是可以废的? “不但如此,本公子许诺,本公子上位之后,尽废天下徭役,修生养息五十年。” “除长城、运河以外,一切大型徭役以后概不兴用。” “每五十年,只做一次徭役,一次徭役宽松约十年。” 尽废徭役??? 这词真是再一次戳到这些少年们的痛点了,这些又瘦又小的孤儿们终于敢于跪在地上,一个个高呼“公子仁慈”了! 黑暗之中,蒙恬威严的站着,手按腰间之剑,看着公子和那位年轻人,在做着这些‘无益’之事,片刻之后,这才迈步走了过来。 —— 沙丘宫,烛光之下。 三个人影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片刻后,李斯大惊失色,神色骇然,纵然大秦历史上不乏这样神圣且巨大变故的时刻,战国之时,类似的故事更是不胜枚举。 吕不韦操纵公子异人归国,操纵大秦帝王候选人,最终流传下了‘奇货可居’的故事。 而此时此刻,深入历史变故的自己,李斯敏锐的嗅觉,怎能不感到惊骇! “不可,万万不可!” 李斯这会满额是汗。 这个傻帽太监,是不是疯了!! 他一个楚国客卿,官至秦国相国,他还要什么啊!只要太太平平活下去,比什么都强,秦国对他这么好,他犯得着干什么在立刻就死,就是千古明相之间,选一条抄家灭族的路啊! “李相国!”赵高阴恻恻的道,“今日在这烛光之下,你我密谋这惊天动地之事,你以为事到如今,还能轻易脱身吗?” “我是大秦相国,满朝文武在我统辖之下,你一阉人,还想威胁起我来了?” “李相国此言差矣,你好好看看吧。” 李斯斜睨着眼睛一看,登时满额是汗,因为另外一边,公子胡亥眼神里已经全是狂热了,看着他,那眼神更是赤裸裸的祈求! 是了,公子胡亥本来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有登基的时候,但是他的野心今天被这个灯火之下,赵高的沙丘之谋给彻底调动起来了。 试想,一个知道自己有希望登基九五之尊的人,这个野心,还能放得下吗? 今天他在这不同意,他日胡亥登基,记恨的就是他! 从胡亥听完这个话起,他就已经做不到他想象中的明哲保身,两边都不得罪了! “李相国,你再想想,公子扶苏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学儒学,亲近蒙恬,对阁下和法家的学说最是痛恶深绝不过,扶苏一旦上位,还有几年相国您的位置坐啊!” “可是,胡亥殿下就不一样了。” “李相国!”胡亥在一旁迫切道,“只要我能当了皇帝,你就一辈子是我大秦的相国!” 胡亥迫切的在一旁封官许愿。 李斯沉默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虑之不远,祸在眼前,你今天帮扶苏,扶苏也不会感激你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做的,但是扶苏上位后,他却一定会清算你。” “你纵然爱惜自己的羽毛,不在乎自己的相位,但是你不在乎你背后的李家吗?” “就算你连李家都不在乎了,难道你连自己一手打造的秦法也不在乎了吗?” “大丈夫在建功立业的前夕,在这瞻前顾后,白白错失天赐良机,岂不可笑?后世史书是会夸赞你忠诚,还是讥讽你胆小?” “吕不韦投资公子异人,难道比你现在投资公子胡亥还困难吗?” “要杀公子扶苏何其简单。”赵高阴恻恻的道,“咱们在这秘不发丧,以陛下的名义,派人去赐死扶苏,圈禁蒙恬,扶苏岂敢不死?” “扶苏那能听?”李斯微微失色。 “那怎么能不听?”赵高冷笑,很明显,他今天把人聚集过来,就是思虑前后,反复考量过的了,“他一个监军,手无兵权,内外交困,不想死又能如何?” “上书自辩?陛下已经死了,重新回书,严词要他自尽,他能如何?” “蒙恬大秦一位武将,他敢赌上举族的性命,为扶苏谋反,抵抗陛下?笑话?” “相国,这微乎其微的风险,换来惊天的回报,这你不做,当初冒着不测之威,上书《谏逐客书》的你哪去了?难道是现在功成名就,老了,怕了?” “相国现在惧怕扶苏,他日就不惧怕公子胡亥了吗?”赵高阴恻恻的威胁道。 李斯,沉默了。 李斯会选择合流的唯一原因,因为他是法家人。 当初守一个仓库,看见肥硕的老鼠,让李斯悟出平台改变人,毅然决然抛弃楚国,投奔秦国当客卿。 这样的人,利益计较为先,又没有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 权衡利弊下,做出最有利于他想法的事,岂不是应该的吗? 第60章 沙丘之变!3 蒙恬在火光的阴影之中站了一会,这才迈步走了过来。 “公子。”蒙恬看了看阴影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孤儿们,再看了看扶苏。 他轻声道,“陛下不会同意的。” “这些子民不仅是陛下的子民。”扶苏头也不抬,这回不用方问说话了,“而是秦国的子民,历代先王们的子民。” 火光之中,蒙恬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表情,看向远处。 方问这会扭头,默默的打量了蒙恬一会。 一旦变故抵达,蒙恬是他们必须要争取的人之一,这三十万人马,完完全全掌握在蒙恬的手里。 蒙恬垂手而立。 作为长城军团的负责人,这边的劳工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他何尝不看在眼里?他不赞成尽废秦法,觉得那是儒生的异想天开。 但是,暂缓这些沉重的劳役却是迫在眉睫的事。 蒙恬看向这远处的黑暗之中,或许,大秦的未来,只能在这位新晋公子手上了! —— 这个大秦的世界,黔首们想活着。 野心家们想谋反。 有人想尽快执政,为危如叠卵的苍生,解民倒悬。 而有人在为了自己的官位;有人为了自己变态的权力欲;有人为了登基九五之尊,而一起疯狂密谋,把天下苍生当成是盘子上的筹码。 “陛下身体有恙,要重返咸阳。” “随行百官,必须随车携带一车臭咸鱼。” “凡百官觐见,一律由内侍通报传达,大小事由丞相处置!” 一辆车驾上,赵高召集了胡亥,李斯,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丝帛。大秦记载文字主要是用竹简、木牍,而用到丝绢的东西,极为昂贵了。 赵高摊开了这个丝绢,“丞相请看。” 李斯仔细浏览了这卷丝绢,顿觉额头上冷汗涔涔。这个丝绢上密密麻麻,写的是一份盖了始皇帝玉玺的正式公文,这份公文上,要求公子扶苏立刻返程,主持他的后事。 而时间居然是一个月前! “丞相,天不知,地不知,你知我知。”赵高把这丝绢接过,扔在了车厢的火盆里,看着这个丝绢在火盆中灼烧起来。 “丞相,再请看看这份。”赵高重新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丝绢,递给了李斯。 李斯看了一会面前这位太监,大秦的中车府令,往常他贵为丞相,很难把一位内官放在眼里,赵高年近五十,鬓角丝发斑白,皮肤白皙,略显富态,嘴唇朱红。 而这会,赵高看他的眼神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阴冷。 李斯低下头去,接过那份布帛,马车还在往前,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彻底吞噬了那份政令,人已经在这家马车上,那就没有下车的空间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赵高,在大秦的历史上必然如同嫪毐那样的人物了。 李斯心中默默叹息,那张布帛上则是另外一份盖了皇帝印章,以始皇帝的口吻,痛斥扶苏六条大罪,例如,诽谤君上,日夜怨望;在长城军团身无寸功;整日只垂涎太子之位;不忠不孝。 布帛最后,勒令蒙恬、扶苏自尽,兵马由副将王离代领! 李斯接过这张布帛,仔仔细细浏览了数遍,确认没什么遗失了,点点头,“我来发出去,派一位得力的公公,去逼扶苏自尽。” “好,这个人我来安排。”赵高点点头。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胡亥,眼神里一团火热, 只要能逼死了扶苏,返回咸阳,他就可以立刻登基,内有赵高,外有李斯,权力旁落不到别人手上。 等再杀光那些公子、姐妹们,他就是秦二世! 沙丘之变,正式开始! 一份包含阴谋的伪诏当天下午从始皇帝车驾发出,直发上郡而去,发伪诏队伍共计百余人,两位中车府的内官带领。 这份伪诏发出之前,李斯心中忐忑难安,但是他反复衡量了无数遍,蒙恬没有谋反的理由,扶苏没有谋反的条件。 如此计划,逼死扶苏的概率超过九成五,一旦成型,大事立定! —— “始皇帝的车驾,从沙丘返程咸阳了???” 消息传开各地,仅仅只有少数人,立刻醒悟发生了什么。 “沙丘之变开始了!某人要出局了!”会稽郡,柳飞烟笑了,穿越到大秦世界一年,她对大秦的制度和现状也了解很多了,现在她都想不到一个普通人,怎么在沙丘之变中活下去。 扶苏是个愚忠的,蒙恬也是,两个人你说劝造反就造反? 可怜,可笑啊,这么快其中三号就要出局了,只能说,动作慢就是倒霉,被选上了就是被选上了。 暴秦从来不值一提,等暴秦一出局,下面,无非只是怎么抗衡另外一派,汉势力! 她会怎么做呢? 柳飞烟忐忑不安,要知道,项羽在历史上可是失败的一方! “这么说,距离那什么陈胜吴广起义,已经很快了?”项梁还有点不敢相信始皇帝已经驾崩了,但是柳飞烟之前笃定,始皇帝驾崩在沙丘。 现在,始皇帝东巡没到东胶郡,停留在沙丘就突然折返咸阳去了,这不是出了变故还能是什么? 现在结合来看,无非就是始皇帝驾崩,胡亥想提前返回咸阳登基! 项梁越想越觉得兴奋,越信服这位神秘女子,是始皇帝驾崩了,大事定矣! 他现在越看柳飞烟越觉得满意,忍不住再看了一旁的项羽,他已经动了心思,想把此女许配给项羽,日后成为侄儿的左膀右臂。 而一旁的柳飞烟,此刻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 就在沙丘之变,车驾返程的消息一传到凉州,李斯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点小小的变故,会成为凉州扶苏集团笃定始皇帝已经驾崩的消息。 而随着沙丘返程的消息一传来,前来‘赐死’扶苏的诏书还在路上,凉州遍地谣言四起! 始皇帝驾崩,传位于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想尽废秦恶政。 然而,胡亥、李斯,赵高,三人朋比为奸,合谋叛乱,匿丧不报,企图赐死扶苏,继续苛政,要征募天下女子充实阿房宫,继续大开徭役。 一时之间,凉州上下,人心惶惶。 李斯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在沙丘仅仅就他们三个人知道的密谋,凉州传的比他们还快,有鼻子有眼,已经指着他们鼻子在骂造反了。 更没想到,对方还开始提前造他们的谣! 就在传伪诏的人马还在路上,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一日下午,这支车骑抵达凉州境内。 第61章 伪诏,赐死扶苏! 夜色,大风如悲歌,黄沙漫天,格外凄凉。 肤施县,一只百人车骑直抵军中,安营扎寨后,一位玄服、颔下无须的太监,手捧圣旨,带人前往中军大帐,军营之中,人影影绰,其中一位身体干瘦的,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一个营帐里钻出来,望着那大约是‘太监’的大人物,手捧着什么东西,带队过去了。 他身后的禁军,望着让人生畏。 “稷,这些人难道就是谣传的要杀殿下的人?”又一个少年钻了出来,在那身体干瘦,但是目光炯炯有神的少年身后,盯着那些人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 稷背着手,一言不发,不一会转身回了营帐,召集众人。 “弟兄们,是谁给了我们一口饭吃,是谁让我们能在这吃饱饭,穿暖衣,有营帐住,免去我们的罪罚,让我们像个人一样活着?” 稷看着营帐里七八个孩子,一片漆黑的营帐里,稷拔出了腰间的锈迹斑斑剑,喊道,“说话!” “殿下!” “是殿下!” “是公子殿下!” “……” “现在有人要杀殿下,毁了我们的日子,让我们继续去过那些苦日子,我稷在这对天发誓,要走军功制,为我稷家挣一份爵位出来。” “有胆子的召集兄弟,随我一起,没胆子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但希望你们嘴巴要严!” 爵位!? 这些少年们一个个都呼吸急促,心惊胆颤,看着稷,他可真有野心啊,爵位,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干!” “我也干!” 一个最瘦弱的少年哆哆嗦嗦,“俺没有殿下,早给饿死,被野狗给叼走了,俺也干,为殿下豁出去,殿下会给俺一口饭吃的!” “带把的,今天就干这一票了!”稷把手握在刀刃上,用力攥住,然后一拉,登时鲜血淋漓。 稷瞪大了眼,看着血从刀刃上流下,盯着这些被吓坏了的人,压低了声音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人!” 营帐里,这七八个人立马就散了。 不多时,一呼百应。 凉州早就传疯了大秦公子扶苏仁慈的理念,以及公子胡亥要迫害他们的事,仅仅不到一刻钟,一传十,十传百,暗中,悄悄摸摸来了七八百‘孤儿军’! 他们带着恨意,远远的围在了中军大帐的远处。 —— “公子扶苏,内史将军蒙恬,上前领旨!” 颔下无须,身着黑色玄服,大约四旬年纪的太监捧着圣旨,带着两个侍从进入了中军大帐,蒙恬早早就到了,双膝跪地,等候听旨,但是去召见的扶苏却迟迟不见踪影。 过了许久,大帐后,面带泪痕的扶苏这才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转出。 太监脸上略有不耐烦了,目光扫过扶苏,这会轻声道,带着略有一些尖锐的嗓音,“公子扶苏,听旨。” 扶苏上前跪下。 太监展开了手上的圣旨,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并兼六国,定一海内,欲传之万世。 然太子扶苏,监军上郡,不能申明法度,反数上书,直言犯上,谤讪朝政,此谓不孝; 拥兵在外,久留边塞,闻朕有疾而不速请命,慢侮君父,此谓不忠。 将军蒙恬,典兵多年,不能匡正太子,纵其骄矜,失人臣之节。 二人同罪,皆负朕深恩。” 扶苏和蒙恬跪在那听旨,越听越是心中发凉,尤其是蒙恬,几次三番听到一半欲抬头自辩,但是又一动不动的忍下了。 而那太监还在不动声色,照本宣科的在念: “夫忠孝者,国之本也。 不孝不忠,不可以奉宗庙、守疆土。 今赐剑一,酒一卮,使扶苏自裁; 夺蒙恬兵柄,付裨将王离,槛车诣咸阳待罪。 布告军中,咸使闻知。” “公子,领旨吧。”太监的态度还算温和,说完后,两位玄甲禁军走上前来,手捧一个玄黑色木托盘,托盘里,一杯毒酒,一把宝剑,然后看向了扶苏。 另外一边,同在这个营帐里的还有副将王离。 王离年二十,正极为年轻,听到这样的圣旨,整个人不禁茫茫然微微抬头,扭头去看一旁的蒙恬和扶苏,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个什么之后,他神色剧变! 某种意义上说,当这份圣旨宣读完后,蒙恬,不再是这里的军事主官了! 扶苏,不再是这里的监军了! 而他,才是长城军团实际上的一把手! 但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动。 “殿下。”太监轻声催促道。 但是他也知道,没有任何一位公子会随随便便被一封圣旨给逼死,一定会不可置信,会哭闹,会想上书,但是没关系。 今晚,他有一整晚的时间让扶苏认命。 夺看蒙恬的兵权,扶苏是什么? 光杆司令而已,他甚至走不出这个营帐! 诏书念完,太监只觉得自己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用逼迫力一点的目光看着扶苏,谁曾想,面带泪痕的扶苏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哭也不闹。 只是在听完这样的‘圣旨’后,微微愣了一愣,并且扭头去看身后那位年轻男子,接着就很从容的伸手了。 “扶苏,领旨。” 旨意就这样交到了扶苏的手上。 刘公公万万不曾想,会这么顺利?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赔笑,“殿下,一路走好,奴婢也只是听命行事,我……” 蒙恬在一旁脑子乱了。 赐死赴死? 囚禁自己?槛车送入咸阳? 这一刻,蒙恬只觉得身子一瘫软,跪在地上,再无半点声息,他甚至连抗辩的欲望和勇气都没有。历史上正是如此。 副将王离此刻夺了他的兵权,他跟扶苏能如何? 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扶苏不愿意死,又如何? 但就在这时,身后坐着的那个青年,突然幽幽的开口了,“这位公公。” “我听说,你们太监监督别人用刑,会有一些小的门道,譬如,双脚张开一个外八字,和外八意思就是‘轻点打’,做做样子就行。” “这内八字,意思就是往死里打,最好不要留活口的意思。” “有这回事吗?” 刘公公一愣,他就知道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是他一抬头,却看到那青年居然很悠闲的坐在那,品茶,并且神色镇定自若的在问他,“你看我这是内八,还是外八?” 方问此刻翘起一个二郎腿。 第62章 起兵!! “你是什么人?”刘公公呵斥一声,大为火冒。 而这会,方问“啪”的一声就把茶杯砸碎在了地上,呸了一口。 这个时代的姜茶是真的难喝。 喝到今天都还不能习惯。 “没卵子的东西,被阉了的臭太监,绝后的傻帽,你还操弄起权柄来了,看给你狂的!” “李斯,胡亥,赵高,隐匿了始皇帝的死讯,在这篡改一份伪诏想要逼迫太子自尽,这是什么罪过,你自己说说??”方问长身而起,指着他的鼻子呵斥。 “你以为朝中就你有人吗?内情早有人几天前就禀告给太子了!” “这位公公,你是喜欢五马分尸,还是喜欢凌迟处死呢,秦法里谋反是个什么罪名,用不用我跟你说?你的九族够用吗?” 方问从怀里掏出一叠什么文书,狠狠的拍在了桌子上。 刘公公一开始是愤怒,接着身子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浑身瘫软,汗如雨下了。 这么绝密的事,一共就几个人知道,远在上郡的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是了,中车府里五个人知道,一定有谁做了叛徒,该死的!!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我实不知,这都是赵高他们干的,我只是个传话的啊!”刘公公浑身瘫软的跪在了地上。 一直到听到这个太监亲口承认,扶苏脸色铁青,这才最终确认了。 “我父皇……,真的殡天了?”扶苏眼神通红,盯着他,目光仿佛要吃人。 “陛下早在一个月前就在沙丘殡天了,奴才不敢欺瞒殿下,殿下饶命啊,我真的只是传话的!” 一旁,蒙恬和王离目瞪口呆,还有这样的事?? 伪造诏书,李斯是真的敢啊!! “来人!”方问大喝一声,大帐外,立马涌进来一群孤儿军,手持抱剑,一看到这个架势,刘公公早被吓的魂不附体,哭喊着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篡改诏书,欲逼死公子,罪在谋反!”方问呵斥一声,指着那几个人,“即刻处死!” 话音未落,领头一个手掌上有伤口的少年,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一只手抓起那个倒在地上的太监,接着就把宝剑从他咽喉里插了进去,鲜血狂喷,最后一直插到骨头,再难寸进,鲜血喷了他一脸,但那少年都纹丝不动,只是满脸的仇恨。 刘公公抽搐了几下后,身子最终不动了。 鲜血的味道弥漫了整个营帐,就连扶苏都神色自若,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淋淋的杀人,方问的脸色还是显得有些不适。 “赵高,李斯,胡亥,三人朋比为奸,篡改诏书,隐匿始皇帝陛下死讯,罪不容诛!”方问这会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强忍着自己想呕吐的欲望,一拍桌子,起身道。 “奸臣蔽主,矫诏祸国!即日整戈南向,还社稷于正道,复法度于先皇。 可有人不从? 不从者,以叛论!” 方问目光在大帐里 一扫,立马就盯上了王离,王离脑子本来还在微微宕机,有些发懵,见四周那些手上见了血的孤儿军向着自己围了过来,王离这才如梦初醒。 “且慢!我也有圣旨在身!” 一句话,扶苏,方问,一起懵了。 只看见王离从怀里掏出一份真的绢布做的圣旨,展开之后,满头大汗的赶紧念道,“【皇帝密诏·副贰王离】 朕体或有变,恐宵小挟诈,摇动北军。 凡无朕亲封玺、验符节者,悉为矫命,不得辄从。 公子扶苏,仁厚知民,朕所寄也。若有称诏废黜、胁令自裁者,必奸谋无疑。 尔宜执锐卫储,听其节度,为之羽翼,共固边圉。 事急之际,唯扶苏之言是从,余皆勿信。 持此密谕,见机而行,毋违朕意。” 听完这密诏,扶苏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南面,终于是泪如雨下,“父皇!!!” 他终于明白了方问教导他的几句话。 子欲养而亲不待。 父母之爱子也,必为之计之深远。 方问夺过王离手上那份密诏,反复看了三五遍,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忍不住抬起头,如果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绝不会有这么一封密诏,但是,这哪来的? 方问忍不住抬起了头。 “诸君,做事吧!时不待我!”方问这会拔出宝剑,握在手中,“苍生黎民,危如叠卵,村野之间,尽为白骨,起兵,清君侧,靖国难!” “实践我们抱负的时候,到了!” 方问此刻只觉得自己心头像是有一团滚烫的热血在翻涌。 一切才学,只为了今天! —— 中军大帐,开始密谋。 “有几道政策,要并行而法。”军师位置上,方问侃侃而谈,“凉州在我们手上,粮草供应,无须朝廷拨给,咸阳几无兵马,而我等有三十万长城精锐,南下直扑咸阳,朝发夕至。” “上郡和内史郡不过一地之隔。” “首先,请蒙恬和王离将军在军中发文,始皇帝陛下已经驾崩,胡亥篡位,军中要南下清君侧,正军位!” “其次,四处宣扬,颁发秦二世扶苏的政策,凡公子扶苏在位之日,所到之处,尽废秦法苛政,暂停一切徭役,停止征发一切役卒。” “还有……” “尽废秦法?……方博士,这不太妥当吧?”蒙恬迟疑道。 “朝廷岂可一日无法?” “秦法虽然是严苛了一些,但应该逐步减少。” “不错。”方问点点头,肯定了蒙恬的说法,“但是,秦法不是法治,这个中区别,他日必定是要在朝廷上争论的,到时候请蒙将军一道旁听便是。” “我等暂时颁布此令法,为的是‘争取民心’。” “试想,民心苦秦法久矣,殿下承诺,登基之日,尽废严苛秦法,秦地百姓岂能不拥护?” 蒙恬一听,徐徐点头,这位方博士说的话,确实句句切中要害地方。 方问继续道,“尽废秦法后,以‘约法三章’替代,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伤人抵罪。此三条之外,尽废。” 蒙恬一听,再次徐徐点头。 其实,严法和宽法是要看时候的,不论是严还是宽,时间久了,都是害民。 律法太宽,做恶的人太多,但是朝廷却不制止,百姓就会深苦此事。 例如,秦地械斗,死伤无数。 商鞅用严刑峻法,不惜得罪太子,这才平息了械斗一事。 但是时过百年,秦法太严苛,就成了恶政。 诸葛亮入蜀中,蜀中律法太宽,百姓深受其害,所以诸葛亮用严政治理,这些均是因地制宜。 毫无疑问,约法三章太宽松了,但这无疑是给秦地饱受秦法迫害的黔首们一次喘息之机。 但约法三章后的汉朝,难道就没汉朝律法了? 就靠三条统治? 咋可能。 第63章 历史会铭记这一天 “还有。”方问的声音还在继续,郎朗的在整个大帐里回荡,“派人向咸阳方向,始皇帝车驾方向宣传,就说陛下早已驾崩,赵高,胡亥,李斯三人隔绝内外,用臭鲍鱼掩盖陛下尸臭,拒不发丧。” “要求禁军立刻放下武器,不要助纣为虐。” “百官必须立刻面见陛下,澄清真伪。” 方问的话,字字掷地有声,蒙恬端坐,略微辍须。 孙子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 上兵伐谋。 这位书生,看似年纪轻轻,胸膛之中却似乎确有才学,并非赵括之流。 蒙恬眯着眼睛看了方问一会。 而副将王离,在一旁安坐。 公子在这,公子府中庶子在这,内史将军蒙恬在这,他虽为王家三代孙,但是王离也不多发表意见,他才二十几,这会只是安静的听这些人说话。 “再有,派人轻骑前往咸阳,告诉咸阳守卫,诸位公子,就说,胡亥已经谋乱篡位,陛下驾崩,掰着手指数也轮不到他一个庶出子继位。” “胡亥登基后,为了扫除一切能威胁他继承大位的威胁,他势必会逐步加害陛下的公子们。” “咸阳应该起兵拒之,派人前去探望始皇帝陛下身体安泰与否,不见始皇帝陛下亲口圣喻,绝不开咸阳城门!” “就这些,足以扫荡天下。” 方问扭头,去看一旁的蒙恬将军,“这边的事,就拜托蒙将军了,用兵从速,粮草由凉州调拨,请凉州牧婴调拨粮草,鼓舞士气后,直接南下。” “继位之战,宜快不宜慢,多打一天,伤亡的就是百姓,而且,陛下驾崩的事一旦传开,今我大秦,处处危如叠卵,油鼎沸腾,半点也等不及。” “稍微慢上一些些,顷刻之间就是天下大乱。”方问叹了口气。 扶苏一直安静的听方问说完,于执政、谋划一事,其实扶苏并不怎么精通,但是他安静听方问说完,可谓是字虑清晰,条条分明,已经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先王秦孝公有商鞅为佐,秦庄襄王有吕不韦为相,而今我,也有先生为王佐了! 扶苏心头此刻仿佛燃起一团火! “蒙将军?”扶苏扭头去看一旁的蒙恬。 蒙恬仔细思虑了一下,不禁喟然轻叹,他真是不知道此人究竟是怎么筹划的,此刻条理清晰的听完,从军事上,煽动长城军团南下,三十万打不到三万人,不知道该怎么输。 从名义上,逼迫百官去面见陛下;从咸阳方向,逼迫公子们去面见陛下,一旦不成,就请求他们起兵拒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真不知道胡亥、赵高,李斯三人怎么活。 可怜李相国,千古半相,这次要栽了! 这位方先生,甚至能提出从‘民意’上,四处大赦天下,废除秦法,暂停徭役,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这天下黔首们也不允许扶苏输啊! 沙丘之谋的时候,李斯也是左右权衡,左右不知道仅仅只有监军之权的扶苏怎么活。 而此刻,上郡之谋,蒙恬也是左思右想,不知道李斯三人要怎么活! 从商鞅到张仪,魏冉,范雎,吕不韦,再到李斯,下一个,应该就要轮到这位方先生了,只是可怜大秦名相,再一次注定要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而这位方博士,最终也能善终吗? 蒙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神了,大帐里篝火烧的旺盛,安静的只有篝火里的木头在爆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大帐几个人,都在看他,那位方博士眼神里透出不解。 “诺。”蒙恬一揖手,年逾五十,威严的脸上显得从容,看不出半点刚刚在走神的心虚,仿佛仅仅只是从容的在筹划了一番。 “公子殿下,长城军团分部在漫长的长城界限上,而且要防备匈奴南下,这位方博士所言不错,末将以为,紧急可抽掉的为凉州这一带的长城军,距离近,征集快,而且暂时抽掉光这一片的长城军,到时候虚立锦旗,恐吓匈奴。” “短期之内,应该无碍,末将可以抽掉7万精锐南下。” 扶苏点点头。 “今晚便动起来吧,这些人一起动,先派亲信八百里加急,先去咸阳。第二波人六百里加急,去追陛下返回咸阳的车队。” “第三波人四处去民间宣扬殿下的政策。” “最后再去召集长城军团,凑齐人手后,立刻南下,一刻也不要停歇,蒙恬将军,辛苦了,大丈夫建功立业,留名青史,或在今晚。” “将军难道还怕辛苦吗?” 方问起身,斟了一碗热酒,捧到蒙恬面前,蒙恬一愣,端起之后,一饮而尽。 这‘浊酒’清澈而不浊。这个年代的酒乃是用米发酵最原始的酒,杂质多,看着浑浊,需要热过后方才可口,酒质才显得清晰。 蒙恬一饮而尽后,立刻就大步出去了,大帐被卷起的瞬间,带入阵阵寒风。 方问再端起一杯酒,走到王离面前,王离不敢托大,赶紧起身。 公子府中庶子,公子扶苏最亲近的谋士、帝师担任的位置,虽然没什么名义上的官职,但王离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哪怕他贵为王翦之孙,王贲之子,这二位合起来灭了五国的狠人,但是王离哪敢托大? 从今往后,中庶子这个职位,将因为方问一人而显贵! “请王将军辛苦,我与蒙恬将军南下后,长城边境就拜托王将军了,役卒们辛苦,都是大秦百姓,长城工地能停则停,不能停则暂缓。” “民生太苦,不宜再迫害下去了。” “往其他长城线上紧急抽调人手来防备凉州线,以全万一。” 王离愣了愣,身为将门虎子,他从未考虑过底层黔首们的死活,但是听到方问的话,他还是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沉稳又干练的道,“请博士放心。” 说罢,王离把酒碗砸碎在地上,大踏步出去了。 目送蒙恬和王离二人离开,方问负手走到大帐外,吹着大帐外的冷风,此时此刻,西北的风很冷,很干,黄沙漫天。 可越发澄澈的夜空照耀着整个大秦的大地。 方问仰起头,那苍穹之上繁星点点,仿佛是大秦历代的先王们,正注视着这一切。 始皇帝嬴政,如今他也是这天上的星星之一了么? 第64章 挥师南下,天下震动! 不一会,扶苏跟出,他攥了攥拳头,也跟着方问一起仰头,去看天上的星星,“师父在想什么?” 方问道,“身处历史的节点,成为推动历史的推手之一,时代无声的浪潮在今晚卷的比这北风还要咆哮,扶苏,你听到了吗?” 方问闭上眼,细细的去聆听,一旁的扶苏也跟着闭上了眼。这是怎么了呢,无意之中,竟然卷入这样的大势里 ,跟着去推动大秦了。 从一个普普通通大学的历史授课老师,如今变成扶苏的座上宾,方问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是仔细一想呢?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仅靠所谓‘穿越者’的先知先觉,这是无法说服扶苏起兵对抗嬴政的,提前拿到‘凉州’,并且提前掌握了一支孤儿军,这才是关键。 可是,站在这个位置在这挥斥方遒,在这施政,不会觉得恐惧吗? 但是再仔细想想,张良又如何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不过也只是一贵族而已,难道自己读过的书,会比他少吗? 韩信是真正的军事天才,这不否认。但是萧何又如何呢? 大秦区区一县丞,大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就随随便便一个,就成了名相呢? 真就一县之才,足以打天下? 方问意识到自己微微恍过神来。时代把自己推到了这个高度,唯有去做事而已,只要思想上的大方向不出大的偏差,再小心谨慎的去做细节。 人人可为尧舜也。 —— 一场风暴此刻在凉州席卷,在这个时代信息传递之慢,凉州天翻地覆了,会稽郡,沛县那边也不会知道,甚至,随着这一支来赐死扶苏的百人小队连浪花都没有就全军覆没了,凉州这边在大肆募集粮草,鼓舞军士,准备挥师南下了。 而慢吞吞的‘始皇帝’车驾才刚返回到上党郡呢,离咸阳的内史郡还有足足一个河内郡那么远。 而估摸着以车驾、行在文武百官的缓慢速度,等长城军团抛下一切辎重,奇袭秦始皇‘行在’的时候,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呢! 李斯在那苦苦等候的刘公公回音还半点没个音讯,整日焦急难耐,辗转反侧。 而胡亥一到晚上,早迫不及待穿起龙袍,宠幸宫女们,对着太监们大肆封官许愿。 整个行在还在缓慢的行驶中,内外被隔绝,文武百官见不到始皇帝一面。 而这个时候,兵马未动,舆论先行,一路人马绕过河内郡,直奔咸阳去报信胡亥篡位一事,一路人马直奔行在去散布消息,逼迫百官去找李斯麻烦。 而凉州,早就直接天翻地覆了。 对此,会稽郡那项梁势力,沛县的刘邦势力,还一无所知。 三号:我要开C了,你呢? —— “公子扶苏诏令,凉州尽废秦法,只‘约法三章’,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伤人抵罪!” “暂停一切徭役。” “大赦天下,凡有罪在身者,一概赦免——,此政令仅为公子扶苏担保!” 无数从焦土一样的村落里,钻出一些头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等他们听清那些,几乎是泪如雨下,“真的?尽废秦法,暂停徭役?” “殿下仁慈啊!” “殿下仁慈!” 老人们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眼泪是簌簌的往下流。 天知道这些百姓受种种苦难成什么样的日子了,百姓们所求本来就不多,能活着,能种田! 凉州一地,扶苏让州牧婴施行政令,四郡之地开始全面废止秦法,暂时以约法三章替代。 而凉州以外,主政官还不是扶苏的人,扶苏就派人到民间去四处宣传这些事。 仗还没打,民意就先属于扶苏的了。 这个年代的人,还完全不理解‘民意’有什么用。 以后,等刘邦,项梁他们造反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十五日,蒙恬召集七万长城精锐,将其余人马交给王离掌管,扶苏正式向天下发出檄文,然后,挥师南下! 檄文行遍天下,大略云: 《北军讨逆檄》 皇长子扶苏,昭告天下臣民将士曰: 孤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昔先皇帝扫平六合,立法度以安黔首,建郡县以定疆土,方欲传业万世,而奸邪窃发于宫闱—— 中车府令赵高,阴结丞相李斯,矫诏鸩杀忠良,诈立胡亥。 此三逆者,毁先帝之法,天下当共诛之! 孤所到之处,当废秦法,安庶民。 凡我将士,皆先皇帝栉风沐雨所练,今社稷将倾,正忠臣肝脑涂地之时。愿尔等执锐争先,诛赵高之诡谋,斩李斯之诈手,废胡亥于阶下。 所过州县,但开城犒军者,秋毫无犯。助逆抗拒者,满门诛戮! 檄至之日,天地共鉴。 ——大秦始皇帝三十二年八月甲戌,于上郡大营。 —— 行文传遍天下,四海震动! “什么!?” “扶苏合三十万精锐,南下要擒胡亥、赵高、李斯?” 会稽郡,看到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版本的‘檄文’,柳飞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项梁和项羽,全震惊了。 对大秦秦锐士的战斗力,项梁是畏之如虎的。 “不是说扶苏会死吗?”/“不是说扶苏没法带兵南下吗?”项梁和柳飞烟,一起质问起彼此。 “一定是扶苏身边那个‘先知’在作祟!”柳飞烟无可奈何了,只能说了实话,“扶苏那边也有一个先知,一定是他劝动了扶苏,知道沙丘之变是个阴谋。” “但是,你不是说扶苏掌握不了兵权,蒙恬也不敢反,兵马在朝廷的手里吗?”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历史完全跟自己想象的走势不一样,柳飞烟有一些些开始慌了。 项梁哑口无言。 说到底,他只是隔着几千里,在江东听遥遥远在北面的长城军团叛乱,具体的情况,他怎么知道?但是,扶苏只是个监军,指挥不动长城军团,一般来说这就是个事实啊? 怎么回事呢? 看到三号突然在大幅度的改动历史的走向,历史文化知识不深的柳飞烟终于再难冷静,有些面色发白,不安了起来。 这S1终焉游戏,新手试炼里,失败……,可是要死的! 除非……,她献上自己…… 唉!! 不,决不能!绝不会!!! —— 第65章 南下,南下! 沛县,吕家。 吕妬听闻这个消息,整个人微微一怔,扶苏领兵挥师南下,去跟胡亥火并,没有被一封伪诏直接杀死? 看来是三号在起作用了,这下麻烦了! 但是吕妬知识比柳飞烟充足的多,她清楚的知道,秦末之所以失天下,实在是种种政策不得人心,大秦早就千疮百孔,随时都会崩塌了,三号平了胡亥,也救不了大秦。 在秦末、秦,楚,汉三方势力里选择秦,本来就是地狱开局。 秦锐士看似战力天下无双,横扫六国的秦锐士为什么被项羽的江东子弟给打崩了?要知道,项羽打崩的不光是章邯带领的骊山囚徒军,还有王离带领的三十万长城军。 因为军功制的崩塌,大秦没有兑现给秦锐士军功制下的东西,大秦信誉崩塌了。 而且,秦锐士=秦子民,秦锐士是秦子民的兄弟族叔们,秦子民活不下去了,秦锐士哪来的战斗欲望? 自家叔侄都活不下去,自己一辈子打下的军功,秦王朝又不承认了,又没有上升通道了,请问,拼命为什么? 是,秦横扫六国,靠的是秦锐士,但秦锐士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军功制,杀人,砍人头可以换军功,换爵位! 是这套体系刺激了秦锐士的战力。 六国没有这套体系,没有大秦的耕战奖励体系,所以战力弱。 那么,秦统一后,这套军功制的奖励体系全废了,自家叔侄亲朋又活不下去,秦锐士们哪来的战力? 所以,大秦分崩离析,长城军团作壁上观,赵佗军团拒不返乡。 到王离带兵南下,毫无战斗意志的秦锐士被项羽破釜沉舟,一战打崩。 纵然三号真能带领扶苏打崩胡亥,又能如何? 要知道,这不过是火上浇油! 胡亥登基,继续沿用大秦之前的暴政,听闻始皇帝驾崩,子民们早就忍无可忍了,不出一年,陈胜吴广就点燃了第一把火,不到三年,大秦灭亡。 要知道,这还是没,有,战,争!!! 长城军团和咸阳军团一旦火并,双方僵持,四地只会迅速爆发战争! 为什么? 一,战争会催逼各地赋税,粮草,给本就沉重的大秦民生最后沉重一击,本来就快活不下去的一个病人,再狠狠踹上一脚,能不出事吗? 二,各路野心家一定会看在胡亥和扶苏火并的基础上,顺势立刻造反! 譬如陈胜吴广,这二人本就是活不下去,并且想造反的那个! 试想,天下太平,谁都不敢做那个点燃第一把火,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大秦破房子踹上一脚的人。 现在,胡亥和扶苏自己打生打死,大秦注定没空看地方,压抑已久的民怨怎么可能不提前爆发? 所以,吕妬判断,三号虽然拼死一击,真的让扶苏发起了反击,但是,这反而是好事。 让大秦末年提前爆发,也到了该他们做事的时候了! —— “战争,是坏事。” 上郡,隆隆马蹄声,战马过万,无边无际。 方问在马背上,被护在中军,与扶苏一并南下,马背十分颠簸,一眼望去,烟尘四起,军马之多,几乎看不到边。 还不知道这是个S1终焉游戏的方问叹了口气,由衷的对扶苏道,“大秦现在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慢慢苟延残喘,还能拖两年,像战争这样的折腾,势必会激起四面八方战争的爆发,唉。”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迅速拿到执政权。” “一旦各路野心家们泛滥,更加的麻烦,这战争一旦奔着三年,甚至更广袤的时间上去打,以秦现在孱弱的民生,立马要崩。” “而且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扶苏面色凝重,攥紧马鞭,点了点头。 “师父,等这次打进咸阳,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好婚事。”扶苏突然跟想到了什么似的,笑着道。 “婚事?”方问愣了愣,尬笑一声,自己在大学教书,三十五岁还没个女朋友,向读博士的小师妹表白,结果人家男朋友在海外。 没想到,来了秦朝,要被扶苏拉郎配。 “哪家的名门闺秀?先说好,丑的我可不要。” “你放心,大秦第一美人,国色天香!”扶苏十分肯定的道。 大秦第一美人? 方问脑袋上忍不住打出一个“问号” 秦王政三十二年七月,始皇帝驾崩。 八月,伪诏发抵上郡,想逼杀扶苏。 次年七月,陈胜吴广起义,打响推翻秦朝第一枪。 而如今,九月,李斯、赵高还在苦苦等刘公公的回信,这边,长城军团已经纠集了7万人,打出清君侧的口号,直接南下,并且是诈称‘三十万’! 比扶苏檄文先到的是始皇帝行在大乱,谣言四起。 “陛下已经殡天了?” “李斯和赵高隐瞒不报?” “公子扶苏已经起兵南下了?” 行在内外,一时人心惶惶,偏偏李斯还不知道个内情,等他大约嗅到不对劲的时候,百官遮道,阻拦车驾,御史大夫冯劫带领百官,强行要闯车见驾。 冯劫,右丞相冯去疾之子,又一个大秦父子均在朝,并且位高权重的象征。 王翦、王贲、王离将门三代。 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父子。 内史将军蒙恬和上卿蒙毅兄弟二人,可见秦的用人到什么地步了,从东汉人尽皆知的门阀问题到晋朝士族们,乃至一直绵延到隋唐,被黄巢才彻底解决的门阀问题,毫无疑问,症结实在是太久远太久远太久远了。 往远处追溯,夏商周时期便是了,贵族和不识字的黔首,完全是社会的两个阶层,黔首只比奴隶好一点点,黔首一辈子是黔首,从未有人把黔首放眼里。 儒家提出‘爱民’,已经是超级先进的理念了。这里的爱民指的就是黔首,不是士大夫,很多互联网上的东西总喜欢瞎解读。 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 朱熹注释‘丘民’,田野之民。 也就是宋朝朱熹已经专门为这个问题,‘民’是什么给出标准答案了,就是种地的老百姓,对儒学经典治经水平不超过朱熹的,可以不用辩经了。 想想都知道,民如果是‘士大夫’那类,孟子还能是圣人吗?人家这点基本的同理心没有? 第66章 讨逆臣扶苏檄 贵族和黔首之间的差别,宛如天渊,这个毛病从夏朝就埋下了,因为那会读书、认字,懂理是何等奢侈的事,原因前文也说过了,竹简贵,墨水贵,抄录不容易。 各家把家传当宝贝珍藏,外人更加无从得知。 所以,孔子有教无类,仅仅一些束脩就愿意收徒,这是何等伟大且慷慨的事,先师美誉是没有问题的。 儒家有一大堆的毛病,但是这个肯定不是毛病。 一直到商鞅变法,得罪贵族;吴起变法,绝命计杀尽楚国贵族,一直到如今,朝廷之上一眼望去,全是父父子子,那这是黔首的天下,嬴家的天下,还是士大夫们的天下? 已经很不好说了。 历史从不明言一些事,但早把事实写在纸面上,学生看到王翦王贲父子,只会羡慕王家家教好,总能出头,可看多了就能发现,这是学阀垄断的问题。 刘邦一县之才打天下,真的是萧何天下名相,杀狗的樊哙一代先登猛士,吹丧的周勃武庙名将,能文能武? 恐怕不是吧,是在封建时代治国真的没那么难。 秦末璀璨的明星里,只有韩信,张良和项羽寥寥几人是真正的天才。 从秦到汉末,汉朝实在选不出真正的人才了,魏国干脆演都不演了,九品中正制,明牌用门阀,错的不是制度,是那会的时代下只能用那个制度了。 举孝廉烂掉后,还没九品中正制公平呢。。。 冯劫年二十,官威浓重,身着一身官袍,这些日子他早就嗅到这个不寻常的气息,多少有点忍无可忍了,这会他一见到李斯,指着鼻子就破口大骂,“李斯,你要造反吗,今天不论如何,我们必须见到陛下,否则,不要怪我们强行闯驾了!” “大胆!” 李斯一看见这个百官要闯驾的架势,整个人都懵了一懵,立刻当仁不让,跟冯劫对峙了起来,“陛下有恙在身,你们在此喧哗,想要惊扰圣驾吗?” “我们现在要马上返回咸阳,为陛下治病!” “李斯,你这个楚国的走狗,犯上作乱的狗贼,秦国先王在上,不会饶了你的!”冯劫一口唾沫直接吐在了李斯脸上,“今天你让我们见也得见,不让我们见也得见!” “今天见不到,便是你李斯谋反,隔绝内外,公子扶苏的檄文都发来了,你还在这狡辩,瞪大你的狗眼看看吧!” “你这样的人,怎能当相国!” 一份檄文,直接扔到了李斯脸上,李斯整个人都懵了。 他接过那份檄文一看,整个人脑子不禁嗡的一下都炸了。 “《北军讨逆檄》 皇长子扶苏,昭告天下臣民将士曰: …… 凡我将士,皆先皇帝栉风沐雨所练,今社稷将倾,正忠臣肝脑涂地之时。愿尔等执锐争先,诛赵高之诡谋,斩李斯之诈手,废胡亥于阶下。 檄至之日,天地共鉴!” 李斯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背脊之上,汗如雨下。 事到如今,李斯也做不出别的,他只知道,退就是死! 李斯的垂死挣扎,比方问想象的还要坚决,在见到扶苏檄文,知道扶苏亲率三十万长城兵马南下后,他脑子嗡的一下就麻了。 伪诏……,失败了?? 直接逼反了扶苏? 三十万长城精锐南下了?? 而这里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三千!! 蒙恬在干什么,王离又在干什么?? “不错,陛下已经殡天了!”李斯看完檄文,脸色铁青,干脆利落的就承认了,“我等秘不发丧,决意重返咸阳,是为了免得行在在外,引起公子们内斗!” “陛下已经决意传位公子胡亥,赐死扶苏的旨意也是陛下留下的。” “冯劫,难道你要违抗陛下的旨意吗?” 冯劫整个人一下都僵硬了几秒。 “马上,抛弃一切辎重,轻车简从,直返咸阳,拥护公子胡亥登基,募集周边秦锐士,号召勤王,发函给赵佗,让他提兵北上!” “发函蒙恬、王离,让他们不要犯上作乱。” “悬赏公子扶苏的人头,赏千亩地,万户侯!” 冯劫及百官,立时就沉默了。 面对伪诏的失败,三十万长城精锐的压迫力,李斯这位大秦的名相给出了最直接的回答,他首先干脆承认了陛下已经归天。 并且拿出了始皇帝传位给胡亥的“诏书”,然后制定了一系列反抗扶苏的政策。 事到如今,唯有真刀真枪了。 而这,恰恰是方问最不想看到的。 —— 当天下午,扶苏的使者正式抵挡,当面向李斯扔来刘公公的头颅,以及一份新鲜的檄文,上面写着,“杀李斯、赵高、胡亥者,赏万户侯,千金。” 李斯当面唾回,斥责使者是犯上作乱。 当天,李斯公布始皇帝殡天消息,展示始皇帝遗体,展示始皇帝遗诏,在李斯的拥护下,胡亥在河内郡正式登基,号称‘秦二世’ 且,正式昭告天下。 李斯发檄文曰: 《讨逆臣扶苏檄》 “伪皇子扶苏,矫诏称兵,叛国祸廷。 先皇帝遗诏明立储君,天下咸闻,而竖子拥兵自恃,谤孤得位。 今发三军,北扫凶逆。 檄至之日,若能束甲归罪,或全尔骸骨;若执迷不悟,则长城为尔坟冢! ——大秦皇帝胡亥 元年冬。” 檄文发出,李斯四处募集勤王兵马,征集粮草,挟持百官,并且以始皇帝令,要求咸阳打开城门,一边,轻车简从,立刻连夜走小道,直奔咸阳登基而去,打算据城而守,以待四方勤王之军。 而始皇帝的遗体,则由车驾继续护送,缓缓向咸阳而行。 —— 消息传到北面,方问沉默了,这是方问最不想看到的,本以为三管齐下,能逼到李斯阵脚大乱,不战而克,没想到还是动到兵戈相见了。 李斯有玉玺,就有大义。 而方问最不想看到的其实不是怕打,怕打不过,非要硬拼的话,李斯占大义,但是扶苏这边占一个‘仁’,胡亥占一个‘暴’,扶苏这边很轻松就能打赢李斯,无非只是废点时间。 试问,秦锐士是愿意拥护一个想废除秦法,尊重军功制,恢复爵位特权,停止徭役,不抓士卒服徭役的扶苏呢。 还是继续拥护之前的秦法? 不需要问这边的秦锐士,问问胡亥那边的秦锐士。 可是,李斯这边一召集勤王军,四周搜刮粮草,毫无疑问,大秦本就脆弱的民生要彻底崩了! 这波打完,天下必反! 唉! 可怜呐。 第67章 兵发咸阳! “前线传回情报,河内郡的陛下车驾里只有陛下的遗骸,李斯、胡亥等人,舍弃百官,轻骑率三千人,疾驰回咸阳了。” “咸阳如今聚集了三万人,据城而守。” “胡亥在咸阳城内登基,如今自称秦二世。” “……” 一处高坡之上,立下营寨,远远望去,三万人联营安寨,一望无际。蒙恬默不做声,只是摘下自己的头盔,坐下案几后。 主位上,扶苏泣不成声。 “遗弃君父,这是大不敬之罪。”蒙恬冷冷道,“李斯反相毕露了!” “公子,在河内郡捕获到的陛下行在,以及文武百官,应该怎么处置?” 扶苏一时迟疑。 而坐在另外一边,方问开口接过了话茬,“我等是朝廷正义之师,堂皇之事,当先占‘天理’为上,凡做事,必须按朝廷之师的标准。” “既不可如李斯等仓皇逃窜之人,也不可如流寇寇京。” 方问等挥师南下,本来打算用百官拖住李斯,让咸阳城内的公子们据城而守,接着奇袭始皇帝车驾,一战而定,不等天下有什么反应,大事定矣。 所以,甚至没有冒险召集完全三十万精锐,仅仅点了凉州的七万人,直接就南下了。 而如今,兵马挥师到了河内郡,先锋万人余围住了始皇帝车驾,却发现这里只留下了不到五百禁军看守,还有文武百官,以及陛下遗体。 审问清楚了李斯、胡亥等人的去向,先锋不敢怠慢,回来禀报了。 方问这会平静道,“三件事,1,约束军令,凡秦师向咸阳,不得过村镇,不得惊扰地方,违令者斩!” “2,择三千人,护送陛下遗骸,徐徐前往骊山暂且安葬。” “3,请公子立刻召集全军,斥责李斯大逆不道,并于灵前登基称帝。” “最后,再兵发咸阳,围城。” “围城后,甚至无须伤亡攻打,半月之内,可让李斯自溃。”方问平静道。 扶苏犹豫了一下。 看出了扶苏的犹豫,方问道,“公子,登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秦士卒,为了这七万人,试想,对面是登基了的胡亥,他们斥责我们是叛军,士卒们怎么想?” “唯有公子御极,以正统秦二世抗胡亥,士卒才认为自己是朝廷之师,堂皇之师。” 自己登基称帝,有小人称帝,也有枭雄称帝。 小人称帝不胜枚举,无非是图一时之快;而枭雄称帝,无有为了自家称帝野心的,而是凝聚士气的最后拼死一搏! 鄱阳湖陈友谅决战朱元璋,试想,彼时彼刻,正是天下起义军抗击元军的时候,朱元璋甚至不认为起义军是自己的对手。 而陈友谅提前判断最终终结天下,不是对抗元军,而是起义军内部的对抗。 这判断,提前于朱元璋。 然后,陈友谅并且再一次准确的判断了起义军之中,唯一能与自己对抗,有希望称帝的——,朱元璋,于是,不留任何后手,倾尽全力来梭哈朱元璋! 这是怎样的战略判断力! 说是一句穿越者开挂都不为过了! 最后,陈友谅还嫌不够,鄱阳湖大战之前,称帝。陈友谅要是想过一把当皇帝的瘾,他何不在老巢里称帝呢?跑到前线去称帝,嫌自己不痛快吗? 毫无疑问,在这是陈友谅梭哈前的最后一波疯狂拉士气。 试想,称帝以前,在座的诸位只是流民,是起义军,是自封的土鸡瓦狗,这个将军,那个大王。 称帝后,军师是丞相,将军是元帅,是国公! 虚开发票吗? 不,只要打赢,定鼎天下,这些爵位就全是真的! 世界上不存在比称帝,封官许愿,更加凝聚意志的了。 只能说,陈友谅这样光速的战略判断,不留任何后手的梭哈,决战前称帝拉士气,倚强凌弱,以上游击下游,以有备打无备,还输了! 这个没啥好说的了,洪武大帝天命之子了。 友谅咱不气气,回家!不受这窝囊气。 元末战败之中,陈友谅毫无疑问是属于有帝王水平的起义军,单纯Sr没打过SSr。 而朱元璋的‘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个战略也是没问题的,虽然方向不一样,但是朱元璋彼时弱,以这个战略暗中发展,显然也是高明战略。 一者称帝,一者低调发育,战略并无高下之分,只有适合与否。 而此刻,情况一模一样,要预先称帝拉一波士气,跟胡亥光速决战。 听完方问说的,扶苏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一旁的蒙恬也跟着无声的松了一口气。 “将文武百官收入中军大帐,公子要好生安抚。” “做完这些,即刻,兵发咸阳!”方问一下站起来,大手一挥,“李斯者,在某看来,纸上治国的赵括,玩2k游戏是把好手,实际上就是个祸国殃民的蠢货!” 方问毫不客气的斥责了起来,听的大帐里这些人一脸震撼,又云里雾里。 什么2k游戏。 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没错,这些都是对华夏文明来看,无出其右的顶级政策,tOp0,甚至没有可比拟的,直接整合了战国七雄的分裂状态。 但是,从提出这些政策的难度来说,谈不上有难度,一统六国后当然要统一文字、度量衡这些了?换谁上去不要干呢? 这个并看不出他的水平,但是,在秦统一之后,军功制崩溃,他想不出解决办法。 他为丞相,严刑峻法,不知道宽缓。 各大徭役也是在他的手上征发,看不见民生。 把大秦治理的千疮百孔,这样的人,岂能是实干家,千古名相? 跟坐在办公室里拿图纸画图,治理天下有什么区别? 写清楚秦法,写清楚度量衡,写清楚文字,然后大肆开始扩建,扩建这个,扩建那个,好像天下就大治了,这就是李斯的水平。 治国上的赵括。 等他纸上做图完,大秦的民生已经崩了。 还是那句话,想想就知道了,这个年代的士大夫,除了军门世家,世代在军门里打滚。许多士大夫只是读过书,有过思考的读书人,0地方执政经验,立马就开干。 李斯其实是类似于戏志才,郭嘉,刘伯温这样的人。 而不是当荀彧,萧何,李善长用。 他就没那个基层经验。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这个规矩是有道理的! 如今,马上要兵发咸阳了,方问懂战争吗? 不懂,但是大方向肯定是知道的,打咸阳,方问有一万种方法让李斯死无葬身之地。 第68章 “二世争位”!1 李斯这边逃了,扔下了始皇帝的行在以及文武百官,堕入咸阳城中,关城拒守,接着征发役卒,守卫咸阳城,四处募集勤王兵马,号‘十万’。 胡亥称秦二世,贬斥长城军团为公子扶苏叛乱,斩扶苏、蒙恬者,封万户侯。 并且派人千里迢迢,前去联系远在大后方的凉州牧婴,以及王离。 而这边,扶苏等率兵来到始皇帝行在前,哭拜始皇帝遗骸,然后在灵柩前安抚百官,宣誓登基,号‘秦二世’,贬斥赵高、李斯和胡亥三人为谋反者,清君侧,正御极。 这些文武百官能说什么?多是见风使舵的人,一边号‘秦二世’,一边也号‘秦二世’,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扶苏也不在乎了,所谓的登基,本来也是登基给这些长城军团的士卒看的,让他们不至于怀疑自己是反贼。 然后,一边派遣三千人,徐徐护送始皇帝灵柩往骊山去安葬,一边派遣三千人,护送文武百官往距离咸阳东出二十里外的芷阳县去安顿。 然后,其余六万多人,合后勤,劳役,十二人,合围咸阳! —— 咸阳城外五里,十几万人的大部队分散开来,四面合围住咸阳城,连营数十里安营扎寨,金鼓喧天,旌旗蔽日,是夜,中军大寨,扶苏、方问和蒙恬继续开会。 方问双手按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夜色,心思很难不随之微微浮动。 如此规模巨大的战事,身处其间,很难不心神飘远,浮动不已,他日,历史上也会记住这一天,这一场本来不存在的战争吗? 应该叫什么? 二世争立,还是咸阳之战? “老师。”扶苏开口问道,语气不免忧心忡忡,“之前您说,胡亥此子残忍无道,会谋害我的兄弟姐妹,如今我围城在这,胡亥一旦狗急跳墙,该不会……” 扶苏,仁慈啊,这会还记得胡亥杀光他兄弟姐妹那些事。 跟扶苏一比,胡亥简直就是个草履虫。 “兵势越锐,人质越安。”方问平静道。 “什么意思?” “简单说,殿下要是战败了,那么、那些公主和公子就必死无疑,相反,殿下要是越打越勇猛,围城猛攻,那些公主和公子们的地位反而就安如泰山。” “其二,胡亥杀公子们,主要是因为他得位不正,按继承顺位,他名分最小,又是庶出,上哪轮的到他?” “所以说,胡亥是出于一种恐惧心理,恐惧自己睡着睡着,文武百官暗中谋杀了他,另外推选一位公子上位。” “他把公主、公子全杀完了,他心里就踏实了,文武百官就没的选了,他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心理。” “所以说,如今殿下自己还活着,他最大的对手还活着,他杀那些公子的意义是什么呢?” “至于为什么说,殿下逼迫越急,公子们越安全呢,因为胡亥会考虑到自己战败的下场,人越是不安,越不敢继续再造杀孽。” “即便胡亥狗急跳墙,赵高和李斯也不会允许。” 他们本来就要争取文武百官(朝廷里还有,例如右丞相冯去疾)的支持,怎么可能还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胡亥在那倒行逆施! 此时此刻的胡亥,不过一个傀儡罢了。 扶苏听完,缓缓点头,但脸色并无太多的释然,对此,方问也不好怎么再多解释了,但是,这还真没骗他,只不过例子不好给扶苏举。 北宋末年,靖康之耻,汴梁被攻破,赵官家们便搜民间女子数十万人,给金国充当赎金,结果,汴梁还被攻破。 这一被攻破,两任皇帝全被掳掠,这种找死的先不说,随之,皇帝的妃子们,公主们,全被掳掠走,一路各种奸污自不必提。 赵宋那两位官家,在金国过的日子连畜生都不如。 到南宋岳飞北伐,岳飞打的越狠,‘二圣’的日子就过的越是安稳,猪狗不如一样的日子没了,起码也被封为昏德公,重昏侯了。 虽然不好听,但起码是爵位了不是? 也不挨打了,不住猪圈了。 打到后来,公主们,妃子们也被逐渐放还,二圣甚至也想放还,为什么呀?怎么不岳飞越打,金国急眼了,抓着这些皇帝、公主们出气呢? 不敢了,他们开始考虑到自己战败后的下场了,开始为求和做准备了。 这就是兵势越锐,人质越安。 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的。 考虑人质的,才是输家。 “我简单部署一下攻咸阳思路。”方问开口了,一旁被‘喧宾夺主’的蒙恬一言不发,只是看方问‘表演军事’,他不信,这种书生懂什么攻城。 但是,方问开口了。 方问真的不懂攻城,也没有瞎掰扯什么地道战,发明砲战,举土成山的箭山。 而是诚恳的说道,“对咸阳,先围而不攻,派人去周边,继续四处宣扬公子扶苏之法,尽废秦法,约法三章,暂停徭役,家乡分田,大秦的苦日子结束了。” “李斯必用攻心战,什么‘我等为叛逆’,‘助纣为虐者满门抄斩’。” “我们每到夜晚,杂放一些内奸过去,到城楼下叩门,逃难,一来,清除掉内部一些真的心思不稳的军士,免得日后打起来为祸患。” “等那些人进去后,叫他们混杂在咸阳秦军之中,每日宣扬公子扶苏……,陛下的政策。” “如此三日之后,开始围城猛攻,不出旬月,我敢担保,咸阳自溃。” 这是最简单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主要是蒙恬这样的世家子,不会理解基层那些秦军们在想什么,但是方问懂啊,这大秦的士卒们太苦于秦法,苦于徭役了。 试想,一边是胡亥秦二世,政策不变。 一边是扶苏秦二世,登基之后,愿意许诺尽废秦法,停止徭役,你是士卒,你愿意打吗? 不半夜偷偷去开城门,这样的士卒就算非常有道德的了! 蒙恬仔仔细细的听完,一寻思,心头不免极为震撼,对方问的态度也越发客气了许多,一揖手道,“诺!” 这就是战略碾压。 方问可能不懂军事,但一定懂秦末的痛点。 这波是媲美郡县制打分封制,刘邦打项羽。 就算扶苏这边再弱,也可以百败而终胜! 战争,从来都是胜利在看不见的人心上,只是许多人总搞不懂人心究竟怎么折射在战斗力上的。 第69章 “二世争位”!2 咸阳宫,穿着一身玄黑色五爪龙袍,头戴旒冕的胡亥,早就没了一开始的轻松和得意,转而则是脸色发白,彻夜难眠。 华夏自古是嫡长子继承制,往下也是老二,老三,老四,或者是嫡长孙,怎么也轮不到倒数第一的胡亥上位。 这样阴谋继位,白捡了一个皇位,一开始胡亥是兴奋又恐惧的,感觉大权在握,又病态,又想展示自己的权利欲,又想消灭掉一切潜在的敌人。 但是,随着扶苏没死,亲率号称“三十万长城精锐”南下,此刻又包围住了咸阳城后,胡亥彻彻底底的慌了,手脚都在发软,发抖。 尤其是他知道,这个咸阳城内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不到的禁军,所谓的号十万,恨不得把民夫什么全算上了。 城外虽说没有三十万那么多,但是满打满算, 却也有七万多长城精锐。 七万,打三万! “都是你,不是说扶苏会乖乖自尽的吗,现在好了,他打进来,该不会杀了我吧,不,我要告诉他,是你们胁迫我登基的,我只是个傀儡!” 空荡荡的咸阳宫里,百官下去了,胡亥脸上全是惊恐的泪花,对着下面的李斯发脾气。 这个大殿里,此刻只有李斯还有赵高,一共三个人。 胡亥“啪”的一下,举起面前桌案上的黑色的陶瓷,杯子之类的东西,掷下去,砸碎在地上,却离李斯还有不少距离,李斯别说躲了,身子动都没动一下。 “对,兄长仁慈,他会饶了我的,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是你们逼的!” 李斯在下边,深吸一口气,听着胡亥这个没出息的样,心中忍不住腹诽。 鬼迷心窍的是我! “陛下不必焦虑,咸阳城能守。”李斯道,一脸平静,“七万长城精锐,远道而来,不占大义,没有大后方,粮草靠凉州牧供给,其余十几万人马在王离手中。” “臣有几策,可以退兵。” “快说!”胡亥连忙道,好像一下就抓到了溺水的稻草一样。 “一,封官许愿,拉拢凉州牧,婴,此人乃我大秦宿官,未必肯站在扶苏那边,朝廷大印,始皇帝玉玺在我们手上。” “一旦州牧婴反叛到我们这,扶苏的七万人马粮草断绝,纵有百万大军,立时崩溃。” “倘若他冥顽不灵,拉拢凉州下其余郡守,派人刺杀州牧婴,更迭掉扶苏的大后方。” “好,好,好!”胡亥激动的从椅子上一下就要蹦起来,连忙道,“给州牧婴封官,拜关内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 “其二,拉拢王离,王离手握长城十三万兵马,只要他反叛到我们这边,以十三万长城精锐向后反扑,前后夹击,扶苏必溃。” “好!”