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斩杀线到华尔街之神》 第1章 斩杀线母子 2006年1月,纽约皇后区。 清晨6点。 林顿睁开眼,眼前是发霉的天花板,楼上印度邻居的咖喱味准时从门缝钻进来。 前世是中国普通工薪家庭,小镇做题家,国内985金融工程本科,哥伦比亚大学金融数学硕士,全靠奖学金和打工还助学贷款。 毕业后进入摩根士丹利,从初级分析师做到自营交易部的高级副总裁。 他是一台纯粹的盈利机器,华尔街体系最完美的零件。 2027年某个凌晨,连续四周的跨时区交易后,在盯盘时突发心梗,死在一堆屏幕前面,手里攥着房贷账单,心脏不跳了。 现在他叫林顿,未满十五岁,读初三。 他妈在餐馆刷盘子,他爸死了四年了。 他爸死法不体面,互联网泡沫那年,他爸把家里所有钱砸进纳斯达克,还借了一屁股债。 泡沫一破,连个响都没有。 房子被银行收走,征信黑了,他爸喝了两年酒,查出肝癌,撑了半年,走了。 走的时候原话是:“对不起,只留下了债。” 债他妈林曼还在还,一个复旦数学系出来的女人,因为联署过贷款合同,被征信系统拉了黑,正规公司没人要她,最后在皇后区一家中餐馆刷盘子。 现金工,不打税,不问信用,就是工资低,上班累。 互联网泡沫之前,他家属于中产,互联网泡沫一破,跌入底层的斩杀线。 林顿翻身坐起来。 折叠桌上一碗粥,一个剥好的煮鸡蛋,只有一个。 “妈,你吃了没?” “吃了。”林曼没回头。 她十次说吃了,九次是假的,林顿没拆穿。 鸡蛋是溏心的。 林曼把饭盒塞进他书包,手背上贴着两条创可贴,洗洁精泡的,关节红得发亮。 依稀记得她以前那双手是翻论文的,现在刷盘子。 林顿把筷子放下。 “妈,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 “Google这周四发财报。” 林曼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林顿把一张打印纸铺在桌上,用图书馆电脑打的。 Google近三个月股价走势图,营收数据,分析师预期,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上一季度它就低于预期。这次市场给的营收预期是19.6亿美元,但你看它三季度的广告点击量增速已经放缓,四季度又赶上圣诞节广告主预算前置,三季度已经提前投了大半,四季度新增投放大概率不及预期。” “再看分析师评级,过去三个月,38家覆盖Google的投行里,26家给了买入或增持,平均目标价480。华尔街还在唱多,因为搜索广告的大盘在涨。但他们没算季节性。三季度点击量环比增12%,四季度如果掉到5%以下,19.6亿就守不住。” 林曼低下头,把那张纸上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一遍,手贴着创可贴,指节红肿。 过了大概十秒,她抬头。 “你想做空?” 林顿心里动了一下,他没说做空这个词,他只说‘财报会跌’,但他妈第一反应就是做空。 “对,你的股票账户还在吗?” “在,里面就剩几支仙股,加起来不到四百块。” “够了,做空要的是保证金。”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顿的眼睛,带上了一丝审视。 “这些数据,你怎么拿到的?” “图书馆。Google的季报是公开的,分析师报告彭博终端上能看,图书馆有账号。” 林曼眼神开始吃惊。 “还有一件事。”林顿从书包里抽出另一张纸,“你看这个。” 是Google过去一年的K线图。 他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三道线。 “去年10月财报,也是不及预期,当天跌了6%。第二天反弹3%。第三天继续跌。之后一个月阴跌了12%。这次市场情绪和上次几乎一样,财报前都在追高,觉得互联网广告无上限。但数据不骗人。点击量增速掉头的拐点,去年三季度已经到了。” 他用笔尖点在图上。 “妈,这不是赌,从数学概率上赢面非常大。” 林曼看着那张K线图,许久。 然后她问:“几成把握?” “七成。” 他前世亲身经历过,清楚这次财报确实崩了。 谷歌的股价两周跌了14%,其中单日盘中最大跌幅达8.5%。 但他不没把话说满,说满就是盲目自信。 “七成。”林曼点点头。 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个铁盒,里面是复旦学生证,一本英文概率论,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密码你生日。” “妈,你不怕我亏了?” 林曼站在灶台边,围裙上全是油渍。 “你刚才说的话,你的老师说不出来,同事老李的儿子在纽约大学读金融,他周末来餐馆吃饭,我听过他和他同学聊天。他们说的跟你说的不一样。他们说的是哪支股票要涨,哪个板块有政策。你跟我说的是营收结构,点击量增速,季节性波动和机构成本。” 她看着林顿:“我分得清。” 林曼把卡推到他面前。 “妈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等,在复旦等出国,出了国等你爸毕业,你爸走了等你长大,现在等你翻身。” “你以后成功了,妈以后不刷盘子了。输了,妈继续刷。你妈这辈子没做过风险投资,你是第一个。” “亏了也没事。去闯,去冒险吧。” “妈没什么本事,现在只能支持你这些,即便你输了,妈还可以刷盘子,支持你。” 林顿拿起来那张卡。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重的钱。 “妈,不会亏,很快我会赚到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曼笑了笑,没说话,拎起包出门了。 门关上。 林顿看着碗里那个溏心蛋,三口吃完,背上书包去学校。 林曼到餐馆的时候,后厨的灯还没全亮。 她换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站在水槽前。 早上那碗粥她没喝,鸡蛋留给儿子了,粥也留给他了,等中午热一热他还能吃一顿。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半个大面包,是昨天餐馆剩的,没舍得扔。 就着水龙头接的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然后开始刷盘子。 这天生意不错,后厨的盘子很多。 林曼从早上站到下午,中间只坐了十五分钟,手套破了,她没注意,洗洁精顺着缝隙渗进去,手上的裂口又多了一道。 晚上,后厨发饭。 老板今天心情好,每人多发了一个卤鸡腿。 林曼把鸡腿用锡纸包好,塞进饭盒最底层,旁边工友老李看见了,笑她:“又给你儿子带?” 林曼也笑:“他不爱吃餐馆的菜。” 老李没再说什么,谁都知道她家什么情况。 晚上十点半,林曼到家。 林顿在桌边看书,面前摊着几份打印的资料。林曼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今天老板多发了两个鸡腿,妈吃过了,这个给你。” 林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鸡腿。 他妈没说实话。 他只是拿起筷子,把鸡腿掰成两半。 “一半明天当午饭。” 林曼看着他,没再推。 “行,明天当午饭。” 第二天。 林顿没去学校。 他坐在皇后区公共图书馆的角落,面前是一台屏幕发黄的旧电脑。 证券账户已经登录,四百美元全部转成了保证金。 1月20号,Google发财报。 财报不及预期,开盘股价跳空,盘中最大跌了8.5%,一天蒸发了快两百亿美元。 到时候杠杆打满,可以赚很多。 林顿坐在图书馆的破电脑前,看那条绿色收益曲线,比在摩根士丹利的时候任何一张K线都好看。 他关掉页面,搜索框里打了三个词。 “Subprime,CDS,Burry。” 今年是2006年,要挣足第一桶金,明年是次贷危机,直接跨越数个阶层。 第2章 下注 翌日,周二,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二楼角落的这台电脑很少有人用。 因为屏幕发黄,机箱风扇嗡嗡响,键盘有几个键按下去弹不回来。 林顿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登录账户。 四百美元,全部在保证金账户里。 之前他妈把卡给他的时候,其实桌上还摊着账单。 房租,电费,瓦斯费,三张单子并排摆着,像三道催命符。 房东姓金,法拉盛来的华人,每个月准时敲门。 现金,不收支票,不签合同。 金房东进门先看厨房,再看厕所,检查有没有漏水,有没有养宠物,有没有多住人。 这个月租金涨了五十块。 金房东站在门口,理由是房产税涨了,皇后区的房子都涨了,他也没办法。 林曼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屋,从铁盒里数出房租,多了五十。 她把钱装进信封,递给金房东。 金房东接过来,手指蘸了蘸口水,一张一张数完,折好塞进口袋。 “下个月还是这个数。” 门关上。 林曼在水槽边站了很久,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漏,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继续刷锅。 四百美元。 时薪四块,他妈要刷一百个小时的盘子,洗洁精泡到手指出血,橡胶手套破了也不舍得换,裹两层创可贴继续伸进水里。 林顿收回思绪。 打开OTC交易平台的页面。 这可纽交所,也不是纳斯达克的期权链,因为正规交易所的标准期权合约,一张对应一百股,平值Put的权利金要一千美元起步,四百块连一张都买不起。 他进的是场外市场。 面向散户的差价合约经纪商,允许拆细交易。 标的物是Google股票的看跌合约,每份对应一股正股,权利金十美元,行权价四百三十美元,2月21日到期。 林顿把订单填好。 数量:四十份。 方向:看跌。 总权利金:四百美元整。 鼠标停在确认键上。 前世2006年1月20日,Google发布第四季度财报,营收不及预期,股价单日暴跌8.5%。之后两周阴跌不休,累计跌幅达到14%,从460一路跌到370。 他亲眼见过那段K线。 但并不是100%的概率。 如果机构提前消化了预期,如果财报数据意外达标,如果市场对利空解读不同的话,盘面随时可能改写。 四百块就没了。 他妈的手还要再泡一百个小时。 林顿按下去,确认。 页面刷新。 账户余额从四百变成零。 仓位那一栏跳出一行小字:GOOG 430 Put×40,到期日2006.02.2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关掉浏览器。 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天已经黑了。 一月纽约,下午五点半就黑透。 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堆着没化的雪,被汽车尾气熏得发灰。 路灯亮着,光很薄,照在人行道上只够看清脚下两步。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往家走。 四百块。 打水漂也听不见响。 他前世的职业生涯里做过比这大几千倍的头寸。 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室里,手指一动就是几百万美元的名义本金,一天盈亏顶得上普通人一套房。 但那是公司的钱,客户的钱。 这次的钱是交完房租水电之后,他妈一张一张钞票码整齐放进铁盒里的。 风灌进领口,刀刃一样刮过后颈,他把下巴缩进拉链里,脚步加速。 现在脑子没有多余的念头。 只有一行字。 谷歌财报! ..... 法拉盛,丰盛中餐馆。 后厨。 林曼把最后一个蒸笼搬上架子,蒸笼比她上半身还宽,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推进去。 围裙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走进冷风里会发抖。 橡胶手套右手食指的位置上午就破了。 洗洁精顺着破口渗进去,手指上那道裂口又深了一点,边缘泛白,露出里面的红肉。 她看了一眼,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三双一样破掉的。 下班了。 老李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个礼拜的。” 林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十四张二十块,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扎着。 她抽出来数了一遍。 七天,每天十个小时。 一小时四块。 法拉盛的行价。 现金工,不问身份,不查信用,不打税。 老板姓周,人人都喊他周哥,她也跟着喊。 周哥人不坏,只是抠。 过年发红包,里面包五块。 工友打碎一个盘子扣十块,从工资里直接划。 “下周还是老时间。”老李说。 林曼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好。”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半个干面包。 早上出门前掰的,已经硬了。 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走出后门。 晚上十点半的法拉盛,街灯黄得发昏。 她边走边把面包咽下去。 到家的时候,林顿在桌边坐着,面前摊着英文课的作文。 林曼脱了外套,把信封从内袋掏出来,放进铁盒里。 然后关上铁盒,推进柜子最深处。 “作业写完了?” “快了。” 林曼去热粥。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她把锅放上去。 ... 很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林顿放下笔:“妈。我已经建仓了,就等1月20号谷歌财报。” 林曼一脸平静:“嗯,输了也没事,就当一个经验。” 林顿有些诧异:“妈,你不害怕吗?这是期权,到期可能归零的。” 林曼微笑:“命运发牌,我们选择如何出牌。你选完了,妈选你。” “谢谢妈。”林顿把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 “妈,这次赚钱后,以后你白天别吃干面包了。” 林曼笑道:“行。”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 窗外的地铁轰隆隆过去。 林顿回到桌边,把作文写完了。 林曼洗了碗,把明天的粥煮上,鸡蛋煮好,搁在灶台边晾着。 熄灯。 半地下室安静下来。 冰箱上贴着林顿初中写的便条,边角已经卷了。 ‘妈,锅里有粥。’ 林顿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楼上印度邻居还没睡,咖喱味又从门缝钻进来,让他一时间睡不着。 “要快点赚钱搬走,远离这咖喱味啊” 第3章 单日暴跌 周三,林顿去学校办理请假,没有去图书馆,去了法拉盛的丰盛中餐馆。 下午两点,后厨备菜时间。 门口停着几辆送菜的面包车,抽风机嗡嗡转,油烟从后巷排出来。 林顿推开后门。 老李正在门口抽烟,四十多岁,福州人,在这家餐馆干了八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色厨衣,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热油溅的疤。 他看见林顿,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你妈还没下班。” “我来帮我妈干活。” “你会干什么?盘子都端不稳。” “那我也能擦桌子。”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你妈在前面。” 说完摇了摇头,低声嘟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你也太早了。” 林顿没理他。 走进后厨,蒸汽扑面而来。 林曼正在水槽边刷盘子,围裙湿了一大片,橡胶手套右手食指的位置破了,洗洁精顺着破口渗进去。 “妈。” 林曼回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用上学?” “今天请假。我来帮你。” “胡闹,回去上课。“ “学校教的东西我都会,浪费时间。” 老李跟进来了,听见这句,嗤笑一声:“口气不小。你都会?那我问你,Google今天怎么样?你妈昨天还问我Google股价的事。我跟你说小子,别学人炒股。法拉盛开餐馆的老刘,五年前跟风炒网络股,六万块进去,剩三千出来,现在还在后厨炒菜。你妈挣点钱不容易,别瞎搞。” 林顿:“李叔,Google这周四发财报。营收不及预期,股价会跌。” 老李一愣,然后笑出声:“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电视上分析师都说Google要涨,目标价四百八。你知道四百八是什么概念吗?够你妈刷多久盘子?” “分析师说涨就涨?去年三季度点击量增速12%,四季度广告主预算前置,节日季前已经投完大半。11月和12月新增投放数据不好看。您觉得分析师会在财报前唱空吗?他们手上有Google的投行业务,唱空等于砸自己饭碗。” 老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曼放下盘子,看着林顿,表情很复杂。 但她没有追问。 “妈,周四财报一出,单日跌幅至少8%。“ 林曼:“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说雅虎要涨,说思科要涨,说纳斯达克五年翻三倍。每一个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林顿:“我爸是在赌,我是在算。他只看了K线上涨,他不懂看财报,不懂营收结构和季节波动,他不懂机构什么时候减仓。他只是跟风追涨,被泡沫裹着走,我做的套利,并非预测。“ 看着她疑惑的神色,林顿用简单的话解释,“同一支股票在不同时间的价格差,赚的是定价错误的钱。” 老李听到这里,愣愣的,但他总感觉他说的对,但他老脸拉不下来,还是说了一句,“瞎扯,还套利。” 林曼沉默了很久,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然后她开口了。 “妈信你。” 老李看了看林曼,又看了看林顿,把烟掐了:“算了,你们母子的事,我不掺和。” 他转身出了后厨。 .... 1月20日,周五。 学校电脑室。 林顿第四节课没上。 他跟老师说胃不舒服,去了医务室,在医务室躺了十分钟,趁护士接电话的工夫溜出来,直接上了电脑室。 门没锁。 角落那台机器机箱风扇嗡嗡响,他坐下,登录行情软件。 Google,盘前交易刚开始。 股价436。 比昨天收盘涨了三块。市场对今晚的财报还有期待。 九点半,正式开盘。 开盘价436.50。 前半个小时盘面很平静,在436到438之间晃。 几次有人往上推,碰到438就被打下来。买卖挂单都很正常,买卖价差维持在两三美分,看不出什么异样。 十点。 第一波卖单涌出来。 是碎单,几十股几十股往外扔,像有人在试盘。 试探买盘的深度,看下面有没有人接。 股价从436跌到434。 林顿坐直了身体。 十点半。 434破了。 一波连续卖单砸穿434,买盘接不住,直接跳到432。 盘口开始变薄,买卖挂单的间距从几美分拉到一毛钱。做市商在撤单,流动性在往外抽。 有人在跑。 十一点。 431破了。 卖单从碎单变成整张整张往外扔,每张都是几百股。Google的分时图走出一个陡峭的下降台阶,每级台阶之间几乎没有反弹。标准的机构出货走法。 十二点。 股价428。 林顿看了一眼账户,四百块变成四百八。 股价跌8.5%还没来。 他把页面切到最小化,打开一篇CNN的财经新闻挂着。 下午一点半。 真正的瀑布开始了。 不知道是哪家机构先动的。一笔五千股的卖单直接砸穿425,买盘瞬间被吃光。 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每笔都是整数,都是五千股。 盘面像被人抽掉了底板,所有支撑位全部失效。 做市商的算法被触发,一个接一个撤掉买单。流动性瞬间蒸发。 股价从425跌到418,只用了四分钟。 电脑室里有人进来了。 两个男生坐第一排,开机打游戏。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在讨论放学去哪。 一个说要去找数学老师补考,另一个在骂物理作业。 林顿把页面切到最小。 等他们登录完,注意力全在屏幕上,他切回来。 股价415。 两点。 410破了。 Google盘面已经是自由落体。卖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每刷新一次股价都往下跳几毛钱。分时图从台阶变成了近乎垂直的绿线。 财报今晚发布。但市场显然不打算等了。 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 或者是机构的合规部门发了内部警示,交易员们开始集体减仓。 谁都不想赌财报。 先跑的人亏得少,后跑的人给别人接盘。 两点半。 405。 两个打游戏的男生吵起来了,一个骂另一个挂机,另一个说网卡。 他们的声音盖过了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林顿充耳不闻。 两点四十五。 402。 三点。 收盘。 股价停在399.46。 单日跌幅8.5%。 Google市值一天蒸发了超过百亿美元。纳斯达克综合指数被拖下水,跌了54点,标普500也跌了0.8%。 盘后交易还没开始,收盘钟响起的那一刻,大家都知道还没完。 林顿关了行情软件。 他没关电脑。 盘后交易还有更多信息要等。 四点。 Google正式发布第四季度财报。 林顿打开新闻页面。数据一行一行往外跳。 营收19.2亿美元,低于分析师一致预期的19.6亿。每股收益1.54美元,差了两分钱。 广告点击量增长率环比下降,CPC,每次点击带来的平均收入,比上季度下滑了三个百分点。 差距都不大。 不过市场最怕的是不确定性。 CFO在电话会议里说:“下季度指引偏保守,理由是搜索广告的定价压力在加大。” 这句话一出,盘后交易直接炸了。 已经跌了8.5%,盘后继续杀。 第4章 四百到一千二 399 398 397 396 395 短暂震荡,然后又从395跌到391。 盘后交易量不大,但方向很明确。 买方消失,卖方只能往下砸价格找对手。 到六点钟,盘后股价定在393附近。 正股收盘399,盘后393。 取哪个价入账不重要,他的合约又不是今天到期。 2月21日才到期。 还有整整一个月。 每份合约内在价值三十七块。 四十份,一千四百八十块。 这次财报引发的下跌不是一天就结束的。 未来两周,股价还会继续阴跌,从三百九十几一路滑到三百七。 投行的降级报告还没出完。 机构减仓不是一天减完的,是分批出,每次反弹都有人出货。 累计跌幅14%。 两周后才是平仓时间。 他关掉电脑。 站起来,背上书包。 推开校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往家走。 未来两周阴跌,两周后平仓。 反手买入看涨。 这波反弹的幅度他记得,谷歌本质上没出问题,财报无非是增长慢了,可不是亏钱。 市场总会修正过度反应。 重点是节奏。 进早一天就少赚一天的确定性溢价。 出晚一天就被别人抢跑。 .... 第二天,周六。 法拉盛,丰盛中餐馆。 林曼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两点,洋葱呛得眼泪直流,手上的创可贴又湿了,洗洁精顺着破口渗进去,伤口边缘泛白,她顾不上换。 老李推门进来,嘴里叼着根烟,还没点。 他看见林曼,脚步顿了一下:“那个Google..” 林曼:“什么?” “昨天晚上,又跌了。” “盘后跌了多少?” “收盘399,盘后掉到393。”老李问:“你儿子那天说单日至少跌8%,收盘跌了8.5%,盘后还在往下出溜,他怎么说?” 林曼把切好的洋葱拨进筐里:“他说不平。” “不平?” “还会跌。” 老李沉默了几秒:“林曼,你儿子十五岁。” “嗯。” “我儿子二十岁,在纽大学金融。”老李把那根烟攥在手里说道:“他放假回来跟同学聊股票,说的是哪只要涨,哪个板块有政策。他们说的是这些。你儿子那天来后厨,说的是什么点击量增速,什么季节性波动,什么机构出货,我当时觉得这小孩看新闻看多了,脑子发热。”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他说的那些词,我儿子没说过。什么营收结构,什么套利,什么定价错误。我儿子大二了,他说的我还听不懂,你儿子说的我听懂了。” 林曼把刀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道:“他跟艾伦不一样。” 老李抬头看她,林曼从来不在后厨提她丈夫的名字,四年来一次都没有。 “艾伦当年跟我说的,是雅虎要涨,思科要涨,纳斯达克五年翻三倍。”林曼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刀说道:“他给我看的,是K线图,股评杂志,聊天室里别人说的话!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但都是别人说过的!” “林顿给我看的,是营收数据,分析师评级,K线图上的三道线,他自己画的,他告诉我去年十月的走势和这次一样,他说这并非赌,而是概率。” 老李没插嘴。 林曼说道:““我复旦数学系的,艾伦说的话,我听完觉得他在赌,林顿说的话,我听完知道他在算。” 老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声音压低道:“那他这四百块,现在值多少了?” “他还没跟我说。” “你没问?” “没问。他说两周,我就等两周。” 老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道:“四百块,你刷一百个小时的盘子,你就这么等?” “他跟我说,七成把握。” “七成还有三成亏。” “亏了,我继续刷盘子!”林曼拿起刀,一刀把洋葱劈成两半。 后厨门被推开,周哥探进半个身子。 “聊什么呢?前面上客了,菜备好没?” “快了。”老李应了一声。 周哥看了看林曼,又看了看老李,缩回去了。 老李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忽然问:“林顿他爸当年亏了多少?” “全部。”林曼说,“房子,存款,还欠了债。” “那你。” “我怕什么?”林曼一脸淡然的说道:“我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完了,房子被收走,我住过半地下室,征信黑了,我刷盘子,艾伦走了,我一个人带林顿,这些年每一天都是最坏的。” “他现在跟我说四百块能赚回来,赚不回来又怎样?我再刷一百个小时盘子,我刷了四年了,差这一百个小时?” 老李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曼把围裙上的菜叶子拍掉,想了想说道:“老李,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并不是亏钱,我怕他不敢,我怕他爸的事把他吓住了,让他这辈子什么风险都不敢冒。” “他现在敢,他十五岁,敢把四百块押进去,敢跟我说七成把握,两周后翻三倍,他这份胆子,我觉得值四百块。” 老李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几双破手套,烟头掉在上面,他看了一眼,确认没着起来。 “行,两周,我等着看。”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林曼。” “嗯?” “你儿子那天在后厨说了个词,套利。”老李说道:“我回去查了查,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价格不一样,低价买高价卖,赚差价。不赌涨跌,赌定价错误。” “我查了一晚上,这玩意是正经金融学的词。” 林曼看着他,有些愣住。 “你儿子十五岁,在图书馆自学的,我儿子十九,在纽大交学费学的,还没学到这个。” 他推门出去了。 .... 林顿正在图书馆。 打开浏览器,登录账户看了一眼。 GOOG 430 Put×40,现价每股398,每份合约内在价值32块。 四十份,一千二百八十块。 他没平仓。 现在平是1280,两周后是1680以上,少赚四百块,等于他妈多刷100小时的盘子。 他关掉页面。 返回家。 晚上十点半。 林曼到家,推开门,带进一股冷风。 林顿还在桌边看书。 “还不睡?” “等你。” 林曼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今天老板多发了卤鸡腿,妈吃过了,这个给你。” 林顿看了一眼饭盒。两个鸡腿,一个没动。 “今天老李又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平仓,还在等。”林曼顿了一下,“他说他回去查了套利是什么意思,查了一晚上。” “他说他儿子大二还没学到这个词。” 林顿:“妈,老李他儿子在纽大成绩怎么样?” “不知道,听说还行。” “那以后他不懂的词会越来越多。” 林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 沉默了一会儿。 “林顿。” “嗯。” “妈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把那四百块给你了。” 林顿没说话。 他把那半个鸡腿夹回饭盒里。 “妈,你把这个吃了。” “妈不饿。” “今天老板没发鸡腿。”林顿看着她,“盒里这两个,是你中午和晚上的份。你中午只咬了两口,晚上那个没动。” 林曼愣住了。 “你咬的那个,牙印是中午的,中午忙,你只能抽空啃一口,晚上那个完整的是晚上的份,你没动。” 林曼张了张嘴。 “妈。”林顿把筷子放回桌上,“以后别说‘妈吃过了’。” 林曼眼圈红了。 她低头,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咬了两口的鸡腿,慢慢吃完了。 第5章 纽约大学高材生,跌破380 晚上十一点,皇后区。 老李到家,钥匙扔桌上,鞋蹬掉,一屁股坐进沙发。 他儿子李程在餐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两本砖头厚的教材。 老李看了他一眼。 “李程。” “嗯?”李程一愣。 “我问你个词。” “说。” “套利。” 李程手指停在键盘上,转过头:“什么?” “套利,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价格不一样,低价买高价卖,赚差价。”老李把脚翘在茶几上,“是不是正经金融学的词?” “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老李说,“你大二了,学过没?” 李程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 “还没,套利是高级课程,大三才开,你从哪听来的?” 老李没回答,从兜里摸出烟,在茶几上磕了磕。 “林曼他儿子,十五岁,在图书馆自学,会了。” 李程的表情变了。 “林曼?后厨那个林阿姨?” “嗯。” “她儿子?那个初中生?” “初三。”老李把烟点上说道:“上周四,Google发财报,他提前三天跟林曼说会跌,连跌多少都说了,8%!收盘跌8.5%。” 李程盯着他爸:“他怎么知道的?” “算的,什么营收结构,点击量增速,季节性波动。”老李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以前他那东西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看新闻看多了。结果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全说准了,连你爸我都听懂了,你一个学金融的。” 李程把电脑彻底合上。 “他投了多少?” “四百!” 李程差点笑出来:“四百块?四百块叫什么炒股,买几本书就没了。” “四百块是林曼刷一百个小时盘子挣的。”老李看着他,“你知道林曼时薪多少?四块。” 李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买的是什么?期权。” “看跌。” 李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运气。”他说,“十五岁,不可能懂。财报前猜涨跌的多了,猜对的也不少,这叫幸存者偏差。” “那他说的那些词呢?套利,定价错误,点击量增速。” “网上看的。”李程说,“现在网上什么都有。他可能翻了几篇财经博客,记了几个词,正好说中了。不代表他真的懂。” “那他说还会继续跌,累计跌百分之十几,现在跌了8.5%了,盘后还在往下走。” 李程愣了一下。 “还没走完。两周后才知道。” 老李把烟掐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爸当年炒股亏得倾家荡产,房子都没了,他妈刷了四年盘子。”李程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对股票有执念,正常,但他迟早跟林曼的丈夫一样,以为自己在算,其实在赌,当年科技股泡沫不就是这样?大家都在说自己‘算’过。” “林曼说了一句话。”老李想了想说道:“她说她前夫跟她说的是雅虎要涨,思科要涨,给她看的是K线和股评杂志。她儿子给她看的是营收数据、分析师评级,自己画的线。她说她丈夫是赌,她儿子是算。” 李程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她又不是学金融的,她分得清?” “她复旦数学系。” 李程噎住了。 “李程。” “嗯?” “你在纽大一年多少钱?” 李程没吭声。 “学费2.5万美元..”老李靠在厨房门框上,“我炒了八年菜,手上一共十几道油疤,供你读金融,指望你学明白。结果你还没学到的词,后厨一个刷盘子的儿子在图书馆自学了。” “爸,你知道金融行业最后拼的是什么吗?”李程声音拔高了半拍,“拼的是资源,是人脉,我进纽大是因为能认识对的人,进对的圈子。他一个皇后区地下室长大的,就算懂几个词又怎样?以后他连面试都拿不到。” 老李端着水杯,站着没动。 “那你告诉我,你以后准备靠什么赚钱?靠认识人?” “金融本来就这样。”李程说,“华尔街谁看你会不会做题?看你认识谁,你爸是谁,你从哪毕业。他自学再多,进不了那个门,全白搭。” “我就读的纽约大学被誉为华尔街的直属学校,是进入顶级投行的核心跳板!全球排行第40位!” 老李把杯子搁下。 “他进不了那个门。”他说,“但他十五岁,已经赚了四百块。” “还没平仓,赚什么赚?” “市值一千多了。” 李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爸,你该回来跟我说的是,后厨那个阿姨怎么辛苦,儿子怎么争气,这我也认,但你说我不如他?”李程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我以后要跟名校硕士博士抢饭碗,你拿我跟一个初三小孩比?” 老李没发火。 “行,你是纽大的,他是自学的。”他说,“那你证明一下,你用你课堂上学的东西,给我赚点钱回来。” 李程愣了两秒。 “什么意思?” “他拿他妈刷盘子攒的四百块,两周后翻倍。”老李说,“我给你一千,你拿你学的东西,给我赚回来。” 空气安静了。 电视机还在闪,没声音。 “你认真的?”李程问。 “认真的。” “一千。” “一千,不多,你也别嫌少。你爸攒的,跟你林阿姨一样。” 李程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 “行。”他说,“我证明给你看。” 老李进屋,拉开床头柜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个信封。里面是备用的现金,二十块一张,一共两叠。 他数出五十张,码齐,放在饭桌上。 李程看着那叠钱。 “你想让我买什么?” “你学金融的,你告诉我该买什么。” 李程把钱拿起来,拇指捋过边缘,哗啦一声。 “我开个账户,三天内入金。我研究一下,选两支这季度确定性高的。”他把钱塞进书包夹层,“爸,我跟你保证,这次他赚钱是运气,持续性不会有。” 老李坐下,把脚翘回茶几。 “行。你赚了,以后我不拿你跟他比。” “我要是比他赚得多呢?” 老李转头看他:“你一个纽大学金融的,本金一千,跟一个初三本金四百的比?” 李程没接话。 “那就先比他赚得多再说。” 李程关上书包拉链,背上肩。 “我去睡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背后传来老李的声音。 “套利是林曼的儿子说的。他说三句话,你爸听懂了两句,你一个学金融的大学生,说了半天,我只听懂一句:他能进华尔街吗?” 李程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我下周入完金告诉你仓位。” 门关上了。 老李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还在闪。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了个数字。 1280。 林曼儿子那四百块,今天就值这个数。 两周后是个什么数,不知道,但李程刚说的那些话,跟林曼儿子在后厨说的,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哪不一样。 .... 翌日,周日。 图书馆里只有四五个老头在翻报纸,暖气片咣当咣当响,但出来的热风不大。 林顿在二楼角落打开浏览器,登录账户。 389。 Google盘面还没止住。K线图走出一个标准的台阶式下滑,跌一波,横两天,再跌一波。 机构在控节奏,不让盘面跌成恐慌性抛售,但每次反弹都被用来出货。 他切到财经新闻板块。 高盛出降级报告了,评级从买入下调到中性,目标价从480砍到410,摩根士丹利也降了,理由一样:广告点击量增速放缓,下季度指引偏保守。 盘后交易继续杀,又杀了三块。 386。 离他的目标区间越来越近。 股价跌到376,然后反手布局做多。 市场对Google的悲观情绪被打满了,利空出尽就是利好。 等盘面企稳,看涨期权的隐含波动率会被压缩到低位,那才是进场的最佳窗口。 .... 周三,Google股价回到384。 周五,382。 下一周周一,380。 周二盘中,379。 还没到。 盘面还在往下磨,每次反弹都没有成交量配合,标准的机构减仓走法。 投行的降级报告已经出了四家,还有两家没出。 空头情绪还没完全释放完。 继续等,不到376,林顿不会平仓。 第6章 平仓跟抄底! 2月3日,周五,早上。 林顿请假,来到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走到二楼角落。 他坐在那台屏幕发黄的旧电脑前。 很快登录账户。 Google股价停在376。 过去两周,投行的降级报告出了一轮又一轮。 高盛从买入砍到中性,摩根士丹利砍到观望,美林说广告增速放缓,花旗说下季度指引偏保守。 每出一份报告,盘面就往下磨一点。 散户割了的割了,没割的躺平。 成交量一天比一天缩,从财报当天的天量缩到只有三分之一。 标准的阴跌走法,像是在慢慢的放血。 拿不住的散户们就止损了。 他点开持仓页面。 GOOG 430 Put×40,现价376。 每份合约内在价值:430减376,54块。 40份,2160美元。 本金400。 他把鼠标移到平仓键上。 四百块,他妈刷一百个小时盘子,洗洁精泡到手指裂口,橡胶手套破了不舍得换。 现在400变成2160美元。 他按下去。 页面刷新,持仓清零。 账户余额:2160美元。 他没犹豫,将两千整转进保证金账户,一百六提到储蓄账户,给他妈的。 美国的资本得利税,是一年申报一次。 接着林顿切到期权链页面。 Google看涨期权,3月30日到期。 盘面还在376附近磨,隐含波动率被这两周的阴跌压到了低位。 现在买看涨,权利金便宜。 他知道这波反弹的节奏,2月初市场会把悲观情绪打到极致,利空出尽。 2月中旬,Google会公布一项新的广告投放系统测试数据,市场发现广告点击量下滑并非结构性问题,而是季节性波动加系统切换期的短期扰动。 机构开始回补仓位。 到2月底,股价会从376附近弹回395以上。 但3月初,CFO会在一个投资者日上发言,说下季度广告定价压力仍然存在。 市场本来已经绷着神经在反弹,CFO这一句话直接把信心打崩,发生二次踩踏,股价暴跌! 所以现在的剧本是:2月3日买看涨,2月底平仓。然后反手买看跌,吃3月初的二次踩踏。 他扫了一圈行权价。 380call,2月底到期,权利金10.5一张。 他现在有两千块本金。 2月底股价会到395以上。 买200份! 他选了380call。 数量:200份。 权利金:10.5× 200 = 2100美元。 本金差100,他把出金的那160又转回来,凑满2100。 填单,确认。 页面刷新。 持仓:GOOG 380 Call×200,到期日2006.02.28,行权价380。 他关掉电脑。 走出图书馆,冷风灌进来,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2100全押进去了。 这次风险比上次大,上次是四百,这次是两千一。 不过他知道谷歌的股价节奏。 2月中旬的催化剂。 2月底机构回补的信号。 .... 晚上,林曼到家。 林顿把一张打印的银行凭证放在桌上。 “平仓了。” 林曼低头看了一眼。 216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400。” “嗯。” “变成了2160。” “嗯。” 林顿从书包里掏出六十块钱现金,放在桌上。 “这是出金,你明天去买双新手套,那种加厚的,别再用餐馆那种薄的。剩下的当家用。” 林曼看着那六十块钱。 “质量好的手套五块一双。” “那就买两双。” 她把钱收好,站起来去热粥。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她背对着林顿,带着微笑说了一句:“400变成2160。老李要是知道了,烟得掐四根。” 林顿笑了一下。 .... 第二天,周六。 丰盛中餐馆,后厨。 老李蹲在门口抽烟。 林曼推门进来。 老李抬头看她:“你儿子那股票,怎么样了?” 林曼拧开水龙头,带着微笑:“平了。” 老李站起来。 “平了?赚了还是赔了?” “四百变两千多。” 老李的烟停在半空:细问:“两千多少啊?” “2160。”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2160,400的本?” “对。” 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投了400,变成2160” “嗯。” “2160,你算过刷多久的盘子吗?” “算过。”林曼说,“五百四十个小时的盘子。” 老李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掐得特别用力。 “我操。” 他从来不在后厨说脏话。 “你儿子,”老李指着林曼,手指在半空晃了一下,“你儿子.....” 他半天没说出后半句。 林曼转过身,手套已经戴好了。 “老李,你儿子那一千块,入金了吗?” “入了。”老李靠在门框上,“买了什么他没跟我说,只说选了两支基本面好的,这季度确定性高。” “现在赚了还是赔了?”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老李顿了顿,“但昨晚吃饭,他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三次。” 林曼没有再多问。 而老李则是问个不停。 .... 周六,下午两点。 丰盛中餐馆后厨。 林顿来帮林曼洗盘子了。 老李从林顿进门开始就时不时瞟一眼,忍了半个小时,终于把刀往案板上一搁。 “小子。” 林顿抬头。 “听你妈说,你那四百块变成两千多了?”老李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做空谷歌赚的。” “嗯。” “然后呢?你妈说钱又不见了?全押进去了?” “对。”林顿:“换了方向,现在做多。” 老李的眉头拧成一团:“你不是说谷歌还要跌吗?你上次说的什么来着,点击量什么,机构出货。怎么又反手买了?” “因为跌完了。”林顿说道:“做空做的是财报季后市场修正情绪的惯性,那次修正已经结束了,该割的散户割了,该降的评级降了,该出的货出完了。现在盘面376,这个价格已经充分定价了悲观预期。但市场错了。” “错在哪?” “它在用结构性问题的框架去解释季节性波动。”林顿说道:“Google去年四季度的广告点击量增速下滑,市场解读为搜索广告增长见顶,所有投行一夜之间全变成空头。但他们没看分项数据。” 老李的表情很认真,他听不懂,可他听得出来林顿没有在背新闻。 “Google四季度上线了一套新的广告投放系统,叫Quality Score。系统切换期会有两到三个月的数据失真期,广告主需要重新调整出价策略,点击率和转化率在过渡期会被压低。这并非广告需求在降,只是系统算法的权重在重新分配,市场把切换期的数据噪音当成了结构性衰退的信号。” 林顿刷着盘子,滔滔不绝,把老李当听众了。 “所以你买涨。” “对。2月中旬Google会发布新系统的测试数据,到时候市场会发现自己判错了。机构会回补空头仓位,轧空加上估值修复,股价至少弹回395以上。”林顿拿起下一把生菜,“我从376拿到395,每份合约赚十五块....” 老李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部翻盖手机。 他翻开盖子,拇指笨拙地按住一个键。 “请再说一遍。” 林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李叔,你在录音?” “录。”老李举着手机,理直气壮,“你说的我一句都没听懂。但我儿子是纽大学金融的,他听得懂。请再说一遍,啥叫质量分,啥叫回补空头,啥叫季节性波动。” 林顿顿了顿,然后笑了,他一边洗菜一边说,语速不快,每个词都说得清楚。 “第一,Quality Score,质量评分系统。Google用来评估广告质量和相关性的算法。系统切换期间广告主需要两到三个月重新调整出价,期间点击率和转化率会有数据失真。第二,空头回补。之前做空的机构需要在低位买回股票来平仓,买盘本身就是反弹的燃料。第三,季节性波动。四季度广告主把预算前置投给了圣诞季,一季度新增投放环比下降是正常现象,非衰退。” 老李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计时一秒一秒跳。他听不懂内容,可他看得见林顿说话时的表情,那跟学校里背课文的学生完全不一样。 他录了将近三分钟。 林顿说完最后一个词,把洗好的生菜筐端起来搁到沥水架上。 老李按下停止键,把手机小心地合上,塞回裤兜,还用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确认放好了。 “小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词,你妈听得懂吗?” “她能听懂。”林顿说,“她是复旦数学系的。” 老李点点头:“你这些东西,全是图书馆学的?” “图书馆,加上彭博终端。”林顿拧上水龙头,“皇后区公共图书馆有账号,学生卡能登。” 老李没再问了。 晚上十点半,林曼换下围裙,手套扔进垃圾桶,今天她戴的是新买的加厚款,深蓝色,橡胶味很重。 手套外面沾满洗洁精泡沫,里面是干的。 她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确认没破。 出了后门,冷风迎面扑过来。 “老李录你音了。”林曼说。 “嗯。” “他说要回去给他儿子听。”林曼问:“你故意的?” 林顿没否认:“我妈四百块本金变两千多,他儿子一千块本金还不知道买什么。他心里不甘,想拿我刺激他儿子。” “那你刺激了吗?” “我只是说了实话。”林顿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他儿子要是能听懂,就知道怎么从376做到395。听不懂,老李以后也没话说。” 林曼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你爸当年进股票市场,身边全是跟他一样的人。看的是K线图,听的是股评,信的是聊天室里不认识的人。” “你今天跟老李说的,妈其实也没全听懂。但你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没停过。一边洗菜一边说,手不抖,声音不颤,像是把明天报纸上的新闻提前念出来了,你是天生的分析师。” “嗯,不仅仅是分析师,我天生适合这一行。”林顿笑道:“这次2100美元,能赚更多。” “妈相信你。” 第7章 谷歌的股价反弹 晚上十一点,老李到家,一屁股坐进沙发。 李程盯着屏幕,眉头拧着。 老李:“你那一千块,怎么样了?” 李程:“还拿着。” “拿着什么?”老李追问。 “Home Depot,辉瑞,都是蓝筹,基本面没问题。” 老李不懂什么叫蓝筹,但他听得出“没问题”这三个字后面的意思,还没赚。 “赚了还是赔了?” 李程当即解释:“短期波动不影响长期价值。辉瑞横着,Home Depot这周跌了三块,正常回调。” “那就是赔了。” 李程强调:“爸,投资看长期。” 老李没接这个话,随后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我今天录了个东西,你听听。” 李程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什么?” “林曼他儿子,今天来后厨帮忙。我问他股票的事,他说了。”老李按下播放键:“你认真听一下,不要敷衍。” 录音里有水龙头哗哗响的背景噪音,有菜刀剁案板的闷响,然后林顿的声音出来,很平,不快。 “Google去年四季度的广告点击量增速下滑,市场解读为搜索广告增长见顶……它四季度上线了一套新的广告投放系统,叫Quality Score。系统切换期会有两到三个月的数据失真期……这属于季节性波动,不属于结构性衰退……” “空头回补。之前做空的机构需要在低位买回股票来平仓,买盘本身就是反弹的燃料……” 三分钟。 录音放完,客厅安静了。 李程认真听完了,但表情没变。 “他说的,你怎么看?”老李问。 “不怎么看。”李程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他这些词,质量评分,系统切换,季节性波动,全是财经博客上扒的。换个高中生每天刷雅虎财经,也能说出这一套。” “那他做空谷歌,四百变两千一,也是扒的?” “运气。”李程说,“财报前猜涨跌,猜对的多了。他猜对一次就叫本事?这叫幸存者偏差。你等我选的那两支走完这个季度,你再跟我说话。” 老李:“他赚了两千一,现在全押进去了。” 李程顿了一下:“全押?押什么?” “谷歌,反手做多,买涨。” 李程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买涨?财报刚跌完他就买涨?” “他说会反弹。” “他说?”李程把电脑彻底合上:“爸,我跟你说清楚。Google这次的跌法,财报不及预期加盘后杀跌,加四家投行降级,这是典型的负面情绪还没出清。盘面连个像样的支撑都没踩到,急跌之后只有两种走法,要么横,要么继续跌。他说反弹?反弹在哪?量在哪?” 老李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四百变两千,听着很厉害。但他现在反手做多,两千一全梭进去。做多不是做空,做空赚快钱,做多看趋势。趋势没出来之前进场,就是赌。他上次赌对了,这次就会赌错。而且他用的是期权,不是正股,期权有时间损耗,到期股价不动他的合约就归零。你让他等着看,一个月以后那两千一还有多少。” 李程说完,把电脑翻开,屏幕亮了。 “这些话你哪学的?”老李问。 “课堂上。金融分析,投资管理,都教。”李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他说的那些东西,华尔街分析师也会说。每次财报季都有一堆分析师发报告,你说的这个Quality Score,花旗上周就提过。他没有分析出来,只是看了报告,记住了,复述给你们听。你们没看过报告,所以觉得他厉害。” “那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 “蒙的。”李程语气平静,“他赌财报跌,赌对了。现在赌反弹,大概率赌错。这就是一个高一小孩拿他妈的血汗钱在赌场里下注。” “他读初三。” “初三就更离谱了。”李程靠回椅背,“爸,华尔街不是靠蒙的。你让他蒙对三次,五次,只要错一次,账户归零。期权就是这样。” 老李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拿起来。 “你那两支蓝筹,什么时候能赚?” “等。财报出来之前不动。” “等多久?” “辉瑞下个月出疫苗审批结果,Home Depot季报要到五月。” 老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 “林曼说,她儿子第一次跟她说做空的时候,说的是七成把握。你那两支,几成?” 李程愣了一下:“爸,投资不是这么算的。” “那他怎么就算出来了?” 李程:“他并没算,而是让他妈放心给钱。” …… 2月6日,周一。 李程在图书馆打开账户。 Home Depot:跌了两毛。 辉瑞:横着。 谷歌:378。 他关掉页面,打开课件,下周有投资学的小测。 …… 2月8日,周三。 Home Depot:又跌了一块二。 辉瑞:出了个新闻,FDA疫苗审批流程可能延后,股价跌了百分之二。 谷歌:381。 他把辉瑞砍了。 理由写得很清楚:负面消息面,短期不确定性上升,止损纪律。 换成了宝洁,消费品龙头,防御性板块,分红稳定。 他需要一支不会动的股票先把账户稳住。 …… 2月10日,周五。 收盘。 李程坐在餐桌边,笔记本屏幕亮着。 Home Depot:本周累计跌了三块七。 宝洁买了三天,涨了一毛。 账户余额:940。 他盯着那个数字。 一千块变成九百四,六周亏了六十块。 不多。 他切到谷歌的页面。 378,381,387。 