胡亥越听越冷静,整个人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其三,一边与围城军僵持,一面大肆派遣细作,前去扶苏军宣扬,当今九五之尊,真龙天子是陛下,跟着扶苏,就是跟着造反,动摇军心。” “陛下,寇不过七万人,我三万;彼围城,我守城,孙子兵法云,‘十倍而围之’,扶苏区区两倍人马,如何能破我咸阳城?” “彼为寇,我等为朝廷堂皇之师;彼无后方,我有大秦;彼日久必乱,我日久而安。” “彼无援军,我有八方勤王人马。” “如此九点,可见天命在我,扶苏焉能不败!” “好!”胡亥终于渐渐安定,从容下来,他对着下方的李斯道,“相国,你真不愧是国之柱石,朕要重重的赏你!” “臣,多谢陛下。” “李相国,那些公子,公主们,恐会和外面的叛军里应外合,要不要一并全部杀了!”胡亥这会脸上露出一抹狰狞,大手一挥的道,语气里透着惶恐,不安。 那些在咸阳城里的公子,就是他最大的梦魇。 “不可!”李斯连忙劝阻,“当此之时,岂能擅杀先帝子嗣啊,朝野会不安的。” 胡亥忍耐了下来,现在的他,不过一个傀儡罢了。 —— 双方一方据城而守,一方围城,先扎下营脚,相互派出使者,彼此呵斥,声张大义,但是扶苏这边却不急于围城猛攻,先挫动锐气,而是安安心心开始挖下营寨,按照方问的计策去做。 果不其然,前三天,连夜就有内奸被放入咸阳城中,而李斯只以为自己计策奏效了。 “王离将军向我们送来了胡亥使者的人头,并且再派五万人马驰援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城内有公子向我们暗中传递消息,说是愿意想办法打开城门,并且为我们传递了李斯的一些计划。” “就是这些了。” “恩。”方问点点头。 李斯晚上做的计划,第二天,他的计划书就被送到了方问的案头上,这些手段无出方问的意料,“李斯还是这样,目光在朝堂之上。” 看了看李斯的计划书,看上去不可谓不高明了,但方问只是摇了摇头。 李斯拉拢凉州四郡郡守,均不会成功,拉拢王离的结果也摆在这了。 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盒子里,盒子里摆放着的就是有点臭味,用石灰腌制过的一个太监的人头。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李斯的目光在朝廷之上,方问的目光在乡野之间。 在凉州四郡做郡守的主官们,久历民间,他们岂能不知道民间是个什么情况?应该扶持谁上位,他们不心知肚明吗? 这个破破烂烂的江山,没有扶苏,已经来不及收拾了。 甚至,更叫李斯扎心的是,他以为的九点优势,在方问眼里狗屁不是,方问甚至压根不关注这场咸阳之战,目光已经放在更后面的事了。 “打吧,不要浪费时间了,二世争位之战打的越久,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大秦江山破坏就越大,李斯已经发疯似的在向四处招募勇士,掘地三尺征发粮食了。” “我有预感,民变近在眼前,胡亥这都不是个事了!” “秦末大乱将会被提前足足一年,即刻就要爆发!” 方问愁眉不展,刘邦,陈胜吴广,项梁项羽,这些势力就要登上舞台了,这些人才是对大秦江山破坏最厉害的人。 而且,一旦大乱,登上舞台的可不只是这些人。 塞王,司马欣! 翟王,董翳! 西魏王,魏豹! 河南王,申阳! 韩王,韩成! 殷王,司马卬! 代王,赵歇! 常山王,张耳! 九江王,英布! 衡山王,吴芮! 临江王,共敖! 辽东王,韩广! 燕王,臧荼! 胶东王,田市! 齐王,田都! 济北王,田安! …… 第四日,咸阳之战打响! 第70章 终焉之地? “老师,在写什么呢?” 当天夜里,扶苏走入大帐,发现方问披着一件衣服,正在油灯下对着厚厚的竹简,在写点什么东西,背弯的很厉害。 “我在改革小篆。” “改革小篆?”扶苏一愣,走了过来,挨着方问膝跪在一边,探头来看方问在竹简上写的东西。这个竹简上写的很简单,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应。 左边是小篆,右边是他没见过,比划非常简单的‘字’。 方问干笑一声,搁下了笔,“这个叫‘简体字’,是我发明的字,但现在谈这些未免为之过远。” “简体字?简化这个做什么?”扶苏有点不解。 “知识要走入寒门,要走入寻常百姓家,打破门阀垄断,降低获取知识的门槛,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方问叹了口气,幽幽道,今夜,外面并不寂静,攻城战已经打响,蒙恬一把去抓的。 方问没有去过问,并不上战场去耍弄自己的‘小聪明’,而方问知道,扶苏这是睡不着,来自己这边逛逛。 战事在前,他心中也是辗转反侧。 搁下笔后,看着远处的夜幕,方问沉默一会,语气幽幽,“打天下的敌人是有形的,而治天下的敌人是无形的,平一个胡亥,旬月之间,总有结果。” “可治天下的战争,却是打上千年,也未必打的出个结果。” “你看。”方问道,“之前为师讲过,小农经济下,执政的问题错综复杂,其一,皇权不下乡。小农经济的背景下,地方多是族老、士绅,地主在把持,皇权的政令很难深入寻常百姓家。” “皇权的政令,只到郡县一级。” “再往上说,士大夫皆出贵族,贵族就是大地主阶级的代表,大地主阶级会去兼并土地,兼并土地后,黔首无立锥之地,荒年无果腹之粮。” “而士大夫即贵族,贵族即大地主,大地主们隐匿大秦的田产,进而是人口。而朝堂之上,全是大地主的人,皇帝不过区区一个人,怎么治理呢?” “财政权,人事权,随之一并丢失,打完江山的皇帝,成了孤家寡人。” “知识要向下,打破知识的垄断,就可以打破大贵族们的垄断,朝堂上的士大夫就可以从大地主阶级,变成小地主阶级们。” “再打破,让知识进入寒门,朝堂上就可以有寒门子立足的地方了。” “要给士大夫们再灌注入理想,那要怎么办?改革儒学。” “改革儒学还不够,儒学还不够经世致用,还要进一步深造儒学,进化成‘新学’之类的东西,要打破门阀垄断,首先便是要打破知识的垄断。” “要打破知识的垄断,那便是获取知识的成本要能低再低,唉,扶苏,你可知,读书一事,林林总总要涉及多少吗?” “其一,一个家庭要供养一位完全脱产,不事耕种的读书人,这在黔首之家,几乎不可想象!” “其二,书籍贵,抄录不易,书籍被贵族垄断,不肯轻易示人,给人传抄。” “也就是读书贵,书籍贵,复制贵。” “日后,科举考试的范围要狭窄,减少应试书生要读的书目,同时,字体也要简化,让抄录更方便,认字更容易,能做一点,总是好一点的。” “货币改革,税兵制,朝堂改革,军机处。” “帝王教学,秘密立储。” “废杂税,青苗法,等等等等。”方问手指敲敲桌子,一旁,扶苏久久沉默,老师真是视之高远,还没打进咸阳,已经开始思虑那么远的东西了。 “黔首们已经活的那么痛苦了,拿到执政权,那是越快越好。” “大秦,马上就要狼烟四起了。” —— 扶苏率领大军围城猛攻,大秦正在爆发惊世骇俗的‘二世争位’之战,朝廷被这场战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不算,算上李斯穷兵黩武的搜刮粮草,征募壮丁,终于是给这个摇摇欲坠的破房子,狠狠踹上了一脚! 须知,大秦千疮百孔成这个样子,可不只是黔首啊!战国刚结束,六国是被始皇帝强行灭掉的!六国的贵族们可没死完,而且战争才结束了区区十年! 十年! 楚地还在喊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韩国大夫之后,张良还想尽办法,恨恨的想给始皇帝一石头。 所以,秦末是一个奇特的现状,不该视为一个王朝的末年,应该视为一个王朝刚勉强平定天下,屁股还没坐稳。 秦朝的对手不会只是活不下去的黔首,而是六国遗民! 同理,如今始皇帝一死,压在六国遗民头上的一块大山就搬掉了,现在可以说是一个恐怖的静默期,人人都在磨刀,暗中积蓄力量,就等着谁发起对秦的致死一击! 只需要一击,立刻就会天下大乱,狼烟四起! 而现在,秦朝居然还在自己内乱,五十万秦军在赵佗手里,拒不回朝,三十万长城军,如今十二万南下来何为咸阳。 天下,还有比这个更天赐的良机吗? 方问猜测的不错,大秦的第一把火,此时此刻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焦获泽,围绕淫祀‘海若’,巫祝“胥”,前水师都尉“敖”,跟魏之遗民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起义爆发了! 史称‘焦获起义’,或是‘海若之乱’,敖自称魏王,胥自称天师,渔民们自称‘怒蛟军’,这么一场杂乱的起义,打响的歼灭暴秦的第一把火! 而此刻,咸阳方向,扶苏和胡亥还在久持不下。 —— 沛县。 吕家。 “吕妬,咸阳那边打起来了,公子扶苏和公子胡亥都在各称‘秦二世’。”吕老太爷走进来,第一时间就找自己家中的宝贝闺女,才学非凡,性格孤僻的三小姐说话。 闺房内,香气四溢,铜镜前,一女子青丝及腰,正在默默的翻看手上一卷竹简。 吕妬沉吟了一下,淡淡道,“那估计快有人要造反了。” “啊?吕老太爷大概也没想到吕妬的思维这么跳跃,一下就跳跃到有人要造反上了,他还支支吾吾,不,不太会吧?” “谁敢反大秦,不要命了?” “是本来就要没命的人,爹,咱们吕家家大业大,但是下面沛县是个什么情况,你真的不知道吗?上次徭役征发,已经征发到镇上几乎没有青壮了。” “这徭役一征发出去,能有几个人有活路?” “况且,大秦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黔首,而是那些六国遗民,他们无一人不想复国啊。” “这倒是,这倒是。”吕老太爷搓着手,“咱们这也是楚地,最早往上算,还是宋国故土呢,那这情况,闺女,你说?” 吕妬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上的竹简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吕妬的思想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而是在“终焉游戏”上,这是个什么?据说有一片无垠的终焉之地,“终焉”,终将消失的地方。 吕妬曾经调查过那个地方,只有被神选之人才能前往,而终焉之地,将可以前往一些例如‘异常’世界,封门村的灵异世界,这就是‘终焉游戏’ 但是世界上记载这类文字寥寥,据说几乎没有从‘终焉游戏’里能回来的。 “这是S1的新手试炼,据说是筛选出三六九等‘神选者’的地方。” 能达到SSS评分的人寥寥无几,能真正达到的人,才是‘神选者’,否则,只是焉民。 “我站在刘邦这个阵营,虽然硬顶着项羽的追杀有些困难,但一旦完成统一,在汉的治理下,评分应该不会低,保守在a~S之间吧。” 吕妬估计了一下,汉初的轻徭薄赋,垂拱而治,应该算的上是非常好的了,考虑到自己不懂内政,可能一无所为,所以评分也许是a。 但项羽那一方,倘若能劝动项羽,或许能努努力上b,否则,评分大约要奔着C去了,楚的治理下,民生怕是不会比暴秦好到哪里去。 至于暴秦……,应该放眼上下五千年,很难比这里评分更低的阵营了吧? 除非是五胡乱华,真正的万里白地那种地方。 “一旦输了新手试炼,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权限,转到与之竞争的人名下,成为‘契奴’,否则必被抹杀。” 但是,一旦成为他日的‘契奴’,连个焉民都不是,那真是天崩开局了。 除非那人是个极为强大的神选者! “总之,如果是我,我是不会接受‘契奴’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吕妬’的脸白皙细腻,仿佛散发着盈盈的白光,国色天香,望之令人感到惊艳到了极点。 尤其是一点朱唇,更是红到惊心动魄。 第71章 海若起义,各地造反啦! 焦获泽,原关中腹地,这里杂居上千大秦底层的渔民,世代以打鱼为生,但随着秦制下的暴政,多有一些魏地遗民逃亡于此。前文说过,底层黔首会信仰野神,寻找心灵慰藉,小农经济下,野神淫祀极为泛滥,屡禁不止。 地方官也多装聋作哑,不予追责,元末白莲教,就是这样混在野神淫祀里传播的,宋有菜教泛滥,十分棘手,而焦获泽的渔民则信奉‘海若’。 ‘海若’是东夷那边传过来的一种‘神’,在渔民之间极为泛滥,焦获泽之地的渔民也是祭祀‘海若’,但是,李斯的政策下,‘海若’相被砸毁了,被称为野神淫祀,禁止祭祀。 而渔民们过不下去的事,主要来源于为了新修骊山、阿房宫,秦朝从水泊运木材,于是征用渔船,彻底断了焦获泽渔民的生计。 而半个月前,‘二世争位’,李斯大面搜拢青壮,抢粮食,随着一批税员压迫下来,要从这些渔民口中抢走最后的粮食,终于要逼反了他们! 于是一天夜里,这些渔民之中一位被称作‘胥’的巫祝,一位曾经是魏国都尉,逃入焦获泽的“敖”,联起手来,一怒之下,反了! 造反的过程筹谋许久,但手段也并不新鲜,“敖”派人藏在水泽之中,模仿‘海若’的怪叫声,喊道,“大秦亡,魏王出!” 次日,趁着人心惶惶,巫祝‘胥’站出来,假意占卜,最终得出结论,大秦要亡,他们这些渔夫生路断绝,要么跟着‘魏王’拼死造反。 于是,“敖”站了出来,自称魏国大将军,“胥”自称天师,这个不伦不类,结合了黔首、巫祝、魏国遗民的组织,轰轰烈烈的造反了,打响了反秦第一枪! 一群穿着破破烂烂,仅有两把朴刀的渔民,当天夜里闯入税吏家中,一刀砍死税吏,连夜狂奔十余里地,进攻云阳县,云阳县措手不及,秦民们冷眼旁观,秦兵毫无战心,一晚上,这只起初只有区区千余人的‘怒蛟军’就攻破了大秦的第一座县城,杀死税吏,县令,开仓放粮! 一夜之间,造反军就裹挟到了三五千人,这支起义军开始如病毒一般向外扩散…… 而毫无疑问,这只取代了历史上‘陈胜吴广’起义的造反军是历史的偶然,也是一种必然,形式不同,但本质类似。 比起这一点带面的可怕,则是这只‘海若’之乱的假魏王起兵,点燃了反秦的第一把火,他的迅速且无法遏制的速度,会让全天下人迅速看穿暴秦的外强中干。 从而,一场雪崩式的各地造反,即将轰轰烈烈的到来! —— 咸阳城外,汇聚了王离派来的五万生力军,这边在围城猛攻,围城战已经长达半个月了,而形势完全不按李斯预料的走。 州牧婴斩杀了他送去的使者,而其余四位郡守居然全明确的拒绝了他。 李斯这都不可思议! 进而,派去百越之地赵佗那的使者一去不回。 附近,0勤王之事,所有秦兵居然作壁上观,对这场靖难之役漠不关心,更可怕的是城中的士气,不知为何,城中士气极为低迷,士兵开始纷纷外逃,连夜反墙而逃。 李斯彻底害怕了,他不明白,明明自己这边占有大义,两边都是秦二世,怎么士气会相差如此之大? 明明自己这边才有玉玺,是朝廷正统啊! 非嫡长子继位,真的那么可怕吗? 但是在这边围城之战,尚未攻入咸阳城的时候,因为这一场战役带起的连锁反应,彻底无法控制了。 海若起义带来的糜烂,可谓是瞬间一烂烂一片,更可怕的是,这场起义带来秦军不堪一击的事实,士气全崩的秦军,毫无战意,当初强大到横推六国的秦兵,居然区区十年后,战力不复存在,被一群流寇平推! 仅仅半个月不到,海若军连克七座县城,一座郡治! 半个郡为之糜烂!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带来的连带效应,吴芮,秦番阳县令,在听闻海若起义,居然二话不说,扯旗造反,自立为王,带着一县之地反盘了! 是的,想灭亡大秦的不只是黔首、六国遗民,甚至连秦官吏自己都想灭掉大秦。 会稽郡郡守殷通,虽然被项梁所杀,但是此子自己就是想反秦啊,要不是他想反秦,项梁怎么会在他麾下做大,只不过项梁为了统一兵权,先拿他祭旗了。 海若军一起势,各地更是蜂拥跟进,天下大乱终于来了! 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项梁和刘邦是什么时候起势的? 答案是,陈胜吴广在公元前209年7月,起兵造的反,项梁派和刘邦派在9月就跟进了! 各方想踢暴秦这个破房子,可见是有何等的迫不及待! 请算一算消息在小农时期传播的速度…… —— 消息一传开,四方彻底炸了,堪称是争先恐后,唯恐造反慢了半拍。 “可以做事了!”会稽郡,项梁听到海若起义,已经席卷数县之地,激动的一拍桌子,一旁的柳飞烟听到这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这半年来,都快给她憋死了。 暴秦像一个破房子,但是就是没谁敢去先踹上一脚,现在先踹上一脚的勇士来了,是时候该他们跟进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诠释! “项将军,殷通大人有请!”就在这时,门外,有个小厮敲门道,项梁豁然起身,来了!苦苦等候十几载,就在今日! 该为大楚名将项燕报仇的时候到了! 项梁泪流满面。 “将军!”在项梁要出门之前,柳飞烟突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扭头看了过去,看向这位蒙面的地主家小姐。 “千万要小心那个叫刘邦的人!” “我知道。”项梁点点头,“当务之急,还是要合天下之力,一起打灭暴秦,然后再慢慢的跟什么刘邦算账,这一次,我必不会失误!” 说完,项梁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第72章 入主咸阳 沛县,消息传到吕家,一直静默不做声的吕妬,终于动了,她长身而起,“翠儿,打伞,我现在就要去一趟姐夫家。” 此番起义提前了,还没到刘邦被二次征召的时候,刘邦也还没逃入大泽乡,时间应该在几个月后,此时此刻的他,还在沛县。 但是,不影响。 历史上刘邦本来也是从躲在芒砀山里,听闻陈胜吴广起义,选择下山诛杀县令,起兵造反。 此番一乱,彻底乱了! 十月,项梁杀死会稽郡郡守殷通,宣布带三千江东子弟兵,起兵反秦!打出旗号“灭暴秦,复大楚!” 十月,刘邦聚集一群泼皮无赖,杀死沛县县令,自称沛公,扯旗造反。 一时间天下云集,彻底乱了。 —— 咸阳城外,军帐呢,扶苏匆匆来见方问。 “老师,焦获泽有渔民作乱,攻占数县。” 方问提起笔,迟疑了一会,接着点了点头,“知道了。” “咸阳进攻情况怎么样了?” “李斯整日在城楼上巡视,吃睡都在城楼上,蒙恬将军说,城内秦军军心动摇,破城是必然之事了。” “六国遗民要造反,野心家也要造反,如今陛下殡天,这些人都蠢蠢欲动,觉得我大秦忙着在二世争位,没有时间去料理他们。” “秦末的乱局要到了啊。”方问叹了一口气。 —— 海若起义爆发,席卷一郡之地后,齐地,田儋、田荣、田横,在狄县杀死县令,自立为齐王,恢复齐国,胶东郡沦陷! 佃户陈胜在阳城杀死县令,纠集千余人,号称‘陈王’! 而项梁在秦国忙着二世争位的时候,在会稽郡拉起一波兵马,四处攻略楚地,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如今,手下已聚八千精锐江东子弟兵! 一月之间,秦地处处着火,起义之地,十之四五了。 “三妹,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沛县,如今已经号称‘沛公’的刘邦,跟兄弟们坐在一起,在跟一位吕家的绝色女子说道。 后者有丫鬟打着伞,面上蒙着面纱。 而刘邦身旁,此刻则簇拥着沛县天团,卢绾,樊哙,夏侯婴,周勃,雍齿等等等等,他们多少都目光好色,带着几分贪婪的看着吕妬。 而吕妬面不改色,这都是一群光棍汉罢了。 “扶苏还活着,暴秦比任何一个时候都难摧毁,但是,也一定能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向此150里,淮阴县,有一游侠名叫韩信,派人不惜代价,立刻请来,绑也要绑来。” “得到韩信后,立刻举家往川蜀打,打入川蜀,烧毁栈道,防守陈仓,坐观天下胜败,最后再出陈仓,与项羽决战。” “如此,是唯一胜法。” “啊,韩信,那是什么人?” “川蜀?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咱们沛县不要了吗?” “是啊,这里可全是咱们的老乡啊。” “……” 一群人七嘴八舌。 “行了,都别多说了!”刘邦大手一挥,立马制止了兄弟们的胡说八道,“三妹,你说那个川蜀,是个什么道理?” “川蜀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人口稠密,绝对是处乐园,我们攻占了那里,便是十万天兵也打不进来。” “去淮阴要快,否则项梁也会去抢人,但是他们那里距离淮阴400里,没我们快,得到韩信后 ,我们边打边走,直奔川蜀而去。” “好,就这么干!”刘邦大手一挥,目光看了看在场的人,立马点名,“夏侯婴,你最擅长驾车,我给你两匹马,不论如何,去淮阴县找到那个叫韩信的,绑……,不是,请也给我把韩信兄弟给我请来!” “是!”夏侯婴一拱手。 夏侯婴是给县令驾车的,曾经跟刘邦这个痞子还有矛盾,但现在造反了,也只有刘邦敢顶着这个灭九族的事当头头。 “兄弟们,该招募义军的还是要招募义军,该反抗秦军的还是要反抗秦军。” “稀里糊涂带着兄弟们离开家乡,兄弟们怎么想啊?” “咱们决战完泗水郡郡监平,再行离开,现在,明日随我去攻打胡陵县!” “好!”所有 人齐齐乱七八糟的哄然应诺。 —— “离我们这四百里,淮阴县,有一个人名叫韩信,能得到一定要得到,得不到一定要杀掉。”不过半个月时间,会稽郡已经被项梁全部拿下了,郡治府邸,一身青色长裙,面带面纱,柳飞烟坐在下首位置,跟项梁说道。 “咱们要先兴复楚国,寻找到楚怀王的后代,立为旗帜。” “然后,向外征战天下。” 项梁听完,频频点头,然后对着一旁的项羽道,“项羽,你亲自去办。” “诺!”另外一边,项羽起身,揖手道。 —— 一点油灯之下,方问把眉毛揉了又揉,现在从四面八方送来的情报,全是大秦各地在不断恶化的消息,这样打下去,大秦各地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了。 唉,终究还是无法阻拦这秦末乱世吗? 方问的五指不禁暗暗攥紧,整个人都一阵迷茫。 是啊,黔首们活不下去,怨气一定要发泄,但是,战争带来的只有更多的死亡。 本以为,自己辅佐扶苏,或许能扭转这个时代的痛苦,没曾想,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老师,你在想什么?”一旁,扶苏轻轻给方问披上了一件衣服。 方问愣了愣,接着道,“我是在想,这场闹剧应该要尽快结束了。” “对天下,对黔首们,都好。” 咸阳之战,加急围城,不过旬月之间,咸阳城内的士气已经要全崩了,士卒们夜夜在传颂着仁慈的公子扶苏颁发的政令,‘约法三章’,‘承认爵位特权’,‘暂停徭役’,‘分封田地’。 大家都只想看扶苏登基,哪还有人有心思打仗? 于是,在方问不断向城中派人内奸,一个夜晚,咸阳城,破了! —— 城楼之上,高压力之下,憔悴的李斯形容枯槁,披头散发,夜夜在城楼上带着千余监军巡视城墙,半个月,杀死试图逃向城外的秦军已经数百人。 这天,过于疲惫的他靠着城门楼子睡着,被四周一拥而上的秦军直接绑了! 接着,开城,投降! 而咸阳宫内,胡亥还在日日夜夜心惊胆颤,焦虑不安的等待前方的好消息,他甚至开出筹码,愿意跟扶苏分国而治,请扶苏退兵。 但是他最终等来的是公主嬴华,带来的一千禁军,直接包围了咸阳宫。 “大、大胆!嬴华,你要干什么!?”胡亥戴着旒冕,身穿玄黑色五爪龙袍,对着大殿外,身边簇拥满了卫士,整个人立在黑暗中的嬴华,颤音道。 而嬴华看着龙椅上的胡亥,仿佛在看着一只沐猴而冠的小丑。 “把他抓下来,扒掉龙袍,去掉旒冕,绑了!”嬴华毫无感情的道,好像只是在抓一只小鸡。 是夜,赵高被杀,胡亥、李斯被绑,公主嬴华控制宫禁,公子高献出城门。 公子扶苏率军入城,二世争位平定,是夜,兄弟姐妹相见,扶苏与众人哭成一团。 第73章 相国,位晋至极! 胡亥,李斯,被擒拿在大殿之上,狼狈的李斯再无一丝一毫往日名相的风范,只是被五花大绑,捆的结结实实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低着头,也不求饶,也没法挺直胸膛。 扶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此时的扶苏, 换上了一身五爪黑龙袍,但是没有戴旒冕,赢华站在一边。 “哥,哥你饶了我,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赵高、是李斯,是他们逼迫我当这个皇帝啊!” 胡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膝行向前,仰起头,冲着扶苏求饶道,“我只是个傀儡,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啊!” “我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啊!” 扶苏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大殿一边,方问一身白衣,站在大臣列队之中,看着跪在那的相国,一时之间,朝野之上不知道多少人唏嘘,但是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右丞相冯去疾,刚回来的上卿蒙毅,太尉蒙恬,御史大夫冯劫,咸阳令阎乐等。 大秦的官职是三公九卿,分的其实比较粗糙,三公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其中丞相分左右丞相,以右为尊。 李斯是左丞相,但是是实权,升任的相国。 右丞相是冯去疾,但是他老了,主要是用以压制李斯用的朝堂老臣,一个吉祥物。 而太尉在秦朝常年无人担任,只是一个荣誉虚职。 所以说,冯家一门两三公,一个右丞相,一个御史大夫,可谓尊贵了。 而蒙家一内一外,两位兄弟均是九卿。 朝堂之上三公九卿,无一不是贵族。 如今,李斯倒台,多少人冷眼旁观? 方问看着,这位号称千古半相的李斯,方问还是第一次清楚的见到他的面容,此时的李斯,形容枯槁,发丝白了不少,一张颇有书生味的中年人,年约四旬模样。 这会李斯跪在那,不知道他在想点什么,或许他是在后悔沙丘之谋吧。 但是再来一万次,那会的他都会鬼迷心窍的,因为他跟扶苏的执政理念之间是一种结构性矛盾。 “律法的意义,就在于告诉和惩戒后来者,做什么样的事,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 “鲁桓公谋害兄长,后世兄弟残杀不绝如缕。” “现在赵高,李斯,胡亥三人朋比为奸,篡改诏书,随意确立继承人,今日倘若还能饶过,后世子孙岂不是有样学样?” “反正谋逆成了是皇帝,输了只是阶下囚,没有性命之忧。” “这样的事,必须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终结在这。” “一是这里有制度性的问题,始皇帝陛下不明令立储,确立太子,太子之位空悬,才给了下面人可乘之机。这里或是有警告扶苏你的意思,但是,国不立储,就是会这样的。” “二,诏书不能一式多份,就会被人随意篡改,立储诏书怎么也得内官一份,左右丞相一份,外领军将军一份,凡出伪诏,不能与旁人对应上的,以谋逆罪诛九族。” “三,内官和丞相一勾结,就能轻易立储了?这也太容易了一点,内官的设计制度有问题,太监迟早霍乱超纲,宦官不得干政应该成为明文律法。” 此时此刻,连右丞相冯去疾都还没开口,人群之中,一位青年神色从容,侃侃而谈道,引得在场之人无不微微吃惊,扭头看了过去。 现在大秦的朝堂是比较晦涩难明的。 例如在冯去疾看来,左丞相李斯的位置才是实权位置,李斯一倒,一定会有人补上来,而他老了,在始皇帝陛下的年代就已经是吉祥物了。 秦二世在位,他有一定概率还是右丞相,但是绝无可能担任左丞相。 而且,扶苏从长城外打人,蒙恬或者蒙毅一定会一跃而上,成为朝廷的勋贵。 可殊不知,他们的视角太过浅陋,扶苏和方问只想一口气铲除掉这个贵族担任士大夫的制度。 现在,猛的听到一位白身开口,他们大吃一惊,但也无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还没人拿的住这个人是谁! 方问,全天下除却王离、蒙恬等寥寥几个人之外,压根没人知道这位,正担任公子府中庶子这个超级敏感的职位! 公子府中庶子,核心谋士,帝师,上一个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叫商鞅!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开口,怎能不引起四周的人微微惊疑不定,看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李斯扭头,看向冷眼旁观他的方问,这位青年极为年轻,气质迥然不同于寻常秦国人,这一刻,李斯脑海里冒出了商鞅,张仪,甘茂,魏冉,范雎,吕不韦,还有他李斯…… 一代秦王,有一代秦王的相国。 他看向立在高处的扶苏,懂了,垂下了自己的头颅,只是勉力道,“将相不受辱。” “陛下。”方问转过头,平心静气,“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没空浪费在这些事上了。” 这话一出,其余人更惊疑不定了。 甚至包括李斯自己,还有什么,比打入咸阳更重要的? 扶苏开口了,“来人,将赵高开棺戮尸,悬首咸阳,曝晒百日,不得收尸!” “胡亥,判腰斩。” “李斯,大逆不道,谋逆罪,诛九族,抄没家产,凌迟处死!” 李斯一听,近乎昏厥于地。 胡亥在一旁不断的哭喊求饶,“哥,哥你饶了我,我错了,我是无辜的,是他们逼我的呀。” 胡亥泪如雨下,最终和李斯一起被拖了下去。 扶苏非常迅速,真的做到了把这事当小事,立即道,“诸位大臣,我等在此围城之事,大秦各地已经千疮百孔,沦陷之地数不胜数。” “在这,朕有数条政令即刻就要颁布。” “请蒙恬将军入殿,立刻商议平叛事宜!” 在场之人,齐齐悚然一惊。 不等他们反应,只勉强等到蒙恬入殿,扶苏立马点名,“蒙恬,升任太尉,总理全国兵马;王离,升任内史将军,代替长城兵团。” “公子府中庶子,方问……,担任,左丞相,进相国位,封彻侯!” 一时之间,朝野皆惊! 扶苏点清楚了‘公子府中庶子’这几个字,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位,是他扶苏一路走来真正的谋士,潜邸之中夹带中的核心人物,是帝师,是谋士! 是商鞅!! 左丞相,相国,直接就是大秦升无可升,最一流人物! 而大秦爵位二十等,彻侯排第一! 约等于后世封王了! 李斯当初的荣誉,片刻之间,尽加这位一日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上!朝野之上,全哗然了,冯去疾等人,还在眼红李斯死后留下的这个位置。 殊不知,扶苏和方问看的更远,什么左丞相,相国,三公九卿,迟早全部推翻! 毫无用处的职位,当然就是随意指派了! 此时此刻,按照冯去疾等人的理解,扶苏应该先哭拜宗庙,再祭祀始皇帝陵寝,再召集百官,重新补一个仪式,立年号,确立自己秦二世的地位。 而扶苏哪有时间走这些流程,立刻指派方问升任大秦第一尊贵之人,干活! 听到扶苏说讲,方问脑袋微微嗡了半秒。 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现代人,一个天牢下的囚徒,一跃成为和商鞅,张仪,甘茂,魏冉,范雎,吕不韦,李斯并且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大秦相国之一了? 但是,方问只迟疑了半秒,自己不是恋栈权位的人,而是时代的浪花推自己到这,必须要站出来,做事! 于是,方问从列队之中走出,来到了咸阳宫的正中央,对着上方的扶苏重重一揖手,鞠躬了下去。 口齿清晰,一字一句,首次这么说道。 “臣,方问,领旨。” “谢过陛下。” 扶苏身旁不远处,大秦长公主、大秦第一美人赢华,忍不住目光就落到了大殿之上那白衣之人的身上,忍不住柳眉轻蹙,看了又看。 第74章 左丞相,方问 冯府。 “爹,今日陛下升任那什么方问为左丞相,爹为何不争取一下?”冯府里,冯劫有些不理解的问道,他实在是有点不甘心。 他贵为三公之一,按说李斯倒下,怎么都该轮到他了。 就算不是他,那也该是蒙恬,是蒙恬上位的话,他还勉强咽的下这口气。 方问这次‘上位’,受损失的不是别人,直接受损的人就是他。 而且,其实扶苏打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合计。 扶苏是绝对不允许冯家一门两相国的,他爹冯去疾右丞相,他升任左丞相?闹呢。 但是不排除让他爹冯去疾退休,蒙恬升右丞相,他左丞啊! 冯劫心心念念的计划就是这样,结果没曾想,现实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 冯去疾端起茶杯,冷眼看了冯劫一眼,“我大秦自古就有用人不拘一格的习惯,李斯升相国,不过一楚国客卿,吕不韦为丞相,不过一商贾;范雎入秦,不过是魏国一被人打的奄奄待毙的门客。” “今日的方问,就是他日的商鞅,老老实实做好你的御史大夫,辅佐好他。” “是。。”冯劫面有不甘。 “那方问,陛下封他彻侯之位,却不赏赐半点田亩,只是赏赐在咸阳城里李斯的住宅,你说,我大秦数百年,有这样的先例吗?”冯去疾端起茶杯,发白的眉毛下是一张沧桑的老脸,这会端起姜茶,幽幽的道。 “爹,你的意思是?” “那方问,归府之后在干嘛?” “他悬上门牌,拒不见客,把一切要登门的咸阳城达官贵人全部拒之门外。” “呵呵,如此做事,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吧。”冯去疾放下姜茶,不再多说什么了。 —— 半日之前,咸阳宫内。 方问当场接李斯相印,有下人当场来给方问当众更衣,换上一身朝袍,这是一身蜀锦做的朝袍,玄黑色,戴上一个高山冠,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就截然不同了。 扶苏在龙椅上坐下,目光示意下面的老师立马开始做事。 于是,方问转身了,面不改色,立刻下令,“大秦当务之急,要扑灭秦朝各地的反抗起义军,治粟内史。” 方问点了一个人名,咸阳宫两侧两排,左侧之中走出一位身穿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对着方问揖手,治粟内史,也是秦朝秦制之下的九卿之一。 “立即暂停大秦之下,一切徭役,尚且在开工的,即刻暂停,阿房宫计划废置,骊山陵墓优先陛下入葬的部分,继续修建完成,其余部分,全部暂停。” “除此之外,一切徭役全部暂停,包括长城徭役。” “尚在征召路上的徭役,全部暂停,迟到者,不予治罪。” “尚且在各大工地服徭役,戴罪之徒暂时不动,等候分批、按罪名赦免,无罪百姓,立刻放还,缺乏路费的,递交一份报表上来,需要耗费多少粮银。” “放还者,按照自愿、能自筹路费,离家乡近者,优先放还。” “倘若缺乏路费,会饿死在路上的,暂时留在工地上不变。” “骊山囚牢军团不变。” 方问一口气说了很多,咸阳宫不禁微微震动,就连治粟内史都接不住这么大的茬,忍不住看向坐在宝座上的扶苏。 暂停天下徭役? 这果然是跟李相国的思路背道而驰。 但是,四处正在造反,不是应该优先扑灭那些造反的起义军,而不是做这些事吗? 再说了,连骊山,始皇帝陛下要安葬的地方也这样暂停? 这…… 大不敬吧?? “按左丞相所言,去做。”扶苏眉毛都不抬一下,极为平静的给方问背书了。 “诺。”治粟内史这才揖手,但是在场之人,一个个立马无不惊骇了。 这些人搞不懂大秦四处会有起义军的原因是因为民治问题,不是六国遗民有人造反的问题,不解决黔首们的痛点,怎么扑灭的了起义军? 那只会越扑灭,火势越大。 正所谓百胜而一败,就是这个道理了。 “蒙将军。” 方问再点一个名字,一旁的蒙恬立马转身,对着方问揖手。 “即刻起兵,扑灭四处起义军,记住,原则是以招抚为主,剿灭为辅,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所到之处,先宣扬陛下新政,即,废弃一切秦法,约法三章。” “暂停徭役,二十年之内,绝不加派。” “废弃一切苛捐杂税,一口永远只十税一,违者治罪。” “先灭海若反贼,悬赏假魏王敖贼,巫祝胥人头,斩下人头者,连升九级,封‘五大夫爵’!其余胁从者,只要放下武器,概不追究!” 边剿边抚,以抚带剿? 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喧哗,方问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没有一样不让他们脑瓜子嗡嗡叫。 不论是尽废秦法,还是以抚代剿,全是他们不能 接受的。 于是一片嗡嗡声后,争议就开始了。 “左丞相。”不算发难,冯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岂能尽废秦法?朝廷治国,焉能没有律法?” “不错。”上卿蒙毅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即便秦法是否有苛刻之处,也要徐徐处置,而不是一夜之间尽废啊,尽废秦法,岂不是矫枉过正,反而有太多问题了?” “左丞相。”右丞相冯去疾迟疑了一下,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始皇帝陛下刚刚殡天,六国遗民就按捺不住,四处造反,如此情形之下,便是笃定我大秦外强中干,被二世争位之战拖累,当次之时,岂不闻‘乱世当用重典’?” “如此宽纵,岂不是鼓舞造反者?” “左丞相为何对公子胡亥、前丞相李斯苛刻,而对反贼宽纵呢?”左丞相冯去疾一时不太理解。 方问的话才说完,朝廷之上,你一言,我一语,从三公到九卿,反对者居然超过八成。 他们倒不是对这位刚上任的左丞相半点耐心都没有,上来就发难,而是他们实在不理解方问这个政策。 在他们看来,方问这完全是儒生治国,过于宽纵,柔弱了。 这不是大秦的作风。 做不到和之前一样,在小团体中一言九鼎,这就是执政的麻烦,眼下还是好的呢,这些人只是善意发问,倘若是恶意的呢? 权位之争,必然你死我活,这是可以预料的。 王安石推行新政,政策到下方,为何处处走样,变成恶政?岂能没有朝堂上的对手,恶意阻挠?执政的一切想法都是好的,但是,负责执行的是一个个人啊。 是人就有站队,有派系之别,倘若这三公九卿之中,半数人要阻挠,方问再好的政策,下去也必然会走样。 走样后,后果就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后,必然牵连施政者。 所以,施政从表面上来说,至少要统一派系,且帝王无条件的支持,否则,一切施政都是空中楼阁,无法施行。 所谓,人事即政治,这话就应用在这了。 李斯为何死心塌地揣摩着始皇帝的意思去做? 他既要上下左右逢源,坐稳左丞相这个位置,又要万一出了点差错,始皇帝可以给他兜底,故而,他无法违逆着始皇帝的意思干。 相权是皇权的分割,相权也是皇权的延伸,皇帝意志的延伸。 方问初入朝堂,所谓,一人独吞最大的一块蛋糕,惊心动魄的风暴,岂能不在后边? 只不过,他们无非理解现在的方问和扶苏建立了怎样的信任,在漫长的时间里,扶苏被方问灌注入了足够多的新潮思想,否则,光凭方问一人,怎能推行? 第75章 百越王,赵佗 “按左丞相所言,办事。” 扶苏淡淡开口,为方问立刻兜底,终结了这一场‘辩论’,咸阳宫里,瞬间寂静无声,在没摸清方问跟秦二世之间是个什么联系,没有人敢放肆继续辩论下去。 “诺。”蒙恬一揖手。 而他,早就摸清了这位方先生的底细了。 “朝廷之中,可有勇士,敢出使百越。” 方问再问一句,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再次议论纷纷,喧哗不已。 片刻后,咸阳宫后纠结许久,一位中年人出列,缓缓揖手,“小臣愿往。” 方问仔细端详,这是一位身材瘦长且高大,背脊宽阔,颔下少须,皮肤微微蜡黄的武夫,一揖手。 看着方问用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此人揖手道,“启禀左丞相,小臣少府章邯。” 章邯??听到这个赫赫有名的名字,方问忍不住再次多看了两眼。 章邯,秦末的最后一位‘名将’,带领骊山一群囚徒,打的秦末起义军天翻地覆,少府,亦是九卿之一,章邯率领的骊山囚徒军,最后平掉了陈胜吴广,杀死陈胜。 跟项羽决战巨鹿,被人破釜沉舟,一战灭掉。 后,被封入三秦之地,为雍王。 然而,后来刘邦出川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战覆灭章邯,还是那个问题,章邯强吗?站在历史迷雾的角度里,一个少府带领一群连正规军都不是的囚徒,打的起义军连连败退,甚至逼的西楚霸王要破釜沉舟来决战,岂能不是大秦最后一个名将? 这么厉害的名将,怎么半点挺不住刘邦的袭击,在刘邦天团的袭击下,连连溃败?之前说过了,刘邦的所谓天团,除却一个韩信是真正的世之天才,其余人不过杀鸡屠狗之辈。 原因也说过了,厉害的是军功制,是章邯给了囚徒们最后一丝活路,杀敌,立功,脱罪,甚至是立爵。 所以中肯的说,应该肯定章邯的政治能力,而不是夸大他的军事能力。 “还有人吗?”看了看这位少府,方问转开了目光。 章邯脸色稍稍僵硬了一下,接着不动声色,退入人群之中。半晌,无人,方问还是点名章邯出来。 “章少府,麻烦了,实情是这样的,赵佗斩杀了大秦在南海郡的官吏,事实上已经脱离控制了,对朝廷是既不听调,也不听宣,如今已经是朝廷的大麻烦了。” “请章少府为‘天使’,冒险走一趟,此行,九死一生。” 朝廷上下,一片微微哗然。 大秦士卒一分为二,三十万在长城抵御匈奴,在蒙恬手中,如今被转交到王离手上;五十万在赵佗手里。 之前传闻赵佗斩杀南越官吏,但是赵佗也上书自辩了,并且赵佗还在百越之地开疆拓土。 说白了,谁也不愿意挑穿这个地雷,揭露这个脓疮。 承认什么?承认赵佗已经事实上脱离大秦的控制,大秦五十万精锐……,五十万啊!!就这样白白丢了???谁能承担的起这个责任? 再说了,人赵佗也没有公然造反啊,只是既不听调,也不听宣。 如此情形,好比刘焉在川蜀。 挑穿了怎么办?派兵去剿吗?且不说这要打下来,多么伤筋动骨,三十万长城军横跨大秦南北,南下去决战百越赵佗五十万精锐? 打赢了这也是香积寺之战,精锐尽废,何苦呢? 天下那么多地方在造反呢! 始皇帝陛下在的时候,天下到处是太平的,八十万精锐还在朝廷手上的,你一上位,说这五十万精锐已经不归朝廷所有了? 说实话,这个脓疮也就方问了,任何一个相国在朝,只要赵佗不是公开称帝,绝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还是前文那话,大秦迷信虎符这玩意,让赵佗开边,浑然忘了赵佗一开边,粮草可以自给自足了。 这也就罢了,大秦不得人心,上下离心离德,不但长城军团在大秦末年作壁上观,赵佗军士也不愿北返那秦法暴政之地! 赵佗也不愿意! 所以这才是赵佗可以在百越扎根的原因,否则,光是赵佗一个人想,这五十万士卒不要逃散的?毫无疑问,士卒们也不愿意! 赵佗的问题,方问很明显是跟扶苏反复交流过了的,这一块脓疮不是无视就代表不存在的,那五十万精锐,五十万青壮,就这么算了? 当然,方问没打算直接派兵去打。 方问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章少府,请你持节天子令,前去封赵佗‘百越王’,世袭递减,诸子均分其地,例如,赵佗有五子,则均封‘彻后’,五分其地;子再传子,则封‘关内侯’,再分其地。” “其二,章少府去的路上,不必先见赵佗,打着‘天使’旗号,徐徐而行,暗中散布朝廷新政,就说秦二世公子扶苏登基了,秦二世极其仁慈,一改前政,已经暂停徭役了,承认军功制,废除秦法。” “而且,陛下还会从他们之间,抽掉十几万人返乡种田,见他们的父母姐妹。” “然后,再去见赵佗的公子们,告知他们朝廷的政策,‘世袭递减’,最后,再见赵佗。” “见了赵佗,就说朝廷愿意封他为‘百越王’,但是,朝廷需要平叛,要问他借调20万精锐平叛,赵佗指定不肯,他倘若不肯,这就看章少府你的了,用‘百越王’跟他交换,朝廷的底线是十万人,最好要到15万,如果低于十万这个数,‘百越王’就不要给他了。” “威胁他,朝廷总有缓过气来,攻打他的那一天,到时候,九族灭门,鸡犬不留!” “从中如何取舍,如何便宜行事,就看章少府你的了,我点一千精锐,沿途护送你过去,你小心瘴气。” 章少府听呆了,朝廷上下也听呆了。 从册封赵佗‘百越王’起,一开始朝廷的反对意见肯定是极多的,这等于是承认了赵佗的‘合法性’,并且让他一跃为彻侯之上,封王了! 这算什么?哦,朝廷的一个将军,自己开边,不回来了,反而还要承认他的‘百越王’地位?这不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朝廷这么软弱的吗? 其他人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但是听完方问后面说的,越说越多,他们沉默了。 没错,后面是方问的一套连环计。 赵佗那五十万人马肯定是要不回来了,赵佗铁了心要反,但又不好完全置之不理,按照方问的意思,要不回来五十万,要回来十五万,或者十万精锐也是好的! 总比置之不理,装聋作哑要强吧? 于是,这就是方问给赵佗设计的连环计。 先是暗中煽动士兵,告诉他们,严苛的秦法已废,徭役已废。 殊知,这些秦卒只是苦于秦政不想回去,不代表他们不思乡啊? 这个时候,章邯宣传,朝廷要征召15万人回乡,哪个不愿意回到故土? 再去找赵佗的公子们谈,最后再找赵佗谈。 这个时候,摆在赵佗面前就是一个处境——,交出20万士卒,换取朝廷给他一个空口称号,‘百越王’,但是约等于变相承认他的合法性。 他如果不愿意。 他要面对的是群情汹涌,想要思乡,回乡的秦卒。 渴望获得合法性,不当百越王也要当个彻侯的子女们。毕竟,赵佗自己是朝廷册封的大将,他们是什么?赵佗一死,他们只是反贼。 现在,有了朝廷的册封,他们就是朝廷公认的‘彻侯’,赵佗不同意,他们岂能甘愿啊? 如此这般,从中火中取栗,强行从赵佗手上抠20万精锐回来,其余的就先不管了。 最后给赵佗收尾的,乃是西汉贾谊提出的雏形,主父偃发扬光大的千古第一阳谋,‘推恩令’ ! 一套组合拳下去,赵佗不死也残,百年之后,百越之地将会变成大大小小无数破碎的小国,不再是一块无法啃下的肉,迟早可以收拾。 而不是完全的“相信后人的智慧”。 这就是方问为破掉赵佗这一团烂肉的简单计划总纲。 第76章 塞王,司马欣 朝堂上,一时之间沉默了,这一套组合拳,即便他们没听过大名鼎鼎的‘推恩令’,但是这摆在明面上的‘分化法’,他们明明白白都能嗅出这背后满满的都是恶意。 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些人一琢磨,登时大为惊叹。 百越赵佗这一块烂肉脓疮,似乎除了这个听上去堪称天衣无缝的法子外,几无它法了,其实朝堂之上大家虽然对赵佗的事缄默无声,但是不意味着大家没有过思考。 例如冯去疾对此就深入思考过,然后呢?……别无它法。 他们除了等赵佗公开称帝、造反,然后再派兵去打,强解之外,几乎想不到其他办法,可是要强打……,多低的概率能不伤筋动骨然后克下啊? 因此,这个问题除了变成一块烂肉,交给后人的智慧,谁敢自找不痛快,去碰这个钉子? 但,这位新上任的左丞相风风火火,就是干了,就是碰了! 方问也懒得琢磨这些人在想什么,这什么三公九卿制,回头都要一刀砍了,全部重组,而且,治疗赵佗这个问题,不过是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烂肉挖肉的法子,真正需要的是制度设计,是要提防下一次。 而不是搞这点没用的。 “章少府。”等方问耐心说完,扶苏愣了一愣,多少是有点被自己这位老师震撼到,这什么阴谋阳谋的组合拳啊。 方问之前跟他谈‘赵佗’的时候,那可是压根没说过赵佗这么一块烂疮要怎么处置。 没曾想,这会,方问如数家珍。 老师真不愧是无门无派的帝王学天才! “微臣在。”章邯出列,一揖手,心头震撼,他还没完全吃透方问说的那些。 “辛苦了,好生准备一下,有什么疑惑的,可以去相国府上去问,此番倘若你建功归来,朕封你彻侯之位!” 这要是能建功归来,真的顶级大功一件了! 方问思来想去,这么复杂的出使的事,还是赌上自己的项上人头,除了章邯,大概也没人办的好了,方问走过去,双手握住了章邯的手,陈恳道,“章少府,辛苦了,此行千万小心!” 章邯一愣,连忙动容道,“左丞相,小臣必然不辱使命!” “长史,司马欣何在!”方问再点一个名。 没办法,这一口气积攒下的破烂事实在太多了,方问一件一件都处理不过来,只能捡一些肉烂的实在太大块的来处理了。 司马欣一愣,最末尾,一位小臣出列,他不懂,这位新任的左丞相连少府章邯都不认识,怎么会想到点他的名的? 长史这只是个微末小官,连九卿都不是。 末尾,司马欣连忙出列。 漆黑的咸阳宫大殿上,新任的左丞相方问一直站在大殿中央,压根就没回去过,口中说事不听,其余人安静旁听。 这风格,堪称横行独断。 可偏偏,众人一来摸不透他的底细,二来陛下扶苏力挺此人,于是,今日上到右丞相冯去疾,下到九卿,无一人贸然说话,只是看着方问在那施政。 “小臣在。”司马欣深吸一口气,出列在最末尾。 大殿前方,方问转头,目视向最后排那位刚刚出列的长史一眼,回过了头去。 一句话,就让司马欣跪下了。 “长史,你可知罪?” “啊?”司马欣被吓的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这位左丞相的霸道,刚刚一句话废掉李斯,害死胡亥,这凶威他记得清清楚楚呢。 如今,他还在朝廷上鞭笞天下,上至右丞相,下至九卿,无人敢反驳一句。 何况是他? “小臣委实不知啊!”司马欣战战兢兢,都快哭出来了,他几乎是花了牛大的力气,把自己平生做过的恶全想了一遍。 是人,这屁股上就有屎。 是他收了同乡的银两,给同乡安排了一个活计? 是他的儿子强暴了一位民女,被他捞出来了?是了,这条最严重了。 还是他偷偷去烟花巷柳之地了? 不对啊,这些人才几个人知道? 但是方问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恨不得还是把前面那些罪给认下来算了。 “司马欣。” 前排,方问头也不回,背对着他冷冷呵斥,“秦王政二十年,你在栎阳县任狱掾,私放犯人项梁。” “此人乃燕国名将项燕之后,阴谋反叛,在会稽郡暗中蓄养豪杰,如今,此人叛乱,在会稽郡杀死郡守殷通,起兵反叛,号称‘复楚’,已经得楚地半数郡县了!” “你还敢说,你不是阴谋勾结,与楚人为伍?这是什么罪名!?” “左丞相饶命啊,小臣委实不知,小臣委实不知啊!” 这一听完,司马欣的脑子是一炸再一炸。 先是听到方问指出他私放项梁,他就已经炸了,身为狱掾,私放犯人,这就已经是触犯秦法了,一个流放不冤枉了,他只是不知道,那么一点陈年小事,这位左丞相是上哪知道的? 可听完方问后面说的,司马欣就已经炸了,他还不如认了私放项梁这一茬呢。 勾结楚人,这罪过直接奔着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去了。 上苍可怜,他上哪知道当初随便放的一个同乡,现在会直接扯旗造反啊! 可怜司马欣还真没勾结项梁,司马欣虽然后面为秦地三王之一,塞王,但是司马欣本人是兢兢业业跟着秦朝干的,跟着章邯的囚徒军一路平陈胜吴广,破项梁,杀项梁,再破赵歇。 最后是被项羽以一当十,巨鹿破釜沉舟,后面又被胡亥逼迫,走投无路下才投降的。 说他勾结楚人,那真是冤枉大了。 但是,私纵项梁,他确实要负历史责任。 这件事一被点破,朝野顿时哗然,齐齐看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好啊司马欣,你还有这样一手呢?真没看出来啊。 就连中间的章邯都回头,侧目来看他了。 可怜的司马欣,这会被吓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浑身汗流浃背,宝座上的扶苏都诧异了。 “左丞相饶命,左丞相明鉴啊!” “小臣当年确实私纵项梁,但只是为了同乡之谊,卖了一个人情啊,此罪小臣愿罚,但是,小臣绝对没有勾结项梁啊!” “小臣也委实不知道项梁起兵造反,是项燕之后啊!” “左丞相饶命,左丞相饶命啊!” “哼,谅你也不敢!” 方问背对着他,冷冷道,“某这里有一差事,要交与你去办,你需尽心尽力,你这颗项上人头权且就记在你头上!倘若差事办砸,两罪并罚!” “把差事办好了,姑且将功折罪,免你一死,或按军功制,升爵也未尝可知!” 第77章 人事即政治 可怜的司马欣被吓的浑身抖三抖,汗如雨下,好像从鬼门关外走了一圈似的。 敲打完这个司马欣,方问这才继续说着道,“尔升任将军,立刻前去骊山,将所有囚徒召集起来,成立一支囚徒军,凡杀敌一人,减罪三等;杀敌二人,立刻将功折罪,赎为平民。” “杀敌三人,升伍长,获封公士;杀敌四人,升上造!” “尔编练好这支囚徒军,立刻西下,堵塞入川蜀之路,不许任何一支起义军进入川蜀。” “章少府,你获赵佗军后,不拘多少,即可南下平项梁之乱,记住,不可轻敌,所到之处,不以歼灭敌军为目标,以保境安民为目标。” “我不问你击杀了多少楚军,我只问你,你在楚地多少地方宣扬了秦的新政,让多少黔首回到乡间种田,废掉多少秦法,让多少囚犯恢复自由,让多少黔首渴望安定,渴望种地。” “诺!”章邯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一揖手。 所谓战争,这已经不是攻心为上了,而是了解这个时代黔首们的呼声,唯有真正满足黔首们呼声的政权,才能战无不胜。 楚地为什么想造反,因为苦于秦政。 刘邦为什么能摧毁项羽,因为整个秦末政权里,只有刘邦喊出了“约法三章”,所以,民心向汉,而现在,方问要做的就是宣扬“约法三章”,让百姓渴望安定。 只有渴望安定的百姓,才会厌恶战争的发起者,届时,楚军才会成为流窜的流寇,而秦军的士气才会越来越高涨。 还是那个话,不要看秦军精锐几十万几十万,要看士气。 秦军即秦民,一样的。 秦民恨不得生吞了秦国,立刻要推翻秦国,所以,秦军一定战意为0! 秦末之战,秦军长城军团和赵佗军团已经作壁上观了,为什么还有人觉得秦军其实很能打呢?一点都不能打。 能打的是约法三章,是比拼民心。 而这个问题,刘邦无意识,项家军更加不懂,朝堂上这些人也不懂,但方问已经没力气和没时间跟他们解释了,必须立刻照办。 蒙恬、章邯和诚惶诚恐的司马欣兵分三路,去了,而方问带给他们的则是民意上的核武器,“约法三章”,只要推广这个,所到之处,必然沸腾的民意立刻平息,动乱的黔首立刻太平。 剩下的起义军,不过只是流于表面的流寇,随便扑灭罢了。 就怕暴政不停,越打越乱,人人思暴秦亡。 “左丞相,三思啊,治国岂能无秦法?”右丞相冯去疾道。 “是啊,左丞相,如此剿灭起义军,未免下手太过宽松,焉能有用?”御史大夫冯劫苦口婆心。 “我知道只靠‘约法三章’没法治国。”方问冷静回应,“但秦法太严苛,当务之急是要平息民怨,别人愿意‘约法三章’,我们只愿意在秦法上修修补补,有什么用?” “先‘约法三章’,再慢慢重新补全‘秦法’,换一套公认的,不扰民的,届时,某还要与诸位辩论这‘法家治国之说’。” “至于剿灭起义军,六国遗民野心勃勃,这个不用说,但是海若一处造反,就天下皆反,为什么?因为黔首们活不下去了!” “诸位贵为三公,九卿,难道有几个不知道民间的情况吗?” “还乱世用重典,这不是把黔首往绝路上逼吗?” “当然是要以宽治民,争取民心,尽快平息民怨。” “以严治理起义军领袖,警示野心家。” 朝堂上,继续议论纷纷。 “好了,就这样办,退朝,左丞相,跟朕来。”扶苏力挺方问,当众喊道,即刻拍板,然后朝政散去。 方问有些疲惫,一人定策,方问那是说一不二,现在人一多,真是七嘴八舌。 以后推行秦法麻烦还大着呢。 这朝堂上几乎全是法家,要怎么说服他们法家狗屁不通,朝堂上要塞进来儒家? 并且,还要革新后的儒家? 又要怎么跟儒家说,儒学要革新? 脑子里,全是毛病。 而且人事问题不摆平,以后施政必然会被处处掣肘,好事也办成坏事,不管不行,但现在,天下大乱近在眼前,只有扑灭各地的起义速度越快,对秦朝、对黔首们的伤害才越小。 三年汉楚对峙打完,人口锐减九成,这里面里里外外死了多少人? 方问哪有空跟这些人饶舌? 一开会就是三天? 下面都打烂了! 先办事,再吵架。 方问现在是借用扶苏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和力挺,强行先推行最迫在眉睫的种种大事,而扶苏也是冷眼旁观,受到方问反复的教育,他现在深入了解‘约法三章’的必要性。 偏偏朝堂上这些人居然还不理解,他只觉得可笑。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的好大秦?? —— “老师,坐。”后花院,扶苏请方问坐下,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后花院,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扶苏多少有些忍不住潸然泪下。 “陛下,节哀。”方问叹了口气,刚刚在朝堂上舌战群雄,方问实在也是有些心累。 而千头万绪,不办又不行。 如今,方问和扶苏在干嘛?顶着胡亥和李斯的血还没干,始皇帝还没下葬,他扶苏还没去哭祭先庙,就忙着推行这些事,哪有空跟别人吵有的没的? 等走完那些流程,正式登基,再朝堂上认认真真辩论,统一思想,再办事……,起码又几个郡没了,几十个县沦陷了。 那才真真是可笑呢。 前方吃紧,后方开会,可笑至极。 “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扶苏忍不住问道。 “要做的事那可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过来,陛下发现了没有,陛下不支持臣下,臣下什么事都做不成,士大夫们形成派系,这就又是党争。” “大臣要做事,必须要统一‘事权’,统一了‘事权’,反过来又等于可以威胁皇权。” “呵呵,如今这样子,全是权宜之计,当下,陛下还可以信任我,用我,百年之后,下一位陛下面对这满朝文武,又该信任谁,怎么信用谁呢?” 宋神宗力挺王荆公,熙宁变法,确确实实是有些问题的,王安石的‘新学’,也确确实实存在不少漏洞,有太过功利的问题,许多学说上也无法自圆其说。 但是呢,王荆公变法,上下掣肘,王安石虽然有宋神宗力挺,但是事权没有完全统一,王安石为了统一事权做事,贬斥一些反对新政的,于是又酿成了新旧党争! 王安石为什么做事急功近利?试想,他只是个臣子,宰相做十年,已经很长了,大多数宰相只有1~3年,宋神宗虽然力挺他,但是宋神宗也迫切的需要看到结果。 朝野压力,陛下压力,哪个人在这样的注视下做事,能不‘急功近利’? 种种促成之下,王安石新政走歪,最后乃至失败,不是应该的吗? 从客观来讲,王安石不计个人得失,勇于变法,虽新政之中有稍许漏洞之处,为政有急功近利,最终导致善政变恶战,改革变害民。 但新法的失败,岂能是王安石一人之过? 新学虽然漏洞百出,但是王安石非常认真的在提出‘经世致用’,儒生就该深入民间去办事,而不是抱着圣人的书死读,这个思路难道不对吗? 王安石的新学,恰恰是儒学改造中,最牛逼的方向,只不过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儒学种种派系之中,王阳明的心学可为一等(心学不是‘唯心主义’,太过拗口了,以后不解释,类似于‘失节事小,饿死事大’的解读,只是望文生义) 其次,就该是王安石的新学了。 朱程理学看似把学说说满了,但只注重个人的修行,而且给出的‘格物致知’这个方法还是错的,不可实践的,没有在怎么转化为‘入世’,怎么拯救万民的方向有深入的阐述。 至于陆九渊的‘心即理’的心学,看似跟王阳明心学特别像,但这才是奔着唯心主义去的。 (王阳明心学以写举例,就好比:我才不管你其他人怎么写,我自己参悟读者要看什么,我写什么) (好比虫队写十日终焉,长篇大论写人物小传,这在网文里几乎是不常见的,但是他认为这是对的,他就写了,事实上就是对的,这就是自我悟道,无视同行法) (柯洁下围棋,自己参悟:我不管你其他人怎么下,我自己参悟,我下出我自己的路——这个才是心学,人人如龙,每个人都走出不同于其他人的大道之路,不是不承认客观现实) 第78章 帝王学 王安石的变法就这样在左右掣肘,同僚使绊子,外加自身确实也存在问题的情况下,失败了,王安石再不济,这些事只能说没做成,也该被尊称为一句‘半步圣贤’,该死的是那些为了一己私欲在掣肘的。 司马光上位,更是直接尽废新法,司马光的逻辑是,“新法打击旧党,排除异己,而且新法有问题,现在干干脆脆全面排斥,否则,新法一旦卷土重来,恶政又回来了。” 听着有点道理,但这简直不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堪称草履虫思路。 首先是司马光毫无执政经验,妥妥一个写《资治通鉴》写傻了的书生(有司马光辩论阿芸案,非常精彩,但没有司马光追着阿芸杀,这纯是造谣) 新党为了羞辱他,把他放到一个郡上去任职,结果司马光干的千疮百孔。 毫无疑问,他连改革首先需要统一事权的经验都没有。 其次,哦,因为有问题,所以全面废止? 他这样打压新党的行为,直接进一步激化了新旧党争,起码王安石贬斥旧党是为了集中事权,是为了办事,他这是为了哪般呢??? 而章淳,这位站在新党和旧党之间,只管选好的新政办,改革新政里有毛病的,妥妥的实干家,被两边打入‘奸臣传’ 看看,这就是实心办事的人的下场,最后剩下的变成两边相互攻讦,不问是非,只看立场的朝廷蛀虫们。 这种党争,一直延续到金军都打到家门口来了,马上宋朝要灭亡了,两边还在党争,排除异己! 一边拉着太后,问,谁是“元祐奸党”,“绍圣奸臣”,要搞政治清洗。 一边不问是非,因为李纲身上沾着元祐党人的标签,一切军事路线被全盘无端否决话! 这些是人干的事? 六朝何事 只成门户私计! “先这样吧,最紧急的事已经做完了,陛下可以慢慢开始走流程了,先将胡亥、李斯家族明正典刑,再哭祭骊山,最后祭祀宗庙,重新补办一个登基大典。” 说到讲‘胡亥、李斯家族明正典刑’的时候,方问其实是并不从容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方问骨子里也没那么残忍。 一句话下去,李家得上千颗人头落地,其中多少无知的稚童,多少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何罪? 但方问要干,理性告诉方问,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胡亥和李斯首开了这么不好的先河,这要是连个诛九族的刑法都没有,后世的人怎么看? 一次动乱,下面要死多少人? 李斯不死,我睡不着。 “赵高谋乱,这件事你怎么看?”方问细心问道。 扶苏仔细考虑了一下,意识到这应该是老师的又一次考核,扶苏斟酌了一下后,回答道,“要改革内官?” “对,按着我之前梳理的,你认为出现了什么情况?” 扶苏开始认真考虑起方问之前教授他的‘权力学’,思忖良久,这才说道,“帝王的权力,首先来源于军权,所以禁军权绝不能放,放掉禁军权,即,等于放掉生死权。” “不错。”方问点了点头,鼓励扶苏继续说下去。 “唔,那么其次就是发号施令的权力,赵高接触到了玉玺,拿到玉玺就可以发政令,这等于直接篡夺了皇帝全部权力!” 扶苏一惊。 “答对了。”方问感慨了一句,说道,“大秦的种种制度,千疮百孔,每一项制度都需要仔细说起,先说这个太监吧,太监是个好东西,它是皇帝权力的延伸,不可不用,以后是给士大夫阶层掺沙子,伸手的好东西。” “但是,权力要控制,要制衡,要分的清——,哪一部分是工作,哪一部分会被偷偷,偷走巨大的权力。” “要给他们工作,不给他们‘权力’。” “好,先说军队,你很好,现在起码知道军队权是生死线,故而,我大秦就要确立的第一条永世不得更改的改革,‘宦官不得成立军队’。” 听上去很荒唐是不是? 汉朝虽说十常侍霍乱,但是太监们起码还知道要依附皇帝、太后。 唐朝的太监就可以兴废立了,为什么? 因为皇帝盲目的认为太监是自己权力的延伸,让太监成立‘神策军’,于是一夜之间,太监就有了废立皇帝的权力。 这真是……,emmm,缺乏常识就是这么可怕。 大唐是个草台班子。 同理,明末太监也搞出了净军,emmm,也就是明朝亡的快了,咋寻思的。 更同理,某个不太方便说的年代,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戴先生,就是试图组建了军队,然后下台了。 前史斑斑可鉴啊。 都说历史是一个大循环,从来没人吸取经验,要我说,最大的问题是从来没正确的总结出经验来,这都不知道错在哪,怎么可能吸取经验? 洪武朝没吸取经验吗?明太祖没提防太监干政吗?立下铁碑,立在后宫,‘太监不得干政’,但洪武朝首创的‘净军’,把一些犯事的太监拉一起充军。 只能说明初国力强,没闹出乱子。 “陛下,这就是帝王学的重要性,帝王学要代代相传,重视对下一代君王的培养,大过天,既然树立‘规矩’,又要剖析本质,让后世帝王知道,为什么太监是不可以触碰军权的。” “什么是敏感线。” “帝王应该要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而帝王以下,从士大夫到黔首们,均不可以知道,一旦知道,皇权威严荡然无存,皇权缺乏神秘光环,则野心家必出,于天下更是坏事。” “这些全部要一一设计的。” 扶苏的脸色已经十分的勉强了。 维护皇权的神圣性重要吗?这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回答,大胆是,无与伦比的重要,跟皇帝需要知道,‘自己是普通人’,一样的重要。 作为接受了21世纪教育的人,似乎不该说那样的话,但是,这是有利于天下苍生的。 为什么这么说? 敢问,皇权失去神圣性是什么时候? 答案是五代十国,南北朝。 这个年代下,兵强马壮者为王,换皇帝比喝水还容易,只要手握兵权就敢造反,百年涂炭,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 赵宋官家确立了宋朝后,一开始都不敢给子嗣传,想按照五代十国的规矩,传位为壮年的弟弟,好继续保住大宋的江山。 所以,赵光义一开始就是在大宋朝按太子培养的! 开衙,立府,待遇跟李世民在唐初是一模一样的。 百年之后,赵宋官家的概念深入人心,北宋灭亡,皇子公卿被一网打尽,全被金人捉走,而大臣们只是找到了流落在外的赵九,立马把这个无人无马的光杆亲王,捧成了皇帝。 并没有因为北宋皇室宗亲被抓光了,就手握兵权的大将,一个个争着当皇帝。 试想,按照五代十国的思路,西军将门,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哪个不能自己称帝当个军阀?到时候,遍地军阀,这么一遍一遍的打下去,又要死多少人才能太平啊? 南宋烂归烂,半壁江山顶住金朝,起码又换了百年太平。 在小农经济背景下,皇权失去神秘色彩,并不会让黔首们明明白白的活。 只会让野心家明明白白的造反。 受苦的依旧是黔首。 这就是反直觉。 方问决意在秦朝,做这个注定要被后世唾弃的恶人。 第79章 赐婚,公主! “内官制度,一定要先改革,首先就是要让后世君王们明白,为什么要那样确立规矩,禁止太监触碰到军权。” “其次,内官是皇帝权力的延伸,为什么?因为太监的用进废退,皇帝可以一句话决定,无须理由,太监的荣辱依附在皇帝一人身上。” “而且这些人多是走投无路的寒门,并非士大夫群体。” “所以,太监应该落入地方盐铁等地,进行财政监督,因为之前说过,随着士大夫群体的发展,他们迟早铁板一块,逐渐侵吞掉帝国的‘财政权’,‘用人权’。” “而财政权里的春秋税收,以及这些盐铁专卖的利润,最终也会被朝野上下分干利润,导致朝廷一分也拿不到。” “但是,这样用太监就有一个问题,太监为什么要这么干?也就是之前说过的,人性需要一个宣泄口,别人活着要有‘追求’和‘目的’。” “士大夫群体,失去理想,就一定会把荣辱,权位,土地,财富,当成自己这辈子的追求,所以,士大夫必须要用儒学,儒生,因为儒生是有信仰的。” “而太监呢,人家是无后之人,不可能再跟别人聊这个的吧?所以,太监必贪,这一点请陛下放下,那是几乎不太可能有例外的。” “凡太监,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尚且是能拿就拿,能偷就偷,一旦外派,岂能不是祸患?必然为祸一方,但是,还是要派!” “因为,一千万银子,太监去了,朝廷起码还能拿到八百万,太监拿走一百万,士大夫们拿走一百万。” “太监不去,一千万银子,士大夫们敢拿走八百万,给朝廷一百万。” “这银子横竖也一定是被贪掉的,何不给太监贪?” “再有,要塑造太监的‘未来’,就要给他们上升通道,办的好的太监,允许他们收养一个‘假子’,朝廷承认他的身份,给那位假子改姓,继承太监的香火。” “而朝廷一分为二,要么默许太监贪银子,满足个人享受;要么,允许他们收养一个假子,延续香火,但,为人必须要清廉。” “他们的功劳,甚至可以被后代继承,换取爵位。” “再有,咸阳宫内的针织局,内务府这些,太监们负责采购的,必然也是贪腐重灾区,要用士大夫来查太监的账,而且要一年一轮。” “后一年的人,必须清前一年人的账,倘若查出有贪腐不报,则追究后一任士大夫的责任。” 方问侃侃而谈的道,扶苏一时恍然大悟,用士大夫查太监? 之前只记得用太监查士大夫,还真没想过这一茬! 还是前文说的,因为太监这个群体无儿无女,生活没有个人盼头,除却满足个人享乐,所以这个群体是必然会去贪腐的。 故而,历代作品之中,会发现皇宫内的开支是惊人的高,到了清,也依旧不解决这个问题。 闹出了皇帝一个鸡蛋十两银子这样的笑话。 为什么?症结就在这,别人缺乏活下去的理由。 总说查查查的,这是表面问题,人总要有个盼头的,一定是为了某一件事,而去燃烧自己。 “大体这么设计,问题就已经不太大了。” 至于什么批红——,那要内阁制出来了之后,才有太监对抗的批红,实际上只要不给太监兵权,太监就无法威胁皇权,永远只是皇权触角的延伸。 但是,永远也不要迷信太监这个群体,他们永生永世是一群烂人。 皇权就是缺乏对太监群体的了解,迷信太监们围绕着自己转,太监能为祸,就是太监干政了,皇帝被太监们捧坏了,过分把太监当自己人了。 事实上太监是皇帝标标准准的夜壶,床底下用用就行了,拿上场面去,那肯定熏着人。 扶苏悟了,用太监去监察地方,用‘假子’,‘爵位’制度,让一些太监有点其他奔头。 用士大夫来查咸阳宫内,太监们的账。 这样,内官们的改革就算大体有一个方向了。 “其他的,慢慢来吧,天下都乱成这样一锅粥了,搞什么税兵制改革,纯属是自欺欺人了。” 以后货币改革,还要交扶苏剩下的货币论。 很多东西都还没完全讲完。 但是……,慢慢来吧。 —— 这日,咸阳宫散朝,带给臣子们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巨大的。 这些朝堂上,清一色的贵族之后,看到了一位真正的‘新贵’崛起,而扶苏,一口气把李斯在咸阳宫的那一套大宅子给赏赐给了方问。 对于这位在朝堂上,多少有点专横独断的‘左丞相’,目前冯家也好,白家也好,王家也罢,都只是默默的在暗中观察,一言不发。 一回到宅子,看着乌拉拉,一宅子里跪满了的佣人,下人,方问就一阵头大。 “老爷,我是李相国府上的管家,陛下开恩,由我继续服侍老爷,老爷……” 那位大概五旬年纪,有些富态的老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都在一直不住的发抖,抖个不停。 方问叹了口气,看了看这一屋子的李斯府邸里的管家,侍女,佣人,全在这了,比较近前一些的,跪着的是一些‘歌女’,或者说干干脆脆就是府邸里的‘艺妓’,这些歌女们一个个低着头,又想展示自己的容颜,又大气不敢喘,不敢抬头让方问瞧见。 一宅子,起码林林总总,上百人。 方问大约打量了一下,李斯是有品位的,这十几位歌姬,皮肤雪白,身段窈窕,容貌更是各有千秋。 毫无疑问,是被这些秦朝所谓的“上流社会”,仔细调教后的极品。 这下子,全给方问继承了。 方问沉吟了一下,要说忠诚,一般来说大体是没啥问题的,这些人又没啥去处,对自己完全是一个人身依附关系。 不死心塌地跟着方问,这些人还能干嘛去?李家都要被灭族了。 至于这个管家。。。 必然会吃里扒外! 而且换谁都差不多。 跟上文所说的太监,基本一个道理,而且,方问也没有什么知根知底的潜邸老人,这样的管家就显得更不可靠一点了。 “还是得要个女人来管账。”方问摇了摇头。 “老爷……” 方问刚要起身,跪在那的管家颤颤巍巍道,“陛下派人送来了采纳礼,声称为老爷选择了一位良亲,已经由奉常孙叔通大人主持操办,因为是国丧时期,暂缓三月。” “约定,大人一年后成亲。” “啥?”方问听了不禁一晕。 忍不住仰头默默掐算了一下。 秦制重法,走极简仪程,比较简单,例如,汉承秦制,汉文帝遗诏将三年丧期缩短为三十六日,始皇帝驾崩,国丧极大可能缩短到三个月。 而且,政治联姻的情况下,一切从简到不能再从简。 始皇帝请王翦出山灭楚,其中有个故事是始皇帝下嫁华阳公主给年近七十的王翦,流程是怎么走的?始皇帝口头赐婚,直接免去“纳采、问名”等环节。 王翦出征,始皇帝让华阳公主带百名滕妾(地位高于妾,也类似于一种妾,最高规格为姐妹同嫁,妹妹为滕妾),南下去迎王翦,双方在路上相遇,王翦大军列队围城,中间设锦帐,当天举行合卺礼,当晚成婚! 一切流程全免。 但现在是国丧期间,肯定不可能是这样。 方问掐指一算,按照周礼,婚嫁有六步,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女子级别越高,时间越久。 庶民三天,士大夫三月,诸侯半年,公主一年。 而我一年后成亲。 “啥玩意,我公主???”方问失声出声。 第80章 群龙登舞台 一条条政令从咸阳宫有条不紊的发出,当晚,公子胡亥被腰斩弃市,相国李斯九族数百人被尽数斩杀,一代千古半相为他的谋逆,给后世做出了血的榜样。 而方问依旧愁眉不展,这些政令仅仅只是废除秦法,触碰的不包含秦贵族、大地主阶级的利益,所以官吏们才会暂时配合。 而最核心的问题,自己还一条没碰,届时,朝堂上人物清一色出身世家,谁来为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办事呢? 要统一事权,跟这个铁板一块的旧贵族势力已经基本矛盾了。 教书易,执政难啊。 这些人还没有就自己霸占了大秦最尊贵的左丞相一位跟自己暗中作梗,而且,自己跟秦二世扶苏之间建立了极其紧密的私人关系。 否则,就自己这个办法,十成十踏上诸位大秦前任名相的老路。 十条命都不够没的。 “满地哀嚎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啊。”方问长叹了一口气。 —— “老秦人听了!” 咸阳城外,几十里,大清晨,一身皂色衣服,拿着杀威棒的大秦墨吏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破破烂烂的镇子里喊道,此时,清晨的光芒才刚洒落下来。 稀稀落落的镇子里并无多少人,过了许久,才冒出一个又一个老人,或者饿的皮包骨头的老秦人,稀稀拉拉百余人,他们茫然的看着这位大秦的墨吏。 “二世陛下有言,自即日起,废一切秦法,徭役,从今天起,大秦再无徭役,再无连坐,再无种种严苛秦法!” “二世陛下有言,自即日起,大秦仅仅只有三条律法,陛下与诸位约法三章,‘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伤人抵罪’,所有人,在家安心种地即可。” “从事徭役的人,将会被陆续放回!” “并且,日后再也没有徭役了!” “仁慈的二世陛下,要带给每个老秦人光辉,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了!” 镇子里的老人们先是麻木,过了许久,仿佛才听懂这位墨吏究竟说了一些什么,渐渐,那种躁动,欢呼,震惊,不可置信,才从人群里播散了开来…… —— 骊山。 长史司马欣直奔骊山,叫停了整个骊山徭役,并且叫停了所有的劳役,高声喊道,“始皇帝陛下殡天,二世陛下登基,给诸位带来了圣恩!” “自即日起,骊山工程暂停了!” 一句话,下面无数役卒们,大秦的囚徒们,麻木的脸上,面黄肌瘦的身体,全部泛起不可置信的神采。 “凡无罪在身,仅仅只是被劳役征召的,自即日起,可以自行返乡了,二世陛下言,自即日起,大秦废严刑峻法,只约法三章,并且再不征召劳役。” “诸位可以在家,安心种田了!” 一句话,无数服劳役的大秦老秦人,齐齐震天欢呼了起来,可还有一半有罪在身的老秦人,则是一个个迷茫,左顾右盼。 “而有罪在身之上,陛下也有言!”司马欣双手叉腰,大声的喊道,“罪分三等,杀人者罪三,其余者罪二,被连坐者罪一。” “各地有叛乱份子,随我杀敌者,杀一人,罪减一等,无罪者,可自行返乡了!” “再杀一人,家中赐田三亩,升公士爵,杀二人,升上造!” “而且,二世陛下承诺,大秦的爵位将永远享受特权,可以抵罪,可以不被劳役征召,每年有俸禄可拿。” “要搏一个前程的,随我司马欣一起,没卵子的,在这骊山给我继续服役!” 说完,骊山十万囚牢军团,彻彻底底骚动了,这里十万人,沙汰掉五万多清白的、可以返乡的,沙汰掉部分不愿意打仗的,司马欣也至少可以凑齐4万想为自己的清白,拼命的秦锐士! 而这些役卒里,其中有一个叫英布的,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目光暗暗闪烁。 这个时代,一个又一个天纵之才,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了! —— 而这些政令,仅仅只能迅速影响咸阳城的周边,而大半的秦朝,此刻全部被淹没在战火之中,并且的越演越烈,试想,本来就活不下去的老秦人,随时会被征召徭役,或者活在苛政秦法之下,现在,同乡人要造反,推翻暴秦。 这些人是跟着一起加入,还是冷眼旁观,还是把这些人当成贼寇? 很显然,不跟着一起踹几脚大秦的破房子,这些人就是天大的顺民了。 随着胡亥输了二世争位之战,大秦相国李斯被腰斩,新任相国方问上位,大秦即将逐渐走向一个每个人都熟悉且陌生的方向了。 而楚汉两边势力,都打算看这个三号,怎么处置这个秦末乱局,毕竟,三号理论上记忆被封,他是不知道这是个终焉游戏的。 一个记忆被封的穿越者,他又能干什么呢? 挖掘章邯,提前剿灭刘邦、项羽集团?搜捕韩信、张良? 吕妬虽然不了解三号会做什么,但是她相信,三号一定是在秦末乱局里,拿着最好的牌,但最终先死的那个!秦这个破房子马上就要倒了,士卒也并没有多少战心。 这样的暴秦,只会越打越弱,时间久了,必然四分五裂。 但是政令传到沛县,吕妬还是有点没看懂。 “停止徭役,废除秦法,约法三章?” “剽窃约法三章?” 教科书上是教过汉高祖入咸阳,首先于秦民约定约法三章,她理解,秦民苦于暴政,但是她不理解,大秦打的焦头烂额,这个三号不攻项羽,不通缉刘邦,忙着到处搞约法三章? 她永远不理解这一道政令代表着怎样的政治核武器。 总之,沛县成功请来了淮阴的游侠,韩信。 这是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穿着粗布粗衣,拿着一把剑,人看着人高马大,但是外貌没多少出奇,跟市井间有个把子力气的混混,区别不大。 不过五官倒也算的上是端正。 就这?秦末军神?年过五十的刘季,略带怀疑的盯着这个被夏侯婴百里奔驰,连夜绑过来的年轻人。 第81章 大秦公主 “韩信,这位是沛公。” 看着被绑的严严实实的韩信,夏侯婴在身后推搡了他一把。 韩信一脸不忿,斜着眼睛倨傲的盯着这又穷又破的地方,一群更是穿的破烂兮兮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这些就是后世的‘沛县天团’。 随便拉一个出来,不是国公就是王爵。 “快把我韩信兄弟松绑了!”刘邦推搡夏侯婴一把,主动上来给韩信松绑,韩信这会注意到,这一群大老爷们中,还混着一个蒙面,有丫鬟打着一把伞,光是看身姿都极为绰约的青裙女子。 “韩信兄弟在上,受小儿刘季一拜!”刘邦刚给韩信松绑,立马就给韩信拜下了,韩信刚一脸不爽,被惊的连连到地上去扶这个沛公,整个人从不满到晕圈。 “韩信兄弟。”刘邦手一摊,“我兄弟不懂事,只能用这个法子把你请来,希望你别误会,兄弟我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请你过来没别的,请你当我们的‘大将军’!” “啊?”韩信登时有点懵,忍不住看了看左右,这个破县城里,拢共能超过两千人不?再说了,两边隔着百里地,淮阴都没人了解他,这些人张嘴韩信,闭嘴要他当大将军的。。 他还没意识到,这群人里的核心,正是那个有丫鬟带着伞的青裙女子。 “兄弟,别嫌弃我们这人少,但我们都愿意听你的,跟着你干!哪天你发达了,想要有别的奔处了,兄弟我没二话,放你走,你也想在这秦末出人头地吧?” 刘邦爬起来,搀住韩信的手,“你光杆一个人,一把刀,一个人,就能把你宰了,可我们这呢,足足三千号人!” “再不济,我们这还有几座县城在手上,够你施展施展,发挥发挥余热了吧?” “再不济,你就当拿兄弟们练练手!” 韩信最终被刘邦的这个热情给说晕了,他也最终知道的来龙去脉,那位当地大族吕家的三女儿吕妬,奇女子,未卜先知,知道淮阴的韩信,是秦末一位真正未被所有人发掘的军事天才! 这一刻,韩信只有一种感觉,这大秦,竟也有人知我韩信吗? —— 扶苏花了七天时间,哭祭骊山,祭祀宗庙,补办登基仪程,从形式上完全确立了自己‘秦二世’的地方,在大秦周边,推行了‘约法三章’,但此时,章邯才刚启程,准备南下百越,骊山军团还忙着甄别人,编练囚徒军。 只有蒙恬带队,北击海若军了。 方问知道,这需要时间,但配合着‘约法三章’,蒙恬的长城军应该会打到哪,太平到哪。 而方问也仅仅在次日就知道自己要娶的人是谁了,大秦的长公主,赢华! 这种充分的信任,震撼了朝野上下,二世居然用长公主来联姻这位新相国,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庄严的政治表态。 方问本人更是微微恍惚,来到这个时代一年不到,方问始终觉得自己跟大秦有一种隔阂和疏离感,虽然这里的蓝天、白云,空气,都是那么的真切,但方问始终有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强烈感觉。 知道……,扶苏居然要把大秦的公主嫁给自己? 方问恍惚了。 方问没有拒绝,尽管那天没去瞄站在大殿上的赢华,但大秦公主那一身黑色宫袍,雍容华贵,皮肤白皙似雪,人好似画里走出的女孩子,朱唇似血,惊艳又端庄的模样,确确实实,大秦第一美人! “麻烦的事,还在后面。”后花院,方问在亭子里,听着远处的鸟语花香,给扶苏盘点,“四方要平定下去,这要花大力气打。” “打下来,又是大批军功勋贵,朝廷一年的开支就很大。” “而且,军功制又会走入死胡同,下层的人缺乏上升的通道。” “货币需要改革,最可怕的是,贵族和大地主阶级怎么动?我们要推行的政策,全是在这些阶级上割肉,而朝廷从上到下,三公九卿到底层的胥吏,全是他们的人。” “大秦跟病入膏肓,晚年的封建王朝末年没太大差别了,士大夫已经是铁板一块了。” “起码人事权,丢了,就看财政权会丢多少了。” “思想和学说也要一步步改革。” “货币要怎么改革呢?”扶苏问道。 “好,今天那就简单聊一聊,天下如果太平了,大秦究竟要怎么治理,货币要怎么改革。”方问沉吟了一下,轻声说道。 —— 方问老师,开课了。 “大秦的税收主要来源于两种,一,田税,二,盐铁专营,没了。” “但其实,还可以有商税,而且商税还能非常的高。” 方问首先说道,石亭下,扶苏叫宫女给方问端来茶,然后很认真的听帝师继续给他讲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知识。 正是方问的这些知识,扶苏心里只有一个基本概念——,老师以下,全是土鸡瓦狗。 “但是,商税是要有基础的,这个暂时不好讲。” 北宋,汴京做到了整个都城里的子民,基本全部脱产!即,一整个汴京百万人口,全部靠手工业活着,不再种地。 南宋丢了半壁江山,土地兼并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南宋也一样收不上来田税,但是,南宋的商税占宋朝总税收七成以上,南宋是靠商税活着的…… 这一点很反常识。 “朝廷收不上税,和黔首被税收逼迫的太惨,都会导致亡国,而通常情况下,二者是并存的,症结就是土地兼并。” “所以长期看,朝廷必须意识到,王朝的寿命,与反土地兼并息息相关。” “要以打击大地主为长期的阶级斗争,永不停止。” “任何情况下,拒绝赏赐贵族土地。” “有可能的情况下,尽可能罚没土地。” “先不说这个长远的,就先说黔首的问题,这里的核心执政痛点就一句话‘皇权不下乡’。” “朝廷能养活的胥吏极其有限,政令到县一级,往下就全是乡老、士绅们代替了。” “朝廷想要银子,加派一下税,什么刍藁税,户税,羽赋,关市之征,山泽之税,酒肉税,赀税,赀赎,林林总总,今日加派一项,明日增派一项,到了下面,地方就敢进一步加派。” “什么‘户头钱’,‘耕牛钱’,‘过节粟’,‘械斗费’,只有大秦想不到的,没有下面加派不出来的。” “正是因为上下沟通不畅,黔首分不清哪些是朝廷要的,哪些是士绅加派的,上下模糊,大秦只十税一,实际上落在黔首头上,至少十税五,甚至十税八。” “这中间模糊的灰色地带。构成了黔首和朝廷的双重痛苦。” “朝廷的恩典,都让小人们偷吃了!” 汉朝建立后,其实地方治理的特色就是把一切交给三老去处置,这类似于九品中正制一样,实在没办法了,直接明牌妥协。 皇权不下乡是一个绵延了五千年,到现代化才被解决了的问题。 第82章 货币论2 可下方为什么会构成这样的特色呢,问题也是双重的,一是封建时代那点可怜的生产力,养活不了那么多脱产的胥吏阶级,在朝廷财政最差的时候,甚至京官都有大把活不下去,甚至有被饿死的,何况胥吏呢? 二,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养成了宗族抱团,交通不便,进一步降低了人口的流动性,于是催生了三老,地方豪族这些问题。 这些都是无从解决的。 其实仔细研究会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当代跟过去并不是割裂的,极多的政策都是为了解决五千年下来,封建时代解决不了的独特痛点。 很多问题都是在当代才被彻底克服了的。 例如,为什么我们的基层组织能力最爆炸呀?明白了吧,西方的海盗文明,没有体验过我们小农经济下,痛苦的基层问题,皇权不下乡,上层和民众之间被架空,这是我们特有的问题。 为什么要九年制义务教育呀?五千年来,教育是痛点,学阀垄断造就士大夫阶级的垄断。 为什么各地高考试卷不一样啊,许多地方有加分呀? 因为南北发达程度不一样,科举太公平了,就会造成朝廷上清一色什么南方派,浙江派,这些全都是陈年旧病了。 这个在古代是什么呀?明朝的南北分榜制。 “我们要用两个办法来改革,一,从骨上去废除苛捐杂税,永不加派,朝廷财帛不够,永远要坚信一点,一定是被地主阶级隐匿了田产导致的,土地兼并导致的。” “废除苛捐杂税,只留下春秋两税,派人去民间宣法,凡二税之外的,全是非法的。而例如,种桑的,养马的,朝廷只需要出一个对应表,种桑的需要缴纳多少桑,对等十税一的谷粮即可。” “在根本上,往天下人心里建立一个概念,我大秦,只有春秋两税,十税一。” “无其他任何苛捐杂税。” “二,那么,最大的问题来了,以上只是向大秦寻常百姓征税,还是没解决土地兼并后,朝廷向大地主阶级收不上税的问题,还是老问题,向大地主阶级就算收到了税,他们也会向下摊派。” “那么,就成立一支孤儿军,建立‘税兵’。” 方问解释道,“从大地各处,收敛秦锐士之后留下的孤儿 ,组建一支五千人左右的税兵,向大地的大地主家中,‘武装收税’,派兵直接闯入他们领地,清查田亩,强行征收赋税。” “武装收税?”扶苏惊呆了,还能这样?这朝野上下得多大的议论声? “对,武装收税。”方问点了点头,这一点,粗听很反直觉,对自己的子民收税还要动武?答案是,这是国外发明的。 美利坚ISR,专门向全美税收的武装机构,这个机构有多逆天呢,号称超越一切部门,最bUg的存在,不但有轻重武器,人家还有自己的监狱,法庭。 有前斩后奏的权力。 CIA和fbi都治理不了的黑产,人也不敢欠ISR的税,因为ISR是真的会上门干你,在美利坚,最不敢得罪的就是ISR了。 所以打出了一句名言,“唯有死亡和税收不可避免。” 这个税兵制,本质就是为了解决类似这种地主阶级,难以收税的痛点。 只有税收公平了,财政才不会崩溃。 所以,这个听着骇人听闻的武装收税制度,本质上早就有人在用了,而且效果出奇的好。 “接着,我们要向佃户们宣传,地主只允许向他们收十税二,合并上杂税,至多不允许超过十税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有一些佃户确实没牛,不让士绅租借牛,反而会酿出麻烦来。” “而且,还要允许佃户们按照他们卖地的价格,随时赎买回去。” “地主、贵族们不配合怎么办呢?容易,佃户们找税兵们告状,税兵可以武装处置,要将‘非法收税’列为我大秦最严重的罪名。” “综上所述,利用清除苛捐杂税和税兵制,确保大秦上下,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必须报税,以后造反都只诛三族,非法收税诛九族!” “偷税漏税,满门抄斩!” “我大秦,唯死亡和税收不可避免。” “谁要是连十税一这么低的税都不愿意老老实实的交,那就跟我秦锐士手上的刀去说吧。” “大体上,未来的税收改革就要围绕这个方向去改革。” 扶苏频频点头,“那货币改革呢。” “货币改革,目前倒是没有太多迫切需要改革的地方,相反,反而是君王迫切需要恶补货币知识……,以后我会写成一本‘小农经济下的货币论’,给后世君王以及士大夫们学习,起码有点货币的概念。” “今天,我们还是进一步说说之前没说完的货币概念。” 方问清了清嗓子,“陛下,之前我们讨论了,一枚秦半两因为含铜的价值,本身与‘一枚’这个价值,本身是均等的,所以,货币反而不分私铸还是官铸,对百姓而言,能用就行。” “而我大秦,铜开采不够,铸币不够,导致市面上货币的流通不够,部分地方变成以物易物,而且,一旦征收秦半两,黔首要拿谷物或者绢布什么的,贱价去换取如今价值更高的‘秦半两’,等于是二次剥削了百姓。” “好,我们首先知道一个问题,大秦的秦半两不够用,那怎么办呢?先等下说,先聊之前没聊完的,陛下,倘若我大秦市面上,一百万枚秦半两就够用,而我们增发到了两百万枚,请问会发生什么?” 扶苏沉吟了一下,微微哑然,这是他之前没能回答的出来的东西。 方问直接给出了答案,“‘钱’不值钱,同样是一头牛,需要两倍的秦半两来换。” “好,这个答案不重要,但下面的答案很重要。” 方问清了清嗓子,后面就是五千年以来,各路君王屡犯不止,堪称货币小白的问题。 只不过,如今的大秦暂时还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因为货币还不够用呢。 但方问必须先科普清楚这个‘货币’的概念,才能给出进阶的解决办法。 “朝廷增发货币的过程,本身就是‘掠之于民’,因为货币的本身仅仅只是‘等价交换物’,并不是财富的本身。” 第83章 货币论3 “陛下,之前我们说过‘货币’的本身仅仅只是‘等价交换物’,朝廷拿着货币使,从未细想过,这个货币,到底是什么意义。” “所以,想当然的认为,我‘铸币’,就等于,‘印钱’” “是,理论上这个是这样子的,但是想一下就知道了,财富会从天上掉下来吗?不会啊,用一些铜铸成了铜钱,财富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并没有。” “这世上真正的财富只有粮食,肉类这些,至多是布帛,永远不会是铜,铸币这个行为,看似可以拿出去‘消费’,实际上就是无中生有,从百姓口袋里硬抢财富。” “这样的行为,能长时间用吗?” “所以,请陛下听清楚了,‘货币’是朝廷调节财政的一个工具,不是拿来无中生有,掠之于民的,‘增发货币’这个行为要慎之又慎!” “好,下面我们来说,‘货币改革’。” “货币改革主要就两个目的,一,促进商品经济的发展;二,通过互市,最大程度减少匈奴的入侵。” 扶苏听的稀里糊涂的,等会的,这两个东西是怎么串联到一起的?听上去好像完全是两个东西啊。 “先说,促进商品经济,说简单点,就是商人的税嘛,这个最多能达到多少呢。”方问清了清嗓子,几倍于田产。 “多、多少??”扶苏大为震惊。 先说一个概念,商品经济到底能不能进化出‘资本主义社会’?很多人对这个很感兴趣,例如,宋朝那么发达的经济,巅峰商税占七成,汴梁整个城池完全脱产。 明朝末年,资本主义已经萌芽了,能从小农经济,不断发展不断发展,最后迈入资本主义社会吗? 这是历史一个最大的如果。 答案是,不能。 想要从小农经济迈入资本社会,有且两种方案,一,出海;二,假设不出海,必须要点出杂交水稻和计生。 有人会说,恩???杂交水稻,计生?? 长期以来,资本社会这个概念好像很复杂,教科书上写的云里雾里的,各种官方基调,复杂的名词,看的人好像懂了,好像没懂。今天,让我们扔掉那些稀里糊涂的东西,假装自己是扶苏,用一刻钟的时间,彻底搞懂‘资本社会’怎么来的。 大家走出去,立刻博学起来。 —— 区分商业行为,和资本行为,首先大家玩过明日之后吗?以这个游戏举例,这是一款含有资本概念的游戏,可以让玩家当‘资本家’的游戏。 好,假设你是一位玩家,你看见市场上有人低价卖薄膜分子,譬如300金,实际均价500金,你 反手购入,500挂出,利润200金。 这个行为叫什么?倒买倒卖,或者叫投机倒把。 放在古代,就好比你把蜀锦卖到北方,从北方进马,卖到蜀地。 先不看别的,就看这个行为,对整个游戏市场有积极意义吗? 答案是,没有,没有任何积极意义。 好,假设你是一位高氪玩家,你通过洗练图纸,洗出了一把全服质量最牛叉的枪,附带词条一大堆,这个时候,你只需要坐在家里,买买买,3000金币的成本,问其他玩家买来原材料,合出枪,2万卖出去。 市场上抢疯了。 当你拥有这个图纸之后,你在劳作吗? 没有。 左手购入材料,右手的点击合成,利润1.7万。 其他玩家砍一下午树,利润300金。 请问‘图纸’是什么,答案这就是资本,或者说,资本的生产资料。 那么,这个‘资本’,对明日之后整个游戏的意义是什么? 是不是通过售卖出去这些枪,使得整个服的玩家,战斗力全部上升了?最终,人人都会拿到一把顶配枪。 好的,资本同时会形成内卷,这么大的利润摆在那啊。 高玩会拼命洗枪,洗出越来越有竞争力的枪,然后你降低一点利润,他降低一点利润,最终,高玩在利用图纸,剥削了低玩的劳动力,但是带给全服所有武器和装甲的提升。 这个就是资本行为。 就好比,手机在内卷,电脑在内卷,资本在努力开发更厉害的东西,通过垄断核心技术赚取差价,但同时,带飞整个社会,让社会方方面面在资本的内卷下进步。 必须满足这个,才叫有正向意义的资本,投机倒把顶多叫商业行为。 —— 我们看,沿海地区,对织布的需求量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了工厂,大批职业的纺织女工,SO,然后呢,大商人赚了钱,继续投产了吗? 革新织布技术了吗?没有,人家把银子埋在地窖里,把利润拿去买地了。 大家都知道古代重农抑商,因为什么?因为织布太多,种地的面积就少了,小农经济脆弱的经济下,饿死人是常态,人都在饿死,你说要搞织布? 所以,究竟什么是天花板,阻碍了资本的进一步扩张? 答案是,小农经济下,五千年,甚至一万年,也解决不了要吃饱饭的问题,织的布向王朝内倾销,量是有限的,只要小农经济下还在饿死人,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会阻止商业的扩张。 而且,甚至不用你阻止,人家的销量摆在那,本来就扩张不起来。 大家知道一个基本概念,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一定要先吃饱饭,才会谈穿衣,最后才谈什么舒适,理想。 我们现在讨论的手机,电脑,全部建立在已经吃饱饭的基础上。 是因为我们开发出了计生用品,人口可以得到自发的管控,而不是在小农时代,生孩子这件事是失控的;另外有杂交水稻垫底,社会再也不考虑饿死人的问题,资本可以研究其他东西了。 假设明日之后每个玩家一上号,饥饿和饮水,天天都会饿死一批玩家,谁会去研究武器装备? 是因为社会的农业发展,杂交水稻啊,计生技术啊,管理好了人口,粮食再也不是问题了,不会饿死人了,资本才向上去研究娱乐需求那些。 (我们的杂交水稻有两种,一种只管产量,一种只管口感,目前种的是后者,前者还没拿出来种呢,因为不好吃,而且不缺粮) 说到这大家就觉得不对了,资本的萌芽也没解决粮食和计生问题,别人怎么迈入的资本社会? 问的好,答案是大航海。 大航海让商人发现了广袤的其他市场,什么非洲,白象国,国内的织布去倾销,压根倾销不完,产量跟不上,产量跟不上怎么办? 拼命扩张生产,集中工厂,扩招女工。 那么人口和土地,占据了种粮,国内那几百万人不够吃饭,会饿死怎么办? 都有殖民地了还怕粮食?掠夺啊,买啊,粮食多便宜啊。 直接通过购买解决了粮食问题,通过打开了市场,逼迫了生产扩张。 最后,大量的利润导致了什么? 导致了商人阶级和封建领主之间的矛盾,而通过大航海,商人阶级掌握了大量的武力和财富,直接推翻封建领主,建立一个,全国上下,围绕商业行为而展开的国家。 把国家变成一个向外输出的商业机器,第一代资本社会就诞生了。 那么,深入一想,就有人要问了,这什么鬼解决办法,靠掠夺别人? 迟早也有不够的一天呢? 恩,这个就叫周期性资本危机。 后世变的再高大上,也没有改变商业行为是向洼地掠夺的本质,进口资源,合成电视机卖给你,货币美元殖民,等等等等。 第84章 货币战争的魅力 说快了,咱们重新复盘一下。 小农经济下,因为粮食都不够吃,粮食以外的产能,国内又消化够了,所谓的资本萌芽,只不过是把一个个个体户集中起来了,天花板被粮食产量控制住了。 这个时候就两种办法,一,向外大航海,寻找到殖民地,靠掠夺粮食直接解决粮食问题,进而,找到商品倾销地,进行扩张。 日子久了,商人集团就会形成朝廷无法对抗的可怕势力。 小农经济阻碍发展了,就会被推翻,形成围绕、保护商人利益的国家和制度。 那出海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明清喜欢禁海? 两个问题,一,士大夫们铁板一块,禁了海,他们才能自己走私,这个是财政权丢失的一个延伸。 二,小农经济天然对商业行为的抵触,因为商业行为跟小农经济抢人,抢地。 那又为什么会形成这样呢?怎么别人就知道向外大航海,探索,我们过了郑和下西洋后,基本就没了呢?答案是地理决定的。 西方国家是一个一个岛屿,半大不大的面积,没有战略纵深,天天打仗,天天被灭国,国内待不下去了,又四面环海,不出去探索世界还能干什么? 而我们,半边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半边是海,上面有游牧民族天天攻打我们,逼迫我们不太安逸,但是,广袤的农耕面积,天然就是小农经济的温床。 这种情况下就不可能会诞生喜欢向外探索的基因。 如果地球是个Online游戏,重启模拟一万遍,咱们这也是领先领先领先领先领先(地理优势)……,落后,挨打,知道要改变了,走一段血与火之路,重生。 这是地理决定的。 假设,完全拿掉了外地的干扰,永远就小农经济跟降雨线外的游牧民族打来打去玩,再来一万年,它也不可能发明出资本社会,除非你出海,不然粮食问题首先就解决不了。 这就好像大航海到了新大陆,发现印第安人几千年过去了,还在采集社会里。 再给它一万年,它也还是采集社会啊。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缺乏可被驯养的大型动物。。 在大航海时代把世界串联起来之前,每一块大陆都是相对孤立的,可以视作一个又一个独立的星球;而西方在工业社会,我们在农业社会,北美大陆在原始人社会。 这些都是由必然的,深刻的地理原因造成的。 蒸汽机这个东西,就算你点出来这个科技了,也是一样的。小农经济背景下,缺乏对外探索的欲望,缺乏资本扩张的市场。 —— 呆在原地发展,发展一万年,萌芽也只能还是萌芽,出海是最后一步的基因蜕变的钥匙,出海还是要出海的,必须要给这个王朝注入不确定的因素。 但,大秦连最基础的商品经济都很差,商品流通都很差,基本全是农税。 简单说就是连倒买倒卖都很不发达,更别提其他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货币不够。 “货币不够,陛下,你想一想,我从北方要贩马下来,我怎么贩啊?用车子装十车的布帛赶路吗?就算货币足够,那也还是不对啊。” “去做个大项的买卖,用车子装几车的‘秦半两’出门?” 方问给出了答案,“要增大商品流通,必须必须要拿出中大型的货币,否则,商人出门进个货,带着一车货币,卖完,拿着一车货币回来了。” “这个事情,才是压制了商业流通的根本。” 是的,是社会本身缺乏大宗商品流通需要的货币,所以才导致大宗商品的交易发展不起来,这个是被货币压抑的。 “我们为了商业流通,就必须开发‘中大型’货币,什么意思?” “例如,我打造一枚货币,规定,这一枚货币,等于100枚秦半两。”方问说道,“好,我们这么规定了,会诞生很多的问题,一,朝廷滥发,觉得铸币就等于钱,掠之于民,之前我专门解释过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了。” “二,会促进私铸成风。” “三,会劣币驱逐良币。” “中大型的货币有那么多的缺点,但还是要干,为什么?因为好处太多,一,直接解决民间货币不够,以物易物的痛点。” “二,促进大宗交易,让大宗交易可以流通,以后大商人背一袋子秦百钱就够了。” “三,可以和匈奴互市,掠夺匈奴了。” “和匈奴互市,掠夺匈奴?”扶苏感觉今天接受的知识有点太多了,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有点快消化不了了,方问也讲累了,今天打算浅尝辄止了。 “是的,要搞懂匈奴是什么,我们就要简单的科普一下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区别。” “这个就太简单了,简单说,但凡能活命的地方,一定就会诞生人口,我们这里是大平原,适合种地,养活了大批靠种地为生的民族,这个就叫‘农耕民族’” “而降雨线以外,也有人活着,他们靠什么呀,牧牛羊。” “但是,这块肥沃的土地凭什么被咱们占着呀?而且,咱们跟降雨线之外的游牧民族,之间又没有阻拦,人家来去如风,所以这个仗啊,永远打不到穷尽。” “而游牧民族要往里打,很大一个客观原因是北方风不调雨不顺,一旦碰到雪灾,旱灾,牛羊大批死亡,咋办呢?” “搏一搏,放马南下。” “所以,这是两种不同生存民族之间,永无止境的摩擦,对付匈奴,我有一个稍好一点的计划,这个计划的名字就叫‘互市’。” “互市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浩大的工程,做好了,比长城还要能防匈奴人,这个说来话长,等以后落实要做这件事之后再说吧。” “只说为什么要互市,首先,互市可以隐性的控制匈奴,例如,让我们的盐,酒,丝绸,漆器等,控制他们贵族的生活。” “一旦战争,参与的部落立刻停止。” “二,可以帮匈奴解决饥荒问题,一旦遇到雪灾,我们可以把粮食卖过去,给他们救急嘛,等他们度过了难关,我们就用秦百钱买回来,他们的牛羊不也是食物?” “帮他们度过雪灾,冒着断互市和死人的风险,南下打仗就会阻力重重。” “最重要的是。”方问神秘的笑了笑,“我们可以偷摸的把秦百钱,输入到匈奴,成为整个匈奴的通用货币。” “等匈奴习惯了我们的‘钱’,我们就会让他们知道,失去铸币权的下场。” “陛下,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怎么‘掠之于民’吗?” “只要我们愿意,0成本,仅仅靠铸币,直接从匈奴内部抢他们一半资产,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通货膨胀’!” “他们永远也不了解货币战争的魅力。” 怎么对付一个敌对国?现代有一万种方案可以抄,为什么要靠打仗?显得自己的智力很古人化吗?方问搞不懂许多把封狼居胥当穿越男主梦想的行为。 互市、货币掠夺,这些都只是一个小办法,明明还有大把更隐形的手段。 代理人战争,制度灌输会不会。 当然,那都扯远了。 第85章 七雄之乱 方问跟扶苏聊了很久,眼看日头也不早了,方问起身告辞,这会,从花园一边,一道身影侍女簇拥,款款走来,黑色宫袍,头发盘在后脑,垂出一个秦代的发髻,皮肤极白,朱唇似血。 方问一身绿色相袍,腰配鱼龙袋,一方小小的相印,二人在亭前注视,公主首先避开目光。 “陛下。”赢华向扶苏施礼。 “长姊。”扶苏很客气,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没有半分的托大。 赢华手捧竹简来见扶苏,很显然,她现在全盘掌握了黑冰台,朝廷百官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扶苏指了指一旁起席避开,准备离开的方问,一指道,“父皇殡天,不宜大办婚事,但是非常之事,还是要非常去办,也不用拖延一年了,三个月后,等父皇丧期一过,朕就给我们操办婚礼。” 赢华脸颊之上闪过一丝红晕,不言。倒是方问,被整的有点狼狈,连连揖手让开了。 。。。 蒙恬拉上兵马,抵达焦获泽,此地早就全境沦陷了,蒙恬兵马抵达此地,安营扎寨,在大秦境内,却仿佛在深入敌境。 蒙恬摆下中军大帐,一面点验人马,派人前去查探这关中腹地糜烂成什么样子了,魏国遗民,假魏王‘敖’,现在拉扯出多少人马了,一面击鼓升帐,召集部署。 中军大帐里,看着麾下这些人马,蒙恬端坐上座,沉声道,“汉中郡内十二个县,诸位一面打探敌酋位置,择机决战,一面派人前往这十二个县,能收复收复,不能收复准备攻打回来。” “不急着与敌酋决战,按相国所言,安抚地方,废除秦法,传播‘约法三章’。” “将军。”下首处,一位部下出列,十分不解。 “魏国遗民造反,相国为何不急于扑灭造反势力,而是忙着去废除秦法呢?” “不必多言,照办就是。”蒙恬冷冷道。 “诺!”下面的人整齐道。 蒙恬现在极为信任方问的决策,意识形态优于战略决战,按孙子兵法所言,这就是不战而胜。 蒙恬把人手散了出去,他此番将从长城军团带来的十二万人马,两万留守咸阳,十万人马分三批,这边五万,来攻打这焦获泽的贼军。 进入这汉中郡,蒙恬又把人手散出去,一面打探海若军的主力在哪,一面探明汉中郡内是个什么情况,一面按照自己的势力控制范围,开始张榜安民,废除秦法。 而其余数万人,已经在他的副将带领下,四处扑灭乱军去了。 大秦如今的情况,咸阳内史郡,往上的凉州四郡还算是太平的,南部的闽中,庐江,苍梧,隶郡几个郡,川蜀那,蜀郡和巴蜀郡还是太平的。 大约天下十二个郡左右,还算安定,其余二十四郡基本全反了,更可怕的则是靠近齐国那边,秦地鞭长莫及的地方,更是糜烂的一塌糊涂。 而蒙恬现在做的,便是边打边安抚。 方问的战略则是兵分四路,一路由蒙恬带队,迅速去扑灭海若起义,给各地的起义军信心上的沉重一击,一路章邯南下,问赵佗要兵,然后北上最终准备汇合蒙恬,夹击项梁军。 司马欣的骊山囚徒军将一部分去剿灭起义军,一部分南下,去卡住入川蜀的地方。 主要川蜀这形胜之地,一旦被起义军占据,极难扑灭。 天下还是越少一些战火,越是少死一些人,楚汉争霸下来,天下人口十不存一,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即便汉建立后,又如何呢?诸王反叛,一年一叛,再是吕氏之乱,足足二十年,才熬到文帝上位,这期间百姓又是何等的凄惨? —— 而此时此刻,沛县,韩信被说动了,决意加入这支破破烂烂的起义军,充当他们的大将军,同时,他也从吕妬口中得知,一支叫项梁的军队,极有可能突袭、兼并他们。 “光我们这些人,不够,远远不够,我们要先极速扩张!” “向整个泗水郡内招人,告诉他们,我们要推翻暴秦的统治,然后,招到一批人后,再把他们迅速放还,就说,让他们回乡拉人,拉到五个,我就让他做伍长!” “拉到十个,我就让他做什长。” “拉到一百个,我就让他当将军!” 韩信手一挥,“这样,我们至少能招募到几万人,得到几万人手后,我们打出‘复楚’的旗号,不是有句话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们要打跟项梁一样的旗号。” “然后南下九江,再攻略庐江,再进苍梧,转洞庭,最后进川蜀,我们把大门一关,栈道烧毁,就在川蜀二郡当汉王,坐观天下成败!” “等项梁朝我们这边打来,我们早走了,而且,我们打出的是楚的旗号,他项梁难道放着秦军不管,要对我们穷追不舍吗?” “他手下的士卒也不会答应!” “庐江、苍梧,那不是赵佗的地盘了吗?”吕妬在一旁开口,微微蹙眉,“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太危险了吧?” “不危险。”韩信淡定一笑,“赵佗实际上已经反了,只要我们低调过境,他才不会费力来攻打我们,相反,我们走赵佗这条路,项梁才不敢追。” “深入西南,坐观天下成败,这条路才是最安全的。” “如今,天下大乱,主要全在齐东部这个方位,赵、齐、魏、燕、韩,这些势力都扎堆,凑齐了,我们只要走九江这条路,提防九江王吴芮就行了。” “干了!”一旁,刘邦听完韩信说的,大手一挥,“兄弟你放心,别多想,你说怎么干,咱兄弟就怎么干,来,马上把人手散出去,招人,半个月内,我要见到三万的弟兄在我们麾下!” “……” 秦王政12月,天下尽反矣。 武臣自称赵王。 田儋自称齐王。 魏咎自称魏王。 韩广自称燕王。 韩成自称韩王。 战国七雄,此刻死灰复燃,一起推翻大秦暴政! 第86章 海若 咸阳城内,冯家,白家,王家,纷纷侧目。 只能说,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总有人要负责这个烂摊子,而且这方问的新政,暂未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这些人勉强在配合着罢了。 而且,秦二世扶苏拿出了对方问顶级的关心,封相国次日,就下嫁公主拉拢。 但是,冯去疾仅仅秦二世赐婚,赐宅,赐金银,唯独不赐田产,暗中就笑了。 君心如何,一目了然了,秦二世并未打算长期用此人。 冯去疾更加的安心了。 这个野路子的相国一倒台,看一看朝堂之上,对手反而只有此刻在外平叛的蒙恬了,要不然,他退位右丞相,就该他们冯家的下一代,冯劫上位左丞相一职了。 至于冯去疾为什么有信心让下一代上位左丞相? 因为冯家的势力之大,不用他,很多事朝廷就办不成,非用冯家不可! 而这,就是世家的魅力啊。 —— 汉中郡,蒙恬,中军大帐前线。 “前线军情如何。”蒙恬大军摆驾前线已经三天了,中军大帐在这端坐不动,坐等军情,下面是属下上前汇报。 “启禀将军,贼军退入焦获泽中,大约有不下五万多人,汉中郡12县沦陷11县,郡守自杀身亡。” “听闻大军来到,贼军主动退去,目前只有南郑县和褒中县在他们手上。” “好。”蒙恬点点头,天大的好消息,这些贼军惧怕大秦的秦锐士,主动退进焦获泽不算,还把到手的县城全放弃了,那么只要占据汉中郡全郡,然后张榜安民即可。 大秦为什么难以攻灭贼军?一是军无战心,军士自己都在逃亡;而是贼军不害怕丢失到手的县城,一旦大军撤走,他们分分钟又占据回来。 但是,方问用约法三章,废除秦法,以及承诺爵位特权制,维护住了秦军的部分战斗意志,再用约法三章来安民。 秦军一收复失地,那就真的收复了。 想安心种地的秦民,那是不会再维护贼军了,他们只会意识到,反而是贼军不让他们太平种地。 双方这样就真的来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可以战略决战了。 “把大军压到焦获泽,然后派千人一队,进入各个县城,张榜安民,再派汉中郡本地的百姓进去劝降,就说,朝廷废除秦法了,不再征召徭役了,朝廷大军不是来平叛的,是让他们回家种田的。” “大军围泽半月,半月内出来的,既往不咎,回乡种田即可,抵抗到底的,全家连坐。” “敢于刺杀假魏王敖,以及巫祝胥的,一个脑袋值一个大秦的五大夫!” “诺!” 看着士卒都下去了,蒙恬不禁一阵摇头,方博士可能是不懂军略,但是这一套套的攻心战术,他现在念着都觉得牛批。 这要围上半个月,这只海若军不要打就自己溃了。 —— “敖兄弟,下面逃散的人越来越多了。” 焦获泽,大泽深处,一个破木屋子里,蚊虫飞鸣,惹的人心烦,巫祝胥,脸上涂抹着一道又一道,颜色鲜艳的彩料,头发扎成脏辫那样,一缕又一缕,但是头发脏兮兮的,胥皮肤黝黑,看上去五旬上下,譬如像是沟壑纵横。 胥从小在焦获泽长大,跟祖父学了一点巫医手段,在焦获泽治病救人,还跟着一卷破竹简,学了点祭祀的东西,他再加上自己的理解,跳上一些神神叨叨的舞蹈。 一辈子就在焦获泽祭祀海若。直到大秦砸毁了海若神像,把他拉到大牢里打了一顿,捣毁了他的巫祝庙,说他这是‘野神淫祀’。 另外一块蒲团上,盘膝坐着,愁眉不展的是敖,魏国的一位校尉,曾经的贵族,十年前逃入的焦获泽,混迹在渔民之中一起生活,他们两个,现在一个是假魏王,一个是‘海若神’。 “朝廷这招太狠了,下面的人都想回去种田,有不少下边的人偷偷回去过了,说是大秦确确实实废除的秦法,不再追责他们了,前些天,老四带了三百来人跑了,据说已经回乡种田了。” “他们还悬赏我们的人头,一个一个五大夫 ,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不赦免我们两个啊!”胥语气里难免有点惊慌和悲鸣,眼中储满了惊恐的泪水。 这些天,他夜夜向海若神祈祷。 “再这么被围下去,死的人一定是我们!”敖目光微微一眯,接着沉声道,“胥兄弟,明日,我决意带着兄弟们外出,与狗秦军们决一死战。” “我们前面打起来,你就带着人,从后面偷偷的跑了吧,能跑多远跑多远!这些年,多谢你收留我了!” 敖双手握住了胥的手,情真意切,双眼泪眼婆娑的道。 “兄弟!”胥也握住了敖的双手,“我留在这,为你向海若神祈祷,你不走,我也不走!” “兄弟!!” “……” 次日,焦获泽大雾天,伸手不见十指,敖点齐焦获泽中的两万多人马,出焦获泽与狗秦军们决一死战,擂鼓声震天动地,而焦获泽深入,胥闭着眼,围绕着一个神像在那跳舞,手中神神叨叨,声音越来越响,在为诸人祈祷。 听闻海若贼军忍不了了,外出与自己决战,蒙恬不为所动,叫人扎住阵脚,一边放箭,一边向浓雾深入一起大喊,“逃散回乡,既往不咎;抵抗到底,全家连坐!” 两波箭雨之后,早就摇摇欲坠的海若军士气彻底崩了,贼军成片成片的开始逃散了。 焦获泽深处,木屋外的空地,胥还在那跳大神,为前线祈祷,完全不知道前线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这会,大约不下三五十渔民,手上拿着破破烂烂的武器围到了这边,而保护胥的手下早就逃散一空了。 等胥睁开眼的时候,一个满脸皱纹,手持锄头的渔民,脸上是麻木,平静,又有一点点的鼓起勇气,举起手上的锄头,狠狠的砸向了自己的脑袋。 胥认得他,三年前,他的孙子发高烧,他用各种草药,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天,神奇般救下了他。 锄头砸在他脑袋上,登时鲜血直流。 胥身子摇晃了一下,没有挣扎,而是围绕着海若相继续跳舞,口中咿咿呀呀,向着上苍祈祷。 “至矣哉——! 茫茫玄溟,沧浪之墟, 归墟之下,有神曰‘海若’兮, 其形也,或鲲或鹏,吞舟吐日; 其气也,若雾若霰,迷津塞渡。 吾以此血—— 沃此玄圭,荐彼幽都!” “砰”!又一锄头,狠狠砸在了他后背上,胥身子摇晃一下,栽倒在石像上,血和在了石像上,胥摇晃一下,站起来,接着跳。 “涛之平兮,如砥如席; 风之起兮,勿簸勿掀。 若有蛟龙作祟于深渊, 请以黑眚镇之,以赭鞭笞之! ” “噗!”,一个年轻人壮起胆子,一把锈迹斑斑的割鱼刀,砍在了他脖子上,登时鲜血溅满了海若石像。 第87章 秦式大婚,公主下嫁 大雾不知何时散去了,阳光驱逐了焦获泽内的浓重雾气,一个半人身高,人身鱼尾,头戴高山冠的海若神相,整体的形象是一个中年男子,手持权杖。 海若神像仰望着天空,一旁的巫祝倒在它的脚边,鲜血溅满他的身子。 四周三五十个渔民全寂静了,身子也在微微发抖,那一刀砍在他脖子上的年轻人,这会更是控制不住的手在抖。 “让开,这是我杀的!”年轻人大吼一声,跟醒悟过来一样,挥舞着手上的破割鱼刀,对着身边的人威胁。 “这是大家一起干的,怎么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一个满脸沟壑,皮肤蜡黄的中年人,冲着他嘶吼。 —— 焦获泽的雾气散去了,这一场厮杀,从寅时开始,卯时初就结束了,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遍地尸体,蒙恬端坐中军大帐,甚至懒得出去看厮杀。 半个时辰后,有部下带着人过来汇报军情了。 “启禀将军,擒获拼死抵抗者,一百来人,已经尽数诛杀,贼首假魏王敖,在大雾天发起冲锋的一刻,偷偷就带着人跑了,不知去向。” “巫祝胥被人杀死,人头在这,参与围杀他的人五十多人,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相互厮杀,只剩了7个人,人头被他拿到。” “哦?”正在翻看吴起兵法的蒙恬微微一愣,假魏王敖从一开始就跑了?难怪这些贼军半点抵抗都没有,敢情领头的是让他们出来送死的,这个假魏王敖根本不在指挥。 跑了这个贼首,自己的功劳就要大打折扣了。 “派人沿途搜捕,追击,务必斩杀此人,不要叫贼首走脱了。” “诺!” 说完,蒙恬才看向下方跪在那的人,正是一个皮肤蜡黄,身子微微发抖跪在那,十分恐惧,看着格外温顺的一个中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吴阿三,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中年人跪在那,胡咧咧的瞎喊道。 蒙恬脸上微笑不止,甚至主动起身,去把他搀扶了起来,“吴大夫,你为朝廷立下了大功,朝廷可是要嘉奖你‘五大夫’爵位的,以后你便是我大秦的贵族之一了,怎么好随便对我下拜呢?” “起来,快快起来,以后你我便是同僚了,来人啊,快送吴大夫下去洗洗,休息,然后带这个人头,一并送往咸阳宫。” “诺。” 属下带着这个被左一句‘吴大夫’,右一句‘吴大夫’被叫晕了的吴阿三下去了,一直到这个吴阿三下去,蒙恬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了。 “将军。”一旁的部下不解道,“为什么要私纵了他?咱们随便找个地方……” 部下手冷冷一挥,语气冷冽道,“岂不简单?此獠一看就不是真的杀了巫祝胥的那个人,倒是自相残杀,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自己人的血。” “给这种货色一个五大夫的爵位……,属下实在是不服。” “愚蠢!” 蒙恬冷冷斜睨他一眼,呵斥道,“天下现在几人称王,几人造反?朝廷许诺出去的嘉奖,正是要兑现,千金买骨的时候,别说他还提着人头来了,就是找不到是哪个杀了这个胥,造也要造一个人送去咸阳宫!” “这叫政治作秀!下去吧你!” 蒙恬呵斥一句,接着对其他人冷冷道,“立刻安抚地方,然后拔寨,向会稽郡方向,沿途打去!” —— 三月国丧之期已过,咸阳城正在轰轰烈烈举办一场极为隆重的婚礼,这婚礼让身为现代人的方问极为的不适应,因为下嫁的公主嬴华带来滕妾百人。 其中还有她的妹妹,朝华公主。 滕妾既是妾,又高于妾。而朝华公主以她尊贵的身份,至少是一个约等于平妻,家中二把手的地位,如此古式婚礼,方问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道德正在不断下滑,逐渐融入这个封建社会起来了。 再联想到这个宽阔到可住千人的巨大豪宅,本身是前相国李斯的宅子,这种荒唐感就更重了,方问只开始怀疑人生。 我与李斯何异?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婚礼就此开始了,往来宾客数之不清,冯去疾,冯劫,蒙毅,夏无且,隗状,等等等等,都带着厚礼来参加婚礼,婚礼之上,好不隆重,其乐融融。 但是,再这样的婚礼上,方问却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看似自己风光无二,又是圣眷在顾,又是位高权重,又是公主下嫁,实则,则是烈火亨油,花盛必谢。 这些人看似是来拍自己马屁,实则是在等着看自己笑话呢! 好似胡惟庸给杨宪祝寿。 这可太好心啦! 方问把那些奇妙的微妙想法按下,这些人等着看自己笑话,自己还等着收拾他们呢,就看谁笑到最后了,方问按下那些奇特的心思,礼貌的招待宾客。 正婚日是在黄昏时分,取“阳往阴来”之意,不举乐、不庆贺,氛围幽静。 方问身穿玄端,驾车亲往公主邸第门口迎亲,在这,方问见到了今日要出嫁的赢华,赢华依旧是秦式发髻,手持一把黑色的却扇,遮住自己的面庞,却扇后,隐约可见赢华那一张白皙的脸,雍容华贵,端庄不已。 迎接赢华登上马车,方问驾车绕行公主府邸三圈,以示恭敬,一直迎亲回家。 赢家出嫁长公主的规模相当之大,之后跟随的车驾三百辆!第二辆车内,端坐着的便是赢华的妹妹,朝华公主。然后是百位滕妾,再是扶苏赏赐的各种东西,堪称车水马龙。 这也算是一种政治捆绑了,要守护住这些,就要先守护住大秦。 车驾浩浩荡荡,从公主府邸出发,带着百位滕妾和三百车驾前往方府,一路上,咸阳城内的百姓在路边翘首以盼,今日谁人不羡方相国? 车驾抵达府邸,方问恭请公主下车,入府。府邸门口早有下人捧来沃盥,二人在沃盥前一起洗手,以示洁净敬神。 再是入府,会见宾客,而过程之中,赢华始终拿一把却扇遮面。 先秦用却扇遮面,大红盖头的风俗是在南北朝才兴起的。 第88章 这合乎周礼吗? “请新婚夫妇共用同牢礼,行合卺礼。”听完奉常说的,方问看向桌子,一旁立着的则是跟自己贴身而站的公主嬴华,她手捧一把却扇,只有站在他身边,才能闻到她身子淡淡的幽香味,光是余光一瞥,都足以看到嬴华目不斜视,但白腻白腻的面庞。 方问看向桌子,桌子上一鼎煮好的嫩羊肉,一碗粟米饭,两把玄黑色的梜,两柄匕,幸好最近恶补过秦朝大婚的知识,这个‘合牢礼’就是指夫妻一起吃一鼎肉,同吃一碗饭。 意思就是‘共同生活、同甘共苦’。 虽然以前在书上看过,但是真的经历大秦的婚礼,细节上确实处处不同。 方问低头,与嬴华一起捧起那碗粟米饭,二人共同执粟米碗的时候,手指难免上下触碰,一接触到哪白嫩嫩的手指,还带着炙热的温度,方问目光略有慌乱,手指在不自觉的调整位置,但要共捧一碗粟米,怎能手指没有接触呢。 最后,反而是方问三根手指托住嬴华三根手指,却扇后,赢华顺下目光,她身子略有一些不安,瞧不清她此刻的状态。 方问无声的微微吸了一口气,神情自是也有一丝丝的不自然,这位赢华,准确说二人仅仅只见过两面,今晚便要成婚了,说是完全的陌生人也不为过。 而赢华一个女子,与仅仅见过两面的男子,今日带着妹妹嫁入夫家。 不再多想,下方是二世陛下扶苏,站在一旁的是老迈的冯去疾,冯劫,蒙毅等大秦的三公九卿,一眼看去,老迈的冯去疾,冯劫等人,脸上挂着难以分辨的‘真诚’的微笑。 一旁的赢华去取梜了,方问也只好去取梜,二人各自夹起一块被蒸的嫩烂的羊羔肉,礼节性的送入口中,赢华用却扇斯文的遮住自己进食的样子。 但随后,便是要共食这一碗粟米。 礼节上很文雅,但方问这会实践起来,才发现二人共执一碗米,再一起吃一口,这空间狭小的施展,赢华也无奈,发现是不可能一面打着却扇,一边还要两人共同进食的。 赢华把却扇往外挪了挪,只用来遮挡宾客之间的目光,二人就一起在却扇后把头凑在一起,无奈就变成了额头与额头之间轻微的触碰,礼节性的吃一口粟饭,方问余光这会一瞥,却扇后的赢华看的清清楚楚! 