三天,三个数字,从周一到周五,弹了十一块。 李程把电脑合上。 客厅很安静,老李还没回来。 他看着天花板。 如果周一买了谷歌,这周已经回本了。 但他没买,因为他觉得财报后的反弹不可持续。 所有教科书都说,急跌之后没有量能配合的反弹是死猫跳、是技术性回调、是诱多陷阱。 但谷歌涨了三天,量一天比一天大,不像死猫跳。 他把电脑翻开,重新打开谷歌的K线图。 从376到387,走势很稳。 没有暴涨暴跌,是慢慢往上推。 每天涨一点,回调五分钟,然后接着涨。 这种走法他见过,教科书上叫“机构吸筹”,不可能有很多散户追涨,一定是机构在慢慢买。 他想起录音里林顿说的话。 “空头回补。之前做空的机构需要在低位买回股票来平仓,买盘本身就是反弹的燃料。” 李程把电脑合上,屏幕扣下去的声音比平时响。 ..... 周六,林顿来到图书馆,打开登录账户。 GOOG 380 Call×200,现价387。 每份合约内在价值:387减380,7块。 离2月底还有两周半。 Google的Quality Score测试数据下周发布。 第8章 三大投行的评级报告 2月13日,周一。 Google盘前发布最新广告系统测试数据。 Quality Score切换期结束,广告点击量环比回升,转化率回到切换前水平。 数据公布五分钟,盘前交易跳空高开,389。 林顿在图书馆角落刷新页面,看着那条跳空缺口从389往上推。 半个小时后,390破了。 盘口很稳,买卖挂单间距正常,机构在有序回补。 持仓页面挂着:GOOG 380 Call×200,现价390... 他关了页面,去上第四节课。 2月14日,周二。 三家投行同时动评级。 高盛出报告,标题写的是“广告系统切换期结束,搜索广告增长重回轨道”,评级从中性调回买入,目标价从410调到440。 摩根士丹利从观望调回增持,目标价435,报告里写了句“市场此前定价的是最悲观情景,实际情况远好于预期”。 花旗最晚出,措辞最短:“广告系统切换期的短期扰动已经结束,点击量增速正在恢复,维持买入,目标价445。” 盘面连涨三天。 周三收盘391,周四收盘393,周五冲到395。 2月17日,周五下午四点。 林顿登录账户。 Google现价395。 GOOG 380 Call×200,每份合约内在价值15块。 200份,3000美元。 本金2100。 浮盈900。 他把页面最小化,深呼吸着。 3000,离月底还有十一天。 395不是顶。 2月底还有一波机构调仓,季度末基金要调仓换股做窗口美化,科技板块的配置比例会上调。Google作为权重股,被动买盘至少还能往上推几块,400再平。 他把浏览器关了,背上书包回家。 晚上,半地下室。 林曼推门进来。 林顿说:“妈,三千了。” 林曼抬头。 “上次平仓是两千一百六。” “嗯。” “现在账户三千。” 林曼点点头,站起来去热粥。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她背对着林顿,声音平:“四百变三千。老李要是知道,烟得掐一整盒。” “老李最得意的是他那纽约大学的高材生儿子,以前逢人就说他儿子是纽约大学的高材生,以后要在华尔街投行工作。” “嗯,然后他发现他儿子还不如我。”林顿笑道。 其实金融交易其实跟金融经济知识,关系并不大,很多常识,放在市场上是错的,因为市场本身并不是理性的,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很厉害,也炒股做投资,最终抄底失败,一贫如洗。 第二天,周六。丰盛中餐馆后厨。 老李蹲在门口,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林曼推门进来,手套还没戴,老李先站起来了。 “林曼。” “嗯?” “你儿子那个谷歌,又涨了?” “涨了。” “他上次说会反弹,”老李顿了顿,“到了?” “到了,395。” 老李把烟攥在手里。“那他现在,四百变多少了?” “三千。” 老李不说话了。他把烟塞进嘴里,打火机咔嗒按了两下,没点着。 咔嗒,又一下,着了。 他深吸一口,烟头亮了一下。 “四百到三千了,厉害。” “嗯。” “三千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 四百块变三千! 他努力供儿子读纽大,一年学费两万五,高材生儿子拿一千块入市,没赚到钱,还亏钱,而林曼儿子四百块,一个月从400变成3000。 林曼拧开水龙头:“他月底才平。现在没到他想平的线。” 老李吐出一口烟,被抽风机卷走,他靠在门框上:“林曼,你儿子是天才。” “他不是天才。”林曼戴上手套,微笑:“他只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李把烟掐了。 晚上,老李到家,李程在餐桌边,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摞着一本《投资组合管理》。 老李没绕弯子:“林曼儿子那谷歌,四百变三千了。” 李程手指停在键盘上:“哦。” “哦?”老李把脚翘上茶几,“四百变两千一,反手做多又变三千。你就一个哦?” 李程皱眉问:“爸,你知道高盛昨天出了什么报告吗?” “什么?” “调回买入,目标价440。摩根士丹利调回增持。花旗说广告切换期扰动结束。”李程继续说:“他说的那个Quality Score,花旗上周就写了。他只是看了报告记住了,返回复述给你们听。你们没看过报告,就觉得他厉害。” “可他念报告就赚了将近三千。” “他押对了方向。”李程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老李,账户余额:900美元。持仓栏里多了一行新字。“但我这波也要押同一个方向。” 老李盯着屏幕:“你把Home Depot和宝洁都清了?” “止损。Home Depot阴跌三周,宝洁浪费我两周。亏了一百块,剩下九百全换成了谷歌看涨期权。3月底到期,行权价400。” “那你这是跟林顿买?” “我是跟高盛。”李程强调:“跟花旗。跟摩根士丹利。这三家机构加起来管着几万亿美元,养着上千个CFA持证人。你觉得是他们判断力强,还是一个初三泡图书馆的小孩强?” 老李张嘴想说什么,李程没给他机会。 “他上次做空,是赌财报。这次做多,是赌反弹。方向都对。但他没有风控体系,没有仓位管理,没有分散配置。四百押一笔,两千一全梭,次次满仓进满仓出。这种风格对了三次会膨胀,错一次账户归零。期权的时间损耗他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因为他根本不懂。” 李程站起来继续开口:“高盛的报告是两百个分析师写的。花旗的模型跑了二十年。他?十五岁,初三,图书馆自学的。爸,你觉得我应该跟谁?” 老李一时间哑口无言。 “月底,他赌的是月底。我的期权3月底到期,比他多一个月。到时候看谁能把钱拿出来。” 李程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老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盖子,屏幕上的录音文件还在。林顿说的每个词,他还是听不懂。但他儿子刚才说的那些,他听懂了,高盛、花旗、CFA、风控、时间损耗。 说得都对,每一句都对。 可林曼的儿子四百变三千,他儿子还亏着一百。 老李把手机合上。 搞不懂。 第9章 兑现利润! 2月21日,周二,谷歌收盘396.25。 22日,周三,收盘397.21。 23日,周四,收盘398.54。 每天往上推一块,盘面走得慢,量在缩。 前两周机构回补的大单不见了,换成碎单在往上磨。 林顿在图书馆盯着分时图看了二十分钟,买盘不像是主动推高,更像是空头回补的尾巴,加上一些散户跟风追进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顶部不远了。 2月24日,周五,上午十点半。 谷歌开盘冲到399。林顿刷新页面,看着盘口挂单,399的位置堆着一千二百股的卖单,不算大。 他正准备切到期权链看隐含波动率,屏幕闪了一下。 399的卖单被一口吞掉。 买单涌进来,股价跳到399.10,然后399.30,推得很快。 有人在抢筹。 林顿没动。 下一秒,一笔八千股的大卖单砸下来,直接把399的买盘打穿。 股价从399.30跌到398.10。 反弹,又被砸。 再反弹,再砸。 三波下来,399变成了天花板。 林顿点开期权链。 380Call,现价18块,200份。 他平仓,落袋为安。 鼠标按下去,页面刷新。 持仓清零。 账户余额,3600美元。 本金2100,毛利1500。 从1月中旬的400到3600,翻了九倍! 399没过去。 也许下周能过,也许不能。 他不赌最后一块钱。 三月初CFO那个投资者日会把股价砸回来,他等着。 2月28号,他重新建仓买Put,谷歌的看跌期权,吃二次踩踏。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前往银行。 下午,丰盛中餐馆后厨。 林顿推开后门。 蒸汽扑面,抽风机嗡嗡转。 林曼站在水槽边,围裙湿了一大片。 今天客人多,盘子堆了两筐。 她戴着那双加厚款深蓝色手套,但动作比平时慢,每刷几个盘子就直一下腰。 林顿走过去,从旁边挂钩上扯下一条备用围裙。 “妈,我来。” 林曼回头:“你今天不去图书馆?” “上午去了。下午没事。”他接过林曼手里的盘子,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冲下来,他洗得很快,盘子在水柱下转一圈,刷子打两圈皂液,再过水,码进沥水架,奏跟流水线一样。 老李在案板边切叉烧,菜刀笃笃笃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子,今天不上学?” “周五。” “哦。”老李刀没停,“你那谷歌,涨到多少了?” 林顿把盘子码进沥水架:“我平了。” 老李的刀停了:“平了?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多少钱平的?” “股价398。” 老李没概念,只知道赚钱了。 林曼在旁边把围裙擦了擦,问了一句:“怎么今天平了?” “399过了三次没过去,有大单砸盘。”林顿把一个洗好的碗翻过来看了一圈,确认没油渍,“400是整数关口,抛压比我想的沉。我判断短期见顶了,先出来。” “赚了多少?”老李问。 “一千五,账户里剩三千。” “本金多少来着?” “两千一。” 老李把菜刀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2100变3600! 林曼每天刷10小时盘子,也就是40美元一天,一个月也就是1200美元! 他刚要张嘴,林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着,边角折了一下。 “妈,这是出金的六百。你收好。” 林曼看着信封:“出六百?” “赚了一千五,我取六百出来。账户留三千继续做。”林顿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干案板上,“妈,你不用老是那么累,下午早点下班回家。”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信封,塞进围裙内侧口袋,那个口袋缝了一层里布,钱放进去不会湿。 “1500,比我一个月刷盘子还高。”林曼带着对儿子自豪的微笑。 老李靠在案板边,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烟雾被抽风机拉成一条线。 “四百变三千六。”他说,“林曼,你儿子不是天才谁是天才。” “运气好而已。”林顿继续刷盘子。 “运气个屁。”老李把烟夹在指间,“我儿子那点钱还在里面套着,你在图书馆自学的比他课堂上学的还明白,这不是运气。” 林顿没接话,把最后一个蒸笼刷干净,码上架子。 晚上,老李回到家。 李程的电脑屏幕亮着,谷歌的K线图缩在屏幕一角,今天周五,他收盘看了一眼,399冲高回落,收在398.10。没跌,但有点扎眼。 老李:“林曼儿子今天平了。” 李程很诧异:“现在就平了?” “平了。谷歌冲到399,他说过不去,全卖了。账户三千六。” 李程眉毛动了一下:“他平早了。” “平早了?” “冲高回落是正常的。399是整数关口,整数关口从来不是一把能过的,抛压大不等于见顶。”李程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谷歌的日K线图,“你看,399附近没有放量阴线,砸盘的大单没跟。说明机构还没出货,只是散户止盈盘在跑,这是标准的突破前整理。” “那他赚了一千五。” “赚一千五是因为他运气好。”李程语气平静的说:“但他如果拿到三月底,就能赚三千,高盛目标价440,摩根士丹利435,花旗445。三家投行给的价格区间是435到445。这才走到399,还有百分之十的空间。他在最不该平的时候平了。” 李程点开自己的账户。 900美元全部押在谷歌400Call上,3月底到期。谷歌现价398.50,他的期权还在价外,但离行权价只差一块五。 “我的仓位不动,2月底前过400是大概率,三月底到440,我这900变成4000。” 老李看着他:“你不怕跌?” “有什么好怕的?”李程合上电脑,“跌了是短期波动,涨了是趋势兑现。他那种赚一点就跑的心态,永远赚不到大钱,投资是刷盘子,按时薪算吗?投资是复利,让利润奔跑!他把奔跑的腿砍了。” 老李张了张嘴,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 “月底等他看到谷歌过410,就知道自己平早了什么滋味。”李程说道:“到时候他会后悔。但后悔没用,因为机会是留给拿得住的人。” 老李:“可,他1500落袋了。” 李程:“那是短视,拿不住利润。” 第10章 建仓!三哥梭哈要搬家! 2月27日,周一,谷歌收盘397。 林顿坐在图书馆二楼角落,他打开期权链页面,谷歌现价396。 390Put,3月20日到期,权利金20块一股。 3000除以20,150份。 满仓。 填单,确认。 页面刷新。持仓:GOOG 390 Put×150,到期日2006.03.20,行权价390。 账户余额清零。 ... 晚上,林曼到家。 林顿:“妈,仓位建完了。这次做完,我们搬家。” 林曼转过头:“你上次平仓说先落袋为安,现在又说搬家。为什么这次这么坚决?” 林顿把最上面那张纸推过去,是几份医学期刊的摘要,皇后区图书馆打印的,边缘有点模糊。 “地下室的湿度全年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冬天返潮更严重。你的支气管炎每天早上咳,因为有霉菌孢子。你的腰,床离地面只有三十公分,整个冬天都在受寒,手指的慢性皮炎,洗洁精是直接刺激源,但潮湿环境让伤口永远愈合不了,再住一个冬天,不只是手的问题,还有肺和骨头的问题了。” 林曼沉默了一会:“应该没有那么严重。” 林顿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皇后区出租公寓的价格表,铅笔标注了三处。 “雷哥公园,一室一厅,月租九百。离餐馆近,离我学校也近,首月加押金,一千八,做完这一波,我们就有钱搬出地下室了。” 林曼看着那张价格表,上面每一行都画了横线。 “你什么时候查的?” “前天。” 林曼把价格表放下:“租金太贵了,再过几个月看看吧,妈现在又没事,不急的。” 楼上印度邻居家的电视在放什么节目,低音鼓点闷闷地从天花板传下来。 第二天,林曼出门上班。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两个月没人换,白天也暗,她刚走到楼梯口,楼上印度邻居家的门开了。 拉杰站在门口,他穿一件领口发松的浅蓝色Polo衫,卡其裤,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看见林曼,他笑了一下。 “Mrs. Lin!正想找你。”他把手里的打印纸翻了翻,“你儿子还在做股票吧?” 林曼停下脚步。 “我跟你说,谷歌这波是送钱。”拉杰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把手里那张K线图摊开,“399冲高回落,跌到390附近横盘,量缩到地量。标准的回踩确认。你看这条线,我画的。上一波从376涨到399是放量的,这波回踩是缩量的。放量涨,缩量跌,后面跟着一定是放量突破。教科书第一章。” 他又翻出一张纸,是高盛的报告摘要。 “高盛目标价440,摩根士丹利435,花旗445,三家投行同一天上调评级,这不仅仅是一个分析师拍脑袋,还有整个华尔街的共识。”拉杰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张纸,“390附近是最后一次上车机会。我把存款全押进去了,两万美元,全买的谷歌看涨期权。下月底过440,这笔钱翻三倍不止。” 林曼看了一眼那些箭头。 “前段时间就听说你们家买了谷歌,看涨的,我跟你说真的,赚了钱赶紧搬家。”拉杰把声音压低了半拍:“你家那个地下室,我真的每次路过楼梯口都能闻到那股霉味。洗洁精的味道混着下水道返潮,墙上都长毛了吧?孩子正在长身体,天天吸霉菌孢子,肺会出问题的。衣服上永远有股潮味,在学校同学闻得到。不是我说,你儿子在学校估计没少被人说闲话。从地下室出来的人,身上带味道。”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语气是关心。但他说的时候站在第三节台阶上,林曼站在第二节。他低着头看她。 “我们月底可能就搬了。”拉杰把打印纸夹在腋下,“雷哥公园那边看了套两居室,月租一千二。等谷歌到440,我应该能赚六万多,你也抓紧。别等下一波了,这波跟着投行走,错不了。你们也去找找房子吧,住地下室不是长久的事。” 林曼点点头,转身下楼,她听到拉杰家的门关上了。 晚上,林曼到家。林顿在桌边看书。 她刚坐下,天花板上传来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然后是Priya的声音,不大,但半地下室的天花板就一层木板,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了你不准动那笔定期存款,你把定期也打破拿出来了?”Priya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在发抖,“那是我攒着给阿尼尔的学费,你全押进谷歌了?” “Priya,你听我说。”拉杰的声音跟着进来了,关上了门,但地板太薄,根本挡不住,他解释:“这次不一样。三大投行同时上调评级,高盛目标价440,摩根士丹利435,这次我没有瞎猜,上次思科是我自己看走眼,这次是整个华尔街的判断。” “上次你说分析师都看多。” “上次是泡沫,这次有实打实的营收。谷歌每个季度的广告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不是炒概念,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高盛会错吗?摩根士丹利会错吗?花旗会错吗?三家机构管着几万亿美元,养着几千个分析师。他们会同时错?” Priya沉默了几秒。 “两万美元。拉杰,这是我们家这些年的全部积蓄,阿尼尔明年就上初中了。” “等谷歌到440,我的看涨期权会把两万变成六七万。”拉杰的声音很坚定,“到时候我们搬家,雷哥公园那个两居室我已经看过了。我忍这个破楼已经忍够了。你知道我现在每天出门闻到什么吗?霉味。楼下那家人身上的霉味。那个半地下室没有除湿机,洗了衣服挂在屋里晾,水汽全闷在里面。那股味道顺着楼梯井往上窜,我每天下班回家一进楼道就想吐。” 林曼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楼下那个女人,姓林的,手上全是裂口,贴满了创可贴。她儿子身上的校服永远皱巴巴的,领口那片永远是潮的。”拉杰的声音从天花板往下砸,“你知道我为什么催他们也买谷歌吗?可不是关心他们,我只想让他们赚了钱赶紧搬走。你再闻闻你衣服上,看看有没有霉味。他们住我们楼下,墙是连着的。” 林顿把筷子放下了。 “两万全在谷歌里。”拉杰的语速加快,“月底过四百,下月到四百四。高盛的模型从来没看走眼过。等这笔出来,我们搬去雷哥公园,你再也不用闻这个楼道的味道。楼下那家人,我跟你说实话,跟一窝霉菌做邻居,你自己不恶心?” Priya没再说话。 楼上安静下来。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门开了又关上。 半地下室安静无比。 林曼把筷子放在碗上,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音似的。 林顿看着她。 “妈。” “嗯?” “我不喜欢咖喱味。”林顿说:“我的校服上有那股咖喱味,同学问我是不是在家开印度餐厅,老师以为我不洗澡。” 林曼沉默着。 林顿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拉杰催我们买谷歌是想让我们赚了钱赶紧从他脚底下滚蛋。” 他把青菜嚼完咽下去。 “妈,这波做完,我们搬。”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 “好。” 林顿把目光收回到桌上,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拉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妈手上的裂口,校服的霉味,墙上长的毛.... 熄灯。 半地下室安静下来。 楼上拉杰家的电视还在放板球比赛,咖喱味从门缝钻进来,今晚是咖喱鸡,混着暖气管的返潮,闷在林顿鼻腔里。 林顿躺在折叠床上:“两万块全押谷歌看涨...” 等三月初,等那句“增长将放缓”,市场会把拉杰的两万块撕碎。 到时候拉杰搬去哪不知道。 第11章 高开! 3月2日,周一。 谷歌开盘跳空高开,直接过398,盘中推高,收盘399。 成交量比上周五放大四成。 雅虎财经头条写着:“Google重回400关口仅一步之遥”。 CNBC评论员说:“广告系统数据修复后机构回补意愿强烈”。 林顿这次在学校的图书馆登录账户。 持仓页面挂着:GOOG 390 Put×150,权利金3000。 现价399,浮亏1350美元。 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不过没事,坚定的持有下去。 下午,丰盛中餐馆后厨。 林顿请假来帮林曼刷盘子,冷水哗哗流。 蒸笼堆了三层,碗碟摞了两筐。 林曼今天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围裙湿了一大片,手上的加厚款手套右手食指位置又破了,她没顾上换。 林顿闷头刷,速度比平时快,母子俩没说话。 老李在切菜,节奏很稳。 他看了林顿一眼又一眼,忍了二十分钟,忍不住了。 “林顿。” “嗯?”林顿没抬头。 “今天我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谷歌到399了,马上冲400,你上次平仓平早了吧?” “没有平早,我反手买了看跌期权!” 老李一愣:“看跌?跌是跌的意思吧?你觉得谷歌会跌?” “对,我就这样认为的。” “为什么?我儿子说三大投行都看涨,高盛目标价440。电视上也说机构在回补。” 林顿笑道:“这波反弹的逻辑有两个,广告系统数据修复、投行跟进修复评级。2月中到现在,从376涨到399,涨了二十三块。市场把这两个利好全定价进去了。利好出尽,就是利空。” “399附近是前期套牢盘密集区。1月底那波从399跌到376,套了一批人。现在回到399,解套盘要出来。抛压是明摆着的。但关键并非技术面,而是基本面有个盲区。” “什么盲区?”老李不解的问。 “CFO上周有个小范围投资者交流。纪要里有一句话:一季度广告定价压力仍然存在。市场没人聊这句话,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点击量。但定价压力意味着CPC在降,每次点击收的钱在变少。点击量涨了,但单价跌了,营收增速就会低于预期。市场现在把预期打满了,觉得一季度肯定超预期。一旦预期落空,踩踏比一月份更狠。” 老李基本没听懂,他记住了关键的字,连忙追问:“你说谁?CFO是什么?” “Chief Financial Officer,首席财务官。管钱的。” “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纪要。投资者交流纪要,SEC官网有存档,图书馆数据库能查到,公开的。” 老李连忙把手上的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按住录音键上。“麻烦你再录一段。我回去给李程听。” 林顿于是又说了一遍。 广告定价压力、CPC、营收增速低于预期、套牢盘密集区、利好出尽、二次踩踏。 录了四分钟,背景音是冷水冲盘子的哗哗声,老李按下停止键,把手机小心合上,塞回裤兜,用指头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确认放好了。 “你说的这些词,我还是听不懂。但我上次能听懂你的时候,你赚了。”老李的菜刀又笃笃笃响起来,“我儿子说谷歌会涨到450,我也不知道你们那个是对的。” 林顿微笑:“李叔,周四晚上你再看。” 晚上,老李到家。 李程的电脑屏幕上,谷歌的K线图红通通一根长阳线,收盘399。他脸上也红润得很,旁边放着一罐可乐,已经喝了大半。 他看见老李,把屏幕转过来。 “爸,看到没?399。我的期权离行权价只差一块钱。明天一个高开就过400。” 老李:“你上次说林顿赚一点就跑,你知道他这回买的什么吗?” “什么?” “看跌。他说谷歌会跌。” 李程的手从键盘上放下来。“看跌?他买跌?” “对。”老李把录音放了一遍。 四分钟,林顿的声音从翻盖手机的破喇叭里传出来,混着水声和菜刀剁案板的背景音。 李程听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摇头的幅度很大。 “他这次错得离谱。” “为什么?” “CFO的投资者交流纪要?他拿一个小范围交流的纪要当宝贝?”李程嗤笑:“这种东西如果真有那么重要,高盛会不知道?花旗会不知道?三家投行上周刚上调完评级。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评估过了,纪要么,定价压力不影响一季度营收超预期的大趋势。你以为高盛两百个分析师开会就是喝咖啡?他们把CFO每句话掰碎了称过的。” 李程把谷歌的K线图放大。“爸,你看今天的量。放量突破398,光头阳线,收在全天最高点。这是什么?这是标准的多头突破形态。明天一个高开过400是大概率事件,机构目前在进,并不是在出。” “那他说什么抛压在明面上。” “399这点抛压算什么?前高套牢盘就积在399到401这一线。今天只磨了半天就过去了。这周内就能消化完。消化完就是真空区,400以上没有历史套牢盘,涨起来没有阻力。到月底至少420。”李程指着成交量柱,“你今天拍的这张K线图,每一根阳线都是放量的。放量突破,缩量回踩,再放量往上走,教科书上的上升趋势。他现在买看跌是逆着趋势硬顶,赌一个还没发生的利空。这是市场里最亏钱的姿势。” 老李问:“他上次反手买涨的时候,你不是也说他逆着趋势?后来从376涨到399。” “上次是上次。”李程语气平静,“上次他赌的是广告系统数据修复后投行会翻多,逻辑是对的。这次他赌的是CFO纪要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市场会在乎。爸,你告诉我,上周三家投行同时出报告上调评级,那个纪要在上周之前就公开了。你猜高盛的分析师是看了纪要忘了写进报告里,还是看了觉得不重要?” 李程把电脑转回去,往后一靠。“方向对的时候谁都能赚钱。他上次从376做到399,卖了。那叫落袋为安,可以。但他卖完之后反手做空,就是把上次赚的利润往这次赌里塞。这次跌了,再归零,他从四百到三千六全白做。” “你那一千呢?” “九百。现在浮盈大概两百多,明天过400就开始正式盈利。”李程指着账户页面,“我目标价440,高盛的价。扛得到三月底,这把能翻三倍。扛不住的人,趁早下车。他在399就下车做空了,他永远赚不到主升浪。” 老李沉默起来,林顿说周四回来再看。他儿子说明天高开过400。两个人说的都是谷歌,方向正相反。 “你等着看。”李程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他这三千块,月底之前归零。” 老李:“周四再说。” “那就坐等周四,你会看到纽约大学的金融高材生,可不是赌性深重的初三小孩能相提并论的。” 第12章 见顶!过山车行情 3月3日,周二。 早上七点半。 拉杰出门上班。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子挺括,皮鞋擦得锃亮。 昨天谷歌收盘399,盘后已经摸到400。 他在楼梯口碰见林曼。 “Mrs. Lin!”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脸上笑容压不住,“昨晚收盘看到了吧?399,盘后过400了。我说的回踩确认,教科书第一章,你儿子仓位还在吧?” 林曼手里拎着饭盒,停下来。 “他没买涨。买了看跌。” 拉杰的笑容定在脸上,脑子转了半秒没转过来。 “看跌?跌的那个跌?他买跌?”他把公文包放下来,“谷歌这趋势刚突破,三家投行全在唱多。买看跌是往火车头上撞。他是不是理解反了?” 林曼没解释。 拉杰缓过来了,他吸了一口气:“林太太,我跟你说真的。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你手上全是裂口,他校服上永远有股霉味,我不说了。他这波要是做反了,你们之前赚的那点全得吐回去。400以上是真空区,涨起来没有顶。看跌期权到期归零,一分钱拿不回来。你们可能一直住地下室了。” Priya从门里探出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米色开衫,头发盘得很整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金环。 她走到拉杰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们390买了谷歌的看涨期权,1500份。权利金15块一股,总共投了两万两千五。”Priya带着温和的微笑,她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浮盈一万三千五。月底到450,净赚六万七。你们家要不要也换方向?现在还来得及。” 林曼说:“不用。他看跌。” Priya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笑意收住了。 随后林曼转身离开。 拉杰等脚步声远了,然后压低声音说:“买看跌,谷歌现在趋势是涨,她儿子买跌,真是要笑死我了,没见过那么傻的。” “你刚才说得够多了。”Priya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拉杰的皮鞋磕在水磨石台阶上,笃笃响,“我跟她说了,她儿子这一把会赔光。她不听。她这辈子就住地下室吧。” Priya跟在他身后。“她手上的裂口是真的。那个地下室我下去收过一次信,墙上长毛。她儿子身上味道也大。” “所以我们很快就不用了。”拉杰笑道:“月底到450,那笔看涨期权净赚六万七。雷哥公园那套两居室我已经跟房东说了,先付半年租金。再也不用闻这个楼道的霉味。楼下那母子,赚了点做空的钱就以为自己是大师了。这次反手买跌,市场教做人。看跌期权到期归零,一分钱拿不回来。他们住地下室是命,没钱只是次要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脑子转不过弯。” “哈哈,好像就是这样的。”Priya嗤笑着。 两人边走边憧憬着未来。 .. 上午十点。 林顿在图书馆。 谷歌开盘跳空高开401.50。 分时图上一根红柱子冲天而起。(K线的颜色可以随意设置,他调成A股一样的K线颜色) 雅虎财经头条在刷新:“Google突破400关口,分析师称上升空间打开”。 盘口挂单密密麻麻,买盘涌得很快。 他切到一分钟分时图,看量能。 401.50的买盘挂着三千多股。看起来大。但他往下拉,每一档卖方挂单后面都有更大的单子藏着。 8000股挂在401。 一万股挂在400.50。 一万两千股挂在400。 这是冰山订单。 机构拆碎了往外卸,怕被人看见。 十点半。 401没站住。 买盘被那层冰山吸干净,股价往下滑。 十一点,400破了。 每破一个整数关口就有一波小反弹,然后被下一波卖单压回来。 下午一点,398。 两点半,396。 林顿刷新持仓页面。390Put,浮亏在缩。 下午三点。 一股恐慌盘涌出来。分时图陡地往下栽,一根阴线砸穿395,然后394,393。 买方挂单抽得很快,做市商撤了价,流动性蒸发,跌势加速。 三点二十分,393。 三点四十分,391。 三点五十分,390.62。 收盘,390.1。 他把页面关了。浮亏基本清零。 现价390.1,390Put是平值,时间价值还有十几天,这笔仓位不亏不赚,趴在成本线上。 “呼呼,稳了!” “这过山车行情,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 晚上,老李家。 李程坐在餐桌边,电脑屏幕亮着,谷歌收390.1。 他今天盘中过401的时候浮盈突破400,账户净值到了1300美元! 他没有平仓,等440。 下午从401栽到390,浮盈全部蒸发,还倒浮亏300! 他把电脑合上,往椅背一靠,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一根灯管在闪,明灭间隔正好一秒。 “不要紧,技术性回调,盘中冲过400就是信号,说明方向没错。” “400这个整数关口从来不是一把能过的。冲高回落,缩量回踩,整理两天再往上走,教科书上标准的突破回踩确认。洗盘而已。明天就反弹。” ... 拉杰家。 电视机没开,板球比赛的背景音没了。 Priya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拉杰画的那几张K线图。 红笔画上去的箭头还在,从390往上斜着指向440。 “浮盈一万三千五,你不出。”Priya质问:“我说400就出,你说还会涨。现在呢?收盘390。一万三千五的浮盈,现在还剩一百五十块。” 拉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是洗盘。”他转过身,“400是整数关口,但不是一次就能突破的,但盘中过了就是一种信号。过两天还会再冲,冲过去就是真空区,一口气到440。” “你今天早上跟楼下林太太说你买了看跌会赔光。” “我是说了。她买的是看跌,我买的是看涨。方向不一样。她的期权到期归零,我的期权过两天继续涨。这不是一个逻辑。” “你上次思科也是这么说的。回调是洗盘,洗完之后奔80。后来从80洗到8块。” “思科是泡沫!”拉杰的声音拔高了,又迅速压下来,“思科2001年市盈率一百多倍。谷歌现在市盈率四十倍不到,每个季度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实打实的利润,不是炒概念。三大投行全在唱多,高盛440,花旗445,摩根士丹利435。你觉得他们会同时看错?” Priya把茶几上的K线图拿起来,看着那几条红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440,旁边还画了个美元符号。 “如果明天还跌呢?” “明天不可能跌。”拉杰把衬衫袖子卷起来,“今天是冲高回落加获利盘出逃,不是趋势反转。缩量回踩,两天之内企稳。企稳之后继续往上。上一波从376到399就是这样,中间386到381回踩了一次,踩完继续涨。这次也一样。” Priya没说话。她把K线图放下,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不锈钢碗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片刻。 拉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灯昏黄,垃圾车在路口倒车,滴滴滴响个不停。 他看了一眼鞋柜上摞着的那叠打印纸。 高盛报告封面上的字他都能背下来。 “广告系统切换期结束,搜索广告增长重回轨道。调升至买入,目标价440。” “洗盘而已,明天大涨,等着吧!” 第13章 谷歌CFO的讲话,垂直暴跌! 3月4日,周六。 林顿去丰盛中餐馆帮林曼刷盘子,冷水哗哗流,蒸笼堆了数层,母子俩没什么对话,一个递一个刷,节奏跟流水线一样。 老李在案板边切菜,刀没停,但嘴没闲着。“林顿,谷歌昨天跌了,收390。你怎么看?” “见顶,继续跌。” 老李没追问,也没多说。 3月5日,周日。 林顿在图书馆翻资料,彭博终端上有一条简讯:纽约证券交易所集团,简称NYX,将于3月8日通过借壳Archipego Holdings上市。 他盯着那条简讯看了半分钟。 纽交所自己上市,全球最大交易所集团变成可交易标的。 2006年电子交易平台扩张还在加速,成交量年年往上走,交易所本身的股票就是最大的多头标的。 他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做完谷歌这波,下一个就是NYX。 上市首发,股价暴涨! 可以吃一波大的。 3月6日,周一。 谷歌投资者日。 上午,CFO上台发言。 前半程是正常客套,搜索广告市场份额稳固,新广告系统数据正面,全球广告主投放意愿良好。 台下分析师记笔记,屏幕上的股价在390附近横着,没什么动静。 十点二十分。有人问一季度营收展望。 CFO顿了一下。 “增长将放缓。”他说,“广告定价压力仍然存在,一季度CPC环比下降幅度超过我们此前的预期。下季度指引偏保守。”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一秒钟后,彭博终端的头条开始跳。 高盛交易台的算法先动。三分钟,第一笔大型卖单砸出来一万股,直接砸穿390。 林顿在图书馆二楼角落,屏幕发黄,数字在跳。 390破了。 他点刷新,388。 再刷新,386。 卖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每一档买方挂单都被吃干净,做市商撤单的速度跟不上卖单涌出来的速度。 385破了。 382破了。 十一点,378。 十二点,370。 林顿刷新持仓页面。 GOOG 390 Put×150,现价370,每份合约内在价值20块。 他最小化页面,接着看。 下午一点。 恐慌盘全面涌出来。 散户的止损单被触发,算法自动往外砸,量比上午还大。 365破了,360破了。 一点半,358。 两点,355。 两点四十分。盘中最低352.67。 分时图走出一个近乎垂直的瀑布,中间没有任何反弹。 机构不出手接,散户不敢接,买方集体消失。 卖方只能往下砸价找对手。 谷歌市值一天蒸发了超过两百亿美元。 收盘,358。 林顿刷新。 390Put,内在价值32块。 本金3000,浮盈1800。 他没平,跌了很多,但还没跌透。 明天还有一波被迫平仓的多头要出逃。 他关掉电脑,背上书包去丰盛中餐馆。 下午四点半。后厨。 林顿推门进来。蒸汽扑面。 老李坐在门口,没抽烟。 那把翻盖手机放在案板上,屏幕亮着,是谷歌的股价暴跌的新闻。 旁边烟灰缸里掐了三个烟头。 看见林顿,老李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什么官,他开口导致股价下跌的?” “嗯,是因为他。” “跌了多少?” “从390到358,百分之十几。” 老李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把,把上面沾的烟灰蹭掉。 “你说对了。” “嗯。”林顿点头。 “我儿子,我那九百块,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李叔,你儿子的仓位还在吗?” “不知道。今天打过电话,没人接。”老李把手机合上,塞进裤兜,“晚上我再打。” 林顿系上围裙,站到水槽边,林曼今天手腕有点肿,他没让她刷。他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响。 晚上。老李到家。 客厅灯没开,只有餐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 李程坐在椅子里,没开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桌面壁纸是纽大商学院的楼。 他面前是两罐空了的可乐,一个薯片袋子,里面还剩几片碎的。旁边放着一本《投资组合管理》,翻在第两百多页,书页上压着一个空杯子。 老李在门口站了五秒,李程没抬头。 老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张餐桌。 “今天谷歌跌了。” “我知道。” “林顿他说对了。那个什么官说话了。” 李程拿起第三罐可乐,拉开,没喝,罐子搁在桌上,气泡嘶嘶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是CFO。” “什么?” “首席财务官!” “他跟你说过,CFO,纪要,定价压力,CPC,他说过的每一个词,现在全兑现了。” 老李没说话。 李程盯着可乐罐上的冷凝水珠:“今天是第一次踩。明天还有一波。多头平仓潮。我的仓位,四百行权价,价外四十二块。时间价值只剩不到两周。明天开盘大概率归零。” “他看的资料我也看了,同一份。他看完买了看跌,我看完买了看涨。同一份东西,他看出了风险,我只看出了机会。他赢了,我输了。” “九百剩两百八。” “嗯。” “林曼的儿子,上次四百变两千一,反手变三千六。这次三千变四千八,还没平。”老李把烟点上,“他初三,在图书馆自学。你在纽大,交着学费学。他看的东西你也看了。他买跌,你买涨。为什么是你错了?” 李程没抬头。 过了半天,他说:“他炒股比我强。” “就这?” “他只是炒股比我强。”李程重复了一遍,他把可乐罐用力放下:“但华尔街不是比谁做对一次期权。我明年暑假去高盛做暑期实习。纽大每年往高盛送十几个人。清一色名校本科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建模经验,三次以上面试筛选。他十五岁,自学三个月,做对三笔交易,赚钱了,他也不会进入华尔街。你问他能不能进高盛。他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赚了钱不就行了?”老李说。 “爸,你炒了八年菜,手上全是油疤。”李程看着老李,“你炒的菜比华尔街食堂里的好吃。但你进不了华尔街食堂,因为你没证。他比我强,但他没证。没学历。没背景。没身份。他只有皇后区图书馆的借书卡。我这个月把账户亏完了。等我进了高盛,我做的是机构。”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炒吗?” “不炒了。”李程站起来,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月底账户关掉,剩的三百转回给你。我以后不走这条路。华尔街不是散户能玩的。他散户做得好,也许能赚几万块,就是封顶了,但进不了门,永远只是散户。”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今天他赢了。我认。但初三只会做题,他不知道华尔街的门朝哪开。” ... 拉杰家。 今晚没有板球比赛的解说声,咖喱味也没有。 Priya怒气冲冲的盯着拉杰。 “你说的回踩确认呢?”Priya质问:“你说的教科书第一章呢?你说高盛从来不看走眼。你说思科是泡沫,谷歌有实打实的营收。你今天早上还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拉杰打断。 “两万两千五。”Priya吼道:“浮盈一万三千五的时候我让你平。你说还会涨。收盘390我让你平,你说洗盘。现在跌到358,两万两千五还剩多少?” 拉杰不敢说话。 “八千五。”Priya自己算了,“1500份看涨期权,15块权利金,现价358,离390差32块。内在价值为零,时间价值还剩不到两周,如果明天继续跌,这八千五继续缩,跌破370的成本线,你的期权就一分钱不值了。” “明天不会继续跌。”拉杰声音彻底哑了:“今天是CFO一句话引发恐慌盘。这是意外利空,不属于基本面恶化。广告系统切换已经完成了,营收增长只是放缓,不是下滑,市场过度反应了。明天就有抄底盘进来。” “意外?”Priya冷笑的嘲讽:“你跟楼下林太太说买看跌会赔光。林太太的儿子看出来了,你没看出来。这是意外?” 拉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一个初三学生看出来了,你在曼哈顿做IT外包,炒股炒了五年,你没看出来。” Priya拿起茶几上那张K线图,从中间撕开,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脆。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碎片落在茶几上,红笔画上去的箭头断成几截。 拉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纸片,客厅安静了很久。 “明天。”他最后说,“明天等抄底盘。” 半地下室。 林顿在写作业。 头顶传来Priya撕纸的声音,然后是拉杰那句话:‘明天就有抄底盘’ 林曼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着林顿。 林顿把笔放下:“今天浮盈1800。明天还有一波多杀多,等跌透了再平。” “什么时候算跌透?” “等没人再说抄底的时候。” 林曼没再问,她把明天要带的饭盒装好,搁进冰箱。 熄灯。 地下室安静下来。 但难闻的咖喱味又从门缝传来。 林顿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 CFO开口了,定价压力超出预期。 CPC环比下降,增长将放缓。 每一条都是教科书级别的见顶信号,市场之前选择性忽略,今天一次性全部定价。 明天还有一波下跌。 然后平仓! 很快,就可以远离咖喱味了。 第14章 平仓!拉杰损失超过90% 3月7日,周二。 林顿坐在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角落,面前的屏幕发黄,数字跳得很清楚。 谷歌开盘直接跳空低开,345的关口连挣扎都没有就破了。 他切到Level 2盘口,买盘挂单稀稀拉拉,343上面挂着八百股,341上面一千二百股,全是散户的小单。 卖单压在345、344,量不大,但没人接。 股价走到342,往上弹了两次,每次弹到343就被拍下来。 第三次只弹到342.50,连343都摸不到。 反弹力度一次比一次弱。 这是典型的多头死透特征。 他看了眼成交量。 开盘一个小时,成交不到昨日同期的四成。 割肉的早就割完,剩下的人装死,买盘枯竭。 市场从恐慌变成了麻木。 麻木之后,往往是短期底部。 他切到持仓页面。 GOOG 390 Put×150。 现价340。 本金3000。 利润4500。 页面刷新。 持仓清零。 账户余额:7500美元。 他从四百块做起。 四百变两千一百六。 两千一变三千六,出金六百。 三千变七千五。 两个月,图书馆角落里没人注意这个初三学生。 他点开出金页面,填了1500美元。 留下来6000。 明天纽交所集团上市,借壳Archipego,代码NYX,全球最大交易所集团变成可交易标的,电子交易平台扩张还在加速,成交量年年往上走,他要拿6000块全部买进去。 关掉电脑,快速离开图书馆,往丰盛中餐馆走。 中午十二点半。后厨。 林顿推开后门。 林曼正站在水槽边,围裙已湿了一大片。 今天生意好,碗碟摞了五筐,她忙得不可开交。 手上的加厚款手套又破了,右手食指位置裂了一道口。 “妈。” 林曼回头。 “平了,7500,赚了4500。” 林曼把手套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接过林顿递来的打印凭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7500了” “嗯。” “4500的利润。” “嗯。” 林曼把凭条折好,放进围裙内侧口袋。 “出金1500。”林顿说,“加上上次那600,还有你这个月的工资400,一共两千五。租房够了。雷哥公园一室一厅,月租九百。我在网上看了几套,有一间离你餐馆走路只要十分钟。” “什么时候看房?” “周末。妈,我们搬出地下室。”林顿说,“你的腰不能再受寒,霉菌只会让支气管炎越来越重,睡在返潮的墙边,身体永远好不了。马上搬家,不能再住下去了。”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 “好。” 在切菜的老李头往这边偏着听了半天,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李程发的,就一行字。 “爸,平了,九百剩一百,账户关了。” 老李把手机放在案板上。 屏幕亮着,那行字还在。 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 拿起手机看了第二遍,然后拉过凳子坐下来。 刀搁在案板上,刀刃朝里。 “林曼。” 林曼转过身。 “我儿子平了。九百剩一百。”老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曼看,然后放下,从兜里摸出烟,捏了两下,也没点,“你儿子,四百变七千五。我儿子,九百变一百。” 林曼没接话,内心已经无比的骄傲。 “我供他读纽大,一年两万五,炒了八年菜。”老李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他上的那些课,学的那些书,我一本都看不懂。你们家林顿,初三,图书馆自学。他没花你一分钱学费。他赚了七千五。”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又道:“林曼,你儿子是天才。” 林曼把围裙上的菜叶子拍掉,谦虚道:“林顿只是运气好一些,还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天才就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老李站起来,“我把李程从小学供到纽大,指望他进华尔街。今天他自己说了,以后不炒股,等毕业了进机构做大单子。他说华尔街需要学历,需要身份。你们家林顿没学历,但他已经赚到钱了。” 他沉默了一会:“我不懂金融。但我懂一件事,李程这一年学的东西,还没你儿子几个月自学的多。你让林顿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必有出息。他初三,不急。但我活了几十年,见了很多人,但他这种脑子,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 林曼转过身,把洗好的蒸笼搬上架子,她背对着老李,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蒸笼推上去的时候,比平时轻。 “谢谢。”她说。 林顿站在水槽边,手里的盘子洗到一半。他听见老李说的话,没说什么。 傍晚,林顿和林曼从后厨出来。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 “周末看房。” “嗯。” “一室一厅,三楼,朝南。” “周末再买一台二手电脑。”林顿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图书馆的电脑够用,但不能总占着那台破机器。查数据,做交易,还是得自己有一台。” “好。” 晚上,回到半地下室。 林顿把那张出租公寓的价格表从抽屉里拿出来,铅笔标注了几行。 雷哥公园,步行到餐馆十分钟,三楼,朝南,两个窗户,月租九百,押一付一。 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子上。 Priya的声音炸开了,隔着薄薄一层地板,每个字都钉进半地下室。 “两万两千五!剩两千!拉杰,你早上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楼下林太太买看跌会赔光。人家赚了。你说高盛从来不看走眼,现在呢?你说回踩确认,回踩在哪?你说洗盘,洗到只剩两千块!你炒了那么多年的股,2001年思科两万变两千,现在谷歌两万两千五又变两千。两次了!整整两次!家里攒了几年的钱,你一把就推没了!” 拉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你不知道?”Priya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音节都在发抖,“你不知道你把阿尼尔的学费全押进去了?他明年上初中!你跟我说谷歌到440就搬家,雷哥公园两居室月租一千二。现在呢?两千块够干什么?搬去哪?阿尼尔的学费在哪?你说话啊!” “我错了。”拉杰的声音大了点,但闷,就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错了有用吗?”Priya的声音突然碎了,气没了,只剩哭腔,“你之前早上出门,在楼道里碰到林太太。你跟她说你们家太潮,味道不好闻,孩子身上有霉味。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你说买看跌是往火车头上撞,说他们母子住一辈子地下室的命。现在人家赚了。人家周末要看房。搬家的是他们。我们呢?拉杰,我们呢?阿尼尔的学费都没了。” 楼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很长的尖响。脚步声变大,门砰地摔上,随后是Priya的哭声,隔着地板闷住了,但持续不断,一声接一声,像漏水的管子。 而林顿在价格表上又加了一行:首月加押金1800,搬家车100,杂费200,总计2100,账户出金1500,加上上次的600和月底的工资400,2500,够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霉的天花板,今晚没有咖喱味了。 明天是周三。 纽交所集团上市,NYX。 6000块全押进去。 别的大钱,等明年,次贷的时间表在他脑子里一格一格排好了。 林曼在灶台边煮粥,火苗跳了跳。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 “去。”