好一张白皙到仿佛在发亮的面庞,五官可谓是国泰民安,鼻梁微挺,朱唇红且莹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而赢华这会垂下目光,不敢看自己一眼。 二人分开,一起放下匕,微笑的面向宾客,奉常继续道,“请夫妻进合卺礼。” 总算结束了,方问看向桌子上,所谓的合卺礼便是将一个匏瓜剖成两个半瓢,装满酒,与后世的交杯酒含义相似,但并不是交杯酒的动作,这个时代,只是将瓢互换而饮。 这要到宋,才将瓢换成杯,到明清,才延伸出‘交杯酒’的喝法。 方问跟赢华交换了瓢,喝了里面的浊酒后,仪式便算完成。 侍妾们护送公主嬴华回后房,而方问留在这招待宾客,礼节性的用餐后,也没有不开眼的敢在这个场合‘闹洞房’,纷纷礼毕后,赶紧告辞了。 方问一直送到门口,等方问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的时候,诺大的宅子里便没有外人了,这里的管家也好,下人也好,赢华公主带来的百位滕妾也罢,这便全是方问的人了。 但今天的礼节还没完成呢。 方问来到后宅,赢华手拿一把却扇,已经在这边等着了,门口两位滕妾侍奉方问入屋,屋子里还有一位滕妾在公主嬴华旁候着呢。 “小君,请取下却扇,君相,请为小君取下‘缨’,然后一起剪下一缕头发。”赢华旁的滕妾,声音又轻,温温柔柔,好似一汪春水,偏生身材高挑又挺拔,这会低垂着头。 小君,便是他们这些滕妾称呼公主的私下叫法了。 赢华这会终于正式的取下了却扇,却扇后,一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赢华顺下目光,这会并不敢多看方问一眼。 内屋之中,仅仅只有 方问和这几位滕妾,即便是方问,这也很难不局促。 “君相,‘缨’在这,请为小君取下。”一旁,那温柔似水的滕妾,又开始继续温温柔柔的道,指着赢华头上一处系着的缨绳。 方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叫,自己是主修古代历史王朝脉络变迁的,等于说,靠梳理历史的变迁来总结当下的变化,并非是民俗向的,等于是修广而不修细节,这就好比,你问方问儒学的变迁,方问能讲的明明白白,你让他讲儒学的细节,他就跟儒学大家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看着这‘缨’,方问只模糊知道,这是一种五彩绳,公主许嫁后系上,由夫家解下。 方问动手,在赢华头上摸索,解下了那一段五彩绳。 “君相,请彼此剪下一段头发。”一旁那温温柔柔的滕妾捧来一把剪刀,方问就在那滕妾的指点下,捋起赢华发丝间一段不太起眼的发丝,剪裁下一段,接着合自己的缠绕在一起,放进一个锦囊下,小心放好。 这便叫做,“结发夫妻”。 完成这些仪式后,方问静等了一会,只见内室里一片安静,连那之前温温柔柔的滕妾都不说话了,方问愣了一会,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一切流程全部结束,赢华正式嫁与自己为妻了,接下来,凡这个宅子里的人,包括赢华,朝华公主,这些滕妾,任由方问施为了。 “咳。”此时,外面天色已黑,昏暗一片,内室之中,卮灯里照着微弱的光,并不显得明亮,反而让这个内室里增添了几分不恰当的气息。 方问故作严肃,下令道,“你们都出去,回屋休息吧。” 这一片内宅,全是女子们住的地方,例如朝华公主今晚就住在隔壁,而这些滕妾们都各自有自己的屋子。 “君相。”那温温柔柔的滕妾却没有动,只是温柔解释,“小晚小主同房,怕小君和君相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的,我们是按规矩要在这侍候的。” 啊??方问懵了,今晚跟赢华同房,还有三个女生在旁边看? 满18了吗? 这合乎周礼吗? 第89章 开始收官之战,平推天下 “……灭烛。” 犹豫再三,方问决定入秦随俗。 —— 黑水青山,夜幕笼罩,四野压抑的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怪物,隐匿在黑暗之中,旷野之间,寂静到仿佛能听见某些不知名的怪物的呼吸,崇山峻岭之间,只有一条淙淙而过的溪流,月色黯淡,朦胧在云雾之后,溪水时而惨白,时而浑黑不见。 “噗通”!四野暗到看不清脚底,几个衣衫褴褛,仿佛逃难的野人,直接摔倒在地。 “大王!”,“将军!”,“魏王!” 一顿口音驳杂,又称呼紊乱的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搀扶起那个男人,敖回头一看,从焦获泽里逃出来的几百个兄弟,如今身边只剩下这四个人了。 敖揉了揉脚腕,肿胀到已经快跑不动了,四野漆黑,更是心惊胆颤,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身后的秦军对他们的搜捕从未停止过,更可怕的是,日日有人逃散不算,日日有人惦记他这可项上人头。 “弟兄们!”敖靠着一棵树坐下,爽朗一笑,借着些许一点点的月光,捏着一把刀,是这把埋在焦获泽里,躲过了大秦征收天下铁器,从魏国带出的宝刀,给他内心一丝安稳。 “晋重耳在外流亡19年,窘迫至极时,身边只剩几人,靠乞讨为生,谁能想到,十九年后,他能成就霸业?” “越勾践国破家亡,卧薪尝胆,给夫差尝粪服侍,不过几年,大破吴国。” “伍子胥全家被杀,过昭关一夜白头,逃亡时如丧家之犬,然后呢,破楚国郢都,鞭尸复仇!” “我等此情此景,与那些先贤们,何其相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跪在黑暗里的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敖笑不动了,犹豫一会,变成了眼泪簌簌流下,越流越多,最后怎么都擦不干,于是他干脆最后的爽朗半笑,却并不怎么干脆,拔出刀来,“走不动了,我敖感激兄弟们一路陪我到这,这颗人头,就当送给诸位,富贵去吧!” 敖拔出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刚勒开一点,鲜血涌出,痛到他不忍下手,浑身在那发抖,半盏茶的功夫都进退两难。 最后,跪在那的一位弟兄轻声道,“大王,我们帮您吧。” 接着,不由敖分说,两人按脚,两人按手,抓住敖手上那宝刀,对着他脖子就是用力一剌,敖浑身痛苦抽搐,挣扎不止,血喷如涌,此情此景,如民间按猪宰杀,分别也丝毫不大。 可宰杀的是一人,观之未免不禁叫人胆寒。 镜头向上拉,月光普照林间,悠悠,千百年又何尝一变。 —— 内室,方问一只手抚在赢华绸缎般光滑的背脊上,鼻尖嗅着的是赢华发丝间的香气,人从软榻的卧室间醒来,晨光微曦,为床边木桌镀上一层金,床边一位滕妾趴在床尾,脑袋枕在自己双臂上入睡,正是昨晚那一直说话温温柔柔的滕妾。 还有两位滕妾,则相互依偎着坐在地上,靠在门口入睡了。 “君相,君相。”老管家是第二遍来轻轻叩门了,“该起床梳洗,今儿要去庙见,拜见陛下,回宫省亲的。” 方问眨巴眨巴眼,一屋子的滕妾们也总算醒了。 几位滕妾们手忙脚乱,开始给方问和赢华更衣,方问借着晨曦的光,瞧着那位在给自己贴身伺候更衣的滕妾,昨晚说话一直温温柔柔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梨花脸,皮肤白皙,鼻梁微挺,朱唇红润,低着头,神情似有羞怯。 赢华坐床边,由着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描眉,换上一个妇人的发髻,二人这才双双出府邸,直奔宫廷,先拜会二世陛下扶苏,奉茶,接受扶苏的赏赐。 再是去告太庙,折腾了一上午,这才回到府邸,由管家陈上肉食,方问奉给赢华,这一步叫飨妇,就是确立,从今往后,赢华就是这府邸里的女主人了。 形式和流程这才基本走完,最后不过是赢华在新婚的头三个月里,随时可以回去省亲。 而扶苏也很大方,一口气给了方问十天婚假,不必来朝。 赢华简单的用了点饭羹,看了方问一眼,起身一福礼,羞涩的入内室去了,方问一个人在院子里,没有好色的跟过去,从天牢里被放出来之后,方问整天忙的脚不沾地,还没好好休息过呢。 看了一眼赢华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方问暗暗沉吟,赢华主管大秦的黑冰台,每日还是要去向扶苏汇报的。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赢华以及这百位滕妾,岂不是监视自己最好的利器? 既是施恩,拉拢,又是监视,是多想了吗? 不,是啊,自己如今掌握的权力是何其的可怕,权力没有、也不应该有无缘无故的信任,这一点是自己教扶苏的。 曾经愚孝的扶苏,在自己的耳濡目染之下,终于开始有一些圣君的手段了。 也罢,大秦如今处处狼烟,尽快平息这些,自己还有大把事,大把大把的改革等着去做呢,扑灭项梁军和刘邦军,应该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君相。” 方问正一个人背手立在院子里,听到老管家的声音,回头看去,影壁处,一个穿着青裙的女孩子一晃而过,接着便是影壁后一片羞羞哒哒的打闹声。 咳咳,方问都忍不住微微尴尬,毫无疑问,那是赢华公主的妹妹,朝华公主。 虽然她只是按滕妾的身份嫁过来,但公主就是公主,地位断然不一样。 方问思索一下,按照这个宅子里的人手配置,赢华是没空管这个家的,她要负责黑冰台,管理内务的事情肯定是交给朝华公主去管了。 难怪要配一位公主做滕妾。。。 今晚,肯定是要去见朝华公主的,自己不可能冷落一位公主。 这边,新郎官过的醉生梦死的日子,咸阳城里,大富大贵的世家、贵族们,全在冷眼等着看方问的笑话,等着看这位风光无二的相国,他日是怎么一夜之间跌落的。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而方问才管不了那么多,时不待我! 即刻,发兵平刘、项之乱,然后大秦就要迫不及待掀起一场围绕政治、制度、思想、文化,学派,税收,法度,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改革! 而刘项军团,此刻此刻还觉得不会意识到,“约法三章”四个字,带给他们这些造反军毁天灭地的破坏力! 该结束了,这甚么劳什子的终焉游戏,新手试炼。 一号和二号不会熬到方问记忆解封,就会输! 下面就是平推时期。 第90章 朝华公主 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伴随着平推天下,开始了。 咸阳宫兵分三路,一路人马由章邯南下岭南集团,赵佗,问赵佗借兵,最终,赵佗受不了章邯给的压力;章邯打着大秦使者的名义进入岭南,一路就散播朝廷要封赏赵佗‘岭南王’的称号,且大秦在改革,废除秦法,约法三章;废除劳役,并且打算要二十万人回乡种地。 岭南一时沸腾了。 接着,章邯私下去见了赵佗的三个儿子,许诺他们赵佗去世后,三人可平分岭南之地,全部封“彻侯”,这下,连赵佗的儿子都坐不住了。 两路夹击之下,章邯才去苍梧郡的郡治衙门,见了大秦的军侯,赵佗。赵佗见到了少府章邯后,可谓是气的牙痒痒,他早就知道章邯一路上做的那些事了。 但是,他还不敢公开的扯旗造反。 毕竟二世争位后,大秦目前还是比较太平的,蒙恬正带着长城军四处平叛呢。 郡治衙门上,赵佗起身也给章邯行礼,章邯道,“二世陛下愿意封军侯为‘岭南王’,可永驻苍梧郡,不朝。但二世陛下需召回二十万人马,回朝平叛。” “绝不可能!”赵佗一口否决。 他手下一共才五十万青壮。 经过长达七天的拉扯,赵佗终于是拗不过内外的压力,三个儿子轮番劝他接受“岭南王”的称号,苍梧郡的士卒们也暴走了,大量的士卒早就渴望返乡了。 最终,赵佗被迫同意,交出十五万青壮,接受朝廷册封的名义,‘岭南王’,章邯带上十五万出苍梧郡。 在苍梧郡边界,章邯当场拿出军功制,以及二世陛下许诺爵位特权不变,七万青壮愿意返乡种田,剩余八万人,随章邯北上,直扑会稽郡! 另外一路,平掉焦获泽叛军的蒙恬,集结十万人马,东进,夹击会稽郡。 第三路,长史司马欣带领八万囚徒军西下,提前前去卡住进川蜀之路的陈仓口等要道,一切只等平叛几路人马了。 方问在家中,接连宠幸了长公主赢华,以及朝华公主,日子过的好似不在人间。 十天婚假后,方问终于上朝。 “焦获泽的假魏王敖,也被找到尸体了,据说他身边四个手下,相互残杀,一个人也没活下来,敖的头颅掉在一边,无人认领。” 冯劫上来就汇报了蒙恬的平叛结果。 “蒙恬将军,如今集合章邯少妇,共计约二十万人马,夹击会稽郡,目前正在四下安民,废除秦法和徭役。” “好。”方问点点头,面容平静,有了两位公主的滋润,如今的方问,看上去颇为一些重臣气度了,并且,时至如今,方问也还没被解开记忆,完全不记得这是什么焉民选拔的新手世界。 时间才刚过去一年零三个月,两路人马即将被完全‘平叛’了。 这是一场来自庖丁解牛式的降维打击。 —— 会稽郡,吴郡,项梁带上项羽,正在集结全部人马。 柳飞烟坐立难安了。 怎么会这样? 她不理解! 秦末不是应该乱世,暴秦被一碰就碎吗,应该是她跟二号,刘邦集团的碰撞,她的项羽集团将会破釜沉舟,灭掉章邯军,进而满世界追杀刘邦。 而不是现在……,20万,追杀4万人!! 倘若楚势力都不能赢,谈什么之后的‘矫正’世界呢?? 而实际上,战争跟政治有关,她们不了解秦之暴政来源于哪,方问提前废除秦法,废除徭役,现在天下人心思安。 而他们这些‘反贼’,才成了影响天下太平,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不是说,王不过项,将不过李吗?这一战,项羽一定能赢的,他可是西楚霸王!!”柳飞烟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 而蒙恬和章邯军一会师,并不急着推进,而是按照相国方问的方略,开始派兵进入乡野,四处安境抚民,召集秦民,当众废除秦法,劝百姓安心种田。 然后故技重施,发文对岸,大秦新政,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造反军士只要放下武器主动归乡,既往不咎,从此安心种田即可。 秦王政三十三年,二月,蒙恬与章邯军集结十五万人,渡江,渡江之后,凿沉船只,砸掉釜甑,与项梁军准备决战,而项梁军一样断掉后路,破釜沉舟。 双方一起背水一战,而此刻,形势颠倒,大批楚军早在秦新政开始后,批量逃散起来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路人马,‘塞王’司马欣带领的‘骊山囚徒军’,在陈仓口成功堵住了跋山涉水而来,在吕妬帮衬下,准备进入陈仓的韩信军。 —— 是夜,在韩信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乡下人一路贿赂,进入了韩信的中军大帐。 “韩将军。” “是你?”韩信一愣,发现来人很熟悉,竟然是他在淮阴郡的一位同乡。 “我奉二世陛下之命,给您带来一封书信。” “二世陛下?”韩信被震动到了。 接着,来人从怀里取出一片长长的布帛,交到了韩信手上。 布帛上,略曰,“朕闻将星晦于淮阴,良玉韫于石椟,心甚惜之。知君负不世之奇才,怀冲天之大志,然困于樊笼,未得翱翔九天。” “朕承天命,吊伐暴乱,实悯黔首久苦秦法,故兴师以来,唯诛首恶,胁从不问。废苛法,止徭役,使民归田,此乃顺民心、救生灵之举。” “《孙子》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今秦民思安,不得安,故反;朕先与其安,则秦民思安,而君却驱思乡之卒,以苟安之心,行灭族之事,背井离乡,远沛县而去。 朕若下旨皆赦其无罪,遣其返乡种地。 君熟谙兵法,焉能不知,此事断无胜理? 而阁下驱必败之众,入必死之地,所图何也?博后世之虚名耳!然置三军性命于不顾,岂仁者所为?为必败之事,岂智者所择也?。 如此倒行逆施,后世青书,岂能轻饶??” “将军膺服刘邦之义,从贼刘邦,不愿弃之,使将军缚刘邦以归,以求富贵,将军必不愿也,然,此不过守小节而昧天下大义。” “朕非使将军为此不仁不义之事,请将军弃其中军,孤身逃亡,返淮阴躬耕,朕当行文淮阴,必不加罪。” “若念比之白起,名垂后世,亦可单骑赴咸阳,加军侯,镇北长城,以备匈奴,岂无功业?” “将军,一念青史,一念为贼,唯君思之。” 第91章 破釜沉舟,韩信弃军 看完这封信件的韩信,久久沉默,一言不发。 他心中既是震撼,又是百感交集。 这一封信,堪称是对他人性一次最精准的搏杀! 韩信,秦末一个真正怀才不遇的天才,放眼历史长河,其人在军事上的天赋,大约只有霍去病能与之比较。 举个例子,大家觉得诸葛亮的军事水平怎么样? 许多人觉得他很强,很多人觉得他很菜。 菜肯定是不菜,但军事天才也算不上,准确的说——,诸葛亮是个天才,任何角度意义上的天才,可以这样说,他的智力当做180,他的内政也好,军事也好,各项能力也好,基础天赋只算80(韩信算99),他可以硬生生靠学习,把自己一切技能学到90以上。 诸葛亮接盘的是一个破碎的蜀国,青壮全部死在了夷陵的那一把火,蜀国内部的当代世家们,不服蜀汉这个政权,诸葛亮接管的这个,可谓岌岌可危。 可是,论盐政,诸葛亮用火井煮盐技术,在川蜀这个缺盐的地方,硬生生改进了井盐的挖掘技术,让川蜀不再缺盐。 论货币,蜀国发明的“直百钱”,历史上最早的货币战争,一千年年后,明朝还搞不懂大明宝钞是什么,诸葛亮已经懂怎么用“直百钱”掠夺吴魏的资产了,气的吴魏毫无办法。 否则,就凭川蜀所谓的一矿之地,川蜀早就崩了,怎么抗五矿的魏国? 再说运粮,诸葛亮发现运粮有很大麻烦,就发明了木牛流马,经过考证,这应该是一个路用水用两用可简易拆卸小推车。 简单说就是,一个独轮车,可以在陡峭的悬崖峭壁那推粮。 要过陡峭的山崖,走水路,可以把这个独轮车拆成小舢板,走水运过去,过了落差大的悬崖后,再拆回成独轮车,这个大概就是木牛流马。 再说,第一次北伐失败后,诸葛亮吸取教训,在前线沿路设立粮仓,屯粮,极大的减少了粮食的损耗。 对阵魏国,打不过,怎么办?发明诸葛连弩。 一直到他去世前最后一次北伐,诸葛亮终于想到打败司马懿唯一的办法了,在五丈原开荒,赖着不走了——,但天不假年,病逝五丈原,把自己熬死了。 综上所述,这是一个何等的天才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来一句智商一百八,缺什么发明什么,过分吗? 一丁点都不够分。 SO,结合来看他的军事就一目了然了,首先,诸葛亮手上一共就五万左右的青壮,一点都死不起,一开始他的战略必然保守。 而诸葛亮的战略是没有问题的,先出祁山,截断凉州,拿下整个凉州,但是,赵云一路的奇兵太保守了,被曹真看穿了。 马谡一路被突破了。 (笔者看过一位大拿的仔细考证,证明,街亭在三国的原址,所谓的‘山’,压根站不下两万人,顶多放五千人。 马谡的据山而守,应该是指的他把附近几个山全占了,道也占了,但为什么在那? 是因为马谡慢了。 马谡真正要防守的是二十里外,一处非常狭隘的山路,马谡的步兵抵达那,就可以防守张郃千里迢迢带来的虎豹骑。 同理,诸葛亮又不是傻子,马谡占的那片地方,压根防不了骑兵突袭,只要占据山路。 所以说,马谡是慢了,没有抵达指定位置,而张郃千里奔袭,赶在马谡抵达之前先穿过山路,在平原跟马谡决战,骑兵打步兵,马谡输了。 而马谡被处死,主要的罪名叫“弃军而走”,也就是,张郃大兵一突袭,马谡恐惧了,扔掉大军跑了!! 这直接造成什么?造成诸葛亮本来就没多少精锐,那两万青壮只回来了几千! 你是诸葛亮,你不杀他?? 况且,王平等几个将军证明了,他们坚守本部不逃,带士兵徐徐撤退,是可以把士兵撤回来的!诸葛亮心疼他的士兵! 但,这里诸葛亮有几个战略失误,一,赵云出佯攻,太假了,整天摇旗呐喊,半个月不出兵,把对手当傻子,当人机了,被曹真直接看穿,预判性派张郃去堵。 二,用人不当,马谡有逃跑的前科——,此人守南蛮那边,南蛮之乱的时候,马谡身为郡守,扔掉治下,一路逃回了成都。。。刘备都反感死这个蠢货了。 三,速度太慢,是诸葛亮要求马谡出兵的速度太慢,张郃来的又太急,所以马谡没抵达指定位置,但,千错万错,马谡也绝对不应该弃军而逃。 于是,一出祁山,诸葛亮整个战略90分,战术50分,没及格。 但是,诸葛亮迅速边打边学,知错就改,提拔任用王平这等大字不认一个的底层将领——,之前诸葛亮以己度人,觉得书生才会打仗。 到其中一次北伐,诸葛亮是历史上第一个打破钳形攻势的将领(被前后夹击) 而诸葛亮的指挥艺术就到此为止了,司马懿说他“缺乏奇变”,这话对又不对,因为诸葛亮没兵,没家底,死不起,司马懿这么说,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故而,诸葛亮是典型的180智力,学什么会什么的天才,但是在军事领域,最终把自己学到大约武庙守门员的水平,好比自学成番茄金番。 但韩信、霍去病起步就是殿堂级的军事天赋。 回到韩信。 韩信自问有这样的军事天分,却要最终死于籍籍无名吗?他死都不甘心,于是,刘邦二话不说,以大将军重用他,韩信其实是有士为知己者死,投桃报李的心的。 可是,这一封信,让他摇摆了。 朝廷之中,竟然另有人也这么了解他韩信! 并且,对方的逐条分析,可谓是半点漏洞没给他留——,废秦法,废徭役的恐怖政治攻势下,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打不赢秦军了。 打一场必败之战,拿什么说明他韩信的能力? 论义,打必败之战,送士卒去死,只为了成全他自己的小义,这是亏大节。 最后,这人竟然也不需要他韩信抓刘邦,只需要他弃军而逃,从此就既往不咎,甚至许诺,可以重用他,给他一个真正施展自己才华的平台! 于是,韩信破防了! 纠结了整整三天后,韩信给刘邦留下一封上千字的长信,放下自己的佩剑,弃军而走! 秦王政三十三年,四月。 蒙恬与章邯会师,于吴郡破釜沉舟,一战尽覆楚军三万余人,两万人投诚,项羽自尽,项梁被擒。 第92章 吕妬契奴 另一路,而失去了韩信的刘邦,多少是有点群龙无首了,战争就是这样,失去了底层黔首们的支持,这次造反就好像釜底抽薪,燃料都没有了,造反的野火自然会逐渐平息。 而历史上,不去变革秦法,废除徭役,那样的平叛就好像是扬汤止沸,抱薪救火,底层的薪火还在越烧越旺,平叛的越积极,地方的叛乱就越厉害。 所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终,在方问高屋建瓴式的处理下,浩浩荡荡的所谓秦末大乱,眨眼之间,只能变成史书上秦二世继位前的些许波澜罢了。 司马欣与刘邦杂牌军鏖战十五日。 秦王政三十三年,四月,两路皆平! 消息传到咸阳,朝野欢腾! 秦二世抓紧为司马欣、蒙恬、章邯等人加爵! 而方问也有大把的事要处理,可就在下朝后,一件奇奇怪怪的事报到了方问这。 “刘邦军,项羽军,各自抓到一个女子,说非要见我?”方问有点懵了。 方问还不知道,咋就稀里糊涂,自己赢了? —— 方府,方问‘提审’了这二人,大院地面上,两位女子跪在那,方问仔细打量,右边那位,绳子捆的结结实实,身材婀娜,颇有一些烟花巷柳,妩媚味道。 低着头,唇角一粒魅痣,垂头丧气,气质与秦朝人颇有不同。 再看另外一个,跪的倒是笔直,青丝如瀑,垂于腰后,人一动不动,仔细打量,身上有一些现代大户人家闺女的气场,气质颇为弱柳扶风,皮肤白腻,淡淡的柳叶眉。 让人有一种忍不住想一把揽入怀中,好好呵护的冲动。 看着二女,方问横竖觉得有点奇怪。 项羽势力,刘邦势力,身边有这样的人? 方问现在终于见到了所谓的二号和一号。 “见本相,有何事啊。”方问端席地坐在内屋的席子上,看着跪在院子里,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二女,作为两个反贼之女,扶苏倒是不担心什么,二贼怂恿自己的相国造反。 天下都平定了,只不过听说这二女国色天香,于是就给师父送来。 方问随手从一旁黑色茶几上接过一杯姜水,一身黑色宫袍的赢华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旁,只不过目光时不时掠过跪在大院里的二女,眼神清淡,反应不大。 柳飞烟和吕妬,二女偷偷打量盘膝坐在宽广又安静屋子里的三号,三号年纪不大,容貌方正,一身白衣。 一想到人家连记忆都还没解锁,一路平推,柳飞烟又是沮丧,又是不服,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请相国屏退旁人,小女子有一些话,只能私下与相国说。”吕妬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 刘邦军被擒灭,吕妬从未想过刘邦天团会翻车,以她的博学,自然也知道秦末是怎么一回事,只能说,这个三号也是高手,但是事已至此,她绝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去。 她想进终焉世界,她不想死在这!!! 方问也无所谓计较了,随意一摆手,赢华看了看方问,也一挥手,示意院子里的人跟她一起离去了,等到这里的人都走净了,方问起身。 “说吧,我实在是没时间料理你们……” “三号,你赢了。”吕妬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但你需要我的帮助。” 恩??? 啥子玩意? 方问一脸的稀里糊涂,什么三号? 下一秒,轰!方问只一下懵了一下,天空上,那轰隆隆的巨大声音一下响起,如劈开黑暗一样,却又仿佛只有方问,吕妬和柳飞烟三个人听的见。 “试炼者三号,完成势力统一,一号与二号判定失败,三号目前矫正定级为A,成为‘焉民’,是否继续?” 一刹那,无数记忆涌入脑海,方问记忆解开!方问忍不住扶了扶额,身子都眩晕了一下。 干,全想起来了! 原来这是一个什么终焉游戏,自己被动选择了秦势力,然后记忆被封锁了两年,还差三个月才会解封。 吕妬连忙说,脸色微微一红,“我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我们转为你的‘契奴’,这样,我们就能继续活下去了。” “是吗?”方问微微茫然,我怎么不知道? “我在地球上,对这个所谓的终焉游戏,多少……,知道那么一点点,咳咳。” “是吗?我,我还没想好啊!”一旁的柳飞烟紧张的一下结结巴巴了起来。 在现实里,她曾经是一个小网红,粉丝量还是很多的。 但是她可不是什么p图怪,美颜怪,正儿八经的大二系花,颜值非常抗打,就是可惜了,只长了胸,但没长脑子。 “我……,自愿成为你的契奴!”吕妬现在为了活下去,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二号自愿成为三号契奴,二号是否接受?”脑海里,一道声音跟着响起了,看着跪在那的吕妬,方问一时也无话可说了,只能点了点头。 “接受。” 稀里糊涂,发现这次穿越只是个什么终焉游戏,还收了个二号为契奴,只是因为她不想死,但是柳飞烟还不太肯,她过不去心里那一坎,但方问也不管她了,给她在外安排了一个宅子,随她去了。 事后,赢华走出来,对着多了一个小妾的吕妬,赢华神色平静,那叫一个看的穿啊,只是吩咐管家给吕妬准备一间屋子。 在赢华看来,不过是两个漂亮的女贼,纳妾就纳妾了,她贵为大秦公主,难道还会吃一个女贼的醋? 逗!她自己带来的滕妾就上百人! 还有她的妹妹朝华公主。 吃这两个女贼的醋,那都显得她这个长妇没有风度了。 扔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次日,方问去上朝了。 次日,早朝。 秦二世向方问引荐了一个人,“相国,请看一下,这便是你说的淮阴韩信。” 下一秒,大殿里“噗通”一声,就跪下去一个人了。 “草民有罪,请陛下,赐罪!” 方问有点哑然,低头看过去,跪在地上一个身材欣长的男人,看着高高大大,这人应该就是历史上的韩信了,无师自通的顶级军神。 韩信才是真的一副一看就是像能做大事的人的模样,所以他在淮阴晃荡,一事无成,甚至一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屠夫会去羞辱他。 羞辱看着像强者的人,看着痛快嘛。 而韩信大度的没跟他计较,由此可见,韩信的自信心有多么的强,这一点,真的可以被称之为最早的‘幸福者退让原则’了。 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当代知道的,古代大多也都知道。 第93章 刑部 “左丞相。”满头白发苍苍的冯去疾,乐呵呵的道,“天下大多要平定了,内史蒙恬大人,少府章邯大人,长史司马欣大人,都该按功封赏了,咱们朝廷上,该尽快拿出一个封赏的主意来。” “这一点,还要左丞相拿主意啊。” 方问双眼微微一眯,论功行赏,还是让自己拿主意,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极有可能得罪人的事,历代开国皇帝亲自排资论辈都动不动闹出矛盾来。 这个老东西,不怀好意啊,真的当自己是傻子了? 但是方问要做的事有很多,一时没空来料理这个。 “韩信,本相一会有差事要派遣给你,关于蒙恬,章邯,司马欣,三位大人的封赏问题,确实刻不容缓,自古赏须从速,罚须从缓,这件事,请右丞相今日拟定出来,报于陛下裁决。” “今日,本相另有许多重事需要与诸位大臣商议。” “关于封赏一事,本相的意见是,从今往后,不再将‘土地’作为封赏赏赐的东西之一。” 朝廷下,一片窃窃私语,不封赏土地?这可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啊。 他们主要没听懂这么做的逻辑是什么。 “这……”听到方问打太极,把这个差事推给了他,冯去疾一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了。 扶苏一直端坐在上面,一言不发,很明显,方问说的一切,他都赞同。 “一,天下渐渐平定,秦法要重新拟定了,治国不能真的只依赖‘约法三章’,但是新的秦法,必须完全推翻之前法家的思路。” 方问开口道,“简单说,法家的认识是,律法规定的足够完善,黔首们就会按部就班的去做事,这样的秦法实际上太过严苛。” “新秦法的思路,是黔首们需要什么,才立什么。” “例如 ,有人作奸犯科,影响乡里,黔首指望朝廷来公正裁决,那么,朝廷就要有这样的明文法规。” “简单说,要从简,从少,一条一条的加。” “新秦法的主要理念是,于黔首而言,‘法无禁止即自由’。” 朝堂上,一片议论纷纷,朝廷上还是有极多人等着看方问的笑话的,而现在方问携带平定天下的功绩,还有扶持二世上位的功绩,没有人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方问的权力如日中天的时候,跟方问硬刚。 那不是不想活了? 这一条,乃是方问精挑细选出来,最最最不会影响贵族们的权益,就算有人想暗中使绊子,也很难把事情变的更恶劣,更糟糕。 “那不知方相国,打算用何人来编撰这新秦法啊。” 方问扭头看了看这朝堂,几乎没什么人可用。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现在朝堂上几乎清一色主要是贵族,他们的基本属性是大地主,家中豪门,所以可以出来做官。 而儒家也好,法家也好,阴阳家等等,这个年代属于“士族”。 李斯就是典型的先士族出身,然后成为大秦最大的地主之一。 这个‘士族’,就是互联网里最喜欢混淆,被说成是‘寒门’的那批人。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前文说过了,这里的‘民’,指的就是标标准准,种地的人,但是互联网喜欢混淆,说成是门阀势力比较小,不上不下,但也算是小贵族的那些人。 其实这批人,就是“士族”。 往后放,就叫“寒门”,寒门在古代就真的不是指贫寒的人家了,而是指没落的士族。 好,秦朝目前的制度是三公九卿,几乎清一色是贵族,连个法家人士都找不出来。 之前担任博士一职的儒生们,更是被始皇帝全部坑杀了。 之前的焚书中,又几乎把儒家经典焚烧一空(基本只烧了术士的,乱七八糟的文献和儒家的,其他学派的没烧) 儒家目前是最式微,属于逃犯级别的学说。 这些,全部要改! 于是,方问环望整个朝廷,应该负责编撰条文的,这个工作,归属九卿中的“廷尉”,但是,这整个三公九卿的制度方问都想改,太粗糙了。 但是,不急着动这个。 看到廷尉都准备出列了,方问收回了目光,这个三公九卿里最尬的,那就是现在连个‘吏部’都没有!找人才都不知道该由谁来负责这个活! “请右丞相,召集天下法家人士,百人,让他们分开编撰新秦法,编撰出部分后,本相将从这些人编撰的新秦法中,挑选一个真正最懂律法的人,担任‘刑部尚书’,然后由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尚书,继续剩下的新秦法编撰。” 一句话,光是听名词都知道这个‘刑部尚书’是干嘛的廷尉,脸色都变了。 他好端端的,被方问开刀了!! “届时,另开一个衙门,名叫‘大理寺’,专门监察刑部,请廷尉升任‘大理寺卿’。”方问一句话,立马就让原廷尉脸色稍缓。 人事问题就是这么麻烦。 为了不得罪人,必须另开一个岗位给人做,以后分蛋糕的人越多,岗位就要越多,而这些岗位一旦开辟出来,往往就根本无法取缔,最后就变成了什么——,冗官问题。 只能说,好在大理寺还是一个必须存在的机构。 而大理寺还是掌握了权力的,越到以后,大把人又需要他退休,人家又不愿意退休,又要给人体面,怎么办? 直接清退? 这个事当代,21世纪了都做不出,有一些完全没有实权,但是貌似可以‘上达天听’,参与‘律法制定’,向最高处提出意见的某闲置衙门,就是针对这个诞生的伟大发明。 方问做决断相当的快,好像天下有一大堆事忙着要处理,听到方问这么说,廷尉沉默了一会,不说话了,大理寺卿是监察刑部的,一听像是升官了。 陛下不说话,他怎么反对? 而廷尉都不说话,其他人怎么反对? 看到方问又把活推给他看,冯去疾眉毛跳了一跳,不说话了,只是拱拱,李斯在位的时候,把他当个吉祥物,什么都不让他参与。 这个方问上位了,更年轻了,直接把他当什么,副手,秘书用了?? 他都这把年纪了。 第94章 无形之地 说完了这些,方问见朝堂上一片安静,方问没有盲目自大的认为,这是自己在朝堂上一言堂了,而是这几个议题是方问精挑细选,率先抛出的。 影响最小,最不得罪这些贵族的。 而六部的改革方问没有急着提出,提出很简单啊,但是,六部的改革,只要位置变少了,权益受损了,朝堂上的人没一个答应。 位置变多了,那也可以,但是,多出来的坑位谁做? 这么大的利益权衡,又全是麻烦。 可以说,召集法家人士,新秦法,这些全部不影响朝廷,刀子全是对准了底层的黔首。 方问继续说了,“韩信。” “草民在。”趴在地上的韩信,一直大气都不敢透。 “任命你为监军,不日,即可赶赴蒙恬中军大帐,待天下平定后,由你负责几件事,一,按劳记功,哪些士卒,要升任什么,封赏多少,什么爵位;二,你负责长城役卒的解散,务必要做到不起乱子。” “三,精简整军,裁撤人马,骊山囚徒军8万人,蒙恬十二万,章邯带来几万人马,长城军团还有十五万,我大秦累计有不下四十万人马。” “由你精简后,负责裁撤,要求留下精锐人马,将年龄太小,年纪太大,伤残的,家中是独子的,地痞混混的,全部沙汰出去,我只要20万,给我淘汰掉20万,留十二万镇守长城。” “四,你寻找一批孤儿,家中无父母的,生活苟活不下去的,年龄在十二三岁左右的,组织一支孤儿军,人数在5000人,由你操练,由你负责好。” “对于这支孤儿军,不要求战斗力,但要求忠君。” “以上四点,你可能办好?” “韩信,你若能办好,之前从贼罪过,一笔勾销,且本相对你另有真正重用;倘若你办砸了,可见你是酒囊饭袋,百无一用,以后青史要怎么论你,你全且都受着吧!” 听方问说完,跪在地上的韩信,一张脸都全憋红了,方问一口气交代给他的事情非常的多,也非常的重,而且把他从一介平民,一口气提拔,放到这么重用的位置上。 不可谓不信重了! 他韩信不怕苦,事情多,就怕没人信任他,没有发挥才能的平台! 这一刻, 韩信真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了。 “草民韩信……,誓死,定不负丞相嘱托!” 韩信说完,朝堂上,一片震惊之后,窃窃私语。 按说方问这样用人,用一个贼,一口气提拔到监军的位置上,而且一口叫他办那么多事,这些人不反对才怪了。 但是仔细深想一下,这些人又不免觉得这件事不该反对,相反,方问这个用人,很精妙啊。 为什么这么说? 想想,一共四件事,封赏名额,解散长城劳役役卒,裁军,培养孤儿军这四点,除却一个培养孤儿军,他们摸不着头脑,这是要干嘛。 解散长城劳役役卒,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剩下的计较封赏名额,裁军这两件事,全部由韩信这个外来人去做,比较好。试想,蒙恬在军中,必有亲属,裙带关系,由蒙恬主持封赏名单,裁军的事, 很难完全客观。 如此让监军去做这些得罪人,又非常复杂,各方面都难以平衡的事,反而是保护蒙恬了。 那么,剩下就变成韩信这个人了,这一点反而关键。 在他们看来,韩信办砸了,方问可以甩锅给韩信,韩信办好了,那么,韩信就是方问在朝堂上一个夹带里的人物,这方问是开始在朝堂上培养人脉了! 麻烦了! 这四件事看似没什么功劳,但特别特别考验一个人的能力,这个韩信如果真能办成,以后跟这个方问在朝堂上呼应,真是劲敌一个了。 但是……,这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韩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诩是白起那样的人物! 他不甘心自己一辈子死于平凡,他死都相信自己可以出人头地,有超越一切的才华,这个机会,方问给了! 这四件事,表面看,各个全是非常苦的差事,但是在韩信眼里,各个都有挑战,各个都需要对他巨大的信任才能办! 而且,各个都足以展现他的才华! 治军,可不是比谁兵法翻的烂,各种花里古哨的计谋,治军最重要的,就是比这些治军里的细节! 这才是真正的士为知己者死了! 这位相国,太信任他了!! 方问看着韩信。 韩信这个人吧,司马光评价他非常对,一个很拧巴的人。 他在刘邦遇到危难的时候,要挟刘邦,想要一个“齐王”,这就不是臣下对君上的所为。 在蒯通劝韩信造反的时候,韩信又不肯,觉得自己这么坦诚对待刘邦,刘邦就该也这么坦诚的对待他。 这就是拧巴。 他的眼里是没有天下苍生的,只有他自己,他一切的战争都是为了让自己名垂青史,证明自己是个超级军事天才。 方问就顺着他的毛用。 但方问接下来一句话,打破了朝堂上这些胡思乱想。 “再劳烦右丞相,从天下推举天下贤才,九到十四岁之间的,千人,开一个太学,钱由朝廷出;再再再劳烦右丞相,召集天下儒生,本相要见他们,大辩经!” 冯去疾只感觉自己眼前微微一晕,但是,这些东西他立刻嗅到味道了,这是在示弱,是利益交换! 没错,是利益交换! 所谓的推举天下贤才,哪来的天下贤才? 摊开了说,请冯去疾从各大世家、贵族里,挑选千位青年才俊,以备朝廷重用;这就是妥妥的给贵族让利啊! 为了什么?为了他夹带里的韩信! 冯去疾没什么犹豫,同意了。 但是,毫无疑问,他还是小瞧方问了,这一系列话语之中,埋伏了方问的‘税兵改革’,‘太学改制’,‘新学思想’,‘罢黜百家’,‘义务教育’,等等等等政策的伏笔。 朝堂上这些人,一个个全看的稀里糊涂,只有整个朝堂上,至始至终一言不发,但听方问教育了足足一年的扶苏,一目了然! 他们以为方问在搞利益交换,只有扶苏相信,他的老师开始了,一步一步拯救大秦的道路上! 天下,太平了吗? 并没有,打天下的敌人是有形的,而治天下的敌人是无形的! 他们甚至不在这朝堂之上,而在乡野之间,在土地兼并之中,在世家豪门之中! 第95章 阳谋,打破九卿嫡长子继承制 下朝之后,方问在跟扶苏开第二次私下小会。 “朝廷以后的用人,决不能随随便便让冯去疾,冯劫这样的人,只是因为世家背景大,就可以出现在朝堂上。”方问叹了口气。 扶苏迟疑一下后,频频点道。 甚至往前几百年,方问这个话听上去都像是在找茬。 贵族向来如此。 卿,士大夫,向来都是世袭的,就跟皇帝也是世袭的一样。 但是,经过了方问的熏陶,扶苏已经异常清醒的知道,对于大秦来说,最大的祸患和问题在哪?不在别的地方,就在土地兼并,就在这些贵族的身上! 但是,现在要打破门阀垄断,谈何容易? 隋唐科举制了几百年,到了唐中叶,还是那个鬼样子,要不是黄巢一波杀了进来,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更何况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汉朝门阀林立,逼的魏国干干脆脆只能用九品中正制。 而秦朝的问题比汉朝还严重! 而土地兼并的程度,向来又等于王朝的衰弱程度。 所以,改革都只能一层一层的来,改一点,好一点。 “以后,咱们迟早要定一个规矩,‘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郡’!”方问逐字逐句道,“以后,我大秦的宰相必须如此选拔——,先进太学进修,然后发派去地方,任县令,治理地方三年,考核业绩。” “弱者沙汰,向下贬级,例如县令贬为县丞,县丞贬为县尉。” “治理业绩好的,升入郡中,最后升郡守,要任六部堂官,必转做一任咸阳县令,倘若没有咸阳县令的履历,则按规矩,至多为六部堂官,或者州牧。” “不得升任宰相。” “唔。”这些东西其实有点超前了,扶苏听的云里雾里,其实,方问在朝廷和地方的改革,之前大略告诉过扶苏了,即,地方上要升三级,县郡州牧。 当然,这里的州牧是不给募兵权的。 而朝廷上要拆分出六部来。 方问的大概思路扶苏听懂了,以后的用人,还是从世家出,但是从世家的年轻人里出,也就是今天方问管冯去疾要的那一千世家们的年轻人。 这有一个什么好处呢? 现在朝堂上用的九卿,基本是世家的继承制,嫡长子继承制。 而方问打算从各大世家的用人,从嫡长子一脉,扩大到所有分支! 而这一点,各大世家目前是完全不知道的。 他们只知道,方问投桃报李,打算用一批世家的年轻人,他们肯定推选的全是世家里的青年才俊,一个真正的寒门都没有。 但是,没关系。 方问并没有打算跟他们利益交换,而是……,我全都要! 等到这一批青年才俊培养起来,直接发到下面,地方上任县令。 到了这一步,这些世家们还浑然不觉,以为是好事。 但是,等这些青年才俊一辈人,从县令转郡守,郡守转六部堂官的那一刻,对不起了,等到这些世家的嫡长子们,意识到他们同宗里一些远房但有能力的旁支,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地位时,方问就可以抛出那个真正的杀招了。 非起于州郡,不得任六部堂官和宰相。 各大世家的嫡长子一脉肯定不同意啊,但是不同意又如何呢?这是一计堪比推恩令的千古阳谋,你嫡长子不同意,但是广大的分支旁支们,他们同意啊! 而那个时候,朝堂上全是他们这些实力派,嫡长子又能如何呢? 一个制度,直接首先打破九卿制度的‘嫡长子继承、世袭制’ 而这些阳谋的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最基础的人性上——,千万不要怕得罪人,但一定要搞清楚,你拉拢了谁。 一个政策,必须要能拉拢一半人,去抵抗另外一半人才能成功,两边全得罪了的政策是必定不会成功的。 例如,方问现在要求向世家们收税。。。 这种政策是必定会失败的,因为每一个负责去执行的人,全是世家子。 方问逐条向扶苏解释了,“现在的九卿,全是世家嫡长子继承制,用人太呆板,而且能力参差不齐,王翦王贲父子,姑且可以叫虎父无犬子,但是王离是个什么水平啊。” “二流将领。” “我们要扩大用人面积,扩大的越大,士大夫之间的矛盾就越深,从嫡长子用人扩大到分支,那么,从今往后,各大贵族就无法千年世袭,分支和主脉之间的竞争,夺位,将会层出不穷。” “势必会造成一些贵族的分裂。” 扶苏瞪大眼,还能这样??自己的老师真是够阴毒的,朝堂上简简单单一波要人,站在冯去疾的角度,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呢! 谁曾想。。。。 “其次呢,就算只能用世家子,但是起码也要有点水平,对不对?历任地方,必然积攒具体的执政经验,知道底层黔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不会拍脑袋办事,执政上纸上谈兵了。” “‘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郡’,这个规矩,就是这个道理。” 扶苏一阵频频点头,接着,他听完也是一阵叹气,“我第一次知道,改革这么困难。” “做了这么多铺垫,居然仅仅只是从九卿的嫡长子继承,变成贵族们的分支。” “然后,我们要向下扩大,从世家、贵族,扩大到士族们,到了士族这一步就卡住了。”方问叹了口气,“我们需要扩大基础教育,把士族的知识真正扩大到寒门头上。” “然后,用科举制招揽一批农民家出生的读书人,让他们至少跟朝堂上的地主阶级分庭抗礼吧。” “到这……,才能用税兵制去收税。”方问叹了口气,“我如今二十岁,就算我活到八十岁,六十年,估计都看不到这一天了。” “但是,我们可以制定百年计划,让后世之君沿着我们的脚步去走。” “所以我才反复说,光我们一代人做事是不够的,我们做的再认真,随便一个昏君上位,就可以废掉我们一辈子的辛苦心血。” “培养下一代,何其重要!” 瓦剌留学生,一口气废掉大明四代明君辛苦积攒下的全部家业,让大明直接由盛转衰! 他的天才举动,一波葬送完了大明全部的勋贵,直接导致大明被士大夫阶层彻底架空! 所以,四代明君又怎么样呢? “我们需要秘密立储,立贤不立长,帝王学教育,建立一套,士大夫们应该知道的知识,帝王应该知道的知识,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体系。” “如此以来,才能确保后世之君按照正确的路子去走。” 而这,只能说在好的路径上,勉强走的更顺畅一点罢了,并不能说一劳永逸,别说这样了,哪怕拿出君主立宪制,然后代代相国们用‘宰相必起于州郡’的制度去挖掘,又如何呢? 就不会出事了? 必然还是会的! “这几套并行,马马虎虎可以给制度搭建一个凑合的框架了。” 第96章 坏了,我成老色胚了 “暂且只能先做这些了。” 后院亭子里,方问叹了口气,话说今日朝堂上的这些人,真当方问傻了,朝堂上说的这些,方问都是事先跟扶苏通过气,全部告知过扶苏,经过充分的讨论后,方问才在朝堂上当一言堂拍板的。 “你看,这不好吧,我在下面拍板,君权反而被旁置,这就是相权过大了,不过也没办法,我现在需要时间,只能一言堂来拍板,等我把这些事忙完,最后来改革丞相。” “还有,这是我拟定的六部改革。”方问拿出一卷竹简,递给扶苏,“朝堂之上,目前职位太过模糊,应当设立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兵部,以及工部,在此之外,加大理寺,御史,廷卫,宗正,宗正,等等这些不变。” “但是,职位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边还有一个六十五岁强制退休的政策。”方问笑了笑,“这是第二套专门针对冯去疾这种年纪大了,但是赖着不肯下去的人。” “咱们秦朝,也需要照顾老叟嘛,人家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能一直操劳呢,要允许别人乞骸骨。” “咱们要设定一个规矩,到了六十五岁,朝官必须要主动‘乞骸骨’,然后陛下视这位大臣而定,倘若觉得,此人确实是朝廷离不开的重臣,那么,陛下可以‘夺情’,强行挽留,挽留一次,返聘五年,五年之后,必须再次主动上乞骸骨,如此反复。” “要是陛下觉得这个人就该光荣退休了,那加一个什么太子太傅,太子太师之类的荣誉职衔,就放他光荣退休。” “这就是制度形成钳制。” 这个就好比宋朝,宋朝有一个制度,用御史大夫,钳制宰相。 什么意思呢。 在宋朝,文官的势力极为庞大,号称‘刑不上大夫’,‘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宰相那是真的权倾天下! 但是,没听说过宰相怎么胁迫皇帝的,为什么?权力怎么平衡的? 答案是,御史大夫这个职位。 皇帝只要把御史大夫用自己的人,一旦对一个宰相极为不满了,或者,宰相的行为出格了,御史大夫就可以对这个宰相发起一次公开的“弹劾”! 只要御史大夫发起弹劾,哪怕理由是你昨天对皇帝说话声音太大了,宰相也必须按照惯例,向皇帝请辞一次。 这个时候,皇帝就手握了主动权,想罢相就罢相,不想罢相就挽留。 而不是很多权臣,把朝堂上全变成了自己的人,只要他夹着尾巴不犯错,身为堂堂皇帝,想撤换掉他,居然要等他露出马脚,有了失误,有了理由才能整他。 岂不荒谬? 扶苏一听,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然后的事嘛,就有点难弄了。”方问一个劲的挠着自己的头皮,“咱们集齐了他们的青年才俊,就可以伸手问他们手上要经书嘛。” “都是教育自家的子弟,难道他们还不肯出?” “拿了经书,刻在石头上,方便过往寒门们自己看。” 方问叹了口气,“但这都是治标不治本,想要打破贵族、门阀们的垄断,降低读书的成本这是必须要走的路。” “而,朝堂上没有自己的人用,全是贵族、门阀的人,这就谈不上去问贵族收税,打破土地垄断,死循环了属于是。” 扶苏继续频频点头,“早点等儒家的人到吧,我还有大把的事要跟他们谈。” 打破不了贵族怎么办? 先用士族嘛,对不对,阶层往下放一层是一层,放一层好一层。 等方问基本汇报完了今天要说的,扶苏缓了缓,这才说道,“项梁、刘邦这些贼首,按朝廷律法,已经斩首示众,参与谋反的家族,全部满门抄斩。” 方问一阵沉默,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从英雄主义的叙事上来说,自己这算是间接害死了汉高祖吗? 但是从黔首的叙事角度来说,自己迅速平息了战争,不知道能少死多少人。 “还有。”扶苏微微一笑,“吕雉是个反贼,一并处斩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司马欣汇报说,他们抓到了吕家的二女儿,吕媭,给朝廷送来了。” “你抓到的吕妬,不是吕家三闺女吗,听说吕氏一门双绝色,你又带头不领土地的封赏,那这个吕媭,朕做主,也一并赏赐给你了。” 方问,“……” 坏了,在扶苏心目中,我成老色批了。 —— “爹爹,今日那方问也太放肆了,你瞧瞧他在朝堂上那个样子!不容他人发一言,没有讨论,没有商榷,一言堂!他把朝堂当什么地方了,他的家吗?” “他的眼里还有没有陛下?” “他居然把您,当他的下人一样使唤!” 放朝的时候,冯劫在冯府里愤愤不平。 而另外一边,冯去疾幽幽的端着一碗浆水,斜眼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愚蠢,你要是有那方问一半的手腕,爹死而瞑目了,就他今日之所谓,左丞相一职,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 冯劫很明显是被戳中了心事,一阵欲言又止。 冯去疾冷笑一声,端起浆水,“我大秦的历代丞相,哪个有庸才?这个方问,他日恐怕也不会弱于李斯之流,至于你嘛,我劝你,御史大夫干到死吧。” “以你的才华,真当了相国之位,要么就是被后世嗤笑的庸才丞相,要么就是害我冯家!” 看到冯劫还忿忿不平,冯去疾说道,“你看,今日那方问种种手腕,虽说改革了许多,却没触碰任何一个人的利益,没得罪任何一个人。” “他要动什么刑部,就给廷尉加爵。” “他要用韩信,却是用监军,既不得罪蒙恬,又展示那韩信的手腕。” “他要用一个韩信,就拿出千人的名额来交换,你瞧瞧!”冯去疾把姜茶往桌子上一甩,指着冯劫,怒其不争道,“尖嘴猴腮,再看看人方问!照照镜子!哪里有半点的相国之气!” “李斯刚倒台,你就走街串巷,四处去拉拢人,看把你给得意的!” “滚去把这千人名单拟好,去跟各家商量!这送到嘴边的肉了,你该不会不知道要怎么分吧,蠢材,唉!” 冯劫被骂破防了,灰溜溜的走了。 第97章 最后的儒生 一天辛苦下来,回到方府,方问只觉得这个年代的治国挺‘草台班子’的,俗话说,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一群世家养尊处优的人,没经历过地方的治理,搁朝堂上坐井观天的瞎比比划划,简直就是民生的巨大灾难。 李斯就是典型之一。 大秦建国不过十年,走完了别人200年的崩溃史,这也是相当有水平的了。 回到方府,当场就有两位滕妾来给方问按捏肩膀,放松,还有李斯留下的艺伎团表演歌舞,这个年代,乐趣普遍就真多了,实在是很难不怪士大夫们玩的花。 青丝漫舞的艺伎团表演,确实看的方问眼睛都直了。 到了晚上,滕妾服侍方问洗脚,然后便是赢华公主叫来了人。 扶苏送来的吕媭,还有成为自己契奴,被赢华公主理所应当,视为是自己新纳的一个妾,一并送入方问房中。 看着身子在轻微发抖,很是害怕,甚至不敢跟方问目光对视的吕媭,还有一旁,低着头,五指发白,缓缓攥紧,一言不发的吕妬,方问沉默了。 这什么醉生梦死的日子。 但很快,方问也就完全看开了。 “上前来。”方问对着吕媭轻声道。 吕媭颤颤巍巍,走到方问面前,方问仔细端详这二女的面容,吕媭颇为小家碧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闺女,但是本本分分,那种模样,皮肤白皙,很是乖巧,垂着手,身子微微发抖,一动不敢动。 另外一边,吕妬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在地球上,她的家世和背景非常的深,但是在这。。 方问大胆搀住了二女的手,一把拉了进来。 一晚上,吕妬把头扭到一边,默默的流着泪,身边是捂着脸的吕媭。 —— 朝堂要清理,冯去疾这些没什么用的人占着朝堂,但是又很麻烦,全天下的胥吏们全是他们的人,还指望着他们干活呢,方问能干嘛? 之前布置下去的几项改革后,冯去疾收到了方问的投桃报李,办事效率也很快,很快募集了一批法家人士,大约八十几人。 方问把他们安排在咸阳城的聚贤庐,跟他们反复辩论了‘新秦法’的精神,当场挂冠而去者五十人,只留下三十几人,愿意留下来,按照方问的思想写‘新秦法’,没办法,方问这个思想太离经叛道了,完全就是在侮辱他们法家。 而要被侮辱的,很明显不止他们一处法家,儒生们也在路上了。 方问提出要见儒生,之前遭遇了大秦焚书坑儒后的儒生,几乎没几个人敢冒头了,冯去疾反复招人后,最后从秦国各地,启程,陆陆续续百位儒生朝着咸阳城进发了。 在这些事情的同时,方问在忙一件其他人看上去,很摸不着头脑的事,成立“工部”,募集能工巧匠。 方问打算在秦朝,把“工匠”的地位往上提,这个年代,很多人还完全不重视工匠,但方问打算把这个提起来。 但是,方问没有叫他们去研发什么火药。 研发武器兵器这种,方问一直认为是非常无厘头的事,因为科技是会外流的,武器虽然迭代了,但很快对手也一样会有啊。 马鞍、马蹄普及之前,农耕民族吊打游牧民族,马鞍马蹄普及之后,骑兵在战争中的重要性空前提高,宋亡于金元,明亡于满清铁骑。 方问要求他们做的是按照方问提出的思路,研究“造纸术”,活字和雕版印刷术。 几个月后,方问心心念念的儒生,抵达咸阳城了。 这对方问来说,太重要了,一系列的改革寄托于这些儒生身上——,科举需要固定的科目吧,教什么?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当代儒经也有问题啊,半点不经世致用。 教导太学生?用什么? 所以,一切的前提,一定要统一思想,也就是要先改革儒学,方问既要儒学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有毒的思想,也要给儒学灌入‘理想’。 这是为了给士大夫们解决“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重大课题。 这是儒学念经念的好的地方,但是儒学不适合治国。 儒学治国是纸上谈兵的典范。 所以,方问要给儒家注入新思想,也就是——经世致用,王安石新学。 —— 盛夏,距离天下平定过去了一个月,假齐王,假魏王,假燕王等,统统被斩首,韩信抵达蒙恬军团,担任监军,开始裁撤军马,点验功劳簿。 军功制这个东西,方问暂时没空去动。 而儒生们,终于怀着忐忑和必死之心,抵达了逐渐恢复繁华,熙熙攘攘的咸阳城。 聚贤馆,前后一个月,这批儒生们终于陆续抵达了咸阳城,一墙之隔,则是他们最讨厌的法家人,在那里写‘新秦法’ 而朝堂尚未召见他们,这些怀揣着未知之心,不知道朝廷究竟要他们做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的儒生们,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了。 这批儒生里,有孔子的九世孙,孔鲋,叔孙通,陆贾等人,林林总总,约一百二十人。 “孔先生来了!”看到一位面白,颔下无须的年轻儒生走了过来,在场的儒生们纷纷站起,客气了起来。 “诸位有礼了,请坐,请坐。”孔鲋走过来,没有半分自矜,而是客气的揖手,当今的儒生在秦朝,跟过街老鼠的地位差不多。 汉末,刘邦把尿,尿在儒生郦食其的帽子里。 刘邦不是羞辱读书人,他是单纯羞辱儒家。 而这几个儒生里,郦食其是说客,劝降陈留郡守,一张嘴,说服齐国,下八十余城。 陆贾,汉初曾亲赴岭南,说服赵佗归汉。 看似都很有能力,但是,儒学何曾教过纵横捭阖之术?这明明是纵横家的手腕,所以说,璀璨的儒学长河里,拿出来的明珠,大多强的只是人,不是儒学。 在场的人,尊孔鲋可不只是尊敬他的身份,孔子门徒历经几十代,全部超有骨气,一直到宋朝,孔家嫡长子孔端友,背负孔家至宝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唐吴道子绘孔子佩剑图,至圣文宣王庙祀朱印。 而被元朝册封的其实是分支。 只能说,骨头这个东西,一软就一直软下去了,北宗的孔家,之后就一烂就一直烂下去了。 而孔鲋呢,这位跟着陈胜直接起兵造反,最后战死沙场的猛人。 第98章 张释之 “哎,今朝廷召我等前来,还不知是何等情由。”一位儒生叹了一口气,沉默好一会,这才眼眶微微湿润,开口了,“莫不是,打算再坑杀一批,好彻底断了我等儒学的路子?” “自从被焚书之后,我儒家的经文都所剩无几了。” 儒家被焚书后,虽说孔鲋在家中藏了一批,史称孔壁古文,而更多的古文,只是靠这会的老儒生们凭借自己的记忆,背诵,默写出来的。 因此错谬极多,形成了各种不同版本的“儒经”,这也给后世各种门派林立,形成了伏笔。 “诸位,唉声叹气什么呀。”就在这时,背后一声轻笑,显得颇有一些爽朗,“如果是害怕朝廷诓骗我等过来,进而,继续坑杀,诸位又何必千里迢迢,赶过来呢。” “无非不还是觉得,哪怕有万一的可能,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来这瞧一瞧朝廷的态度。”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做小女子姿态。” 众人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中年儒生,面不改色,安然而立,众人连忙起身,请教姓名。 “在下陆贾,师承浮丘伯。” 众人微微悚然,浮丘伯,荀子晚年的得意门生,与李斯、韩非并列。而陆贾,本人是辩士,实干家,曾经提出“马上可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 他的理念与方问极为接近,倡导结合儒家仁义与道家无为而治治国。 也就是方问最终想要提出的“外儒,中法,内道家”的指导思想。 “哼,这位小友说的不错啊,我听闻,当今相国上位之后,废除秦法,好似是站在法家的对立面,可是诸位有所不知,就在这一枪之隔,几十位法家,正在那写‘新秦法’呢,所谓的‘约法三章’,不过也只是权宜之计。” “此人,依旧是师承李斯,并无二异。”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众人扭头看去,一个老博士站在那,众人微微悚然。 “这位老先生,敢问您是?” 这位老博士,俨然是人群之中,辈分最大的一个了。 “在下,夏黄公。”老博士淡淡说道,说完之后,面带冷漠,闭上了眼睛。 “商山四皓,夏黄公!”在场的人齐齐哗然了,甚至连孔鲋都不能淡定了,商山四皓,乃是始皇帝焚书坑儒时,逃入商山,与淳于越等人齐名的秦朝博士。 后在汉初,吕后以张良的计策请了商山四皓出面辅佐太子刘盈,这才间接保住了刘盈的位置。 在淳于越等人被坑杀后,商山四皓可谓是儒学之中,最顶级的四大宗师之一了,这一次,居然连夏黄公都下山了,可想而知,商山四皓里还是有人有勇气,打算下山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的。 “可是,在下听闻,那方问也是儒生。”孔鲋沉吟一下,说道。 “他早放弃自己儒生的身份了!”人群里,一位儒生反驳道,“淳博士被杀之时,他一言不发,他倘若还是儒生,始皇帝岂能不坑杀了他?” “他现在自称是非儒非法,两边他都不沾。” “哼,笑话,黄口孺子,打算自开一门,自称宗师不成?”夏黄公摇摇头,极为不屑。 一群人在聚贤馆中议论纷纷,毫无疑问,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内心对此行的极度不安,秦朝的态度是很好的,但是又不排除他们想诓骗他们过来,继续坑杀他们。 但是,他们又暗暗祈祷,或许这是朝廷风向转向的唯一一次机会,他们不敢来,天下儒生还有谁敢来? 错失这次机会,难道儒生真的要成为在秦朝被人人喊打,禁止传承的一样东西了吗? 不等他们继续忧愁下去,一位宦官小步快跑了进来,看见这些狼狈的儒生们,这宦官揖了揖手,“相国大人有言,明日,他将亲赴聚贤馆,与诸位辩经。” 