林顿说,“买NYX。” “买什么?” “纽交所,交易所本身上市了,买它的股票。” 第15章 建仓NYX,2万还剩800 3月8日,周三。 早上七点。 林曼推开门,楼道里灯泡还是坏的,昏暗里站了一个人。 拉杰。 他手里拎着公文包,新换的衬衫领口敞着没扣,眼白上挂着血丝,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青茬。 两人面对面站了两秒。 林曼先开口:“早。” “阿?早阿!”拉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道,眼神不知道该放哪,最后钉在自己皮鞋尖上。 过了几秒,他开口,嗓子像砂纸刮铁皮:“你们家赚了不少吧?” “嗯,赚了不少。”林曼拎着饭盒:“周末要搬出地下室,不耽误你们了。你们亏了,也正好不用搬了。” 林曼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表面无比的平静,她的内心已经爽到飞起。 拉杰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闷响,像被人往肚子里塞了块石头。 林曼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拉杰站在原地,手里那叠打印纸,高盛报告、K线图、红笔画上去的箭头,全被他捏皱了。 “你不过是个刷盘子的!” 门关上,Priya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谁?” “楼下林曼” “她说什么了?” 拉杰:“她说她们准备搬走了,我们不用搬了。” ... 上午九点半。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角落,屏幕发黄的老电脑。 林顿登录交易账户,账户余额6000美元。 今天纽交所集团上市。 全球最大交易所集团变成可交易标的,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级别的信号,2006年电子交易平台扩张加速,全球成交量连年攀升,交易所自己的股票,天然是多头标的。 他提前做了功课。纽交所这次走的是借壳路线,标的Archipego Holdings,代码NYX。 SEC审批流程上周走完,今早正式挂牌。 开盘价64。 分时图跳出来,第一分钟成交量爆出一万两千股,红柱子直挺挺往上顶。 买盘挂单密密麻麻,65的卖方挂单被吃了一半。 林顿旁边隔了两个座位,一个中年白人,穿灰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盯着屏幕念叨:“开盘了开盘了……64。这玩意儿能涨吗?交易所上市,听都没听说过。我姐夫说科技股才是王道。” 他在65的卖单上挂了五百股,又撤了。 又挂,又撤。 “还是等等,万一破发呢。” 林顿填单。 市价买入。 65美元,90股,总价5850美元。 确认,提交。 持仓页面刷新:NYX×90,成本65。 中年人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小伙子,你买了?不等等?刚上市谁知道。” “等就是成本。”林顿关掉交易页面。 十点半,NYX推上68。 十一点,破70。 中年白人盯着盘口,手里鼠标都快捏碎了:“fuck,68我没买,70了我更不敢追。” 下午两点,分时图维持强势横盘,全天成交量已经突破首日预期的两倍。买盘始终托在72到73一线,每次回踩都被接住。 收盘,74。 林顿刷新持仓。每股浮盈9美元。90股,浮盈810美元。 他把页面最小化。 旁边那个中年人瘫在椅子上,盯着74的收盘价,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妈的,我犹豫什么!” 最终他在盘后进场了。 .. 下午三点半。 丰盛中餐馆后厨。 林顿推开后门,老李正在切菜,林曼站水槽边刷盘子。 林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响,母子俩一个递一个刷,节奏跟流水线一样。 老李把切好的菜码进盆里,随口提了一句:“林曼下午去银行了,打征信报告。准备周末看房。” 他拿起下一块姜。 “你妈那征信……不好找。”老李刀没停,开始解释:“联署债务,违约记录,都在上面挂着。美国房东一看征信黑,直接不租,跟押金大小没关系,他们怕沾麻烦。” 林曼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换了只手套:“先找找看。” 林顿没接话,手里的盘子刷得更快,碗底的油渍搓了两遍,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 ... 晚上七点半。 拉杰家。 今天拉杰平仓了。 谷歌现价330。他那1500份390看涨期权,内在价值归零,时间价值还剩几天,买方出价低到离谱。 账户余额:八百美元。 两万两千五进去,八百出来。 Priya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摞撕碎的K线图纸片,她一件一件地把碎片归拢,码整齐,像在整理什么东西似的。 拉杰一脸窘迫。 “平了。”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硬拽出来的。 “剩多少?” “八百。” Priya把碎纸片拢成一堆。 “阿尼尔的学费,我会……”拉杰开口。 “别跟我提学费。”Priya打断。 “两万两千五。两万两千五,拉杰,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思科两万变两千,你说你吸取教训了!这次谷歌,你跟我说什么?你说高盛从来不看走眼,你说回踩确认,你说400以上是真空区,你说楼下林太太买看跌会赔死,你说人家母子住一辈子地下室的命。” 她站起来,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人家赚了,人家周末搬家,我们呢?八百块!你在曼哈顿做IT外包,炒了五年股,两次把家里的钱一把推光!我今天找金房东说了,林顿母子搬走之后,我们搬到地下室去!阿尼尔的学费,我想办法去借,那个地下室,我去收过信,墙上全是黑毛,潮得能拧出水,味道比垃圾站还恶心。你知道金房东说那间地下室月租多少钱吗?” 拉杰没说话。 “比我们现在便宜四百,能剩下不少钱。” 拉杰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搬去地下室。”Priya把桌上的碎纸片一把扫进垃圾桶,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红血丝。 “你跟楼下林太太说霉味,说孩子校服上的味道,说跟一窝霉菌做邻居你恶心,现在轮到我们住进去,拉杰,你自己住进去!带着你儿子,住你嘴里那窝霉菌。” 拉杰张了张嘴:“...搬。” Priya没再说话。 地下室。 林顿正在写作业,头顶传来Priya的那句话,墙上全是黑毛,潮得能拧出水,味道比垃圾站还恶心。 林曼坐在桌边,把碗里剩的半碗粥喝完。 林顿抬头看了一眼发霉的天花板。 明天就去看房。 NYX浮盈810美元。 账户总额6810。 “妈,我们搬走,拉杰一家要搬到这里,嘿嘿。” “挺好的。”林曼微笑:“咖喱味他们自己闻习惯了,霉菌味,潮味还得现适应。” 第16章 低开高走,租房的门槛 3月9日,周四。 上午九点半。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 林顿登录账户,NYX的分时图跳出来。 低开,开盘价70,比昨天收盘74低开4块钱,跌幅超过五个点。 第一根五分钟线是一根阴柱子,成交量不大,但卖盘挂得密。 旁边隔两个座位的那个中年人,昨天穿灰色POLO衫那位,他今天换了件蓝格子衬衫,肚子还是撑得紧绷。 昨天他在盘后最终忍不住高位进场了。 此刻他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破了破了,70破了……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借壳上市的不能碰!” 他敲键盘,手在抖。 市价卖出,持仓清空,止损了。 “小伙子,你还没卖?”他扭过头看林顿的屏幕,“五个点了。昨天涨的今天全吐回来了。这种新股没有基本面支撑,跌起来没底。” 林顿看着分时图。 70块的卖盘压了三千股,但往下翻,69.50的买盘挂着一万两千股,68的买盘挂着一万八千股。 全是隐藏的大单,不挂在明面上。 这大概率是机构在低位吸筹。 “回调而已。”林顿说。 “回调?这叫回调?这叫破位!”中年人指着自己的屏幕,“我姐夫说了,新股首日涨完第二天必跌,这是铁律。” 十点十分。 一笔大买单砸进来。一万股,直接扫掉70块的所有卖盘。分时图上红柱子拔地而起。 70.5,71,72。 中年人的嘴还张着,下半句话噎在嗓子眼里。 10点20分,73 10点40分,74 ... 75。 11点20,盘口再次被一笔买入推高到78 林顿切到持仓页面。 NYX×90,成本65,现价78。 每股浮盈13美元,总计浮盈1170美元。 林顿关掉页面,而旁边那个中年人瘫在椅子上,盯着78的股价,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敲下去。 “你,怎么拿住的?” 林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主升浪里最大的敌人非回调,而是你想证明自己聪明的冲动。” 他背上书包走了。 中年人愣在座位上,嘴里把那句话念叨了一遍。 下午四点。 丰盛中餐馆后厨。 林顿提前来了,帮林曼把最后几筐碗刷完。 蒸汽弥漫,老李把刀搁在案板上,围裙上擦擦手,朝门口一挥手:“碗我洗,你们去看房。找到房子比这几筐碗重要。” 林曼解了围裙,仔细叠好,放在台面上。 林顿把最后一摞盘子码上沥水架,甩甩手上的水珠。 母子俩出了后门。 傍晚,第一处房源。 皇后区雷哥公园附近,一栋六层老公寓,外墙是淡黄色砖,消防梯上的漆掉了一半。楼下街边种了两棵银杏,树冠刚冒新芽。 白人房东站在三楼门口,五十多岁,灰色POLO衫,卡其裤,皮鞋擦得锃亮。 他上下打量了林曼一遍,从脸看到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秒。 房子本身不错,装修老,但干净整洁。 客厅朝南,窗户大,采光好。 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不过擦得反光。 厨房台面上没有油渍,卫生间瓷砖缝隙没有霉斑。 一室一厅,格局方正。 林曼站在窗前,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她很满意。 白人房东看完一圈,别的没问,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征信报告带了吗?” 林曼从包里抽出那张打印纸,递过去。 房东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客气像拉窗帘一样,唰一下没了。 “你有联署债务违约记录。” “是,2001年.....”林曼刚想解释。 “我不租。”他把征信报告塞回林曼手里,退后一步,手抬起来,掌心朝外,像在挡什么东西。 “不是押金的问题,信用黑名单上的人,租了我的房,万一出问题,最后都是房东买单,我不冒这个险。” 林顿开口:“押金我们可以付双倍。” 白人房东摇头,他看林顿一眼,又看林曼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跟钱没关心,这是信用的事,你信用坏了,在美国租不到好房子,这是所有房东的共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曼把征信报告折好,塞回包里,动作很慢。 “换一个吧。” 晚上,第二处房源。 皇后区牙买加街区附近,街灯坏了两盏,路面坑洼积水。楼门口蹲着一个男人,背靠墙,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捏个空酒瓶。 黑人房东站在二楼门口。 光头,脖子挂条金链,肚子把黑T恤撑得紧绷。 一开门,一股霉味混着猫尿的腥臊扑面而来。 客厅窗户对着走廊,不开灯就是黑的。 地毯上几块黑渍,看不出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 墙角堆着老鼠屎,一粒一粒,黑的,干了。 卧室小到放一张单人床就满了,衣柜塞不进去。 墙上有个洞,拳头大小,用报纸团塞着。 林顿站在客厅中间,没往里走。 “租金多少?” “一千。”黑人房东靠在门框上,嘴一歪,露出半颗金牙。 “这条件一千?” “你妈征信黑。”对方下巴朝林曼一抬,像在指一件东西,眼珠子从上到下滚了一圈,“一千是我愿意冒风险的价,嫌贵?押一付二。不签就找下家。” 他操着西语口音,又补了一句。 “征信黑的人,有房东肯开门就是恩赐了。小孩,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没信用在美国不是人。”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走廊里那只猫又叫了一声,嗓子像撕破的布。 街上。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皇后区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灌进领口,凉到骨头里。 林曼走了半条街没说话,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直。 林顿走在她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拳头。 “明天再找。”林曼说,她语气平静,跟当年债主上门时一模一样。 林顿没接话,走了几步,开口:“妈。” “嗯?” “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林曼侧过头看他。 “我会赚很多钱。”他说:“不仅仅是租房子不用看人脸色,我会让今天这两个房东以后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你儿子名字!” 林曼停下脚步。 路灯照在她脸上,眼角不到四十已经有了细纹,她看着林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看穿了很多东西之后、觉得眼前这件事其实没那么大的微笑。 “这才看了两家,你妈还没泄气呢,明天还有。找房子这种事,跟你做期权差不多,多看几个标的,总有一个能行。实在不行,最多就是再住一阵地下室。你妈在地下室住了那么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刷盘子都刷了六年,手都烂了六年,还差这几天?” “这点事在你妈经历过的事里头排不进前十。” 她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拍了拍林顿的后脑勺。 “走吧,回去给你煮粥。” 林顿松开拳头。 “好。” 第17章 继续冲高,金永福的“好心” 3月10日,周五。 上午九点半。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 NYX开盘前,盘后交易已经推到了79。 林顿刷新页面,开盘价跳出来:79.50。 比昨天收盘78高开一块五。 分时图第一根红柱子直挺挺戳上去。 80块的整数关口前面,买盘堆了一万两千股,卖方挂单被一层一层啃掉。 九点四十分,80破了。 盘口瞬间涌出三千股追涨单,生怕买晚了。分时图上的成交量柱子一根比一根高,红的,密密麻麻往上摞。 十点,81。 十点半,回踩80,只停了四分钟,又被买盘托起来。 十一点,82。 下午一点半,83。 两点,82到83之间横盘。 收盘前二十分钟,一笔八千股的大单砸进来,直接扫掉83上面所有卖盘。 收盘,81。 全天成交量是昨天的两倍。 林顿刷新持仓页面。NYX×90,成本65,现价81。 每股浮盈16美元。总计浮盈1440美元。 他将页面最小化,浏览网页,找一些新闻资料。 旁边那个中年人又来了,今天的POLO衫换成了深蓝色,袖口沾了一块深色污渍,像是机油,左胸口绣了个名字标牌,红底白字,丹尼斯。 下面一行小字:皇后区电力维护。 电工。 林顿心想:难怪手上总有股洗不掉的工业洗手液味道。 丹尼斯今天嘴角往上翘着,全程压不住,他盯着盘口,眼睛亮得跟车头灯似的。 “80!我追进来了,我姐夫跟我说,交易所本身就是成交量最大的受益标的,牛市里交易所股票就是印钞机,”他扭过头看林顿,“小伙子,你成本多少来着?” “六十五。” “六十五!你赚了多少?” “没平。” 丹尼斯往椅背上一靠,摇头的幅度很大:“还没平?昨天回踩七十你都没平?你这定力,我跟你说,我昨天下车之后肠子都悔青了。今天开盘七十六,我犹豫了一下就到七十八了。七十八追进去,一眨眼八十三!”他拍了一下桌子,笑出声,“今天收盘八十一,我浮盈三个点。晚上回去我老婆肯定说,你终于做对了一次。” 他凑过来半截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说真的,这NYX你觉得能涨到多少?我姐夫说一百以上没问题,高盛都覆盖了,你觉得呢?” “趋势在就走,不在就走。股价不归我管。” 丹尼斯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你这小伙子说话怎么跟华尔街那帮人一样,一句话掰成三瓣说。” 两人聊了一下,丹尼斯主动说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好交流,如果有电气,电路问题,可以找他。 林顿点头,然后关了电脑,背上书包走了。 下午四点半。 丰盛中餐馆后厨。 蒸汽滚滚,老李切菜,林曼站水槽边,手上的加厚款手套今天没破,但手腕还是肿的。 林顿系着围裙在刷盘子,水声哗哗。 后门被人推开。 金永福来了。 四十多岁,福州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捏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他来这里吃晚餐,顺带收个租,先走到老李跟前。 “老李,这个月。” 老李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现钞,数完了递过去。 金永福接过来,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点,点完揣进夹克内袋,拍了拍,没走。 老李把刀搁下,在围裙上擦擦手:“金哥,你在皇后区房子多,有没有一室一厅?林曼母子要搬家。” 金永福转过身,看了林曼一眼,又看了一眼林顿,打量了大概两秒,不多不少。 其实金永福也是林曼母子的房东。 “我手头还有一套,一室一厅,三楼,朝南。”他的语气不大不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市场价一千二,你们要的话,一千,押一付一。” 林顿转过头。一千?比今天看的那间破房子还便宜两百,条件却是朝南三楼。 “为什么比市场价便宜两百?”林顿问。 金永福笑了起来,很自然,那嘴角和眼角的纹路一起。 “之前那个租客,住了半年换了工作,搬去新泽西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还要缴房产税。不如便宜点租出去。”他把收租的信封揣好,拍了拍夹克前襟:“不查征信,都是华人,互相帮忙,你们什么时候看?” 林曼跟林顿对视了一眼。 “明天上午。” “行。周六我带钥匙。”金永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补了一句,笑着说的,“一千这价格别往外说。别人知道了,说我金永福把法拉盛的租金行情搞乱。” 林曼点头。 老李多问了一句:“房子怎么样?” 金永福摆摆手:“老房子,隔音一般,但比地下室强一百倍。” 门关上了。 老李拿起刀,继续切菜:“金永福这人吧,收租从来不催,比别的房东好说话。林曼,你们运气来了。” 后厨里蒸汽还在滚,林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说话。 晚上。半地下室。 林曼坐在桌边算账。 之前出金一千五,上次出金六百,加工资四百,手头两千五。 押一付一,两千签合同,剩五百。 她在一张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打印纸上列了支出:房租两千,搬家车一百,杂费一百五,总计两千二百五,剩二百五,加上铁盒里原本攒的几百块积蓄,勉强够。 “签。”她把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林顿点头,坐在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账户里快八千了,这波做完还会更多,押金也就是一周的事儿。” “嗯”林曼把电饭煲打开,粥的热气冒上来。 楼上拉杰家在搬东西。 脚步声来回响,沙发腿蹭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箱子磕在楼梯上,咚! 停一秒,咚! 又停一秒,咚! Priya的声音隐约透下来:“那个纸箱别压,里面是阿尼尔的课本。” ... 林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明天看房。 金永福给的条件太好,好到让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不过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价格、朝向、不查征信、华人帮忙,每一条都精准戳在他们母子的痛点上。 他把铅笔放下。 “妈,明天看了再说。” 林曼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嗯。” 第18章 搬家!三哥全家搬进地下室 3月11日,周六,早上八点。 林顿,林曼跟来到约定的地点看房。 “三楼,南向,两个窗户。”金永福一边上楼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自己家里一件不起眼的家具。 林曼跟在他后面,林顿在最后。 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推开,阳光从对面两个窗户直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木地板擦过,但能看出年头,几块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客厅面积比之前看的两处都大半圈,墙角没有霉斑,天花板干干净净。 厨房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但擦得反光。 卧室朝南,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的枝杈,刚冒芽。 林曼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实的。 林顿穿过客厅,走到另一扇窗户边。 窗外是楼后的巷子,能看见隔壁楼的消防梯。 楼下没有酒瓶,没有猫尿味,没有蹲在门口的流浪汉。 他在心里列了张清单,位置、光线、面积、通风、墙面干燥程度,每一项都打勾。 “邻居怎么样?”林顿问。 金永福靠在门框上:“老楼,隔音还行。楼上楼下都是正经人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栋楼里住的全是有工作的,没闲杂人。” 林顿没再问。 林曼开口:“怎么付?” “押一付一,现金。”金永福从夹克内袋掏出两份合同,递过去:“标准格式,你们看一遍。” 合同是打印的,英文,条款简单。 林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提前退租,押金不退”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标准条款,哪家房东都这么写,他把合同递给林曼。 林曼签了。 她从信封里抽出两千美元现金,昨天专门去银行取的,全是二十块的钞票,厚厚一叠。 金永福接过来,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点,点完揣进口袋,笑容从头到尾没掉过。 “住得满意明年续。不满意提前一个月说。不过合同写的,提前退租押金不退。”他把钥匙交给林曼,“收好了。” “网线有。”金永福指了指墙角一个接口,“线路通的,每个月六十美元,你们要用就交给我,不用我就让运营商取消。” “用。”林顿说,“先交一个月的。” “三个月起交。”金永福的语气不留余地:“运营商那边一次签三个月,我也没办法。” 林曼又数了一百八十美元递过去。 金永福收好,拍了拍夹克前襟:“行了。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你们忙,我先走了。” ... 上午十点。 返回地下室,林顿把折叠床拆了。 床板卸下来,螺丝拧开,铁架子折成三截,他蹲在地下室住了六年的墙角,手里扳手拧完最后一颗螺母。 墙角那片蘑菇云霉斑已经蔓延到半面墙,黑的,像泼上去的墨,边缘长了一圈白毛。 顶灯还是那盏暗黄的灯泡,积了厚厚一层灰。 天花板低得他站起来伸手就够到。 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拎起来,那口电饭煲。 推门出去。 他手里拎着电饭煲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丹尼斯的小卡车刚好停在楼门口,因为昨天丹尼斯说有事可以找他,于是林顿就打电话给丹尼斯,让他帮帮搬家的小忙。 车是辆褪色的蓝福特,车厢里扔着几卷电线、一把管钳、一个工具箱。 丹尼斯从驾驶座跳下来,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T恤,没穿POLO衫,胸口还是别着那张电工名牌。 他一进门就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林顿!你说的那个地下室,在哪儿?我帮你搬,别客气。”他往楼道里张望了一眼,闻到那股潮味,皱了下鼻子,“嚯,你说霉味,这确实是够呛,你们住了多久?” “六年。”林顿把电饭煲搬上车。 丹尼斯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塞回口袋,弯腰扛起最大的那个箱子。 几个箱子、电饭煲、锅、旧铁盒、折叠床的零件、几摞书。 两个人搬了不到二十分钟。 丹尼斯搬完最后一件,扶着车厢喘了口气:“你这...帮你搬家,我跟你说,你得欠我一顿饭。要不是你小子在图书馆教我那句‘主升浪最大的敌人是想证明自己聪明’,我这会儿还在后悔之前的操作。昨晚回去我跟我老婆说了,她说这小伙子说话跟电视上那个奥普拉请的理财专家似的。” “下周平仓之后付你劳务费。”林顿把最后一件东西搁进车厢。 “别别别,不用。”丹尼斯摆手,走到驾驶座旁边,压低声音,“你以后买什么股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跟你说真的,我姐夫推荐的那些我买了五年,五年没赚过一笔大的。” 林顿看着他:“行。” 卡车发动。 车厢里,林顿的身边堆着箱子和锅。 车窗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凉的,没有了地下室那股潮味,阳光晒在手臂上,好暖。 楼道口。 拉杰家的沙发正往下搬。 搬家工扛着一头,拉杰扛着另一头。 沙发是棕色格子的,扶手磨得发白。 拉杰的浅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袖子上蹭了一块灰,他顾不上拍。 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 他抬头正看见丹尼斯的卡车发动,车厢里摞着箱子、电饭煲,林顿坐在后排靠窗,脸被阳光照亮。 拉杰把头低下去。 Priya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塞着衣服和调料,最上面是阿尼尔的书包。 她走到地下室门口,闻到那股霉味,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搬吧。”她说。 随后拉杰把床垫推进门。 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 墙角那片蘑菇云霉斑,早上林顿走的时候什么样,此刻一丝没变。 空气湿得发黏,暖气管上挂着水珠。 顶灯暗黄,勉强照出墙上几道裂纹。 下水道返潮的味道混着隔壁垃圾房的馊味,从墙根渗进来,一股一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发酵。 拉杰把沙发放下,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天花板低得他伸手就能摸到,他在美国住了十几年,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 “窗户呢?”他问。 Priya指了指墙角那扇小得跟通风口差不多的矮窗。 窗户下半截在地下,上半截勉强透进一丁点光,灰蒙蒙的。 窗玻璃上长了一层青苔,外面是楼后积水的泥地,堆着几个破花盆。 Priya没再说话,从纸箱里抽出阿尼尔的课本,码在墙角那张歪腿桌上。 随后拉杰折返,很快扛着最后一箱杂物进来,搁地上。 门关上。 拉杰站在地下室中间,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来回晃了三道。 “两万两千五。”Priya忽然开口,她没抬头,还在整理阿尼尔的课本,“两万两千五变八百。然后搬到这里。” 拉杰没说话。 “你早上在楼梯口碰见林太太,她跟你说什么了?” “早。” “就一个字?” “我没说。”拉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刮玻璃,“我没脸说。” 下午。 林顿站在新家卧室里,把从母亲那里拿的250美元放进口袋。 一台二手台式机搁在墙角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子上,两百美元,机箱外壳有点发黄,但配置还行。 丹尼斯蹲在桌子底下接线,嘴里叼着手电筒,手指拧着螺丝刀,一根网线、一根电源线、显示器线,全捋顺了,用扎带绑好。 “行了。”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按下开机键。 机箱风扇嗡嗡转起来,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跳出来。 丹尼斯站起来,环顾客厅:“这地方比你那地下室强一万倍。真不赖。”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银杏树,“你妈回来肯定高兴。阳光这么好。” 林顿把一盆热面端到桌上。 清水煮的面,捞出来浇了点酱油,加了一把青菜,卧一个溏心蛋。 冰箱里只有这些,灶台上调味料还没摆齐。 “就这些,等平仓了请你吃好的。” .... 第19章 坑,嘴脸 3月11日,周六,晚上十点。 林曼下班回来,新家灶台上煮了一锅热水,蒸汽把厨房的小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她洗完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本地新闻。 林顿坐在桌边,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桌上那台二手电脑的屏幕暗着。 林曼看了一会儿电视,打了个哈欠,正打算起身去睡。 忽然墙那边传来一声嘶吼。 嚎! 像人从喉咙最深处硬撕出来的,闷在墙壁里,嗡嗡地震,尾音拖得又长又尖。 接着是砸墙。 嘭、嘭、嘭,间歇时长时短,像有人拿拳头不要命地往混凝土上抡。 林曼的手停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僵住了。 林顿站起来,走到墙边。 嚎叫声停了,变成呜呜的嘟囔,一句话来回说,听不清,像念经,又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争论什么。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又嚎,砸墙。 嘭,嘭,嘭,暖气管跟着震,嗡嗡声从墙根传上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 林顿开门出去。 走廊灯暗着,隔壁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截昏黄的光。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头发乱蓬蓬的,眼袋很重,脸上没有表情,是那种被磨损到麻木的平静。 “别敲了。”女人说,“我老公,脑子有问题,每天晚上都这样。” 她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事:“你上一户就这么跑的,敲也没用。” 门关上。 ... 凌晨一点。 楼下窗外传来骂声,几个男声,英语夹着西班牙语,语速快得像在吵架,又像在笑,中间夹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哐啷一声,然后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狂笑。 大概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过去,蓝红色的灯在天花板上闪了两下,没停。 警笛没响,只是路过。 安静没多久,然后又开始嚎,砸墙,嘭,嘭,嘭。 “妈,被坑了。” 林曼从包里拿出金永福的名片,翻过来,看着上面的手写号码。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合同,提前退租,押金不退。 签了一年,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明天再打。” 3月12日,周日,早上七点。 电话打通。 “喂?”金永福的声音带着笑意,跟昨天签合同时候一模一样,“哦,林曼啊,住得怎么样?” “金先生,昨晚。” “你说。” “楼上邻居整夜吼,是精神病人,他用力砸墙,凌晨一点还在砸,我隔壁那个大姐说他每天晚上都这样。”林曼尽量把问题说清楚,“楼下有帮派,总是深夜聚众,凌晨警车都来了,还在街上砸玻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你什么意思?”金永福的声音变了,带着不掩饰的不耐烦。 “你当时说楼上楼下都是正经人家。” “我说的是楼上楼下是正经人家,你隔壁那个,我没说。”金永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规则,“再说了,皇后区老楼,隔音就这样。一千块一个月,一室一厅朝南,你以为能住到曼哈顿的公寓里?” 林曼深吸了一口气:“金先生,你之前没告诉我这些。” “我告诉你什么?”金永福的声音拔高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们这住地下室的一窝,征信黑的,身上一股霉味,整个皇后区的房东没人愿意租给你们!你刷盘子,你儿子念书,你们什么身份?我金永福冒风险租给华人,不查你征信,押一付一,你还不满足?你以为你是谁?在法拉盛,征信黑的人连看房的资格都没有,我给你们房子住,你还打电话来质问我?” 林顿伸出手,林曼把手机递过去。 “金先生。”林顿的声音很平。 “哎,小子。”金永福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话说?” “你坑了我们。” “坑你?”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啪嗒,吸了一口,然后呼出去:“小子,我给你们房住。你们这种人,在美国连租房资格都没有,是我可怜你们。你现在跟我说坑?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应该谢谢我。我要是不租给你们,你们现在还蹲在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就你们那点破事,你爸破产,你妈征信黑,整个皇后区哪个房东肯接?你去问问。是我给了你们一把钥匙。你现在打电话来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告诉你,退租可以,押金不退。合同上白纸黑字,提前退租押金不退。你要告随便告。法庭我早去过好几回了。” 林顿:“很吵.” “嫌吵?嫌吵你们搬回地下室啊。”金永福吐了口烟,声音里夹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被逗乐了的嘲讽:“你们这种人,住地下室住习惯了,住楼房不舒坦是吧?那你回来,不过地下室我现在租给那印度人了。要不你们两家挤一挤?反正都认识。” 电话挂了,忙音嗡嗡嗡。 林顿把电话反扣在桌上。 屋内安静了几秒。 林曼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裙边,手上贴着两条创可贴,指节红肿发亮。这只手昨天签了合同,交了押金,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 林顿把桌上的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提前退租,押金不退,租期一年。 金永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法律框架内,他没违规,没有违约,只是精准地利用了信息差和法律条款,把一个征信黑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初三学生,卡死在合同里。 他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他把合同放回原处。 “妈,我们住下去。不用忍一年,最多两个月。”他把合同搁回桌上,“金永福这套路是吃准了我们舍不得押金,捏着鼻子忍。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我们不是只能靠省吃俭用来攒钱的人。两个月之内,押金这点钱我一周就能赚回来。到时候我们搬走,押金甩给他,就当两千块喂了狗。” 林曼抬起头看着他。 “搬走之后呢?金永福这套房,离餐馆近,有朝南窗户,按理说不愁租。但他图省事往下家瞒邻居情况,租一个跑一个。到时候我们退了,他得重新找租客,中间空置期烧的是他自己的房产税。更妙的是,隔壁神经病每晚砸墙、楼下黑帮凌晨开派对,这两样东西金永福藏不住,只要有人来看房就穿帮。他能坑我们,是因为我们急、征信黑、没别的选择。下一个租客要是不急呢?他这套房就得烂手里。他吞下去的押金,迟早从房产税里吐出来。” 林顿倒了杯水,放在林曼面前。“至于楼下黑帮,我回头找丹尼斯聊聊,他是本地电工,对这片地头熟。金永福的房子租给谁,他管不了,但黑帮要是知道楼上空了,哥们儿可以多占一层,金永福想清场就得费老鼻子劲。当然,那是后话。” 林曼沉默了几秒,她从旧铁盒里抽出那本《概率论》,翻开扉页,手指在“此章待吾儿续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她说。 ... 晚上。 楼上老头又准时开嚎,砸墙声嗡嗡地从砖缝里渗过来。 林顿坐在电脑前,耳朵里塞着从药店买的海绵耳塞。 屏幕亮着,NYX的K线图铺满整个桌面,浮盈数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上周的CPC数据、广告定价压力的纪要、机构持仓变动,他一项一项点开,一项一项看,键盘敲得又轻又稳。 他关掉电脑。 他躺在新家的第一张床上,墙很干,没有霉味,更没有咖喱味,枕头比地下室的厚一倍。 第20章 平仓,六年以来第一次吃牛肉 周一,3月13日。 早上,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 林顿坐在老位置,那台屏幕发黄的老电脑跟前。 周末两天没来,键盘上又多了块污渍,空格键被磨得发亮。 NYX开盘前,盘后价格已经推到了83。 高盛周末出了一份报告,首次覆盖纽交所集团,评级增持,目标价95。 摩根士丹利跟了,买入,目标价100。 两家投行同时吹风,市场情绪直接被点着。 开盘价跳出来:84。 比上周五收盘81高开三块钱。 分时图上的买盘像开了闸,红柱子一根接一根往上摞。 85破了。 86破了。 每一档卖方挂单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做市商在不断上调报价。 丹尼斯坐在旁边,今天没穿工装,胸口还是别着那张电工名牌。 他盯着盘口,手指在鼠标上悬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我操,高盛说95,大摩说100,这还能涨多少?” “趋势在就走。”林顿看着分时图。 “我姐夫打电话,让我卖。”丹尼斯咽了口唾沫,“他说涨太快了,肯定回调,你说呢?” “你姐夫在纽交所上班吗?” “不在。” “那他急什么。” 丹尼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不卖。这回打死我也不卖,上次七十卖飞了,这次再卖我就是狗。” 十点半,87。 十一点,89。 下午两点,90。 两点半回踩89,只停了六分钟又被买盘托回90。 收盘,90。 全天成交量是上周五的两倍。 晚上,林顿关掉电脑,把浮盈数字记在本子上。 NYX×90,成本65,现价90。 总计浮盈2250美元。 他合上本子,躺在新家的床上。 隔壁老头又在嚎,声音闷在墙里嗡嗡地震。 他塞上耳塞:“明天收盘前平仓。” 周二,3月14日。 林顿没去公共图书馆。他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一台戴尔台式机,屏幕比皇后区图书馆那台清楚得多。 学校图书馆人少,没人站在他身后看他在干什么。 开盘。 92。 比昨天收盘90高开两块钱。 高盛的目标价95就在眼前,市场情绪彻底炸了。 盘口买盘堆得密密麻麻,92.50、93、93.50......每一档挂着几千股,等着吃。 九点四十分,93破了。 十点,94。 十点一刻,94.50。 盘口的卖方挂单在95前面堆了一万两千股,像一堵墙。 十点三十五分。 一笔两万股的大单砸进来。 市价扫货,一秒之内吃掉了95上面所有卖单。 分时图上红柱子冲天而起,95破了。 林顿切到持仓页面。 NYX×90,成本65,现价95。 总计浮盈2700美元。 他填单,市价卖出,90股。 确认,提交。 页面刷新,持仓清零。 账户余额:8700美元。 他关了页面,靠在椅背上,把胸腔里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两个月前他手里攥着他妈给的四百块保证金,两个月后他账户里躺着八千七。 他点开出金页面,填了700美元。 确认,余额剩8000。 下午三点。 皇后区法拉盛一条窄街上的手机店。 玻璃柜里码着几排诺基亚,从砖头机到翻盖机都有,最贵那台N93标价599美元,带摄像头和音乐播放器,林顿站在柜前看了半分钟。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华人小伙,操着福建口音:“要哪台?N93卖得最好,拍照清楚。” 林顿指了指柜台角落里那台诺基亚6030,银灰色直板机,彩屏,能打电话能发短信,没摄像头,没音乐播放器。标价249美元。 “就这个。” 店员拿盒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半大孩子自己来买手机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林顿付了钱,又花了30美元办了一张预付费电话卡,店员帮他装好SIM卡,开机,信号满格。 他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走出店门。 阳光晒在街上,他掏出手机,给丹尼斯发了第一条短信: “NYX已平仓,你自己看着办。” 二十秒后,丹尼斯回了一条:“收到!!!” 然后过了十秒,又一条:“正在修皇后大道那根电线杆,差点把钳子掉下去,下午收盘前卖掉。” 林顿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部手机。 他拐进街角的华人超市。 冷柜前站了五分钟。 牛肉,牛腱子五块九毛九一磅,牛腩四块九毛九。 他拿了三磅牛腩,又拿了一盒鸡蛋、一袋青菜、一袋米。结账,三十六块两毛。 回到家。 在林曼快下班的时候,他把牛肉泡在清水里去血水,切姜切片,洗青菜。 灶台上那口从地下室带上来的旧炒锅架在火上,倒油,油热了下姜片,刺啦一声。 牛肉下锅,翻了两下,加酱油,加糖,加料酒,调料瓶是搬家那天从地下室带来的,酱油瓶还剩小半瓶。 锅铲翻动,牛肉从红变褐,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混着焦糖味灌满整个厨房。 他焖了锅米饭,米是今天新买的,不再是超市清仓的碎米。 电饭煲噗噗冒蒸汽。 他把青菜下锅翻了两下,关火盛盘。 牛肉炒得酱色发亮,青菜碧绿,米饭盛了两碗,热气腾腾。 林曼进门的时候,脚步在玄关停了两秒。那股牛肉的香味从厨房漫到门口,她还没换鞋就闻到了。 “你买牛肉了?” “买了三磅。”林顿把盘子端上桌,“还剩一半放冰箱,明天还能吃一顿。” 林曼站桌边,看着那盘小炒牛肉。 酱色油亮的牛肉片堆在白盘子里,旁边是碧绿的青菜,两碗米饭摞得冒尖。 她没动筷子,轻声问:“这顿花了多少?” “牛肉十九块,菜和蛋十七块,总共三十六。还剩四百,回头给你。” 林曼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第一口,筷子停了半拍。 “你爸走后,再没做过牛肉。”她说。 她没说好吃,低头吃第二口,动作很快,像怕自己慢了就会噎住。 林顿也夹了一块。牛肉的油脂在舌头上化开,酱汁咸中带甜,是酱油和白糖调出来的味道。现在他嚼着三块九毛九一磅的牛腩,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 两个人把一大盘牛肉全部吃完,青菜吃完,米饭吃完,盘子光了。 “平仓了?”林曼把碗筷收进水池。 “嗯。赚了两千七。账户里留了八千,出金七百。”林顿从口袋里把剩下的四百美元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个月的家用。手机买了,两百五。加上办卡三十,牛肉三十六,四百放你这里,家里需要什么就买。” “下次会赚更多。” “嗯。” 窗外银杏的嫩芽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隔壁老头的嚎叫声透过墙壁嗡嗡地震,不过今天声音似乎小了点,也可能是林顿习惯了。 他打开浏览器,屏幕上是一条财经新闻标题:美联储暗示五月继续加息,房地产板块承压。 他往下翻,翻到美国住宅建筑商协会的最新数据:新屋开工连续第三个月下滑,成屋销售同比跌幅扩大。 再翻,KB Home的K线图,Toll Brothers的K线图。 每一根周线都从去年高点往下走,已经被加息预期压了整整半年。 做空地产股。 但哪一只? 他躺下,接着脑子里开始列清单:市值、流动性、空头持仓比例、与次贷的直接敞口。 第21章 建仓托尔兄弟公司 3月14日,周二,上午。 学校图书馆。 林顿坐在角落那台戴尔台式机前,手边摊着一份当天的《华尔街日报》。 B12版右下角,一条两英寸的简讯被夹在建材广告和利率表格之间,字号小得跟药瓶上的成分说明似的。 全美住宅建筑商协会(NAHB)信心指数连续第五个月下滑,3月读数创2001年以来新低。 他把这张报纸折起来,塞进书包,登录彭博终端,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他打了四个字母:TOL。 托尔兄弟公司! 页面跳出来。 K线图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是一条往下斜的滑坡,中间有几波小反弹,没一波站住过。 2月高点38.45,今天盘中31.20。 自高点回调接近百分之二十。 他把另外的霍顿、莱纳、普尔特三家也拉出来,叠在一张图里。 四根线往下走,托尔兄弟的斜率最陡。 跟跌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反弹的时候磨磨蹭蹭,像脚上绑了沙袋。 他往下拉。 业务结构一栏写得清清楚楚:高端住宅订单占比接近六成,均价八十万美元以上。 这类房子不是卖给领工资的人,买家对利率的敏感度是刚需客的好几倍。 美联储从2004年加息到现在,累计加了425个基点。 100万美元的房子,月供涨了多少,他心里有数。 再拉期权链。 整体成交量不大,托尔兄弟可不是谷歌,不属于热门标的。 但他把看跌和看涨的成交量一除,瞳孔缩了半拍,看跌/看涨比率比一个月前翻了一倍。 仔细分析,就能看出来,散户们没有在买,因为换手量对不上,有人在悄悄买保护。 他沉思起来。 利率上行,高端住宅承压,信心指数新低,机构在暗处买保护。 每一根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标的就它了。 期权到期日选什么时候? 3月31日,两周后。 他点开期权链明细。 3月31日到期、行权价35美元的看跌期权,权利金0.85美元一股。 他算了一遍:一份100股,一份的权利金85美元,50份4250美元。 账户里8000美元,留一半做机动。 下午收盘前,他回到页面,托尔兄弟收在31.10,比盘中高点又压下来了两毛。 填单,50份,市价买入。 确认,页面刷新。 持仓:TOL 35 Put×50,到期日2006.03.31,行权价35。 权利金4250美元。 账户余额3750美元。 ... 晚上。 林曼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餐馆打包的炒面,她围裙还没摘,手腕上贴了两条新创可贴。 “今天老板多炒了两份,让带回来。”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围裙挂在门后,“趁热吃。” 林顿拿了两个盘子,把炒面分好。母子俩面对面坐下,筷子挑开面条,热气往上冒。 “今天后厨来了个熟客,你李叔认识。”林曼边吃边说,“做建材的,姓刘,以前每周末都来点一份左宗棠鸡。最近两个月没怎么来,今天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你李叔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不太好。” 林顿嚼着面条,没抬头。 “他说他供货的那几家开发商都在压单,新项目不开,旧项目拖着不封顶。有一家叫什么,托尔兄弟的公司,欠了他一笔材料款,催了三次都没结。”林曼夹了一筷子面:“周老板听完说,这行情,餐馆生意也得跟着淡。” 林顿的筷子顿了一拍。 托尔兄弟。 材料款。连建材供应商都感到了寒气。 公开数据,信心指数新低,加息压力,高端住宅订单萎缩。 底层毛细血管,做建材的老刘,餐馆熟客,催了三次没结账。 两条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他的仓位,方向没错。 饭后,林顿把碗筷收拾了,坐回电脑前。 屏幕亮着,他打开美联储官网的会议纪要翻了几页,又把TOL的期权链重新拉了一遍。 光标在行权价35那条横线上划了一道。 他关掉电脑。 林曼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在补,针脚细密,手指上贴了两条创可贴,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一些,但每一针还是扎得准。 “妈。” “嗯?” “这次做完,你就从中餐馆辞了吧。” 林曼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把线拉紧:“干嘛要辞?做得好好的。” “你每天在水槽前站十个小时,弯着腰刷盘子。那个站姿对腰椎的压力你自己算过吗?”林顿说道:“你没跟我说过腰疼,但我知道你在疼。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从床边坐起来要先缓三秒才站直。有时候你弯腰拿锅,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紧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曼把毛衣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他:“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餐馆哪个不是站一天?老李站了八年,腰也不好,人家不还是天天切菜。” “老李是没办法。我们有选择。” 林曼沉默了几秒。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膝盖上看不见的线头:“妈相信你能赚钱,但妈怕万一。你现在账户里的钱,看上去不少,但妈知道市场这个东西,今天赚了明天也可能亏回去。你也说过,做交易永远不能押全部。” “刷盘子这份工,工资不高,好处是现金、不查征信、随时能干。”她抬头看林顿,“如果辞了,以后再想找这样的,老板信得过、不看信用记录、工时稳定的,不好找。” 她站起来,动作很轻,但腰还是僵了一拍,她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把那一拍藏成整理坐垫的动作。 “过几个月再说吧。你先做你的事,妈先干着。” 林顿看着她把毛衣收进柜子,没再说什么。 晚上11点左右,隔壁的老头准时开嚎,砸墙声从砖缝里渗进来,闷得整个墙都在震。 林顿塞上耳塞,关了灯。 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他爬起来,推开门往卫生间走。 路过林曼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截昏黄的光,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他放轻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林曼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一只手反过去压在腰下面,手掌张开,用力按着腰椎那一节,指节攥得发白。 另一只手揪着床单。她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闭着,但眉头拧成一团,额角一层细汗,在台灯的黄光下泛着微亮。 床头小柜上放着一管开了口的止痛药膏,盖子没拧回去。 她擦了药,没用。 腰还是疼,疼得她在被窝里蜷着身子,膝盖往上收,整个人弓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八点,一年三百天,刷了六年。 中餐馆后厨那个水槽的高度刚好够她弯腰不用蹲,也刚好够她永远站不直。 林顿站在原地,没有推门。 他在站了半分钟,转身回了自己客厅的床上,躺下,把被子拉上来,闭眼。 TOL 35 Put,50份,3月31日到期。 两周零三天。 第22章 投行KBW的报告! 3月15日,周三。 托尔兄弟开盘31.05,比昨天收盘又低五分钱。 分时图上一整天在30.80到31.20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萎缩到日均水平的六成,买卖双方都在观望。 林顿在学校图书馆扫了一眼盘口。 收盘30.90,浮盈800美元。 3月16日,周四。 托尔兄弟开盘30.85,十点十五分一笔两千股的卖单砸穿30.50,买盘撤得很快,半小时内连破30.20、30.00两道整数关口。 林顿切到Level 2盘口看了一眼,30块下面挂着零星几百股的散户买单,机构买盘不见踪影,卖方把价格一路往下压,找不到对手。 下午两点跌到29.70,尾盘轻微拉回29.95,全天成交量比周三放大一倍,跌了三个点。 他刷新持仓页面。 TOL 35 Put,总计浮盈1500美元。 账户权益从8000美元涨到9500美元。 “离一万美元只差一步。” .... 3月17日,周五。 上午,学校图书馆。 林顿打开彭博终端,一条头条新闻弹出来。 KBW发布住宅建筑商板块研报,标题加粗:“Homebuilder Sell-Off Overdone— Upgrade to Outperform。” 副标题更直接:“Toll Brothers: Book Value Support at 30, Target 38。” 他点开报告全文。 KBW分析师迈克尔·赖利,住宅建筑商板块首席,履历八年,经历过2000年互联网泡沫和2001年小衰退。这份报告的核心论点是三条。 第一,估值。托尔兄弟现价30美元,每股净资产29.50美元,市净率已经跌破1.02倍。过去十年,托尔兄弟市净率中位数是1.8倍,最低一档1.2倍出现在1999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现在的估值比亚洲金融危机时还低。 “市场显然已经将硬着陆风险完全定价。但硬着陆的前提是利率继续大幅上行、就业市场恶化、消费者信心崩溃,这三项前提,目前一项都不成立。” 第二,订单。托尔兄弟2月订单同比下降了11%,但环比1月回升了三个百分点。赖利把这张环比回升的图表放在报告最显眼的位置,标注:“季节性低点已过。春季销售旺季即将启动,历史数据显示3-5月订单占全年四成以上。如果春季销售符合季节性规律,当前估值就是底部。” 第三,机构持仓。KBW从13-F申报里拉出机构持仓数据,黑石、富达、先锋三家全在去年四季度增持了托尔兄弟,平均增持比例约四个百分点。赖利在报告里用了三个字:“聪明钱在买。” 报告最后一句:“我们理解市场对利率的担忧,但数据不支持恐慌。建议投资者在30美元一线积极建仓。目标价38美元。” 这份报告写得极好。估值确实低,订单环比确实在回升,机构确实在增持,每一条都是事实。 托尔兄弟开盘跳空高开。 30.80。十点十五分破31,十点四十分31.50。 买盘涌进来,分时图上红柱子一根接一根。之前三天缩量下跌的沉闷被一扫而空。 林顿刷新持仓页面。 TOL 35 Put,总计浮亏约600美元。 之前那笔1500美元的浮盈,一个小时就剩个影了,还倒贴进去六百。 报告是事实,但不完整。 估值低不等于不会更低,亚洲金融危机时市净率跌破1.2倍,那是因为美联储在降息,而现在美联储在加息。 宏观方向完全相反,拿历史估值做锚是刻舟求剑。 订单环比回升三个点,季节性,每年2月订单都会从1月的冰点反弹,今年的反弹幅度是近五年最小的,赖利没提。 机构四季度增持,13-F申报的是去年12月底的持仓,现在是3月中旬,两个半月过去了。两个半月里美联储又加了两次息,那些“聪明钱”还在不在,赖利也不知道。 一份完美但片面的叙事。 林顿打算加仓,但目前还不是时候,等等看。 中午,手机响了。丹尼斯打来的。 “林顿!KBW那个报告你看了吧?托尔兄弟涨到31块5了!”丹尼斯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音是工地上的敲打声,“我跟你说,今天早上茶歇的时候,那帮工友全在笑话我。之前我不是听你的做空了托尔兄弟吗,买了跌期权。比利那个打桩的,拍着大腿跟我说,你做空美国房地产?你脑子被电表电傻了?房价在涨你没看见?还有那个乔,我老板的侄子,他上周刚买了托尔兄弟的正股,三十一块二进去的,今天KBW发报告之后涨到三十一块五,他拿着手机在我眼前晃了一圈,说丹尼斯你看,这绿色的小箭头是什么?叫浮盈,你没见过这个颜色吧?” 林顿还没开口,丹尼斯自己先接上了。 “我就跟他们说了一句话。我说,你们谁装过皇后区东北角那个新项目的电表?我装的。三十几栋,晚上亮灯的不到一半。好几栋连窗帘都没挂。你们告诉我,没挂窗帘的房子是卖了还是没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 “他们不笑了。乔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他买的托尔兄弟正股,三十一块二,我说完他第一时间没有反驳我,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绿色小箭头还在,但他脸色不对了。” “然后呢?” “然后下午茶歇的时候,乔偷偷问我,你那个看跌期权怎么买的?我说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是说我没见过浮盈长什么样吗。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林顿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过林顿,这帮人笑话归笑话,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打鼓。”丹尼斯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做电工装了十二年电表,皇后区每一片新楼盘的配电箱我都摸过。新工地确实没停,房价也确实在涨。我做空一家建筑公司,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投行刚刚发了报告说托尔兄弟要涨到38,我老板才买了它的股票还浮着盈,我一个小电工跟整个华尔街对着干。你说我这心里...” “你装了十二年电表。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空房子,越来越多的空房子。” “华尔街的分析师坐曼哈顿写字楼里写报告。他们看的是Excel,你看的是装了十二年电表的皇后区。你告诉我,谁离真相更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丹尼斯被点通了,心里踏实了。 “操,那我就不想了。期权拿着,电表继续装。” “对了,还有件事。”丹尼斯补了一句,语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那帮工友笑归笑,但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我白天在工地装电表,根本没时间盯盘。收盘了我才能看一眼。要是盘中有什么变动。” “用不着盯,趋势在,拿着就行。我发短信给你。” “行,那我接着装电表去了。” 挂了电话。林顿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 下午。 托尔兄弟股价继续往上顶,两点冲到31.62,尾盘收在31.45。全天涨了五毛钱。 林顿看看持仓页面。TOL 35 Put,浮亏比上午又多了一点。 晚上。 林曼还没下班,灶台上的粥温着,林顿喝完粥,打开NAHB官网,把信心指数报告全文调出来。PDF一页一页加载,他翻到分项数据那一页。 现房销售指数:58,环比持平。 未来六个月预期指数:从55跌到了41,断崖,近五年新低。 他盯着那栏数字,把PDF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开发商自己在看空,嘴上对外说“行业基本面强劲”,但这份只发给会员的内部问卷里,他们的笔比嘴诚实。 买房的人在看利率,建房的人在看债务,只有华尔街的分析师还在Excel里画估值模型。 KBW那份报告引用的是每股净资产和订单环比回升。NAHB的预期指数断崖下跌,一个字没提。因为提了,结论就不成立了。 他算了笔账。托尔兄弟的高端豪宅客户群,对利率最敏感的一拨人。 加息还在继续,未来六个月这拨买家会越来越犹豫。 开发商自己都在看空,KBW的分析师却说“春季销售旺季即将启动”。旺季是季节性的,加息是结构性的。 季节性能不能压过结构性?看看NAHB预期指数就知道了,开发商自己都不信。 关掉电脑前,他随手查了一下学校图书馆的馆藏目录。 输入几个关键词:美国住房金融史、抵押贷款证券化、房地产市场周期。 跳出来一条记录。 一本灰皮旧书,《The Architecture of American Housing Finance: 1934-2004》,馆藏编号F-372,位于图书馆地下二层闭架书库。 他对这本书有印象。 讲美国住房金融体系的制度演化,从联邦住房管理局的诞生到房利美私有化再到MBS市场扩张,教你怎么理解这个系统为什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周六上午他去了学校图书馆,填了闭架借阅申请表。 地下二层书库的门推开,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管理员按编号找到那本灰皮书,递给他。 他把书翻到末页,抽出借阅卡。 一张浅黄色小卡片,贴在内封底,用图书馆那种老式日期戳一格一格盖着日期。 从上往下数,第三行,一个日期戳盖得很用力,墨迹浓得边缘渗了一圈,借阅日期2006年1月15日,归还日期1月22日,整整七天。 日戳旁边是一个花体英文签名,首字母J和尾字母s拉得很长。 林顿看了三秒。 这个签名他见过。前世在摩根士丹利,有一次自营交易部和资产管理部门开跨部门策略会,会议室里摊了一桌子的宏观报告,其中一份的扉页上就是这个签名,John Hargrove。 哈佛经济系本科,普林斯顿金融硕士,2004年加入保尔森对冲基金,职位是研究助理... 保尔森基金在2006年1月派人去翻一本住房金融史的冷门著作,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 有人两个月前就看到了,对方是对冲基金,华尔街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 保尔森在铺网,方向是住房金融史和抵押贷款证券化。 这保尔森未来将在美国次贷危机里名声大噪,赚了150亿美元! “或许,我能赚得更多,前提是有足够的本金。” 第23章 加注,华尔街精英 3月19日,周日。 林顿在家开始干一件他在摩根士丹利干了无数遍的事,拆数据。 他打开彭博终端的数据导出功能,把托尔兄弟过去三年的季度订单增速拉出来,一列一列贴进Excel。 又打开美联储官网,把同期全美30年期固定房贷利率的月度数据拉出来。 两列数据往散点图里一扔,横轴是利率变动,纵轴是订单增速,一个点一个点落上去。 他盯着屏幕,点了拟合。 一条斜向下的线从左上角滑到右下角,平滑得几乎不需要修正。 R2跳出来:0.78。 在金融市场里,0.78的R2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利率每涨100个基点,托尔兄弟的订单增速滞后两个季度往下掉四到五个点。 这是数据拟合出来的定量关系。 现在利率涨了多少? 从2004年到今天,累计超过400个基点。 按模型推,订单增速现在应该已经转负。 但卖方给托尔兄弟的目标价,KBW的38美元,假设的仍然是订单正增长。整个华尔街的估值模型里,利率变量被调得太轻了。 “他们对数据的解读选择性忽略了滞后效应,两个季度的滞后期,刚好够他们连着发三份看多报告。” “下周一,找机会加仓!” 3月20日,周一。 学校图书馆。 托尔兄弟平开,31.40。随后缓缓往下渗。 林顿盯着分时图。 没有大单砸盘和恐慌抛售。 卖单碎而密,200股、150股、300股,每隔几秒就蹦出来一笔,像是有人把大单拆碎了往外慢慢倒。 股价一点点往下渗,31.30、31.20、31.10。 他切到成交量视图。 开盘四十分钟,成交量已经比上周同期的平均水平多了三成。 放量,阴跌。 一般散户看不出来,这是做市商在调价。 这是机构在减仓。 没有人想当第一家喊出问题的卖方,但所有人的手都伸向了卖出键。 “共识在瓦解,KBW的报告撑了不到三天。” 他把剩余的3750美元调出来,切到期权链页面。3月31日到期、行权价35的看跌期权,现价0.82,比上周五又便宜了几分。他把单子拆成三批,在31.15买了15份,在31.10买了15份,在31.05买了最后15份。均价0.82,总共拿下约45份。 持仓刷新。 TOL 35 Put,95份,总投入约7930美元。 仓位打满。 他关了电脑,背上书包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门口,一个穿深蓝色连帽卫衣的男人正靠在布告栏旁边翻一本金融期刊,瘦高个,亚麻色头发用发胶随便抓了两把,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 他把杂志合上,抬头看了林顿一眼。 “Excuse me,你是那个在图书馆用彭博终端的人吧?”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夹在杂志中间当书签,语气很随意,带了点试探性的好奇:“我上周六看见你在翻一本灰皮书。住房金融史那本。你也是这儿的学生?” “是学生。” “那你翻那本书干嘛?那书一般是大二金融系才会布置,而且说实话,大部分人翻两页就还了。”他笑了笑,走到林顿旁边,和他并排往楼梯口走,“别误会,我就是好奇。我自己也在翻。我叫约翰·哈格雷夫,在保尔森基金做研究助理,周末回母校蹭图书馆。你是哪个系的?” “初三。” 约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重新打量了林顿一眼,比刚才慢了一拍。初三,周末在闭架书库里啃一本四百页的住房金融史专著。 他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想笑但觉得不太合适。“初三,有意思。那本书你看了多少?” “看了几天。” “看懂了?” “大概明白。” “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现在房地产市场最被低估的风险是什么?”约翰把期刊卷起来插进卫衣口袋里,他的语气已经从“随便问问”变成了某种更专注的东西。 “利率滞后效应,两个季度,订单增速现在应该已经转负,但卖方模型里还没放进去。” 约翰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算的?” “过去三年季度订单增速和30年期房贷利率的散点图。R2零点七八。利率涨了超过400个基点,按模型推,订单增速掉了十几个点。去年四季度还有正的,今年一季度大概率转负。” 约翰内心吃惊不已,表情愣住,靠在扶手上,语气里的试探性全部消失:“你用彭博终端自己跑的?” “对。” “你做空了?” “对。” 约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知道现在卖方怎么看托尔兄弟吗?” “KBW增持,目标38。三大机构四季度增持。但13-F是去年12月底的数据,现在两个半月过去了,中间加了两次息。订单的滞后效应,NAHB的预期指数已经验证了,上个月断崖式下跌,开发商自己都在看空。KBW的报告不提NAHB分项数据。” 约翰·哈格雷夫沉默了五秒钟。 “你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用彭博终端跑了回归模型,做空了托尔兄弟,理由是基于利率滞后效应和NAHB分项数据的分歧,你把这些全自己搞明白了,然后你跟我说你上初三。”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我不想说‘你真聪明’这种话,那太蠢了。但你说得对,NAHB预期指数的问题,大部分卖方报告没提。我们在1月就开始盯着这个指标了。不过你用的方法不一样。我们用VAR模型跑宏观变量的联动,你用散点图和R2。结果一样,但你的方法更快。”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向林顿。“约翰·哈格雷夫,保尔森基金,研究助理。” 两人握了一下手。 “保尔森也在做空托尔兄弟?” 约翰笑了一下,一个极其职业的、不透露任何信息的笑:“我不能告诉你我们的仓位。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说得都对。滞后效应是一季度的关键词,但这个关键词还没进大众视野,KBW的赖利,他写那份报告的时候我给他说过利率滞后,他说会考虑,最后报告里一个字没提。” 他往楼梯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顿。” “林顿,这么跟你说吧,你看的是对的,但时间点这东西,”他顿了顿:“有时候对的方向要等足够久才能兑现。希望你的期权到期日够长。” “两周。” “两周。”约翰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什么。“好,两周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要是还想聊这些,来图书馆二楼找我。我周末一般都在。” 他转过身,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林顿站在原地停了片刻。 保尔森基金,约翰·哈格雷夫。一个在对冲基金做研究助理的人,周末跑回学校图书馆翻住房金融史。 方向没错,但他只有两周。 下午收盘。 托尔兄弟收在31.02。 全天跌了百分之一点二,跌幅不大,但成交量继续放大。 林顿的95份看跌期权,浮盈几乎为零,趴在成本线上。 他刷新了彭博终端的新闻栏。 一条简短的快讯弹出来,发布时间就在三分钟前,字数不超过三行。 托尔兄弟原定下周三发布的月度销售简报,改为周二盘前发布。 公司发言人称,“将有重要公告”。 推迟公告本身,就是公告。 上市公司不会为了好消息推迟发布。 只有一种情况需要临时改时间,报告里的数字太难看,法务还在审措辞,或者审计师不肯签字。 提前可不是什么好事,属于捂不住了,早放早消化。 “明天盘前,一切见分晓。” 第24章 收割 3月21日,周二。 盘前。 林顿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老位置上,桌面摊着那本灰皮住房金融史,翻到第两百多页。 电脑屏幕亮着,分时图还没跳,盘前交易的数字先动了。 美东时间早上七点整,托尔兄弟在SEC官网挂出一份6-K文件,标题用的是标准合规措辞:《重大事项公告:全年交付指引修正及季度经营数据预披露》。 林顿点开PDF,正文只有三段,每一段都像刀子。 第一段:公司预计2006财年全年住宅交付量将从此前披露的9500至10200套,下调至8000至8700套,调整幅度中位数约14%。 第二段:高端豪宅订单取消率在过去两个月显著攀升,尤其单价超过120万美元的定制住宅,取消率比去年同期翻了近三倍。公司原话是“市场正在经历突如其来的冷空气。” 第三段:原定今日盘前发布的月度销售简报将并入本公告,不再另行发布。合 并发布是官方说法,实际意思是简报数字太难看,不想单独挂出来让人对着放大镜找茬。 CEO声明里有一句话林顿多看了两秒:“我们相信这是市场周期性的正常调整,公司资产负债表稳健,流动性充足。” 他在摩根士丹利见过太多这种措辞,“正常调整”=不正常,“流动性充足”=我们暂时还不会出问题,但快了。 盘前交易开始。 前五分钟换手不到三万股,卖方挂单从31块一路往下挪,买方撤得干干净净。 30破了,被一笔八千股砸穿的。 然后29。 然后28.50。 保尔森基金! 林顿脑子里冒出约翰·哈格雷夫在楼梯口那张表情,不透露仓位的职业微笑。 现在他们的交易员大概正把卖单往盘口里灌,一层一层往下砸,连做市商的算法都来不及调价。 正式开盘。 九点三十分。 第一根五分钟K线跳出来。 开盘价27.20,比昨天收盘31.02直接低开12%以上。 整个分时图被这一根阴柱子砸出个窟窿,成交量柱子红得发紫。 林顿切到盘口。 买卖价差拉大到了六毛钱,买盘挂单稀稀拉拉,26.80挂着五百股,26.50挂着三百股,全是散户的小单,等反弹的。 卖方压在27.20上面,一万两千股,没人敢接。恐慌盘涌出来,一分钟换手过了全天均值的八倍。 他心跳很正常,前世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崩盘,2008年雷曼破产那天,自营交易部的屏幕上一片血红,道指单日跌了七百多点,今天一个小预演都算不上。 前半小时他不打算平仓。 恐慌盘的换手量太大,买卖价差太宽,这时候平仓是给做市商送差价。 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一波抄底盘进来被埋之后,才能看到真正的日内低点。 九点四十分。 托尔兄弟跌到26块附近,第一波抄底买盘出现了。 几百股的小单从26块下面往上顶,顶了大概六毛钱,然后在26.30附近被新一轮卖单拍回去。 分时图走出一条极短的倒V,抄底盘被埋了。 林顿见过无数次这种形态,教科书级的“多头陷阱”,也叫“套人的反弹”。 在恐慌日抄底,和在火车头前面捡硬币差不多。 与此同时,曼哈顿中城一栋写字楼中,KBW研究部。 迈克尔·赖利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四块屏幕全是红的。 托尔兄弟的分时图、盘口、期权链、新闻栏——每一块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跳。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指节僵住了。 桌上那杯咖啡是早上八点半泡的,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是周五发的那份报告。 增持,目标价38美元。 估值底部,春季旺季,聪明钱在买,每一条逻辑都写在那份报告的摘要里加粗字体。 他自己也买了。 他拿了两年奖金加积蓄,五十万美元,上了两倍杠杆,买的是托尔兄弟的正股,三十块二的成本。现在盘口26块,跌了14%。 两倍杠杆,浮亏接近30%。 15万美元蒸发了! 他旁边的分析师转过头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没开口。 整个研究部都知道赖利周五发了什么,没有人大声说话,键盘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销售从交易台那边走过来在赖利工位旁边停了一下:“哥们,交易台那边在问,客户想让你更新一下,是约翰,托尔兄弟公司。” 赖利没抬头。 他盯着盘口,27块的卖单被一笔大单扫掉,然后26.80又堆上去八千股。卖盘越压越厚。他说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干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销售站了两秒,走了。 赖利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打开交易账户,填了市价卖出的单子。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按下去。 亏损15万美元! 他关掉交易账户,打开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开始写“托尔兄弟评级调整说明”。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还没停,他的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标题,又删掉,重新敲。 十点。 托尔兄弟跌到25.50附近,跌幅超过15%。 日内新低出现。 林顿开始平仓。 他不抢最低点,最低点是留赌博给赌徒的。 他分四批卖出。第一批在25.50附近出了一小半。 分时图短暂反弹了几下,每次弹到均线就被压回来。 他在均线附近减第二批,然后第三批,最后一批在尾盘均价附**掉。 95份合约,全部平完。 账户余额17050! 净利润9050! 点开出金页面,填了1050美元。 确认,余额剩16000。 手机响了,丹尼斯打来的。 “林顿!”丹尼斯的声音是劈的,像被人掐着嗓子眼又硬挤出来,“你说中了!全说中了!暴跌了一天跌了快二十个点!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不可能,我跟你说我早上收到你的短信,那会儿我还在换工装,盘前就已经跌了九个点。” 林顿等他喘完:“数据在哪儿,趋势就在哪儿。我只是比市场早看了两周。” “比市场早看了两周!”丹尼斯重复了一遍,嗓门压不下去,“今天茶歇的时候那帮人全傻了。乔,我老板那个侄子,上周还举着手机给我看浮盈小绿箭头那个,他今天把账户关了。三十一块二买的,二十六块止损。比利那个打桩的,一整个上午没跟我说话。他之前说我被电表电傻了,今天他说,你这电表是不是装了透视功能。” 林顿:“你什么价格平的?” “我没平完。早上出了一半,还剩点。我想问你,你说这个还能再跌吗?我觉得还能。刚才收盘前我看了个新闻,托尔兄弟那个CEO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市场正在经历突如其来的冷空气。” “仓位自己决定。方向对了,仓位管理是你的责任。” “收到。”丹尼斯顿了一下:“林顿。谢谢你。我跟我老婆说了你让我做空的事,她说改天叫你过来吃烤肉,你是我们家恩人。” ..... 晚上,林家。 桌上摆着晚餐,一份青椒牛腩、一盒炒米粉、一碗紫菜蛋花汤。 牛腩是昨天剩的,热了第二遍,酱色渗得更深。 林曼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她手上今天多了两道裂口,往脸上看没有疲惫以外的任何情绪,但步伐比平时慢了一整拍,今天餐馆客人多盘子更多洗洁精泡了一整天。 林顿把菜端上桌,她先喝了一碗汤,然后拿起筷子。 林顿从口袋里抽出一叠二十块的钞票,刚从银行柜台取的,放在桌上推到她碗边。 林曼抬起头:“这又是多少?” “一千。” “你时薪四块,一天干十个小时,那是四十块。一千块是你站水槽边不吃不喝不弯腰刷两百五十个小时的盘子。”林顿夹了一块牛腩,“一次赚九千的买卖,可能还有好几次。两百五十个小时,你用腰去换,我用头去换,以后不用你的腰了。”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叠钱拿起来,用拇指捋了一下边角,码整齐。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旧铁盒,打开盖子,把钱放进去,压在《概率论》下面。 盒盖合上,推回床底,放得稳稳当当。 她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筷子。 “先不急。过几个月再看看。”她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妈信你,但妈想让你多打点底。股市这东西,今天赚了明天也可能亏回去。多攒几笔,攒厚实了,妈辞了也不慌。今天只是忙而已,往常也没这么忙。” 林顿看着她,她右手无名指上又贴了一条新创可贴,手腕还是肿的,她说话的时候跟平时一模一样,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行。” 林曼夹了一筷子牛腩。“吃饭。” 第25章 E*Trade,建仓TiVo 3月22日,周三。 学校图书馆。 林顿坐在老位置上,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TiVo,代码TIVO。 DVR品类的开创者,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两个硅谷工程师发明了一种能暂停直播电视节目的机顶盒,取名“时光机”。 这台机器颠覆了美国家庭看电视的方式,TiVo一度是科技媒体的宠儿,上市后股价冲上过五十美元。 但那之后,通用电气、思科、摩托罗拉全杀进了机顶盒市场,制造商的盘子被抢光,TiVo只剩专利。 过去两年,它的主营硬件业务持续萎缩,收入一年不如一年,股价从高点一路跌到三美元附近。 华尔街给它判了死缓,市场共识是退市只是时间问题。 林顿没看这些,他看的是彭博终端右下角一条三个月前的法院简讯,德州东区联邦法院已正式受理TiVo诉EchoStar专利侵权案,主审法官罗尼·亚当斯,该法官过往五年审理的专利权案件共九起,专利权人胜诉七起,胜诉率78%。 他把这条简讯点开,又点开案件卷宗。TiVo指控EchoStar的DVR产品侵犯其“多媒体时间偏移系统与方法”专利。 EchoStar是美国第二大卫星电视运营商,手底下几百万DVR用户。 如果TiVo输了,这家公司就只剩一个壳。 但如果它赢了,强制授权费会让其从濒死变成印钞机。 林顿开始下载文件。 专利说明书,四百一十二页。 起诉状,两百多页,逐条列明EchoStar产品如何侵犯独立权利要求1、5、7、12,他把这些全拖进U盘。 一页一页翻。 权利要求1描述的是“一种用于存储和回放多媒体内容的系统,包括输入模块、存储模块、时间偏移模块”。 TiVo在起诉状里附了一个对比表,EchoStar机顶盒的底层代码路径和TiVo专利的流程图,从输入接口的缓存分配机制到存储模块的时间戳写入逻辑,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构成和功能上的完全对应。 这可不属于概念撞车,属于技术复现,EchoStar要证明自己独立研发,必须掏出完整的开发日志、代码迭代记录、以及所有中间版本的备份,以2006年的工程管理水平,一家卫星电视运营商不太可能保存这套东西。 他把PDF关了。 “专利诉讼是赌证据,证据链完整的专利权人,在德州东区联邦法院的胜诉概率比大多数对冲基金模型算出来的高得多。” 他重新打开彭博终端,查TiVo的资产负债表,现金及等价物,2700万。 长期债务,零。 每个月现金消耗率约350万。 即使没赢官司,这家公司离真正断气还有大半年。 前世他隐约记得TiVo赢了。 但具体几月几号判的、判决前股价最低跌到了多少、判决当天涨了多少,这些精确数据他脑子里没有。 他能确定的是方向,非时间表,方向对,时间卡错了,保证金一样会爆,这一单要做,不过不能一把梭,必须留足容错空间。 3月23日,周四。 上午,林顿把林曼的股票账户信息填进E*Trade的保证金申请表。 他填完所有资料,选了2倍杠杆,点击提交,页面转圈,几秒后弹出一个黄色的提示框:申请无法自动通过,需本人携带证件到分支机构完成面签及风险评估。 他把提示框截图存进U盘,关了电脑。 林顿未满15岁,美国法定投资年龄是18岁。 晚上。 林曼十点下班到家,围裙刚解下来,林顿就把事情说了。 账户需要本人去签字,保证金交易的风险评估必须本人做。 林曼没多问,只说明天跟周老板请半天假。 她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约了次日上午十点。 3月24日,周五,上午九点半。 林顿和林曼前往曼哈顿中城,E*Trade的客户服务中心。 地铁从皇后区一路往曼哈顿开,车厢里人不多,林曼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脸上,不到四十已经有了眼角细纹。 电梯门在十四层打开。 前台核对了预约,带他们穿过一排格子间,走进一间玻璃墙的会客室。 桌上摆着一壶咖啡,两只杯子,一叠风险披露文件。 林曼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华人女性,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深棕色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两粒珍珠,左手腕上一块卡地亚方表,表盘镶了一圈碎钻,右手无名指上那颗钻戒切工极好,在会议室的顶灯下折射出冷白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申请表,进门的时候正在翻看,抬起头准备说话。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曼脸上,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笑,像是想确认又不敢确认。 “林,曼?” 林曼抬起头,看了一秒,两秒:“婉清。” “天哪。”陈婉清把申请表搁在桌上,绕过会议桌走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林曼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搭在林曼肩膀上,像在端详一个失而复得的旧物件,“多少年了?上次见你还是,天哪,上次是九几年?你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上次校友会,老周还问起你,说当年复旦概率论全系第一的那个女生,后来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在找。” “一直忙着做事。”林曼笑了一下。 “你现在在做什么?” “餐馆。” “开餐馆?” “不是,刷盘子。” 陈婉清的表情瞬间吃惊一下,然后一个完美的社交微笑维持在她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她的眼睛往下扫了,扫过林曼的手背,那只手搁在桌上,指节红肿,几道裂口贴着创可贴。创可贴是药店最便宜的那种,胶边已经卷起来了,沾了一点洗洁精泡过的水渍。 陈婉清看着那只手的时候,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往回收了两寸,然后她又对上林曼的眼睛,笑容重新调整到比刚才更温和一档的位置。 “餐馆刷盘子也挺好的。”她语气很轻,像在安慰一个考了不及格的小学生。 她绕回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拿起了那份申请表,低头翻了两页。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笔尖在“职业”那一栏停了一下,上面填的是“餐馆杂工”,英文字迹是林曼自己写的,一笔一划,没有丝毫遮挡。 陈婉清没有念出来,只是用笔尖在那个词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保证金账户。”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林曼,这个账户你申请了两倍杠杆。按规定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目前的收入情况。”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会议室里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你的年收入大概在什么区间?” “1.2万左右。”林曼说。 陈婉清嘴角浮现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然后点了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接着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专业、温和、恰到好处。 她开始公事公办地逐条念风险条款。 每一条都念得很清楚,措辞精确,像是在给一个不懂金融的普通客户做合规说明。 念到强制平仓条款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林曼,我不是跟你讲官方的那一套,你当年概率论全系第一,这套东西你懂的比我还深。我就是多嘴问一句,”她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很软:“你现在这个情况,做保证金交易真的合适吗?” “你现在这个情况”这七个字,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会议桌上,她没有定义是什么情况,没有说征信黑,刷盘子,年收入1.2万,手上全是裂口,身上有一股餐馆的油烟味。 她什么都没说,但这七个字包含了一切。 这句话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在职业场合能说出最体面、最不露声色的残忍。 林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风险我知道的,在哪签?” 陈婉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我该说的都说了”的释然。 她把签字笔递过去,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签名栏。 “你签这儿就行。材料我帮你放进加急通道里,周一之前账户应该能开好。以后需要开衍生品权限或者其他授权,直接找我。”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推给林曼,“这是我的私人直线。” 林曼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陈婉清站起来,绕过桌子,又走到林曼身边,这次她没有弯腰,只是站在林曼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林曼的椅背上。 “对了,我差点忘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先生他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慈善项目,专门帮助困难家庭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递个申请。” 名片上印着:詹姆斯·哈林,摩根士丹利固定收益部,董事总经理。 林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谢谢,暂时不用。” 陈婉清点头,笑容一丝不变:“那我先忙了,改天一起吃饭。我先生他们楼下有家法国菜不错,改天约上几个老同学一起聚。老周上个月还说他儿子刚考上哥大,你儿子多大了?也快上大学了吧?” 这句看似随口一问,因为她早就看到林顿坐在旁边,但整个会面全程没有正眼看过他。临走才轻描淡写带一嘴,等于在说:你的孩子不值得我提前关注。 “十五。” “十五,好年纪。”陈婉清看了林顿一眼,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林顿。 她看了大概一秒半,从脸看到脚上的运动鞋,然后收回目光,对林曼笑了一下,“男孩子懂事晚,再大一点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掉了一个未接来电,然后对着林曼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那种忙碌的人对不忙的人的歉意。 “我先生催我了,中午有个午餐会。改天一定聚。”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林曼。 “林曼,”她说,声音忽然比刚才真了一点点,“你当年真的比我们都聪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定找我。”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高跟鞋声笃笃笃响过走廊,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桌上那壶咖啡还冒着热气,林曼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林顿站起来,把他妈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外套递给她。 林曼接过来,穿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陈婉清正站在电梯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对助理说笑。 隐约飘过来一句:“楼下那个咖啡机坏了两个月了,下次让物业换个好的,不然客户来了多丢人。” 电梯门开,林顿和林曼走进去。门合上前,陈婉清还站在走廊里跟助理说话,没有再看林曼母子一眼。 电梯开始往下沉。 十四楼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曼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插在旧外套口袋里。 林顿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洁精混着餐馆油烟的味道。 刚才在那间会议室里,陈婉清那个揉鼻子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并非会议室的空气不好,只是因为林曼身上油烟味道。 电梯到一楼。走出大厅,阳光打在他脸上。 TiVo现价3.05,3.2万资金,仓位分四批,今天先建试探仓。 下午。 林顿回到学校图书馆。 TiVo现价3.05,卖单挂着三千多股,买盘不厚,典型的低流动性小盘股。 他在3.05买入3000股, 收盘后打开持仓页面,TiVo收在2.93。 盘中尾盘有一波连续小单往下砸,做市商调了两次价,股价在最后半小时跌了将近四个点。3000股,现价2.93,浮亏360美元。 小盘股流动性差,建仓成本本来就会被做市商价差吃掉一些,360块的浮亏不是问题。 雅虎财经首页弹出一条推送,标题加粗:香橼研究发布做空报告,TiVo“毫无价值的专利蟑螂”,目标价0美元。 报告全文他看了。 措辞极其尖锐,论据只有两条:TiVo主营业务持续萎缩,EchoStar法务团队实力强大,没有一条论据涉及专利文件本身。 林顿把报告关了。 香橼是家常便饭,先开仓再发报告,用媒体放大恐慌,让散户和弱手先跑,自己低位平仓。小盘股最怕做空报告,流动性本来就差,一篇报告能把股价砸出百分之十几的窟窿。 周末过完,周一如果恐慌盘涌出来,3美元下面会有更便宜的筹码。 他关了电脑,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几个学生在换运动鞋准备上体育课。他走出校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丹尼斯发来一条短信:TiVo香橼做空了,你看到没有? 他回了一句:看到了。 丹尼斯又追了一条:那怎么办? 他心里盘算剩余资金,还剩两万两千多。如果周一跌到2.60以下,加第二笔。保证金利息按日计,持仓周期预计四到六周,只要法院不宣布延期,四月下旬之前会有结果。 他给丹尼斯回了一条:“准备加仓。” 第26章 逆风加仓 3月24日,周五。 开盘。 TiVo跳空低开。昨天收盘2.93,今天第一笔成交价直接砸到2.58,低开近12%。 分时图上红柱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摞,卖盘像开了闸。 两百股、三百股、一百五十股,碎而密,每一秒都有新的抛单涌出来。 香橼那份做空报告挂在雅虎财经首页头条,标题加粗加黑:“TiVo,毫无价值的专利蟑螂,目标价0美元”。 下面配了一张DVR机顶盒的照片,上面打了红叉。 林顿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老位置上,看Level 2盘口,2.60下面挂着的买盘稀稀拉拉,2.58有五百股散户单,2.55有三百股,2.50有一千二百股。 全是小单,没有机构买盘。 卖方把股价一层一层往下压,做市商的价差拉到了八分钱。 他切到持仓页面,3000股,成本3.05,现价2.58。 浮亏1410美元,加上保证金利息,账户权益在往下掉。 手机震了,丹尼斯打来的。 “林顿!”丹尼斯的声音喘着粗气:“股崩了!两块钱五毛八!那个做空机构说TiVo马上要退市,专利是假的,公司是空壳,目标价零!零!我账户里浮亏已经....” “你买了多少股?” “八千股!跟你一起买的,三块零五,现在浮亏将近四千块了。林顿我跟你说,今天茶歇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看手机。比利那个打桩的,他早上专门跑过来问我TiVo什么价。我说两块五毛八。他拍着大腿笑,说丹尼斯你这回真要睡大街了,上次做空托尔兄弟让你蒙对了,这次抄底垃圾股原形毕露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一拳砸在了电线杆上。 “我今晚回家怎么跟我老婆说?上次托尔兄弟赚的钱,这次全吐回去还不够。” “丹尼斯。” “什么?” “法律判决不看做空报告。香橼可以发一百篇做空报告,但德州法院只看两样东西,代码和证据。”林顿说道:“EchoStar的机顶盒代码路径和TiVo专利说明书里的流程图,从输入接口的缓存分配机制到存储模块的时间戳写入逻辑,完全对应。这属于技术复现,香橼的分析师没看过专利文件。他们连PDF都没下载。” 丹尼斯沉默了三四秒:“那今天为什么跌这么多?” “散户在跑。做空报告对大盘股没什么用,流动性太大,空头博弈机构互相制衡。但TiVo这种小盘股,日均成交量只有几十万股,一篇报告就能把恐慌放大十倍。散户割肉、做市商调价、跟风平仓,12%的跌幅里大部分是情绪。”林顿切回盘口,2.58的卖单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做市商开始往上调价。“但恐慌盘出清之后,留下的就是真正看懂证据的人。2.50下面有大单在接,量不大,但很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加仓。” “加仓?”丹尼斯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然后自己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旁边的工友听见,“现在加仓?你没看新闻吗,香橼说TiVo可能退市。” “香橼说退市,TiVo账上还有两千七百万现金,零债务,每月消耗三百五十万。就算官司拖到年底,它也死不了。标的归零的前提是流干血,TiVo还没开始流血。香橼在混淆风险层次,把诉讼风险包装成破产风险,这是标准的恐慌制造术。流动性差的股票最怕这招,但这招的保质期很短。” 他一边说一边把交易页面切出来。 2.60挂单,买入,2000股。 确认,页面刷新,持仓跳成5000股。 “我加了。你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丹尼斯闷声说了一句:“我信你。我扛。” 电话挂了。 林顿把手机放进口袋。 盘口上2.60已经破了,又回到2.58附近。 他加的2000股没买在最低点,但这个价格完全在他算出的价值区间下部。 剩下的仓位按计划等下一批机会。 下午,曼哈顿中城,E*Trade。 陈婉清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玻璃幕墙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从西面斜打进来。 她今天下午没有客户安排,叫助理端了杯咖啡,打开后台系统做例行账户审核,这是她每周五下午的习惯,翻一遍持仓异常报告,看看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合规风险需要处理。 屏幕上数字一排排跳过。 她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划动,目光很随意。忽然停住了。 一个账户。 户主姓名:Lin Man,刚激活了保证金权限,面签经办人一栏写着她自己的工号。 持仓明细:TIVO,5000股,市价净值,她抿了口咖啡,瞥了一眼旁边的报价。TiVo刚经历了什么?她切到雅虎财经,看了一眼做空报告的头条,又切回账户页面。 她放下咖啡杯。 杠杆两倍。 刚建仓没几天,已经浮亏超过了一千三,就这点本金。 她靠回椅背,用笔尖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圈。 然后她按下内线电话。 “詹姆斯。” 电话那头传来她先生的低沉的男声。“亲爱的,怎么?” “你上次说你们固定收益部那边最近在研究什么困境资产,你听过TiVo吗?就是那个做机顶盒的专利流氓。” “TiVo?”詹姆斯·哈林似乎在电话那边想了一想,“市面上有人在抄底TiVo,大概没看过债务杠杆原理。这种公司不算困境资产,应该算负资产,专利诉讼一旦被驳回就一文不值,EchoStar的法务团队是全美最好的之一,连我们贝尔斯登做诉讼融资的部门都不愿意接TiVo这单。” “2.60美元还有人往里冲。”陈婉清朝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 “谁?你们部门的客户?” “一个朋友的账户。”陈婉清把笔尖点在便签纸上那个圆圈中间,戳了一个小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你朋友?那你最好劝她平仓。这种散户我见多了,以为买在历史低点就是抄底,那是接飞刀。我上周看过TIVO的财报,自由现金流已经连续六个季度为负,应付款周期被拉长到一百八十天,供应商在排队起诉。没有困境反转,只是趁还值几分钱赶紧跑。” 陈婉清盯着屏幕上那行“浮亏-1350美元”。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怪不得刷了那么多年盘子。” 她声音很轻,然后发现内线电话开的是免提。 “你说什么?”詹姆斯问。 “没事。”陈婉清关掉免提,拿起话筒。“我是说,一个当年概率论全系第一的人,现在在皇后区刷盘子,儿子未成年就帮她炒股票,买的是快退市的垃圾股。你知道吗,她就是当年我们复旦最聪明的那个女生,现在在刷盘子不是没原因的。” “聪明和智慧是两回事。”詹姆斯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评论一支他不打算买的股票。“我见过很多高智商低判断力的人。当年他们部门的张允,麻省理工数学博士,2000年抄底北电网络,一路从80块抄到8块,最后被公司开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你那个同学也一样,聪明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给自己找理由去犯最大的错误。” “我让她需要帮忙跟我说。”陈婉清转了转笔,“现在看来她确实需要。” “这事你少碰就行。困境反转不是你这层的,我们贝尔斯登整个研究部看空的名单上,TIVO是排名前五。你帮她办杠杆权限,亏了她也只能怪自己。行了,晚上几点。” “七点到。酒在冰箱里。” 电话挂了。 陈婉清把便签纸揉成团,丢进桌下的废纸篓。 3月27日,周一。 TiVo开盘守住了2.50。周五恐慌盘基本出清,周末没有新的做空报告跟进,周一早盘的卖压明显弱了。 股价在2.50到2.55之间窄幅波动,每一波下探到2.50附近就被零散的买盘托住,跌不穿。盘口上的卖单挂得不厚,但买盘也孱弱,像一个失血过多种终于止住了血的人,还在ICU里躺着。 下午两点,林顿在2.50加仓2000股。 确认。持仓7000股,浮亏约1750美元。 他看看盘口,挂单变厚的地方在2.50,买卖双方在这里短暂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这种平衡撑不了多久,必须在下一波利空前把仓位布满。他的布局还在进行中。 3月28日,周二。 TiVo开盘2.55,盘中窄幅震荡,成交量大幅萎缩。 