辩经?? 一句话,这些人全震惊了,又是先松一口气,起码不是诓骗他们来坑杀了,但同时,又感到格外的好笑和愤怒。 你方问背弃儒生身份,背祖忘德,当上 相国了,那是你时运好,他们认了。 但是,要来跟他们这么多大儒辩经? 辩哪门子的经?他们只觉得好笑。 宦官传完话,回去了,而这些儒生们被气的一个个摩拳擦掌,打算回头好好跟这个方问辩经一下! 一时之间,聚贤馆里可谓是群情汹涌。 ——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儒生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口中的背祖忘德之徒,就在他们一墙之隔,在见那三十位法家人士,方问把这些呈上来,写了一小部分草案的‘新秦法’,逐一看了过去。 从这些人写的‘新秦法’里,足以看出这些人对律法的认识了,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笔试。 笔试的结果是方问当场淘汰掉了二十人,最终只留下了十三人。 他们的律法真正做到了宽厚,尽可能不扰民。 而其中一位写的新律法,让方问大开眼界,此人开宗明义,“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 律法,天子和天下万民,一起要去遵守的东西。 看,明白人啊。 看完此人写的宽和版秦法,方问连连点头不止,望向此人,目光更是宽厚了起来。 “学生张释之。” “张释之??”方问大吃一惊,看了看这个才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释之,汉文帝时期的廷尉,主持汉律法的真正大牛,号称“天下无冤民”。 方问掐指一算,虽然历史上并无记载张释之的出生年月日,但是,汉文帝上位的时候,恰好秦朝灭亡了二十七年。 假设那会张释之五十七岁,干到了廷尉,那如今张释之二十岁,确实恰恰还只是一个后生晚辈。 可惜了,未经岁月蹉跎,张释之到底还是缺乏了后世的厚重,如此立刻提拔重用,毫无疑问会是揠苗助长。 方问,缺人用啊! “你认为,律法如何?之前的秦法如何?”方问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开始了对张释之的面试。 第99章 法家,开宗立派! “学生以为,律法为民而设,不应该是‘管理’民,而应该是公俗共约,就好比相国所言,‘约法三章’,学生因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伤人抵罪,这是黔首们共同的呼声。” “只有杀人要偿命了,弱者才不会被强者所以取走性命;只有欠债必须要还钱,朝廷会站在被欠债者那一边,借贷之人才会安心,因为追债有朝廷兜底。” “伤人抵罪同理。” “基于这个道理,新秦法的编撰应该在扩大‘约法三章’的基础上,即,黔首们需要的,我们才去编撰,我大秦祖上,械斗死伤累累,因此,商君改革律法,严厉处置私下械斗,亮刃者死。” “如此一来,械斗渐去,底层黔首们不再斗狠,少死了许多人。” “而这一条,反而也是约法三章精神的一种延伸。” “而旧秦法里,动辄连坐,互保,则黔首每日战战兢兢,此乃管理民众,胁迫民众,而非黔首们自己的呼声。” “故而,黔首苦于秦法严苛,人人盼望秦法废除,相国平定叛乱,先废秦法,实在高瞻远瞩。” 大堂里,方问盘膝坐在首座上,看着下面极为年轻的张释之,认认真真阐述着他的道理,不卑不抗,言语之间,甚至还暗暗拍了一记自己的马屁。 方问不由得一阵汗颜,真不愧是在汉朝也能从底层爬上来的廷尉,真是人精了,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手腕。 而方问,当初也不过就只是在大学里一个臭教书的,官场手腕哪里比得上真正的大人物? 方问不动声色,张释之说完后,大堂里一片安静。 方问沉吟片刻,继续缓缓道,“那你认为,我大秦为什么要按照公俗共约去写秦法,而不是按照‘管理’黔首的角度,去写秦法呢?” 方问继续追问。 这一问就有点诛心了,毫无疑问,张释之被方问给问住了。 朝廷为什么不按照‘管理’黔首的角度,去写秦法? 这便是直反驳法家精神了! 法家,尤其是李斯,就是认为民众应该是被管理的,什么“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这就是法家精神的一种体现。 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春秋时期,子产铸刑书于鼎公之于众,这是春秋的第一部公开的“刑法”,直接挑战了“刑不可知”这个观点。 而叔向,晋国晋平公的太傅,被孔子称赞为‘古之遗直’(上古秉公执法),在春秋,他与子产,晏婴并称为三大贤臣! 而叔向呢,明显就是反对子产这个行为的,于是他就说出了这句赫赫有名的话,“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 后世来看,这话简直可笑,因为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告知你,不要去犯这个罪,当然是要普法的。 (我们有一条法律,争议很大,就是有悖于这个精神,一旦你普法,反而效果被背道而驰,大家想想是哪一条,请课代表发言) (写出那样法律的砖家,只能说,做法律工作的一定要有法律常识。。。) 但是在春秋,乃至秦汉等等看来,这只是法家的基本精神,也就是,律法是用来向下管理用的。 方问这一问,问的非常的深,张释之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又是法家人士,当然一句话就听懂了方问这是在挑战法家的基本理念。 张释之很难受。 这就好比儒学宗师荀子,教出了两个法家人士。 而严苛的法家也诞生了张释之这样宽和的人。 必须值得一提的是,张释之走方问的路线,并非完全是溜须拍马,逢迎上意,他在汉初本来就是这么做的,由此可见,张释之是见证了底层的黔首在这样的律法精神下,过的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想要结束这一切。 所以,他才会走宽和的路线。 等于说,张释之从理论上,解释不清法家的理念为什么不对,但是,他起码知道——,事实是错的! 这就好像,儒家说不清儒家理念怎么就不对了。 但是,井田制,分封制,就是错的离谱了,这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张释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方问也没有为难他,让一个法家学生,自己打法家的嘴巴,这种行为太难受了,于是方问平心静气,解释道,“张释之,如果你实在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我换个角度说。” “管理黔首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使得朝廷长治久安,对不对?” 张释之想了一下,点点头,这个说法,毫无疑问。 “那么,事实就是用密不透风的方法去管理黔首,最终会逼迫黔首走投无路,生活窒息,而宽和的制度,反而可以让他们安心为民,对不对?” 张释之一想,再次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还要管其他的干什么?走哪一条路线,本质就是使得王朝长治久安,那谁的结果是错的,谁的精神就是错的,谁的结果是对的,谁的精神就是对的。” “李斯路线的严苛秦法,毫无疑问,向下管理并没有起到正向的作用,相反,激起了黔首的逆反心理。” “总之,事实就是如此,本相不是开宗立派的宗师,无心归纳这其中的缘由,这个问题,就交给你去思考了。” 听完方问说的,张释之微微一愣。 “张释之,本相有几个任务要交给你。” “请相国吩咐。”张释之顾不上多想,赶紧起身,立在大堂中央,揖手,“一,你负责去说服外面那十几个人,最终由你带领他们,给我完成一部宽和的新秦法,旬月之间递交上来,尽快施行。” “二,完成这个差事后,本相会发派你去地方,去一县之地,任县尉,你负责一县之地,缉盗,管理民生。” “本相给你三年时间,考察你的所作所为。” “在这三年时间里,本相希望你好好思考,观察民生,写一份基层办案指南来。” “三年后,本相升你为郡尉。” “两年后,调任咸阳,任咸阳县尉,咸阳县尉可不好做啊,这里全是达官贵人,你来思考,面对达官贵人要怎么办案?要不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倘若你在咸阳县尉的任上也办的好,你再办最后一件事,想清楚,写一本书出来,解释清楚,为什么法家精神要宽和的,不要严苛的,办好这件事,本相让你在法家一脉上,开宗立派!” “最后,本相让你担任大秦的第一任,刑部尚书!” “你一日不到位,本相就一日不设‘刑部’一职!” 第100章 百家争鸣 张释之浑身微微一震,泪水几乎在眼眶中打转,片刻后,他保持平心静气,对着方问重重一揖手,整个人几乎一揖到底! 方问对他的看重和破格提拔,在这个门阀林立的时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还是那句话,真正有能力的人,从来不害怕工作多,他们真正无法接受的,其实是缺乏机遇和平台! 而方问给他的这些工作,哪一项不是能名垂青史? 主持编撰新秦法,提出‘新法家’理念,甚至方问还仔仔细细给他设定了提拔路线,历练路线,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贵人吗? 方问这就叫不画大饼,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怎么提拔你! “去忙吧。”看了张释之一眼,方问道。 张释之连忙对着方问一揖手,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了。 看着张释之退出去,方问长叹一口气,心中多少是有一点乱麻的,方问其实没力气去跟法家辩论,还是那个话,诸子百家这些理念,本质上就是从各个角度,民生,律法,军事,纵横,礼仪,等等,每个人能想到的一切角度,去解释,——天下要怎么才能太平。 天下为什么会发生战争。 按照后世教科书式的解释,那就是长年累月的战争,带来士族阶层思想上的痛苦,于是迸发了思想大碰撞——,百家争鸣。 说穿了看,并无太多高明之处。 方问并无力气去跟当代那么多法家人士去争辩,春秋战国争了几百年,那么多大拿都辩论不明白,方问哪来那个全知全能的力气? 总之一句话,法家是错的,就对了! 法家那一套,严苛的管理方式,仅仅只是促使了秦国成为战国的一套军事机器,在天下胜利后,这一套办法就要被紧急废除了。 但是,秦国没有,一是秦国认识不到这个战时管理制度有什么不对。 二是李斯等既得利益者代表,不愿意退让。 包括现在,这个战时管理制度还在给方问挖坑,即便暂时废除了秦法,但是军功制的问题还摆在那呢,还没解决呢! 现在大秦就两套班底,一套世家、九卿世袭制。 一套底层黔首靠打仗往上攀爬。 而目前,随着在战争再一次结束,这套战时向上爬的窗口再次被关闭了。 毫无疑问,这一套必须是要改的。 在秦始皇、李斯的班子搭档时,他们的解决方案是北河开荒,徭役立功——,即,在天下不断的开发各种大型徭役,以服徭役来立功。 这后果大家也看到了,十年,玩崩秦国内政。 而现如今,种种问题堆积成山,全摆在那,一时半会没空去处理。 事实上法家那套理念从秦朝灭亡后,就再无兴起,到汉初早就不玩那套了,所谓的外儒内法,这个‘法’,其实早就死掉了,历代王朝只是写了点律法在那糊弄百姓,没有谁再去搞那套窒息式的严苛律法了。 跟法家辩论的问题,方问就打算交给张释之去干了。 但是,思想要怎么统一呢? 方问很痛苦。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句话从政治上施行是很简单的,但如今,朝廷上连士族站稳脚跟的空间都没有,独尊什么儒术啊。 汉为什么能罢黜百家?因为汉击败了秦朝后,那批贵族集体没落了,世家换人了! 新崛起的世家,全是泥腿子出身,大量的士族顶了上来。 这就是方问费尽心思,绞尽脑汁打算去完成的改革方略,汉朝是通过战争完成的。 “估计要跟这些儒生辩论,没有几个月都拿不下来。” 看着张释之出去了,方问痛苦的揉了揉眉心,但是不辩论儒生又不行,方问手上没有好用的牌,按照治国理念是来说,道家的思想是最好的。 但是——,道家它是出世的,人家不爱当官啊。 儒家最起码是入世的,想要以天下为己任的。 而且就以这个张释之为例子吧,张释之目前方问给他画了一大堆的大饼,他可以按照方问画的路线一步步去走,到了刑部尚书这一步,他可以去完成自己“天下无冤民”的宏大理念。 但是其他儒生呢?冯去疾呢,冯劫呢? 除了维护自己的冯家,满脑子全是内斗,要么屯田,要么囤银子,这些人脑子里还能装什么? 丧失了初心理想,背弃了…… 方问要用儒生,一群有信仰,有理想的儒生。 但是,现在是儒生全是一坨粪,全是空中楼阁的理想主义者,用他们能害死自己。 方问召见了张释之后,短暂停留了一个时辰,再次回咸阳宫办公去了。 —— “相国,这些是属下找来的一些能工巧匠。”咸阳宫一角,方问见到了一些束手束脚,站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工匠们。 方问仔细看去,全是一些年龄四十、五十上下,还带着一些学徒,老工匠们皮肤黝黑,又有些烫到通红,皮肤跟全是沟壑一样,漆黑,纵横,一道又一道。 而这些老师傅们的学徒更加不堪,瑟瑟发抖,站都站不稳,站在他们的师傅后面。 一个个看着也是木讷的孩子。 一旁的官宦竖着手,脸上全是赔着笑容。 自从中车府令赵高被戮尸后,扶苏狠狠整顿了一下官宦,这些人都老实多了,最起码这些人有眼色的多,不至于去开罪宰相,大秦驸马。 不想活啦。 “恩。”方问斜睨那宦官一眼,颔首。不是方问拿大,小人之流,近之则不恭,远之则生怨,位高权重的人要有自己的官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到那宦官一走,方问的表情立马就和蔼了许多。 “几位,不要紧张,之前都是做什么的呀。” 方问问了许久,这些结结巴巴的人才偷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不回答大人物的话,更不礼貌了,马上,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人,缓缓向外挪了一步。 “回、回大人,小人是打铁的,我这位兄弟他也是,这位是做农具的,这位是修车轮的。”这个老工匠哆哆嗦嗦,给在场的人一一介绍了一遍。 方问眯了眯眼,通过这个无明确主体的问话,立马就可以确定对方的领头人是谁。 这个技巧,尤其对一些流民,抓获的小团体等,格外好用。 方问不打算磨叽下去,实际上自己还有大把大把的事等着干,尤其是聚贤馆里,那些儒生们摩拳擦掌,一个个都等着干自己呢。 那,将是注定震撼咸阳城,名垂青史的一次超级大辩经! 第101章 大辩经 “造纸?” 几个工匠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你们可以试着用树皮,麻布,破渔网,切碎之后加入石灰水或草木灰,再反复捶打和打浆。” “你们先按照这个方向去做,做出成品‘纸’了,你们就来上报我。” “遵命。” —— 给这些工匠们扔下蔡侯纸的基本造法,方问就回去了,有些东西只要点明一个方向,相信这个时代的工匠可以造出来的。 最后,在把技术公开,交给商人们去内卷。 最早的资本催动技术发展的革命就开始了。 但是,在那之前还要先改革货币。 方问一个头两个大。 正如前文说过的,当秦朝的货币单位好像只有如今的“一元硬币”,那就几乎不可能催生出大的商业行为。 因为没有人能做一笔超过1万块的生意,带一万个硬币出门。 只有一元硬币,就只能满足百元以下的小额交易。 扔下这边的事端不管,方问现在也觉得自己力有未逮,没办法,自己身为左丞相,所有的事都要自己一把抓,这部分还只是改革的,平时还有一大把的日常工作要主持。 这就很麻烦了。 除非想办法弄一个班子出来,帮自己分担压力。 可是,以秦现在的建制,很接近春秋战国时期,最基本的世袭卿大夫,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帮自己的忙。 在家中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方问就要去见那些儒生了。 这对大秦来说,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在聚贤馆里那些儒生们,早就渡过了一整个忐忑不安的夜晚了。 这一日,方问专门向扶苏告假,然后去见了这些儒生。 而扶苏也知道,方问调教这些儒生究竟有多么的重要,十分爽利的就批准了。 聚贤馆。 一整晚,即便是商山四皓的夏黄公那样大学问的人,一晚上都是辗转反侧,不知道此行一趟,究竟是福是祸。 巳时,方问登门拜访了。 聚贤馆隔壁院子里,林林总总,按照辈分不同,大约上百位儒生,全部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当他们看到这位年轻到不像话,顶多二十上下,,头戴白色高山冠,身穿黑色长袍的青年走进这个大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微微窒息住。 看着这个年轻的青年,一身装着,尊贵无比,院子里的儒生,无不心思复杂。 这个院子里的人,有当代孔家后人,孔鲋,师承浮丘伯的陆贾,商山四皓的夏黄公,还有儒生这些日子在陆陆续续赶来。 一想到,这位一年多前还只是儒生之一,转眼,早放弃了儒生身份,成为大秦的宰相。 而他们,秦朝的丧家之犬,被官方取缔的学说。 地位落差,宛如天渊! 此行,此子究竟是来耀武扬威,还是顺势对着儒生斩尽杀绝,还是专程来对着儒学羞辱的? 方问站在院子口,看了看院子里这些儒生,一个个穿着打扮不一,年纪大小,落差五六十岁都有,有人穿着还算干净,有人则衣服洗到发白,打满布丁。 但这些人却多目光毫无惧色的看着自己,只有零零散散不到十几个人,在人群里对自己揖手,算是一种礼貌了。 其余人,依旧是昂然而立。 方问大概能猜到这些人的心思各异,也不见气,站在院子门口,主动对这些人一揖手,“诸位按礼,诸位是主,我是客,怎么有叫客人站在门口先见礼的道理。” “按君臣关系,在下是宰相,诸位是平民,也不该这么托大吧。” 方问开口说了句俏皮话,又见方问是主动见礼的那个,院子里这些人才齐刷刷拱手了起来。 “里面来吧。”方问朝着屋子里走去。 “按主客,这里是咸阳城的聚贤馆,方丞相才是主,我等是客;按门第,先生师承荀诟,荀诟尚是我的晚辈,方丞相该见弟子礼,还是主客礼?” 这会,人群里夏黄公绰着胡须,昂然而立,面无惧色的道。 方问诧异的向着人群里看了一眼,见是一位老儒生,但在场的人方问一个也不认识,于是,方问也不见气,主动先走进了屋子。 这些儒生全部跟进。 “进来,全部进来,给每个人都拿一个蒲团,挤一挤。”方问在首座坐下,伸手招呼的道,上百位儒生,很明显会在人群里显得拥挤起来。 但是,方问也不介意,没有排资论辈,只是叫这些儒生们全进来。 折腾了好久,终于在这个不大的大厅里,黑压压盘膝坐满了上百位儒生,这些人都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盯着自己,充满了对抗欲。 方问看了看他们,围绕在自己身前大约六七个人,坐的最前,其中包括之前那位老儒生,这个座次方问一下就很容易判断出,这几个人绝对是这批儒生里地位最高的。 “这位老先生,还未请教?”方问首先问了那个在前面的老儒生。 “不敢,在下夏黄公。” 夏黄公微微伸手辍须。 商山四皓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方问连连点头,懂了,没曾想,自己还惊动商山四皓派一人下山了。 “其余商山四贤,没有一起来么?” “他们好清静,老夫一人来,足矣。”夏黄公依旧不卑不亢的道。 “在下听闻,好清静不是道家所为吗,儒家不是讲究入世,救民倒悬吗,怎得在山中著书立传,不问世事了?” 方问这话,多少有点挖苦的意思了,人家咋会这样的,不问问朝廷? “在野,亦可为万世开太平之种子;在朝,不过是一时之官吏。”夏黄公面不改色,这会好像连眼睛都没睁开一样,摸着胡须,淡淡的道。 “老夫子云,‘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这话算是讥讽回来了,好了,方问头开始大了,大约感觉到这次大辩经的强度之大了,难怪历史上次次大辩经,全是轰动一时的事。 各种什么子,什么子这类先贤,嘴皮子都磨薄了,也没见几个人取得最终的辩经胜利。 老夫子云,‘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这话的意思是说,朝廷做的好,那就出来做官,朝廷很昏庸,出来做官就是助纣为虐。 这是完全把商山四皓为什么呆在大山里的情况,原封不动的讽刺了回来, 第102章 大辩经2 “夏黄公这么说,是说,秦是无道之邦了?”方问不卑不亢的在问。 这话就多少有点扣帽子,而且帽子非常大了。 但夏黄公还是回答的不疾不徐,“在下可没这么说,然而,二世争位,天下皆反,我商山四皓不过还只是避世而已,方先生为相国,不问天下为何而反,反追问我等商山四皓为何躲入大山。” “此莫不是不追穷寇,反问失主也?” 看着两位神仙打架,其他人吓的都不敢吱声,全部屏气凝神,看着夏黄公跟方问斗法。 方问不卑不亢,“天下皆反时,在下不过是天牢之中一阶下囚;在下出仕,天下皆定,此又何也?儒家既称‘无道,则不仕’,就当之前的大秦无道吧,为何在下出仕,天下反而平定,无道之时,不见儒生出来做事呢?” “天下若有道了,还要儒生干什么?别人家的桃子成熟了,过来摘下,显得自己很有能力吗?” “天下无道之时,四方争乱,要死多少人?在下平定不过三月,安民无数,若是按照儒生们这么干,一个个躲入大山,等数年征战结束,天下早千疮百孔,死者不计其数了!” “到时候又要说什么……,‘不破不立’?” “好比洪水来了,儒生们一个个躲在高山上,看着洪水冲破大堤,摧毁村庄,不去做那个站在堤坝上,用石头去堵住缺口的。” “村庄都被淹没了,出世和入世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孔夫子所教,就教了一个‘作壁上观’,沾沾自喜吗?” “楚不义攻宋,墨家尚且知道千里迢迢,守宋却楚,儒家就这点水平吗?往深山里一躲?” 这话问的就高了,可谓是伤害性很大,侮辱性也很强了,夏黄公慢慢放下了戳胡须的手,呼吸也稍稍急促,不再有之前半丁点的怠慢,相反,而是呼吸微微急促,开始飞快的开动脑筋。 大厅里,还是一片鸦雀无声,现在,还仅仅只是夏黄公一个人开炮,其余人还不敢随意插话。 “非也,此言是颠倒黑白,是非不论,不追大义,反抠小节。”夏黄公摇摇头,不屑而回答,“先生不自称儒生,如今看来,原来如此,儒家经义也没读好。” “愿闻其详。”方问一点也不生气,那肯定,儒家经义自己就走马观花看了看,自己是学马哲的! 这能侮辱的到我?方问的师门在这个世界无法被选中! “天下征战,乃是人心崩坏,礼乐不尊,诸侯若奉周室,谨守诸侯礼乐,天下哪来的纷争?是,周王室也无道,烽火戏诸侯,犬戎破西周,此乃王室无道。” “楚伐宋,是,楚无义,以大邦侵小国,墨家千里赴宋,护宋却楚,大义所为,然而,此事的起因,难道不是因为礼乐崩坏吗???” “是因为礼乐崩坏,天下所以征战不休,我儒家四处奔走,希望恢复周之礼乐,重建秩序,难道这有错吗??” “秩序建立,天下自然就没有纷争,也就不存在楚不义侵宋一事了。” “而墨家护宋,固然乃正当之事,但是,这不就是小节之义吗,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啊。” “天下分崩离析,又不是我儒家惹出来的祸事,是因为天下不听儒家的恢复礼乐,反而重用法家严刑峻法导致的。” “阁下出世平乱,在老夫看来,依旧是墨家却宋护楚一事,固得称赞,然而,依旧只是小节,而非大义,秦当推行礼乐,而非秦法!” 夏黄公回答的是掷地有声,屋子里这些儒生,无不频频点头。 快,给我来点六个核桃,我要紧急补补脑! 方问强忍住了自己去揉一下太阳穴的冲动。 这就是扶苏几十年受到儒学教育,被教育傻了的情况,听听,这套理论是多么的无懈可击啊,吵上一千年还吵不出毛病,再过一千年,张载还在那试验井田制,这不是没道理的。 毛病就在于,一,儒家这套学说忽略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就好比,诞生奴隶制,废除奴隶制,都是生产力变化的要求,礼乐崩坏同样。 儒家把礼乐崩坏归咎为天下人心道德败坏,这咋可能呢。 是因为生产力的发展,各国接壤了,是土地的发展破坏了井田制,生产力的发展破坏了分封制,而分封制的固有问题,导致了战争(同时有军事和经济权)。 而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礼乐崩坏。 而偏偏,推行礼乐,减少纷争,这个基本思想是好的,这部分还真是对的,只不过抽象的思想安宁,无法取代基础的民生问题。 儒家就是裹挟了这么一大堆又对有错,先射箭后画靶子,乱七八糟,自圆其说的东西。 这就好像进化论是“用进废退”一样,粗听简直毫无毛病,所以,儒学学说,缺乏更深刻的剖析和辩论。 不要把儒学想的那么高级,也别把儒学看的那么垃圾,要高屋建瓴的看待。 只看如何自我修养,自我成长这一块,儒学已经走到穷尽了,甚至不需要看当代任何著作,儒家就够用了,什么心学,什么慎独,这都没谁了。 方问没有就夏黄公这个话直接反驳,因为礼乐这一块是半对不对的,理论是对的,但方法全错,复古是不对的。 “先生自称儒家,为何又半途而废了?”方问这边正想说话,夏黄公一旁,一道平静的声音,再次出言问道,十分尖锐。 方问扭头看去,正是坐在夏黄公身边一位,方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刚刚的东西全部忘掉。 “这位先生又是?” “在下姓孔,名鲋,字子鱼,孔夫子九世孙。” “喔~原来是孔夫子后裔。”方问长长喔了一声……,没什么很特别的印象,方问没注意过孔鲋历史上起兵抗秦而死的事迹,但是,孔壁藏书的典故还是知道的,只不过不知道面前这位就是当事人。 方问甚至不清楚叔孙通其实是孔鲋的学生。 第103章 大辩经3 来吧,二番战,勇敢方问,不怕困难! 沉吟一下,方问面不改色,反问道,“荀子教徒,韩非、李斯,皆法家,何也?” “荀子论,‘人性本恶’,而儒家论礼仪,需建立在人性本善论上。”对方问的诡辩,孔鲋眼眸都不抬一下,辩驳道,“韩非和李斯,正是学进去了‘人性本恶’,所以才用严苛律法来管理,事实证明,严苛律法是错的,由此可见,‘人性本恶’论也是错的。” “韩非和李斯是学进去了,但荀子的‘人性本恶’论不对,所以才带歪了他们,并非学派无分界,方先生,曾为儒生,后背弃之,何也?” 孔鲋不卑不亢的问道。 好反驳! 孔鲋说完,大厅里整个都安静了一下,这个孔鲋比夏黄公还要难缠,问法更加诛心。 他们才不管你方问如何位高权重呢。 这位抛弃了儒生身份的‘帝师’,始终是他们心中的一根刺。 方问这非儒非法的身份,在两边都不讨好。 好办法! 孔鲋这说法,算是变相说清楚荀子为什么教出两个法家了,本以为用这个例子可以辩驳住这个孔鲋,事实上,儒法可以兼容的原因就在这。 儒家试图用礼仪约束百姓,法家试图用‘严刑峻法’约束百姓,本质都是约束。 但出发点之所以背道而驰,就是因为孟子是“性本善”论! 而荀子是“性本恶论”! 本善的是不是要宽和对待? 本恶的是不是要严苛约束? 儒家的问题也在这,为什么礼乐会崩坏?为什么战争会越来越频繁?因为人性非善非恶。 方问开始反驳了,“荀子的‘人性本恶’论,立论在,人性倘若本善,恶从何来?儒家教化万民,岂不是在越教越坏?” “可见,人性本恶,乃是后天的教化在逐渐变好。” “但是依在下说,人性非恶,非善。” 方问说道,大厅里,开始渐渐越发安静,这些人只是一个个平心静气的看着方问,当然,一开始这些人当然是带着极大的偏见和戒备心来见方问的。 他们也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方问既放弃了儒家的身份,又不投靠入法家的阵营。 是小人,左右逢源吗? 但方问今日此行过来,并不倨傲,仿佛只是和他们平心静气辩经来了,那就听听他能说什么,辩经,儒生可最喜欢了,儒生最不怕辩经。 真理越辩越明嘛,这一点古人也是知晓的。 “倘若置一婴儿于野外,成一茹毛饮血的野人,敢问,此野人,性善,或性恶?”方问看着他们,平心静气的问道。 “此野人,捕猎,饮水,交媾,皆是天性,哪一样是善举,哪一样是恶举?” “无善也无恶,婴儿就是空性,并无任何性。” “社会财富有高低,爵位有诱惑,有理想有目标,于是诞生欲望,欲望滋生恶念。” “律法摆在那,行使恶念,就有律法惩处,于是人渐渐安定。” “礼仪教人知廉耻,于是人有善行。” “故而,恶念起源于哪里?荀子认为,人性本恶,天生就恶,孟子不能辩驳,无法辩驳倘若人性本善,难道儒家教育来教育去,把人教育坏了?” “但孟子却知道,人性本善应该是对的。” “韩非和李斯走人性本恶路,故而严刑峻法!” “但是,恶念起源于哪?起源于社会财富分配不均,起源于诱惑,人见绝色美人行于道旁,人有贪念,这是人性。” “人性知道,不可以去碰,也不应该去强行占有,这个叫道德。” “人性知道,强行占有,律法会给他严厉的惩处,这个叫律法,外在的约束。” “而儒家认为,只要人的修养到位,就可以对美色目不斜视,有贪念,本质是因为自己修行不过关——,这其实反而暗合人性本恶论了,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所以,问题在哪?” “问题在于,绝色美人行于道旁,绝非寻常人可以占有,而是有权有势之人可以占有,如此落差,才是贪念的起源。” “贪念既起源于恶念,起源于修养不够,更起源于社会财富的分配不均!” “于是问题来了,儒家有本事让天下财富均匀吗?” “怎么不行……!”方问还没说完,下面有人抗辩,“恢复井田制,如今的这一切,本来就是错的!” 方问冷笑一声,正眼都不看一眼,“谁在说话呢,水平这个臭,高士论道,俗人免开尊口。” “地有薄肥,人有贤愚,人之勤恳,各有不同,怎么天下平均?” “孔夫子教徒三千人,贤者各有不同,难道是孔夫子偏心了?” “士人千千万,夫子们为何只有那几个?你在否认他们的聪慧和才智高于他人吗?” “好了,俗语免开尊口,秦朝各地许多民生之事,本人顾不上管辖,过来辩经,不是为了听此地浅陋之语的。” 一句话,大厅里的儒生纷纷回望,之前那个开口的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方问这话回的高明! 等于同时反驳了‘人性本善’,又反驳了‘人性本恶’,最终提出一个,人性最初既无善也无恶,并且,恶念的来源不止是教养不够,而是天下财富分配不均。 天下财富分配不均,导致落差,落差导致不平心。 天下财富不均的问题不解决,只谈道德,等于是空中楼阁,这话给所有人全干沉默了,因为方问这会,隐约系统性回答了人性为什么会崩坏,人性为什么怎么教导都教导不好的本质——,这是儒家始终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这天下怎么了,怎么就道德越来越败坏了?】 答案是:财富落差越来越大了。 方问回答了。 于是,方问就孔鲋对自己的诛心之论,做了最终回复,“故而,在下以为,儒法皆错,故而,在下非儒非法,这天下既不能没有律法,只讲礼乐也是可笑的。” “但没有礼乐也是不行的。” 儒法之争,还可以用一个最最最最淳朴的办法来解释。 儒法之争,可以说是“性本善”和“性本恶”的路线之争。 因为两个论点都是错的,所以两边的路线也全是错的。 那么,抛弃掉错误的秦法,用新秦法,也就是宽和的秦法。 那么,儒法是什么? 这就太简单了,来到了一个人尽皆知的领域了——,儒家就是道德体系,法家就是法律体系,一个社会,是可以没有道德,还是可以没有法律? 这总人尽皆知了吧。 小时候背烂了的口头禅。 法律是道德的底线,而道德是法律的补充。 瞧一瞧,瞧一瞧,外儒内法是个什么玩意? 就是这个玩意。 从古至今,一脉相传,太阳底下没有新鲜话。 这就是方问为什么今天坐在这,准备争取儒家。 但,儒家的问题,简直堆积成山,目前这只是小问题。 第104章 大辩经4 大厅里,一片议论纷纷,方问这个‘非儒非法’的议论,给所有人干沉默了,甚至脑子一片嗡嗡,从“野人论”的推论开始,一直推到性本善,性本恶全错。 最后推导到,社会的礼乐崩溃来源于财富分配的不匀,这种顶级立论,给在场儒生们全听麻了了。 夏黄公再不捋胡须了,脸色微微发白,一时间思绪万千。 孔鲋也不吱声了,一时间思绪万千。 而更有机灵的,这会拿起笔,拿起竹简,开始刷刷刷的记录起来了,不得了了!这种突破性发现,今天记载下来,他日就是下一个,“方子曰!” “这还得了?” 夏黄公和孔鲋终于知道,这个方问不是来瞎搞的了,人家抛弃了儒家的身份,真的有人家的新想法,而不是随随便便来的了。 “那敢问方先生。”人群里,一位儒生语气客气起来,“此行召见我等,所为何事呢?” 看到方问看过来,那是一位中年儒生,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甚至还有点丑陋,看到方问看过来,这儒生还揖揖手,客气道,“在下郦食其。” 嚯,好家伙。 又来一个赫赫有名的。 方问忍不住再多看了看,这个郦食其又是一个打着儒生幌子的纵横家,实干主义者,起码比刚刚那个张嘴井田制的强多了。 那立论,听的方问想打人。 方问只是多看了两眼,继续说道,“不说秦朝,只是说苍生。” 方问叹了口气,一张嘴,立论就奔着天上去了。 听的在场的人齐齐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大厅外,不知何时挤过来一群隔壁法家的,包括张释之在内,全站在大厅外的廊下,听里面的儒生们开会,方问的侃侃而谈。 而大厅里的儒生们没一个管的。 廊下是一群搓着手,安静拥挤成一片的法家,里面是一群儒家,这儒法掺杂在一起,两拨生死之地,画面太美了。 “苍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朝廷要修生养息,严刑峻法也被我废除了,但是一群什么样的官吏在治理呢?” “没有初心和理想的墨吏们,墨吏就罢了,墨吏就墨吏,但是墨吏啊,没有信仰理念,其人必然如何呢?” “不是贪腐,就是享乐。” “朝廷官吏如此,底下黔首的日子,可见一斑!” “之前说过,恶念来源于哪啊,来源于财富分配不均,我方问家中养着滕妾百人,双手不劳作,但锦衣玉食,娶两位公主为妻,行坐有丫鬟伺候,洗脚有滕妾服侍。” “哪个黔首见了我这等生活,敢说一句‘平心静气’的?” “可我呢,家无半亩之田,比起朝中家中万亩良田的贵族们,我可太清廉了,我可太寒酸了!” “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 方问一狠起来,连自己都喷。 “我要一个什么?我要一批,既有理想信念,知道要做什么的士大夫,又要同时有经世之能的人,有吗?没有,这 两点,法家完全没有,儒家我也两点一个都没看到。” “所以啊,我请诸位过来,一句话,大辩经!” “我要一个‘新学’,指导儒家具有‘经世致用’之能的新儒学,被我说服的,最终愿意跟我一起干的,在这陪我一起修缮以‘非善非恶’为基础,以入世解民倒悬为目标,以自我修养超脱为理想,兼具经世致用手腕的新儒学。” “这才是我请诸位来的目的!“ 是的,大辩经还没开始呢!! 说了半天,前面只是对方问个人的发难而已! 一句话,在场之人,无不哗然! 不是方问这话有多么的狂,而是方问今天这话,槽点太多了,一时都讲不过来了! 儒家是什么? 儒家认为,恢复礼乐,世界就是好的,什么制度?分封制+井田制,妥妥一个乌托邦。 儒家之前又说过,之后变成了无数数不清的复杂种类,完全没有办法一句话涵盖论之,但起码现在这个阶段的儒生很纯粹,就是上述这句话。 分封制+井田制。 到了宋朝,还念念不忘。 这就是儒家。 儒家一直在更新自己的理念,主要更新什么?——通过什么方式,自我修养,最终达到个人的完美,理学就是‘格物致知“,心学就是”我即天理“ 但是对治国理念上,从来没啥进步。 正如前文说的,这个时代,郦食其、陆贾,纵横家的手腕,陆贾更是崇尚黄老治国学。 后世的张居正,李鸿章等人,从底层爬起来的经世致用之才,跟儒学本身没任何关系,人家只是靠儒家科举而已。 然后,退一步就是丧失了理想,只知道勾心斗角,相互贪腐之辈。 好比徐阶,严嵩。 这两货色是一回事,但为什么徐阶口碑好,好像是个正派,严嵩是个大反派? 还是前文的道理,严嵩拍皇帝马屁,是帝党。 徐阶站在士大夫那边,论危害,严嵩要下十八层地狱,那徐阶就应该下十九层,他贪的可比严嵩厉害,还一分银子不给国库上交。 儒家系统性的矛盾,绵延几千年都没彻底解决,实在让人痛苦不已。 但方问又非用不可了。 “你是说,我们没有经世致用之才?”夏黄公一下怒了,再也坐不住了,这话好比指着他们鼻子说,你们就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饭桶。 “那不然呢?” 方问冷笑一声,打算好好侮辱一下他们的’经世致用‘,给他们醒醒脑子,一群连井田制和分封制都要崇拜的人,这基础执政水平得蠢才到何等的地步。 “儒家跟经世致用的关系,不能说毫无瓜葛,只能说毫不沾边!” “来,大胆的说出你们的执政理想!” 方问很不客气的道。 “当然是恢复礼乐,废除郡县制,任用分封制,井田制了!” “焚书坑儒的半点不冤啊。” 听夏黄公一说完,方问就一拍自己的大腿,长叹一口气,“你们真是蠢而不自知。” “在下累了,就先留几个问题,你们自己思考吧。” 方问拿出一卷竹简,在竹简上提笔写道,“1,井田制不可恢复的弊端,井田制分为一片公田,八块私田,田皆朝廷所有,断绝土地买卖,阻止土地兼并。” “然而,当今天下,世人分四种,贵族占据万亩良田;小地主占地无数;黔首有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薄田;最穷的佃户,为地主打工,并无薄田。” “今推行井田制,夺贵族之地,小地主之地,黔首之地,而佃户从为地主打工,变成为朝廷打工,区别不变。” “既如此,一道政令,开罪天下万民,贵族起兵一反,无人响应朝廷,战争一起,要死多少人?” “开罪天下万民,不利任何一人,此战如何得胜?” “不得胜,如何恢复井田制?” “2,分封制不可恢复弊端……” “3,在下一问——,以诸位的分封制,井田制的高论,天下要死多少人。” 第105章 大辩经5 “累死我了。” 从聚贤馆回来,方问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跟这些儒生们勾心斗角,真是要多累有多累,也是没谁了,而这个大辩经还有的论呢。 思想的统一是格外重要的一件事,而方问的行为,不啻于是在儒学的基础上,开宗立派。 种种问题的细节,没有一个月,大概都辩论不下来。 这个是事情看似无厘头,却是偏做不可的。 没有后世那宏观的、高屋建瓴的看法,绝对没有人知道建立一个’新学‘,到底有着何等重要的意义,统一思想,从来都是高于一切,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而朝堂上,目前还把方问这个行为当摸不着头脑的事。 但方问也没力气去管冯去疾那些人了。 赢华走到方问的身后,温柔的给方问捏肩。 “君相何必着急,这天下的事,总是一时半会都做不完的,一点一点来便是了。” “还是夫人说的有理。”方问转身,抓住了赢华滑腻腻的小手,一用力,就把赢华拽到了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赢华微微垂首,一脸羞涩,“做什么呢。” 她手绵软无力的捶在了方问的肩头上。 看着赢华皮肤娇嫩雪白,一副国色天香的味道,方问一时眼热了起来。 “姐姐……,唉!”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朝华公主闯了进来,一瞧见屋子里这个状况,朝华公主连忙捂住了脸,转过了身,急切的就要害羞去关门。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 聚贤馆里,一群人看着方问留下的纸条上的问题,全沉默了。 问题一,恢复井田制,不利于秦朝任何一个人,请问,贵族起兵造反,朝廷打一场必败之仗,要死多少人? 他们回答不出来。 问题二,分封制让地方同时手握经济权和军事权,等于同意他们独立,春秋战国之乱再起,怎么办?谁负责? 最后一问,作为执政者,提出这样的东西来,究竟要害死多少人,被全部坑杀,冤不冤? 他们回答不了。 方问这些问题,等于从结果上告诉他们,这是错的,但是却又没有从理论上告诉他们,为什么不对,他们的理念经历了巨大的挑战! 方问今天提出的’人性非善非恶‘,以及’财富多寡导致恶念‘论,本事只是对儒学的一种补充。 但今天这个井田制论和分封制论,可不光是在侮辱他们没有经世治国的能力。 而是从根本上,推翻了儒学! 儒学是什么?建立了一个乌托邦的东西,礼乐+分封+井田制,等于天下太平! 现在方问推翻说,分封+井田制,办不了,要害死无数人。 这等于是在儒学的地基上狠狠踹上了一脚,足以动摇整个儒学的大厦。 这一刻,在看到方问留下的这个竹简后,这些人一个个眼眶全红了,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呼吸急促,试图完全搞懂这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想出逻辑来,辩驳这个大破烂! 对儒生们注定要被自己的三问逼疯掉,方问决定连续几天都懒得搭理他们,熬一熬他们,而是回朝廷处理那些庶务去了,而这些日子,冯家津津有味,在分配方问送上来的这一千童子的名额。 这其中,冯家没少占到好处。 对方问这么客气,大笔让利的行为,冯家只觉得可笑。 蠢啊,为了区区一个韩信,让出来这么大的利润,真是匪夷所思。 方问可不管他们的嘲笑,因为下一桩事情过来了,天下如今彻底太平了,每一处造反基本都全部扑灭了,只剩下岭南赵佗那一处烂尾工程,但那,一时半会还管不了。 而且方问在这一代也不打算继续打仗了,秦朝的这个民生太差了,经不起折腾。 还是那个话,治国要黄老学,无为而治。 能不打就不打,能不用军事去解决,就不要用军事去解决。 之前天下造反,那是没办法,不打仗活不下去。 现在可太容易了,只要赵佗不公开造反,那就仅仅只是一坨烂肉,什么推恩令,总有一万种阳谋办法去解决,不费一兵一卒,而是,韩信在长城边忙的热火朝天了! 方问给了韩信区区一个监军的职位,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担子,让他狠狠的干! 解散长城役卒,功劳清点,裁撤二十万人马。 种种琐屑事,堆积成山,方问光是提韩信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而这些天,弹劾韩信的奏章如雪片一样往朝廷来发,但是,方问全部按住不动。 而御史大夫冯劫终于忍不住,对方问发难了。 “陛下,微臣要弹劾左丞相方问,庇护监军韩信。” “说。”高座上,扶苏镇定自若的道。 首位上,看着身后的儿子站出来弹劾左侧第一排,第一个的左丞相,冯去疾眉毛皱了皱,他当然不同意在这个方问给了冯家这么大好处的前提下,开罪方问。 但是,冯劫的职位就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啊。 冯劫站在咸阳宫中央,一板一眼的举报道,“韩信办事不利,在边境上引发骚动,据微臣所知,弹劾韩信的奏章不下千封,而左丞相全部隐匿不报。” “众所周知,韩信乃左丞相方问推举,左丞相此举,有失大体,臣请召回韩信,或者问责,如此下去,恐酿成军变。” 冯劫说完后,不说了。 高座上,扶苏看向下方左边第一排第一个的方问,点名道,“左丞相。” 这就是要方问自辩了。 方问全程站在一边,听着冯劫的弹劾,老实说,这不算政治攻击,因为这是很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可能扳倒自己的,真正的政治攻势那是要对方完全下不来台的。 例如王安石变法,下面毁成恶政。 改稻为桑,下面就激起民变。 而主政者就完全下不来台了,这个叫政治攻击,冯劫此举,只是非常客气的骂了一句而已,无关痛痒,但是,方问心头依旧翻了一个白眼。 为何?太没水平了。 这种弹劾,上面的扶苏都觉得好笑了。 这还用自辩吗??? 王翦南镇楚国,前线对峙,告王翦要阴谋楚国叛乱的奏章如雪片。 甘茂攻宜阳,出发之前,他就预感到此行必然久攻不下,久攻不下,后方必起谣言骚乱,于是跟秦武王讲了’曾子杀人‘的故事,意思就是,我贤能不如曾参,陛下对我的信任,也不会超过曾母对曾参的信任。 但是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曾母竟然真的以为曾参杀人了,吓的从围墙上翻墙而走。 秦武王因此在息壤(地名)起誓,绝不会怀疑甘茂。 韩信裁军,统计功劳,内外必然开罪无数人,他根基不稳,被裁撤之人有亲属,亲属有上官,必有弹劾,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这还用弹劾自己??? 对这种对手,方问连自辩都懒得自辩,横移一步出来,揖手道,“臣知罪,请御史大夫北上,接替韩信,留韩信继续监军,二人相互监督所为。”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那你去,看看你能不能干的没人弹劾。 —— 课外小学堂,可以跳过。 “息壤”,我认为是文学界一个典型的翻译错误,而且,十,分,显,著! “息壤”一词,最早出现于山海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解释为,一种扔下后,会不断繁衍,堵塞缺口的土。 很明显,并不是因为哪里记载,息壤是一种神物,这是翻译的一种“臆想”! 即,把‘息’,翻译成‘生生不息’,壤是土壤,生生不息的土壤——,息壤是一种会繁殖的土壤,这是翻译后的联想,并不存在任何一本典籍证明这个说法。 这个翻译,最早出自东晋郭璞对山海经的注释: “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 一个东晋人,对上古时期作品的注释。 开始反驳,这段翻译有数不清的错误,文字在上古时期是象形字,窃,上是穴,下是一个挖掘的动作,单指‘盗墓’。 那息,单独说,可以翻译成什么字呢? 最简单的古文翻译,息只能怎么翻译? 休息。 息壤,休息的土壤。 不通顺吗?很通顺,‘帝之息壤’,皇帝休息的土壤,皇帝的坟头土! 因为对古代三皇五帝的尊重,一切文字都要避讳,极少需要表述帝陵坟头土的词语,所以用‘帝之息壤’,这个用词很文雅。 结合起来,这句话的翻译,前后两个‘帝’也不是同一个人,应该是——,鲧盗用了颛臾墓的坟头土去堵缺口,尧还没同意呢,结果坟头土挖了,缺口还决堤了,最终尧处死了鲧。 坟头土跟‘窃’的象形字结合了。 且,鲧偷了天帝的‘息壤’,没有征得天帝的同意——,我偷了小卖部老板的可乐,没有征得小卖部老板的同意,后半句话赘叙,语病,在古代惜字如金的时候,这句话完全可以删除。 同理,甘茂与秦武王盟于息壤,息壤作为‘地名’,至今都不知道在哪,那按照皇帝坟头土来理解,这句话就太合理。 甘茂和秦武王在历代秦王的墓地前起誓,多么庄重! 息壤如果是个地名,怎么可能千百年下来,没有地方志,没有任何一个文献写清楚它在哪? 这个地方如果不重要,压根就没必要写出来,而且也没理由去犄角旯旮里起誓。 如果这个地方比较有名,就不可能当代找不到它对应什么地址。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第106章 宰相无私事 一句话,冯劫被喷红温了,他一个二世祖,哪里能接受的了那么重的麻烦事?但是,监察百官本来就又是他的分内之事,让韩信和他相互监督,那不就是等着看他的笑话吗? “陛下。”冯去疾心中翻了一个白眼,他真是受不了他这个蠢儿子了,这会向外移出一步,客气道,“左丞相所言有理,裁军,报功勋一事,上下得罪必然众多。” “朝廷还是随意派一人过去,名为监军,实则为韩信分担压力吧,也做部分监督之职。” 这就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扶苏看了冯去疾一眼,收回了目光。 今天,冯去疾救了自己一命! 扶苏已经心心念念,准备用退休法整这个老头,让他退休了,偏偏冯去疾在右丞相这个位置上暂无疏漏,还找不到好的由头来整他,这次他还主动维护了一下方问,他方问不好更多说了。 “退朝吧。” —— 退朝之后,冯劫还是忿忿不平。 “陛下未免也太维护那个方问了,他隐瞒弹劾韩信的奏章不报,已经是天大的过失了!”他今天本来就是想当方问狠狠的吃个挂落,丢一丢面子的。 这么长时间来,他总算抓到方问这么大一个马脚了。 “蠢货!”冯去疾瞪他一眼,怒斥道,“我冯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这是他的马脚吗?你去前线裁撤兵马,你不吃弹劾?吃弹劾才是对的,吃弹劾才证明他在前线得罪了人,受到了既得利益团体的攻击!” “裁撤人马这么大的事,前线没有弹劾才是奇怪的,你看陛下奇怪了吗?你居然还小题大做,简直是被人低看一眼!” “这件事的风向,肯定是看蒙恬的!” “蒙恬跟方问关系好,不会轻动韩信,韩信如果做的不好,蒙恬哪怕是为了维护方问,也会提前向朝廷弹劾韩信,弃韩信而保方问,但是,蒙恬有吗?” “蒙恬没有动静,就代表前线人韩信做的很好,正大刀阔斧,火热的在那改革,裁撤人马呢,你去弹劾!!愚不可及!” “人家也就是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然非要送你北上去管这个烂摊子事,就你这个能耐,你干完之日,也就是你丢官之时了!” “好好学学吧!” 冯劫听完,一脸不服,但是又很不在意,就算他真的能力平平又怎么了?他是冯家的嫡长子,九卿继承制,只要他没没有大的过失,陛下就不会罢免他。 否则,他为什么四十岁,就高居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了? 哪怕这是一个清贵而已的职位。 朝堂上喷了一个笨蛋,方问心情好了不少,由此可见,韩信确确实实是有能力的,这么复杂的事,涉及方方面面,哪怕让蒙恬来干,方问都不确信蒙恬能干好,但是韩信,方问信任他。 真不愧是汉初军神,这件事足以好好的磨炼他了。 “君相。”回到方府,早有滕妾伺候上来,为方问接去厚重的大褂衣服,管家陪着笑脸,搓着手,上前来问,“君相,今日还是有不少拜帖送上门,依旧是一个不见吗?” 方问微微沉吟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玩味的事情。 假设方问长年累月,一个外人,同朝的同僚官都不见,可想而知,方问他日在朝堂上的人脉有多么的差,一但自己出了什么差池,不说会不会一群人趋红踩黑,总之,连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一个。 相反,跟同僚们搞好关系,正所谓,人在朝中好办事嘛,朝堂上大半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办什么事不从容? 人情社会不就这么来的? 但是,大臣私搞群党,无异于是形成自己的团体,而自己成为魁首,力量与皇权进行对抗了,扶苏那么信任自己,难道是让自己搞这个的? 自己要走的路线,应该是比较凄惨的孤臣,是严嵩那样的帝党。 等会,等会! 方问用力摇了摇头,差点把自己绕进去了,日子呆久了,自己的思维也开始渐渐古人化了,自己本来也不是为了当官而当官啊,管这些人情事故干什么? 俗话说,为人要么清正不阿到让人害怕,要么就两面光滑到谁也不得罪,就怕又要清高,又拉不下脸,还要圆滑,那就落一个人人都看不起了。 “管家。”方问思索一下,冷下脸,淡淡道,“你去方府门口去挂一块牌子,上面就写,‘宰相无私事’。” “君相,这……” 管家迟疑了一下,见方问也不看他,害怕的赶紧出去了。他曾经服侍过李斯,总觉得新老爷的思路会不会有点太极端,按说,人最风格的时候,反而要更低调做人,放低姿态,跟同僚搞好关系。 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日,岂不是……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了。 方问没理会这管家所想,要按管家说的,李斯当初做人两面光滑,然后呢?腰斩弃市,影响这个结果了吗? 只要自己身上并无半点疏漏,认真办事,哪来什么马脚给别人抓? 何况…… “——今日朝堂上所有披红挂紫的,他日全是我的敌人!” 科举制下,一个不留! 是夜,那位温温柔柔的滕妾又来服侍自己了,方问二话不说,拉她宠幸,方问只觉得这人生啊,太过腐败了,这要是在现代社会,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哪能被自己这样。 —— 晾了那些儒生们好多天,次日一早,方问继续神清气爽的去了。 没法子,大辩经这件事是自己怎么也无法扔下的重要事。 就跟靠基础科学一样,没有基础科学,哪来的后续发展? 这基础科学,要搞! 来吧,我的儒生们! 方问踏入这个聚贤馆的时候,第一时间都没敢往里走,里面那气氛,一看儒生们就一个个眼眶通红,三五成群,盘腿坐在蒲团上,在那不知道争辩点什么东西。 老实说,方问并无对儒家理论提出什么有力的改进方向,仅仅只是简简单单侮辱了一下他们的“经世致用”水平,这些人对自己的对抗欲之强,那会可想而知。 第107章 方子论政 方问深吸一口气,进门之前,自己都觉得头疼,但还是忍了忍,迈步走了进来。 方问一推开院子的门,唰的一下,外面的目光齐刷刷就盯上了自己。 “方问!” 两眼通红的孔鲋长身而起,一指方问,颇有一种方问误入雍正王朝拍摄现场,就差孔鲋接下来来一句,‘我草拟吗,你踏马一个儒家出身,小人攀附上位的三公,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 “来,说说看。”方问抠了抠耳朵,希望自己耳朵不会听力受损。 “这些天你们都研究出了一些什么。” 说着,方问大步流星,走向里屋,在之前那个蒲团上,案几后,盘膝坐下,呼啦啦,这会一大群儒生一个个眼眶通红,全围了上来。 “挨个说!”一坐下,方问淡淡道。 一屋子,到处都是人头耸动的儒生,在那你看我,我看你。 “天下财富不均,本来就是井田制被破坏导致的,天下为公,天下田亩为公,才是解决的办法,你不思考怎么解决,只说解决不了,可笑,这是办事的态度吗!”其中一位儒生,双眼通红,当场就对着方问指责了起来。 “荒谬!”方问当即反驳道,“哪个教你,井田制就能解决贫富不均了?贫富不均是生产力水平太低下导致的,天下还在饿死人呢,你就开始建立乌托邦了?” “你家难道不重男轻女?你家为啥重男轻女?你也是学儒家的了,因为你道德败坏?那是因为在这个小农经济下,没有劳动力要饿死人!” “千百年下来养成的习惯!” “那些底层的黔首,饿死一个女儿,最终饿死了一个人,但饿死一个男人,很有可能就会男女全部饿死,饿死一家!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粮食多到再也饿不死人,物质上才会男女平等。” “要先解决物质,才可能解决思想!” “上古还是母系氏族社会呢,你又知道吗?为什么是母系氏族社会?因为那会天下还没人会种田,是一个采集社会,而采集能力也好,纺织能力也罢,女性高于男性,所以母系氏族社会下,男人的地位低于女性。” “难道是哪个性别天生差吗?这就是最原始的‘财富不均’!” “你怎么解决?” “再说了,西周推行井田制,天下财富就均了?你怎么说的出这么荒谬的话的,各路诸侯王,周王室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底层黔首食不果腹,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卿大夫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这些士族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井田制就能解决财富不均的问题?荒谬!瞎发明历史!” 方问一顿狂喷,之前发言的那儒生脸都红了,气的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种个地还在饿死人呢,你还整上共产社会了,我出生在2000年,我还没瞧见呢!我上一天班回来写几千字一个月就挣一千块,我老板搂着小三小四住着大别墅,我说什么了! 你个老儒生你还先计划上了! “因为不好做,难道就不做了吗?”夏黄公气的胡须一阵发抖,“慢慢做啊,一块地一块地做啊!” “这就是你们想的办法吗,啊!” 方问声音一下陡然扬高了八度,“花了三天时间,还以为你们想出了什么高论,是在这浪费我时间来了吗,我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井田制,井田制,没有任何用,没有任何的意义啊!!!” “又不解决任何财富不匀的问题,又没有利于任何一个人,你们要搞这个井田制,到底为什么,图什么?图自己心理上一个满意吗?” “为了图你们心理上这一个满意,要死多少人,你们想过吗?” “孟子的教导,达则兼济天下,就让你们这么个兼济法的?害死人?” “分封制更是一样的道理,你们!已经!眼睁睁的看着战国几百年,死了多少人了,居然还要再发明一遍,再死那么多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啊???” “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葬送千万生灵吗?老儒生当家,房倒屋塌,你们真是该死啊!!” “那。。那是因为人心不古,礼乐崩坏。。”终于有一位儒生,气息短促,勉力抗辩道。 人群里,只有陆贾,郦食其等实干家,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些同门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点什么,啊?” 方问大为震惊,“我在跟你谈制度,你在跟我谈道德,我就问你,就假定人心就不古了,道德就败坏了,你分封制一出,又打起来了,又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谁负责,你吗???” “郡县制下,任何一个郡县都不可能无故翻盘,因为一无兵马,二无财政,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天下太平吗,你们到底在反对个什么?来,说话!” 舌战群儒,二回合,方问完胜! 一群人被方问骂红温,骂无言了,没办法,儒生之所以孜孜不倦,因为儒生就靠这个活! 他们的信仰,乌托邦! 礼乐为框架,分封为大背景,井田制为民生,天下大治,天下大同! 一个永远也不愿意醒过来的梦。 在这个梦,最后一次击碎儒家的幻想,那便是大儒王莽篡位,立刻实践儒家学说,推广井田制,于是,人无一人得利,害则天下同害,天下皆反! 王莽被杀,王莽头颅成了传世国宝。。。 至此,再没儒生谈这个了,但是宋之张载还在试图复辟井田制,亲自实践,还给皇帝写信,阐述心得,唉! 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钦佩他们的毅力。 而今天,方问戳破了儒家的幻梦,他们全破防了,非但如此,方问给出了最犀利的一句评价——,不经世致用的背景下,执政要死多少人! 儒家要入世,救天下苍生。 而儒家的理念不可行。 儒家的理念一旦执行,天下苍生反而要被害死无数。 那儒生要坚持儒家吗? 方问找到了儒家的系统bUg,通过直接攻击他们最终的乌托邦幻梦,制造了儒学在秦朝的第一次正式死机。 后世史称,方子论政,新学始出。 第108章 经世致用 “那……,你说呢。” 死机后,现场的儒生们一个个鸦雀无声,脸色苍白,如丧考妣,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问深吸一口气。 上一步就破坏,寻找bUg,证明‘用进废退’是错的,下一步就是建立,说明‘基因筛选’为什么是对的,这一步就比较困难了。 而新学的建立,至少要完成三次重建,这是第一次。 系统性的反驳,儒家的先射箭,后画靶子,形而上学,机械唯物主义导致的世界观bUg,重塑儒家世界观。 然后,才能谈经世致用。 不能说……,你们要经世致用,所以要经世致用,后世王安石推行新学,最终被主流抛弃,就是主流认为,新学太过功利,而且理论做的不完善。 方问如果不想王安石的步后尘,这打地基的工作,就万万错不了。 方问斟酌了好一会,徐徐开口了,“诸位认为,世界一切的动荡起源,来源于‘礼乐崩坏’,‘人心不古’,要用教化,教化苍生,让人心复古,礼乐重建,天下就再无纷争。” “于是,井田制,分封制,天下安定。” “我说井田制,分封制不好,你们接受不了,再过十年,顶多发明一个新的‘井田制’,‘分封制’,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搞懂错在哪。” “错在,事物是发展的,社会是进步的,历史是流动的,生产力是在进步的!” “你们误认为一切是不变的,这,就是错误!” “没有祖宗之法不可变,永远只有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社会变,制度变,一处变,处处变。” 