下午收盘前,一条新闻弹出来,雅虎财经头条:EchoStar提出动议,要求驳回TiVo全部指控。 EchoStar首席法务官声明写道:“TiVo声称的‘发明’本质上是数学算法,而数学算法不属于可专利客体。这是美国专利法两个世纪以来最稳定的原则之一。” 消息一出,2.50破了。 分时图上一根阴柱子短短几分钟砸到2.45,然后2.40的买盘挂单被吃掉之后没有新的挂出来,继续往下渗。 收盘2.43。盘后EchoStar法务官接受CNBC电话采访,说了一句被反复引用:“TiVo不只是打官司,还给一个数学公式讨专利费。如果我发明了勾股定理也该收钱的话,那我支持他们。” 收盘。 林顿刷新持仓:7000股,成本均价2.77,现价2.43。浮亏约2380美元。 他关了页面,明天找机会再加仓。 第27章 持仓10000股,驳回! 3月29日,周三。 财经媒体炸了。 雅虎财经头条:《EchoStar动议驳回TiVo专利:“数学算法不受保护”》。 CNBC早间节目请了一位乔治城大学法学教授,屏幕上打出标题:专利流氓的末日?教授对着镜头说:“如果法官认同EchoStar的动议,TiVo的专利将全部无效,将归零。彻底归零。” 彭博终端上,TiVo的分析师评级被三家下调,雷曼兄弟直接把目标价从4美元砍到1.5美元。分析师附注写得很直白:等待动议结果,不建议任何仓位。 学校图书馆。 林顿面前摊着那份EchoStar动议的全文。 被告方主张的核心论点是:TiVo的“时间偏移”专利本质上描述的是“将一个物理缓冲区与输入输出模块结合起来以实现对流媒体的时间偏移操控” 这是一个抽象数学步骤,而非具体机械或电子装置。 根据美国专利法第101条,抽象概念、自然法则和数学公式不可授予专利。 这是个有杀伤力的论点。时间偏移的核心,确实涉及离散数据流的数学处理。 但林顿把TiVo专利说明书的权利要求1重新读了一遍。TiVo的律师在撰写专利时已经做了防火墙,权利没有抽象的“时间偏移”要求,要求的是“一个包含输入接口、存储模块、时间偏移处理器和输出控制器的系统”,其中每一个部件的运行机制都有具体描述,这属于装置专利,非方法专利。 区别在于:方法专利保护的是“怎么做”,装置专利保护的是“什么东西在做”。 数学算法不能申请专利,但一个使用数学算法的具体装置可以。 EchoStar的动议很聪明,它把TiVo的专利重新描述成一个“方法”,然后用法官最敏感的“算法不保护”原则去碰瓷,但专利说明书里那几百页电路图和技术规格不是摆设。 市场不管这些。 一周前还在2.60附近徘徊的买盘全部撤干净了。 午后交易员们在电话里互相转告一句话:别碰TiVo,等动议结果。任何不确定的事都可以赌,但归零不行。 3月30日,周四。 TiVo开盘低开,击穿2.40。2.35、2.32、2.30。连续几个交易日之前还在3.05,现在几乎被腰斩。 下午两点。学校图书馆二楼。 林顿坐在角落,盯着盘口。 2.30的买单挂了一千五百股,是散户单,整数关口挂了三天没人敢破。但卖单开始往下渗,每一笔都很小,像水滴石穿。 “林顿。” 他抬头。 约翰·哈格雷夫站在桌子对面,深蓝色连帽卫衣,手里夹着一叠打印纸,他专门找过来的。 “能坐吗?” 林顿点头。 约翰在对面坐下,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把手压在上面。 “我在保尔森终端上看到TiVo的期权链数据。持仓集中在深度虚值看跌,机构在买归零保险。”约翰说道:“然后我查了最近的散户持仓变动。TiVo的散户持仓比例在过去一周从百分之十二升到百分之十九。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机构和聪明钱在跑,散户在接。” 他把打印纸翻过来,推给林顿。是彭博终端的持仓分析截图,几根柱子标的清清楚楚。 他做了功课专程找来的。 “我知道你之前两次都看对了。托尔兄弟那次你比我体系快,我服气。但这次不一样。”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次是法律问题,金融模型算不出来的。” “你看过EchoStar的动议全文吗?”林顿问。“完整的。” “看过。” “那你也看过TiVo的专利说明书。” “没看。”约翰的回答很直接,“四百多页。” “我看了。”林顿把屏幕转过去,上面是TiVo专利说明书权利要求1的那一页,他用铅笔在三处做了标注,输入接口的缓存分配机制、存储模块的时间戳写入逻辑、输出控制器的流媒体同步协议。 “EchoStar在动议里说这是‘数学算法’,但他们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TiVo的专利非方法专利,属于装置专利。权利要求第一条开头就写了‘一个包含输入接口、存储模块、时间偏移处理器和输出控制器的系统’。这不不属于数学步骤,属于具体的电子装置。美国专利法第101条不保护数学算法,但一个使用数学算法的装置,是另一回事。EchoStar的法务团队知道这一点,他们在碰瓷,赌法官只看动议摘要不看专利说明书。” 约翰拿起他标注的那几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来。 “就算你说得对。就算EchoStar在碰瓷,你怎么知道法官不买账?德州东区的确专利权人胜率高,但不是百分之百。每一个判例都有它特定的事实边界。这个案子的事实边界是什么?一个濒临退市的专利持有者,对一家全美第二的卫星电视运营商。后者能请最好的律师、写最漂亮的动议、把水搅得足够浑。” 他说到后面语速渐快,把憋了几天的担心一次性释放出来。 “你现在的持仓,成本均价多少?” “两块七毛七。” “现价两块三。浮亏超过三千。保证金利息按日滚,你心里一定在算这个账,因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个公式怎么跑。”约翰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声音压低但每个字更重了,“我一向认为你能控制风险。但这次的对手并非市场,也非KBW的分析师,而是一个法务预算超过TiVo全年营收的上市公司,你在赌方向,对方在赌你的命,我怕你倒在黎明前。” 林顿把铅笔放下。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走廊里说过,你看对了利率滞后的方向,但时间点这东西,有时候要等很久。”约翰靠在椅背上,把手插进卫衣口袋。“两周。你上次说的是两周。TiVo这个案子可能不止两周。法院排期天天改,律师只要找理由延期,随便一拖就是几个月。你有几个月的时间吗?保证金账户允许你等几个月吗?” 他站起来,把那叠打印纸留在桌上。“我室友的导师在纽约联邦法院做书记员三十年,他说过一句话:‘诉讼这种事,有时候你赢了对错,输在时间上。’你还有时间吗?” 约翰顿了顿:“我其实希望你继续拿着。因为你之前说过的每一件事,利率滞后、NAHB分项数据、托尔兄弟,没有一件落空过。你跟丹尼斯说方向对,他信了你。但你应该知道,所有人跟着你,你要是倒下,跟着你的人也倒下。” 他转身走了。 林顿靠在椅背上,头顶的吸顶灯嗡嗡轻响。 约翰这趟来,是来问一个他自己也没搞清楚的问题,系统性的诉讼风险到底该用模型还是用眼睛去看?他在金融机构内部已经形成了用模型去理解风险的惯性,这是所有正规军共同的语言。 但林顿学到一件事:基本面尽调做到最底层时,往往就回归到最基本的证据链比对,并非模型不准,而是模型在这个阶段还拿不到数据,证据层面上的数据。 他重新打开盘口。2.30的买单还在那个位置挂着。 3月31日,周五。 TiVo的股价在大盘回暖的带动下勉强止住了跌势,小幅反弹至2.35,随后在2.32-2.35之间磨了整整四个交易日。多空双方都疲了,卖方不敢往下砸了,2.30的买盘托了五天没破;买方不敢往上拉,因为EchoStar的动议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 每日成交量萎缩到日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盘面上几乎看不到超过五百股的连续挂单。 林顿坚定持有,他在观察2.30这个位置。 如果破了,说明最后的心理防线也没了,接货机会在下一次恐慌中。 如果稳住,意味着市场情绪在慢慢消化动议的不确定性。 4月3日,周一。 2.30破了。 非大单砸穿的,而是买盘自发撤了。 上周一千五百股挂着没动的那一档周五收盘前悄无声息地撤走了三分之二,周一早上剩下的几百股在前五笔交易中被吃得干干净净。 整数关口的心理支撑没了,股价滑进2.20区间的下半段。午后在2.30附近徘徊了一阵,2.28、2.29、2.27,每反弹两毛钱就被零散的卖单压回去。 林顿在2.30加仓3000股,确认,持仓10000股,成本均价约2.63,现价2.29,浮亏约3400美元。 4月4日,周二。 收盘前,彭博终端弹出一则法院公告,措辞官样、格式整齐、没有任何媒体解读,只有原文,字号不大,嵌在德州东区联邦法院的首页公告栏里,不仔细看很容易滑过去。 标题:TiVo诉EchoStar,驳回被告动议。 主文只有一段:主审法官罗尼·亚当斯裁定,TiVo主张的专利权利要求指向具体电子装置而非抽象数学方法,被告方提出的第101条驳回动议不予支持。本案依原排期进入实体审理程序。 林顿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EchoStar最锋利的武器归了零。 驳回,进入实体审理。 一旦进入实体审理,拼的就是证据。 而证据,他那晚在图书馆一页一页翻过的四百多页专利说明书、两百多页起诉状、缓存分配机制和时间戳写入逻辑在文件里的每一个附录,全在TiVo手里。他把公告存进U盘。 收盘。 TiVo收在2.30。这则公告没有引起丝毫波动。 成交量比昨天还小。财经媒体没有报道,雅虎财经首页没有推送,彭博终端上也没有头条弹窗。 市场把动议被驳回当作无关紧要的程序性进展,所有人都在等更直接的信号,一份财报、一场听证会、或者判决本身。 手机响了。丹尼斯打来的。 “林顿!你看到没有,那个动议,法院驳回了EchoStar!法律上我们赢了!”丹尼斯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在抖。 “看到了。” “那为什么股价没动?!昨天两块三,今天还是两块三!这种消息不是应该涨的吗?” “市场在等判决,非程序性裁定。动议驳回只是不让比赛提前终止,非得分。EchoStar还有实体辩护,可能还有后续动议。大规模资金不会因为一个程序进展就进场,他们要确定性。” 电话那头过了好一会儿。“会来的。” “嗯。”丹尼斯说,然后他停了片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怎么说,法官认为他们的说法是扯淡。这已经很好了。”他挂了电话。 收盘后。 林顿把持仓页面最小化,靠在椅背上。仓位10000股,浮亏3400,保证金余额还够再扛一段时间。 动议这颗最大的定时炸弹已经拆掉了,但市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还有时间。 从今天开始,只剩下实体审理。 实体审理拼的是证据。 证据在他这边。 第28章 入金!最后的加仓! 4月5日,周三。 动议被驳回的公告挂在SEC官网已经一天了。财经媒体没有任何跟进报道。雅虎财经首页仍然挂着香橼那篇做空报告的链接,标题下面的评论栏里有人贴出了TiVo的股价走势图,配了一行字:“死猫反弹都没弹起来,这只猫已经僵了。” 彭博终端上,TiVo的页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股价收在2.31,成交量不到日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学校图书馆。 林顿在等时间。 动议被驳回意味着归零风险已经解除,但市场不相信! 香橼的做空报告还在首页,CNBC还在播EchoStar法务官的采访,雷曼兄弟的1.5美元目标价还挂在评级栏里。 恐惧有自己的惯性,从恐慌到冷静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好是他最缺的东西。 丹尼斯中午发了一条短信,就一行字:“我把账户APP删了,装了个俄罗斯方块。收盘前我要是活着,你给我报个价。” 林顿回了个“2.31”。丹尼斯回了个炸弹表情。 4月6日,周四,2.32。 4月7日,周五,2.28。 4月10日,周一,2.33。 4月11日,周二,2.30。 整整六个交易日,TiVo的股价在2.28到2.35之间画了一条几乎水平的线。 多空双方都撤了,留在场内的只有做市商的算法在维持最小价差。 每日成交量萎缩到几万股,盘口上的挂单稀稀拉拉,买卖价差拉大到一毛钱以上。 晚上,林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户页面。10000股,成本均价约2.63,现价2.30。 浮亏约3300美元。保证金余额还剩不到七千,安全边际在收窄,但还没到平仓线。 林曼的卧室门虚掩着,床头小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妈。” 林曼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管止痛药膏,盖子拧开了还没来得及挤。她看到林顿的表情,把药膏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账户还需要一点钱。”林顿说。 林曼没有问要多少,没有问会不会亏,没有问任何一句普通人会在这个时刻问出来的话。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旧铁盒。铁盒打开的铰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有点锈了,每次开合都带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从《概率论》下面抽出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还是上次他交给她的那一千块,连折角都没弯。她把钱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林顿。 “这是你上次给我的。妈没用。” 林顿看着那十张钞票,又看看林曼。她坐在对面,腰背挺得很直,但右手不自觉往后腰上压了一下,然后迅速放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已经浮亏了。”林顿说,“明天可能还会跌。” 林曼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把桌上的止痛药膏拿过来,拧上盖子,放在一边。然后她看着林顿,语气平得跟当年债主上门时一模一样。 “你爸当年亏光了所有钱,妈没怪他。因为我知道他真的相信那个东西会涨。你不一样。你算过,算过的东西,亏了不是你的错。你要是亏光了,妈继续刷盘子。刷到六十岁、六十五岁,手烂完了用胳膊,胳膊不行了用肩膀。你妈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等,在复旦等出国,出了国等你爸毕业,你爸走了等你长大。现在等你翻身。输了,大不了回地下室。” 她站起来,把药膏拿在手里,转身往卧室走。 “钱你决定。需要就入金。不需要就留着。” 卧室门虚掩上,门缝里透出一截昏黄的光,然后灭了。 林顿把十张钞票拿起来,用拇指捋了一下边角,码整齐,放进书包夹层。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存进账户,入金1000美元。 总资金加保证金杠杆后支配额度增至3.3万美元。上午十点,他在2.30挂单,成交2500股。持仓刷新:12500股,成本均价约2.56。 现价2.30,浮亏约3250美元。 账户安全边际重新拉宽了一些,但离强平线仍不算远。 4月12日,周三。决战前夜。 曼哈顿中城,E*Trade十四层。 陈婉清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风控部今早送来的保证金监控日报。报表第三页用橙色高亮标出三个账户,其中一个是林曼。 高亮说明栏里写着:持仓市值已低于维持保证金要求的80%,若标的继续下行超过15%,触发强制平仓。她把日报翻过去,拿起内线电话。 “风控部。林曼·林登那个账户,自动平仓线设好了吗?” 电话那边敲了几下键盘。“设好了,持仓12500股TiVo,当前浮亏约三千多。我们的系统监控模型已经把强制平仓阈值下调到浮亏超过一万美元自动触发。以现价两块三算,如果股价再往下跌百分之二十几,就会自动强平。” “按系统设定走就好。跌破线就自动平仓,不用人工干预。”陈婉清挂了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林曼的账户持仓页面,已经猜到了结局。 “概率论全系第一。”她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一个介于同情和优越之间的弧度。 “当年我们都以为你会是第一个拿到终身教职的。现在快四十了,住皇后区,刷盘子,让十五岁的儿子拿杠杆炒垃圾股。”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碰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有些人的天赋,就是用来给自己挖坑的。”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她按下免提,是詹姆斯。 “今晚开庭辩论结束,明天陪审团合议,TiVo对EchoStar。你在看吗?” “一直在看。”陈婉清把风控日报翻到下一页,“我那同学的账户被风控部标了橙色预警。明天可能就自动强平。” 电话那头传来詹姆斯轻轻的笑声,是那种见多了市场起落之后,对“散户的必然归宿”的淡然。 “EchoStar开庭辩论的策略很明确,要求现场比对代码,核心就一句话:这不属于专利,谁都能想到的逻辑步骤。今天下午的辩论录播我看了十五分钟。TiVo的律师拼命解释装置和方法的区别,陪审团七个人,四个没有理工科背景。他们听不懂。”他顿了顿,“账户亏多少了?” “浮亏三千多。本金总共才一万七。” “那就按流程走。”詹姆斯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一笔已经计提坏账的小额贷款,“散户加杠杆抄底垃圾股,通常会在判决出来前就被强平!这是杠杆的代价,杠杆的数学本质。你帮她把权限开了,现在账户亏到这个程度,从专业角度我建议你别再介入。合规流程走完就好。” “我没打算介入。”陈碗清说:“我只是好奇,一个在复旦能把概率论考到98分的人,为什么会让自己儿子的账户演算成这个概率模型的最坏结果。” 詹姆斯:“这也是她刷盘子的原因吧。” 晚上。 林顿坐在电视机前。CNBC晚间财经新闻播了开庭辩论的片段,双方举证激烈,EchoStar律师要求陪审团当场比对机顶盒代码与TiVo专利说明书的流程图。 主持人的画外音说:“外界普遍认为,被告方此举意在将技术争议复杂化,让没有技术背景的陪审团难以形成统一判断。” 电视画面切回演播室。 两位嘉宾开始讨论TiVo的生存概率,一位说三成,一位说不到一成。 林顿关了电视。 他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检查持仓。 12500股,成本均价2.56,现价2.30。浮亏约3250美元。 离强平线不算远,但动议已经被驳回,归零的风险已经解除。 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陪审团能不能看懂那些代码。 “明天开庭见分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29章 审判日!涨疯了! 4月13日,周四。 整个上午,雅虎财经和CNBC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快讯。一条说陪审团正在合议,一条说法庭外围有记者蹲守,没有实质性内容。 TiVo的股价在2.35到2.40之间微微翘头,成交量比前几天略大,但没有任何突破性动作。没人敢赌。 经历过香橼的做空报告、EchoStar的驳回动议、连续两周的死水横盘之后,市场已经不敢对这只股票抱任何期待。 丹尼斯午饭时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像是昨晚没睡。 “林顿,我刚去了一趟圣帕特里克教堂。就那个皇后区那个小教堂,我妈以前周末带我去的那种。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有个老太太在念玫瑰经。我没念。我就是坐了一会儿,求上帝保住本金。”他顿了顿,“我是怕我老婆知道账户里浮亏了多少。” “等着。”林顿说。 下午两点。 彭博终端弹出一条快讯,只有一行字:“德州东区联邦法院陪审团裁定:EchoStar侵犯TiVo专利成立,判赔金额7400万美元,附带强制授权费条款。” 学校图书馆角落的屏幕上,TiVo的盘口瞬间凝固。因为做市商在等确认,三秒之后,所有卖单全部撤空。 从2.35到2.80之间,一档挂单都没有。 空白。整个盘口像被吸尘器吸过一样干净。然后做市商开始重新报价。 2.80,2.90,3.00,3.10...一分钟之内连续调了十次价。每一档报出来的高价,挂上去的卖单被瞬间吃光。 股价从2.35旱地拔葱冲到3.15,分时图上的红柱子近乎垂直,成交量柱子每一根都超过日均水平的十倍。 空头在踩踏。 香橼两个小时前还挂在首页的那篇做空报告,几分钟内404了。 有人贴出香橼分析师安德鲁·莱夫特的个人账号截图,之前关于TiVo的十几条推文全部删除,最新一条是今早发的“市场总有黑天鹅”,没有任何上下文。 CNBC紧急切进直播。 主持人的声音完全盖过了背景嘈杂的交易大厅:“陪审团在合议不到三小时后就达成了一致,这个速度本身就在告诉市场,TiVo的专利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7400万美元赔偿加上强制授权费,意味着以后每一台EchoStar的DVR都得给TiVo交钱。这家公司已经从破产边缘变成了永续收税机。” 丹尼斯在工地上用翻盖手机刷新股价。 他蹲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工装袖子上全是灰,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了三遍才输对代码。屏幕跳出来:TiVo,3.15。 他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在电表箱的铁角上,砰的一声,安全帽飞出去滚了三圈。 他捂着额头,一拳头砸在电表箱侧面,铁皮嗡嗡响。 乔从梯子上探下头:“你他妈被电了?” “涨了!”丹尼斯对着手机屏幕吼了一声,嗓子全劈了,“两块三到三块一毛五!两个小时!我操,林顿说的!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初三学生!他全说中了!!” 乔把螺丝刀搁在横梁上,看他看了三秒,然后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 曼哈顿中城,E*Trade十四层。陈婉清正和合规部一个同事在走廊里聊新一季的KPI考核,手里端着半杯冷掉的伯爵茶。她手机震了一下,彭博推送。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脚步停了。标题:TiVo胜诉EchoStar,获赔7400万美元,股价暴涨。 “怎么了?”同事回头。 陈婉清脑子里正在快速算一道算术题:林曼账户持仓12500股,平均成本两块五毛六。 今天上午现价两块三,浮亏三千多,离强平线一步之遥。 现在现价三块一毛五,倒过来浮盈超过七千。 她把茶杯搁在走廊的窗台上,打开手机上的账户监控后台。 数字跳出来,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昨天刚跟风控部说按系统流程走,昨天还说要亲眼看着这个账户被强平。 “没事,一个老同学的账户。”她挤出一个笑,收回手机,从窗台上拿起茶杯。“她儿子帮她做的。运气不错。”她抿了口冷掉的茶,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对着同事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座机正在响。 詹姆斯的号码。她接起来。 “TiVo赢了。你那个同学的账户呢?”詹姆斯的声音没有平时的淡然。 “浮盈七千多。”陈婉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陪审团不到三小时就裁定侵权成立。这意味着证据没有争议,双方辩论的技术细节,陪审团全看懂了。TiVo的专利说明书我翻了几页就没往下看,我以为陪审团也看不完。”他停了一下,“那个孩子看完了。” “不止看完了。”陈婉清盯着屏幕上林曼账户的浮盈数字,“他在EchoStar做空报告最响的时候一路加仓,从三块零五买到两块三。持仓从头到尾没减过一股。今天上午还在浮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一个初三学生,自己把专利说明书啃完,自己判断动议会被驳回,自己在恐慌盘最密集的两个星期里持续加仓,这套操作拆分到每一步,每一笔的买点都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我们贝尔斯登整个研究部看空TiVo,他一个人站在对面,每一步都是对的。” “我昨天还跟风控部说按系统流程走。” .... 下午三点半。 图书馆角落里,那个总坐在林顿对面桌翻年鉴的白人男生,上次瞥过林顿屏幕、说过一句“还在看这支垃圾股啊”。此刻正盯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分时图,嘴巴微张。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林顿,看看屏幕,又看看林顿,然后他把年鉴合上了。 收盘。 TiVo收在3.06。 全天涨幅逼近百分之三十,成交量创下其上市以来历史天量。 林顿刷新持仓。 12500股,成本均价2.56,现价3.06,每股浮盈0.50美元。 总浮盈6250美元。 从浮亏三千多到浮盈六千多,几个小时全倒过来。 他在收盘前最后几分钟盯着盘口。 巨大的买盘还在往3.10上面堆,做市商根本没有机会把价差收紧,买气太厚,空头还没平完。 今天是侵权判决引发的空头踩踏,明天那些还没平仓的空头会继续追买止损。 收盘价3.06不是终点。 他关掉页面,把电脑合上。靠回椅背,吸顶灯嗡嗡轻响。 手机震了。 林曼从餐馆后厨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赢了吗? 他回:赢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曼又发来一条:今晚加菜。 林顿微微一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明天平仓。 今天只是空头踩踏的第一波,明天还有空头止损盘会推第二浪。 第30章 大丰收 4月14日,周五。 开盘。 TiVo跳空高开在3.25,比昨天收盘3.06直接高开近百分之七。 盘前竞价的最后一秒,买单堆了八万多股,卖单只有零散几千股。 昨天没来得及平仓的空头还在踩踏,右侧交易者全涌进来了。 分时图上红柱子一根接一根往上摞,每一档高价挂单都被瞬间吃光。 3.30破了,3.35破了,3.40破了。 CNBC主持人对着镜头喊:“TiVo,连续第二天暴涨!昨天的侵权判决正在引发空头踩踏,今天早盘半小时换手量已经超过日均全天水平!” 雅虎财经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看到五块,有人说这是十年一遇的专利流氓神话。 有人贴出昨天香橼删除推文的截图,配了三个字:脸疼吗。 学校图书馆。 林顿盯着盘口,脸上很平静。 他在等流动性最好的窗口,而不是在最高点。 分时图冲上3.45的时候,买盘堆得太厚,做市商价差收窄到三分钱,流动性够了。 他在3.44挂出第一批4000股。 三十秒内全部成交。 股价继续往上顶,3.48、3.50。 他在3.49挂出第二批4000股。 成交。 买盘还在涌,3.52、3.55,空头止损单在3.50以上被连续触发,推着股价往上走。他在3.54挂出最后4500股。 成交。 全部平完。 12500股。 分三批出清。扣除保证金利息和交易手续费,这一波TiVo净利润11000美元。 账户总资产从入金时的16000加1000,变成了28000美元。 出金3000,留25000。 从400块到两万八。 三个月。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两下,然后打开出金页面,填了3000美元,确认。 屏幕上的确认编号一闪一闪。 他靠回椅背,胸腔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丹尼斯发了条短信过来。 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工地休息室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杯便利店咖啡和一个咬了一半的甜甜圈。 照片下面一行字:“林顿我请你吃这个,不要嫌弃。” 然后马上又追了一条:“我赚了6000,我老婆哭了。” 林顿回了两个字:“收了。” .... E*Trade,陈婉清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后面。 她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的两个小时,一直在看林曼账户的平仓明细。 她自己调出来的。 每一笔成交价,每一笔数量,从昨天到今天分三批出清。屏幕上最终的数字是28000美元,净利11000。 她把这个数字和账户历史交易记录放在一起,四百块起手,谷歌看跌,谷歌看涨,再谷歌看跌,NYX,托尔兄弟,TiVo。 每一笔都是空头或逆向布局,每一笔的入场点都在市场最不看好的时候。 她把历史记录从头拉到尾。 拉了一遍,又拉了一遍。 三个月,从四百到两万八,七十倍。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 “这不是运气。”她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她拿起手机,给詹姆斯发了一条短信,就一行字:那个孩子的账户从四百块做到两万八,三个月,七十倍。 詹姆斯大概在开会。 三分钟之后才回。 詹姆斯的回复很简短:这是金融天才,你问他愿不愿意来贝尔斯登实习,我帮他递简历。 陈婉清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想起了那天在这间办公室里林曼手上的创可贴,自己说的那句“你现在这个情况做保证金交易真的合适吗”,昨天跟风控部说“按系统流程走就好”。 现在系统流程走完了,走向了所有止损线预设方向的反面。 ... 曼哈顿下城,保尔森基金办公室。 约翰·哈格雷夫坐在工位上,面前三块屏幕全是TiVo的分时图和期权链数据。 他把昨天的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TiVo专利说明书的权利要求1调出来,和林顿在图书馆用铅笔标注过的那三处一一对照。 缓存分配机制、时间戳写入逻辑、流媒体同步协议,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整个保尔森研究部没人碰TiVo,因为EchoStar动议的法律逻辑在模型上看起来太强了。 他自己已经被说服了一大半。 他专门跑到图书馆去告诉林顿“你在赌方向,对方在赌你的命”。 他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路过的同事看他盯着天花板发呆,问他怎么了,约翰拿下眼镜擦了擦:“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跟我说过的话。他说法律不看做空报告。” 下午,学校图书馆。 林顿把一本灰皮旧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美国住房金融史:1934-2004》。 他走到还书台前,把书放在管理员手边。 借阅卡的归还日期一栏又多了一个戳。 他转过身,约翰·哈格雷夫站在二楼楼梯口,约翰把打印纸卷起来插进卫衣口袋,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会在法律的模糊地带亏光。”他摇了摇头:“你用你自己的账户证明了,深入底层的尽调,我说的是真正翻完四百页专利说明书、一行一行代码去比对的那种尽调,比哈佛的学位证有用得多。” 他伸出手,林顿握了一下。 “哪天你需要推荐人进华尔街,写我的名字。我现在只是保尔森的研究助理,但以后不一定。”他说完松开手:“对了,住房金融史那本书,我在里面夹了一个索引单,翻到房利美那一章就能看到。也许对你有用。没有什么内幕,就是一份公开数据的整理路线图。” 他继续往上走,然后说:“我认为美国房地产可能会出大问题。” “嗯,谢谢。”林顿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走到公共检索终端前,坐下来。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母。 百度,中文搜索引擎,页面简洁,搜索框上方是蓝色的标志。 他敲了两个字:百度。 搜索结果第一条:百度公司,纳斯达克代码BIDU。2005年8月上市,发行价27美元,现价约65美元,是中国第一大中文搜索引擎,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六十。 第二条是一条最近的财经新闻:百度将于4月28日发布2006年第一季度财报。 他把这条新闻点开。 分析师普遍预期营收同比增幅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搜索广告市场在中国仍处于爆发期。 他翻了几页相关报道,然后关掉页面。 搜索引擎,中国市场,4月28日......一季度财报。 第31章 搬新家,六年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 晚上。 林曼推开门的时候,林顿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张银行交割单,黑体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账户总资产25000美元。 一叠二十块的钞票,用橡皮筋箍着,刚从银行柜台取的,三千美元现金。 林曼把包挂在门后走过来,拿起那张交割单,看了很久。 她儿子三个月前问她拿了四百块,今天这张纸上印着两万五。 “这三千是现金。”林顿把那叠钞票推过去,“家里用。剩下的留在账户里,下一波还要用。” 林曼把钞票拿起来,用拇指捋了一下边角,码整齐。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旧铁盒,打开,把钱放进去,压在《概率论》下面。 那张交割单她没放进去,还拿在手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把铁盒推回床底。 “这房子。”林顿等她坐回来,“周末搬家。” “丹尼斯帮我找了一处两室一厅。他姐夫是大卫·陈,在华尔街做律师,前两年在皇后区买了几套出租房。其中有一套在艾姆赫斯特,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五。丹尼斯做的担保,不用查征信。押一付一,他跟他姐夫谈过了,本来是押一付三,他姐夫同意押一付一。” 林曼:“两室一厅?” “两个卧室。你有自己的房间,我也有自己的房间。我可以在自己房间里关上门盯盘,不用担心打扰你休息。” 林曼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张折叠,林顿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睡在那上面,没有自己的房间。 “听你安排。”她说。 周六早上。 丹尼斯的蓝色福特小卡车停在旧楼门口。 车斗里扔着几卷电线、一把管钳、一个工具箱,后斗清空等着装货,他跳下车。 “五楼。二战前盖的,没电梯,得一趟一趟往上扛。不过这房子虽然旧,比你那地下室强一万倍,比这一套也强。至少不用听隔壁鬼哭狼嚎,楼下也没有黑帮砸酒瓶。” 林顿已经把行李搬到了楼门口。 几口箱子、电饭煲、锅、旧铁盒、折叠床、二手电脑、几摞书。 住地下室攒了六年也没攒出多少家当。 丹尼斯扛起最重的那口箱子开始爬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每层楼道墙上都钉着褪色的消防逃生图,楼梯扶手磨得包了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爬到五楼,他把箱子搁在门口,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汗珠子砸在门槛上。 新家。 客厅不大,木地板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净。 两间卧室并排朝东,早上太阳能照进来。 厨房台面上有一道裂纹,房东用胶补过,灶台和水槽都是好的。 卫生间瓷砖是浅绿色的,二战结束后就没换过,但没长霉。 没有中央空调,窗式空调挂在客厅窗户上,嗡嗡响,制冷还行。 没有洗衣机接口,楼下街角有个投币洗衣房。 林曼站在自己卧室门口,不大,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 窗户对着后巷,能看见隔壁楼的红砖墙和几根晾衣绳,一根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她推开窗户,楼下小孩玩跳房子的嬉闹声飘上来。 林顿站在自己卧室门口。 房间目测十平方米出头,刚好塞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 窗户朝东,下午的阳光已经转过去了,窗框上落着一层浅浅的光。 窗外后巷的水泥地上有个老黑人靠在折叠椅上打盹,旁边收音机放着爵士乐,萨克斯风慢悠悠的,隔着五层楼传上来只剩几个零碎的音符。 他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床上。 床垫弹簧有点硬,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墙是乳白色的,有些地方漆皮起了细密的龟裂纹,但干燥,没有水渍,没有霉斑。 他把窗户推开,四月中旬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披萨店飘上来的烤面饼味。 隔壁楼三楼的窗台上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晃。 他把窗户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墙那边没有砸墙,楼下没有人在砸酒瓶,头顶没有拉杰家的板球解说。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被风送进来的一两声鸟叫。 他把那台二手电脑搬过来,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开机。 Windows XP启动音叮咚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脆。 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有点松,靠上去会轻轻往后晃一下。 他靠上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 六年。 从地下室的高低折叠床,到雷哥公园客厅的折叠床,到现在这把会晃的木头椅子。 他不用再听着隔壁的嚎叫声入睡,被凌晨的警笛吵醒,再闻着从门缝渗进来的咖喱味翻来覆去。 他可以在自己房间里关上门,把电脑屏幕开到最亮,不用担心打扰他妈休息。 窗外那个老黑人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风顺着后巷飘上来几个音符。 “六年了,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 .. 下午。丹尼斯搬完最后一趟,叉着腰在客厅里喘了半天,说工地上还有个配电箱没接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那黑帮的事,我刚顺道去办了。卡洛斯,脖子上纹了个蜘蛛网,挺年轻。我跟他说得很直白,雷哥公园那套一室一厅,三楼朝南,现在没人住。锁我帮你们换过了,新钥匙搁在消防梯第三级下面。伙计听完眼睛都亮了。他们现在呆的那个地下室,老鼠比人多,这白送的一室一厅简直就是天堂。” “金永福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知道个屁。他现在还等着你们交下个月房租。等他发现的时候,里面住的是卡洛斯和他那帮哥们儿。想赶人,先找律师,再上房屋法庭,排期至少三四个月。这几个月卡洛斯一分钱不会给他,他还得月月缴房产税,那套房子一年房产税大概六千,一个月五百块,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等法庭排到、法警执行完、他把墙重新刷了、锁重新换了、找到下一家租客,半年以上。空置期的房租损失、两千块以上的维修费、法务成本,他那两千块押金只够填牙缝。” 丹尼斯说完走了。 下午,皇后区雷哥公园。 卡洛斯带着两个人搬进了那套一室一厅。 金永福花两千块粉刷的白墙上,他贴了一张骷髅头海报。 楼下的几个小年轻,围在客厅里打牌,烟灰弹在地板上。 林顿让丹尼斯配的新锁已经装好,门框上加了三颗螺丝。 当晚。 林顿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金永福。 “林顿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一千块,你妈在家吗?” 林顿:“金先生。最近手头紧,缓一缓。” 金永福:“缓一缓?合同签的是按月交,你跟我说缓一缓?” “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你要是不放心,押金还押在你那里,两千块。你可以先从押金里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 金永福在权衡,押金已经在口袋里,继续逼也逼不出更多钱,闹僵了租客可能直接跑路。他以为自己在做最理性的选择。 “行。那就从押金里扣。下个月要是还交不上,你们自己看着办。”电话挂了。 金永福的算盘打得很精:押金先扣,至少还有两个月缓冲。 但他不知道那套房子里现在住的是卡洛斯,正把烟头摁灭在他新粉刷的窗台上。两个月后当他发现门锁换了、里面住着一帮他不敢惹的人、而房屋法庭的排期单排到手里至少还要三四个月,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这两千块押金根本不够填。 收不到租,月月缴房产税,赶不走人,卖不掉房。 每个月五百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月月掏,一直掏到他找到下一家愿意不看房就签合同的冤大头为止,但这种冤大头不好找。 林顿把手机合上。 五楼看出去能望见皇后区一片灰色的屋顶和远处曼哈顿天际线的轮廓。 那台二手电脑屏幕上,百度股价的K线图铺满桌面。 4月28日,一季度财报。 第32章 建仓百度,分歧 4月17日,周一。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光标停在百度上面。 BIDU,2005年8月5日上市,发行价27美元,现在64.80,在这个位置横了整整十二周,不上不下。 4月28日发一季报。还有十一天。 他从SEC官网把百度最近三个季度的10-Q全调出来,原始数据,没经过卖方加工。 Excel打开,一行一行拆。 三季度活跃广告客户数比二季度多出四成。 单客户平均贡献同比涨了两成半。 付费点击量增速比客户数涨得还快。 他把四季度数据叠上去,续费客户占比从三季度的52%蹿到58%。 市场在说什么?百度客户生命周期短,中小企业平均三个月死一批,广告平台是漏水的桶。从上市那天起,卖方报告就在重复这个结论。 他翻了三份最近的研报,目标价全压在55到60之间,评级要么持有要么跑输大盘。 他盯着58%这个数字。 漏水? 数据反着来。 死的多,来的更快,留下来的续费意愿还在加强。 市场拿局部当整体,拿采访当统计,就像拿五个倒闭的义乌小老板当中国四十万中小企业的全部真相。 他沉思起来。 前世百度一季报之后涨了,方向确定。 但两个月里哪天涨的、财报出来第一根K线是阳是阴、中间有没有回调、回调多深,完全空白。 方向对,路径全黑。 之前为了生活费以及下个月房租,又出金2000美元,目前还有2.3万美元在账户里。 他买进5月到期、行权价70的看涨期权。 权利金2.8美元一股,一份合约覆盖100股,280美元。 先下20份合约。 8400美元。 总仓位三分之一。 确认键摁下去的没多久,百度股价从65.20滑到64.80。 账户浮亏一百来块。 下午三点放学,回家。 他把书包放床上,开机。 打开行情软件,百度收盘64.75。 账户浮亏扩大到接近两百。他关掉软件,打开SEC官网,把百度招股书里风险因素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跟早上的判断一致。没有新增风险,市场给的定价逻辑还是那句老话,客户留不住。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 丹尼斯。 “林顿,你建仓了吗?” “嗯,建仓了中国的搜索引擎。” 丹尼斯:“我今天中午顺路去我姐夫办公室坐了坐,我问他百度怎么样,他想了想,说上市的时候隔壁一家对冲基金赚了笔快的,之后圈子里就没人聊了。” “嗯。” “他说百度现在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小,华尔街没什么人关注。中国公司,隔着太平洋,没几个分析师真跑过调研。大部分人拿公开数据拼一拼就发了报告,没人愿意花时间。” “知道。” “你每次都买大家不看好的东西。”丹尼斯说,“上次TiVo有判决,有专利说明书的四百页备注,你翻透了。这次百度有什么?就是一份财报?没有判决,没有催化剂,你拿什么打?” “数据。续费率。” “续费率是多少?” “58%,而且还在往上走。” “其他人不知道?” “都信了客户留不住那套。” 丹尼斯:“你比我聪明,我不跟你争。但你每次都赌别人看错了,我怕你赚钱的速度跟不上找死的速度。” 林顿笑道:“财报出来之前没人聊,是好事。” “行。”丹尼斯叹了口气,“你自己的钱,你做主。对了,我老婆说周末请你和你妈来家里吃饭,她做炖牛肉。” “替我谢谢她。” 挂了。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 陈婉清。 “林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今天在系统里看到你的持仓变动。”她说话的语气和上次面签时一模一样,温和、体贴、公事公办里夹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你买了百度的看涨期权,到期日还很近。我跟你同步一个信息,你参考一下就好。” “你说。” “E*Trade研究部今天早上发了一份内部报告,专门看空百度。核心论点是谷歌中文搜索流量增长非常猛,连续几个季度超过三成,用户黏性远超百度。中文搜索这块市场,谷歌在系统性蚕食百度的份额。我们自营交易部的头,迈克尔,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做了十二年亚洲互联网,看这块没走过眼。” 她想了想继续说:“这次他自己在百度上放了空头仓位,量不小。我没说他不会犯错,迈克尔看错过别的。但亚洲互联网他不怎么错。他对一次就够了,你赌错一次就没了。” 林顿看着屏幕上百度那条横了十二周的线。 “谢谢陈阿姨。我会注意。” “你别嫌我啰嗦。上次TiVo你做得很好,但市场不会每次都奖赏同一种打法。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刚搬了新家。” “搬家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在哪?” “艾姆赫斯特。” “那离法拉盛不远,改天我约她喝咖啡。”她想了想:“百度的事,你再想想。” “好。” 电话挂了。 ... 4月18日,周二。 E*Trade,曼哈顿中城。 茶水间,上午十点。陈婉清端着刚续的伯爵茶,迈克尔靠在吧台边,手里一杯黑咖啡。 迈克尔四十出头,发际线退到耳后,深灰色马甲,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搁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百度K线图。 “你客户买了百度看涨。”他说。 “风控部跟你说的?” “早上例会提了一句。一个账户,持仓集中在百度近月看涨期权。15岁?” “15。” “上次TiVo做得漂亮。我看了平仓记录,分三批出的,节奏踩得很准。但这次不一样。”他把咖啡杯放到吧台上,“你自己看。” 他翻出谷歌中文搜索的流量数据图,连续三个季度增长超30%。 “百度从66掉到64,在这横了三个月。技术面上是下降三角形,下沿63.50测了两次,上沿一次比一次低。往下破的概率远大于往上。” 陈婉清看了一眼图。 “财报呢?” “财报我看了。卖方给的一季度营收预期是6800万美元,去年四季度6600万。就算超预期,谷歌压在那儿,天花板打不开。你客户可能赌错了方向。” “他是独立判断。” “独立判断在碾压数据面前意义不大。”迈克尔喝了口咖啡,“我放了几万股空头。就赌财报反应。” 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次独立判断对了。” 迈克尔看了她一眼。“你对他有信心?” “谈不上。但他的数据不是瞎猜的。” “什么数据?” “他没跟我说。”陈婉清端起茶杯,“但他上次把TiVo专利说明书拆到了行级。四百页,一行一行标的。他做功课的方式不像15岁。” 迈克尔放下杯子。 “功课做得再好,赌错方向还是归零。百度这只票我看了一年半,中文搜索市场我跑了六趟BJ。谷歌中文搜索的体验已经追平百度,产品差距在缩小,商业化能力不在一个量级。”他把K线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结论不变:你客户这波会赔光。” 他转身走了。 ... 下午,皇后区图书馆。 林顿翻完了百度招股书中关于客户流失风险的完整披露。 第17页到第23页,六页。 核心结论:市场引用的风险指标都是基于2004年的数据,2005年四季度续费率已经涨了六个点。 他把页面关掉,看了一眼百度股价。 64.82。 第33章 暴力洗盘!加仓 4月19日,周三。 早上九点半,开盘钟响。 百度低开。 摩根士丹利亚洲互联网团队连夜发了份研报,评级从“持有”直接砍到“减持”,目标价58美元。 理由写了两页,客户流失率被低估,谷歌中文搜索正在切走存量,营收增速见顶。 开盘价64.80,和昨天收盘一样。 然后分时线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卖单一档接一档往出堆。63.50,63.00,62.50,每破一个整数关口,成交量就跳一档。 没有恐慌盘,卖盘也不急,一路慢慢往下磨。 买盘稀稀拉拉,垫单只有零散几百股。 收盘63.20。跌了2.5%。 一根光头光脚的阴线,实体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成交量比前一日放大四成。 林顿在图书馆盯到收盘。 账户浮亏扩大,账面亏了1050美元。 ... 4月20日,周四。 盘前就出事了。 E*Trade自营部那份内部报告被泄到了网上。交易部一个实习生把摘要贴在自己博客上,雅虎财经的爬虫抓了个正着,转发到财经论坛首页。 标题:百度活跃客户统计口径存疑,平均客户生命周期或显著高估。 九点半开盘,百度跳空低开在62.50。盘口上空头挂单密密麻麻排在三档价位上,62.50有1200股,62.30有800股,62.00有1500股。买盘全撤了,剩下零星几百股垫在最底下。 十点一刻,百度跌到61.90。创上市以来新低。 林顿坐在图书馆角落里,面前是那台屏幕发黄的旧电脑。 分时图在61.90到62.20之间来回锯,每一次试图站上62都被零碎卖单拍下来。 散碎的空头挂单,一层一层压着,像天花板。 他切到期权链。 5月70看涨期权,权利金从昨天的2.45跌到了2.10。建仓成本2.80,现在便宜了两成半。 他看了二十分钟盘口。 61.80附近有买盘在接,不多,但每次触到这个价位就有人吃一口。 有人在吸筹,量很小,节奏很慢,不像是机构,更像是另一个在等财报的散户或者不止一个。 他没有动手,今天周四,明天还有一天。报告泄密是情绪性利空,不改变基本面。客户续费率58%还在往上走,这个数字没变,等情绪宣泄完再说。 中午,手机响了。 丹尼斯。 “林顿,百度跌到61了。” “嗯。” 丹尼斯顿了一下,“我昨天在63.50买了100份看涨期权,跟你一样的行权价。现在浮亏很大,我还没看具体数字,不敢看。” “你没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看了。你说财报没出之前别动。但我昨天看它跌到63,觉得便宜了,没忍住。”丹尼斯的呼吸声很重,“现在怎么办?” “你成本多少?” “权利金大概2.60,一百份。” 林顿在心里算了一下,问:“你现在睡不着觉?” “昨天就没睡着。” “这笔钱输了会影响你老婆孩子吗?” “不会,没动家里的储蓄。” 林顿:“那你在怕什么?” “跌到61了。网上说百度客户数据造假。” “数据是SEC备案的。造假?E*Trade实习生一篇博客,连署名都没有,雅虎财经转了一下,你拿这个当交易依据?” 丹尼斯:“你买的时候,是觉得它便宜了才买的,还是觉得财报出来会涨才买的?” “财报。” “财报还没出。中间跌多少是噪音。” “要继续补仓吗?” “等等,先不补。收盘再说。” 丹尼斯深吸一口气。“行。” 挂了。 林顿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看着分时图。 百度在62以下磨了一下午,两点半有一次试图站上62.10,被三笔各200股的卖单拍回61.85。收盘61.95。 ... 4月21日,周五。 百度低开在61.80。盘口上买盘比昨天更薄,卖单还是在62上方一层一层挂着。 分时图在61.50到62.30之间窄幅震荡,波幅不到一个点。 林顿盯着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切到期权链。 5月70看涨期权,权利金2.10。 比昨天收盘又掉了0.05,比建仓成本便宜了整整两成半。 他在61.80下了第二笔单,40份,权利金2.10,一份210美元,40份8400美元。 确认键按下去。 累计持仓70份! 盘口上每一次下探都在砸出更便宜的筹码。 浮亏在扩大,安全边际也在向外推。 百度这种盘子,横了十二周,市场共识全线看空,空头仓位堆到两年新高。 一旦财报超预期,空头回补的买盘会把股价推上去。 前世一季报之后涨了,涨了多少他不记得,但这个结构是正的。 怕没用。 财报没出来之前,股价波动是噪音。 噪音里割肉是散户亏钱最稳定的方式。 中午。 丹尼斯再次打来电话。工友们在旁边吃午饭,能听见叉子碰饭盒的声音。 “林顿,百度跌到61了。” “我知道。我在61.80加了第二笔,40份。” 丹尼斯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工友的说话声远了,他大概拿着手机走到了角落。 “你真不怕。” “怕没用。财报没出来,中间怎么震都是噪音。你现在割了,财报出来对了,你后悔一辈子。财报出来错了,再认。” “我没钱补仓了。” “不用补。等着。” 丹尼斯没再说什么,挂了。 当天收盘,百度61.88。 晚上七点,法拉盛。 周润的丰盛中餐馆,大厅里坐了七成。 陈婉清和两个朋友约在这里吃饭。 一个朋友姓王,在花旗做跨境并购的税务架构,另一个姓李,自己开事务所做中国公司赴美上市的审计。 三个人点了清蒸石斑、蒜蓉芥蓝、椒盐排骨、炒花蛤,一壶普洱茶。 陈婉清夹了一筷子芥蓝,抬头正好看见林曼从后厨端着一托盘的菜出来。 她愣了一下,上次在E*Trade办公室见面,林曼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上贴着创可贴。现在穿着餐馆的服务员制服,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发网兜住,托盘上搁着三盘菜,正往隔壁桌上摆。 林曼摆完菜转身,看见陈婉清。也愣了一下。 陈婉清先恢复了表情。那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温和,得体。 “林曼。” “陈婉清。” 姓王的朋友正说到一半,陈婉清说了句“碰见个老同学”,站起来走到林曼旁边。 陈婉清开口:“你儿子的TiVo那一波做得真漂亮。詹姆斯都说,那个仓位管理和出场节奏,不像新手。” 林曼笑了一下。 接着陈婉清话锋一转:“林曼,老同学之间不绕弯子了。ETrade自营部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很扎实。迈克尔,就是我们自营交易部的头,这次押了重仓,百度空头仓位是他近两年最大的一笔。他带了五个分析师,专门拆中国概念股,盯百度盯了两个季度才动手。” 她压低声音。 “五个人,十二年亚洲互联网经验,全华尔街最懂中国概念股的团队之一。他们能看到的数据,林顿能看到吗?” 林曼把点菜板夹在腋下。 “五个人看的是同一份数据。我儿子看的是另一份。” 陈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嘴上从来不服输。” 林曼没接这句话:“厨房还有菜要出,我先忙了,回头聊。” 她转身往后厨走。陈婉清对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走回自己那桌坐下。 姓李的朋友给她倒了杯茶。“怎么了?” “没事。碰见一个老同学。” 晚上十点半。林曼到家。 桌上摆着两碗粥,已经凉了。林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百度收盘后的港股ADR报价页面。 林曼把两碗凉粥端回厨房,开火重新热了一遍。粥咕嘟咕嘟冒泡,她用勺子搅了两下,关了火,端出来放回桌上。 “趁热吃。” 她坐到林顿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今天陈婉清来餐馆吃饭了。” 林顿一愣。 “她跟我说了百度的事。说她公司自营部做空了百度,仓位很大,还说你一个人能看到的东西,五个分析师不会看不到。”林曼继续说:“陈婉清这个人,每次出现都让我有点不舒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关心你,但听完以后总觉得哪里被压了一下。” 林顿开口:“她的位置能看到内部报告和自营部仓位。提醒风险是她的职责。但她不替我们判断方向,方向是自己的。” 林曼点了点头,把粥喝完,碗筷收进水池,然后走进卧室。 林顿回头看了一眼。她从床底拉出旧铁盒,把那本英文版《概率论》拿出来,放在床头。 橘黄色台灯底下,书翻开着。 页面标题,大数定律。 “一个随机事件重复无数次,频率会趋近期望值。” 第34章 拉锯!仓位打满! 4月24日,周一。 开盘前十五分钟,E*Trade自营部又发了一份补充报告。标题只有一行:百度渠道代理商流失率超预期,新增客户质量持续恶化。 落款是迈克尔·普利斯特本人。 报告里引了一组新数据:百度在三四线城市的渠道代理商过去两个季度流失了超过15%,新开发客户的平均预存金额同比下滑8%。 结论不变,看空,目标价从58再往下砍到55。 九点半,百度跳空低开在60.30。 前五分钟成交不到一万股,买盘完全消失。 Level 2盘口上,卖方挂单密密麻麻排在60整数关口上方。60.20有900股,60.10有1200股,60.00有2000股。 小而密的卖单不断往下渗,每一笔两三百股,节奏均匀,像水龙头没拧紧。 十点零七分,百度跌穿60。 59.80,自去年十月以来的新低。 林顿盯着屏幕。 间歇性的恐慌抛售开始出现,有散户多头在割肉。连续三笔各500股的市价卖单砸在59.80,被零散买盘艰难吃掉。 下一分钟又有两笔300股的砸出来。分时线在59.80到60.00之间挣扎了十五分钟,始终站不回整数关口。 他在图书馆坐到下午三点。 收盘百度报60.05。 手机响了,陈婉清。 “林顿。”她语气更沉,“自营部今天加仓了。迈克尔自己掏钱加了空头。金额我不方便说,但这是他近两年最大的一笔个人押注。” “嗯。” “我刚调了你妈账户的持仓数据。”她停了一拍,“浮亏已经到了我不想说出口的数字。110份看涨期权,成本2.40,现在权利金报价,你自己也知道。你上一轮TiVo从四百做到两万八,你妈在你身上看着很骄傲。” 她继续说:“正因为这样,如果这次全亏回去,她会比没拥有过那笔钱还要难过。有钱再失去,比一直穷更难承受。” 林顿没有说话。 “你在听吗?” “在。” “我说这些,是作为你妈的同学,也作为看过你账户数据的人。我不希望你们亏光。” “陈阿姨,”林顿声音很平,“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在转达自营部的判断,还是你自己的判断?” 陈婉清沉默了一秒。 “都是。迈克尔看亚洲互联网没走过眼。我跟你说过,他对一次就够了。” “谢谢。挂了。” 他把手机合上。 陈婉清相信迈克尔对一次就够了,因为迈克尔的履历比他的厚。 12年亚洲互联网,五个分析师,两个季度的尽调。 这些数据在她的坐标系里就是答案。 但他们拆的数据是旧的。客户流失率是去年三季度的,渠道代理商流失率样本局限在四个省份。 百度四季度续费客户占比58%,这个数字不在任何一份卖方报告里。 藏得深,没人去找。 .. 4月25日,周二。 百度在60.00到60.40之间横了一整天。最高60.38,最低59.95,波幅不到半个点。成交量萎缩到地量,只有前一日的一半不到。 能跑的散户已经跑完了。割肉的在昨天59.80那一波出得差不多。剩下的两种人:装死的,和在等的。 分时线走得像心电图,平得几乎能拿尺子量。 林顿在图书馆盯了一上午,下午没再看盘。 他把百度上市以来所有季度的营收增速和客户数据拉进Excel,又做了一版对比表。逻辑没有新增,但重复验证本身就是一种锚,在盘面完全没有信号的阶段,锚住自己的框架不和市场一起漂。 收盘60.22。 4月26日,周三。 百度盘中短暂下探60.10,然后被一股温和的买盘托住。分时图走出一个极短的倒V,十点四十分破了60,十点五十五分拉回60.50。 买盘不猛,有些懒散。 Level 2上挂单稀稀落落,每笔三五百股,但每一条都在60上下稳稳当当挂着。 没人撤。 不像机构扫货的架势,更像几个人在默默吸筹,可能有人和他一样在看同一组数据,也可能只是技术派在这个位置赌双底。 他在60.20下了第三笔单。权利金已经跌到1.55美元。 40份,每份155美元,40份6200美元。 确认键按下去。 累计持仓110份,30份在64.80建的仓,40份在61.80加的,40份在60.20追的,总投入23000美元。 账户全部本金打满。 浮亏的数字不小,但正股涨过72.09以上,每多一毛钱都是利润。 .. 下午,E*Trade,曼哈顿中城。 茶水间。迈克尔把第四杯黑咖啡搁在吧台上,袖口的马甲卷得更高。 旁边多了一份打印文件,百度做空仓位的内部汇总表。 陈婉清端着伯爵茶站在旁边。 “我那客户加仓了。”她说。 迈克尔抬眼。 “满仓。看涨期权。” 迈克尔喝了一口咖啡。“几份?” “110份。全部本金。” “110份。”迈克尔重复了一遍数字,把咖啡放回吧台,“权利金均价大概多少?” “我不确定。但他在60附近还在买。” “那就是两块出头。”迈克尔很快心算完,“两万三左右的本金,全砸在5月到期的看涨期权上。4月28号财报,财报出来要么飞要么最终归零,没中间价。” 陈婉清:“确实。” 迈克尔拿起那份空头仓位汇总表,翻了一页。“中国概念股是一个整体板块。百度是这个板块里唯一横着不涨的。谷歌在切它的搜索份额,微软在切它的企业搜索,渠道商不赚钱了就跑。你说他聪明,上次翻专利说明书翻得细,那是他懂英文法律文书。百度是中文互联网——他能比我们五个在BJ蹲过的人更懂?” “我跟他说了你看亚洲互联网十二年。” “他听吗?” “他说谢谢。” 迈克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那他的谢谢值多少钱,两万三千块?等财报出来,他的全部本金归零。我的空头仓位会赚走他的每一分钱。” “其实还有一层。E*Trade的客户,满仓赌财报,系统推送给你的持仓预警不是摆设,你这个客户在赌,赌完TiVo赌百度,赌赢一次就以为市场是他开的。这种人华尔街每天吞掉几百个。” 陈婉清:“赌赢一次的人很多,从四百到两万八的不多。” 迈克尔看着她。“你不信我的判断?” “我看过他平仓TiVo的记录。分了三批,每一批都卡在流动性最厚的窗口。他那把做的也并非方向,他只在在做专利权利要求1的三处文本比对。你跟我说他这次会赔光,我只能说但愿你看对了。” 迈克尔笑了一下:“那就等财报。” 他把空头仓位汇总表夹在腋下,走出茶水间。 晚上七点。 艾姆赫斯特老公寓,五楼。 林曼还没回来。餐馆今天打烊晚,周润接了法拉盛商会两桌包席,后厨从四点半就没停过火。 林顿坐在自己房间,二手电脑的屏幕亮着。他把百度从2005年8月上市到现在的全部季报数据重新调出来,客户续费率、单客户平均贡献、付费点击增速三栏并排对齐。 逻辑没有变。一季报客户数据会超预期,谷歌中文搜索的威胁被高估,它的增长吃的是增量市场,非百度的存量。 卖方研报引用的数据全部是2005年三季度以前的,四季度的续费率拐点没有任何一份报告提过。 他关掉表格,打开百度在纳斯达克官网上的财报发布日历。4月28日,下周五,盘后。 “还有四天,噪音和信号就会分开。” “一季报会说话,等就是了。” 第35章 百度季报公布 4月28日,周五。 盘前,百度股价趴在60.50。成交量稀薄,买卖盘都撤得很干净。 今天没有人敢在财报前动手。 林顿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桌上摊着三份打印材料,百度前三个季度的10-Q摘要、自建客户续费率对比表、谷歌中文搜索流量增速曲线,他没再开Excel,该算的早算完了。 下午三点五十,返回家。 盘后,下午四点零二分。 百度发布2006年第一季度财报。 营收同比增幅174%。市场预期140%。 活跃广告客户数环比增长超过40%。付费点击量同比增幅更高,单客户平均贡献连续第三个季度上升。客户续费率,这个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卖方报告里出现过的数字,在财报附注第7页静静躺着:61%。 四季度是58%。 一季度再涨三个点。 CEO在电话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中国有超过三千万家中小企业,百分之九十九还没开始用搜索引擎做推广。我们在三四线城市的渠道网络正在加速铺开。” 彭博终端开始跳数字。 盘后交易第一笔:62。第二笔:64。第三笔:66。 然后是67、68、70。不到半小时涨穿了盘整十二周的区间上限,把65块的天花板像纸一样捅穿。 CNBC紧急切进直播。主持人声音压过了背景里交易大厅的嘈杂:“百度盘后暴涨,目前涨幅超过15%,这是中国互联网板块有史以来最强劲的季度增长之一!” 盘后继续往上推。 70.80、71。 盘后流动性不比正式交易时段,每一笔买盘都把价位往上硬拽一截。 空头止损单被连续触发,盘后没有做市商缓冲,价格跳得更猛。 林顿坐在自己房间那把木头椅子上,面前是二手电脑的行情页面。 110份5月70看涨期权。行权价70美元。 正股盘后已经站上71。 浮盈数字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 这是空头踩踏式暴涨! 盘后空头回补把价位推到了不合理的高度。 下周一正式交易时段,空头止损单还会继续涌,裸卖空的、杠杆过高的、保证金不够的,都会在开盘头一个小时被强制平仓。 这波还没走完。 胸腔里有口气慢慢吐出来。 从1月20号谷歌财报那天算起,三个多月,四百块起手,现在账户权益超过3万。 他想起陈婉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有钱再失去比一直穷更难承受。’ “呵呵。” “数据方向对了,噪音就会自己散开,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周六,4月29日。曼哈顿中城。E*Trade自营部。 迈克尔·普利斯特坐在玻璃隔间里。面前三块屏幕都亮着,百度盘后走势图定格在71.01。他做空的百度正股在盘后被强制回补,裸卖空的看涨期权保证金不够,公司风控系统自动平掉了大半。 剩下的仓位他用自己的钱补了保证金,三十万,私人账户。 私人账户。这笔钱不在对冲基金的防火墙里面,是他自己的。他在E*Trade做了十二年,从分析师干到自营部头儿,年薪加bonus攒下来的家底。盘后半小时,去了三十万。风控系统给他发的强制平仓确认邮件,红色字体,四封。他每一封都看了。 桌上摊着那份他署名的做空报告。标题还印着黑体加粗:百度渠道代理商流失率超预期。底下压着那份补充报告,他亲自加的按语:新增客户质量持续恶化。 他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塞进碎纸机。 陈婉清站在隔间门口。端着伯爵茶,没进去。 迈克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客户,平了吗。” “应该没。” “他买了110份看涨期权,行权价70,均价两块钱出头。”迈克尔报出这些数字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读别人的交易记录,“盘后百度71。110份。他赚的是我做空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私人账户里扣走的。” 陈婉清走进来一步。 迈克尔继续说,声音比平时干:“盘后我跟BJ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渠道经理,他说百度一季度续费率61%,不是58%。四季度也是58%,但今年一季度续费率涨了。这个数字在SEC季报的案头放了快半个月。我没看到。我盯了两个季度,跑了六趟BJ,我的人把百度招股书的风险因素背得比我自己的社保号还熟。没人去看续费率。我看不上这种中国小公司,我觉得数据造假,渠道商骗补贴,结果它续费率在涨,渠道在扩张。”他说完呛了一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做空了两年最大的一笔个人仓位,亏在一个我没看过一眼的细项上。我跟你说过,做了十二年,亚洲互联网没走过眼,这次把十二年攒下的纪录赔进去了。” 陈婉清沉默了片刻:“那个数据,林顿看到了。” “对。他看到了。”迈克尔说道:“我手下五个分析师,六位数年薪,每人两个彭博端口,没查到。一个15岁孩子在公共图书馆查到了,查到了,看懂了,做对了,我服,干这行,错了就是错了,嘴硬赔更多。” 陈婉清没再说话,端着茶杯回了自己办公室。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停了很久,按下去。 艾姆赫斯特五楼。 林顿手机响了。陈婉清。 “迈克尔的空头仓位止损了。公司的部分,他自己的部分。裸卖空的期权保证金不够,他从私人账户补了三十万进去。” 林顿:“哦。” “三十万。”她重复了一遍,“他在亚洲互联网上做了十二年。他手底下五个分析师,盯了百度两个季度,跑了六趟BJ。” 还是没说话。 “林顿,”她停了好一会儿,“你有没有看过别人的账户数据,觉得自己能判断对错?” “看过。” “现在你看到的是什么?” 林顿:“百度财报数据在SEC官网,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看。” “但看和看懂是两回事。” 陈婉清陷入沉默,电话那头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翻纸的细响。 “你做期权,只用财报数据就够了?” “不只是财报数据。”林顿说,“是数据方向。方向对,迟早会兑现。” “方向对也需要等。” “嗯。” 她挂了电话。 林顿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把百度的K线图重新拉出来。日线图上,十二周的盘整区间被一根盘后阳线捅穿,实体从60.50直接跳到71.01。技术面上这叫突破性缺口。 下周一正式交易时段,空头止损盘涌出来,正股大概率会在这个缺口上方再拉一根实体阳线。 如果空头踩踏延续,溢价会继续扩张。 他需要在下周开盘盯住盘口,找流动性最厚的窗口分批平仓。 第36章 市场的惯性! 5月1日,周一。 开盘钟响。 百度股价在71.10开盘。 盘后踩踏的惯性直接灌进正式交易时段。空头止损单在竞价阶段就堆了厚厚一层,开盘第一分钟成交破了八万股。 分时线从71.10往上直拉,71.50、71.80、72.00,每破一个整数关口,盘口上就爆出一片空头回补的市价买单。 林顿坐在图书馆那台发黄的旧电脑前,盯着Level 2。买盘厚得发烫,做市商价差缩到两分钱。 72.00上面挂了三千多股卖单,被三笔各一千股的市价买单瞬间吃光。 九点半到十一点,百度在71.50到72.00之间高位换手。每一波小幅回调都被新的追涨盘托起来,右侧入场者在往里面涌。 CNBC分屏上主持人嘴巴没停过,重复着三天前那几句——中国互联网板块最强劲的季度增长,百度市占率破六成。 十一点零三分。风向突变。 盘口上连续砸出五笔大卖单。每笔两千股,成交价从71.90一路砸到71.20。 这次非空头们止损,而是有人在卖,盈利盘大规模平仓。 分时线从72附近一头栽下去。 71、70、69、68。 半小时跌幅超过5%。 恐慌盘跟着涌,散户刚追进去的多头仓位被吓得往外吐。 68.00触底的那一刻,盘口上堆了一千多股市价卖单,买盘薄得只剩零星几百股。 林顿坚定持有。 他认得这种走势。 财报利好是真利好,盘后惯性加早盘追涨把价位推到72,短期盈利盘积累够了,第一批人开始收口袋。 但空头还没死透,裸卖空的、杠杆过高的、保证金不够的,这批人的仓位在盘后被强平了一部分,正式交易时段还在继续清。等盈利盘的抛压被吃掉,空头回补的买盘会把股价再托起来。 下午一点过后,买盘回流。 68.10、68.50、69.00,分时线一步一步往上爬。 两点半重新站上70,三点一刻回到71。收盘71.05。全天成交量比日均放大三倍,K线是一根带长下影线的小阴线,开盘71.10,最高72.00,最低68.00,收盘71.05。 ... 5月2日,周二。 百度开盘71.30,全天缓慢上行。盘口上追涨买盘仍然厚实,做空者还在踩踏,周一没来得及平掉的那批空头,今天继续被市场一口一口咬。 右侧入场者也在跟风,技术派对突破性缺口的追涨策略执行得很坚决。 分时图走得不急,没有周一那种跳空拉涨的暴力感,但每一波回调都很浅,买盘稳稳当当垫在下面。 收盘72.10。再涨一块钱。 方向对,市场在帮他推。但这波推得越猛,平仓窗口的时机越重要。 5月3日,周三。 百度收盘73.04。涨了近一块钱,盘口上买气开始边际减弱。 追涨盘不如前两天猛,但空头回补的刚性买盘还在托底。 林顿盯了一天盘。Level 2上,73上方的卖单开始增厚,是多头在挂单止盈。 盈利盘锁定利润的意愿在加强。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75。如果正股在下周一之前能冲破75,他会找窗口平仓。如果冲不过,就在到期前分批出。 方向和时机同样重要。 5月4日,周四。 百度盘中触及73.50,做市商突然调宽了买卖价差。73.48对73.52,差价四分钱,比之前宽了一倍。这并非市场自发行为,可能是大资金在做市,期权快到期了,做市商在调参数。 盘中波动明显收窄。买卖双方都在观望,成交量缩下来,分时线在73上下反复磨。收盘73.20。 5月5日,周五。 百度在72.20到73.50之间横了一天。成交量继续萎缩,比周四再少两成。买气减弱,卖盘在73.50上方层层叠叠挂着。 涨了整整一周的多头开始疲劳,追涨资金边际增量跟不上了。但空头那边也彻底熄火,这一周被碾碎的空头仓位太多,没人敢在这个位置再空。 收盘73.28。平盘。 林顿账户浮盈超过两万美元。 晚上。手机响了。 丹尼斯。 他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紧张,紧张里又夹着压不住的兴奋。“林顿,我今天平掉了。” “全平了?” “全平了。我老婆从周一就开始叫我平,天天说,说到今天早上。她说TiVo那次赚了六千,这次数字更大,她不敢再等了。”丹尼斯深吸一口气,“我72.15平的。赚了一万六千美元。” “嗯,不贪心,是好事。”林顿点头。 “你仓位还在?”丹尼斯问。 “在。” “你还要拿着?” “再等几天。下周一如果冲不上75,就平。” 丹尼斯沉默了几秒。“你比我沉得住气。我老婆一说,我就怕了。” “你的选择没有错。赚到手的钱才是钱。” “也对。”丹尼斯笑了一声,“对了,明天周六,你和你妈过来吃饭。我老婆炖了牛肉,大块的。你们空手来,什么也别带。” “好。” 周六。丹尼斯家。 丹尼斯老婆叫玛丽亚,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扎成马尾,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灶台上炖着一口大锅,牛肉和胡萝卜在汤里咕嘟咕嘟翻滚,整个客厅都是洋葱和牛肉的香味。 林顿和林曼到的时候,丹尼斯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折叠椅。 他站起来,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招呼两人进来。 “别脱鞋,地板脏。干我这行的,家里永远清不干净。” 林曼把一盘自制春卷放在桌上。玛丽亚从厨房探头,擦了擦手走出来,先跟林曼抱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林顿。“听说这些都是你做的。丹尼斯在工地上天天说,他朋友里有个天才。我说你工地上哪来的天才” 丹尼斯在旁边嘿嘿笑。 玛丽亚把牛肉端上桌。 一块一块切得方正,炖得酥烂,勺子压下去肉就散开。丹尼斯开了四瓶啤酒,一人倒一杯。 饭桌上,丹尼斯喝了两口酒,话多了。 “周一跌到68的时候,”他拿叉子比划了一下,“我当时就觉得完了。涨到72又跌回68,心脏受不了。我老婆那会儿还在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收音机上听到股票大跌。” “不是这支股票。”玛丽亚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大盘跌了,他不听,直接挂了。” “我没挂!”丹尼斯抗议。 “你挂了。” 林曼在旁边笑。丹尼斯挠了挠头,转向林顿。“你告诉我周一那一波跌到68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盈利盘出清之后空头回补会把价格推回去。” 丹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举起啤酒杯。“我跟你妈说过,你比我聪明一百倍。来,喝一口。” 林顿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第37章 丰收 周日。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约翰·哈格雷夫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 黑框眼镜反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他看见林顿从彭博终端那边过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百度的季报我看了。”约翰拉开椅子坐下,“保尔森宏观策略组在季报出来后做了复盘。我们组之前看空百度,和中国区那几个对冲基金的同行一模一样,用的是自上而下的宏观折现模型。中国互联网广告增速打八折,中小企业死亡率打七折,谷歌中文的竞争压力再加一个百分点。” 他把打印纸摊在桌上,是一张百度营收结构的分解表。 “我们的错误很简单。没有拆分搜索广告和门户广告。搜索广告是竞价排名,中小企业按点击数付钱,转化率直接挂钩现金流。这和门户品牌广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拿门户广告的框架去套搜索广告,结论全是反的。” “还有一个。客户续费率。”约翰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四季度58%,一季度61%。这个数字我们谁也没看到。它没有藏得很深,它就躺在SEC官网。但我们自己把客户留不住这个假设写进了模型,默认它是常量,根本没想过验证。” 林顿靠回椅背。“你们用的是宏观折现,自上而下。我从底层数据结构拆的,自下而上。” “对。这就是区别。”约翰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一下,“保尔森基金的五个人,平均从业八年。百度这笔,全军覆没。你用了什么工具?彭博终端?Wind?” “Excel。图书馆免费版。” 约翰重新戴上眼镜,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多少了?” “73。下周可能冲75。” “你什么时候平仓?” “下周一如果冲不上75,就开始平。” “我等几天也买了百度。”约翰说,“季报出来第二天进的,进场位置72。买的是正股,没加杠杆。”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 “长期。百度在中国搜索市场的份额还在扩大,中小企业广告预算从线下往线上转的结构性趋势才刚开始。一百万广告客户里,续费在涨,新增在涨。只要这两个数字不变,方向就不会变。”约翰顿了顿,“我看100以上。” 林顿点了点头。“这个判断没毛病。长期方向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不等100以上再平仓?”约翰看着他。 “我现在是短线投资者。” 约翰停了两秒:“好。那就冲不上75先平出来,后面如果回调,你有机会再进。如果一路涨上去不回头,你做短线的逻辑也没错,赚到的钱就是钱。” 他把打印纸折起来塞进卫衣口袋,站起来。 “对了。住房金融史那本书,你翻了吗?” “翻了。” “看到房利美那章了?”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在看什么。”约翰说道:“跟你说个事。我们组上周调了次贷相关指标。ABX指数在走弱,CDO发行量一季度又创新高,底层资产质量在恶化。我在看2007。如果按现在的趋势继续走,这条线会爆。不一定是今年,但它会来。” “到时候你需要什么?” “数据。越多越好。”约翰说,“你的模型和机构的框架不一样。我是研究员的思路,你的思路更像实操型。我需要这种互补。当然,我在保尔森,有些数据不能给你。但公开数据,共享没问题。” “好。” 约翰转身走了。 林顿坐在电脑前,重新打开百度K线图。周五收盘73.28。 下周一是5月8日,距离期权到期还有两周。75是下一个阻力位。冲不过就平,冲得过就看盘口再定。 短线不贪,长线不慌。 方向对的时候最需要纪律。 .... 5月8日,周一。 开盘钟响。 百度跳空高开在73.52。盘口上追涨买盘从竞价阶段就堆起来了,上周五横盘一天憋着的动量在周一早上全泄出来。第一分钟成交破五万股,分时线笔直往上拉。 73.80,74.00,74.20。每破一个整数关口,Level 2上就爆出一片市价买单。空头止损盘还在涌,上周没平干净的空头仓位,今天被继续追缴。 右侧交易者也在跟,技术派看到上周五横盘不跌,确认了突破有效,今天一窝蜂往里冲。 74.50。 林顿坐在图书馆那台旧电脑前。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有平仓的打算。 分时线继续往上顶。74.70,74.90。买盘堆得极厚,做市商价差缩到两分钱。74.90上面挂了四千多股卖单,被三笔大单瞬间吃光。 75.00。 整关口触到的那一刻,盘口突然变了。 75.00上面压着厚厚一层卖单,是多头在止盈。 盈利盘挂单密密麻麻排列在75.00到75.20之间,总共超过八千股。 与此同时买盘开始变薄,追涨动量在衰减。 分时线在75.00停了不到三十秒,掉头往下。 74.80,74.60。卖单开始主动往下砸。 是获利了结。 从4月28日盘后算起,百度连涨了七个交易日,从60涨到75,涨幅25%。 盈利盘积累够了。 林顿看着分时线跌破74.50,鼠标已经移到下单页面。 他在74.50卖出第一批。55份,市价单,五十五份全部成交。 分时线继续往下。 74.40,74.30,74.20。盘口上卖单还在增厚,买盘缩到下面两档吊着。 74.10。 他在74.15卖出第二批。 55份全部成交。 110份全部平仓。 两批平仓,扣除交易手续费,净利润2.43万美元。 账户总资产从2.3万美元,变成4.73万美元。 打开出金页面,他填了7300美元,确认。 留下4万美元整数在账户里。 四百块起手,三个半月,年化回报率他懒得算。算那个没意义。有意义的是这四万块是下一把的本金,2007年的次贷危机在前面等着,ABX指数在走弱,CDO发行量在冲顶。 傍晚,艾姆赫斯特五楼。 林曼推开门的时候,林顿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叠百元大钞,用橡皮筋箍着,七千三百美元现金。 一张银行交割单。黑体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账户总资产:四万美元。 林曼把包挂在门后,走过来。她先看了看那叠现金,然后拿起交割单。薄薄一张纸,她读了好几秒。 “四万?” “出金七千三,留四万在账户里。” 林顿:“妈,以后不刷盘子了。” “再等等。” 第38章 华尔街今年最大的IPO毒药 5月10日,周三。 CNBC早间节目。Vonage专题片连播第三天。 CEO杰弗里·塞特隆坐在镜头前,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过紧,下巴微扬。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摊开,像一个已经落成的未来摆在面前:“传统电话已死。互联网电话的渗透率今年是3%,到2010年将超过40%。Vonage是这场革命的领航者。” 屏幕下方滚动着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的研报摘要,目标价22到25美元,评级“增持”,预计首日涨幅15%到20%。 高盛的数字旁边打了一颗星,标注“强烈建议申购”。 导播切到NYSE交易大厅,散户申购柜台前排着长队,一个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旁白跟进:“Vonage IPO散户认购已超额15倍,零售需求空前。”镜头扫过柜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支票簿,衬衫腋下湿了一片。 主持人转向嘉宾席。一个头发花白的分析师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是2006年最确定的交易。通信板块的范式转移,先入者吃肉,后入者喝汤。” 另一个嘉宾插话:“我个人账户申了五千股,坐在演播室里说看好,自己一分钱不买,那不算分析,只是在念稿。” 主持人笑了。屏幕上的Vonage蓝色Logo反着光。 《华尔街日报》财经版头版,上半页是一张跨大西洋的光纤网络图,蓝橙线条从纽约延伸到伦敦。 标题:Vonage:重新连接世界的IPO。正文引用了三位分析师的话,关键词循环出现,颠覆性技术、通信革命、长期持有。 最后一段提到散户申购超额倍数时,用了一个词:史无前例。 《巴伦周刊》封面更直接,白底蓝字:2006年最值得申购的科技股。封面图是一台老式电话机碎成两半,裂缝里伸出一根网线。 雅虎财经论坛置顶帖,标题是“Vonage申购实录”。 楼主贴出一张一万股交割单截图,买入价17美元,总金额17万。 底下跟帖叠了四页。 一楼:“跟了,五千股。” 三楼:“全仓申购,房子抵押了。” 七楼:“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同时站台,这两家从来不做烂IPO。我看了一圈研报,没有任何一家唱空。” 十五楼贴了张截图,是雅虎财经Vonage专题页面的“分析师评级”板块,全部是绿色。 帖子发出八小时,点击破了两万。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角落。 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屏幕开着SEC官网,Vonage的S-1招股书,三百多页的PDF文件,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财务数据那几页,他停住了。 成立五年,累计营收1.97亿美元,累计亏损6.03亿美元。 单客户获取成本:410美元。单客户平均月费:26美元,平均生命周期:26个月。 平均每个客户终身贡献收入:676美元。毛利空间只剩不到270美元,营销费用还没往里算。 再往下。AT&T和Comcast去年开始推宽带捆绑语音服务,月费19.99美元,比Vonage低,而且免费用六个月。 Verizon在四个州试点光纤电话,音质碾压VoIP。 他合上招股书:“这是今年华尔街最大的毒药IPO!” 下午三点。 工地休息室。 丹尼斯蹲在工具箱旁边啃三明治,收音机搁在窗台上。AM频道,主持人声音又急又亮,每分钟提一次Vonage。 “Vonage,代码VG,下周三正式挂牌。申购窗口还有三天,零售渠道额度仅剩不到百分之十五。我再说一遍,这是继Google之后最重要的科技IPO。” 丹尼斯咬了一口三明治。 工友乔治走来。 “我儿子昨晚打电话回来。”乔治说道:“他在上大学,说他教授上课专门讲了Vonage。原话,通信是第三次互联网革命的入口。让我买。” 丹尼斯抬头看他。“你买不买?” “我没钱。”乔治说:“我问他你自己买了吗,他说他攒了一年的生活费,全申购了。” 丹尼斯看着想起林顿之前说过的话:‘财报出来之前没人关注是好事。’ 这次不一样。 CNBC在播,巴伦在推,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联手站台,雅虎财经论坛上散户像抢白菜一样抢申购额度。 这次所有人都在关注。 曼哈顿中城,E*Trade营业部。 茶水间里电视开着,CNBC主持人正在报Vonage盘前认购数据。 陈婉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他声音很平:“喂。” “林顿,是我。”她的语气恢复了标准的温和,“Vonage下周IPO,你关注了吗?” “看了一点。” “詹姆斯替贝尔斯登零售经纪部当站台嘉宾。公司要求所有持牌经纪至少向高净值客户推荐一次Vonage。他自己也申了三千股,17块定价。散户那边抢都抢不到,零售渠道分到的份额只有机构的三分之一。”她停顿的时长刚好够吸一口气,“林顿,你要申购吗?我可以帮你走内部通道。” “再看。” “上次百度的事....” “谢谢陈阿姨。我会看。” 傍晚。法拉盛。 金永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雅虎邮箱的收件箱页面,白色背景,蓝色标题。 发件人:E*Trade券商户部-客户经理张伟。邮箱地址etrade_zhangwei@yahoo.com。主题:关于即将发行的Vonage IPO申购邀请。 正文写得很正式,分行清楚: 尊敬的E*Trade客户:我部将于近期开放Vonage IPO机构份额的零售通道。本次IPO主承销商为摩根士丹利与高盛,卖方研究一致看好,目标价区间22到25美元,建议关注。鉴于您在我部的活跃交易记录,特此提前通知。如需进一步了解申购细节,请回复本邮件。 金永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林顿发这封邮件的时候,坐在图书馆公共电脑前面。雅虎邮箱免费注册,不需要手机验证,不需要任何身份信息。账号名etrade_zhangwei,E*Trade券商户部客户经理张伟。 这名字不存在,但一家营业部几十个客户经理,没人会去核实,IP走图书馆公共网络,追不到个人,追不到那台公共电脑的三号机。 他对金永福的认知很简单:福州人,皇后区收租,跟老李聊天时说过“股票这玩意,有内幕消息才能赚”。 这种人不用骗。给他一条线,他自己会顺着往上爬。 邮件是周二晚上发的。金永福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对着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完第三遍,他点了回复,打了四个字: “什么价格?” 林顿没回。 一个真正的营业员不会在邮件里报价格。 邮件报价格是合规红线,所有券商都明文禁止。让客户自己去查,客户自己查到的信息,比别人告诉的更容易信,尤其是金永福这种人。 第39章 底牌翻开!金永福的决策 5月15日,周一。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二楼角落。 林顿在彭博终端前坐了三个下午。第一个下午拆财务,第二个下午拆风险因素,第三个下午拆募资用途。 屏幕上是Vonage的S-1招股书,PDF翻到第3页。IPO预计募资5.31亿美元,资金用途列了一长串。 排在第一位的并非技术研发,市场扩张,基础设施建设,只是“赎回已发行的A轮、B轮及C轮优先股”。 合计金额:3.2亿美元。占总募资额的60%。 他把这行字标黄。 继续往下翻。 股东结构那一页,创始人持股19.3%,红杉资本持股22.7%,恩颐投资持股15.4%,还有三家风投各占5%到8%。 S-1附件里有一份限售协议,锁定期180天。 六个月。锁定期一到,这些优先股股东手里的股票就能在二级市场倒出来。 5.31亿募资,大头拿去让老股东套现。上市的原因应该是等不及卖了。 他把S-1翻到风险因素那章,47条,每一条都已经用铅笔做了标记。第一条:从未盈利。第二条:竞争壁垒低。 第三条:对手免费送。 第十七条:客户流失率持续走高。 现在再加上第3页那一行,募资用途第一条:赎回优先股。 林顿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在键盘旁边,铅笔削得很尖。 他写了做空逻辑。 第一条:商业模式无护城河。VoIP技术没有专利壁垒,任何一家有网络基础设施的运营商都能搭同样的服务。AT&T和Comcast已经在免费捆绑语音,Verizon在四个州铺光纤电话。Vonage的竞争壁垒为零。 第二条:客户经济模型崩坏。获客成本410美元,客户终身收入680美元,毛利空间压缩到临界点以下。扣掉营销费用,每个客户亏损。规模越大亏越多。 第三条:持续巨亏不可逆。五年亏6亿,募资大头不投业务,让老股东套现。资金不进循环,基本面不变。 第四条:市场共识建立在投行包装上。卖方研报清一色“增持”,叙事框架统一用“互联网电话革命”,没有一份报告提到客户流失率和ARPU下滑。 停笔。 方向确定。 四万美元本金,开两倍杠杆,八万美元做空弹药。 IPO定价日5月24日,上市当天建仓。目标价腰斩,时间框架:三到六周。 .... 下午四点半,金永福坐在法拉盛家中的电脑前。 他等了两天,那封“什么价格?”的邮件没有回复,E*Trade的张伟经理大概很忙。 没关系,他自己查。 他先把邮件转发给了老周。老周是他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在法拉盛做房产中介,同时兼做保险和基金销售。资讯来源广,三教九流都认识。 老周十分钟后回了一行字:“我也收到了。高盛的人在推,17块定价,上市头一天至少涨30%。我这边好几个客户都申了。” 金永福看完,点了根烟,然后又去查了CNBC专题报道,CEO说了,三千万传统电话用户将在五年内迁移到互联网电话。又查了摩根士丹利研报摘要,目标价22到25,标题《Vonage:重新定义十亿人通信方式》。再查了散户超额认购的新闻,15倍。 高盛站台,摩根士丹利站台。 贝尔斯登零售经纪绿色通道。 《巴伦周刊》封面推荐。 CNBC连做三天专题。 美林经纪每人必须卖出至少五百股。 三千万用户迁移到互联网电话。 15倍超额认购。 上市头一天至少涨30%。 必定赚。 他算了一笔账。 储蓄账户里80万美元流动资金,十五年净攒下来的。 他拨了E*Trade客服电话,等了两分钟,转接到一个客户经理。 “我想申购Vonage。” “请问申购金额?” “一百六十万。” “先生,您账户的流动资金是八十万。如果要申购一百六十万,需要开通保证金账户,使用融资杠杆。年化融资利率5.5%,按日计息。您确认吗?” “确认。” “好的。麻烦稍等。” 键盘声哒哒哒响了一阵。 “金先生,您的一百六十万Vonage申购已录入。认购价格预计在16到17美元之间,根据零售渠道的认购费率加价。IPO定价日5月24日,上市日5月24日。请您在定价日前确保保证金账户资金充足。祝您投资顺利。” 金永福挂了电话。 如果涨30%,160万变208万,赚48万。如果涨50%,160万变240万,赚80万。 一年收租赚六万,这一笔顶15年。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5月17日,周三。 彭博终端。摩根士丹利发了一份补充研报,标题是《Vonage:重新定义十亿人通信方式》。正文第一段:“Vonage正处于互联网电话革命的临界点。其客户增长曲线与早期谷歌高度相似,年复合增长率超过120%。我们重申22美元目标价,建议投资者在IPO窗口全力申购。” 林顿翻完研报。然后打开雅虎邮箱,给金永福发了第二封邮件。 语气还是张伟的口吻:“尊敬的客户,关于您咨询Vonage定价问题,建议您关注主承销商5月18日发布的最新定价指引,目标价区间22-25美元。链接是摩根士丹利研报全文。” 链接是真的,摩根士丹利官网公开页面,所有人都能看。 金永福这种人,有了链接一定会点。 点了一定会看完,看完了会更确信自己押对了。 林顿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空头仓位,入场时机等待5月24日定价窗口。四万本金,两倍杠杆,八万火力。 5月18日,周四。 图书馆二楼,约翰·哈格雷夫从楼梯口走过来。黑框眼镜反着日光灯管,手里拿着一杯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他在林顿旁边坐下。 “Vonage。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看。” “招股书第3页,募资用途第一条,赎回优先股。3.2亿。老股东趁IPO往外倒货。第47条风险因素,客户流失率走高。财务数据,五年亏六亿,客户获取成本410,终身收入680。”林顿说完,把那张做空逻辑的纸从书包里抽出来,推过去。 约翰低头看了一眼,没碰那张纸。“保尔森的分析师翻了三页就当笑话了。五年亏六亿,获客成本四百一,客户留不住,对手免费送。我们组不会碰。”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但散户不这么看。他们把IPO当彩票。”约翰往椅背上一靠,“去年百度IPO首日涨了350%。04年谷歌涨得更多。每一批散户都用上一批人的记忆在买股票。他们不会翻S-1的第47页。” “你翻了。” “嗯,上市当天建空仓。” 约翰没有追问具体的仓位和时机。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说道:“这次不属于数据方向,属于商业模式审判,IPO也不属于定价,而是流动性事件。” 他继续说:“保尔森没做空Vonage。我们不碰这种基本面透明的烂公司。但你做,我理解。” 第40章 IPO时刻!做空 5月24日,周三。 CNBC全程直播。 主持人站在NYSE交易大厅,背景是Vonage的蓝色Logo和一张横跨大西洋的光纤网络图。他的声音发颤:“Vonage,互联网电话革命的领航者,今日正式登陆纽约证券交易所,定价17美元,募资5.31亿美元。散户申购超额15倍,零售渠道需求空前!” 盘前竞价,买盘堆到17.25。 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响。 17.25跳出来。盘口上瞬间涌出大量市价买单。 散户在申购结束后涌进二级市场继续追高,心态简单:定价17,开盘17.25,涨得不多,吃进去等主升浪。 17.30,成交量破两万股。17.35,17.40,17.50。每一档都堆着几百股买单,分时线几乎没有下影线。 CNBC主持人喊:“Vonage首日涨幅2.9%,走势稳健!” 17.50。这个价位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卖单开始往下铺。 第一笔,17.45挂出1500股。买盘撞上去,吃掉了。第二笔,同一个价位又挂出2000股,又被吃掉。 第三笔,3000股。卖单像一堵墙,买盘撞一次薄一层,墙纹丝不动。 十七分钟,股价从17.50回到17.10。 艾姆赫斯特公寓五楼。 林顿昨天已经和券商确认过借贷做空的可用券池,盘口打开的瞬间他敲了第一笔单。卖出开仓2000股VG,成交均价17.10。紧接着第二笔,卖出开仓1600股,成交均价17.09。第三笔,卖出开仓1000股。 4600股空头仓位全部建立,八万美元做空额度打满。借贷成本年化2.5%,按日计息。 交易日志跳出两行黑字:卖出开仓4600股VG,成交均价17.10。 他靠回椅背。 盘口上卖盘还在往下铺。 十点半,17.00破位。十七块是IPO定价,承销商稳价盘就挂在这个位置。 十点四十分,17.00被反复击穿,稳价资金撤了。空头开始主导定价权。十一点,16.70。十一点半,16.40。 卖盘的节奏极稳。每一波下探都有零散买盘承接,散单占多数,但整体被卖盘压住。机构在有序出货。 大股东的结构性减持,老股东趁IPO窗口往外倒。募资5.31亿美元,最大一笔去向是赎回优先股,风投和创始人需要股价稳定在17块以上才能保证套现利润。 所以开盘先拉,把散户骗进来,然后慢慢出,一天出完,不留痕迹。 下午一点,16.10。下午两点,15.80。下午三点,16.00整数关口被一笔两千股的卖单砸穿。 15.90,15.70,15.40,15.00。买盘彻底缩了,半小时前还在喊“首日稳健”的CNBC主持人换了一副嗓子,声调往下沉。 屏幕上标题改了四版。 十点:《Vonage首日表现稳健》。 十一点半:《Vonage首日承压》。 下午两点:《Vonage跌幅扩大》。 收盘前:《Vonage首日破发,跌幅超12%》。 收盘钟响。 14.85。 首日跌幅12.6%。 林顿刷新持仓页面。4600股空头,建仓均价17.10,现价14.85。每股浮盈2.25美元。总浮盈10350美元。 他扫了一眼数字,把页面最小化。 空头仓位才走了一天,商业逻辑验证的路径还有好几周。首日破发是情绪释放,后续阴跌才是价值回归。 法拉盛。 金永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E*Trade持仓页面开着。 他认购了160万美元Vonage股票。80万本金,两倍杠杆。券商在零售认购渠道里加了手续费和价差,成本16.20,并不是17块的发行价。他当时以为自己赚了,比别人便宜了八毛钱。 现在屏幕上的数字是14.85。 每股亏1.35美元。他持有将近十万股,浮亏超过13万美元。 页面右下角弹出一行红字:保证金占用比例已达警戒线。 他盯着这行字。 鼠标移到平仓键上方,没有按平仓。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不可能同时看走眼,IPO不可能上市第一天就判死刑。 明天可能反弹。 他把页面关了。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雷哥公园物业管理公司。 他接起来。 物业经理老张的声音又急又快:“金先生,你那套302,门锁被人换过了。我下午去查水表,敲了十分钟没人应。”话筒里能听见老张走路的声音,背景很吵,“房里有动静。一个男的开了条门缝,脖子上纹了个蜘蛛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物业。他让我滚。我从门缝里看见客厅墙上贴满了海报,骷髅头那种。” 金永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两个警察来的,站门口看了看,说是民事纠纷,租客说他们没有擅自换锁,是房东换的锁,他们是正常入住,我说他们并非租客,只是占房,警察说那得上房屋法庭,他们只管刑事案件。” “那就上法庭。排期多久?” “我帮你问了。”老张的声音稳下来,稳得不像在报告好消息,“皇后区房屋法庭现在排期到十月底。你申请紧急清退令,也得等两到三个月。这期间你得继续缴房产税和物业费,每个月大概七百块。他们一分钱不会给你。” 老张想了想:“还有。你之前收那个林曼母子的两千块押金,我查了合同,押金不能转成租金抵扣,只能等退租结算。现在她们搬走了,押金扣完了,合同终止。新住进来的人你没签合同,没法收租。” 金永福挂了电话。 屏幕上Vonage收盘价14.85。 两千块押金扣完了。 林曼母子在金永福嘴里是“你们这种人”,征信黑,住地下室,身上一股霉味,整个皇后区没人肯租。他给了她们钥匙,签了合同,写了“提前退租押金不退”。精神病人每晚砸墙,楼下黑帮凌晨砸酒瓶,合同锁死一年。他算准了她们撑不过两个月,押金就是他的。 这笔操作他做过不止一次。 他吞下的每一笔押金,都写在了同一张合同上。 现在那套房子被人占了。 房屋法庭排期十月底,五个月。 每个月七百房产税加物业费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没人交租。 等到法警把占房的人清出去,把骷髅头海报撕下来,把墙面粉了,把锁换了,再找到下一家租客,至少再搭进去两万块。 “妈的,贪两千押金,搭进去2万美元!” 第41章 市场裸泳 5月25日,周四。 开盘钟响,Vonage跳空低开在14.10。 首日托市盘在昨天尾盘已经打完了。 投行稳价资金撤出去,盘口上那层垫在14.85下面的买盘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头开始接手定价权。 分时线全天在14.10到13.85之间来回锯,每一波试图站上14块的试探都被零碎卖单拍下来,收盘13.60。 5月26日,周五。 13.60开盘,13.20收盘。 成交量比周四萎缩了两成,但卖方挂单很稳。 恐慌性抛售没有出现,大盘也没有跳水。 就是每天跌一点,每天磨掉半个点。多头痛觉迟钝,醒来账户少一笔,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套了十个点以上。 CEO杰弗里·塞特隆上了CNBC。他换了条领带,浅蓝色,没系那么紧,说话的时候双手不再摊开,而是握着桌沿。“首日表现不代表长期价值。客户增长依然强劲,市场份额在扩大,传统电话用户迁移到互联网的趋势不可逆转。” 他说话的时候,背景板上是Vonage股价走势图。导播大概忘了关实时行情,那条线正在他左肩上方往下走。 主持人没戳破,问完问题就放他走了。 5月29日,周一。 13.10。 5月30日,周二。 12.80。 财经媒体开始转向。 同一批发“增持”评级的分析师,现在改说“估值压力”。 高盛把目标价从22砍到12,摩根士丹利同日跟进。