这会,这些儒生们不再跟方问犟了,而是安心的打算听方问说什么。 他们甚至都不太理解,方问这么苦口婆心,来这里跟他们大辩经,到底是图什么? 他们这些儒生,很重要吗? 有人挖空心思,教育你,重塑你的世界观,图什么? 他们还不理解。 方问继续说道,上述这些话,他们肯定没听懂,但是没关系,方问打算用简洁的方式,让他们听懂。 “儒家第一个重点错误,之前我说过了,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两个全是错的,人性非善非恶,所以,基于人性本恶论,决定法家要严刑峻法,管理民众,事实证明,理论到实践全错。” “而人性本善错哪呢,高估了人性的道德,这是礼乐崩坏的来源,人性非善非恶,贫富不均的扩大化,导致了社会的不平衡,进而产生的欲望,欲望就需要道德和律法的双重遏制。” “再说,儒家学说,为什么不对呢。” “孔夫子认为,天下好像是一张静止的画,他忽略了生产力在发展,一切都在变化,是这个错误认识,决定了之后的全错。” “你看,井田制为什么被破坏了?” “因为天下田亩并非是确数,西周确立井田制后,不断的有新田被开辟,面积在扩大,新田开辟到一定程度,井田制早就不复存在了,之前的规划已经乱了。” “而分封制,为什么最终一定会‘打’起来,因为最早西周建立,天下地广人稀,虽然划分了各个诸侯国,但是诸侯国与与之间,实际上只是表面接壤,但开发的地方不过中心一带。” “随着土地开垦,道路修建,最终,各个诸侯国完全接壤,内部土地挖掘到了极限,没法再挖掘了,怎么办?战争随之而来。” “看到没,是历史的发展,生产力的发展,变化了分封制一开始的情况,所以,最早天下太平,不是人心道德好,是彼此之间无利益冲突。” “之后爆发冲突,也不是人心不古,是因为土地和粮食不够了,要彼此侵占。” “再到后来,天下一变再变,土地被兼并,土地私有化,此时,佃户失去田地,贵族们占据了无数的田地,还怎么把天下的田地全部收回?” “这就是变化,是事物在发展,孔夫子没有认识到事物是在发展的,所以幻想的三王之治不符合当下。” “部落兼并,制造奴隶,生产力不足,废除奴隶制,这些全是生产力关系变化导致的。” 方问逐步跟他们讲解了一下,什么叫生产力的变化和发展,那今天,几乎就一面倒的变成了方问在给这些儒生们上课了,讲了一整天,每一个儒生都感觉自己仿佛长脑子了。 他们登时有种当时在天牢,扶苏和淳于越他们的感觉。 唉,还能这样??? 再回看之前那些还没来咸阳的儒生,他们登时就生出一种智商来到高地的优越感了。 辩证法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儒生们茫茫然,感觉自己大脑被注入了一些新东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井田制和分封制被击碎,压根不是因为能不能再重复推行,而是因为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不允许再开历史的倒车了,历史的倒车一开,必然要死伤无数。 这会,他们再回想之前所说的,顿时觉得儒家学说确实BUg太大了。 方问那句,‘儒家要害死多少人’,‘焚书坑儒’冤枉吗? 让他们脸上顿时火辣火辣的。 但是,这就完了吗,没有。 这部分仅仅只是‘新学’的部分,王安石提出了这个,但还是失败了,只有这部分是一定会失败的,这也不是方问费尽心思,拉他们来扯东道西的目的。 一个学说的完整,还要包含从哪来,到哪去,我为什么要活着,世界是怎么样的。 仅仅只是这部分,这个就叫“功利”。 例如此刻,儒家被摧毁了井田制和分封制,礼乐说的幻想后,等于被摧毁了什么呢? 答案是,全部! 儒家的脊梁骨被直接打断了! 试想,一个读书人,投入儒家的目的是什么?很明显,他们认可儒家的道德说,希望通过礼乐,教化,分封,井田,让天下大治,这是他们的一个梦想。 但是现在你说,这些是错的,不可实践的。 非善非恶人性论,摧毁了礼乐说。 辩证法,摧毁了分封和井田假设。 那他们学儒家还干啥呢,图啥呢??? 王安石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只说,“我们要经世致用”,不能经世致用的儒生,不是好官吏。 这句话本身就有BUg。 这就是儒生讽刺的“功利化” 难道我们读儒学,就是为了追求“当官”吗? 那儒家的意义是什么呢? 完全没有了。 一人发一本执政手册好了。 儒家一定是修身治国平天下,要追求自我的超脱,你只说了,经世致用对百姓好。 所以,新学没有在宋朝流行,被朱程理学打败了。 那朱程理学说了什么,能打败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新学呢。 因为朱程理学说了,这天下万物,都存在着他基本的道理,我们要去逐个参悟,才能追求到自己心性,对万事万物理解上的圆满,成为无所不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圣人。 看着很拗口是吧。 简单说,朱程理学回答了,“儒生追求什么,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个终极哲学问题。 画了一个“天理”的终极大饼,让人一辈子去追求。 这就是方问要的。 要给读书人画一个终极大饼,解决他们“我们为什么要活着”,这个终极哲学问题,并且,注入经世致用的血液。 王安石的新学没回答这个,只说了,我们要经世致用。 所以必然被抛弃。 从这一点上足以看出,儒学在理想上,立足点是非常之高的,他们追求自我的超脱,这种理想很淳朴也很伟岸,并不虚伪。 第109章 道 在场的儒生们一片鸦雀无声,他们并没有从方问的反驳之中感到更大的快乐,只是从一个迷雾,走进了一片更大的迷雾。 之前,方问反驳井田制和分封制,这是在砸儒家的地基。 他们绞尽脑汁想搞清楚,这个地基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方问把地基的问题说清楚了,他们释然了,知道儒家出问题在哪了,然后呢?清醒过后,换来的是更大的空虚和茫然。 错了,原来儒学全错了。 可是儒学全错了,那么这么多年,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他们要追求什么? 大厅里,方问一眼看去,在场的儒生们一个个茫然无语,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发白色。 儒生的梦想,就是打造一个礼乐为纽带,分封制和井田制为框架的乌托邦。 现在全被摧毁了,那儒生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呢。 方问知道,他们现在足够迷茫了,但是今天在离去之前,方问必须给他们留下深刻的思考,没办法,创立一个学说就是那么的困难。 “我等生为儒生,生而为人,所求应该是什么呢?”方问清了清嗓子。 在场的儒生们,齐齐下意识的安静了下来,看向了方问。 方问没有卖关子,而是对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字句不多,但很深刻。 现在的儒生,每个人都按着方问的所说,一字一句的向下思考了起来。 方问的声音在这个大厅里回荡,引起每个人的思考。 “四个字,所谓,‘内圣而外王’。” 方问道,“在内,追求个人境界的圆满,在外,入世救民,解民倒悬,此言,正和《孟子》尽心篇所言:达则兼济天下。” 见他们在思考,方问道,“何为圣贤?在某看来,可以划分为三个标准,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达到三不朽,便可称‘圣贤’也。” 这话方问可不是瞎掰,瞎抄袭,而是有非常重要的科学依据的。 听到方问这么说,在场的人无不齐齐一愣。 好,儒学跟其他学说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儒学最大的追求是孜孜不倦,‘人为何要生而为人’,这个哲学问题,即,他们最终的答案是,人要追求完美。 儒家给自己画了一个大饼,一曰,‘道’,一曰,‘圣人’,简单说,就是儒家想象中,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每个人,其实都有追求更好,乃至完美的这个心理。 儒家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并且付诸实践,甚至诞生过符合这样标准的‘完美’的人。 先不说虚无的三不朽,只先回到这个抽象的“完美”里。 孔夫子讲的是什么呀?就是这个。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对道的追求,痴迷到,只要我上午搞懂了,‘道’是什么,晚上我都死而无憾了!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七十岁的时候,达到了,由着我自己的心意去做事,但是,也全部在道德的框架内。 额,这个有一点点拗口。 简单说,人有惰性,是吧,儒学就是反人性,跟自己不好的一面去进行搏杀,用意志力去规范自己。 譬如,我有惰性,我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逼迫自己。 【我,决不能诞生惰性这个念头】! 甚至拿出了一种理论方法,什么方法呢,叫“慎独”,什么意思?我一个人在家里,四下无人,没有一个人监督我,但是,我要假设旁边有一个人在盯着我。 哪怕我只是心里所想,我也要假设,有一个人在监督我的邪念! 我,不会因为四下无人,一个人在书房,我就跷二郎腿,发呆,打游戏,毫无形象,我依旧正襟危坐,跟惰性意志搏杀。 路边,我看见一个清凉的女大学生路过,我心头产生一丝好色,跟着看了两眼。 心头也会诞生一个‘超我’意识,辱骂自己,监督自己,逼迫自己绝对不去做。 这就叫‘慎独’。 经过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惨无人道的自我意志力的搏杀,于是,最终达到了孔子描述的这句话——,我七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放松去做事,但是依旧不会有任何行为逾越了。 看懂了吧,这句话要这样结合看,才能看懂,这是有很长的前提条件的。 这个前提条件就是,儒生们时时刻刻,痛苦的在与自己的负面念头做搏杀。 而孔夫子认为,自己到七十岁的时候,不再需要那么费力的自我与负面念头搏杀,他看见美人,就会下意识的控制住邪念,与人交往,就会下意识的谦卑,尊重他人。 这种不刻意,也能不逾矩,才是孔夫子描述的。 古人的每句话看着很简单,那都是要有足够的思想境界,起码了解他们在看什么,才能看懂,什么六十而耳顺,这个境界就是电视剧《天道》里那种,‘你不论说什么,发表多么愚蠢的见解,我都能站在更高精神层面,理解你,宽容你,知道你就只是那么一个低层次的人’ 耳顺,就已经是一种大彻大悟的精神状态了。 知天命也是一种,五十而知天命,所谓的知天命是说,不是说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命运,而是说,看透了社会的本质,好比,你要工作,因为什么呀? 因为社会圈定了一个框架,告诉你,你要工作,才有酬劳。 番番设立了金番,殿堂,这都是什么呀? 资本画的一种概念大饼。 这种完全看透了社会是什么,不再被社会编造的欲望圈所裹挟,可以从容的面对自己的一生,这个状态,才叫知天命。 知天命,天,天道,命,本质。不是自己的本质,是天道的本质,也就是代指六道轮回的本质。 四十不惑听上去要弱一点,字面意义,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困惑解不开了。 四十不惑,自我完美。 五十知天命,对外界的认识也达到透彻。 六十耳顺,认识到人跟人的境界就是有差距的,站在高维精神,俯视,怜悯,平静的看待(天道里描述的丁元英,就是这个境界) 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儒家的顶级状态,非慎独对抗下,自我也修成自然完美了。 但是!上述综合起来,是什么? 是,孔夫子没有办法正确的描述,到底什么是‘道’,到底什么是圆满的境界,他找不到词语来描述,他只好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不惑,知天命,耳顺,不逾矩,这几种状态。 不懂的人走马观花一看,觉得这个好简单,好像成功需要努力一样,脱裤子放屁式,凑字数的描述。 其实不然,不经历慎独式自我训练的人,怎么可能看的懂“不逾矩”在描述个啥。 不违背法律吗? 这还用描述?? 而且,世界上任何一句传下来的话,绝大多数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之所以觉得简单,一是没思考,二是境界达不到,体会不到那种玄而又玄的描述感。 不故弄玄虚,举一个最最最简单的例子,人尽皆知的。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但凡是个学生,这句话基本是校训吧? 我们要努力,不要随意。 荒,什么叫荒? 荒废;田里长满了草,这种叫‘荒’,从0~1,不能用荒这个字,从10倒退到2,才能用荒这个字;荒于嬉,这是描述一种状态,曾经境界有成的人,因为一段时间的随意,感觉修为尽失那种状态。 这句话提醒,你再修为有成,也要时刻紧绷。 而学校把这个给学生,当0~1去用,其实是语境不对的。 行成于思,毁于随。行,行为,思,思考,这句话怎么联系的?人的行为其实潜意识是受到思想的控制的,思想歪了,行为再认真也是歪的。 思考,深度的思考,就好像笔者整本书,都是出发于基础材料,但得出的不同结论,这个行为叫深度思考。 韩愈强调的是“深度思考”的重要性。 毁于随,随,随意的状态,这又是什么?又是在说慎独,在强调时时刻刻保持慎独的重要性。 所以,整句话连起来是什么? 这是古代韩愈,阐明自己的‘学习思想’,是一种给跟自己境界略差一点的同僚,儒生们看的,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这句话的境界非常非常非常的高,但是被当代,当成了‘成功需要努力’的废话文学了。 第110章 建立学说 三不朽之说,听来耳熟,在场的儒生们人尽皆知,因为这并非方问的发明,而是春秋鲁国大夫叔孙豹,出使晋国,与晋国执政范宣子讨论“死而不朽”时,提出的。 而方问,现在拿来作为圣人的标准! 三不朽要这样用,那是什么?这样用的话,其实跟孔夫子描述自己的‘不逾矩’一样,只是一种描述,依旧没说清,何为‘道’,何为圆满,但,只是粗略的提出了一种标准。 什么叫圣贤?达到了什么为标准?普通的儒生感到很迷惑,很抽象,我自我感觉圆满,就叫‘完美’了?我是不是还要出来做事? 三不朽就是后世儒生给出了一个具体一点的答案,虽然不高级。 即,一个圣贤要同时满足,为天下立下功业;自身的德行要达到圆满;著书立言,开辟自己的思想。完成三不朽的伟业,这样的人,便足以称为‘圣贤’也。 故而,三不朽侧重的是什么?是目标,是何为‘圆满’,儒生们自己设定的一种目标,不是在比‘立功’,谁立的大。 立功,本质上对应的叫“出世”,即,自我达到圆满还不算数,你得把你的圆满拿出来,解民倒悬,做出点事,这对应的是“出世”。 霍去病封狼居胥,功业大不大?大,但是跟这个,……,很显然毫无关系。 笔者曾经还被人问过,那霍去病立功就不算立功?儒生自己立功才叫立功? 我竟一时无从回答,只能说,对牛弹琴大约就是这种心情。 —— 儒家所有的学说变迁,全部围绕这一点,不需要去搞懂细节,只要知道,一切儒家学说的变迁,全是花里胡哨在建立一种体系——,咋样,达到圆满。 咋样,成为圣人。 就这一个问题。 王安之的新学,因为完全不去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失败了。 理学是什么,那太简单了,就是说,天下万物都存在道理,只要去‘格物致知’,就能达到认知上的大圆满境界,这个就是理学。 甚至‘孝’这个字也可以拆开来,脑子里过一遍自己的‘生育之恩’,‘养育之恩’,‘原生家庭’,全部想完后,哦,终于知道了,我到底要不要‘孝’,以及要孝到什么地步。 甚至,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孝道的道德感,这个也不算孝。 所以理学展开就只是这类东西。 王阳明心学,我即天理,圆满的东西就在我心里!(笔者实践认为,朱程理学好比用进废退,是扯淡,是实践不了的;但心学可以,心学是一种特别难解释,但,行之有效,极其高明的东西,真正的古代文化瑰宝) 所有的儒学,都只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回答了还不够,你说要设立‘圣贤’,那‘圣贤’在哪呢? 自我安慰,造神吧! 尧舜禹禅让制,周公旦,再是孔孟相继称圣,儒生们前赴后继,打算跟随先贤们的脚步。 儒家的造神运动就是这么来的,宗教式对完美的崇拜。 而许多宋朝互联网,在革新“新学”这个问题上,总是方法是给儒学注入‘科学’,什么意思呢,新学之所以成不了气候,是因为新学的理念有残缺,没有系统性的回答,天下是什么。 世界的运转是什么道理。 这是另一个体系,好比,六道轮回学说,天地之间有‘气’论。 笔者以为这个角度有待商榷,新学真正残缺的是功利的对立面——,怎么平衡修身和平天下的关系,儒生们更关心怎么成圣,怎么达到圆满,新学缺乏的是这个体系,光说了要经世致用,当然叫“纯功利”,历朝历代都不吃香。 很多儒生一谈到功利,就好像这是什么很丢人的事。 方问要补的就是这部分。 —— 三不朽的说法还太浅了。 方问提出‘内圣外王’为基础目标,三不朽为实践结果,现场不由得齐齐安静了下来,大厅里的儒生们,全是秦朝儒生中的精华,此刻,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夏黄公摸着胡须,闭眼思考;孔鲋一时沉吟,低头不语。 虽然只是很浅显的两种说法,但是没人立刻反驳方问,他们嗅到了,方问这是在建立学说! 而建立学说,就要经得起细节上的拷问,所谓群策群力就是这么来的了。 人人刨根问底找漏洞,找到找不出漏洞了,这理论就完美了。 大厅里一时叽叽喳喳,大家都嗅到了,一个学说的大革命正在这个地方酝酿,此地要酝酿出的风暴,不会小于天下任何一个地方的风雨。 陆贾,叔孙通交换眼神,郦食其沉吟不语,轻捋胡须。 “如此说来,孔夫子算圣贤吗?”夏黄公沉吟一下,极其严肃的追问,“孔夫子立德立言,自不用说,但立功何在?孔夫子倘若不算圣贤,岂能服众?” 一句话,在场的人立刻频频点头了起来。 不要觉得好笑,在儒家的眼里,以下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严肃。 在你的学说里,所有的圣贤到底能不能正确的进入这个规范的框架里! 孔夫子都不算圣贤,这还得了??? 后世儒生,岂不信仰崩塌? 要建立学说,就必须满足任何一个细节,刨根问底的追究。 经得起这样的拷打,才算初步建立学说。 然后还要经得起百家的责难,拷问,大辩经,这样还能行,开宗立派,无话可说。 朱熹建立理学,跟陆九渊的心学大辩论了不知道多少次。 儒学是很严谨的。 但很显然,方问是有备而来的。 在场的儒生们,一个个看着方问,呼吸微微急促一些,有些意动,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虽然他们不太相信能有一个学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建立了。 但是对于一群儒学殿堂完全崩塌了的儒生们,他们当然渴望听到升级版的东西。 “当然算。” 方问眼神平静,背脊挺直,掷地有声,用格外冷静的语气道,“孔夫子立言立德,自不用说,建立儒学,教徒数千,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可谓儒宗先河。” “如此行为不算立功,何事可算立功?非要狭隘的民政吗?恐怕不然吧?” “在野,为万世开太平之种子。” “后世儒生传儒生,如何不是大功?非但是大功,而且是首屈一指,一等一的顶级大功!”方问掷地有声。 一句话,在场的儒生们全舒服了。 第111章 圣贤说 为什么要刨根问底的搞这些东西? 不搞不行啊。 往近了说,三公九卿被贵族世袭,不用士大夫不行。 一千种子选手,等着用什么教? 往远了说,官吏没有灵魂,贪腐已成必然。 方问先回答了孔夫子,条理清晰,理由充分,现场的儒生们频频点头,一下舒服多了,好,很有精神,这就对了,有点味道了。 方问今天一进门,这些儒生们浓浓的火药味,这会闻上去,很明显硝烟味散去九成,气氛也融洽的多了。 “然也,孔夫子乃万世之师表也,立功一事,岂能只是入世救民?” “在野教化苍生,岂能不是大功一件?”夏黄公超级肯定的点了点头。 “周公旦呢?”听到方问这么评价孔夫子,孔鲋很舒服,脸上的僵硬之感尽去。 过了孔夫子这一关,孔鲋立马抛出下一个问题。 周公旦,也是儒家学说里万万不能扔掉的一个人物,那是他们的精神图腾,扔了周公旦,这学说还怎么成立? “周公旦立功立德,自不用说,但立言,从何而来呢?” 孔鲋眉毛深深皱起。 是啊,这样的万世大贤,你倘若来一句,不符合圣贤的标准,孔夫子为圣贤,周公旦反而差了一点,不是?让孔夫子爬起来,孔夫子自己都不敢这么认! 这学说,还是要崩盘的! 周公旦也必须要加进去,而且要合情合理,一丝不能差,甚至要比孔夫子还要强一点! 简单说,周公旦不但要立言,还要大立特立! 可他们一时想不通。 ‘妈的,这就是儒家当代造假现场直播吗’方问心头暗骂一句,但是没关系,这玩意方问也早有准备了,自己不但要编,还要编的天衣无缝! 在场的人频频点头,提到周公旦的时候,更是一个个交头接耳,明显紧张,孔鲋甚至用的都只是询问,探求,而非质问的口气。 方问把胸膛一扬,张嘴就让人觉得安心,因为方问那语气那叫一个自信和从容。 “废话,周公旦是,当然是,而且大是特是!” “周公旦立功,立德,自不用说,圣贤圆满,所谓立言,周公旦不但立了,而且大立特立!”方问手指朝天一扬,瞪大眼睛,大声的道。 听到方问这么有底气,其他人都纷纷眼睛一瞪,高兴道,“言从何来?” “尚书,《大诰》,《康诰》之中,多有周公旦立言,这还只是旁枝末节,请诸位细想,天下礼乐,从何而来?周公旦!先圣周公旦创立礼乐,确立宗法、分封、乃至嫡长子继承,祭祀礼仪!” “如此开先河之事,岂能不是‘立言’?难道,言,就非得是儒家经典,法家学说?天下的道理终究是有穷尽的,为万世师表之言,当然是立言之德!” “由此可见,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周公旦不但达到了,而且大立特立,级别非常之高!” “好!”夏黄公立刻拍案叫绝,头一次知道,三不朽还能这么理解,长脑子了! 周公旦也过关了,所有人心头长舒一口气,重担又下去了三分。 “既如此,三圣尧舜禹呢?”周公旦刚说完,一旁,陆贾插嘴,问了一句更诛心一点的问题,现场之人立马沉默了,是啊,尧舜禹,上古三圣,什么样的学说能把他们摘出去啊。 他们前脚敢这么说,后脚,后世的人能骂死他们。 “算,当然算!”方问依旧掷地有声,嗓门洪亮。 “三圣立功立德,自不用说,立言何在?”陆贾皱眉,反驳道,“周公旦尚且可以说,创立礼乐之说,无可争辩,那三圣立言何在呢?” “我知道,三圣言论被记载于《尧典》,《舜典》,但是光那支离破碎几句话,怎么都谈不到‘立言’吧,要那么说,未免太过牵强。” “后世读书人,岂能膺服,以为楷模也?” “此事,断不可马虎,亦不可臆造,更不能含糊其辞。” 陆贾说完,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方问,就连夏黄公,孔鲋等人,这会也全不语了,一句话,仿佛再次是一座大山,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是啊,三圣这一关怎么过呢? 过不掉三圣这一关,其他的不全部是空谈? 方问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天最伟大的表演。 “不要胡说,诋毁三圣的功勋。” “先说尧,尧开创‘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开禅让制的道统先河,尧首立禅让制之语,如此立规,岂能不算立言?如此立言,大,还是不大?” 听完之后,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嘿,你小子。。。 老铁没毛病! “首立禅让制,算,当然算,如此不算,什么算?非但是立言,而且是立了大言!”夏黄公清了清嗓子,算是为这件事先定下一个基调了。 “那,禅让制被你用了,舜你又怎么讲呢?”夏黄公一阵皱眉。 “如此,易耳。”方问淡淡的道,“舜立‘孝悌治天下’,立官制教化,如此二法,焉能不算立言?孝悌治天下,难道这个立言小过了禅让,还是小过了创立礼乐?” 握草,还有高手! 夏黄公忍不住一阵直抓自己的头发,大厅里,所有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说了这么多,他们才猛然意识到,好小子,这家伙是半点不来虚的,真就是有备而来啊! 你的创作没有枯竭是吗。 “那禹又怎么论呢?”叔孙通在一旁迫切追问道。 三圣论完两个,还剩最后一个了,禅让和孝悌都被你说完了,还剩什么? 所有人目光一时集中在了方问身上。 “此事,易耳。”方问继续淡淡的道,“禹立厚生利用,与‘九州疆界说’,确立九州地域,如此之言,岂能不算立言?” “立九州疆界,其言,岂能比禅让与孝悌说差?” “综上所述,孔夫子,孟子,周公旦,三圣,均是达成了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而且是完美达到,超额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上古圣贤!” “万世楷模。” “后世儒生当效仿而追之!” “内圣外王为行为,三不朽为目标,达成如此,即为圣贤,听懂掌声!” 第112章 著书立传 各大学说里,只有儒学在孜孜不倦的追求‘圆满’,或者说,追求‘生而为人’的目的吗?准确的说,佛道也算,但二者类似于小成的’出世‘。 也就是——,离开这个世界。 道家是基于看穿这个世界一切外在的变化,看穿社会运转的规律,跳出这个框架,不跟你玩了。你说军功制,爵位,能让人高高在上? 那你去吧。 人家不想拼死拼活的卷,一箪食一瓢饮,山林一隐,修身养性,自我超脱,足矣。 佛家则是看未来,今世吃苦,为来世成佛做准备。 只有儒家,孜孜不倦,追求入世,解民倒悬。 所以,明明道家的无为而治,更适合小农经济,但是道家被汉朝否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要知道,汉初可是大兴黄老学,整个文景之治就是在无为而治的思想下发展的。 汉朝却背弃道家,用儒家,何也? 就是这个道理。 三不朽之论,今天在这个大厅里扔下,每个人的耳朵都被震的微微响,一时振聋发聩,跟历史上的先贤们对照了一下,居然一个不错,三圣,周公旦,孔孟,已经相继完成三不朽,成圣也! 内圣外王,内在圆满,道德立德;外在外王,解民倒悬,立功。最后著书立传,传言,立言! 三不朽! 儒家孜孜不倦追求的圆满,什么是圆满,一个相当唯心,模糊的标准,被方问一下提出了标准的,具体的标准,在场的这些儒生们全被震撼住了。 仿佛前方迷雾尽去,只剩下一条即便充满荆棘,但至死不渝的坎坷之路! 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 何人不为之感到疯狂!! “那,如何立德至圣人之道,近乎于道也?”就在众人感到疯狂之际,陆贾突然出声,追问一句,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再看向方问,却又一时不禁觉得眼神为难。 如何圆满?何为圆满?孔夫子也没能完全说清,只留下了一句“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感受描述,留下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慨。 很显然,孔夫子也描述不出怎么做,什么算‘道’。 道在何处,天理在何处,怎么算得到天理? 这便是立德之路! 立德之路,儒家的标准可是极为苛刻,从来不是说,外人觉得你德行圆满,是个好人,这就是个好人,而是,自我内心道德圆满,再无邪念,天下事,不惑;社会编造的名利圈,不为所动,一种精神的圆满和超脱。 人人都知道,但儒家说不清,只是知道,一个完美的人,是儒家要追求的。 何也,怎么做? 陆贾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后,现场的儒生齐齐都安静了,这个问题也指望人家方问回答吗? “今日时日不多了,讲如何穷天理,不亚于是著书立传了,非一日所能言清,今日就先不说了,在下再留下一句,供诸位思索今日所得,其余之言,他日再来拜会。” “我等儒生所为,不过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 横渠四句,并非是什么儒家喊的空洞口号,但凡对儒学有些了解的就应该知道,儒家追求的本来就是这个嘛,这是他们的一种崇高理想,三不朽跟横渠四句对应一下,有区别吗? 没有,说的更好听了,但还是只是一个意思。 故而,横渠四句不是张载的新发明,仅仅只是儒学最高理想的一种“重新描述”,觉得横渠四句很新奇的,仅仅只是不了解儒学。 三不朽跟这个有区别吗?总结一下,不还是立功立德立言。 方问没有指望这句‘好听’的话留下什么振聋发聩的影响,起身飘然而去了,事实上,比起这个不痛不痒的三不朽再描述的横渠四句,现场的儒生们更震惊,更震撼,更沸腾的,则是方问居然表达出了——,他可以讲清,具体要怎么穷天理,怎么达到圆满!! 这些人都沸腾了,真要著书立传,自开一脉了吗??? 方问提出的‘非善非恶,事物发展论’,以及三不朽,内圣外王的理想目标,已经称得上是一句儒学开拓,他日少说也要跟XX子,比较排名靠后的“子”,并驾齐驱一样的立言新发明。 方问倘若还能把怎么穷天理给完全说清,等于彻底补上了儒学的最后一块未知的短板,那么,算上方问的立功,起码也算‘立功’,‘立言’,两不朽的儒家先圣了! 这份工作做完,一句话,孔孟之后,第一贤! 什么浮丘伯,韩非李斯,公孙尼子,商山四皓,全得往后稍稍。 不管他之前什么样,只要他把这个理论短板给补齐了,他就必须,只能是儒家历史上,孔孟之后,排第二阶段tOp1的第一大儒! 著书立传,再开先河! 只要发明出真正厉害的学派,无须自我标榜,号横渠,那便是号横渠学派,姓朱,那就必须是朱程理学! 秦往后,永远绕不开的儒学总统山。 未来儒生们最严厉的父亲! 现场的儒生们全沸腾了,甚至在看到方问起身告辞后,这些人全急了,方子,你走什么啊,说完啊,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开创学派,说清‘穷天理’的方法论还要重要的吗??? 著书立传,开学院啊!! 所有人这会都感到沸腾了。 “方问真能说清怎么穷天理?我看他还那么年轻,自身修行道德也不像很好的样子。。”人群里,有一位儒生忍不住小声不安,不踏实的质问了一句。 “住口,岂能如此说话!”不等孔鲋去批评,夏黄公率先开口说话了,眉毛一横,低声呵斥,“甘罗十二岁为上卿,晋悼公姬周14岁即位,即位当日,先斥群臣,是要立傀儡,还是立真君主,随后整顿朝纲,重用贤能。” “今方问年二十了,问问尔等二十在做什么?平天下了吗,能立些什么言了吗,背后嚼人舌根,难道也是儒生所为?” “何况,方问所言所行,先不说小节,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等的事吧?怎么还怀疑起别人的道德了,他道德怎么了?是他道德有问题,还是你这样无缘由的背后指责别人德行没道德?” 夏黄公什么地位?一番斥责下来,那位儒生差点无地自容,连连揖手认错。 “可见,方问召我等前来,非为责难,非为炫鬻,非为诓至而杀之,我等于商山之上,观望而不至,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拿笔墨来,我要行书一份与其余商山三皓,请他们速速前来!” 夏黄公激动。 好兄弟,快来!这次下山没搞错,有大活!! 再不来见证历史,要亏大了!! 第113章 货币改革 “快快快,拿笔墨来!” 夏黄公这么一说,整个聚贤馆里的儒生们全沸腾了,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开始寻找笔墨,呼朋唤友,就在大秦,就在这个咸阳城,就在这个聚贤馆呢。 极有可能一场惊天动地的儒家变革就要来了。 还在各地观望的儒生们,现在不来,还在等什么!!! —— “货币要改革。”次日,朝堂之上,方问横移一步出列,又抛出了一项改革,时至今日,方问对整个秦朝动的手术,可谓是非常的克制了,其实零零总总算下来,从二世争位结束,平定天下到现在,几乎没做任何的改革。 仅仅只是废除了肘腋之患的‘秦法’以及废除早就让民生疲惫不堪的‘徭役’。 官制,货币改革,税改,方问一项没碰,现在也还碰不得。 新秦法还在叫人编撰之中,儒学的改造也才刚刚起步,这些东西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大秦欠缺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什么都要慢慢的弄。 黑亮又宽敞的咸阳宫内,方问横移出来一步,立在百官之首,向扶苏如此汇报。 九卿之一,治粟内史横移出来一步,揖手道,“不知丞相,为何要改制货币,又打算怎么改制?” 方问抬头,跟扶苏对视了一眼,货币的改革,方问早就跟扶苏通过气了。 货币论尽管没有完全讲完,但是相信扶苏对货币的理解,远超这些世家养尊处优出来的卿大夫,世家子,这个年代,这些人对货币的理解等于小白。 整个货币概念,一直到小农经济完蛋,依旧是朴素到不能再朴素。 光是明朝滥发大明宝钞就足以看出,那都明朝了,他们还认为印钱这件事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财富一样,随便印就完事了,一个王朝糊涂到这个地步,上下没有一个明白人。 而眼下的货币,秦半两,约等于建国只有“一元硬币”,小商品经济几乎完全发展不起来,由此也可见了。 方问需要放出商税这头猛兽。 先说一下税改问题,明朝大家都知道,张居正用“一条鞭法”救了大明,其实那是救急之策。明朝的时候,大量的海外商贸,让无数的白银涌入国内,于是,大明白银数量暴涨,可以取代铜币,作为一种比较高额的‘等价交换物’,例如,一锭银子,媲美1000元。 又解决了交子(纸币)的信誉低,容易仿造。铜币面额低,不利于流通的问题,所以白银才是个好东西,最完美的解决了货币面额太小的问题。 故而,白银在小农经济时代,跟铜币一块非常流行。 但是,白银在明以前,数量都不算多,尤其是如今还只是秦朝,白银这个东西还很稀少,压根就不是‘钱’,白银在秦朝还没有钱的概念。 白银要怎么来?海贸,靠挖掘,目前很困难,秦朝缺乏足够的分离技术,也没有特别大的独立白银矿,倘若要单单为了一种等价交换物,专门去开发白银矿——,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于是,在没有白银的情况下,方问只能铸造“大面值货币”,但,毫无疑问,这玩意一出,一定会导致私铸成风。 以前一个铜币,价值一铜币,成本一铜币。 现在一个铜币,价值100铜币,成本2铜币,怎么可能不私铸成风? 没办法,在没有白银的情况下,发明“大面值货币”,必然被私铸货币。不开发“大面值货币”,商业发展不起来,商业发展不起来,谁来帮自己内卷“造纸技术”,把教育成本打下去? 教育成本一天不打下去,门阀问题怎么破解? 这真是百年大计了。 以秦朝人的见识,方问当着他们的面,给门阀掘墓挖坟,他们也瞧不出来方问在干嘛,不会有人把改革货币,联想到要埋门阀的。 而一条鞭法是什么情况呢,即,明朝经过百年变迁,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有收实税的,有收银子的,还有徭役;而土地兼并后,地主隐瞒田亩,人丁,于是张居正时期,又又又来到了那个经典环节。 底层黔首苦不堪言,朝廷收不到税。 一条鞭法就很简单,从今往后,所有苛捐杂税,繁多的名目,统统废除了,徭役也摊入白银里,一句话,交白银,其他没了。 这有两个好处,一,黔首不再被各种计量不清楚的苛捐杂税剥削了,直接打断了下面胥吏们暗箱操作的可能。 这也是方问计划在秦朝推行的税改。 我秦朝只要春秋两税,这你总加不了杂税了吧?只要把,朝廷只收春秋两税的概念深入人心,胥吏们的可操作空间就少的多。 其次,徭役啊,杂税啊,全部摊入田地后,地主要少交税也困难的多,这就是“摊丁入亩”的雏形。 如此一来,张居正缓和了底层百姓穷苦的生活,又让朝廷收了一大笔税。 但一条鞭法好吗? 不好,问题忒大了。 一是制造出了‘火耗银’这么个剥削百姓的法子,当然这不怪张居正,墨吏就是那么恶心,会想尽办法去贪墨点东西。 二是百姓要把粮食卖成白银,再去交税,想想都知道这里的可操作空间有多大。 粮价是可以被地主,被商人掌控的! 你要交税,我就放米砸粮价,让你出几倍的粮食去换白银交税! 到大明禁海后,白银渐渐不够了(地主喜欢藏白银,市面上流通的银子,货币,本来就会越来越少),这个一条鞭法只收白银,有多害民,可想而知。 由此可见,一条鞭法这个东西乃是一时的救国良策,但不好长久用。 种粮食就只收粮食,减少中间商赚差价,这个思路才是对的。 很多人喜欢全面贬斥一条鞭法,好像一条鞭法亡了大明,也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 后面的人不知变通,这全怪张居正? “我秦朝,应当铸造面值等价于一百枚秦半两的铜币,可称为,‘秦百钱’。”方问拿出了货币改革方案,朝堂上,顿时一片议论纷纷。 因为……,财政归治粟内史;而铸币归少府(章邯)管,在秦朝,户部的工作竟然是被一分为二的,当然,这也说得过去,不过缺少一个统筹机构,多少有点怪怪的。 第114章 匈奴! “丞相,如此施为,有何意义呢?” 少府章邯这会出列一步,揖手,困惑道,“而且,此举极易助长私铸成风啊。” 章邯的容貌看上去比一年前苍老了五岁还不知,但此刻横移出来一步,却没人敢小觑这位朝堂上的九卿之一,自从章邯南下岭南走那一遭,从赵佗手上硬生生抠出了十五万人,冒着九死一生,如今章邯在朝堂上便是秦二世扶苏麾下,三功勋之一。 章邯站出来质疑方问,很明显是更给方问留余地和空间,这话,换别人还不好问呢。 “本相知道。”方问点点头,“所以,要严打私铸,凡私铸货币者,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商贾巨犯,死罪;章少府,你铸币之时,秦百钱只管铸币要精细,含铜量要高。” “凡回收秦百钱,字迹模糊,质地伪劣的一概不收。” “章少府,商贾往来贩卖,托运大型货件,极为不易,唯有朝廷铸造秦百钱,方能有利于货物流通;其次,寻常的黔首们也不会用这个秦百钱的,他们如果忌惮秦百钱,大可以只用秦半两。” “秦百钱多是商贾所用,而且,这个秦百钱未来本相计划是流通到匈奴那边用。” “匈奴?”章邯更大吃一惊。 秦朝跟匈奴是从不互市的,道理也很简单,除非以货易货,如果是秦半两流通到匈奴去,秦朝本来就乏铜、乏钱所用,一旦流通到匈奴,那不是更缺铜币了? 怎么,秦朝供给自家用铜币都不够,还要养一个匈奴? 但一寻思,秦百钱不是完美解决这个问题吗?章邯一下就不说了,是啊,一个秦百钱等于一百枚货币,实在不行,造秦千钱,秦万钱! 反正祸害的是匈奴。 交子这个东西,一说到大家就联想到银行,进而联想到“储备金”这个概念,其实不需要思考的那么复杂,“储备金”的概念是什么呀?并不是什么必须要的杠杆。 因为交子毕竟是个“纸”,钱在银行里也毕竟不在家里,民众总有突然不信任交子,不信任银行的一天,就会去挤兑,挤兑一旦不出,银行就会破产。 所以,为了防挤兑,就要准备一笔准备金,以备挤兑,仅此而已。 说白了,守护一下信誉。 而发行交子这个问题,最重要的其实仅仅只是需要明白一个基础的道理,“交子是在王朝内流通,解决大型货币的问题”,不是拿来当印钞机的! —— 长郡,长城。 韩信在这边紧锣密鼓的裁撤老弱,平衡派系;解散长城劳役军团,统计军功名单,这些琐屑事涉及千千万万,方方面面,韩信干的是热火朝天。 虽然全是看不见实际功劳的琐屑事,而且会得罪各方,但是韩信干的动力十足。 什么是名将?就是从治军开始! 沙汰老弱病残,平衡军伍派系,这恰恰是最考验一个名将核心水平的地方,这个考题,出的他韩信就心里直痒痒,这就是高徒遇名师了! 相反,什么纸上谈兵考验他用兵,或者给他点兵马叫他打个胜仗,韩信这才真觉得那是外行所为呢! 中军大帐,是夜,黄沙漫天,中军大帐主将位置上蒙恬端坐,看着手上的军情,忍不住眉毛紧缩,“匈奴人又想南下打秋谷了?可是长城没有完全修好,漏洞很多,防守不易啊。” 蒙恬长叹一口气。 坐在一边的是监军韩信,听到这话,眉毛不由得微微一动,有仗可以打了? 今年北方雪灾,草木不丰,匈奴人走投无路之下,又想南下来掠夺一下了。 “必须要上奏朝廷,把这件事汇报上去!”蒙恬一拍桌子。 “长城,还是要修的!” “军侯。”一旁,韩信眼珠子一转,沉吟道,“相国解散劳役军团,放长城役卒们回乡种田,这话是有他的苦衷的。” 韩信叹了口气,“下官曾历乡野游侠,后从贼,再入军伍历见百态,深知相国此举,深合上兵伐谋,不战而胜之论,大秦穷苦弊陋到这等境地,怎么修长城啊,不过是修则民反,不修则匈奴入侵罢了。” “试想,秦各地都解散徭役了,唯独长城这边不解散,继续一日上百人劳累而死的修长城,这消息要传开了,长城这边,不是顷刻就反?” “几十万人造反,不一样修不成长城?” “依下官所言,匈奴人,来就来吧,打疼了他,十年他们就不敢南下了,而我大秦休养生息十年,再慢慢修这个长城也不迟。” “甚至,可以用士兵闲暇之时,不赶工的去慢慢修长城,以修长城代训练。” 对韩信这个从没打过仗的人的‘高论’,蒙恬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但是考虑到相国对他的看重,年过四十的蒙恬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偷窥下灰白的胡须都抖动了一下。 “依韩将军的意思,……?” “一面上奏朝廷,言匈奴即将入侵一事,一面等匈奴入侵,观其从什么豁口入侵,我们就从什么豁口,反向入侵草原!请军侯给我三万人马,我长驱直入草原,杀他们民众,掠他们牛羊,烧他们王庭大帐。” “我们这边,派人往匈奴一宣传,就说,我们早有人马在攻略他们军侯大帐了,匈奴人乃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凑在一起的,到时候,必然人心慌乱,渴望返乡。” “某再在他们返乡路上侧面伏击,到时候,匈奴人一定争相逃散,小部落只想回去瞧瞧自己的媳妇孩子好不好,如此,一战可溃,何必麻烦朝廷!” 蒙恬听的目瞪口呆。 —— 咸阳城,朝廷此刻还完全不知道长城那边即将到来的一场风暴,而下朝之后,冯去疾拉住了即将去聚贤馆找那些儒生们,继续三次‘大辩经’的方问,说起了召集三千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一事。 “左丞相,你要的三千才俊,某已凑齐了,人现在就在各家,随时可以召去太学院,不知左丞相,你这是要?” 看了看头发花白,一身蜀锦长袍的冯去疾,方问笑了笑。 秦朝的田亩和人丁,全在这些世家手里,黔首们的民生之困苦,全部由他们造成,朝廷到乡间的墨吏,又全是他们的人,这一块看不见的‘海下冰山’,才是朝廷最大的心腹大患! 第115章 孤家寡人 “右丞相,辛苦。”方问双手握住冯去疾的手,立在咸阳宫的亭柱边,情真意切的道,“在下才疏学浅,本就要多多向右丞相请教,左丞一职,某多不称职,还望右丞相多多提点啊。” “左丞相哪里话。”冯去疾握着方问的手,感慨的道,“有志不在年少,我家犬子,多不成器,但凡有左丞万一的能力,老朽死而瞑目了。” “这些青年才俊,本相有意培养后,放入大秦各个郡县去历练,他日,便是我大秦的擎天柱们,某深感用人、乏人,国困思良才啊。” 冯去疾听的双眼微微一眯,这些孩子们先送去太学念书,稍稍长成之后,送去郡县下历练? 这别说是好事了,天大的好事啊! 冯去疾这个老狐狸心头这会仿佛是要眉开眼笑,他嗅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蕴含着怎样天大的好处! 核心就在于,形成了潜规则制度! 郡县制后,朝廷是非常乏人可用的。 朝堂上的三公,九卿,按照古制,一直是世家继承做的。但是地方原本是分封制,如今变成了郡县制,人才就要朝廷出,而朝廷也没形成选拔县令、郡守的机制啊。 于是,方问这一手……,从世家之中选青年才俊,培养后,送去郡县历练,这在冯去疾看来,天大的好事! 等这些孩子们长成,那就从朝廷到乡野,全是他们世家的人了! 内外呼应! 方问看似是出了一个制度,为朝廷解决用人的难题,提高了人才的质量,但里面包含的巨大利益,简直海面下的冰山,难以计量了! 方问这会也露出一个迷之微笑,用旁支来取代主脉,打破九卿继承制,让“宰相必起于州郡”变成一个制度。 到时候这个老东西他就笑不出来了。 光是主脉跟分支之间,无止境的撕逼,这就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 至于太学教学一点什么?冯去疾完全不在意。 诸子百家,这些是士族的代表,李斯就是士族的代表,方问也是士族的代表;没人在乎他们学的是哪个门派,就算方问有一天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些人也不在乎的。 动的是诸子百家,跟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世家有什么关系? 跟冯去疾达成了‘默契’的利益交换后,方问深吸一口气,眼下是一环扣一环,事情麻烦的很呐,宏观的局面上来说,最终自己一定要击碎世家这一块庞大的利益团体。 这个利益团体不击碎,一切制度都难以实行。 但是这个制度又何等的根深蒂固。 一直到现在,方问都没有尝试跟这个集团直接开战。 科举制,税兵制,这些全是要在世家的生命线上动刀子的,税兵制在韩信手上还没成型,科举制这边一要货币改革,催生资本更迭造纸术,二要儒学统一思想,教化万民,提供科举种子。 顺带再制造主脉跟分支之间的矛盾。 路漫漫其修远兮,治大国如烹小鲜。 冯去疾下朝之后,回到家中,哼着小曲,心情可谓是不甚美妙。 冯府。 最近老实了许多的冯劫找了上来。 “爹爹,那方问实在可笑,身为一个相国,正事不做一件,天天去跟那些儒生们争一时口舌长短,当初他背弃自己儒生身份,想来现在觉得丢人了是吧。” 冯劫给冯去疾奉上一碗浆水。 冯去疾舒坦坦的坐下,端起浆水,喝上一口,冯家占地也有十万亩,圈地中佃户不下万人,私设刑堂,分支更是数不清,方问是否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他看来,意义不大。 区区一人罢了。 陛下不赏赐他田地,他就做不大。 只要他做不到,那又如何呢?实在不行,忍着他,让着他,瞧着他,你且等他!等他百年之后,不过是朝堂上飘过的一片烟云,什么都不会剩下。 而相反,他们世家,将会与国同戚。 甚至秦朝倒了,他们说不定都还在,只不过是改头换面罢了。 冯家,蒙家,白家,等等等等,谁不是这朝中一霸? 天下一霸? “吾观这方问施政,昏招频出。”冯去疾这会冷笑一声,给出定论,“先是货币改革,想要滋生商人?啧啧啧啧,殊不知,这还是有利于我们。” “天下谁人钱财最多?我们。” “想用青年才俊们,充斥郡县?以为他提出这个制度,那些‘青年才俊’们,就会是他的门徒,他的爪牙?哈哈哈哈哈,殊不知,这些青年才俊,还是我们世家子!” “百年后,朝廷上下,三公九卿,地方郡县,全是我们的人!” “大商贾,也全是我们的人!” “他对我们这么好,你说,你干嘛要去动他呢?”冯去疾五指张开,对着冯劫‘恩’?了一声,然后缓缓捏紧,“由着他去,岂不是更好?” “爹爹睿智!”冯劫在一旁,眉开眼笑,只不过低下头的瞬间,冯劫却还是心有不甘。 可怜那左丞相一职,还是落入那贼子之手!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整个朝廷之上,不过他区区一人! 远看,不过监军韩信一个,能算他的自己人! 还有吗? 没了,没了! 他能在朝中干事,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世家们配合着他,哄着他,否则,他什么事办的成?要不然,也不想想那方问为何这般投桃报李,给世家们如此大的利益? 聪明人啊。 冯去疾一摇头,这个方问也是聪明人啊,难怪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真是不点就透。 “可惜了李斯死后,李家那么多田产,陛下竟然也不做任何处置,仅仅只是交给少府去没收。”冯劫仿佛又想起一事,忍不住不断的摇头。 —— 从朝中下来,方问负手,一身左丞相朝袍,仰头直望天空。 整个朝中,孤家寡人啊! 上只有扶苏力挺,下不过韩信、张释之可为外援助。 自己是步步小心,缓缓试探,给足利益,才让这些世家子们配合,别给自己暗中使绊子,方问不但是不敢动他们的利益,甚至是要给好处,给的非常的足! 可见,方问所动的制度,不过是跟世家们毫无利益牵扯的东西。 但是…… “儒家那,不管多么千辛万苦,一定要攥在我的掌心!” “他们是我最离不开的利益共同体了!” 第116章 秦二世的帝王路 方问为什么花那么大力气,那么多口舌,也非要跟儒家搞什么大辩论呢?实在是儒家容易,也适合攥在掌心。 士族们,天生跟世家子们不是一个利益团体的。 方问现在还有好几块牌没有去动,其中一块就是“皇庄制度”,李斯死后,整个李家留下的巨大田产,那可也是数万亩的良田! 回到方府,全天下的三公九卿,他们都有自己的田产,自己的一片‘江山’,仅仅只有方问自己一个人,仅在咸阳城内有一处宅子罢了。 但是,扶苏好像大约感觉,给不了方问田产,那就给滕妾吧。 又是让赢华公主,朝华公主二姐妹伺候自己,又是把抓来的吕氏姐妹也送到方府里,里面不但给方问留下了李斯留下的笙歌妙曼的歌姬团,还送来了百位滕妾。 从扶苏的视角,可以看当今天下的主人,秦二世做了什么,扶苏真正做到了“学以致用”。 人活着,总有理想。 帝王失去目标后,就会贪图安乐;士大夫失去目标后,就会穷凶极奢。 他的方老师要什么? 扶苏判断,方问要治国齐家平天下,所以给足权利。 他按照方问跟他私下约定的,不再赏赐田地,把田地视为一个王朝的核心资产,那么,他所能想到给方问的娱乐,就是赏赐绝色美人了,基于这个道理,扶苏并不认为,应该理所应当的想象,要求臣子过苦行僧,还忧国忧民的日子。 不做权臣,一心为国,不往下害民的臣子,就是好臣子! 其余‘爱号’不值一提! 至于在方府之中,方问孤身一人,外来人,向下管不了管家(同理,管家必贪腐,上下起手),让朝华公主来监管这个家,让赢华成为他安插在方问身边的眼线。 看似扶苏不管方问,实则方问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滕妾百人,只监管方问一个。 方问从上朝,到回家,走来走去,不过孑然一身,有何惧哉? 当然,扶苏也给与了方问充分的信任和权力,方问在相国这个位置上,享有的权力是空前的,扶苏对方问是无条件支持的,如此手腕,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朝堂挂件,淳淳公子一样的人物了。 扶苏正在向着真正的帝国第二代人物转变。 —— 咸阳城,一处院子。 这处不大的院子里,大概有两个仆人,三个侍女在侍奉,只‘圈养’了一个人,一号,一样来自于地球,曾经是一个大二系花,地方上小网红的柳飞烟。 被圈养了这一个来月,柳飞烟感觉自己多少有点小崩溃了。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秦朝,这个什么终焉游戏,然后又莫名其妙的输掉了。 最后被莫名其妙的圈养在这里。 除了这个小院子,她哪都不让去。 在秦朝这个日下,她简直要疯掉了! 没有手机玩,没有看,没有任何的娱乐,只有水煮菜,最多放点盐。没有炒菜,猪肉是腥的,米饭也不好,她真是要疯了,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她真是觉得自己不如赶紧死了算了! 可是一想到,哪一天从这个世界离开,她这个一号就要被判失败,然后处死,她就由衷的感到一阵害怕。 相反,二号那个不知廉耻的,好歹还一个现代人呢,心甘情愿给三号当一个小妾,还什么……,契奴? 呸!脸都不要了! 柳飞烟现在是来回踌躇,不知所措。 —— 府邸中,方问真正可以称为‘自己’人的,真的只有吕妬了,何况自从她成为自己的契奴之后,吕妬现在生死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只不过方问还不至于做什么坏事,只是很平等的与她交往。 这件事并不包括晚上有时候要招她侍寝。 但方问也真的思考起来,要不要叫吕妬出来,帮自己做事了,毕竟她是个现代人,很多东西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做事情方问也更信任。 是夜,方问继续招吕妬宠幸。 看着吕妬那花容月貌,皮肤白皙又细腻,忍受着方问在她身上的不堪,轻轻扭过头去,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方问享受着吕妬那柔软又细腻的身体,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疯狂。 吕妬在现代,家世比柳飞烟高不知道几万倍去了! 正常情况下,来接她的司机,车牌都要88888的公主,能见她一面,真是都应了那首歌,“误闯天家~不知天上宫阙~” 而现在,她只是含着泪,扭着头,默默的忍受着。 —— 神清气爽的一天后,方问赶到聚贤馆,继续办事去了,这偌大个秦朝,才治理出了一层皮毛。 当方问再次抵达这个聚贤馆的时候,聚贤馆内外,无数目光纷纷全部看过来了。 “方先生!” “方先生!” “方先生!” “……” 过了最早的唇枪舌剑,当方问基本提出‘新学’的理念,提出‘内圣外王’的理论,‘三不朽’的标准,经世致用为武器,‘非善非恶论’为锚点,就差讲出具体的‘穷天理’的办法了。 这些儒生们见方问的态度,眼下那叫一个比一个恭敬。 不称相国,而称‘先生’,这是最高礼仪了。 再往上,怕不是要称‘夫子’了。 而今天,方问即将提出最炸裂的思想,“以反地主阶级为纲,反土地兼并为治国终极目标”的核心思想!但是在那之前,还要帮儒家把bUg全部补好。 即……,穷天理,致至知,灭人欲!(多余的欲望) 朱程理学说! …… 但是,先让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方问的新学理念在这个小小聚贤馆内爆炸出来的一瞬间,在场的儒生全沸腾了,他们仿佛要看到革新版的儒学,即将在这个时代冉冉升起! 什么叫不破不立! 非善非恶论,事物变化论,内圣外王,三不朽论,全听的他们开始长脑子了。 果然抛弃先秦儒,投入新学儒怀抱! 一想到一年前,儒家还被焚书坑儒,几乎彻底走入绝境,儒家经典靠老儒生北宋,孔壁藏书才能生存,这些儒生们就忍不住要潸然泪下。 而如今,形势翻转,真正突显一个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于是,他们一个个立马写书信,寻亲拜友,让秦各地的儒生们,速速过来,不要再观望了! 大胆的拥抱新儒学的诞生,不要错过了! 书信从这个小小的聚贤馆传出,却可谓是举国沸腾,四野的儒生们都哗然,不可置信! 第117章 大辩经6 商山,东园公,绮里季,甪里先生全接到了夏黄公的来信,看着简单一卷竹简上的内容,三人全陷入沉吟,暴秦统治之下,儒生全走投无路,商山四皓被迫遁入山林,著书传世。 没曾想,前些日子新继位丞相方问,大发行书,召天下儒生前往聚贤馆。 各地儒生以为是诈,大多观望不前。 “会是假的吗?”甪里先生沉吟,把手上这个竹简反复看了。 青竹幽幽,商山之上,好一派祥和景象,几间竹屋,膝下有弟子在耕种。 秦朝名士不少,而商山四皓,很明显是在野名士之中,最得力的四人。 比起世家霸占朝堂,乡野,根深蒂固,难以触碰,这些老儒生反而无牵无挂,又有学识。 缺点是,这些老儒大多泥古不化。 并非每个人都能沟通的,世上十人之中,至少五人在死读书,这类人死记硬背,蛮横理解,拒不沟通,永不变化。视捍卫观点为生死之事。 ‘儒教’,‘儒教’,不就这么来的?一个‘教’字,写尽贬义。 朱程理学之后,思想禁锢,穷天理,灭人欲,好端端一句灭人欲,仅仅只是指“扼杀人天性以外的欲望”,对此朱熹的注解数不胜数。 儒教的信徒们一字不看,曲解为‘灭一切人欲’ 而且还是灭别人的人欲。 儒家是要求自己,儒教的信徒们要求别人。 著书立传,从不是件容易的事。 方问想收编这只儒学为自己用,注定坎坷之路才刚刚走了三分之一,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件事容容易易,仅仅只是做很小的变革,本质也是千难万难。 但是要做一点,就会好一点,要为了打败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庞大的地主阶级,这是必经之路。 “先生,夏黄公先生所言,什么‘方子论证’,‘新儒学’,学生以为无稽之谈。”一旁,一位三十几岁左右,头上裹着儒生方巾,面容端正,身体瘦长。 他垂首立在三位老叟身边,语气严肃,“先生们千万不能上当。” “暴秦所做所为,一目了然,焚书坑儒,千古唾骂,此举,无非还是诱我等下山,好将儒生们一并坑而杀之,这卷竹简上所写,虽是夏黄公先生的字迹,但却未必是本心。” “这些儒生,被胁迫了!” 甪里先生思来想去,淡淡道,“再下山一人吧,免得世人以为,我等儒生是贪生怕死之辈。” 甪里先生仰头哈哈大笑,“崔杼三杀史官,太史不改一字,南史氏明知此事,仍北上慷慨赴义,我等儒生,今不如古也?何况老叟今年过八十,所谓早知天命,何惧一死也。” “先生!!” 柳斋在一旁焦急道。 “哼,柳斋,你且与我一同下山!”甪里先生一挥袖子,想了一下,冷哼一声。 一旁那年过三十的青年愣了一愣,还是强忍住不忿,低下头去,揖手道,“是。” —— 方问一步踏入这个聚贤馆,整个人不禁微微一愣,这往日就比较熙熙攘攘的聚贤馆,如今好似一下又多了不少人,大多数人对自己很客气,不少人则是依旧站在那,冷眼旁观。 更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叟,精神矍铄,拄着一根枣木做成的拐杖,倚站在人群中。 方问一一见礼,然后往里走去。 老叟自始至终,在秦汉也好,后世也好,总有礼遇,汉更是可以见官免跪,《王杖诏书令册》记载,“年满70岁,持有鸠杖的老人,地位可比六百石官吏,入官府不趋,见官吏不拜。” 方问请这位老人坐自己下首第一个位置,一位三十岁的中年人立在他身后,只不过横眉冷目,盯着方问。 方问才刚坐下,那老叟身后的中年人,冷笑开口,“听闻方先生背祖忘道,不要儒生身份了,既出世为暴秦做事,怎么又冒充起‘方子’,堂而皇之想做什么圣贤了?” “三圣之后,孔夫子传世至今,竟有这样的笑话!” —— 冯府。 “那方问,又去那些老儒生的聚贤馆了?” 冯去疾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的道,神色是不急不缓。 “爹,是啊,说来也是好笑,那方问放着一个相国不做,那么多正经事不干,整天去跟一些老儒生说东道西,真真可笑。” “听说那聚贤馆里的儒生,现在是一天比一天多了。” “始皇帝陛下下令‘焚书坑儒’,这可是公开违背先皇圣喻。”冯劫突然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道。 “唉!”冯去疾随意的摆摆手。 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跟人过不去?而且臣子们弹劾是要看风向的,陛下觉得此事恶心,臣子才要弹劾,陛下不以为意,这事就说都不要说。 要说陛下难以言之出口之语,为陛下做冲锋陷阵之事,一句话,揣摩上意。 干御史也是一门学问呐。 “只要这天下在我们手上,翻不了天的!”冯去疾冷笑一声,十指缓缓握紧,攥在了一起。 —— 方问看了看那中年人,没有说话,而大厅里,一时不知道多少儒生对那中年人怒目而视,柳斋昂然直起上半身,跪坐在甪里先生身后,高抬下颔。 方问淡淡道,“今天来谈一谈,如何‘修身’,如何‘穷天理’,无非便是说清,‘格物致知’这四个字。” 前文谈及,儒生要修身,再治国。 但有一件事情始终没说清,怎么修身,怎么至‘人’的圆满,其实礼记里给出过半拉子的答案,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顺序。 问题是,“格物”,啥意思,怎么格?这部分没说清。 儒家就顶着这个理论的残缺过了一两千年,直到朱熹补充完善了。 甪里先生一把年纪了,这会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微微点头,一言不发,这个调子一起,听着就很高级,很高大上了,这要能把儒学怎么“修身”的理论补齐,不可谓不称一句“著书立传”了。 但方问绕那么多,可不是来做儒学先圣的,补完这些,也只是最终为了卖自己的私货,土地革命,阶级论,经世致用那些。 方问要调教一个有梦想,有理想,又能办事的儒家! 于是,方问清了清嗓子,决定先不吓到他们,从一些简单的开始起。 “格物致知,最终,无非是达到一个‘知’字,即,明辨是非。而格物是一个累计,怎么格物?一句话,‘穷而 思之,不留余地’。” 一上来,这些儒生们就好像听懂了,好像云里雾里。 但是,没关系,王炸在后面。 第118章 大辩经7 要搞懂“格物致知”甚至是王阳明“心学”这个东西,很简单,很多人大约上学的时候也没听明白,什么格物致知,心学就记得一个古代的“唯心主义”了,没关系,这边用五百字,让大家迅速简单轻松的记住这些东西,从此成为儒学大拿,昂起下巴跟别人聊儒家。 以写为例子,假设,写就是儒家强调的“做人”,怎样写一个超级牛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呢? 儒生们不知道,这里学一下,那里学一下,发现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糊涂了。 一直到朱熹,提出了一个切实可用,且十分具体的方法论。 叫“穷天理” 一个“穷”字,穷尽,说白了就是极其变态的去思考每一个问题。 即!!!! 我要怎么写?我刚入行,什么也不懂,太简单了,直接每一个问题全部问一遍,“什么是文笔”,“为什么要文笔”,“节奏为什么要快和慢” 变态到,穷根究底到,为什么要人物描写? 为什么要环境描写? 每一个问题,全部问,全部穷根纠底的问,把一切视为理所应当的东西,全部刨根问底,问一遍“为什么” ,再找出正确答案。 例如,为什么要环境描写?假定这个答案是:给读者制造代入感,氛围感。 好,于是可以反向思考,什么情况下,读者不需要代入感,氛围感,可以不环境描写了? 你看,很细腻,很具体的一个细节问题就被解决了。 穷天理的意思就是,将这个行业,一万个,乃至十万个这样具体的问题,全部问一遍,全部刨根问底找到答案,并且,亲自去试错,证明这些答案究竟是对,还是错。 最终……,当你完全了解了这些每一个问题后,突然在某一天,达到一个质变。 你觉得你什么都懂了,融会贯通,看写非常容易了,随心所欲,一写就好,任何一个细节你都不再犹豫一下为什么了。 这就是朱熹描述的“致知”,这“知”。 前者,这个变态式的追问,就叫“格物”,方法叫“穷天理”,这样的方法下,一个作者不会再有‘类型’观点,什么历史,玄幻,修仙,脑洞,都市,全部一眼贯穿,一目了然,再无任何问题。 又千年后,曾国藩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称这个叫“钻牛角”,说钻牛角有一个什么好处呢,即,用笨方法把每一个死角全部走一遍。 最后,走出的这个人,理论知识再无任何死角,大基本功超级圆满,天下无敌。 这就是“穷天理”,一个穷字。 朱熹就是创造了这么一个方法,你不是实在搞不清楚要怎么入行吗?这就是方法,变态式的追问。 于是到了王阳明,有一天他就对朱熹这个方法,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王阳明说,那我倒要问问了……,世界上诞生的第一批顶级网文作者,他们又是跟谁学的呢?这批人是拓荒者,非同类型的创作,技巧往往并不贯通。 而后世我们在研究的“写法”,全是这第一批人开拓的,他们怎么写,我们怎么总结。 这就矛盾了,这就矛盾了,……他们是怎么会的呢? 这个问题把王阳明问死机了,于是他决定彻彻底底扔掉朱熹这一套笨办法,开创了一个让当时老儒生们都听了稀里糊涂,半天琢磨不过味来的“心学” 什么意思? 从此刻起,我管你其他人怎么写?我管你其他人是怎么规定技法,题材,节奏的,从此刻起,他们不复存在了,我,即是先贤,我,即是首创! 扔掉一切同行,扔掉一切世界上存在的东西,从此刻起,自我感知,自我认识。 例如……,读者为什么要看呢? 什么样的,他们喜欢看呀? 自我建立一套理解,然后直接开干。杀虫队的作品,这种风格的几乎找不到同类型的,烽火戏诸侯声称自己从来不看网文,网络鸿蒙时代,第一批先驱怎么写的? 大抵不谋而合,心学这一套。 我即天理。 吾性自足。 我这么写,就是对的,没有为什么。 宏观看凡人流作品,辰东的宏大,土豆的情绪挑逗,一目了然全是不一样的东西,请问他们学的谁,导致的五花八门? 一定是没有一个老师的,老师就是自己。 你看,就是这个意思,王守仁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在表达,“我心里就装着天道,我心里就装着正确是非,我管其他人怎么想,我管孔夫子说了啥。” 朱熹的办法则是把生活中任何一个细节,刨根问底,问一遍“为什么”,人为什么要孝顺父母?人为什么会生老病死?人为什么要当官? 人为什么要著书立传? 所有问题,病态式的全部过一遍,整天每日每夜的去想,去穷,去格物,直到自己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某一天,“唰”,融会贯通,大彻大悟。 这就是格物致知,朱熹创造给儒生们,怎么追求成为圣贤‘内在’的一个方法论,先不讨论朱熹自己,什么纳尼姑为妾这类经典古代黄谣暴论,就真当朱熹十恶不赦,人跟观点是两件事情。 而,明清的腐儒们,把朱熹要求自己,让儒生自己去追求成圣,变成了约束其他人,这是典型的‘儒教’行为,这就是两码事了。 格物致知和心学就这么简单,宏观的说,就这么点东西,至于具体的说……,我认为一个人如果宏观的说没搞懂,没有必要了解‘具体’的说。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学知识学的很累,接触到的首先是‘具体’的说,压根没人仔仔细细去说清楚,宏观来讲,这到底是个啥。 搞不懂心学是啥,还有必要去深入研究“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些绕口的东西吗,没必要的。 “格物,而致知,格物就在于三个字,‘穷天理。’”方问清了清嗓子后,开始具体论道了,对着这一大厅鸦雀无声之人,“世间万物,皆有其‘道’,例如,日月星辰,为何运转,草木为何枯荣,春秋为何有四季,世间万物均是如此。” “天理就藏于一件件具体之事,不必立刻追求天理是什么,而是从一件件事,一样样天理去穷,穷到万事万物,皆了然于心,人先不惑,然后而’致知‘。” 第119章 大辩经8 格物致知,说简单点,那就是钻牛角尖,主动的,亲自去钻各种牛角尖。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论调一拿出来,简直振聋发聩! 在没人想清楚,到底要怎么明白天理的时候,方问这一句“钻牛角尖”,把每一个问题穷一遍,简直振聋发聩,震的这些人耳朵一阵嗡嗡直响。 儒生们都不傻,他们不惧怕下力气,下苦力气,也不会觉得“钻牛角尖”听上去蠢,而是这种穷天理的方法,简直听的他们耳目一新。 一个追求自己无所不知,十项全能的超级大基本功的方法论。 这一听就高级啊! 方问这个话一出口,在场之人几乎无不倒吸一口冷气,也就是秦朝人素养高了,否则要听取一片“握草”了。 格物致知心学的争辩,“第一代人咋写的?”这个质问,还真不是方问发明的。 南宋淳熙二年,鹅湖之会,心学发明人陆九渊(跟王阳明的不太一样),跟朱熹的大辩论上,一句话就给朱熹问死机了。 “尧、舜之前有何书可读?” 尧舜之前,也没什么书读,也不耽误人家成圣啊,是不是? 陆九渊这个问题就扎心了,相当于来了一句暴论,“人成为圣贤甚至不用读书,开启自己本心即可!”何必管外物! 人,成为圣贤,甚至可以不用读书! 八百年前,陆九渊甚至觉得,成圣贤都可以不读书。 今人甚至觉得,要写网文,居然非要看网文不可。 悖论吗?不悖论,反直觉吗?很反直觉。 古人的东西很有魅力,并非迈入新社会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全部当臭老九砸碎,钻牛角尖这个方法笨吗?甚至一点也不笨,即便在当代,钻牛角尖法和心学法,就不能利用在各行各业了吗? 这是多么振聋发聩,点亮千古的发明啊。 钻牛角尖法在具体应用上,也有无数例子可举,曾国藩一生都在实践这个笨办法(笔者不是洗白曾国藩,只是正好阐述’格物致知‘),在湖南编练湘军,曾国藩就跟你我,突然被扔到地方,让你我去编练一支军队出来,那叫一个两眼一抹黑。 他也什么都不懂啊,怎么做?格物致知,钻牛角尖法。 他凭自己的感觉,一步一步推敲,“练军要什么?要人,要钱,什么样的人比较好?要良家子。” 怎么建立军营? 怎么挖沟渠? 怎么编队伍,练军歌? 怎么操练? 曾国藩啥也不懂,直接从头到尾发明。 到需要水军,曾国藩更不懂这个了,那怎么办?他直接从画船开始!!! 先尝试做小舢板,发现会翻,再一步步自己瞎画图纸,做了几十版船! 最后,再自己从头到尾,研究怎么编练水军! 到指挥打仗,他还是不会啊。 那怎么办,“结硬寨,打呆仗”。什么意思?我不会指挥,没有韩信、孙子那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那就算了,干脆放弃思考,军队推进八十里,什么也不干,就地挖营地,挖沟渠,挖的深深的,确保百分百不会输。 挖好之后,敌人不攻?继续挖,往前再前进八十里,继续挖。 一直挖到敌人眼皮子底下,逼的对手走投无路,被迫野战,然后曾国藩从进攻方,变成了防守方,让对手来冲他的深沟高垒。 这就是曾国藩的结硬寨,打呆仗法,很蠢吗? 但这不也是暗合孙子兵法的先立于不败之地,而后战的思路吗?怎么笨了。 儒学在实际应用上体现出的精神,在曾国藩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别说你不会,你就是会!哪怕在那一刻之前,你对一个行业0了解,也不影响你就是可以会! 到今日,以轻蔑的态度看待古人,看待“落后”的儒学,可是仔细想一想呢,儒学这病态的自我追求,立志成圣的自我高度,敢于出世解民倒悬的崇高理想。 又有格物致知,心学,这样顶级的方法论,就当代芸芸躺平大学生,怎么敢嘲笑儒家的,是不是,有几个人比得上儒家那样的精神? 儒学的糟粕在哪?一类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玩意。 一类是理学的大脑裹脚布那套玩意。 但这两套玩意,细究起来,没有一套是真正儒家的东西。 前文曾经详细阐述过儒家复杂的种类,其中有一类是董仲舒,宋濂这类代表,写拍马溜须,证明皇权为什么至高无上那套假大空的东西。 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不是儒家本意,跟天人感应是一套。 当然,当然,记载于《论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夫子的本意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句话的本意是“做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做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做父亲要有父亲的样……” 可不是说,臣子必须听君主的,儿子必须听老子的。 那是后世儒为了烘托皇权,向上的一种曲解释经。 后一套理学大脑裹脚布更是说过了,那是儒教的滥用,儒学的一套东西从来只有自我超脱,然后入世解民倒悬,从来不是“要求别人要怎么怎么样” 一切,要求别人要怎么怎么样的,全是经典的宗教行为。 在自我修养上的文科论调,儒学至今依旧非常非常的高级,落伍的从来都是人,先进的也从来只是时代大背景,先进的从来不是个体。 当我们嘲笑古代儒望文生义,把“穷天理,灭人欲”,当灭一切人欲。 那么问题来了,在当下知识获取如此便捷,搜索如此方便的时代,哪怕只是看一看百度百科,都知道“穷天理灭人欲“不是字面意思。 但当代人尚且一百个,九十九个人望文生义! 怎么能嘲讽古人的? 古代可是交通不便,信息传递不变,没有互联网的! 此时,格物致知四个字,在这个院子里振聋发聩,这个概念光是一提出,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无不被这个超脱的新颖释经,震惊都说不出话来。 “读书,能有何理?“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开口质问。 (那你举个例子,就‘读书’这件事,你还能‘穷’出点什么其他道理来?) 方问不疾不徐,从容不迫的回答道,“读书,为了明理,而倘若能做到明理,甚至不必读书。” “三圣之前,并无多少文字,尧舜依旧为圣贤,可见,读书都未必是必要的。” “而再细究,书,先圣记录其观念,言行,传之后世,而凡记录其观念,以文字表述,必然多多少少词不达意,后世再揣摩,必然再多多少少偏离本意。” “简单一论,穷‘读书’二字,岂不能至少推论出上述东西?” “怎么能说,穷不出什么东西?” “如果顺着文字是什么,记载是什么,继续顺着往下思考,那能推论出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一句话,其余人大为震撼。 第120章 大辩经9 唉,等一下,等一下,好像要长脑子了!! 读书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竟然还真的能‘格’出一点道理来?‘穷天理’这个思路去考虑问题,好像有点东西啊! “那笔墨,竹简,又能穷出何理??” 不等前一个人说完,人群里立马又有一个人开腔反对了起来,这个说法登时就更扎心一点了。 读书,这是一个行为,或许确确实实还可以格出一点道理来。 但是笔墨,竹简,这些是死物。 怎么格出道理来? 这话就有点抬杠了,但这恰恰也是检索一个理论有没有bUg的好手段,一切理论都要经得起极端情况下的拷问,前一个人说完,现场的人齐齐骚动了一下。 方问长松了一口气,还好问的是这个,这但凡是问一句,‘格竹子能格出什么来’,方问还真要被他问死机了。 当所有的人看向方问面前,那一个小小的案几之上,摆放着的笔墨,一卷竹简,人人都沉吟了起来。 笔墨,竹简,这能格出什么来? 不是说,天下万物,都藏着‘天理’吗? 方问知道,自己不收复这些儒生是不行的,不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一抗世家那些不可动摇的阶级! 于是,方问从容不迫的拿起了面前的一只‘狼毫笔’,向众人展示。 这是一只笔身用青竹削成,涂上蜜蜡,烧制到手感很好。 前端是镶入笔筒内的狼毫,形成的这么一只品相相当好的“狼毫笔” 众人此刻看着方问,想看着他这样能说出一点什么道理来。 “笔,记录我们今日的言行。” “一个文明的延续,就在于将’知识‘传承下去,没有笔墨,孔夫子逝,学问散,孔夫子一生的思想,岂不是等于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一个文明为何能延续?只在于’文字‘,’记载‘,这几件事上。” 方问清了清嗓子,说道,“‘为往圣继绝学’,这句话的含义便是在这了,代代相传,将思想传播下去,文明才不会中止,思想才会在一辈又一辈人之后提高。” “其次,文字和记载的传播,不止是从前世,向后世的传递,更是在当世从一个人,向旁人的空间上的传递。” “倘若没有文字,没有记载,今日我在咸阳城,远在上郡之人,如何能知道我的言行?” “靠口口相传吗?可是,口口相传容易谬误。” “故而,文字和记载,解决了知识在过去与未来,空间距离这几点上的传播问题。” 大厅里,一片安静,人人都听这个新颖的观点移不开眼神。 他们头一次知道,记载和文字,还能说出这么多的道道来。 可方问还在继续,“先圣们,要怎么将他们的言行记录下来呢?刻在石头上,刻在青铜鼎上,这有什么问题呢?一,石头和青铜鼎笨重,刻录起来,极为不方便,而且不易搬运。” “所以,能刻录的文字很少。即便刻录下来,也只是为了传之后世,无法从一地,传播到另外一地。” “于是在这个基础上,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们发明了’书面语‘,也就是文言文,为什么呀?因为刻录太不方便了!传抄也太不方便了,竹简就这么大,一只简顶多写20个字,一卷简,顶多三四百字就写完了。” “不尽可能的压缩用字,用一个字,表达更多的意思,还能怎么办?” “这就是书面语的由来,来源于,我们记录的材料困难,刻录不容易!” “故而,笔是什么?笔是刻录,发明了笔之后,我们不用再用石头,艰难的把文字刻在青铜鼎上,刻在石头上,用笔写,是不是快的多了?” “竹简是什么?是我们发明出来,把竹子劈开,晒干,制造出来,记录文字的东西,是不是又比青铜鼎,龟壳这类东西,能记载的文字更多,更廉价,更便于储藏了?” 现场的人无不纷纷目瞪口呆,笔墨、竹简,这么理所应当的东西,从未有人思考过,这里面还潜藏着什么道理。 可是,真的想不透吗?? 听到方问这么说,这些东西有什么是他们本来不应该知道吗? 都应该知道,就在于一个“穷”字,有没有竭尽全力去深入思考! 这就是“穷天理”的魅力! ”由此可见,文道想要昌盛,什么是最最最重要的?是降低记载的成本,是这个竹简还是太昂贵!!“方问手指狠狠敲击在桌子上这一卷竹简上,”一卷竹简,制作不易,能记载的东西还是不够多,故而,本相已经在敕令工匠尽可能发明成本更低,用于被记载的‘材料’!“ “再看这个笔!”方问高高举起手上那只‘狼毫’,“说白了,想透了,这只笔是什么?沾一下墨,然后把文字记载下来,写几下就没墨了,还要再沾一下。” “既然本质是这样的,那就没有人规定,‘笔’就必须是这个样子,倘若我们可以挖空这个竹筒,将墨水倒入进去,并且可以控制墨水对外的流量,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写,直到这只笔里的墨彻底用完呢?” “我们是不是还可以推论!这么理所应当,却其实可以进步的东西,之所以我们习以为常,是我们并没有真的深入去思考一下‘为什么’,那是不是代表我们身边,还有数不清这样的‘理所应当’,其实还可以革新的东西呢?” “我们再再再往下推论!” “是不是我们只要想尽办法降低记载文字的成本,有朝一日,我们甚至可以取缔书面用语呢,让读书,让了解知识变的更廉价,更方便!” “记载文字的成本更容易了,传播知识就更加的方便。” “传播知识更方便了,读书人就不会只拘泥于一隅,而是可以天下大同,人人如龙,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造纸术’更重要的东西啊!” “我们再再再再再进一步推论,今日我得书一卷,《论语》,我想要复刻一万卷,供给天下读书人去念,是不是只能手抄?而手抄,是不是一定又慢,又容易出错?” “是不是想尽办法,研发出‘印刷术’,于国于民,大利也?” “这便是在下的执政理念由来,穷天理,明是非,知轻重,悟缓急,于天下大势,如庖丁解牛,一眼看穿最最最紧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这些推论,便是‘知’,这些‘知’的起源,仅仅只是这一只笔,这便是‘格物’!” 方问此刻举起了手上那一只笔,而在这个大厅里,每个人心头都是翻江倒海,被震撼无比! 人人抬起头,看着方问手上举起的那一支笔。 好像那举起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火光。 第121章 新学,诞生! 大厅里,此刻安静一片,呼吸声一个比一个急促,这些老儒生们纷纷低下头,飞快交流了一下眼神,方问这个以‘笔墨竹简’推演出的内容,让他们大为震撼,并不在任何一本书籍之中,确确实实只要去‘穷’,就可以‘穷’出来。 这样的深度思考,从世间万物,无差别,无死角的去‘穷’,一个人这样变态的追索问题,一直追索到最后,这个人还了得???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拆解出来的道理,方问已经讲的非常的清楚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呼吸急促,方问忍不住长吁一口气,额头上都要微微冒汗了。 好像是搞定了! 儒家以‘内圣外王’为需求,平天下为最终目的,实现自我和功业上的最终超脱,这最后一块短板,“修身”的具体方法方问也拿出了。 可方问实在是经不起他们问,自己又不是什么朱夫子那样的大儒,背个论语都背不明白的,多问了就会露怯。 实在是因为“格物致知”这个理论,本身就是错的。 竹子有什么道理可言啊? 人还能盯着竹子冥想,凭空格物出生物学来? 王守仁十几岁盯着家中的竹子,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最后找了风寒,大病一场,醒来就把朱夫子的格物致知扔进了茅厕。 但是‘心学’的方法,本身也是一种‘格物’,即,穷尽的去思考。 只不过,朱熹的方法是破碎式学习法,从无数无关的东西,仿佛穷尽问题,最终反启迪自己,但是王守仁钻了牛角尖,发现了穷天理法的BUg。 这世界上就是有许多许多的东西,格不出任何道理来。 于是,王守仁的心学就是只‘格’本源,本源一通,万法皆通,属于殊途同归了。 “方先生。”有儒生直起上半身,揖手尊敬问道,“可天下之事,如此之多,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日,难道真的要一一穷天理吗?” “不必。”听到不是问‘竹子’,方问暗松一口气,神色从容,这问题朱熹被他的学生陈淳问过,方问不懂理学,还不懂八卦吗? “人穷天理,只需穷到一部分,自然就最终融会贯通,这世上的天理,冥冥之中是在同一条框架之下运转的,如盲人摸象,一开始只能窥见片刻,而不知其意。” “窥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则大象自在心中,又何必要摸到一处不剩呢。” 方问感觉自己口水都要讲干了,再讲下去有点不礼貌了,容易露怯了,何况,方问又不是真的来辩经,做什么“朱夫子”的,方问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最后一步。 “经世致用。” 方问要儒学们的理想,用‘非善非恶’,‘事物动态发展论’,击碎他们井田制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最终,把儒生调.教为大秦士族一脉,最得力的办事人。 “好,某在此,大费周章,为儒学补全这些短板,儒家要‘内圣外王’,最终平天下,这部分,在下称之为‘新学’,新学的要义,在于追求自身道德圆满不变,却也要认识到,世界是动态变迁的,孔夫子对三圣说,对周制度的认识,是机械唯物主义。” “在下,愿在这讲道,如何‘平天下’,这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解民倒悬。” “信不过新学的,现在可以离开了。” “只愿研究‘穷天理’,‘格物致知’的,拜托替在下完善这个理论,传播出去,至于有多少人信仰新学,自有读书人自己选择。” “其余的,请留下来听我讲道,他人,这朝中无数庶务,我方问还拜托诸位帮忙呢!” “如今,天下黎民的头上,压着一座巨大的大山,名字叫‘地主阶级’,而我方问在朝中,不过区区一人,无志同道合者,何以扭转乾坤,还黔首们一个朗朗天下?” 这就是新学的最后一步,也就是王安石的新学部分——,事功! 即,怎么具体有利于天下一事! 其余儒学是不事功的,核心在于‘修身’,而平天下仅仅只是修身后,顺道而为的,但是,方问强调的‘新学’,最终一定是服务于‘事功’! 修身在前,但是,事功是最终目的! 等于方问给了他们一条路子,自即日起,他方问学派的‘新学’,诞生了!听了这么久的课,愿意事功的,一切跟随他方问为天下做出一些事情来的,留下! 听进去了新学,但不愿意事功,只愿意做一些理论研究的,随意! 新学和事功,一样不信的,可以离开了。 新学!!! 一刹那,无数知识仿佛在在场数不清的儒生脑子里回荡,振聋发聩,这些天听到的东西,不论是‘非善非恶’论,推翻了道德崩坏,人心不古这个基础事实。 还是穷天理这个方法论,全部让许多儒生一下感到了希望,未来,以及方向! 不多时,现场一百五十位儒生,大约二十几人,不忿的挥袖而去。 包括柳斋,他认为方问此说,纯粹是歪门邪道,竖子暴论! 三十几人,包括甪里先生大为震撼,但是,他们愿意出去传经,和研究这个‘新学’,暂时不愿意做事,其他人选择留了下来。 “方先生,老朽受教了!”一把年纪的甪里先生周术,这会直起上半身,也不在乎自己年纪比方问大多少,恭恭敬敬跟方问一揖手,然后感慨道,“但是,老朽老迈,老眼昏花,当不得多少时日,此行愿返回商山,深思这‘新学’之道,且与我那其余几位老友商榷。” “他日若得行,则在商山办书院,传播新学,为新学多培养一些种子,不是很好?” “老先生,不敢当!”方问连忙客客气气,扶起了甪里先生。 而现场,叔孙通,陆贾,骊食其等人,则是纹丝不动,一部分人是打算追随方问了,一部分人是打算好好听一听,方问之后经世致用的部分,到底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而他们大多数人,本来就喜欢出来做事。 现场,孔鲋想了又想,最终没有选择离开。 第122章 太学院长 看着现场稀稀落落,很快散去一半,最终愿意留下来的,大约七十几人,方问长吁一口气,少,太少了,但是这些人就是新学的种子,以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迟早会培养出越来越多新学的人来。 至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科举制? 影子都没有呢,问过世家们同意了没,动别人当官的权利,那可是不死不休了! 人之散也,常有之事。 那些愤怒到挥袖而去的人,大多数是完全无法沟通的‘愚儒’,也就是‘儒教’的好种子,这些人今天从这个门里出去,明天就是到处诋毁新学,诋毁自己的人。 偏偏方问还不好管。 这就是舆论泛滥的忧弊。 例如,南宋宰相朱胜非,被罢官回乡,你还能杀了他不成? 此人回乡之后,就公开诋毁他的政治对手,李纲,赵鼎等人,他编写的《秀水闲居录》,几乎是字字在造谣,影响极坏,类似这样的人,不胜枚举。 南宋参知政事李光,罢官回乡之后,写《小史》,各种瞎编排朝廷。 这就是民间舆论,以及……,在封建时代,不太好让民间办报纸的原因。 可是,管又管不得,只能说,宰相肚里必须要能撑船了。 方问强迫自己忘掉李斋等人一旦离开这个聚贤馆,到天下会给自己带来糟糕的负面影响,不论自己的新学说的多么的有道理,永远也无法掩盖一大群读书读不明白的人,渐渐形成儒教那样病态的群体。 方问清了清嗓子,“诸位,我等将在这三天开课一次,讲事物动态发展,如何事功的课程,以及万一事功不好,究竟对天下有多大的危害。” “天下运转是个什么道理,这些课程。” “我将另外奏请朝廷,以‘博士’之名,为诸位发放俸禄。” “现在,请大家为我先办一件事。”方问拍了拍手,立马就有手下抬进来许多竹简,“太学里有一千太学生,在下请诸位帮忙教课,一人带十几个学生,教学‘新学’。 “而下面这些,是在下试点的东西,名为‘句读’,还有‘拼音’” 现场之人,一片窃窃私语。 可能自己是个老师吧,毕竟是学文科,不学理,没有理科生穿越那么强的执念去点‘火药’,‘投石车’这类技术,方问把标点符号和拼音看的非常的重! 还是那个话,打破门阀制度,最关键就是要尽可能科普教育。 而造纸术,印刷术也是为了降低学习成本。 标点符合和拼音,更是降低入学难度的神器! 这才是穿越者首先要推广的四大文科神器! 在场的儒生,一个一个拿起地上那些竹简,看了起来,竹简上编撰的是《论语》,但是标注了‘拼音’,还要有些奇怪的标点符合。 但是这些儒生一看就能看懂了。 听课之前,他们可能不觉得这有什么用,谁还没点儒生的骄傲了?断句怎么断的,不都是靠先生们背诵吗?但是听闻方问的课他们就知道了。 降低学习成本,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 而简体字,拼音,标点符号,这些全是降低学习成本的东西。 只不过,眼下还不太适合马上推广简体字。 那样的步子迈的有点太大了。 现场的儒生看着到手的这些东西,频频点头,句读,好东西啊,一看又是一个惊为天人的发明。 “给太学生上课,就教‘新学’吗?”孔鲋抬起头,好奇问道。 “对,就教新学,从论语等儒家经典教起,这些日子,拜托诸位整理儒家经典,删除掉一些儒学里在事功部分谬误严重,形而上学的部分。” 看着在场这些儒生一个个低着头,好似干劲十足的样子,方问心头仿佛涌起万丈豪情。 虽然庞大的利益集团大山,自己不曾动摇分毫。 但这七十人,便是自己手下第一批太学老师! 而自己,就将是大秦的第一任太学校长!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矣! —— “父亲,马上要秋收了。” 就在方问在聚贤馆里,如火如荼的开启大秦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思想大碰撞,所谓‘方子论政,新学始出’,完成秦朝最轰轰烈烈的儒家大改造,思想大革命。 被史书记载,足以跟文艺复兴,百家争鸣媲美,号称‘新儒’走向顶级事功、士大夫路线起点的‘方子论政’,在这个时代却是波澜小到看似没有涟漪。 仅仅只是在聚贤馆一处,掀起波澜。 而事实上,这个巨大的思想革命,正随着这些儒生们走出聚贤馆,走向大秦的各地,即将像星星之火一样,点燃民间的思想大碰撞。 朝堂之上,右丞相与御史大夫府邸的冯府,开始议论起秦二世一年,第一次秋收了。 “咱这次,又可以收不少田,赚不少粮食了!” “到时候,换成秦半两,铜器,统统埋在地里。”冯劫眉飞色舞的对冯去疾讲。 冯去疾端着一个茶杯,满意的点点头。 每年秋收,那便是士大夫们最高兴的时候了,一是,世家们田亩多,一到征税的日子,先肥的就是他们这些大世家;其次,每年秋收,一上下其手,不知道多少农户就会破产。 到时候,不论是卖儿鬻女,还是售妻、卖地,受益的都是他们。 一想到这,冯去疾一张老脸上,简直就要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他冯去疾有那么多的美娇妾服侍,哪来的? 就这么来的。 历史不忍卒读。 一次秋收,一次天灾,一次人祸,一户农户破产,卖出的往往不只是田地。儿子卖为奴,闺女卖给别人当丫鬟,妻子有姿色的,典当给别人当小妾。 典妻这个东西,细细讲出,谁看的下去?将妻子典当给别人三五年,生一个孩子后遣返,民生困苦之际,此事蔚然成风,屡禁不止,至民国尚且如此! 一想到马上秋收到来,又是一批农户要破产,小孩,闺女,土地,媳妇要卖出来,冯去疾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来。 啧啧啧,方问啊方问,在朝堂上再呼风唤雨又有什么用? 能有他们这样的享受吗? 大秦徭役,暴政,破产之家无数,这些士大夫们为何视而不见啊。正好土地兼并啊,他们巴不得这些泥腿子们多破产一点呢,李斯从楚国来秦国,彼时不过孤身一人,他怎么完成的原始积累,成为秦末四大家族之一的? 全是一笔看不见的血腥账。 第123章 大早朝 三日后,大早朝。 轰轰烈烈的大辩经过去了一些日子,新学儒像是种子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以经世致用为底色的新学儒们,开始忙着按照方问的理论,重新整理儒学。 而朝堂上,方问开始为他们站台。 “陛下,臣启奏,封夏黄公、孔鲋等七十四位儒生为‘太学博士’,由朝廷发放禄米。” “这是名单。” 说着,方问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厚重的竹简,双手奉上,立马扶苏身边就有一位玄衣太监小碎步下来,恭恭敬敬从方问手上接过那卷竹简。 咸阳宫里,微微安静,一口气封七十四位博士? 还是儒生? 大臣们多有骚动。 今天朝廷的主要议题,毫无疑问是秋收,而冯去疾等人,更大的后手则是在李斯留下的田地上。方问此时出列,讲出的,不过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左丞相。”御史大夫冯劫迟疑一下,严肃出列,“先皇时政令,儒生莠言乱政,故而焚书且坑儒,此举……” “御史大夫,此一时,彼一时也。”听出冯劫只是下意识的反驳,大多数人也觉得方问逆着始皇帝的政令,捡起儒生重用为博士,有点打脸始皇帝的意思了。 方问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始皇帝时儒生,崇尚井田,分封,礼乐,确实是莠言乱政,某与儒生大辩论两月之久,如今留下的,乃是一些经世致用之儒。” “这批儒,某称为‘新学儒’,淳于越等人之过,在淳于越也,已伏诛;旧儒生某依旧不用。” 方问这么一解释,朝堂上的三公九卿纷纷徐徐点头,了然了。 冯劫也在冯去疾目光一瞥之下,赶紧低下头,回列了。 他这么反对方问,仅仅只是嗅到,方问这是一口气给自己招揽足足七十几个人手,让他们敏感到了,但今日朝堂上的重点在于秋收,开罪了方问,万一人在这件事上对立的恶心你,不是因小失大? “陛下。”于是,冯劫一回去,冯去疾这会顺势站出来,客气道,“马上要秋收了,前逆臣李斯家中,有田亩两万七千亩,由佃户在耕种,不知这块田地的处理方案是?” 眼见方问也回到自己列中了,高座之上,扶苏冷静开口,“少府章邯何在?” “臣在。”章邯出列。 “将罪臣李斯名下田产,划归少府之下,皇庄之中,统一管理,按十税二,收税,皇庄土地,不得买卖。” “是。” “陛下。”冯去疾再次出列,立刻反对,苦口婆心,“陛下富有四海,不可与民争利啊,何不将李斯名下田产散掉,分给佃户,由他们自己耕种?” “陛下,右丞相所请,乃老臣谋国之言,臣,复议。”治粟内史出列,揖手道。 “臣,也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三公九卿,出面附议之人,十之八九。 理由又是如此冠冕堂皇,事情又是如此之小。 换任何一个皇帝,此事都顺水推舟下去了。 皇帝霸着李斯的田产,把税收收入私馕,拒不分田,丢不丢人啊! 但朝堂上,此刻只是一片安静。 三公九卿全部出面,这才是世家士大夫们的威力!之前方问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世家们不出面反对,仅仅只是不想在方问如日中天的情况下触霉头。 另外,方问改革,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 可是,稍稍嗅到一点鱼腥味,这些人就坐不住了。 左侧第一排第一列,方问纹丝不动,余光侧目偷偷一看,心中冰冷。 —— 今日咸阳宫内,好一派诡吊的氛围,人尽皆知,今日朝堂议政,大头肉是真正的国之大事——,蒙恬、韩信联名启奏,言及匈奴入寇一事。 而李斯的田地是小事,七十四个博士是小事。 但是,李斯的田地对朝堂上的世家们,才是大事,重点事,今日他们唯一关心的事。 七十四个博士是对方问是大事,重点事,唯一关心的事! 扶苏必须在几分钟内处理完。 毫无疑问,此事只是说的好听,将李斯的田地分出去,可这些可怜的黔首们得了地,用不了三年,这些世家就有一万种办法,把这些田地全部再次侵吞干净! 而扶苏,却是想推行皇庄制了! 双方的博弈,还仅仅只是在李斯田这一小块肉上,还没真刀真枪的触碰大利益,扶苏坐在高处,冷冽开口,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公子将闾何在?” 下方,一位年过二十的青年人微微一愣,出列,揖手道,“臣在。” 方问余光看去。 公子将闾,历史上被胡亥害死的人,二世争位的时候,他跟公子高一起献门了。终于公子子婴,史记中记载,他是始皇弟,不过,始皇的弟弟应该只有成蟜一个人,而且早就去世了。 史学争议有许多种说法,一说是扶苏的子侄,一说是成蟜的儿子,来到秦朝方问才确信这一点,确实是成蟜之子,如今跟扶苏同龄。 (按扶苏子侄辈,设计除赵高的时候,顶天十五岁,感觉不甚合理) “尔代理皇庄,收李斯田地,秋收按十税二,收税,切勿扰民,家境困难者可予以赦免,将闾,尔好生统计一下李斯名下佃户和田亩的情况。” “是。”公子将闾赶紧揖手,这既是差事,也是一块肥肉啊。 听到扶苏完全不理会他们,强硬拍板,咸阳宫里三公九卿一片骚动,几乎傻眼,目光从方问身上看到扶苏身上,偏偏那方问今日并未对此事表态,而扶苏已经云淡风轻滑过这件事,好似这是什么特别微不足道的事。 “今日,朝堂上来议一议这最重要一事,匈奴即将入寇一事,蒙恬上书,请修长城;韩信上书,请战匈奴,诸位以为如何啊?” 扶苏说完,下面一片骚动,只能强行放弃争李斯田产一事了。 以上这些事,其实方问全部和扶苏昨天通过气,拍板完了,但是必须要拿到朝堂上来走流程,这是为了保护方问。 “臣以为,匈奴入寇,漫长的长城线上,长城没有连为一体,防备殊为不易,可以考虑重修长城。”冯去疾出列,一揖手,他这个表态,政治站位蒙恬的姿态,大过实际。 “陛下。”章邯出列,一揖手,“修长城并非一日之事,臣以为匈奴要入寇,打已经是无可避免一事了,关键是怎么打,如今民生困苦,再打一场大仗,稍有疏虞,这便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啊!”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起来了。 匈奴人,永远是每个人心头是一根刺,一旦处理不好,直接再次糜烂大半个秦朝! 兵者,凶危之地也! 这段时间,匈奴对大秦的骚扰是极严重的! 一年前,就在大秦内战的时候,匈奴人就已经趁机侵占了河套之地,九原郡已经全境丢失!铁骑随时南下,威胁整个凉州之地! 此事,将会在之后愈演愈烈,历史上到八年后,直接酿成了白登之围! 可以说,匈奴人的国力在这个阶段是拼命上升的。 强大的匈奴一直逼到汉朝历经文景之治,汉武帝点出卫青霍去病两张SSr卡,死磕几十年,几乎打崩了整个汉朝内政也没磕下来,最后被汉宣帝几乎解决的。 巅峰匈奴,残暴至此。 韩信的计划好吗,好,但是风险太大! 第124章 国事难 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对匈奴问题朝堂上的士大夫是又忌惮,又无可奈何,大家都是同坐一条破船上,谁不担心战争失败了呢?而在明末,士大夫已经连死都不怕了,军费也一样要上下其手,这就是典型的糜烂到极点的象征了,何也?制度性滑坡。 当‘分赃’这个环节,从户部开始,层层盘剥,形成惯例了,怎么停得下来?户部的大爷想不拿?下面的大头兵怎么拿?哪怕户部拨款出去的银子是来买剪断自己脖子上缴绳的剪刀,这笔钱也控制不住,必须层层盘剥了拿了。 这就是王朝崩塌末期,最最最可怕的制度性滑坡了。 方问横移出来一步,“回陛下,重启修长城一事,断不可行,民生困苦,不可再兴徭役了,而且朝廷刚许诺,二十年内不兴徭役,如今连骊山工程尚且停在那。” “此时重启徭役,朝廷岂不是出尔反尔?” “少府所言甚是有理,即便重启徭役,没有数年也难尽其功,可以考虑韩信的办法,以徭役代练兵,把五年的徭役,扩大为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让士卒不疲惫的情况下,慢慢做,修补长城,如此,不耗费民力。” “左丞相!”冯去疾连忙出列,不满反驳,“如此修缮,何年马月能修补好长城?长城处处缺口,朝廷又要多费多少兵马堵住缺口?粮草也是钱啊!” “不如先争徭役,把长城修补好,苦一苦百姓,利天下万民嘛!” 朝堂上,左丞相和右丞相争了起来。 这是朝堂上难得一见的冯去疾和方问当面呛声,看似是一个路线之争,实则纯是利益考量,朝廷不兴徭役,底层的黔首怎么破产?黔首不破产,他们怎么收买土地,让黔首卖儿鬻女,典妻还债? 方问之前停掉天下徭役,他们已经很不满了!只能说方问当时如日中天,携带兵马刚刚打入咸阳城,他们不敢多吱声罢了。 老东西!李斯在的时候,你这个右丞相好像是个泥塑菩萨,一声不吭,在我面前,你还活跃起来了! 真是给你脸了! 方问压根都懒得理他,扭头看向扶苏,“臣有互市一策,可暂缓匈奴入寇野心,然,太平是需要先打出来的,臣支持韩信方略,先打,然后再谈。” “打?万一打输了呢?匈奴人多是骑兵,来去如风,我秦军看守漫长的长城线,很不方便啊!” “你不打,别人要跟你打。” 朝堂上,彻底僵住了。 这里,朝堂上并没有具体说韩信的战略是什么,这样的军筹在历朝历代都不会放在大朝堂上公开讨论,而是几个重臣私下和皇帝敲定的。 所以,即便是冯去疾也不知道韩信的战略换家战术;而冯去疾还听不懂方问的‘互市’魅力。 眼下,朝堂上的问题就变成了要不要拍板,谁来拍板,万一打输了,谁来负责! 战略这件事可太敏感了。 战争一旦打输了,谁负责?拍板的人负责,万一输惨了,韩信轻则罢官问罪,重则直接处斩!就看朝廷的大吏们要不要往死里整他,以及他站位的靠山稳不稳。 一旦输了,即便以方问的地位,严重点也是要足以罢相的情况。这里还不是指主动向外打,打输了,而是抵抗入侵打,打输了。 明明是为朝廷拍板,但失败后,拍板者却要背大锅,世上做点事,就是那么难。甲午战争失败,李鸿章去职,朝廷难道不知道,李鸿章已经是无法替代的缝补匠了? 最终,此事被扶苏强行通过,至此,为匈奴入寇一事,方问背上了巨大的政治风险,一旦失败,方问就要迎来满朝的反攻倒算! 尽管以方问携带二世争位打赢的巨大功劳,但这样的失败,足以巨大的动摇方问的地位。 所以说,主和素来是最没风险的事,跟战略判断都没关系了。 为天下办点事,就要顶着一群有私心的人对着干,然后还不能输,输了背全锅,即便改革也是如此,瞧一瞧王舒王的下场。 满朝的保守派,他们又能为这个天下做点什么呢。 一场大朝会开的十分激烈,最终不欢而散,方问跟冯去疾争执不休,最终双方难得有点争锋相对的意思了,但冯去疾最终没在这件事上跟方问磨。 相反,此次事件,政治上冯去疾取得了胜利。 匈奴入寇,是否打这一仗,与他们这些世家的厉害毫无关系,尽管方问强行扣住了修长城一事不动,但是,却让方问背起了抵御匈奴这战的锅,让他担上了一次巨大的政治风险。 这就是胜利! 整场大朝会,从具体利益上,冯去疾一无所获,没拿到李斯的田地。而方问拿到了七十四个博士的位置,这一波,方问小赚。 —— 咸阳宫后的后花院,方问,少府章邯,公子将闾,以及扶苏在这继续开一个大朝会后的小会。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会。 朝堂上的东西,不过只是走个流程罢了。 “陛下!”方问,少府章邯和公子将闾并肩向一身玄衣的扶苏行礼,扶苏挥挥手,示意不用客气,亭子内,扶苏挥手让侍女们远去,一身玄衣,起身给方问亲自倒茶。 这份礼遇,看的一旁的少府章邯眉角狂跳,公子将闾是无声瞪大眼睛。 朝堂上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于天下还毫无波澜,方问具体还要干的事,几只手都数不过来。 “公子,皇庄一事,干系甚大,还望公子千万小心啊。” “一定,一定,我一定尽心尽力。”公子将闾非常客气,一点没有因为自己的皇室身份而托大,连连点头。 皇庄? 干系甚大? 公子将闾有点没明白,不就是清查田亩和收税吗? “阿弟。”扶苏在一旁微笑,当公子将闾看过去的时候,扶苏露出了一个迷之过来人的微笑,“朕听说,丞相每三日要去聚贤馆给那些博士开会。” “马上就要谈土地之争的事了,四弟,届时你便一道过去,旁听一下。” 是吗?丞相还能给人讲课呢? “喏。”公子将闾虽然满肚疑惑。 第125章 皇庄制度 方问能不能给人讲课? 扶苏要听到公子将闾这个心声,大概能笑出声,那太能了好吗。 什么叫当朝帝师啊,人方问别的不擅长,就会这个。 “公子殿下。”方问客气道,“皇庄可不只是这样的事。” 皇庄制度方问跟扶苏透过气了,这是前期一个恶心世家们巨好的法子,即,以皇室出面,主动土地兼并,世家们不是喜欢土地兼并吗? 来,一起兼并,看谁兼并的多,兼并的快。 世家兼并了土地,拥有了财富,把士大夫输入朝廷,然后抗拒交税,隐匿田产,对下横征暴敛,肆意剥削。如冯家这些世家,横征暴敛后,粮食多到放不下,怎么办? 卖成铜钱,铜钱太多了怎么办?铸成铜器,埋在罐子里,埋在地下。 像是一群地主老财守着他们的铁公鸡。 朝廷的财富不断的流入他们手里,然后被埋入地下,朝廷本来就乏钱可用,结果市面上的铜币越来越少。 而皇庄兼并有个什么好处呢,不用看世家脸色,皇帝直接向黔首征税,还能征贵一点,十税二! 就这,那也比那些世家们十税五,十税七强太多! 黔首岂不蜂拥把天地卖给朝廷? 假设,即便真有一天,朝廷把天下的土地全兼并了,全买了,本质也没有任何的区别啊,黔首依旧只是在给朝廷打工,反而还直接解决了土地兼并的问题呢。 所以,土地兼并不是最直接的问题,而是税收问题,隐匿田亩和人丁的问题。更本质就是士大夫与皇权之争的问题,小地主阶级与皇权的矛盾问题。 皇庄是个好制度,必须抓在自己手里,朝廷自己十税二,赚了钱,直接收入皇帝的私库里,免得入了户部,再被这些人瓜分,而皇庄未来甚至可以允许黔首自己赎买土地。 只十税二,黔首必然可以积攒下家业,赎买的起,有了家底后,说不定就可以慢慢供养脱产的读书人了,底层的读书人就出来了。 皇庄制度,就是真正的拒绝中间商赚差价,反土地兼并?我才不呢,打不过就加入。 但是,这还有一个问题,正所谓,人有私心,皇庄总是要人管理的,势必也会层层盘剥,一开始的十税二只是理想,最终十税三,十税四,乃至十税五,也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所以,皇庄要落在自己人手里,最理想的比例是十税三,多出来的一成,朝廷要装睁眼瞎,分配给公子将闾和他手下的人去贪墨掉。 十税三,黔首们也能活了,还相对勉强滋润。 但是公子将闾必须要跟自己去听课,要明白,他是“皇亲国戚”,不是士大夫阶层,他是与国戚的!反土地兼并,就是给王朝延寿! 不要太过短视!拿一成可以了! 以后,一切皇室成员都要被培训,听帝王学一些能听的课。 有些知识,在朝廷上不可以流通,流通就是祸害,方问的最后一步,就是要在朝廷上打造一批只有皇帝能听的帝王学,皇亲国戚要听的土地兼并说,士大夫要听的新儒学,底层黔首要听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天下长治久安! 唉! 收回那些太过遥远的思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公子殿下,此番秋收,你主要有几件事要做,一,便是你自己也知道的,清点好田亩的数量,良肥;二,清点好佃户的人口,尤其是要搞清楚,哪些佃户只剩孤儿了,家中没有劳动力了?哪些人家全剩孤儿寡母了?要不要搞清楚,形成户册,承报上来,重新分配。” “我知道。”公子将闾点点头,对这些吩咐多少有点不以为然,这太小儿科,多余的废话了。 但接下来,这位丞相的话当即就让他屁.股上好像着火了一样。 “然后,今年秋收呢,十税三,多出来的那一成呢,你收,收了后,和底下的胥吏们分一分,但是严肃告诉他们,不允许在这个钱财之外,令行盘剥了,谁盘剥,立刻逐出皇庄这个地方,以后的份子钱也不要吃了!” “当然了,公子将闾殿下,您要是办不好的话呢,我们这边也是可以重新换人的,换其他公子来拿这一份钱。” 啊?啊??? 一句话,坐在一旁的章邯瞪大眼睛,这是他能听的吗?这是直接能放在桌面上聊的吗?? 更一旁,公子将闾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瞬间屁.股上要着火了一样。 啊,啊???? 这话能公开说??是我刚刚冒昧了,丞相! 公子将闾连忙满头大汗,去看一旁的皇兄,只见他的皇兄只是低着头在喝茶,脸上露出一个置身事外的迷之笑容。 再看方问,方问也是一脸迷之笑容,微笑的看着他。 “额,那,那个。。。” 公子将闾喉结连忙用力滚动了一下,当即就跟屁.股发烫一样站起来,大表忠心,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丞、丞相,臣一定能把皇庄一事办好,绝无差错!!” “公子殿下,臣一定相信公子殿下的能力和忠心,日子还长着,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方问微笑,伸手示意公子将闾安坐,不必急着站起来,看公子将闾那一张脸,这会都要通红了,秦立国也数百年了,头一次见过可以这般办事的皇帝和丞相二人组。 公开这样子聊分赃的。 看,谁说下面人没有做事的主观能动性的?无非只是钱财没有给到位嘛,这样子的钱财给到位,方问相信,这位公子将闾殿下,次日一定不会只是派点手下去查账,他一定恨不得亲自一家一家去拜会,去统计! 方问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种在搞企业管理的味道了。 收起了那奇怪的心思,方问正色道,今日正事还没说呢,“统计佃户和田亩一事,甚至秋收一事,尚且可以先不急,殿下,交给您皇庄这处产业,实在是有天大的干系要交给您去办。” “您快说!”公子将闾面露红光,一个一米七几的大汉,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会讲话格外客气。 “秋收之时,深入民间去考察,瞧一瞧世家们在干什么,问一问冯家,白家,他们是否用什么手段在逼迫黔首卖地,一句话,跟他们争!” “非法的,你呈报上来,合法的,你直接跟他们争,他们出价多少,我们就出价多少,一句话,兼并土地,全部,统统兼并进皇庄里来!” 世家是吧? 这是方问第一次跟世家们露出獠牙,开始‘亮剑’了! 第126章 你见识到这个天下的厉害了吗? 深入考察冯家,白家在这次秋收里干了什么? 公子将闾额头上冷汗微微在冒,整个亭子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凉了。 这笔银子,果然不是很好拿啊。 “明白。”公子将闾点头,一旁是长兄扶苏在温和的看着他,长兄这些日子给人的感觉,一日看不透一日了。 这二人叙话完,旁边的章邯一直低着头,跪坐的身体笔直,假装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章少府。”方问扭过头来,开始询问章邯了,“新铸币‘秦百钱’,有眉目了吗?” “有。” 章邯连忙道,公事公办,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黄铜色,形制比寻常秦币要大出来一号的秦百钱,“这一枚是样币,请左丞相过目。” 方问接过那一枚秦百钱仔细打量,这枚货币,表面字迹清晰,痕迹分明,摸在掌心冰冰凉凉,十分精美。 总算把秦百钱做出来了啊。 方问长吁一口气,这枚秦百钱在在座的人手上传阅,即便是公子将闾也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其实他不甚了解做这个货币的意义是什么。 “有劳了,章少府,先按这个形制打造一批秦百钱,给朝廷三公九卿发俸禄,以后就用这个发,向世家们买粮,也用这个买,但是,先铸造一批秦百钱,存着,备用。” “与匈奴互市,我要用到。” “是。”章邯迟疑一下,说道,“秦铜的储备不太多了,打造秦百钱,恐怕力有未逮。” 方问沉吟一下,点点头。世家们手上有大量的秦半两,而他们只是跟地主老财一样全存在地窖里,越存越多,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反而越来越少,实在讨厌。 他们这些执政者反而想方设法要去找寻矿脉来开发铜矿。朝廷的士大夫反而在存铜。 是时候考虑开银行,从这些人手上回收货币了。 “派人多寻找铜矿脉吧,去西南夷那找一找,还有象郡那找一找。” 秦朝时期开发的矿脉核心就几块,蜀地铜矿,江南丹阳地区的铜矿以及秦岭山区、蓝田,主要就这么几块铜矿区,相对较为贫瘠。 而到汉朝,云南东川铜矿,汉朝称,“堂琅铜”就极为泛滥了。堂琅铜质量极佳,而且多为氧化铜矿,露天开采,堂琅铜是西汉铸币的核心矿场。 还有中条山矿场,广西铜石岭,都很不错。 章邯低着头,默默记下,虽然他觉得左丞相这么具体的吩咐有点奇怪,但是,上司的命令,你可以质疑,但不能不派手下去那些地方探查。 方问知道章邯对自己刚刚那些话,大抵是不会直接信的,于是略过这些话,说道,“还有,秦百钱铸造好之后,少府要严查私铸,如果有世家、贵族不法者,不必惊动,只管呈上来。” 章邯沉吟一下,点点头,“是。” 章邯一直看着都很老实,小心做人,实则今天在这个亭子里的每一句话,多少都让他心惊胆颤,心头仿佛掀起巨浪一样。 这位左丞相,字字直指世家贵族!可是瞧瞧秦国历史上,哪一次宰相动贵族,不是一片腥风血雨?他章邯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啊。 什么查私铸,这天下有能耐弄到铜矿,然后私铸秦百钱的,有一个算一个,能是普通人吗?? 章邯不知道这位左丞相跟陛下究竟又打算合谋弄多大,心头只能叹息一声。 秦孝公与商鞅,当初动诸位公子,“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王公公子没有走军功制立功的,最终一概削为平民! 最终,太子秦惠文王记恨,旧贵族“怨望者众”,一次大洗牌后,商鞅车裂,方平怨气。 秦孝公难道不是贤君,商鞅岂非名臣? 尚落如此境地! 瞧一瞧如今秦王传之第八世余烈(按秦奋六世之余烈算),始皇帝一扫六合,却留下一个治理破碎的江山,如今轮到这位方相国和秦皇扶苏,又准备磨刀霍霍对世家了。 唉! 民生凋敝,尚且不见四下安泰,陛下,相国,何必呢。 见这里大约没自己什么事了,一直低着头,小心做官的章邯揖手起手,“陛下,倘若无事,臣先请告退。” 见扶苏挥挥手,相国还在跟陛下议事,章邯低着头,缓步倒退出这个亭子,然后走出去了。 绕过后花园,走到咸阳宫外,立在围墙边,章邯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忍不住长叹一声,我大秦,又有一场风暴将至啊!愿天佑我大秦! 章邯沉吟一下,心中突然一惊。 “今天陛下,相国,言及此事,皆不避我,这是以这种姿态告诫我,我也是他们的心腹之一啊?” 章邯想了想,连忙低下头去,快步离开了。 —— “臣要行书信,告诉韩信小心行事,按照韩信计划,臣以为,当留守蒙恬看护长城防线,以王离为偏将,韩信为监军,王韩二将领三万人,北出长城,直抵匈奴老巢。” “然,以韩信为主,王离挂帅,功归王离,过归在下。” 亭子里,三人还在议事,完全不介意已经离开的章邯,方问的语速是越说越从容,越说越镇定,但这样说完,扶苏却是一时沉吟,难得没有直接表态。 方问这样用人是深思熟虑的,王离水平不高,勉强及格线的将门犬子,韩信则一代军神,可是,韩信无威望,不得服众,而且韩信经过裁军,在长城军团得罪部署,数不胜数。 此番如果让他独立领军,深入匈奴,恐会出事。而且,他本质是监军,监军不能领军,朝堂上会说不过去。 于是,让王离领军,但是,打赢的功劳归王离,打输的责任归方问,这样,各方的权益全部平衡掉,吃亏的仅仅只有方问自己一个人了。 “老师,这天下须是朕的。”扶苏沉吟了一下,十分为难,“朕绝不希望最终让老师重走商君之路。” 方问哂笑一声,淡淡道,“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这些该死的世家,自己就算跟他们一命换一命,这辈子都值了! “臣请告退。” 方问起身,这次,扶苏一直亲自搀着方问送了百步远,方问走出后花院,绕过咸阳宫,一直也来到章邯之前立的那地方,背起手,站在那,仰头看着天空。 秦朝的天空,蓝天白云,不胜悠悠。 有人说,你见识到这个天下的厉害了吗? 知道他们不好对付了吗? 没关系。 我也不好对付! 第127章 历史的车轮 “陛下,臣弟请退。” 亭子里,眼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公子将闾坐立难安,于是连忙起身,告辞,而扶苏则再一次搀着他的手,送了公子将闾好多步,一直也到他礼送方问离开的位置,这才撒开公子将闾的手,扶苏叹了一口气,“担起大秦这个江山,为兄方知‘做事难’这三个字。” “也深知自己此前做事,何等荒谬不堪,每到深夜都自觉惭愧。” “陛下……” 扶苏拉起公子将闾的手,握了握,“与胡亥弟争皇位的时候,我曾经还想过,对得起这天下黎民,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为我一己私心,发动那样的战争?” “可到今天,不了,我绝不后悔那天所做的事,想想我秦的历代先王,有哪一任容易了?筚路蓝缕,方有今日,担起这个江山,就是对的起大秦,担不起这个江山,才是九泉之下,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朕与方师,可贵就可贵在‘君臣相知’这四个字,君疑臣,则上不敢放权,下不敢做事,急功近利;臣疑君,则事出自保,恐文种之遇。” “这是朕近些日子才悟出来的。” “方师才朝廷上,并无外援,一己之力,斡旋天下,却仍要用世家之人,所以处处小心。他要博士,莫说七十个,便是七百个,朕也给了,可是朕呢,朕也是孤家寡人,只有方师一人也!” “四弟!”扶苏再次用力拍了拍公子将闾的手,“你姓赢,身体里流淌的是赢家的血液,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哥,你要帮我,有哥一口吃的,怎会屈了你一口肉?” “哥。”公子将闾握着扶苏的手,不自觉的眼眶都红了。 “哥再送送你,记得,做事要细心,眼光不要太狭隘,要立足于江山社稷,不要跟世家的人搅合到一起去,空了,去聚贤馆听方师上课,记着,对你一定大有裨益。” 说着,扶苏拉着公子将闾的手,又走了好久,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要拿腔捏调,去听课,便坐在人群之中,安静听课便是。” “臣弟知道了。” 扶苏拉着公子将闾的手,一直绕过了咸阳宫,这才松开了他,目送着公子将闾走开,公子将闾一直走到拐角,避开了扶苏的目光,才觉得自己后背上,冷汗迭出。 站在围墙边,公子将闾扶了一下围墙,只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抖,回想今天的扶苏,他只觉得长兄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曾经的长兄,淳厚,君子,虽然拿着长兄的架势,一板一眼,但是对弟弟们多是亲近。 而如今的扶苏,虽然依旧是对弟弟们亲近,可是却透着一层怎么也看不透的味道了。 这就是历代秦王吗,大哥坐到这个位置上,到底也英明神武起来了。 一想到扶苏反复强调的聚贤馆的课,公子将闾深深记下了,他得去听! —— 回到方府,书房,方问点燃油灯,卷开一卷竹简,提起一支笔,思虑再三,开始给韩信写信。 “韩君足下,策略已收至,朝廷已多方研究,请韩君放手施为,不必顾虑,过归在下,功归足下,朝廷之外,军事由你料理,朝廷之内,内政由某挡之。” “然掠匈奴老巢一事,某有互市方案,悉告足下。” “……” 韩信的战略换家,然后伏击匈奴的战术,方问没什么好说的,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干,朝廷只要拍板打不打,永远不要去拍板怎么打。 永远不要去研究战败的责任归谁,只要研究用人有没有用对。 但是,方问要在韩信的战术上做补充。 匈奴势大,而且势力还在逐步上升,往后几十年,都将是秦朝心腹大患,而方问养天下万民,至少需要二十年修生养息,需要一个方略暂时稳住匈奴。 这个方略就是互市,但是互市的前提,最好还是要打一打。 整个互市并不仅仅只是相互交易,而是包含一整套分化、控制,拉拢,经济掠夺,所以,方问要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韩信,让韩信配合执行。 核心一条就在于,韩信在打击匈奴老巢,那些零零散散的匈奴部落的时候,要重点打击一批,摧毁;放过一批,不要动,制造匈奴内部的利益不平衡,给后续的互市方略做伏笔。 写完这个完整的信,方问沉吟了一下,叫来管家收好,派人走官方渠道,八百里夹击送去上郡。 方问搁下笔。 整个朝中,自己半点势力都沾不到,但是,这关系国运的大战,自己却必须要依赖自己和韩信区区两个人,真真是可笑啊,自己这边还没准备后,那边,已经打算用秋收来收割利益了。 任何一次春收,秋收,均是这些地主土地兼并的时候,方问决不能坐视不管,这次皇庄制度的出击,就是对世家们第一次利益掠夺! 秋收这一次双方的碰撞,绝对是血腥又残忍的。 自己要临时培养一批人,来分化恶心他们了。 怎么先破世家垄断?士族,勋贵,皇亲,宦官,世家分脉,一共五大派系,方问统统打算放出来,把这个朝廷搅他一个底朝天! 几边人马,一边公子将闾直扑皇庄那,打算派他的人手,深入民间,跟世家们好好碰撞,打这一次秋收的仗! 一边,聚贤馆内,一群儒生还在忙着整理整个儒家经典。 句读,拼音,晒改儒家学说,剔除掉‘性善论’指导下,机械唯物主义观下,事物静态发展的‘崇古观’,改为进步流派的经世致用法。 整个大秦都在一片繁忙之中,一点一点的革新,焕发出它的生机。 虽然宏观看,庞大的利益集团依旧如一座大山,蚕食着整个帝国的生机。 —— 冯府。 对今日朝堂之上的碰撞,一切后知后觉的冯家,还在复盘今日之得失。 “可惜了,陛下居然坚持要把李斯家的田产纳入皇庄,如此不要皇家体面了,唉。”冯去疾相当惋惜。 “没事,这次秋收,我们又能好好赚一笔良田了。” “恩。”冯去疾微微颔首,“家族中那些生意,交给下面的人去办,我告诉你,大利润,还在后面呢。” 