措辞出奇一致,盈利模式存疑,竞争压力加大,客户流失率高于预期。 这些数据在S-1招股书里全有,两个月前就在第47页到第62页躺着。 两个月前他们说“互联网电话革命,建议全力申购”。 今天他们说“基本面承压,下调至中性”。 同一批人写的,同一个模版,换了个标题。 5月30日下午,法拉盛。 金永福的E*Trade账户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是红色字体:保证金追缴通知。 正文只有几行:您的账户保证金比例已低于最低要求,当前账户净值为负。请在两个工作日内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 如未收到追加款项,我部将依据客户协议进行强制平仓。 他盯着屏幕。 银行储蓄账户里那80万已经全押进去了,现金余额是零。 两套房的抵押贷款月供还没还。 追加保证金,拿什么追加。 他内心很焦虑,不肯认赔。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Vonage盘中跌到12.70。 他的持仓成本16.20,十万股,浮亏超过35万。 本金80万已经快腰斩了。 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雷哥公园物业管理公司。 老张的声音:“金先生,房产税催缴单塞满你那个302的信箱了。我帮你算了,全年房产税大概六千,分两期缴,第一期六月一号截止,你要是不交,政府那边会加滞纳金。” 金永福攥着电话。 房产税,物业费,贷款月供,现在再加一笔保证金追缴。每一根管子都在抽血,抽的还是同一具空壳。 “还有那几个人。”老张继续说,“我昨天又去了一趟,敲了半天门没人开。隔壁邻居说里面天天打牌到后半夜,走廊里全是烟味。邻居投诉了三次,房东是你,投诉信全寄到物业办公室了。” 金永福把电话挂了。 房产税每年缴一次,六月一号之前必须缴上半年。三千块。物业费每月两百。房屋法庭排期十月底,到那天之前还得继续往外掏。那帮人住着他的房子,抽着烟,打着牌,一分钱不给。 他当初收林曼那两千块押金,在合同里写“提前退租押金不退”。这笔操作他轻车熟路,做过不止一次。整个法拉盛华人房东圈都知道金永福的房子总有“隐性邻居问题”,没人当面说,也没人再租他的房。他不介意。皇后区大得很,总有不看房就签合同的人。 现在那套房子被别人占了。他的押金扣完了,租金一分没有。房屋法庭排期五个月。他的贪婪自己长了腿,跑回来蹲在他家门口。 他坐在椅子上抽了两根烟,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存的那个名字,林曼。 拨出去。 忙音,是拨不通的那种忙音。 他等了几秒,又拨,还是忙音。 他的号码被拉黑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现在他的房子被人占了,想打个电话骂两句都拨不通。那个连退租都要跟他商量着来的人,把他拉黑了。 他以为这个他妈征信黑、住地下室、刷盘子的家庭可以随便捏...现在他气得不轻,这口气没地方出,憋在胸腔里烧了半天,最后变成一阵咳嗽。 5月31日,周三。 法拉盛,丰盛中餐馆,晚上八点。 后厨蒸汽滚滚。林曼站在水槽边,加厚橡胶手套裹到手腕,洗洁精泡沫堆得老高。老李在旁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 张敏端着一摞脏盘子进来,搁在水槽旁边。她是前厅上菜的服务员,四十出头,在周润的餐馆干了四年。 “你们看新闻了吗。”张敏把盘子码好,“Vonage那个股票。我老公亏了两万块。” 老李停下刀。“两万?” “他把我们攒了三年准备开店的钱全投进去了。”张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17块上市的嘛,他跟我说这是高盛推荐的,绝对赚。我说你懂股票吗,他说高盛推荐的不用懂。两周跌到12块。昨天他平仓了,账户里不到八千。”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我朋友也买了,攒了一年的积蓄,全部投在里面。” “这帮华尔街的真狠。”张敏把最后一个盘子摞上去,“17块卖给散户,两周跌到12。钱全被他们吞了。” 林曼把洗干净的盘子码在沥水架上,摘下手套。她手上的裂口又多了一道,洗洁精渗进去,晚上回去要涂药膏。她保持沉默,听她们讲。 晚上十点半,艾姆赫斯特五楼。 林曼推开门,林顿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屏幕上是Vonage的K线图。5月31日收盘12.50。 “今天张敏在餐馆说,她老公在Vonage上亏了两万。”林曼把包挂在门后,“攒了三年的开店钱,剩了不到八千。她说华尔街太狠了,17块卖给散户,两周跌到12,钱全被吞了。” 林顿转过头。4600股空头,建仓均价17.10,现价12.50,每股浮盈4.60美元,总浮盈超过两万一千美元。 他扫了一眼持仓页面,关掉。 “你平了吗。”林曼问。 “没有。” “还在跌?” “嗯,还在跌。”林顿说,“商业逻辑还没走完。浮盈不是平仓的理由。” 第42章 腰斩 6月2日,周五。 金永福坐在法拉盛家中的电脑前,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眼袋泛青。 他刷了三张信用卡,每张卡的额度都不大,加起来凑了一笔钱,全部转入保证金账户,带上新杠杆,他盯着确认键,手指悬了两秒,按下去了。 高盛虽然砍了目标价到12块,但12块这个位置必定是底部。 “上市十七,跌到十二,再跌能跌到哪去。” 当天收盘11.40,他补进去的钱当天就缩水了将近一成。 6月5日,周一,11.10。 华尔街的唱多机器在6月第一周彻底熄火。 高盛将Vonage评级从“增持”下调至“中性”,目标价从12砍到9美元。 摩根士丹利同日跟进。 同一批分析师,4月中旬用“互联网电话革命”和“下一个谷歌”叫散户全力申购,现在用“盈利模式承压”和“竞争格局恶化”为自己开脱。 研报末尾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备注:估值模型参数出现重大偏差,据此下调目标价。 雅虎财经论坛有人把高盛4月研报和6月研报并排贴出来,标题只有四个字:两张面孔。 6月7日,周三。 一家独立研究机构发布了Vonage客户流失率的调查报告。数据来源是第三方支付渠道的持续抽样,覆盖Vonage超过六成活跃用户。 报告核心结论用加粗黑体印在首页:单客户获取成本410美元,平均客户生命周期收入680美元,毛利空间270美元,营销费用另算。每一块钱花在获客上,收回来六毛五。 报告链接被顶到雅虎财经论坛首页。跟帖不到一小时破了两百条。有人贴出自己申购一万股的交割单截图,写着“17块买的,现在11块,谢谢高盛”。有人翻出S-1招股书第47页,把客户流失率和持续亏损的段落截图贴上去,配了一行字:全写在里面,没人看而已。 6月8日,周四。 Vonage收盘10.20。盘口上卖方挂单稳定排列在10.30到10.50之间,买盘缩在10块整数关口下方零星垫单,没有任何组织性承接。 成交量萎缩到IPO首日的三分之一。 没有恐慌抛售和大单砸盘,每天跌一点,每天磨掉几毛钱,钝刀子割肉,连痛觉都磨钝了。 6月9日,周五。 Vonage开盘10.05。十点零三分,10块整数关口被一笔八百股的卖单捅穿。 盘口上空头挂单叠加在9.90到9.95之间,密密麻麻排了三档。 买盘缩到地量,成交量只剩IPO首日的五分之一。 收盘9.70。跌破10块之后连像样的反弹都没有,盘中最高只回到9.85就被零碎卖单重新拍下来。 6月12日,周一。 Vonage跌至9.10位置。 金永福的E*Trade账户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黑色加粗:强制平仓通知。 正文只有一段:您的保证金账户在连续追加保证金后仍低于最低维持比例,我部已依据客户协议对您的全部Vonage持仓执行强制平仓。 卖出均价9.11美元。 损失八十万美元。 十五年攒下的现金流,全部归零。 从5月24日申购到6月12日强制平仓,十九天。 一天烧掉四万多美元,连灰烬都没剩下。 他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同一天下午,信箱里多了一封信,皇后区房屋法庭的挂号件。 他的紧急清退申请被正式驳回。 理由写得很清楚:缺乏足够证据证明占房者存在暴力行为。敲墙不构成暴力,打牌不构成暴力,在窗台上摁烟头不构成暴力。 更换门锁在纽约州民事法庭不构成刑事侵占,属于租赁纠纷,必须走常规排期程序。 正式排期日期:12月17日。 金永福把信纸折起来,放在键盘旁边。 他算过这笔账。每月房产税七百块,物业费两百块,贷款月供一千五。 从6月到12月,七个月。一分钱租金收不到,全部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法警执行完再把墙重新粉刷、把锁换了、找到下一家租客,整套走完至少再加两万。 雷哥公园那套一室一厅里,烟雾报警器早被拆了,天花板垂下来一根线头。 窗台上堆着空啤酒罐,烟灰缸是半个易拉罐剪开的,烟头挤得冒尖。 骷髅头海报旁边又糊了一面墨西哥国旗,图钉摁在乳白色墙面上,边角翘着。 卡洛斯叼着烟,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 他对面坐着一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只蝎子,正低头看牌。沙发扶手上还歪着一个戴洋基队帽子的瘦子,手里攥着半罐啤酒。 “隔壁那个神经病又敲墙了。”光头把两张牌扔在茶几上,“跟了。” “敲他的。”卡洛斯弹掉烟灰,“我们住我们的。他敲一晚上,我们打一晚上。谁也别嫌谁。” 光头问:“房东会不会来?” “哪个房东?那个姓金的?”卡洛斯抽了一张牌,“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要告我们。我说随便告,告完了排期到年底,到了年底还不一定开庭。” 他把牌往茶几上一甩,“两对。” 光头骂了一声,把手里的牌扣在茶几上。 戴洋基帽子的瘦子歪过头:“你猜那姓金的现在在干嘛?” “听说在看他那堆废纸股票。”卡洛斯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他以为17块能涨到25,结果跌到9块。八十万全赔光了。他骗那个刷盘子的女人住这种破房,以为人人都能捏。现在他的钱被华尔街骗了,房子被我们住了。他还在告我们。告赢了又怎么样?法院排期排到十二月,我们住到十二月。这半年他每个月往外掏钱,一分租都收不到。”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他坑别人的时候没想到这一茬。” 艾姆赫斯特,老公寓五楼。 林顿把Vonage的盘口数据关掉,调出持仓页面。 4600股空头,建仓均价17.10,现价9.10。 每股浮盈8美元,总浮盈36800美元 林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金永福的手机号他拉黑了。 “卡洛斯是不是你安排进去的?钥匙是你给的。” 林顿没有着急回复,先把Vonage的持仓页面关掉,然后拿起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金先生,你当初把钥匙给我妈的时候,签了合同收了押金,那叫信任。你现在住的房子被人占了,钥匙换了,合同没有,信任也没有。这不叫被骗,这叫你的风险控制模型从一开始就不可靠。你把房子当抵押品,把押金当利润,把租客当变量。但你没算过一个变量,你自己也是别人的变量。” 短信发出去。 三秒后手机狂震。金永福连发了五条短信,每一条字数都不多,但标点符号全堆在末尾,问号和感叹号挤在一起。 最后一条只有一行字:“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顿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没。” 然后拉黑这个号码。 第43章 清仓! 6月15日,周四。 Vonage开盘9.00。 盘口上卖单还在往下铺,但挂单厚度比前几日明显薄了。 九点四十分滑到8.90,十点一刻破8.70,十一点触到8.60。每一波下探的成交量都在萎缩,卖方力量边际衰减。 做空利润的沉淀盘开始止盈,买盘上零星出现了几笔回补单,一两百股地挂在下面接着。 林顿坐在电脑前。 Level 2盘口上,8.50到8.55之间垫了一层温和的买盘,每一笔两三百股,不猛,但一直挂在那里。 有人在这个位置吸筹。从17.10到8.50,跌幅超过50%,止盈盘会越来越多,再等下去流动性可能干涸,回补成本会往上翘。 他在8.52挂出第一笔回补单。2000股,市价成交在8.52到8.51之间。盘口轻微往上弹了一下,他等了几十秒,等买盘重新堆稳。第二笔在8.53,1600股,成交。第三笔在8.54,1000股,成交。4600股空头全部回补。 交易日志弹出三行黑字。扣除十九天借券利息、交易手续费和融资成本,净利润3.8万美元。账户总资产从4万变成7.8万。 他打开出金页面,填了8000美元,确认,留下7万整数在账户里。 此刻窗外六月中旬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那扇老旧的窗户落进来,落在键盘边缘,对面书架间一个老头在翻报纸,体育版,大都会昨天客场输了。 曼哈顿中城,E*Trade营业部。 陈婉清坐在办公室,屏幕上调出了林曼账户的平仓明细。4600股空头,建仓均价17.10,回补均价8.53,净利3.8万,总资产7.8万。 她把账户历史交易记录并排打开,谷歌看跌,谷歌看涨,NYX,托尔兄弟,TiVo,百度看涨,Vonage做空。从1月20号到现在,不到五个月,每一笔的方向都和市场共识反着来。 她盯着屏幕上7.8万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上次百度平仓之后是4.73万,她当时说了一句“这不是运气”。现在他用了不到两个月把这个数字又往上翻了将近一倍。 她拿起手机,拨了詹姆斯的号码。 “林顿平仓了。Vonage做空,净赚三万八,总资产七万八。”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我们的三千股止损了,亏了两万。” “我知道。” “我做了那么多年的交易,这次赔给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整个贝尔斯登零售部六成客户申购了Vonage,我管的那批高净值客户几乎全买了,现在全亏着。”詹姆斯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倒像在复盘一个技术动作:“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研报推什么我买什么,他翻招股书。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自己翻的。我第一次觉得学历和经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如一个人把招股书正文从头看到尾。” “上次百度之后你说他是金融天才,要帮他递简历。”陈婉清说,“当时我觉得你是客气。” “当时我也是真心的。但当时我以为他只会做多。这次他做空,模式不一样了。”詹姆斯停了一下,“他会双向交易。多空都做,每次都跟市场反着来,每次都赢。这种人我见过,巴结这种词不好听,但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三千股亏两万不算什么,迈克尔的三十万也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个孩子以后的成长曲线。他现在才十五岁,等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哪,我们尽量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我刚才还没给他打电话。”陈婉清说,“先打给你了。” “那你现在打。问他是怎么看出Vonage是假公司的。我想听原话。” 陈婉清挂了电话,然后拨了林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喂。” “林顿,是我。我刚看到你的平仓记录,Vonage做空,三万八。恭喜你。” “谢谢陈阿姨。” “不是客气。”陈婉清说道:“詹姆斯看了你的记录。他说做了十一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成绩。贝尔斯登零售部六成客户在Vonage上亏了钱,你一个人做空赚了。詹姆斯让我问你,你怎么看出来Vonage是假公司的。” “招股书正文第二页。第一段就写了:我们自成立以来从未实现盈利,预计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无法实现盈利。后面又写了两遍。整本招股书三百多页,这一句话写了三遍。” 陈婉清愣住,她想起自己桌子上那份贝尔斯登内部推销Vonage的备忘录,第一页印着那行加粗的推荐语:年度最值得申购的科技IPO。那份备忘录她看了好几遍,从来没想过去翻招股书的第二页。 “我也看了招股书。”她说,“但我看的是摘要。” “看和看懂是两回事。” “你跟我说过这句话。上次百度之后。当时我以为你在讲道理,现在我知道你在讲方法。”陈婉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林顿,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是真的,詹姆斯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不一定能帮上什么,但如果你想进华尔街,他可以帮你递简历。不一定是贝尔斯登。任何一家你想去的。” “谢谢。暂时不用。” “那以后再说,这个电话并非E*Trade客户经理打的。”她开始拉关系:“而是你妈的同学打的。” 挂了。 林顿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 他脑子里过地产板块的数据,美联储加息,次贷危机,房贷的违约率... 皇后区,工地休息室。 下午四点半。 丹尼斯蹲在工具箱上,手里攥着一罐可乐。 乔治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说昨晚他儿子又打来电话了,Vonage亏了一半,一年生活费没了。 老刘蹲在角落:“我申购了三千块,剩一千五。” “我也买了。”靠在墙上的工友声音闷闷的,“17块开盘那天追进去的。现在8块多。没卖。卖了就真亏了。” 乔治的儿子说当时全班都在抢,教授说这是下一个谷歌,申购单填完手都在抖,生怕抢不到。 有人问丹尼斯:“你买了吗。” “没。” “你上次不是说这个IPO好?” “新闻说的好,我没说好。”丹尼斯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我有个朋友。他说别碰。听他的就对了。上次NYX也是他,TiVo也是他,百度也是他。每次都跟市场反着来,每次都对了。信高盛不如信他。高盛让你17块接盘,他让你别碰。” 几个工友互相看了一眼。老刘把烟点了,吸了一口。“你那朋友还说了什么。” “下次他再说话,我跟你们讲。这次先这样。”丹尼斯把可乐喝完,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下午两点,林顿的手机震了一下,约翰·哈格雷夫的短信。 “恭喜。Vonage腰斩,你平了?” 林顿回了两个字:“平了。” “冒昧问一下,收益率。” “超过90%。” “19天。年化你自己算,我不替你算了。”隔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6月29号美联储议息会议,你怎么看。” “加息。地产会疼。” “ABX指数这周又掉了。新屋开工连续六个月下滑。按揭违约率在爬。你在看哪家地产公司?” “还在筛。工具不同,数据源不同,方向同一个。” “筛好了告诉我。数据共享,公开部分。”约翰又追了一句,“期待你做空下一家。” 6月29号,美联储加息! 第44章 做空建商 KB Home 6月16日,周五。 林顿面前摊着三份数据。 第一份,美国商务部的新屋开工报告。1月到5月,连续六个月下滑,5月环比又跌了百分之三点四。 第二份,全美房地产经纪人协会的成屋库存,从年初的四点三个月攀升到六点一个月,挂牌量在往上堆,成交量在往下走。 第三份,NAHB建商信心指数,五十是荣枯线,六月读数是四十七。 建商信心跌破荣枯线,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九零年储贷危机,一次是现在。 他打开彭博终端,调出KB Home的页面。六月二十二号收盘价四十七美元,分析师平均目标价五十二块,十二个月最高看到六十一。 市场还在等美联储的信号,加息周期里地产股通常会承压,但这一轮华尔街的主流叙事是“经济过热才加息”。 过热意味着需求旺盛,需求旺盛房子就好卖。 这套逻辑从零四年讲到现在,讲了两年,建商股价涨了两年,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林顿不一样,明年2007年就是次贷危机爆发年,今年地产行业的股票最后的 林顿翻出KB Home上一季的财报附注。 订单取消率从一季度的百分之二十三跳到百分之三十一,管理层讨论里有一句话他反复看了三遍:“部分市场出现需求疲软迹象。” 财报正文里一句没提,藏在附注第四十七页。分析师电话会议上有两个研究员问过取消率的问题,CEO的回答是“仍在正常季节性波动范围内。” 百分之三十一不属于正常季节性波动。上一次达到这个水平是一九九一年。 六月二十九号美联储要议息。 伯南克二月上任,五月加了一次,六月再加一次就是连续第十七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百分之一往上拉,拉到现在的百分之五以上,还没停。 房贷利率跟着往上走,三十年固定利率按揭已经破百分之六点五。可调利率抵押贷款的月供触发重置高峰在下半年集中到来,加州、佛州、内华达州三个州的ARM贷款余额加起来超过两万亿。 他要做空地产,建商! 建商的逻辑干净。加息推高按揭成本,购房者被挤出市场,订单减少,取消增加,营收下滑,盈利下修,股价补跌。 K线图上建商板块还在高位横盘,市场还在等一个信号。 信号就是六月二十九号。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交易软件。 账户七万美元,做空Vonage赚出来的。 不直接做空正股,因为做空正股理论上亏损无上限,他扛不住一次轧空,他做的是买入看跌期权,最多把权利金亏完,不会倒欠投行的钱。 他打开KB Home的期权链。 7月底到期,行权价四十五美元的看跌期权。 一份合约对应一百股,二十份对应两千股,名义市值九万美元 权利金,方向对了收益杠杆放大,方向错了亏完权利金就出局。 试仓。 20份权利金是1.6万美元。 他填好单子,二十份,限价一点五零美元,GTC。敲完确认键,页面弹出“订单已提交”。他关掉交易软件,重新打开ABX指数走势图。 约翰发来的数据他存了一份在本地,二零零六年一月ABX次贷指数一百点,六月十六号收盘六十五点,中间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三十五点的跌幅对应的是底层按揭违约率的爬升,违约率在爬,指数在跌,建商还在说软着陆。 他给约翰回了封邮件。 “建商还在说软着陆。” 约翰回得很快。“因为他们的奖金跟股价挂钩。” “我的单子挂进去了。八月看跌,四十五块。” “仓位?” “20份,权利金1.6万美元。” “试仓?” “嗯,试仓,六月二十九号伯南克讲话之后加。” “合理。”约翰隔了两分钟又追了一封,“ABX这周又掉了三个点。保尔森内部已经把地产板块的推荐评级从持有调成减持了,还没公开。零售客户那边还在买。” 林顿回复:“嗯” 如果订单取消率从百分之三十一继续往上涨,三季度营收会低于预期百分之八到十二,按照建商平均市盈率七倍倒推,股价应该在三十八块附近。 但他说这个数字。说了也没用。市场现在不信。 .... 6月22日,周四。 法拉盛丰盛中餐馆。 周昌福坐在靠窗的圆桌边,桌上摆着六瓶青岛啤酒和几碟凉菜。一桌人都是福州过来的老乡,做小生意的,开洗衣店的,跑货运的,搞装修的。有人递烟,他接过来,自己点上,烟气从鼻孔里慢慢往外冒。 “我跟你们讲,伯南克是个教授。”周昌福把烟夹在手指间,另一只手按在桌上。“教授怕什么?怕市场跌。他一辈子发论文,没见过几次暴跌。加息,顶多加一次。加完就得停。你们看嘛,通胀高说明经济热,经济热说明房子好卖。加息是好事,非坏事。” 他对面一个开洗衣店的中年人放下筷子:“那你觉得地产股还能买?” “回调就是上车机会。”周昌福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一下,手指动作稳当,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别人恐慌你贪婪。我跟你讲一句,我这几年.....”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旁边的人替他说了:“昌福九八年从福州出来,船上待了四十多天。刚来的时候睡储物间,旁边堆着酱油桶和大米袋子。前五年什么活都干,搬家、送外卖、擦车。后来在牙买加街倒二手货,再后来收死猪,对,收死猪,你们别笑。皇后区几家屠宰场每天有死猪处理不掉,他拉走分解了卖给布朗克斯的地下油脂厂,熬工业油。这行没人干,竞争小,这些年下来攒了不少。买了三套房。” 周昌福把烟灭了。“三套,都是次级贷,浮动利率。零三年到零五年陆续买的,房价一年涨十几个点,租金扣掉月供还有剩。那几年法拉盛买房的都赚了。我买的时候有人劝我等,我没等。做事不能等。” “现在利率涨了,月供呢?” “涨了一点。不算什么。房价还在涨。”周昌福端起酒杯。“你们记住一句话,我周昌福建过四十天船,睡过酱油桶,从一身猪油味熬到今天。我不是废物,我不会错。” 有人说了一句:“听说那个林曼的儿子也在炒股票。好像赚了一些。” 周昌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刷盘子的林曼?她儿子才多大。” “好像未满十五岁。” “十五岁。”周昌福把酒杯搁在桌上,没接话。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往下蔓延,就停在那里。 饭局散了之后,他往餐馆后厨走。周润不在,后厨只有老李和林曼。老李在水槽边洗菜,林曼在另一边刷盘子。 周昌福靠在门框上,习惯性把双手放在身前。指甲干净的,袖口整齐的。 “林姐,你儿子炒股?听说赚了。” 林曼:“他自己弄的。” 周昌福:“赚了多少?” 林曼:“我不问。他自己挣的,他自己管。” 周昌福点了点头。他在门框上靠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老李旁边的时候放慢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运气好而已。大盘涨了半年,闭着眼睛买都涨。” 老李没接话,低头洗菜。 周昌福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曼的背影。她弯着腰,围裙上全是水渍,两只手泡在泡沫里,一直埋到手腕以上。那个姿势和他在储物间睡酱油桶时的姿势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最底层。 但他觉得自己和她不一样。她刷盘子是没办法。他收死猪是自己选的。这份区别对他很重要。 餐馆外面他的车停在路灯下,一辆银色丰田卡罗拉,二手的,洗得发亮。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空调没开,车里闷热,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边缘规律地敲。 “我研究了好几年。研究了好几年。那个小孩才十五岁。运气好而已。” “等这波加息过了你们看。” 他发动引擎,尾灯亮起来,汇入法拉盛晚高峰的车流里。车里的收音机开着,中文财经台。主持人在说地产板块近期回调的解读,嘉宾说是技术性调整,基本面没变。周昌福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窗外法拉盛的霓虹灯牌一块一块地亮过去,茶餐厅,洗衣店,汇款点。他当年睡储物间的那个餐馆就在前面三个路口,周润的旧店,现在已经转手了。他每次开过那个路口都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一眼。然后他会把方向盘握紧一点,确认自己的手指是干净的,指甲是修剪过的,袖口是没有油渍的。 “我不是一身猪油味的,不是!” 6月22日,下午,图书馆。 林顿的电脑屏幕上ABX次贷指数刷新了一个新的日内低点。他看着那根日内分时线往下走,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用英文打了一行字。 “It starts.” 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6月29号。伯南克。” 第45章 美联储加息! 6月28日,晚上。 皇后区艾姆赫斯特,五楼。 “妈。” “嗯?” “跟你商量个事。” 林曼:“什么事?” “账户里现在七万。”林顿说:“明天美联储加息,我做了空。这波做完大概能到十万。” “十万之后。”林顿看着她。“你不要刷盘子了。” “可,十万块在纽约不算什么。”林曼的声音很轻。 “够租房,够吃饭,够你把手养好。” “你的钱是你自己挣的。” “挣的就是给你花的。”林顿说道:“我挣第一笔四百块那天早上你给我一个溏心蛋。蛋我吃了。你饿着肚子去刷盘子。这件事不会再发生。” 她沉默了很久:“十万就够?” “半年之内,十万会变成五十万。” 林曼看了他很久:“好,如果你做到了十万,我辞职。” “行。” 林顿把铅笔放回本子上。 林曼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明天加息你几点起来?” “九点。美联储两点一刻发声明。” “我给你煮鸡蛋。” “多煮一个。你也吃。” .. 同一天晚上。 法拉盛,周昌福的公寓。 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 融资账户已经登录,余额三十万美元本金,他点了两倍杠杆,买力六十万。 屏幕上KB Home的日K线停在四十三块五,盘后交易还在走,成交量不大,价格在四十三块五上下两毛钱晃悠。 FOMC声明下午两点十五分就发了。加息二十五个基点。伯南克在发布会上的原话他听了好几遍:“住房市场正在降温,但通胀风险仍然偏向上行。” 市场解读为加息还没结束,点阵图暗示年内还有一次。三十年固定利率按揭从六点四跳到六点八五,银行信贷主管连夜收紧审批标准。 KB Home盘后从四十七跌到四十三块五,跌了七点四个点。 周昌福看着屏幕。 “七点四个点,别人恐慌你贪婪。” 他打开交易页面,代码KBH,下单。 数量填了一万三千八百股,成交价四十三块五毛,总金额六十万,两倍杠杆。 浮动利率融资,月息不算高。 他停了几秒,然后点击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绿字:订单已成交。 账户里三十万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是。 九八年偷渡,船舱底下吐了半条命,到纽约睡周润餐馆储物间,旁边堆着大米和酱油桶。帮人搬家,送外卖,擦车。牙买加街倒二手货,冰箱洗衣机一张一张搬,然后收死猪。 屠宰场每天有死猪,他拉走,分解,卖给地下油脂厂,臭味渗进衣服洗不掉,回家第一件事洗澡,第二件事洗衣服,第三件事往手上抹护手霜,怕被人闻出来。 买了三套房,体面了一些。别人问做什么的,他说做贸易。 但不够,体面是借来的体面,房贷是次级贷,利率在涨,月供在爬,要一把翻身。 翻身了就不用再收死猪,翻身了就可以在饭局上说“我账户里几百万”。 翻身了林曼那种眼神就会变,不属于看不起,而是属于根本没看到,她刷盘子,他收死猪,按理说谁也别嫌谁。但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她的眼睛只有在提到她儿子的时候才会亮一下。那个在图书馆翻《住房金融史》的小孩。 “小孩运气好。” “而我研究了四年。” 周昌福看了一眼屏幕。 盘后股价暂时稳在四十三块五毛附近。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他拨了周润的电话。 “哥。” “这么晚打来?”周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 “我进去了。三十万。KB Home。” 炒菜的声音停了一拍。 “三十万本金?还是三十万仓位?” “仓位六十万。两倍。” 那头爆发出一声怒吼:“你疯了?” “那钱是你搬死猪一车一车搬出来的!手上猪血都没洗干净就押进去了?还加杠杆?你加杠杆怎么不跟我商量?” “哥,加息靴子落地就是利空出尽。” “你确定只有一只靴子?你确定伯南克不会再扔第二只?” 周昌福把电话换了一边耳朵。 “哥你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你三套房的贷款全是浮动利率,利率每加一次你的月供就往上涨一次。你这边押六十万进去,那边月供还在往上跳。你两头下注,两头都在加杠杆。这并非投资,这是....” “是什么?” 周润沉默了片刻:“是赌你在股市里翻本的速度能快过你房子月供上涨的速度。” “那就赌。” 电话那头传来灶台火重新打开的声音,油烟机重新响起来。 周润的声音被这些声音埋了一半:“卖了。明天开盘卖了。亏一点手续费和利息,总比亏光了好。” “哥,我要翻身。” “谁不想翻身?”周润几乎是吼出来的:“法拉盛每条街都有人想翻身,十个翻九个翻进坑里!你以为你是翻上去的那个,每个人押下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翻上去的那个!” “我不是每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你三十万里有多少是猪油里榨出来的?” 周昌福没回应,他把电话挂了。 屏幕还亮着,KBH,一万三千八百股,成交均价四十三块五。 盘后报价又往下滑了一毛,成交很稀薄。 几年前在牙买加街倒二手货的时候收过一台旧沙发。沙发布面破了个洞,他把手伸进去掏,掏出一枚五分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英文,他不认识,让周润翻译,周润看了一眼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收死猪的地方。 ... 6月29日,上午。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坐在角落的电脑前,盘口上KBH还在四十七附近晃悠,成交量不大,市场在等下午的FOMC。 他打开交易账户,四十份八月到期的看跌期权躺在持仓栏里。 二十份是上周买的,另外二十份今天早上补的。 他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列了一行算式。 “新屋开工连降六个月。成屋库存四点三到六点一。建商信心指数跌穿五十。ABX从一百跌到六十五。ARM重置高峰2006H2。联邦基金利率五以上再往上加。按揭利率破六点五往六点八走。购房者购买力挤出的斜率属于非线性的,六点五是临界点。” 临界点! 加州、佛州、内华达州的可调利率抵押贷款重置高峰在下半年集中到来,按揭利率从六点五跳到六点八五,月供增幅会有多大? 按ARM标准公式,一笔五十万美元的贷款,利率从起点三点五重置到六点五,月供涨差不多百分之四十。 购房者扛不住,建商订单往下掉。 市场还在说软着陆,建商股还在四十七。 ... 下午两点十五分,FOMC声明发布。 加息二十五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上调至百分之五点二五。 声明措辞比市场预期的更鹰:“住房市场正在降温,但通胀风险仍然偏向上行。” 伯南克在发布会上没有给出暂停加息的信号,点阵图暗示年内还有一次。 两点二十分,国债收益率跳升,美元指数拉涨,地产股盘口开始松动。 两点二十一分。 KBH从四十七块零两分开始往下滑。 第一分钟砸到四十六块五。 第二分钟四十六。 第五分钟四十五块三。 买盘被抽空,卖单往下铺,Level 2上每隔五毛才挂着一两百股的薄单子,根本接不住。 林顿的持仓浮盈在实时跳动,数字从绿色变成更深的绿色。 收盘。 KBH收在四十三块五,跌百分之七点四。 盘后还在往下走。流 动性稀疏,成交零零碎碎,但方向明确。 手机响了。 丹尼斯。 “林顿,新闻说加息了。KB Home盘后跌了三块多。” “嗯。” “你?” “做了。” “空还是多?” “空。” 电话那头丹尼斯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然后他压低声音,语气从兴奋转成认真。“我有个事跟你说。老刘,你见过的,他有个表哥在加州河滨县当水管工。表哥说,那些新建的小区,整条街整条街的房子封了顶没人住。样板房门口插的旗子都晒褪色了。街边举牌子的中介举着免首付、零利率,一站一整天,没人上车。” 林顿:“嗯。” “老刘的表哥干了二十年水管,他说上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是九二年。加州地产崩那年。” “消息有用。”林顿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比宏观数据快。成屋库存数据要滞后两个月,水管工不用等数据。他看见的就是库存本身。” “什么意思?” “这些房子不管卖没卖出去,都在建商的资产负债表上。表上叫存货。存货变成收入需要买家。买家被按揭利率挤出去的时候,存货就只是存货。建商下一季的财报会很难看。” 丹尼斯沉默了片刻。“我以前觉得你说话像收音机里的财经节目。” “现在呢?” “现在觉得财经节目应该请你上。” 挂了。 林顿走到街角,手机又震了一下,约翰的短信。 “FOMC鹰。你加了没有?” “早上加到了四十份。” “ABX今天跌了三个点,六十二。次贷那边开始有人往外跑了。高盛发了一份内部纪要,把KBH从买入调成中性。” “目标价?” “四十八,调完之后还比市价高一块。” “他们怕被客户骂。” “对,分析师不敢把目标价调到市价以下。调了就等于告诉客户之前错了。”约翰追了一条。“你不纠结他们的逻辑?” “不纠结。我纠结的是KB Home的订单取消率。下季财报出来,数字比他们想的难看,多出来的都是我的。” “你下季财报也做?” “要看。中间还有变量,油价、消费者信心、就业数据。目前假设订单取消率往上,营收往下。估值模型结论是三十几块。” .. 6月30日,午休。 丰盛中餐馆后厨。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炖着高汤,老李在案板边切芹菜,菜刀快速起落,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角落里洗碗槽的水龙头哗哗淌着,林曼戴着橡胶手套刷盘子。 周润靠在冰柜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周昌福的通话记录。 “他跟我说加息靴子落地就是利空出尽。”周润说道:“利空出尽这个词,他跟谁学的?收音机里学的。法拉盛那几个中文台,天天有人讲利空出尽。人家讲的是大道理,他拿真金白银进去填。” 老李停下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昌福这人,死要面子。买三套房,说是投资,实际上就为了别人叫他一声周老板。炒股也是,饭局上跟人分析得头头是道,人家点个头他就觉得体面。体面能当饭吃?” 水槽边的水声一直没停。 林曼手上的盘子转了一圈,钢丝球擦过盘底,轻轻搁在沥水架上,然后拿下一个。 周润:“林曼,你家林顿也做股票是吧。”。 “嗯,他自己弄的。”林曼声音不大。 “我家里那个学金融的,打开电视就是看股评,两年了还在看股评。”老李把抹布拧干:“昌福也看股评。这后厨炒菜的人也看股评。” 周润:“林曼,你家林顿看什么?” 林曼:“他看财报。” 第46章 销售中心的清冷!加仓! 7月2日,周日,KB Home的销售中心。 KB Home的样板房销售中心门口插着六面旗子,三面红的,三面蓝的,在热风里软塌塌地垂着。 停车场铺的是新沥青,划线还没褪色,上面只停了四辆车,两辆是销售顾问的丰田,一辆是销售经理的道奇,还剩一辆银色现代,停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开走了。 销售经理姓马修,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他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沙盘上的小旗子标着“已售”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插着“限时优惠”的塑料牌,红底白字,从远处看像一排牙科诊所门口的广告。 玻璃门推开,进来一对夫妻,男的白人,三十多岁,穿一件印着物流公司logo的 polo衫,女的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包膨化食品。 马修把咖啡放下,迎上去:“欢迎光临,这套是我们目前主推的四房户型,一楼有独立书房。” 男的目光扫了一眼沙盘旁边的价格牌,然后问了一句:“现在利率多少。” “美联储刚加息,目前三十年期固定利率大概在六点八五左右,不过我们有合作的贷款机构,首付百分之十的话可以做到六点六。” 男的没有听完,他扭头看了妻子一眼,妻子摇了摇头。 男的朝马修点了点头:“谢谢你。我们再看看。” 转身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关上,空调冷气被外面的热浪顶回来。 马修坐回前台,电脑屏幕上CRM系统的今日来访记录只有两组。上午一组,下午一组。两组都没留联系方式。 他拨了区域总监的电话。 “汤姆,是我。” “说。” “今天来了两组,上午那组是夫妻带个孩子,问完利率就走了,下午那组在门口看了一眼,车都没熄火。”马修把咖啡端起来又放下。“周末两天总共三组,上周两组,再上周四组,样板房的空调从早开到晚,除了我们自己没人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他们说了合作贷款机构的优惠利率吗。” “说了,六点六,他们说谢谢。” 区域总监没再说话,马修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汤姆,你我都知道,再好的销售话术也算不过利息,六点六还是六点八五,不管哪个数字,他们算完月供都会走,要么人家根本算不过,直接就不来了。” “我知道。”区域总监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但总部还在说软着陆。你先把样板房的灯开着,至少让路过的人觉得有人在。” “谁路过?周末这条路我数了,平均十五分钟过一辆车。旁边那排盖好的房子,门牌都贴了,没人住。老刘,就是你上次见过的水管工,上周过来修三号单元的排水管,跟我说他干水管二十年,上一次在这个片区同一时间只修一家的排水管,是一九九二年。” “九二年。”区域总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 “对。加州地产崩那年。” 挂了电话,马修走到沙盘前面,把一面歪了的“已售”小旗子扶正。 此刻,林顿在图书馆的角落,手机贴在右耳,丹尼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老刘表哥的原话是...整条街封顶了没人住,旗子晒褪色,中介举着零首付站一天,上车的一个没有。”丹尼斯顿了顿:“这个人九十年代在河滨县干过水管,他说跟九二年一模一样。九二年加州地产崩盘之前他就在河滨县。他说这次可能更糟,九二年利率没涨这么急。” 林顿把铅笔搁在本子上:“老刘的表哥还在那个小区?” “还在,这几天在修三号单元的排水管。他说样板房那边销售中心比教堂还安静。” “让他继续留意一件事。”林顿的声音很平。“销售中心每周的来访客户组数。不用精确到个位数,大概数量就行。这个数字美国商务部不发。” “你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建商高管的电话会议纪要里会提到‘客流量疲软’,但那个措辞是加工过的。水管工看到的客流量是原材料。” 丹尼斯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说话越来越像一台机器了。” “机器不会饿。”林顿说:“帮我谢谢老刘,顺便跟他说,他表哥那条情报比高盛的研报有用。” 挂了。 林顿打开交易软件,盘口上KBH从四十三块五磨到了四十一块五,属于阴跌。 成交量萎缩,买盘稀薄,每天跌几毛。 三十年期固定利率从六点五跳到六点八五之后,购房者的购买力被挤出,贷同样金额,月供多了近百分之十。 加州、佛州、内华达三个州的ARM重置高峰在下半年集中到来,银行信贷主管还在收紧按揭审批标准。 他在笔记本上写:“首付买家的边界并非房价,而是月供。月供算不过,就不来,不来就是客流量归零。客流量归零就是订单归零,订单归零就是营收归零。营收归零的时候,分析师还会在电话会议上问你‘对下半年的展望’。” 他打开期权链。 他在四十一块五附近又买了二十份,总持仓六十份。 加仓是执行,不需要新理由。 收盘。 KBH收在四十一块五。 7月3日,华尔街没有大面积下调建商评级,高盛、雷曼兄弟、美林的建商研报还在说“估值支撑位”。 高盛把KBH从买入调成中性,目标价从五十二调到四十八,仍然比当前市价高百分之十几。雷曼的房地产策略周报用了一句话:“地产板块已计入大部分利空,当前估值提供有吸引力的风险回报比。” 林顿把这篇周报的PDF关掉。翻出一份公开的建商行业数据继续看。 “计入大部分利空”...他脑子里过了一下这句话,然后把它归档到“卖方用语”那一栏,卖方用语没有用来描述事实的,只是用来安抚客户的。 7月4日。法拉盛。 周昌福坐在书房,窗帘拉着。电脑屏幕上KBH停在四十一块五。他账户里最初的六十万仓位成本四十三块五,已经亏了。中间他在四十二块补了一笔保证金,总投入到了三十六万。经纪商提示维持保证金缺口,他拿着三套出租房的产权文件去做了二次抵押,贷出三十万。到账后直接转入股票账户。 本金六十万,两倍杠杆,总仓位一百二十万。 他的逻辑没有变,加息是好事,非坏事。经济过热才加息,过热说明需求旺,需求旺说明房子好卖,市场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就晚了。 现在跑了才叫亏,只要不平仓,亏的都是浮亏。 浮亏是假的,股价会回来,因为基本面没变。 他坚信基本面没变。 证据很多,他每天打开雅虎财经和CNBC的网站,高盛的研报摘要、雷曼的行业周报、美林的板块配置建议都在说同一套东西:“估值支撑位”“已计入大部分利空” “有吸引力的风险回报比”。 左上角印着高盛的logo,引用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行文冷静、客观,用词审慎。 他读完觉得这不属于收音机里的股评师,而是全球最顶尖的投行,年薪几百万的分析师。 他们不可能错。 他们跟收音机不一样,他们说的是对的。 市场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提前反应了,这没问题,这叫前瞻。 他把高盛研报里“估值支撑位”四个字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投资笔记”的文件夹。 晚上他去丰盛中餐馆找周润。 “哥。” 周润:“又怎么了。” “再借我两万周转,年底还你。” 周润把写字板放在铁皮柜上,拉开铁皮柜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货架上。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信封。” 周昌福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谢了。” “昌福,你以前收死猪从来不借钱。” 周昌福内心听到‘收死猪’三字,很不舒服。 “收死猪不借钱是因为利润薄但稳,每车都赚钱,哪怕只赚几十,炒股你借一倍杠杆,炒股稳吗?” 周昌福沉默了起来:“炒股靠脑子,收死猪靠体力,不一样。” 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周昌福来还一本逾期了的《证券投资入门》,英文的,他查了三个月字典才看了一半。还书台的管理员扫了条码,说逾期十二天,罚款两块四。他掏了三个二十五美分硬币和几张纸币,数了半天。 然后他看见林顿。 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的转椅上,屏幕上是KBH的日K线图,旁边叠着一个期权链窗口和一个成交量分布图。周昌福不懂期权,但他认识那个股票代码,KBH。跟他账户里一样的代码。 他走过去。 “林曼的儿子吧。” “嗯。”林顿客气道:“周叔。” “你也在看地产?” 林顿点了点头。 周昌福站了几秒。 他想问“你做什么方向”,但没问出口。 几秒后周昌福转身走了。 林顿把期权链窗口拉大,看四十美元行权价的持仓量,有人在往四十美元那个档位堆仓位。这是机构。 他又看了一眼成交量分布图。最近十个交易日成交密集区在四十一到四十三之间,平均每天换手不到百分之零点八。 流动性干涸,卖单薄,但买单更薄。 这种情况下阴跌不会停,因为没人愿意接飞刀。 第47章 疯狂加仓! 7月5日,周三。 KB Home第二季度财报将于7月10日公布。 盘前,买方分析师圈子开始传话,二季度营收可能好于预期。 理由是加州的订单在四五月有一波小反弹,几个大建商在母亲节促销季甩了一批库存。高盛前一周调低评级的时候提过一嘴:“近期数据可能有噪音”,但市场只听见了“数据”两个字,没听见“噪音”。 开盘KBH跳空高开,四十二块八。前几日还在四十一块五磨底的阴跌走势被一把拉穿,买盘涌进来,成交量明显放大。 Level 2盘口上,四十二到四十三之间挂了五层买单,每层几百股,有人在主动吸筹。 林顿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看着盘口从四十二块八推到四十三块五。 他打开期权链。二十份,买入。账户持仓从四十份拉到六十份。 股价继续往上推。 下午两点,四十四。 下午三点,四十四块五。 尾盘有人砸了一笔卖单,被买盘接住了,收在四十五。 收盘。 KBH涨了百分之八点四,从四十一块五拉到四十五,成交量是前十个交易日均量的三倍。市场在赌财报。 林顿在记事本上写下:“赌财报的人赌的是营收超预期。营收超预期的前提是订单不会取消。订单不会取消的前提是购房者算得过月供。六点八五的利率,算不过。” 7月6日,周四。 开盘KBH继续涨。买盘延续了昨天的惯性,四十五块五开盘,第一小时推到四十六块八。午后传出消息,华尔街某中型基金增持建商板块,理由是“估值低位,二季度业绩有望超预期”,消息源匿名,但市场不需要署名,市场只需要理由。四十七被击穿,尾盘一笔大单扫上去,收在四十八。 两天涨了百分之十五点六。 图书馆角落的电脑屏幕上,林顿的看跌期权浮亏又扩大了。 他打开期权链,他再买二十份看跌期权! 总共八十份,权利金总投入六万八千美元,仓位打满! 他把单子敲完,确认成交。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约翰发了条消息。 “仓位打满。八十份。” 约翰回得很快。“两天涨了百分之十五。你还在加?” “方向没变。” “浮亏多少。” “超过两万。” “心态怎样。” 林顿想了想,打字:“跟Vonage十七块那天一样。” 约翰:“六月二十九号KBH跌了七点四的时候,你说到三十几会有很多人说是运气。现在是四十八,你往反向跑了十五个点。你确定你不是在验证你的偏见?” “不是。” “怎么区分?” “Vonage十七块的时候是情绪。现在也是情绪。Vonage十七块的情绪叫贪婪,现在四十八的情绪也叫贪婪。两种情绪同一个结构,市场只看了营收预期,没看订单取消率。订单取消率在财报附注第四十七页。上一季是三十一,这一季你猜多少。”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利率涨了、按揭涨了、客流量没了。如果这三个变量压下去订单取消率还能好,那就是我错了。我等着看数据。” “你没有答案?” “有答案的叫赌博,我有概率。” 约翰隔了很久回了一条。 “我翻了我们内部上个月的建商板块讨论纪要。研究员在讨论环节提了一句‘订单取消率可能在二季度继续恶化’,但正式报告里这句话被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正式报告要配评级。评级现在还是中性。写‘订单取消率恶化’就不能维持中性。” .... 法拉盛。 周昌福坐直了。 KBH收在四十八。他一百二十万的仓位成本均价四十三块五,浮盈。 电视开着,CNBC的主持人在念建商板块的涨幅排行,KBH排在涨幅前三。屏幕上跳出一行标题:“建商股大幅反弹,市场押注二季度财报超预期。” 主持人切到了下一个嘉宾,嘉宾在说:“地产板块的估值已经反映了加息预期,当前是逢低布局的时间窗口。” 周昌福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屏幕。 浮盈。 从浮亏到浮盈。 仓位一百二十万,涨百分之十就是十二万,涨百分之十五就是十八万。 他投入的本金总共六十万,其中三十万是二次抵押三套房的贷款。 如果股价回到五十以上,他一把还清所有贷款还有剩。 如果股价到五十五,他可以在法拉盛再买一套房。 他坚信接下来还会涨。 7月10号财报,营收肯定会超预期。 加息说明经济热,经济热说明房子好卖,房子好卖说明建商赚得多。这套逻辑链在他脑子里已经跑了无数遍,每个环节都铆得住,因为他希望它铆得住。 高盛的研报也是这么说的。 