冯去疾呵呵一笑,老神在在,“方问此举,有意在推大商人,商贾之利,可比种地还大的多,这一笔风潮,咱们这些世家,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第128章 银行 聚贤馆外,方问清了清嗓子,然后提起裤脚,迈步往里走去。 聚贤馆内,这些儒生们正在忙的热火朝天,一看见方问,这些人齐齐起身,对着方问揖手,“先生。”,“方先生。”,“夫子。” 一些辈分小的,居然‘夫子’的名号都叫上了。 公子将闾这会就乖乖的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看着今日走入这个聚贤馆内,不论是气质还是风度,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样子的方问。 依旧是走入大厅,在首席的位置上坐下,下方的人齐齐看向了方问。 “句读,拼音和儒家经典,整理的怎么样了?” “老朽等已经接近完成。”夏黄公坐在下首处第一个,捋着胡须,淡淡的道,“择日就可以教学了。” “好,讲完今日的课,便安排太学开门。” 方问点点头,搁置下前文,开始讲课。 经过几轮费劲的大辩经,方问总算留下了这些班底,打造了一群有理想,且肯经世致用的儒生,后面就该好好讲一讲,怎么‘经世致用’了。 “我们要用客观的角度,来看待社会的变迁,穷其中的奥秘,辨析民生遇到的问题。” 方问开嗓了,从部落战争开始说起,逐步谈论小农经济是怎么形成宗族的,第一批地主是怎么完成原始的财富积累,从而开始兼并土地的。 最后,贵族之间的高低贵贱是怎么划分出来的。 满厅骇然! 这些知识,比他们之前听到儒学的什么非善非恶论,穷天理论,还要让他们感到惊骇!之前的儒学理论,如果只是说在儒家的基础上缝缝补补。 那这一套,完全就是在直接推翻儒家之前一切的认识! 即便是公子将闾,在角落里听的也是瞪大眼睛,这会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 “故而,三圣之前,炎帝,黄帝之时,天下地多而民寡,人丁繁育,部落与部落之间最终接壤,一如分封下的诸侯国,最终碰撞在一起。” “而战争,最先铸造出一批掠夺下土地的‘贵族’,贵族因为战争而掌握话语权,从而形成了祭司阶层,皇权,贵族,王室宗亲,这么四足鼎立的关系。” “这便是商。” “西周分封,又造数百年内乱,历经诸侯争霸与七国攻伐,最终秦定鼎天下,终结乱世,然而,今日之时弊,何也?仍是商末故事。” “贵族掌握大量土地,可以培养脱产的接班人,三公九卿嫡长子继承,代代相传。贵族掌握天下田亩,隐匿田产,隐匿人丁,朝廷收不上税,怎么办?” “该由天下之人养活的朝廷,变成由世家之外的佃户们,养活朝廷。” “由此,底层黔首崩溃愈快,土地兼并越发汹涌。” “朝廷乏钱,则发不起米禄,发不起米禄,则清廉之官要么饿死咸阳,要么委身世家之下,以为犬牙。” 大厅里,方问侃侃而谈,正在把这个小农经济下最残忍,最可怕的崩溃一幕,推演给这些人听。 历朝历代,在这样的制度下,一旦朝廷渐渐乏钱可用,为官清廉,本身就是对这些士大夫最大的惩罚! 穷死的京官不在少数,那些接触不到任何油水的穷京官,已经成为朝堂上不可问的一群可怜阶层! 如此之下,怎能好的起来? “朝廷士大夫,清流与世家合流,满朝公卿,只为门户私见,这天下怎么能好的起来?民生在崩溃,世家则架空了整个朝廷,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在为朝廷办事,为天下办事。” “像一群蛀虫和蚂蚁,只想着把整个咸阳宫拆了,搬回各自的家中,至此,王朝离倾覆,只剩下五十年寿命了。” “我大秦离这一步,很近了。” 公子将闾坐在人群里,被震惊到一时老半天说不出话,方问今天整个侃侃而谈,无非只是在剖析一件事,土地兼并之后,一定会造成整个朝廷从上到下的系统性崩溃! 到时,这一切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如此推论,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土地兼并末期,朝廷崩溃下,一切妖魔鬼怪的情况,全部会出现于此。商人阶级,走私军火给长城外的游牧民族,这些胆大包天的商人,哪来的? 没有地主阶级在背后的站台,怎么上哪来的原始财富积累? 当满朝只为了一家私心做事,那便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 “土地兼并,等于王朝寿命,土地兼并末期,等于王朝步入死亡。” “反土地兼并,反地主阶级,乃是一个王朝从建立之初,就应该孜孜不倦,与之作生死斗争的唯一要事!” 聚贤馆,咸阳城,秦朝! 今日,方问发出了最振聋发聩的时代最强音! 直接点破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一面! 以反土地兼并为终生事业! 下方,无数儒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白活了,而公子将闾更是大开眼界了,难怪扶苏非要他过来听课。 他他他,他在讲点什么呀!! 这要是给冯家那些人听到,一定会杀了他不可! “皇庄制,抢着土地兼并,我懂了!”公子将闾这一刻脑子里仿佛闪过了一道流光,突然就觉得自己顿悟了起来! 看着下方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儒生,方问知道,至此,艺术已成! 来吧,世家最大的敌人,宦官集团,勋贵集团,士族阶级,主分脉之争,一一登上历史的舞台把!把这个被世家们占据的朝廷,搅他个天翻地覆! —— “银行?” “对,我们要建立一个中央银行的机构,用以从那些世家手上,回收货币。”亭子里,方问与扶苏讲述自己的观点,又是一个扶苏没听过的新东西。 一系列改革,要紧锣密鼓的往下整了。 “这些世家们啊,每年秋收春收,赚的钱最多,赚了钱呢,又不拿出来花钱,秦半两全被他们囤起来,埋在地下,朝廷铸多少币才是个头啊?” “咱们这个银行,不为了其他主要目的,就为了一个目的,从他们手上回收货币,增大市面上货币的流通。” “以后,咱们还可以开奢侈品项目,从他们手上赚取货币。” “奢侈品?”扶苏是越听越糊涂了。 方问忍不住要嘿嘿一笑了,商业的魅力啊。 第129章 绝杀,低配免死铁券 “对,先说这个银行吧。” 方问先给扶苏讲解了一下银行的概念,“即,我们以朝廷的名义,成立了一个‘银行’,这个银行是由朝廷出钱兜底的,负责向天下‘吸储’。” “什么意思呢。” “这些商贾,世家们赚了铜钱,只能融成铜器,或者挖一个地窖,把铜钱全部埋在地下,咱们开一个‘银行’,可以以朝廷信誉为担保,让世家们把一部分铜钱,存入银行里。” “我们制作一个防伪的凭证还给他们,一年咱们还给他们4厘利。” “咱们帮他们保管钱财,还给他们毛利?”扶苏有点震惊了。 “是啊,不出毛利,他们怎么愿意把铜钱存入朝廷的银行里呢?” “存入银行后,咱们的目的是什么呢?从世家手上,回收来了大量可以流通的铜币,是不是就可以通过偿付给百官的俸禄也好,购买兵刃也好,花销出去了?” “这样,我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个凭证,却实打实的拿回了大量的铜币在世面上流通。” “而解决了我们铸币多少,大量全回到了这些世家手上,被他们埋在地下的问题,黔首们全连个流通的货币都拿不出。” 扶苏频频点头。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痛点,许多人一聊到银行就想的很复杂,不必复杂,只要把职能简化,挑一些可以在这个时代用的东西去用。 方问继续给扶苏讲解银行的概念。 秦朝最大的痛点就是市面上流通的秦币太少,太少就害民。而因为世家是财富的下游地,朝廷不论增发多少钱币,最终几乎大头全部流入他们手上。 然后再被这些旧时代的老封建们埋在地下。。。 银行最大的功能在秦朝就是回收货币。 “但跟‘秦百钱’是一个逻辑,这些钱不是无中生有的,不是咱们收上来就等于可以随便用的,咱们仅仅只是借用,或者说,用‘凭证’暂换他们手上的铜币重新投入市场去流通。” 扶苏频频点头,他是接受过方问的货币课的,对此了然多了。 方问继续道,“好,这就是银行的第一功能。第二个功能,‘放贷’,咱们一直帮别人保管,一直支出利息,等于朝廷一直在亏本,这不好。” “咱们要靠‘放贷’,回本。” “即,商人向朝廷‘借贷’,朝廷按照每年1分利来收,不过,一定要有等值的抵押。” “唔。”这部分扶苏也听懂了,频频点头不已。 “具体执行就变成了几个问题,谁经营这个银行?怎么制作防伪的东西,臣以为,这个银行,不应当给小民贷款,存款,仅仅只与世家和商贾合作。” “因为防伪这一步非常的难做。” 最关键的还有一步那便是,一旦给小民放贷,那便是触及世家最核心的利益了。 回到之前的问题。 春荒之时,许多农家连种粮都拿不出,于是,就要去借贷。而往往放贷的人群是什么呢?秦汉是地主,乡贤,三老。唐宋则变成了和尚,是的,寺庙里的和尚给百姓放贷。 利息多少呢?一年百分之40。 是的,你没看错,一年百分之40!现代的高利贷见了都要直呼高手,而这,已经非常非常的良心了,黔首已经大感恩德了!这世上居然有人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借他们粮食! 而到了秋收,还不起了怎么办?卖地。 于是,久历地方的王安石嗅到了这其中的基本痛点,和尚借此发大财,地主趁机兼并土地,血本无归的只有种地的百姓,那么,这笔生意可不可以朝廷来做呢? 可以,于是,王安石就建立了平价仓,在秋收之时,百姓要贱价卖粮食的时候,王安石就以朝廷的名义,平价收粮。 到了荒年,依旧平价卖给百姓,而百姓要借种粮种地,王安石就以朝廷的名义,百分之20的利息借出去,百分之20,依旧是父母官了! 就此,王安石凭借这一套办法在地方活人无数,极大的缓和了一时的土地兼并,在数年之内,让一地百姓得以喘息。 大家都看的出,光是王安石的这一套办法,绝对是切实可行的,而且是利国利民的,王安石并非纸上谈兵之辈,那这个方法叫什么呢? 没错,就是臭名昭著的青苗法。 怎么就臭名昭著了呢?因为当王安石升任宰相之后,想在整个宋朝推行青苗法,可是他也不想想,首先,北宋那会隐田数量达到七成。——《治平会计录》,“赋租所不如者十居其七”。 王安石用“方田均税法”简单在京东、河北等区区五路之地查了查,增加了宋朝征税田亩的百分之54! 另外,仅仅北宋中期,朝廷按照官面上没有隐匿的田产,能收上来的田税就不到百分之40了,综上所述,简单算算,仅仅在北宋中期,朝廷能收到的田税,只占天下实际田税的百分之12不到! 到南宋早期,这个数字进一步下降到百分之4! 想想,这些田都在谁手里,被谁兼并掉了?就在朝廷这大大小小的官吏家里,王安石要用青苗法动这些人的利益,还要指望他们去施行。 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问题在何处? 岂能让王安石背啊,宋朝那么多从中作梗的小人不背锅,让一个实心办事的宰相背起这个‘不务实’的罪名?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 为众人抱薪者,先使之冻毙于风雪? 就青苗法这问题,一切历史都没几个男主会去碰的,这压根是一个无解的bUg,方问的银行压根不打算碰那么深的民生问题,仅仅只是想从世家手里套点铜币流通流通。 “防伪技术,决定我们是只能做出一个存单呢,还是可以做成交子。”方问说道,目前以秦朝的技术,完全做不了防伪,所以,压根做不了交子,只能做成存单。 额,存单和交子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存单你在咸阳城存的银子,只能在咸阳城这家银行取,因为勘验的凭证只在咸阳,而交子,可以存在咸阳这家银行,然后在胶东郡的银行取出来。 那样就叫交子,而交子主要是解决了货币的运输问题。 没办法,方问现在只能做最初级的。 “我的办法,是仿制虎符,做青铜合符处理,而且,为了让这些世家死心塌地把钱存进银行里,我还打算做一个最大的让步。”方问神秘的笑了笑。 “凡存入银行的钱,有‘存单’,哪怕该家族日后被抄家灭族了,这笔银子是确凿无误的赃款,咱们也照样给他们的后代留一半,且,给他们留一个后,继承这笔‘存单’!” 这将是一次绝杀! 第130章 大弹劾! “嘶。”扶苏倒吸一口冷气,光是听方问这个设计,他就一阵忍不住咋舌,不论任何情况,哪怕是赃款,这笔银子也保留一半??看似是漏洞,实则是阳谋。 想要保留家业,就要把钱币往银行存的越多越好,为后代留一笔哪怕抄家灭族,也绝不丢失的银子,这对哪个世家不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既然咱们只在世家之间流通,核心无非就只是防伪嘛,一定要做一个天衣无缝的防伪,一笔大额存单,少于三万秦半两,咱都不接,一笔存单,咱们按照虎符的形制,制造一个锯齿可以合二为一的榫卯结构,并且每一笔‘存单’锯齿都要不一样。” “合缝处刻极细的阴文,合起来,就是这笔存单的金额,一笔存单存好,世家拿一半,银行拿一半。核验‘存单’后,取得存单和利息,账目记在银行。” “最后,再在这个‘存单’上用火烫一个随机火烧印来,火的痕迹是随机的,无法仿制的,如此,这个存单的防伪就天衣无缝了。” 扶苏听了连连点头不已,“不错,用银行向世家手上大笔回收货币,确实是个短期解决货币不足的好办法,但是,这个银行由谁来负责呢?” “事关重大。”方问沉吟了一下,“这里设计的财帛过多,以后一旦贪腐起来,可是一笔烂账,大账,无底洞的糊涂账,必须要交给得力的人来办。” “日后形成制度,臣下以为,还得皇子来办,不过就这第一任……,这毕竟是个新鲜玩意,朝廷上下,怕是许多人都不懂,臣下夹袋里倒有一个人物,是臣的内眷之一,就是不知。。” “只要是方师推荐的,一概照允。”扶苏挥挥手,示意方问不必多想,“这是好事,波澜也不大,趁早立刻办起来便是了。” “喏。”方问揖手道。 眼下朝廷的大事只有秋收和匈奴入寇,在这个节骨眼上,方问开始积极推行银行,准备给这个时代的人一点小小的震撼,一边请来少府章邯,让他继续设计‘存单’的虎符制式模版。 一边寻觅开设银行的位置,至于人选,毫无疑问,吕妬,没有比这位大小姐更适合的了。 与此同时,秋收,皇庄与世家之间轰轰烈烈的碰撞,开始了! 秦朝这台老迈的机器开始发出齿轮生锈一样的运转,秋收,收粮,而这台笨拙的机器毫无疑问,也未曾能逃离任何王朝周期论的问题,朝廷向世家们几乎收不上多少税,并且,在世家的盘剥下,黔首们过上了十税七的好日子。 而眼下,朝廷甚至还无法税改,沉重的负担像是一座大山一样,继续落在剩余的黔首头上,开始制造起雪崩一样的卖儿鬻女,贱卖土地,委身为佃户的凄惨景象。 只不过与众不同的是,今年,总算有一个朝廷衙门叫‘皇庄’的东西,赶着过来一起抢田买了,尽管,在大秦其他的各处,朝廷还管不到,各种兼并还在继续。 黔首们失地者越来越多,这种恶化和崩塌还在继续,至少今年,在天子脚下,有人管了! 哪怕是以皇庄这样拙劣的方式! 只要皇庄能把天下的地,全部买下,佃户给朝廷种粮,和为自己种粮,那就等于没任何变化! 把天下地全买了,那就等于没有买!一个炸裂的钻bUg方法。 但是这种皇家不要体面,亲自下场去跟世家们抢地买的行为,到底还是给整个秦朝的贵族们全部惹毛了,惹炸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弹劾开始了。 而被弹劾的对象,毫无疑问,便是公子将闾! “陛下,老臣弹劾,公子将闾掌握皇庄,不思安民,反到天下各处强买田地,造成许多黔首家破人亡!” “陛下,臣弹劾,公子将闾麾下家奴,有奸污民女行为,发生不下七八起,天子脚下,骇人听闻,不处置,无以平民愤啊!” “陛下,臣治粟内史,纠弹公子将闾大状一十八款,内有百家血书,状告公子将闾一千二百多人联盟上奏,请陛下严查!” “请陛下严查!” “……” 一大早,轰隆隆的弹劾就爆发了,随着一位又一位重臣出列,跪在地上,拿出的重量级罪名一个大过一个,不多时,呼啦啦,三公九卿,在朝堂上跪的只剩方问和章邯两个人。 眼看众人全看来,章邯满头冷汗,连忙出列,“陛下,臣章邯,这些日子忙于铸币一事,足不出户,未曾听闻。” 咸阳宫内,陡然便是安静了再安静,龙椅之上,戴着冕冠的扶苏用力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将闾,毫无疑问,激起‘民愤’了! 一侧,公子将闾出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一个学问。 什么事是真的,什么事是假的。 什么事真的激起了民怨,不处置,反而会酿出更大的民变,甚至朝野上下都无法堵住悠悠之口,什么事尽管是真的,但背后却也大有玄机! “陛下!” 突然,九卿之一的廷尉突然横移出来一步,当众取下冠帽,跪倒在地,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双眼通红,廷尉用颤音,压抑着愤怒,“昔者三圣立极,尧舜让德,不过争一‘安’字。” “先君穆公,丧师于崤,作《秦誓》以恤民。” “孝公陛下,割膏腴、变法度,开阡陌,秦视民如子,民方视君如父母。” “若虐之以苛,则民视君如仇雠。” “焦获乱秦,犹在昨日,六国兵衅,声犹在耳!” “秦立社稷,方过十年!” “陛下不思安民,何以剔其骨肉,夺其口粮,使哀鸿之声荡于九门,疾泣之人积于道旁。” “今节衣缩食,袖手而治天下,犹惧黔首不得一日之喘息。” “卧薪尝胆,昼夜辗转,犹惧不查丘民民生之苦。” “何以立皇庄而夺民食,遣恶奴而占民产,三皇五帝,未闻与民争利者。” “七代先王,不闻欺良而霸市之君!” “臣为廷尉,职辖刑狱,食朝廷俸禄,不敢不使公义闻于天下,废秦法,约法三章,臣固从之,然,我大秦素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秦惠文王犯律,商君黥其太傅。” “臣请陛下严查公子将闾,若公义不行,臣请辞廷尉!” 说完,廷尉磕头在地,泪沾于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第131章 皇帝失去自辩权 看着咸阳宫内,这呼啦啦跪下的一大片朝廷三公九卿,龙椅之上,扶苏暗暗攥到指节发白,脸色铁青。方问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得心中生寒。 这才哪到哪,这就开始了? 想了许久,扶苏磨着牙,一字一句阴冷的道,“齐卿,依你的意思,不听你的,大秦就要亡了?” “陛下。” 廷尉泪流满面的抬起头,表情却是坚毅至极,“太甲自悔,乱商始安;帝辛乱政,半甲亡商;献公霸晋,而惠公毁之;吴起变法,肃王乱政;燕几灭齐,惠王毁之。” “国之兴衰,不在财帛,只在贤明!” “愿陛下,三思!” “陛下为何非要包庇公子将闾呢?”右丞相冯去疾出列,脸色铁青。 扶苏把五指攥了又攥,看了看朝廷下这一笔糊涂账。 这事,可很不好分辨! 朝野前赴后继的弹劾严嵩,难道不是因为严嵩害民过甚吗?嘉靖帝疑心海瑞动机不纯,难道不是怀疑的整个士大夫里没有好人吗? 刘瑾、王振乱政,士大夫们前赴后继,拼死弹劾,难道全是私心? 刘禅宠幸黄皓,侍中董永,甘陵王刘永皆弹劾过他,身为刘禅亲弟,甚至被迫害到远走他乡十年。 姜维弹劾黄皓,几被谗言处死! 难道大臣们也都是错的吗? 东林党人争相告发魏忠贤,一个个以死相拼,难道那些罪名全是虚构的吗?可听了东林党人,崇祯又得到什么好处了呢? 自古帝王观政,从来都是一笔极复杂的糊涂账。 扶苏眼神冰冷,死死的盯着咸阳宫里。 搁以前,他真信了。 但经过方问的反复教育,如今他最起码也能入木三分了。 东林党人构杀魏忠贤,罪名条条框框全是真的,魏忠贤也确实大罪特罪,东林党里告发魏忠贤,发自公心的士大夫也不在少数。 但是,宦官是皇权的延伸,有皇权的延伸,有宦官去各地盘剥,盐铁、漕运还能收点税上来,换成士大夫,除了卢象升治漕运,哪还有半毛钱? 但,魏忠贤是魏忠贤,宦官是宦官,杀魏忠贤平民愤是应该的,但废宦官集团才扯淡了。 眼下这个案子,关键看怎么看,大臣们弹劾的条条框框,有假吗? 绝对一条错不了,全是真事。 但此事,就是皇权与士大夫阶级的首次碰撞!一旦退让,那就要步步退让,再也回不来了,废皇庄制,罢公子将闾? 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后还怎么继续干? 为什么后世人觉得,王朝向读书人征不到税,横竖觉得奇怪?请看今日。 思虑已有定策,扶苏也不客气了,笃定今天仅仅只是皇庄侵犯到世家人的利益了,扶苏合计一下,这政策与要依赖世家人去办不同。 他们想使坏也使坏不了。 “皇庄买地,怎么就是与民争利了?难道皇庄不买地,他们就不卖地了?” “那也是天下黎民的事!”冯去疾冷冷反驳,语重心长,“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整个天下都是陛下一人的,陛下到底因为缺什么用度,要如此不顾皇家体面,用皇庄去占地呢?” “自三圣至今,两千余年,闻所未闻啊。” “陛下应该尽遣散皇庄之地,分给黎民才是。” “朝廷重利,下面的小吏就更不体面,自然越发蛮横盘剥,总之,公子将闾罪名如此,清清楚楚,陛下难道要庇护他吗?” 扶苏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他只跟公子将闾一起,有一道清晰无误的念头! 要保持战略定力! 以反土地兼并为毕生使命,绝不动摇!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步让,步步让,一次退,次次退,永无下限。 一时苟安,自可糊弄过日,可不出数代,整个大秦都将积重难返! 战争的敌人是有形的,而治国的敌人是无形的! 眼下就是无形之地! 你只感觉四面八方全是压力,但是却分辨不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保持反土地兼并的战略定力,绝不动摇!!! “手下人犯秦律是手下人的事,公子将闾是公子将闾,难道李信伐楚大败,就等于我大秦不应该去伐楚吗?只要皇庄善待百姓,哪里谈得上害民了?” “没有公子将闾的戒律不严,岂有下面人之过?朝廷打了败仗,难道不追究主帅的责任,要追究下面的大头兵吗?” “主帅也没有上阵杀敌啊!” 不等扶苏被气到脸色通红,反驳,再也忍耐不了扶苏反反复复维护公子将闾的样子,现场的三公九卿们齐刷刷跪了一片,冯去疾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苦口婆心道,“陛下,您到底是因为什么,非要维护公子将闾啊!!!” “今日如果正义得不到伸张,陛下一定要一意孤行的话,臣,请辞右丞相!” 扶苏浑身一震,这会,冯去疾主动取下自己的右丞相帽子,放在一边。 立马,冯劫紧跟而上,跪在冯去疾身后,取下帽子,“臣,请辞御史大夫!” “臣!请辞奉常!” “臣!请辞郎中令!” “臣!请辞太仆!” “臣!请辞典客!” “臣!请辞治粟内史!” “……” 宝座之上,扶苏此刻被气到浑身发抖。 扶苏能顺势同意了,来一句,好!一言为定,双喜临门吗? 不能。 罢免了这批人,换上来的还是世家的人,就算硬着头皮三公九卿全换人,可下面的胥吏也还是他们的人啊,没他们,大秦根本就办不成事。 在朝堂上在这扯嘴皮子,看似是最没意义的女人扯头发,偏偏不扯不行,这就是政治。 知道为什么嘉靖不爱上朝了吧,陛下!那都是被这帮人气的!嘉靖道君直接气的懒得跟他们口舌之争了。 知道为什么嘉靖死活怀疑海瑞这个迂儒是士大夫们派来故意恶心他,辱骂他的了吧,那是嘉靖疑心病重吗?搁哪个皇帝,见这场面,他能没疑心病啊? 就这,嘉靖也没直接笃定他是士大夫们派人故意恶心他,骂他的,已经非常有帝王气度和定力了。 可就这,到嘉靖去世,士大夫们津津有味的把海瑞的“治安疏”当千古奇闻,反复鞭尸嘉靖,可怜的皇帝啊,失去话语权,挨骂都显得那么无助。 雍正一生可谓没干什么坏事了,勤勤恳恳,比人任何一个大臣都忙,仅仅一手摊丁入亩,在清朝都能被黑了几百年。 一个秀才曾静,敢公然辱骂他,给他罗列十大罪状。 气的雍正专门写了本《大义觉迷录》给自己辩经,你看,皇帝被单方面网暴的样子,那是多么的无助。 第132章 朝堂洗牌 “好啊,都撂挑子不干了。”一道讽刺的声音在咸阳宫里响起,方问也不看这边,依旧身子笔直,朝着前方,“谁不想干了,咱们这立刻准了,天下缺的事多了,唯独就不缺当官的,我马上就去你们宗族里查查,哪一脉跟你们有矛盾的,关系比较远的,老死不相往来的,本相立刻提拔他出来当官。” “你们那一脉,永远不要出现在朝堂上了。” “少给我来这套,笑死个人,第一次听说请辞还能威胁人的,大秦离了你们,这世道就不转了?齐廷尉,不用你请辞,你被罢免了,我会另从你齐家选人。” “冯右相,御史大夫,你们也不想干了?那也行,全部准了,都不想干了是吧?我大秦几千万人,难道还缺了你们十个当官的?” “蒙毅,你来当右丞。” “蒙毅,你兄长蒙恬之子,蒙德,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吧,大丈夫年过二十,就当成家立业,出来做事了,明天带来,任御史大夫。” 冯去疾,冯劫二人,几乎傻眼了。 “今日朝堂之上,刚刚请辞的,一个不许后悔,全部准了,自今日起,凡冯氏主家一脉,不得出任九卿。” “各个衙门的事,不要怕耽误,不要怕不会,学。赦前御史张苍之罪,用为治粟内史。” “召张释之,暂时署理廷尉一职,等新廷尉调任,重新发派、” 方问神色从容,开始一一调遣了起来。冯去疾和冯劫几乎傻眼,他们请辞,这个方问就同意了??而且这样挥斥方遒,罢黜百官,不要命啦?? 人群里,猛的嗅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让蒙家进一步崛起机会的蒙毅,赶紧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下,“臣,不敢不为。” “左丞?!”冯去疾立马急了,起身就要求饶,但是龙椅之上,扶苏早就忍无可忍,不是喜欢逼宫吗,不是喜欢一步退,步步退吗,好,也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一步退,步步退。 朝廷的兵马全部掌握在他扶苏手上,他们是携带二世争位功劳打进来的,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给这些人钳制了? 太把他们当太好说话了吧??? 抓住主次要矛盾,只要确信这次轰轰烈烈的逼宫,本质只是大臣们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那怎么处置都不会出事,何况,只要方问不用他们的人去办什么事,他们连使坏的空间都没有。 “既然诸位都不想当官,执意请辞,那好啊,今日朝堂之上站出来之人,全部准了,一切就按左丞相所言,五日之内,全部换人!” 一句话,今日所有站出来之人,几乎浑身瘫软,不可置信。 尤其是冯去疾和冯劫,一门两三公,何等风光,一时无二,但是,今日一口气,今日为了维护公子将闾,连罢十位三公和九卿! 之前真的是太给这些人脸了,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之前打进咸阳城的时候,本来就该统统换一遍人,不动他们,他们还蹬鼻子上脸了,正好,今日朝堂之上直接大洗牌! 冯去疾和冯劫二人,浑身瘫软,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丢冠了,真正什么叫弄巧成拙。 而其余今日站出来施压逼宫的九卿,更是各自无一不傻眼,他们就这样丢冠了?? 扶苏冷冷的看了下面一眼,发出一声冷嘲,“退朝!” “陛下,陛下??”急眼了的冯去疾还想争执一点什么,但是扶苏听也不听,直接起身,一挥袖子,向后走去,只留下整个朝堂之上,乱糟糟的一片。 而那些今日被除官之人,看着今日大开杀戒的方问,要么一个个惶惑不已,要么一个个充满恨意。 但方问也无所谓了,双方之间开战,本来就是势不可免的一件事。 今日朝堂之上大洗牌,虽然于最终而言,没有动摇到世家和贵族什么,顶多是一次扬汤止沸,但是狠狠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也是不错的。 方问深吸了一口气,今日,面对世家们一次咄咄逼人的大弹劾,方问完胜,不但保下了皇庄制和公子将闾,还成功洗牌了整个朝堂。 并且拉拢蒙家,一口气给出了右丞相和御史大夫两个位置! 这一波示好远在长城的蒙恬,足够让韩信放手施为了! 这次大罢官的余韵还在继续,历史上足以史称秦二世二年,朝堂洗牌! 不知不觉,自从秦二世上位之后,时间已经走过了三个大节点了:二世争位,新学诞生,朝堂洗牌! 方问也首次完成了一次临时和短暂的事权统一。 这里要回到一个玄而又玄的问题,为什么人能通过罢免别人的官,从而获得一些‘虚无’的权利?例如,右丞相是冯去疾,他与御史大夫冯劫之间,可以肆无忌惮的暗中给方问使绊子,毕竟二人之间是平等关系。 可是,蒙毅上位,蒙德出任御史大夫,这意味着什么?二人的官职是被方问点名才获提拔的!仅仅是出于攻守同盟的关系,他们也不会对方问的执政有什么想法。 其余九卿更是了,通过这一次大幅度换人,对方问有意见的声音将会大幅度下降,绝不同于之前整个朝堂之上,仅仅就蒙毅和章邯对自己没什么话说。 这样的行为已经形成一个独到的‘政治魅力’了,阴谋点说,霍光废刘贺,即位27天,数出的罪状足有 1127 条,按数据算,一天要干42件坏事。 可是,细数这些坏事呢,没一条上的了台面的,贪吃,好玩。而且刘贺人还是比较仁慈的,并不残暴,手下哭谏,他不耐烦到了极点,他只是挥手叫人走开,比之商纣,顶多只是一个贪玩的小孩吧。 废帝之时,霍光上奏太后,谁呢,上官太后,谁呢,霍光的外孙女。 朝廷里是霍光,朝廷内的太后是他孙女,这个权力结构——,如今大家也是饱读诗书,知道权利论的人了,这对吗这。。 再看几个细节,霍光选继承人,刘贺,刘病已,全是毫无根基,近乎两个纨绔子弟。 霍光服侍刘弗陵,使孙女为后。(子嗣则为太子,皇帝驾崩,孙女则为太后) 到汉宣帝上位,霍光故技重施,想让刘病已娶他的女儿,霍成君。汉宣帝被逼的搞出一手“故剑情深”,很明显,很汉宣帝还是懂行的。 就这,最后还闹出了一手霍光妻子买通御医,毒死了许皇后,看看,这什么行为啊。 霍光不知情吗? 也许吧,但事后他不依旧把霍成君送进宫,给汉宣帝当了皇后吗? 汉宣帝不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由此可见,小罪废帝,二次把女眷塞给皇帝当皇后,且选的全是无根基的皇帝,霍光这人,真的谨小慎微,老实吗? 依在下说,怕是不太好说吧。 至于他什么,在汉昭和汉宣帝成年后,拒不还政这点小事,咱就不说了。 只能说,汉宣帝是水平真的高,嘉靖那样水准的,霍光死后,霍家灭族,汉宣帝还给霍光留了面子,这是真尽显帝王术了。 第133章 冒顿 同理,东汉末还有一个不老实,且很不体面的董卓大官人,其人最出名的事就是废汉少帝,按照后汉书描述,汉少帝唯唯诺诺,然后汉献帝英明神武,颇为少年老成。那么,从控制皇帝的角度上来说,这岂不矛盾? 董卓为什么要废一个唯唯诺诺的皇帝,立一个颇有门道的皇帝呢?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这个差异不知道大家注意没。 毫无疑问,道理在于,董卓需要通过“废皇帝”这么一个行为,确立自己在朝堂上独一无二的权力。 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感,而一个皇帝就是祭品。 眼下,朝堂上经过一波腥风血雨的大罢官,方问把嬴政时代留下的老臣们悉数清理出了朝堂,短暂完成了自己极致的事权统一。 那么,下面可以开始大刀阔斧的办事了。 被驱逐回家的冯劫,冯去疾等人,死都不甘心,开始四下活动,派人去寻太后说情,但是扶苏已经打算完全置之不理了,非但如此,下朝之后,方问找了个僻静角落,拉住了公子将闾的手。 “殿下,此番皇庄兼并田亩,千万记得,区别对待,饶蒙家一手,由着蒙家去兼并。” 公子将闾到底是听了方问课的人,连连点头,知道方问这一手是“分化治之”,打算竖切世家,给他们分割开后管理了。 冯去疾和冯劫在家中破了个大防,他们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次逼宫施压,居然会让他们冯家就此直接倒台!! 朝廷开始大刀阔斧的换人了,年轻的张释之被提拔上来,暂履廷尉一职,而治粟内史这个职位至关重要,想来想去,方问破格提拔孔鲋上来用。 治粟内史这个职位,最重要的首先是两个字,清廉! —— 匈奴,河套向北,黄沙遍地,吹的天色惨淡无云。 这里牧的牛羊和马,成群结队,漫山遍野。 一个又一个匈奴大帐立在这边,形成一片片群居的牧羊人。 其中一处最为高大,装饰最为华丽的大帐,正是刚刚继位的冒顿单于,一年前,他的父亲头曼单于南下,趁着秦朝内乱,拿走了河套这片水土丰茂之地。 数月之前,他的儿子冒顿单于以经典的鸣镝射箭,射杀了他,从而上位。 “大汗,今年长生天没有降下丰茂的草木,牛羊儿都要饿死了,各个部落的人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大汗,怎么办?” 年轻的冒顿单于头上戴着一块羊皮做成的帽子,其上还插着一根羽毛,看着下面那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男人。 “南下要打草谷的话,秦人恢复了元气,那块骨头不是容易啃的,万一打不进去,要死太多人。” 比起粮食,他们更珍惜好汉的性命。 “我听说,秦人停止了长城的修建,到处都是豁口,这正是我们突围的好时机,我已经派了不少斥候前去侦查了,秦人的防备,没有那么严密。” “我们打下一个缺口,进去劫掠一把,度过这个冬天再说吧。” 大帐里,火炉烤的每个人身上都在微微出汗。 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一直坐在那不说话的冒顿,终于开口了。 “长生天,不会庇佑怕死的儿郎,丰茂的草木,水嫩的南人姑娘就在那边,迈过那丑陋的长城,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的。” “我已决意,发兵,南下!”冒顿起身,大手一挥。 下面的人齐齐不说话了。 这些日子冒顿建立起的权威,已经没有人再质疑他了,并且对于冒顿来说,他更重要的则是需要靠南下一次劫掠,进一步树立自己的威望。 这一步,很重要。 —— 匈奴人蠢蠢欲动,大肆调集兵马的情报很快就传回肤施县,中军大帐里,蒙恬和年轻韩信看着面前沙盘上的地图,愁眉不展,蒙恬久历军伍,并没有把一旁的韩信放在眼里。 蒙恬此刻看着沙盘上那漫长的长城,缺口颇多,匈奴人从任何一个入口都可以入寇,而且匈奴人数万骑兵,往来如风,根本无从拦截。 最可怕的是他手上的秦军,野战绝对不能输掉,否则,整个朝廷都将有倾覆之险! “军侯。”看了看蹙眉不展的蒙恬,一旁的韩信开口说话了,“咱们可以以整个凉州为界限,坚壁清野,匈奴人要入寇,我们是没有办法预判他们从哪来入侵的。” “他们足以派数只佯兵,在每个豁口侦测,选择其中一处突破。” “被他们打进来,要死多少人,怎么交代?”蒙恬愁眉不展,“再说了,就一处凉州,够了吗?” “够了。” 韩信解释道,“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的,匈奴入寇如小偷,得了东西,迫不及待就想撤离;前线如果打败了,匈奴才如强盗,届时会细细搜刮,甚至敢兵锋直窥咸阳城!” “咱们可以这样。” 韩信指了指地图,说道,“匈奴人入寇,入寇之后,选一处他们返回最近的地方,给他堵上,前面放粮车,后面放长枪兵,再后面放弓弩手。” “匈奴人死多少人都难突破。” “撤掉这边几个缺口的人。”韩信再一指,“所谓围三阙一,归师勿遏,咱们严防死守堵住这个缺口,另外两个缺口又没人看守,军侯,你是匈奴人,侦测到这样的情报,你会怎么办?” “是顺着这个乌龟阵,强行突破,还是携带着此番掠夺来的百姓,粮草,绕道而行?” “好,他如果绕道而行,咱们就派兵尾随衔击,频繁骚扰,夜袭突进,匈奴人惶恐不安,必然扔下此番得到的全部人口,粮草,狼狈而逃。” “而这个时候呢,末将已经带人在他们大草原上烧杀抢掠了,试问,匈奴人又是一群部落一群部落凑在一起的,得知老家在被人烧毁,谁有战心?” “必然争相而逃。” “咱们坚壁清野,又尾随衔击,此番匈奴人带不走什么东西,我们的损失会最小,他们的损失却会最大化,来年开春,想不被饿死许多人,只能求着我们互市。” “妙啊!”蒙恬忍不住赞叹。如此被动挨打的局面,硬生生可以被这个韩信给盘活了,这打仗,纯纯就是一个心理战啊。 第134章 百官罢,而太学立 “这个是什么?” “这个叫表格记账法。”方问指了指自己给孔鲋发明的东西,平心静气解释这样记的好处,“账目清晰,一目了然,便于查账。” “知道你没做过,不用怕,谁不是从零做起的?当官之前,我也没有当官的经验,你就这么想,别人也是草台班子,起码自己比他负责。” “这么一想,真这么干下来了,事实也真就会如此。”方问笑了笑,安慰有点刚当官,对治粟内史这个职位两眼一抹黑的孔鲋,“记得我教你的‘穷天理’法吗,不要怕不会,从头开始穷,细细审问,没有什么是不会的。” “把握好这个事,立功的事,你就算完成了,别忘了立德的修行便是。” “我记下了。”孔鲋连连点头。 就在外面匈奴人闹的沸沸扬扬,即将开始第一次入寇,咸阳城这边,轰轰烈烈的秋收开始了,在公子将闾的带领下,再无人反对皇庄制,皇庄开始肆无忌惮的兼并起那些要卖地的黔首,纳为朝廷的佃户,然后十税二养着。 偏偏皇庄在这个过程中,并不与蒙家争,这让许多世家都看明白了,朝廷这是打击报复冯家,而不是对付所有世家啊! —— 太学。 磨蹭了许久的太学,终于正式开课了。 当那些十几岁,至多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一一要走进这个太学的大门的时候,人人都注意到了太学两侧的对联。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 “贪生怕死,勿入此门。” 等这些小孩陆续走入太学的大门,两侧,林立着新学儒的七十位老师,而最前面,方问背着手,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不一会,方问转过了身,看向了这些孩子们。 这些小孩一看,几乎没有一个是来自寒门的,身上锦衣玉带,用的也是香囊,玉玦,即便有一些寒酸的,一看也是来自世家不受重视的分支。 方问转过身来,这些小孩一个个用漫不经心的眼神看过来,下面整个都乱哄哄的一片。 没有几人把这个太学当回事,也没有几个小孩把方问放在眼里。 全是一群玩世不恭的富二代。 但方问只用几句话,立马就镇住了下面。 “从太学这个地方毕业,回头,在座的诸位全是可以去地方履职县令,郡守,他日是朝廷的九卿,三公。” “今天能被送到这个地方来,我相信诸位是我大秦诸多世家当中,旁系里出身的孩子吧?” “你们是喜欢一辈子,就在世家的旁系之中,当一只被当猪一样养大的孩子,还是想拼一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跟你们主脉的公子爷们比一比,到底谁可以以后当自己家族的当家人,话事人?”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一句话,整个太学里陡然就是一片鸦雀无声,这些被世家里糊弄过来的孩子们,此刻全被震傻了。 “起立!!!!”就在这时,一旁七十位儒生齐齐大喊。 吓的这些孩子们全部站了起来。 “叫夫子!!!” —— “这次秋收基本完成大半了,一共收买六百三十多亩地。”咸阳宫后,花园里,公子将闾一坐下,叹气道,“这才咸阳城附近一处,整个天下,每年破产的佃户人数,几乎不可胜计,破产之后,土地全被兼并进世家之中。” “而朝廷的征税,问世家征不到,势必就要压在这些佃户头上。” “年年加派下去,这些佃户只会破产的越来越快。”公子将闾叹气,“天下恶化的,不堪入目啊,仅仅靠皇庄在这兼并,九牛一毛。” “而且,我深入去看后,发现问题是不可胜数啊。”公子将闾面对一旁的扶苏和方问,侃侃而谈,“这些世家盘剥佃户们,不可谓不残忍,私设刑堂,赋税收到十税五的,都算良善之家了,十税七的,比比皆是。” “卖儿鬻女,典妻卖身的,已成常态。” “如今取消了徭役,下面的人尚可喘息,之前还有徭役在的时候,每年破产之家如雪崩一样。” “如果说佃户过的难,那些还有田地的黔首,日子过的就更不堪了。” “朝廷征不到税,向下征税,全部派摊到他们头上,世家地主,对他们是虎视眈眈啊,就像是摆在乡间的一口肉,每到秋收,若是丰年,则趁机压价,串联粮商,谷贱伤农啊。” “若是灾年,趁机放贷,五成利息已经算是少的了,这兼并土地的手段,可谓是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这些世家,还有一些手段,例如,拿着朝廷的律令,假意丈量田亩,实则趁机侵占土地,朝廷丈量田亩的好事,落到他们手上,居然也变成了盘剥黔首的手段了。” 听公子将闾这么说,方问大开眼界。 “这还不算,一些黔首卖地,说是卖地,实则有‘永佃权’,即,土地虽然卖给他们的,但他们能一辈子在这块地上种地。” “干着干着,不出数年,私下篡改契约,永佃没了,田变成他们的了,到时候把佃户一赶走,彻底衣食无依。” “这些还只是盘剥小户的,至于盘剥大户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 “按秦律抓贼,这些世家敢串联县令,半夜将脏货扔入富商之家,次日派人来追查,人赃并获,要么缴纳巨资的罚金,要么抓起来杖刑,甚至流放。” “以这个手段,想侵占富商人家闺女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为求自保,这些富商甚至每年要上供给县令巨额财货,花钱消灾,民生如此啊!” 公子将闾一番话,给方问都彻底干沉默了。 反土地兼并的道路,道阻且长啊。 “要用各种朝廷经商的手段来回收财货,然后以皇庄为基点,进行普适教育了。”沉默了一会,方问开口说道,“先从银行,货币改革这些开始吧。” 秦二世二年,百官罢,而太学立。 历史的车轮即将缓慢的迈入一个新时代。 第135章 入寇! 秦二世二年,秋,匈奴入寇。 长城外,皎月当空,寒风凛凛。 漫山遍野,数不清的马匹,马匹背上,清一色呼喊着怪声的匈奴人,而前方则是一片偌大的平原,一望无际,最高的山坡上,冒顿单于默默的看了一会,接着举起手,一挥。 漫山遍野,无数的匈奴人立刻俯冲而下,朝着平原冲击而来。 —— “报!!!” “将军,五天前,匈奴人从上谷郡入寇,正在劫掠乡里!” 大帐之中,蒙恬立马看向了一旁的副将王离,监军韩信,“那就拜托二位了。” “末将定不辱使命。”王离起身,一揖手。 韩信也跟着起身,整个人心潮澎湃。 当初跟着刘邦造反,他只是一门心思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想做出一些事迹来,见了秦军,方知之前的流民不过是小打小闹。 如今,时代把这份巨大的机遇摆在他的面前,他必须珍惜。 秦的历史上,名将辈出,司马错,白起,魏冉,王翦,李信,桓龁,蒙恬,王贲,而其中,毫无疑问,白起是那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韩信走出中军大帐,三万骑兵已经在集结了,清一色秦锐士披甲,黑压压的一片军士,此刻全部隐没在黑暗中,鸦雀无声。 “韩监军,请。”一旁,王离一伸手,客气道,韩信回过神来,连忙也对着王离一点头,二人上马,即将奔赴最危险之地,北上,直扑匈奴老巢! 二人上马,一挥手,大声道,“出发!” 调转马头,点起火把,开始带着三万骑兵北出长城,这边也是漫山遍野一大片的骑兵,开始缓慢的调头,陆续启程了。 二人出发之前,齐齐看了一眼天空之上的星星。 对王离来说,他自然是信不过什么韩信的指挥的,可是站在他如今的位置上,王家历经王翦、王贲二代父子,联手参与了几乎所有灭国战争,功劳已至今。 到如今,王翦早就低调做人,正所谓盛极而衰,到他王离这一代,已经是在低调做事,能不争风头就不争风头了。 夜空之下,秦锐士们手上的火把串联在一起,好像是一条斑斑点点的火光河流,向着北上的匈奴腹地缓缓的前进。 两边都在朝着对方最薄弱的地方直插一刀! 战争从来不是浪漫的,不但有史诗英雄人物留下的壮烈篇章,但最不会被记录的是每一场战争之中,死于默默无闻无数百姓,他们才是最无辜和可怜的。 —— “左丞,这是属下和其余人加紧编撰出来的‘新秦律’,请过目。” 坐朝办公的小屋子里,代理廷尉张释之送来了叫两个官宦抬来的厚厚一扁担的竹简,看的方问一阵直脑壳大。 但方问只是平静点点头。 对张释之编撰的新秦法,方问大体是放心的,但方问还是过问了一下刑律的事,“张释之,你代属廷尉也有些时日了,你有什么看法?” “回左丞,属下以为,刑律腐败,这是最最最害民的,我秦朝目前最次有几点大的问题。” “好,你说。”方问耐心道。 “其一,冤案太多,又无从查证,地方破案率低,一旦追逼破案率,必然又层层加码,最终变成屈打成招,随意抓人应付。” “基层的县尉,浑然不把刑律放在心上,变成苛政害民。” “地方县衙懒得去理会刑案,又麻烦,对上又难以交差,于是,想要状告,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一顿板子,再问有没有钱。” “百姓宁可是咬碎了牙齿,也不愿意找衙门去告。” 光听第一点,方问就已经向后靠,开始揉眉心了。 在盛世太平年间,这样的事也屡见不鲜,愿意好好办案的就足以被称为‘包青天’了,要不然古代那么多破案高手,为什么在民间都被奉神了? 更何况,如今秦的吏治何等败坏了。 “其二,秦如今积攒下有戴罪之身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太多了,清白之民多,有案底之人少,则案底之人夹着尾巴活;清白之民少,而有案底之人多,则造反杀官都没人怕的。” “完全剥夺了一个人作为普通丘民,好好活下去的权力,又有谁不会铤而走险呢?” “可是,朝廷之前大赦天下,固然解决了极多这样的问题,但是,又侧面缔造了大批确实犯案在身的囚徒,摇身一变,清清白白,回到乡里了。” “大人,请您想一想啊,妻女被奸污,废了好大力气,将凶犯送入大牢,这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结果,朝廷一大赦,人又回来了,于苦主,别人要怎么看,这件事要怎么交代?” “何况,我大秦如今暂时只‘约法三章’,混混三五成群,堵门欺凌,按哪一条律法办?” 方问不说话了,这还能说什么?以前是旁观者,方问可以来一句,这大秦的天下,不亡该怪谁,但现在,方问是宰相,自己就是第一责任人! 但听完张释之说的,方问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还算是好的了,顶多是申冤无门,这滥用权力才是最害民的地方,其三,地方县尉与大户人家勾结,天哪,要整什么对手,看谁不顺眼,随便一句话,丢进大牢,案子层层报上来,口供,材料,全是假的,怎么核实,上哪核实?” “这些都是迫切之事,一日不解决,黔首一日如水深火热。” 张释之说完,方问一阵直挠头发,不如嘎这算了。 “朝廷还是要先缓和税收问题。”方问长叹一口气,这会,只觉得自己那叫一个身心俱疲啊,“税收一旦出了问题,破产之家比比皆是,走投无路,数之不尽。” “但是,这事确实要办,非办不可了,释之啊。” “微臣在。” 方问起身,双手拉住了他的手,“你先将这个新秦律推广下去,有了眉目了,我自找来人替你,届时,你去基层干,一处一处县城扫,到时候,我给你配县令,再给你配兵!” “你在下面,先不忙讨论法家辩经一事了,此事是我疏忽了啊,你先细细考量下面的吏治问题,刑律问题,到时候,写两卷书交给我。” “一卷‘办案手册’,把你办案的经验,遇到的难题,行成书文,到时候我推广下去。” “一卷记录地方刑律是怎么败坏的,也提交上来,张释之!”方问最后重重握住了张释之的手,“人有所为,或又有所不为,苟且百年是死,轰轰烈烈亦是死,为天下一起做点事吧,筚路蓝缕浑不怕,万水千山只等闲!” 第136章 钩弋夫人 冯劫和冯去疾还在四处活动。 他们不甘心权力就这么旁落了,并且更让他们扎心的是,方问当场在朝廷之上说下,以后三公九卿没有冯家的位置,冯家简直天都塌了! 这就是这个年代皇权的霸道,是,世家和士大夫们要捏合在一起,焉儿坏的阻挠办事,朝廷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士大夫就是朝廷的手和脚,是血肉。 朝廷没有办法砍掉自己的手脚和血肉去办事。 但是,单独要针对一个世家的时候,那真是要你死就死,要你活就活,皇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暴力的机构。 但是,冯家的一切活动,主动要宣告失败,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皇权跟蒙家走的比较亲近的时候,谁都离冯家避之唯恐不及了。 而且,后宫之中,目前没有可以钳制扶苏的人。 从历史的云烟中来看,始皇帝的皇后之位完全没有任何的记载,这一点其实极为反常,但是,从胡亥登基之后奉始皇帝的宠妃为“帝太后”,可见,后宫制度在始皇帝时期还是存在的。 由此可见,始皇帝的皇后大概率薨了,并且之后并未设立。 事实上当方问亲眼一见后,发现历史也确实如此,目前后宫之中,只有一位被奉为“帝太后”的宠妃,而冯家就是求到了这位帝太后面前,各种托人情,说尽了好话。 可是,扶苏对此是置之不理。 深切知道世家繁殖之后的可怕程度,扶苏现在是死命提防这些该死的世家,而这位跟扶苏并无多少关系的‘宠妃’,哪里又说的动扶苏呢? 但是也由此可见,世家们的能量究竟有多么庞大,扶苏眼下还是好的呢,万一后宫之中,皇太后,太皇太后之类的女人势力空前强大,往往连皇帝也拗不过。 大世家到最后,总是联姻的,不是舅舅就是叔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就是麻烦之处。 至少在秦汉时期,妇人干政的力度还极为之大,皇太后在后宫的发言力度那是丝毫不逊色于皇帝的,对于皇帝的概念,在秦汉时期,‘夫妻’是相对平等的,皇后至少也能分润皇帝三分之一的权利。 这一点,极为不同于后世之人的常识。 后世之人总觉得,皇后应该是朝廷的一个“挂件”,皇帝才是这个国家说一不二的人,其实不然。 那都是朝代一代代发展之后,得出的‘经验教训’。 当秦朝刚刚成立之后,可以这么说,那就叫一个“没有经验”,始皇帝甚至有一种天下彻底太平,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王朝可以长治久安的错觉。 你瞧,他的人生目标都不放在治理国家,而是放在长生,修仙,四处夸耀功绩上了。 站在始皇帝的视角,战国打了几百年,能形成威胁的只有诸侯国那种级别的势力,就这,还被秦摧枯拉朽的摧毁了,可是,黔首算什么情况? 一群饭都吃不饱的人,拿什么消灭秦朝? 至少始皇帝的脑海里是联想不出这个画面的。 一直到秦朝被轰轰烈烈的起义军消灭之后,汉朝吓了一跳,开始轻徭薄赋,至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了。 可是,另一个经验是汉朝也没有的。 当一个帝国建立之后,普通人家夫妻的关系,递进到了帝国的皇帝和皇后,皇帝只是比皇后强势,主外,但皇后丝毫不是挂件。 这个权利一直延伸到开国皇后吕雉的身上,成了汉朝第一次惨痛的教训。 继而是汉武帝被窦太后压制,于是汉武帝得出了第一个朴素的经验,不能子弱而母壮,于是发明了震惊中外的骚操作,去母留子,老实说,想法是好的,钩曳夫人这个人有很大的毛病,如果她为太后,必然是个坏到家的太后。 可是,只用大臣托孤,这未免太高看士大夫的人品了,哪怕‘谨小慎微’如霍光,没有后宫的保护,总该有外戚的?不能单方面这样子的。 总之,弱主总是麻烦的。 所以说,后宫不能干政并非是妇女地位下降后导致的,而是经历了一次次经验教训后,知道国家这个东西,到底跟夫妻两个人经营日子是不同的。 妇女的地位在唐都还是很可以的,到明清才系统性的开始下降。 帝国也是个草台班子,都是吃了亏,一点一点的长教训,而且许多侥幸还长不明白,不晓得本质的问题错在哪。 冯家最终活动失败,心态彻底炸裂,开始登门去求方问,乃至去求见扶苏了,可是二人都闭门不见。 冯劫道心破碎了。 一旦远离朝廷中央,几代下来,冯家就要彻底远离权力中心了! 冯家这怎么能接受?? 在冯家的视角里,不就是自己一时站位没站好吗?多小的事,低个头,道个歉,认个错,大家都还是一家人嘛。 但这话要是被方问知道了,一定会反嘲笑过去一声。 “冯家,你这个大头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啊,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 课外小八卦,可以跳过。 汉武帝路过河间,当地官员献上一个美女子,声称这个美女啊,从一生下来就攥着拳头,父母也掰不开,很是奇特。 于是,汉武帝就招这个美女上前一看,果然,这美女紧紧的攥着拳头。 然后,汉武帝轻轻一掰,她的手掌就被掰开了。 汉武帝果然是这女子的天命之子啊! 于是,钩弋夫人就这么上位,成为了汉武帝的宠妃,最后生下了汉昭帝刘弗陵。 大家先品品这一段。 我的唯物主义三观……,哪个魔术师在我面前表演这个,我恨不得一逼兜上去,这事大约是士大夫都心知肚明,但不必拆穿的破事,于是,再往下看。 钩弋夫人最终怀孕十四个月,生下刘弗陵,汉武帝欣喜若狂,将刘弗陵生下的地方取名为“尧门”,相传,尧出生就是十四个月。 这个就更玄妙了,现代医学以全世界为范围,能统计的最大妊娠周期为十二个月,于是,此事连巧合的概率都没了,纯造假,造什么假,碰瓷尧出生的典故,为刘弗陵造势。 可是,卫太子刘据还活着呢啊,你想干嘛?? 一个皇子按照尧来造势? 三种可能,一,汉武帝厌烦卫家一脉,觉得卫家一脉势力过大,想扳倒。可是,太子成年,虽然暗弱,并无反迹,为了削卫家势力,没必要废一个久坐太子之位的人吧? 而且动摇国本,滋体甚大,太子之外,并没有合适的继承人啊,在他老迈之时,培养一个刚出生的皇子? 二,结合钩弋夫人的造势,造假一事,有人一路造假,钩弋夫人扶持上位,打算扳倒太子,提前四个月买通太医,告诉汉武帝怀孕了,四个月后,再真正怀孕。 如此,问题也不少,一来,怎么精确办到在第四个月怀孕呢?万一没怀上呢?汉武帝不在钩弋夫人四个月的时候碰他呢?直接买通侍卫在那个时候让钩弋怀吗?啊这……,我记得现代dna技术已经可以考古了。 先不说这个,即便汉武帝一无所知,太子当朝,因为一个皇子怀孕十四个月出生,所以建一个门叫“尧母”都出来了? 太子怎么想? 三,此八卦风闻乃后世附会,造神,这也非常常见,正如汉高祖斩白蛇,孔子出生的老虎喂乳,鹰打扇,毫无疑问全是后世造神附会上去的,但此论也至少两个问题,一是刘弗陵在历史上并不是怎么出名的皇帝,犯不上去造神。 纵观古今,没听过中间一个早逝皇帝,没什么功业的这样造神。 其次,尧母门是否存在可以实地考证。 历史的魅力就在于,从只言片语之中,也足以看出许多埋藏在历史云烟之下,惊心动魄的勾心斗角。 第137章 民间思想大碰撞 “那方问,简直欺人太甚!我连续几次投递拜帖,他都不闻不问,甚至连一面都不见,猖狂至此!”冯劫气到浑身发冷,发抖。 半个月前,他还是朝廷尊贵的三公之一,御史大夫。 半个月后,他如今只是秦朝一介布衣,彻底远离朝廷中央! “做人,也不至于猖狂到这样的地步吧,他就没有走倒霉的时候吗??” 冯去疾在一旁,呼吸粗重,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好几回,最后愣是被气到说不出话来,作为老油条,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泰山,读史也读过那么多了,什么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他没见过? 但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小孩子家家,为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尽罢朝堂三公九卿的!一口气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不知道吗?? “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宴宾客吧。”冯去疾呼吸粗重,手指攥着掌心一个茶杯,几乎直接攥碎,他从牙齿缝隙之间,阴冷冷的吐出了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一口气得罪了那么多时间,这个位置,他能坐到什么时候去!” “那方问,倒是跟蒙家走的很近,蒙家的人在那买田,皇庄就不闻不问!” 听到冯劫这么说,冯去疾彻底被气的一口气回不上来了。 太粗鲁了,这样子办事!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 “我大秦唯以孝治天下。” 朝廷之上,短暂统一了事权的方问正在那侃侃而谈,“老者年迈,当颐养天年,不宜栈恋不去,自即日起,朝廷六十五岁以上官吏,允以‘乞骸骨’,若朝廷实在离不开,陛下可破例夺情一次,夺情一次,留任五年,五年后,可再乞骸骨。” 方问在朝廷上淡淡的道。 唉! 有时方问自己都觉得自己满朝诸公,肉食者鄙,下面民生如此,自己还在这弄这些有的没的,但是不如此,又能如何呢? 权力深入不到民间,朝廷七成的田地在世家和地主手中,无法去丈量田亩,强行征税,其他的还能谈什么? 先一点点瓦解世家的权力,能瓦解一些是一些了。 退休制?听到方问提出这个,朝堂上一片嗡嗡,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无他,这个政策对朝廷上每一个官吏而言,大多都是弊大于利的。 这让他们很难受。 头一次见过提出几乎不利于每一个人的政策的。 退休制度是对权臣一个很好的钳制,一旦养成习惯,皇帝不必始终被权臣拖住,等对方到六十五岁请辞的时候,顺势同意就行了。 可是,这个制度放眼上下五千年,为啥没人提出来呢?无他,权力这个东西,太诱人了,谁又想放下? 能在朝堂上提意见的,往往苦苦熬了一辈子,满头白发,六十几岁,终于披红挂紫了,你让他提出这个政策,让自己退下? 男人就算到死,还剩下他一口气,他都会死死攥住手上的权力不放! 此时,朝堂之上一个个面面相觑,虽然经过这次大换血,大多数朝廷官吏极为年轻,但是,谁不想以后再多干两年啊! 才六十五岁,正是闯的时候。 看看方问,年仅二十岁,未来正是无限远大的时候,又位极人臣,现在提出这个,他真不担心他自己? “准奏。”扶苏一唱一和,也不管其余人难受不难受,拍板下了这件事。 见扶苏拍板了,蒙毅反而支支吾吾,提出了些许反对意见,“陛下,左丞,朝廷养成一位老吏殊为不易,年过六十五,正是阅历深厚,久历朝堂之人,贸然退休,这?……” “事有阴晴,有利就有弊,权力是朝廷的权力,不是某个人的权力,别说退休了,陛下要辞退某个人,不应该是无理由,无条件的吗,何必非要等别人有过错?” “蒙右丞,不必多说了。” 听听,方问怎么跟比自己大半级的蒙毅说话呢。 于是,蒙毅还就真不说了! 这就是统一事权的好处,否则,光是这件事在朝廷上,冯去疾那些三公九卿就不让自己过。 “少府。”扶苏这会开始点名。 “微臣在。”章邯一步挪动,走了出来。 “秦百钱和‘存单’的铸模,做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章邯道,“秦百钱已经在批量制作,‘存单’的铸模也已经基本完成。” “好。”扶苏点点头,下面的人却听的一片糊涂,‘存单’?什么玩意? “今年冬日之前,尽量把银行开起来。” “喏。”章邯揖手。 就在这个秋天,朝廷度过了完整的一年,即将步入第二年的冬季,那些四散出去的儒生,纷纷扬扬,在大秦各地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大辩经。 文化碰撞的气息,空前炙热,新旧儒生几乎变成了完全割裂的两派。 旧儒生的代表,按照佛家来比喻,则类似于大乘佛法,讲究“普度众生”,因为旧儒生坚持认为,道德的败坏才是社会秩序崩溃的原因。 所以,他们想教化世人,旧儒生,讲究的是“教化”,即便是入世,出世最应该做的也是教化众生。 而新儒生则不一样,在‘非善非恶’论和事物动态发展论的指导下,新学儒们坚持认为,世道的败坏仅仅是因为贫富差距在拉大导致的,人心谈不上善,也谈不上多恶。 新学儒追求个人的“超脱”,然后入世救民倒悬,办一些实事,至于世道的人心如何,他们并不怎么关心。 两边争的是面红耳赤,旧儒生骂新儒生功利,新儒生骂旧儒生泥古不化,按说,新学的理念是粗浅易懂的,但是这世上缺乏辩证法、逻辑理解能力的人就是如此之多。 正所谓,“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对这些未来‘儒教’的种子们,方问也没办法去说服,只能任由两派舆论在民间打架了。 哪怕日后方问开科举,只按新学录取,也永远不会掩盖旧儒在秦朝各地的欣欣向荣。 正如明末心学一出,繁荣昌盛,几乎占据民间大半江山,但是不影响朝廷只考朱程理学。 一个在庙堂之高,一个在江湖之远,谁也拿谁没办法。 但是,在新学的刺激下,百家争鸣的态势又要重回了,一些当世真正意义上的大牛,大儒。道学大家,已经忍无可忍,不少人甚至直接启程,驾驶牛车,弟子百余人,拖家带口直奔咸阳而来,打算找这位年仅二十岁,大言不惭的“方子”,好好辩一辩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