雷曼的周报也是这么说的。 美林的配置建议也是这么说的。 全球最顶级的投行,年薪百万的分析师,不可能错。 收音机里那些股评师说加息是利空,那是收音机,他不听收音机了,他现在读研报。 7月6日晚上,丰盛中餐馆。 周昌福请客。 他包了靠窗的大圆桌,点了十二个菜,开了六瓶啤酒。桌上坐着几个法拉盛的福州老乡,开洗衣店的阿强,跑货运的老郑,做装修的大刘,还有两个在法拉盛开手机店的。上次饭局上听他分析美联储的那批人,今天来了大半。 周昌福站起来倒酒。白衬衫熨得挺括,袖口的扣子扣得整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往每个人杯子里倒满,轮到自己的时候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上,一杯端起来。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他把杯子举到半空。“我周昌福九八年从福州出来,船上待了四十多天,到纽约第一晚睡储物间,旁边堆着大米和酱油桶。头五年,搬家、送外卖、擦车,什么都干。后来倒二手货,冰箱洗衣机沙发,一件一件搬。再后来收死猪,对,我把话挑明了,这么多年你们在背后叫我死猪贩子,我都知道。” 桌上安静了一拍,开洗衣店的阿强低头看杯子,老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关系。”周昌福笑了一声。“叫就叫。但我今天跟你们讲,以后不用叫了。” 他掏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是KBH的股价走势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两道线,一道在六月二十九号,一道在今天。 “六月二十九号加息,所有人都在跑。我进去了。三十万本金,两倍杠杆,六十万仓位。”他没说后面又加了六十万。 “两天前股价四十一块五,今天四十八。下周财报出来,还要往上走。有人说我在赌,不对。我是研究。研究了四年,从零四年开始看《华尔街日报》中文版,每周去图书馆翻英文研报,查字典查了三个月看完了半本证券投资入门。高盛的研报、雷曼的周报、美林的配置建议——我全部看了。全球最顶级的投行说基本面没变,估值支撑位在这里。他们研究了几十年的东西,不可能错。” 他端起第二杯酒:“今天赚的不多,但这只是个开始。年底再看,年底这桌上谁想跟着我投,我带你。”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但我有个条件,以后叫我名字,周昌福。” 桌上有人鼓掌。 老郑说了一句:“昌福哥这次是真翻身了”。 大刘说:“昌福你这样讲就见外了,以前也没人叫你那个”。 周昌福笑着没接话,以前有没有人叫,他知道,他们也知道他知道。 死猪贩子! 厨房传菜口响了一声。 林曼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走出来,围裙上带着水渍,她把鱼放在转盘上,转身去端下一道,餐馆今晚人多,传菜员不够,后厨的人轮着上菜。 周昌福看见她的背影,喝了口酒,咽下去。 “林姐。” 林曼停了一下,手里端着菜。 “你儿子做空地产股吧。”周昌福把酒杯搁在桌上。“我劝你回去跟他说一声,早点止损。两天涨了百分之十五,他才多大,账户里能有多少钱。再不止损会亏光的。你刷盘子赚那几个钱不容易。” 桌上的人有的扭头看,有的装作没听见。林曼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手上端着的菜稳稳当当。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周昌福没再说什么,他倒了第三杯酒,给旁边的阿强夹了一筷子牛肉。 晚上十点半。 皇后区艾姆赫斯特,五楼。 林顿坐在桌边。桌上摊着KBH的财报前数据汇总,分析师预期,营收预期,同店销售增速预期。林曼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餐馆带回来的剩菜。她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换鞋。 “今天有人请客。”她说。 “周昌福。” “周昌福在法拉盛饭局上分析美联储,讲加息是好事。”林顿翻了一页数据。“今天他应该心情不错。” “他说你早点止损。地产股在涨。两天涨了百分之十五。”林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没多问。” “嗯。” 林曼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样。” “今天加仓了。” “亏了还是赚了。” “浮亏,超过两万。” 林曼沉默了一下:“然后你还加。” “嗯,仓位打满了。” “你心里有数?” “有。” “那就行。” 她站起来,打开塑料袋,把餐馆带回来的剩菜倒进碗里。 “吃饭了没。” “还没。” “给你热热。冰箱还有鸡蛋,给你煎一个。今天煎两个。” 林顿看着她把鸡蛋打进锅里,蛋白在油里边缘起了焦边,锅铲轻轻翻了一下。 他说。“财报七月十号才出。” “还有几天。” “四天。” “四天之后呢。” “四天之后方向就定了。” 第48章 雪崩! 7月10日,周一。 KB Home第二季度财报将于盘后公布。 开盘价四十七块八。前一个交易日收在四十八,市场情绪还在“财报超预期”的惯性里。 盘口上四十七块八到四十八之间挂了五层买单,每层几百股,散户跟风盘还在往里堆。 九点四十二分。 第一笔异常卖单出现,八百股,市价,直接砸穿四十七块五。 买盘接住了,但第二笔跟上来,一千二百股,砸到四十七块三。第三笔,两千股,四十七。 林顿坐在图书馆角落,盯着Level 2盘口。 卖单的每一笔都不大,但频率在加快。 四十七到四十六块八之间本来有三层买盘,第一层被吃掉,第二层撤单了,第三层只剩两百股挂着。 有人在大单拆小单往外跑。 十点十五分。股价滑到四十六块二。成交量已经超过前五个交易日同期均量的两倍。市场还没反应过来,CNBC的标题还是“建商板块小幅回调,静待盘后财报”。 十点四十分。 四十五块五被击穿。 卖盘不再掩饰,大单开始往下砸。 两千股一笔,三千股一笔,分时图上的阴线一根比一根长。买盘被抽空了,四十五块以下每五毛钱只挂着几十股的散单,根本接不住。 十一点。四十四。 下午一点。四十三块二。 下午两点半。四十二。 收盘,四十一。 盘口最后十分钟出现了明显的恐慌性抛售。有人接到了确切消息,或者有人不想等到盘后。在华尔街这叫“财报前定价”....真正的数字还没出,但知道数字的人已经在用脚投票了。 林顿全程没有操作。八十份看跌期权躺在持仓栏里,浮盈数字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四个字。 “盘口先跑。” 下午四点十五分。 KB Home发布2006财年第二季度财报,覆盖3月至5月。 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十八。 净利润腰斩。市场预期营收微增,实际是下滑,差值超过二十个百分点。 第一页的营收数字出来的时候,盘后报价从四十一直接砸到三十九。 下午四点半。电话会议。 CEO开场白念了不到两分钟,分析师问答环节第一个问题还没问完,CFO插了一句话:“本季度订单取消率从一季度的百分之二十九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七。” 三十七。 一季度是三十一,这季并非改善,而是恶化。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同时有好几个分析师抢着提问。订单取消率是建商业绩最核心的先行指标,客户签了合同不算数,贷款批不下来就取消。 买方违约,但在六点八五的三十年期固定利率面前是常态。 购房者走进销售中心,销售用最好的话术把户型、学区、升值前景全讲完,客户坐下来填贷款预审表,银行系统弹出月供数字,对方站起来说:“我们再看看”。 合同签了也没用,贷款审批环节卡在利率上,银行信贷主管在收紧标准,批不下来的合同就是废纸。 取消率百分之三十七的意思是,每三份签了的合同,有一份以上最终不会变成营收。 CEO在电话会议上试图用“季节性因素”和“行业性调整”来解释这个数字。 没有一个分析师追问。 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再问了,盘后报价已经替他们问了。 盘后报价:三十八。 法拉盛。 周昌福坐在书房,电脑屏幕上电话会议的拨入界面还亮着。声音关了。他听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把音量键按到了零,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CEO的嘴还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屏幕右上方是账户持仓界面。KBH,一万三千八百股,成本均价四十三块五。再加上后来追加的仓位,总仓位一百二十万,成本均价摊下来在四十三附近。 盘后报价三十八。 他没有算浮亏具体是多少,不想算。 电视还开着,CNBC的主持人在念KB Home的盘后跌幅。“KB Home盘后暴跌,目前报三十八美元,跌幅....”。他按了静音。屏幕上CEO还在说话,嘴一张一合。他把电脑显示器的电源键也按了,屏幕黑了。 他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饭局上听他推荐买了地产股的那个老乡。 他没接,又响了,是另一个号码,也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7月11日,周二。 KB Home跳空低开,开盘价三十七。 买盘几乎没有,开盘第一分钟滑到三十六块五,第二分钟三十六。 卖单铺天盖地往下砸,成交量爆炸,全市场都在跑。 持有建商仓位的基金在程序化减仓,触发止损盘,止损盘触发更多止损盘。 高盛那份“中性”评级里的目标价四十八成了笑话,四十八到不了,这连三十八都守不住。 林顿坐在图书馆的彭博终端前,屏幕上的KBH日内分时图像一条往下泻的瀑布。 Level 2盘口上,买盘被一层一层吃干净,每隔一块钱才挂着稀薄的几十股散单,像雪崩里伸出来的几根树枝。 收盘,KBH收在三十五块五。从财报前四十八到今天,两个交易日跌了百分之二十六。 7月12日,周三。 KBH继续下探,盘中最低触到三十四。随后微幅反弹,收在三十五附近。 法拉盛。 周昌福坐在电脑前。屏幕亮了,KBH日内报价在三十四到三十五之间晃。经纪商平台的红色警告框弹了三次,维持保证金不足。第一次弹窗他关了,第二次也关了。第三次弹窗他没关,它在屏幕右下角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刹车灯。 他打开交易页面。持仓明细,一万三千八百股加后续追加的仓位,总仓位一百二十万。买入均价四十三。现在市价三十五。 他从键盘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平仓。 手指在键盘上敲数字的时候是稳的。第一笔,两千股,市价成交三十四块九。第二笔,三千股,三十四块八。第三笔.....他把剩余的全部挂出去,一单一单往下吃。每次刷新成交价都比上一笔低几毛,卖盘还在往下砸,他不看了。 全部平完之后他盯着账户余额看了很久。 剩的数字大概够还那笔二次抵押,然后就不剩什么了,30万美元没了,五年积蓄归零。 他把烟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然后剩下那笔钱全部划去还了房子的二次抵押贷款。 下午收盘后,丰盛中餐馆后厨。 周润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周昌福。 “哥。” “嗯。” “平了。” “亏了多少。” “三十万。” “你人没事吧?” “没事。” .. 当天晚上。 周昌福出了门。车钥匙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把车停在丰盛中餐馆后门的小巷里。 他靠着后巷的墙,蹲在垃圾桶旁边。后门上面有一盏感应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用脚踩灭了一个烟头,然后把第二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后门推开了。 林曼提着包走出来,围裙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旧外套,领口洗得发毛。 她站住,感应灯亮了,她看见周昌福蹲在垃圾桶旁边。 她停了两秒:“你没事吧。” 周昌福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没弹,积了长长一截:“没事。林姐你先走。” 林曼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7月13日,周四。 皇后区法拉盛,地下屠宰场。 早上,空气湿重,屠宰场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门外面停着两辆冷冻货柜车。地上有干涸的血水印子,高压水枪冲过了,但味道还在——铁锈味混着脂肪的腥膻。 老板姓蔡,五十出头。他从冷冻车间走出来,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旧货车,灰蓝色的丰田,前保险杠用铁丝缠着。车上没人。 他往车间里走,看见一个人站在传送带旁边。 周昌福把手套从驾驶座底下抽出来,扯了扯橡皮筋边。手套是他三年前用的那双,皮面已经毛了,大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磨薄了,透出里面橡胶的颜色。 蔡老板愣了一下。“最近去哪了?” “搞股票。” “赚了赔了?” “赔了。” 周昌福把手套戴上。 “还搞吗?” 他从传送带上拎起一头死猪,扔进车厢。车厢底板的钢丝上结着干了的油脂,苍蝇在上面停了一排。猪的重量压下来,钢板往下沉了沉。他站直腰,摘下右手手套,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然后把手套重新戴好。 “搞。” 车厢门合上,金属扣啪嗒一响。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的账户浮盈超过五万美元。屏幕上KBH日内报价在三十四到三十五之间区间震荡,成交量萎缩,卖盘已较前两日明显稀疏。 他没有平仓。 八十份看跌期权还在八月到期前的时间里安静地躺着。 他翻到KBH期权链最深处,看了一眼九月到期的四十美元行权价看跌期权持仓量。有人在往那个档位移仓,不是他。机构的仓位重构还在进行。前两天的暴跌是财报利空引发,下一步如果宏观数据继续恶化,还有一波估值本身的修正。 手机震了一下。约翰的短信。 “没平?” “没。” “财报之后高盛把KBH调到卖出了。目标价三十二。” “他们的电话会议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的措辞是‘你能帮我们理解一下订单取消率的计算口径吗’。问了等于没问。” “因为他们不需要问。他们的仓位已经跑在问题前面了。”约翰追了一条。“你用盘口异动判断财报,这次有点明显。十号上午那个卖法不是散户。” “知道。我坐在电脑前面看了整整一上午。前三个小时的每一笔大单我都在数。” “你平仓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行。” 林顿关了彭博终端,给林曼拨了个电话。 “妈。” “嗯?” “浮盈超过五万了。” 电话那头有水龙头的声音,然后停了。林曼应该是把水关了,或者走出了后厨。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还放着?” “放着。” “你什么时候平。”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的是市场还在消化,等消化完了才平。” “嗯。” “你手上创可贴换了吗?” “换了。” “妈。” “嗯?” “你说过赚到十万就不刷盘子了。” “嗯!” “快了。” 林曼:“今天后厨卤了鸡腿,给你带两个,今晚一人一个。” 第49章 兑现利润!不甘心做死猪贩子的人! 翌日,KB Home在三十五块附近盘整了一天。 卖单还在往下铺,但挂单厚度比前几日薄了。成交量开始萎缩,能卖的都卖了。 空头仓位累积到历史高位,但边际卖压开始衰减。该进的空头几乎全进了,止盈盘开始零星出现。盘口上三十五以下每隔两毛钱挂着几笔几十股的回补单,不大,但一直挂在那里。 林顿看着Level 2盘口。 从四十八跌到三十五,跌幅接近百分之三十。连续下跌把商业逻辑快走完了,订单取消率百分之三十七的利空已经被价格消化,接下来要等新的边际变量。八月到期还有三周,时间价值还在消耗。 他继续持有。 7月16日,KBH盘中触及三十三块八。 林顿开始平仓。 他在三十四块附近分批挂出回补单。 第一笔三十份,成交在三十四块零二。盘口往上弹了一下,卖盘还在往下压,他把第二笔三十份挂在三十四块,成交。 第三笔二十份,成交在三十三块九毛五。 八十份看跌期权全部平仓。 扣除权利金总成本六万八千美元和交易手续费,净利润五万八千美元出头。 他打开账户总览。 Vonage平仓后七万八,出金八千留七万。 这波做空KB Home,七万变十二万八。 他点开出金页面,填了八千美元,确认,账户余额十二万整。 林顿拿起手机,给约翰发了条消息。 “平了,KBH,八十份全平,利润五万八。” 约翰回得很快。“三十四附近?” “对。” “从四十八扛到三十四。中间浮亏超过两万的时候你没动,财报前一天四十八你没动。你持仓的定力从哪来的。” “订单取消率。我翻了一季度附注第四十七页,三十一这个数字是提前知道的。二季度利率更高,客流量更少,取消率不可能好。市场在赌营收超预期,赌的是取消率改善。我赌的是取消率恶化。底牌不一样,定力只是等底牌翻开。” “你这不叫定力,你这叫比市场多看了一页附注。” “多看一页附注这种事,华尔街没人做。” “因为华尔街不看附注,只写摘要。摘要里写不下‘订单取消率三十一’这几个字,太长了。” ... 7月10日,下午。 皇后区牙买加街。 周昌福的旧货车停在一家电器店门口。车厢门开着,里面已经叠了四台旧冰箱,还有两台双开门要往上摞。 他用膝盖顶着冰箱底部,两只手扣住边缘,闷哼一声翻上车厢。车底板被他踩得往下沉了一寸,钢丝弹簧嘎吱响。 他把冰箱靠边放好,从驾驶座底下抽出绑带,绕了两圈勒紧。手套上沾着铁锈和油腻,右手食指的皮面磨破了,露出里面橡胶的颜色。 他拽了拽绑带,确认紧了,然后跳下车厢。 电器店的橱窗里摆了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正在播CNBC。屏幕上KB Home的标志旁边跳着实时报价,三十四块。他站在橱窗前面,手套摘了一半,停在那里。 三十四块。 他的成本均价四十三。一百二十万仓位平掉之后剩的那点钱刚好还了二次抵押贷款,五年积蓄归零。 电视里主持人说KB Home本季度股价从高点腰斩,分析师正在下调评级。他看了一会儿,把绑带重新勒紧,上了车。 引擎发动,收音机自动打开。 中文台,嘉宾在讲“利空出尽是利好”。他把收音机关了。 同日下午。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周昌福推开图书馆的门,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版《证券投资入门》。书逾期十二天,罚款两块四。他把硬币和纸币数出来放在还书台上,管理员扫了条码,把书放在旁边的小推车里。 他转身打算走,然后看到了二楼角落的林顿。 他上楼。 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屏幕上KBH的K线图还在跳。他已经平仓了,在看自己这波交易的区间走势图。四十份建在四十七附近,二十份补在四十一块五,二十份补在四十八。平仓均价三十四块出头。K线图上这条下跌通道从六月中旬画到七月初,斜率很陡,每一根阴线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达方式。 那件事是:加息,购房者算不过月供,订单取消,建商在电话会议上说“季节性因素”然后看着股价往下走。 身后有脚步声。 周昌福走过来,站在他椅子旁边。他身上有铁锈味和淡淡的油烟味,polo衫领口洗得发毛了,但指甲还是干净的,袖口还是整齐的。 “你平了吗。” 林顿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赚了还是赔了。” “赚了。” 周昌福把手插在裤袋里,沉默了几秒。 “我亏了三十万。”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抱怨和诉苦,像是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交叉在胸前。 “你怎么判断方向的。” 他只想听一个答案。 林顿把彭博终端上的K线图关掉,切到KBH的二季度财报PDF。鼠标滚轮往下滑,停在附注页。 “加息周期里建商先死。订单取消率的数据在SEC季报里是公开的,加息前就能算出来。一季度取消率百分之三十一。二季度利率更高,取消率只会更高。财报把这个逻辑兑现了。” “你怎么知道要看这个数据?” “因为它是建商业绩的先行指标。合同签了不代表营收,贷款批不下来合同就是废纸。利率涨,批不下来的比例就涨。百分之三十七不属于意外,而是数学。” 周昌福盯着屏幕上那个“37%”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六月二十九号加息那晚,自己在书房里按确认键的时候,看过高盛研报,看过雷曼周报,看过美林的配置建议。没看过附注。 他又想起那篇研报里写着“估值支撑位”。他当时信了,因为他需要信。因为估值支撑位前面那几页附注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他把截图存进“投资笔记”文件夹,文件名写的是“顶级投行专业分析”。现在他知道只是摘要非分析,标题加摘要,写给不想看附注的人看的。 他问:“彭博终端这东西怎么用。图书馆能学吗。” “能。图书馆有免费账号。” 周昌福点了点头。他看着林顿面前那台屏幕发黄的旧电脑,又看了一眼自己还掉的那本《证券投资入门》。 那本书他用中文版比对着查字典读了好几个月,只看懂了一半。 但是他在这个空气里混着咖喱味和旧书味的图书馆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他以前不看的东西。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用自己的账号,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方向,跟他买了同一只股票。两个人方向相反,结局相反。 他看着屏幕上KBH的K线图,声音很平。 “以前我觉得你看书没用。”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说的是对的。知道你在图书馆看的那堆东西不是摆设,知道我在收音机里听的‘利空出尽’并非研究,知道我在法拉盛饭局上讲的那些全错了。”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在彭博终端的键盘边缘轻轻拍了一下。“也知道三十万没白亏。” “三十万学费值吗?” “值。”周昌福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薄了的手套,手套上面还有收旧冰箱时沾的铁锈。 “学费交得值,因为我不想被叫死猪贩子。” 他没等林顿接话。“接下来我会学好英语,学好金融知识。” “我不会甘心做一个死猪贩子的。” 林顿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交易员和赌徒的区别在哪。” “在哪。” “赌徒亏完了问市场为什么不按他的方向走。交易员亏完了问自己哪一步的假设错了。你今天问的是第二个问题。” 周昌福:“那我现在算交易员还是赌徒。” “你现在算刚交完学费的一年级新生。” 周昌福笑了一下。 “有没有二年级的教材。” “有。”林顿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翻到脱线的《住房金融史》,放在桌上:“这本你先看。” 书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贴着,周昌福开口:“我这辈子收了很多二手货,冰箱,洗衣机,沙发。”他把书拿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二手书。” “二手书不值钱。” “要看谁给的。”他把书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不大,书露出一截,他把手重新插进裤袋,站了几秒。 “你以后还会做空吗。” “会。” “我也许有一天也能做空。” “你先把二年级念完。” 第50章林曼离职!做空AMD 7月15日,晚上。 餐桌上一叠百元大钞,橡皮筋箍着,比上次又厚了一点。 八千美元。 林曼把钱收进铁盒,铁盒里已经攒了十二万。 半年,从四百到十二万,从地下室到两室一厅,从刷盘子到明天不用再刷。 “妈,明天去丰盛辞职吧。” 林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没有激动和眼泪,她很平静。 十六号上午,丰盛中餐馆。 林曼换好围裙,今天没去水槽,先敲了周润办公室的门。 “周老板,我不干了。” 周润正拿计算器在算账,抬头看她。 “家里有事?” “我儿子让我回家休息。” 周润放下计算器。 他知道林曼的儿子在炒股,这几个月赚了钱,早已搬从了黑暗发霉的地下室,但他不知道赚了多少。 林曼是黑户,时薪四块,而别人六块。 “林曼,炒股不是长久之计。”周润站起来,语气不重,像在讲道理,“股市有风险,今天赚了明天就亏回去。你现在辞了,万一哪天亏了....” “我相信我儿子。” 林曼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他会在金融市场上成功的。” 周润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他看见林曼站着,脸上写着骄傲,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骄傲,在复旦数学系教室里长出来,被六年洗洁精泡着也没泡掉! 后厨门口,老李叼着烟靠在门框上。 他听见了。 “林曼,你儿子真行啊。”老李把烟掐了:“我李程念了两年纽约大学金融,花钱学金融知识,而你儿子十五岁,实盘赚到让你辞职了。” 林曼摘围裙的手停了一下。 “李程是正经科班,以后不会差。” “科班顶个屁。”老李弹了弹烟灰,“我李程自己说的,他们教授讲的那套跟市场是两码事。你儿子在彭博终端上翻的东西,李程说连他们研究生助教都不一定翻得明白。” 旁边切菜的阿强探过头来:“林姐的儿子真这么厉害?” “你以为。”老李嗓门更大了,“她儿子在图书馆翻财报,一周一本金融史。半年里买啥涨啥,买跌的也跌。这并非运气,这属于本事。” 阿强看林曼的眼神变了。 洗碗的小王也转过头来。 他们都是底层。切菜的切菜,洗碗的洗碗,炒菜的炒菜,时薪六块。林曼时薪四块。现在时薪四块的那个先上岸了,靠的并非彩票,而是她十五岁的儿子。 林曼把围裙叠好,放在桌上,平静开口:“谢谢大家这些年照顾我。” 周润站在办公室门口。他算了一笔账,林曼走了,再招一个人,时薪六块,比现在多两块。这笔账他以前就算过,算一次就没辞林曼一次。 现在林曼自己走了。 “有空回来看看。”周润说。 林曼点了点头,推开后厨的门。 皇后区七月的太阳很晒。她站在餐馆门口站了半分钟,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她待了六年的后厨。 老李跟着出来,递了根烟,林曼摇头,老李把烟别回耳朵上。 “林曼,你儿子炒股赚了多少,我不问。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你说。” “我家李程明年想进华尔街实习。他我就想问问,你儿子能不能有空跟李程聊聊,提点一下他,他悟性不错的。” 老李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 “我并非让你为难,就是想让我儿子也学着点。” 林曼看着他。老李在丰盛干了八年,后厨里唯一一个不欺负她是黑户的。 “我跟林顿说。” “行了行了,有这个话就行。” 老李转身回了后厨,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曼,你培养了个好儿子。” 林曼微微一笑。 她站在太阳底下,眼睛里有光。 那是骄傲!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图书馆,林顿坐在电脑面前,彭博终端屏幕上,AMD股价在30美元附近窄幅震荡。 他已经在30美元附近建了空头仓位,两千股,保证金占六万,总买力二十四万,仓位四分之一。 不算重,也不算轻。 他在翻ATI的财报。 ATI,加拿大图形芯片公司,AMD要花五十四亿美元买它。 传闻从很早就开始传,交易员圈子传得凶,但华尔街分析师不信,美林不信,高盛不信,花旗也不信。 分析师的客户端备忘录上写着“收购概率低于30%”。 理由很充分:太贵了,AMD买不起,买了就是自杀。 林顿看着ATI的营收数据。 FY2003年营收15.2亿美元,毛利率34%。 FY2004年营收16.1亿,毛利率32%。FY2005年营收16.5亿,毛利率跌到29%。跟英伟达的差距在拉大,英伟达同期的毛利率是38%,营收增速是ATI的两倍。 ATI的研发费用占营收18%,英伟达占22%。 差距不在投入,在效率。 同样的钱砸下去,英伟达产出更多,这属于正在被甩开的差距。 五十四亿美元。 买一家正在输掉战争的公司,整合成本至少还要吃掉几亿利润。这个价码太疯狂了。 但越是疯狂的战略,管理层越容易一意孤行。 因为他们不算账,只是在赌一次翻盘。 他把ATI的负债表拉出来,长期负债六亿七,短期负债两亿三,商誉占总资产比百分之二十三。AMD自己的负债率也不低,两家合并之后资产负债表会很难看。 手机震了一下。 约翰的短信:“AMD收购ATI的事你听说了?” 林顿回:“在翻ATI财报。” “我这边内部意见也分裂。卖方分析师一边倒说不可能。买方有几个基金经理觉得有可能,因为AMD需要GPU。” “你怎么看。” “ATI在输,五十四亿太贵。但管理层不一定这么想。” 林顿沉默。 他想起前世,当年AMD确实买了ATI,五十四亿,全现金加股票。消息公布那天AMD股价跌暴跌,市场用脚投票,买方亏,卖方赚。合并之后确实是一个烂摊子,四年后AMD减记了ATI一半的价值。 但具体时间,具体股价,林顿不记得了。 他回约翰:“我做了空。” 约翰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这单我跟不了。机构这边信息不全,我不好判断。但你上次KBH的判断是对的。” “不急。等你是正式研究员再说。” 林顿放下手机。 他面前的屏幕上,ATI的负债表还在发光。 收盘后。 CNBC。 美林证券的半导体分析师坐在演播室里。主持人问:“市场在传AMD要收购ATI,你觉得....” 分析师笑了。 他摇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笑话。 “AMD的管理层很聪明,他们不会做这种事。”他说,“英特尔是敌人,靠买一家图形芯片公司就打不过!ATI现在三十块一股,五十四亿收购价,这是自杀。” “所以你完全不看好?” “完全不看好。收购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我们建议客户继续持有AMD,目标价三十八。” 市场放心了。 买入盘涌入,AMD收在三十块五。 林顿关了屏幕。 他赔着两百块浮亏。不多,四分之一个百分点。 如果传闻是真的,这笔空头仓位会很舒服。如果传闻是假的,三十块附近平仓,亏不了多少。 他把笔记本合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黑。皇后区七月的傍晚,街上都是人。 他往家走。 林曼今天辞职了。 她不用再刷盘子了。 林顿拐进一家超市,买了两个番茄,一盒鸡蛋,一把葱,还有牛肉。 到家的时候,林曼在厨房里。她没再穿着围裙,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本从旧书店买来的投资入门。 “今天怎么样?”林曼问。 林顿把菜放下。 “做了笔新交易。” “多大把握?” “七成。” 林曼点了点头。 “饭我做,你今天第一天不上班,歇着。” 林曼没跟他争。 她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在厨房里打鸡蛋,切番茄,切牛肉。 “老李,就是李福的儿子,打算去华尔街投行实习,李福希望你提点一下李程。” 林顿:“交易这个学不来的,靠悟性,不是提点能行的。” 第51章 反抽 7月19日,开盘。 AMD跳空高开。 盘前出了一条传闻,彭博终端头条位置闪着:“消息人士称,AMD可能放弃收购ATI,转向内部开发图形芯片。” 市场反应很快。开盘十五分钟,AMD从三十块五拉到三十一块二,买盘堆得厚。 逻辑很简单,不买了,不乱花钱了,利好。 华尔街几家长期看好AMD的基金趁机加了仓,散户跟风往里冲,成交量比前一日放大了将近一倍。 社交论坛上有人发帖,标题写着“AMD管理层聪明,不会跳坑”,底下跟了二十几条赞同。 林顿盯着盘口。 三十一块五。 他敲进第二笔空单,两千股,成交在三十一块五毛二。 总仓位四千股,浮亏约四个点。 他把交易记录截了图,存进“投资笔记”文件夹,关掉页面,继续翻ATI的财报附注。 上午十点,公共图书馆。 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旁边那台电脑有人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纽约大学的棒球衫,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财务分析模板。 年轻人转过头来,愣了一下。 “你是林顿?” “你是,老李的?” “嗯,我是李程,我爸是老李,丰盛后厨的李福。” 林顿点了点头,之前老李让林曼带过话,说他儿子想聊聊。 李程把椅子转过来一点。 他面前那叠打印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AMD的营收结构、毛利率趋势和竞争对手对比。手边还有一本翻开的《半导体产业分析》,书页上用荧光笔画了好几段。 “我爸说你炒股很厉害。”李程推了推眼镜,“我在写一份关于AMD的课题报告,后天交。你最近也在看AMD?” “在看。” “你怎么看?” 林顿:“你先说。” 李程坐直了,开口:“我认为收购ATI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他拿起那叠打印纸,翻到其中一页,“AMD目前的资产负债率已经偏高了,去年底长期负债占总资产比百分之三十八。五十四亿美元收购价,等于再背上将近二十亿的债务。从ROIC角度看,这笔交易的资本回报率很难在未来三年内转正。” “还有技术路线。”他翻到另一页,“ATI的GPU架构跟英伟达的差距在拉大,特别是DX10这一代产品上晚了将近一年。AMD花了二十亿在整合上,最后拿到的技术资产可能是二流的。” “第三,管理层有更安全的选择。转向内部开发,挖ATI的人,买IP授权,成本不到十分之一。从股东利益最大化角度,理性决策是放弃收购。” 他合上打印纸:“这就是我的看法。” 林顿有些吃惊的看着李程。 金融科班出身就是不一样。资产负债率、ROIC、技术路线、股东利益最大化,每个词都用对了。这个分析框架放到华尔街任何一家券商的研究部,挑不出毛病。 “你的框架没问题。”林顿说。 李程等着下一句。 “只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管理层不是算账的机器人。” 林顿把面前彭博终端上的页面关掉,切到AMD管理层履历。董事长兼CEO鲁伊斯的照片弹出来,旁边是他在AMD干了六年的时间线。 “鲁伊斯2000年接手AMD的时候,AMD在CPU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十。英特尔的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服务器市场英特尔的份额是百分之九十五。华尔街连续三年建议AMD卖掉制造部门,转型做低端芯片供应商。” “他没听。2003年AMD推出了皓龙,2004年推出了速龙64,第一次在性能上压过英特尔。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十拉到百分之十八,服务器市场从零拉到百分之五。华尔街从‘卖掉AMD’改口成‘AMD可能活下来’。” “这个人用了六年时间带着AMD从坟场边缘打到中场线。他并非算账的CFO,而是赌过命的人。” 林顿把鲁伊斯的履历关掉。 “现在英特尔的酷睿2出来了,速龙64的性能优势被抹平。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再过两年AMD会被按回百分之十以下。六年的仗白打。” “这时候ATI的收购方案摆在他桌上。五十四亿,贵。整合成本高,也贵。但不买,AMD在GPU上永远是零,英特尔的集成显卡和英伟达的独立显卡两边夹着打。买,至少有一张牌可以打,这张牌可能翻盘,也可能烂在手里,但至少是一张牌。” “市场在赌管理层理性。但半导体行业的战略决策从来不是纯理性的。英特尔在头上压了二十年,AMD管理层太想翻身。绝地求生的剧本里,理性非必需品,属于奢侈品。” 李程愣住了,过了好几秒。 “你的意思是,市场在错判管理层的行为逻辑。” “对。市场觉得鲁伊斯会算账。但鲁伊斯是工程师出身,他当CEO是来打赢战争的。在打赢之前,他不会停下来。” “这笔交易会不会做,只看鲁伊斯有多想扳倒英特尔。” “那你想扳倒的....”李程停了一下,“你觉得他会买。” “七成。” 李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个视角我们教授没讲过。”他说。 “教授不炒实盘。” 林顿站起来,书包挂在椅背上。他要去另一边查ATI的供应链数据。 旁边座位上一个白人男生开口了。 Ralph Lauren蓝色polo衫,卡地亚钢表,面前摆一杯星巴克和一台ThinkPad。从头到尾在看屏幕,但刚才的对话他显然听了。 “Lee,他是谁啊?” “他叫林顿。他妈跟我爸是同事,在餐馆后厨刷盘子。他炒股赚了钱,带他妈搬出地下室了。” 霍华德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母亲刷盘子的?”他端起星巴克喝了一口,声音不重,每个字都清晰,“说话这么自信,这么专业,像从高盛出来的。” 李程想了想:“他在这个图书馆泡了大半年,翻财报,查研报,天天在彭博终端上盯着。我爸说他每天放学就来,坐到闭馆,有空跟他交流学习。” 霍华德看了他一眼。 “Lee。” “听着。” “不要跟底层的人混太久。” 他的语调没有攻击性,没有说教和嘲讽,像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们是往下拖你的手,并非往上推你的手。你知道为什么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吗?” “因为富人的容错率是一个信托基金加三层人脉。穷人的容错率是一个月薪三千的工作,一次失业就是万丈深渊。” “你跟底层混久了,思维方式会往下靠,因为你在不自觉地适应他们。等你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你爸跟那个人的妈是同事。上一代的事是上一代的。你不要选择跟谁有共同记忆,而是要选择跟谁有共同未来。你有能力,有脑子,有NYU的招牌。别往下看,往上爬。” 李程愣在那里。 霍华德的话逻辑上没有漏洞。他的价值观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摆出来,干净利落到让人听完之后先想反驳,然后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抓手。 那种不舒服并非来自攻击,而是来自他的逻辑自洽。 李程:“他不是底层,他靠炒股赚到钱了。” 霍华德把ThinkPad合上:“短期赚钱不代表阶层变了。阶层并非存款,是系统。他母亲没有稳定收入,他自己没有学位证。一次黑天鹅就能让他重新掉回那个地下室。”他站起来,拍了拍李程的肩膀,“我没有在踩他。我说的是概率。底层翻身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三。你别拿自己的人生去赌那千分之三。” 说完就走了。 李程坐在那里。 ... 收盘,AMD收在三十一块五。 林顿的浮亏又扩大了一点。 看了一眼今天的成交明细。 2000股,三十一块五毛二。 总仓位4000股,浮亏不到五个点。 传闻是假的。 他翻过ATI的团队架构和AMD过去五年的战略表述,没有一个内部信号支持“转向内部开发”这个说法。 市场上不知道谁放的消息,目的猜不出来,但不需要猜,只需等鲁伊斯的底牌翻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喃喃自语:“操盘手不能赌消息,而是等底牌翻开。” 第52章 内部的分裂 7月21日,周五。 开盘前,一份报告在交易员圈子里传开了。 发布方是一家华尔街中小型券商的分析师,不算大牌,但这份报告的标题让不少人点了进去。《AMD-ATI:为什么这笔交易可能真的会发生》。 报告没给结论,只列了一串问句。 “AMD和ATI已经谈了三个月,如果无意收购,为什么要谈这么久?” “为什么要反复看对方的专利组合?” “转向内部开发的传闻缺乏可验证信源,而收购谈判有三次双方高管的航班记录佐证。” 开盘中段,AMD从三十一块五开始回落。 林顿坐在图书馆彭博终端前,看着盘口。 卖单不重,但买单在撤。 那些前几天追涨的散户发现有人开始卖,也跟着挂卖单。 到上午十一点,股价跌回三十块九。 下午两点,股价触及三十块四。 林顿正沉思着,要不要现在再次加仓。 他刚截完屏,手机震了。 约翰的短信,挺长的。 “林顿,我这边打听到一个消息。AMD的一个大股东,一家东海岸的养老基金,上周给AMD董事会发了一封非公开问询函。核心就一句话:收购ATI的协同效应假设是不是太乐观了。董事会没公开回复,但问询函本身说明了一件事....” “股东内部已经有裂痕了。” 林顿看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起来,陷入了沉思。 “这养老基金是典型的长期持有者,风格保守,最怕管理层拿股东的钱搞豪赌。这种机构愿意花时间写问询函,说明它持有的仓位不轻,而且它对收购方案的真实态度比公开声明里写的要紧张得多。” “消息确定?”他回。 “确定,基金名字我不能说,但我看过那份问询函的摘要。” “这个信息能用来交易吗?” “不能。它是非公开信息,你用之前要三思。” “我没用它交易。我用的是自己的逻辑。它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管理层要在股东大会上面对的问题,比市场想象的更难回答。” “嗯,可能像你说的这样。”约翰回复。 林顿把手机放在桌上。 问询函不是公开信息,不能用,但问询函指向的那条逻辑是公开的,五十四亿收购价加上十八亿整合成本,换一家毛利率连续三年下滑的公司。任何长期持有者看到这个算术,都会皱眉头。 市场还没有完全计价。 当即林顿敲进第三笔空单,两千股! 总仓位增加到六千股,账面上暂时浮亏着。 ... 同日下午,纽约大学商学院。 李程把课题报告递上去。封面页上标题写着《AMD收购ATI的财务可行性分析与投资策略建议》,推荐评级:买入。 霍华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他的个人账户今早买入了AMD看涨期权,总额两万美元。 建仓价三十块五,理由写在他的课题结论里:管理层理性,放弃收购,股价回归合理区间。 “那个做空的人,”霍华德靠在走廊窗台上,“叫什么来着。林顿。他还在空?” “应该在。”李程把书包拉链拉上,继续说道:“他判断后,通常是满仓,还加杠杆。”他没说林顿用400美元起家。 “做空AMD的人都会被打爆。”霍华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等着看。下周一是财报电话会议,鲁伊斯会在电话里说一句‘我们评估过收购ATI的可能性,但最终决定不推进’。AMD当天涨到三十五。然后他。” 霍华德笑了一下:“他会爆仓!” “这个市场上满仓的人终究会爆,迟早的事情,这次不爆,下次爆。” 李程一愣:“确实,他没有任何风险管理意识。” 但他内心又觉得林顿不赌消息,林顿看的是管理层行为逻辑,他可是翻了一整年的ATI财报附注。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说了霍华德不会听,霍华德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一个刷盘子女人的儿子,不可能比一个受过正统金融教育的人更懂金融市场。 走廊另一头,几个同学在聊AMD,话题跟几天前一模一样:“管理层聪明,不会跳坑”。 李程跟霍华德走进电梯。 电梯里霍华德低头回了个短信,说了句:“下周一你就知道了”。 --- 晚上,皇后区。 林顿和母亲吃完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收。 “你的浮亏还在扩大?”林曼问。她把那本投资入门翻到现金流量表那一章,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用中文写着“营运现金流”,“投资现金流”,“筹资现金流”的解释。 “不到三个点。周五收盘前又加了一笔。” “六千股。” “对。”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一。AMD财报电话会议,鲁伊斯必须在那一天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买,还是不买ATI。” 林曼点了点头,合上书问:“七成概率?” “我想现在增加到八成了。” “嗯,今晚早点睡。周末不开盘,想也没用。” 林顿看着她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那个笔记本翻了大半,纸上除了投资入门的内容,还有几页写的是专业英文单词。 他站起来洗碗。 .. 周五的收盘价是三十块四。 林顿的总仓位六千股,三次建仓,第一次三十块,第二次三十一块五,第三次三十块四。 浮亏收窄了,但浮亏还在。 马上就是周末。 这市场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那些在社交论坛上喊“管理层聪明不会跳坑”的人还在喊,但声音小了一些。 那份问句堆起来的分析报告静静地躺在交易员的收件箱里,像一颗塞进市场脚底的沙子,不疼,但走路的人知道它在那儿。 不会有人周末打电话,周一的数据不会提前,鲁伊斯说什么,只能等他开口的那一刻。 林顿把碗洗完,毛巾擦干手。 窗外皇后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坐在桌前,把ATI的供应链数据和AMD的整合成本测算重新看了一遍。数字还是那些数字。逻辑还是那条逻辑。 “周一翻牌!” 第53章 前夜!图书馆的辩论! 7月22日,周六。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面前摊着三份文件。AMD过去三年的10-K年报,ATI的20-F年报,以及一份从IEEE数据库打印出来的芯片整合技术路线图。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张图。 AMD组织架构。 CEO鲁伊斯在最上面,往下拉出三条线:产品路线图、财务、运营。 鲁伊斯直接管产品路线图,CTO汇报给他。 CFO管财务,CFO汇报给CEO,但战略方向的决定权不在CFO手里。 这个架构是2003年重组的。鲁伊斯把皓龙处理器推上市之前,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先把产品决策权收拢到自己办公室。 当时CFO也反对,理由是研发费用占比太高,华尔街会不高兴。鲁伊斯的回答是一句后来被半导体行业杂志引用过的话:“我不需要华尔街高兴。我需要英特尔睡不着。” 林顿把笔放下。 他不需要知道AMD会议室里说过什么,只需要知道权力结构。 鲁伊斯直接管产品路线图,CTO汇报给他,CFO管财务但不管战略。权力结构已经把结果说清楚了:如果CTO力挺,鲁伊斯又不想退,那CFO的反对只是会议纪要里的一段记录,不是阻碍。 ATI的收购方案不会在会议室里被否决。它会被通过,因为鲁伊斯在会议室坐的是最里面的那把椅子。 他拿起手机给约翰发了条消息。 “AMD的权力结构决定了收购会过。鲁伊斯直接管产品路线图,CTO是他的人。CFO反对没用。跟我原来推的一样,周一看结果。” 几秒后,约翰回复。 “保尔森这边今天有一个内部半导体讨论会。我没资格发言,在旁听。几个观点你听听。” “说。” “第一,市场上大部分人认为收购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第二,如果真宣布收购,股价大概率跌十个点以上。第三,有人提了一句,那为什么现在不做空?回答是:因为如果收购没宣布,股价会反弹,客户会打电话来骂人。” 林顿回复:“所以他们知道可能跌,但不做。” “对。机构不赌不确定事件。客户只看周回报,不看你逻辑多正确。一次踏空,客户就赎回。” “所以他们要在宣布之后再追空。” “对。但问题是,如果真宣布了,盘后直接跳空低开七八个点,追都来不及。” 对话结束,林顿陷入思考。 市场的定价机制有一个盲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宣布会跌,但很少有人愿意在宣布之前做空,因为万一没宣布,他们会成为被客户骂的那一个。 这就是为什么股价还在三十块以上。 .... 7月23日,周日。 图书馆下午人少了一些。 林顿在翻ATI的专利清单,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李程,穿着纽约大学的T恤,手里拎着一瓶水,额头上有点汗,像是从地铁站走过来的。 “你果然在这儿。”李程把水放在桌边,“我猜你周末也会来。” “周一肯定有事。” “我知道。”李程在他对面坐下,“周一是AMD的财报电话会议。我周五交了课题,霍华德做了多。” 林顿:“你今天并不是来查资料的。” “嗯。”李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是专门来找你,想问你一些问题。” 林顿放下笔,看着他。 李程开口:“我的课题是看多AMD。核心理由三条。第一,AMD二季度的服务器芯片出货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二,速龙64在台式机市场的份额还在往上走。第二,鲁伊斯在五月的高盛科技论坛上说过,AMD正在评估图形处理业务的战略选项,‘内部开发是我们最有控制力的路径’。第三,五十四亿的收购价太贵了,任何一个理性的CEO都不会在这个节点赌这么大。市场共识也是这样判断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上周那个说‘收购可能成真’的报告我也看了。但是反过来想,那份报告全是问句,一个肯定句都没有。这种写法就是想影响市场预期,不用为自己的结论负责。” “你说是吧。” 林顿看着他,李程的说法代表市场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买方逻辑。 “你的三条理由都有数据支持。” “但你漏了一个人的性格。” “鲁伊斯?” “对。”林顿把面前那张组织架构图转过来对着李程,“2003年AMD推皓龙的时候,鲁伊斯做了一件事。他把AMD的产品决策权从部门收拢到CEO办公室。从那以后,AMD的所有重大产品方向都是他一个人拍板。CTO是他的执行者,CFO管账本,但不管仗怎么打。” “你再看他五年的决策记录。2001年,AMD账上现金不到五亿,他宣布投入研发皓龙,华尔街说他疯了。2002年,皓龙还没上市,他又宣布投入速龙64,把AMD一半的研发预算砸进去。2003年,皓龙上市,AMD在服务器市场从零拉到百分之五,华尔街从‘卖出’改成‘持有’。2005年,英特尔推出酷睿2,速龙64的技术优势被抹平。鲁伊斯在内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他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 那是鲁伊斯2005年10月写给AMD全员的备忘录,被半导体行业媒体公开报道过。上面用铅笔画了一行字。 “原话是:‘我们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 林顿笔尖点在最后几个字上:“这个人每次遇到危机,都是往上压注,不是往后退。市场说他的决策太冒险,但每次他都赌赢了。” “那现在呢?”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林顿继续说:“英特尔酷睿2出来了,速龙64的优势正在消失。如果鲁伊斯什么都不做,到2007、2008年,AMD的市场份额会从百分之十八跌回十以下。所有他在过去六年打下来的阵地,全部丢掉。他可以选择内部开发,但内部开发一块图形芯片最快需要三年,而且AMD内部没有独立的GPU团队。这三年里,英特尔和英伟达会把市场分完。鲁伊斯等不起。” 李程有些明悟:“所以他必须买ATI。” “对。ATI虽然打不过英伟达,但它的GPU技术储备是成熟的,买过来直接能用。五十四亿是贵,整合成本也高,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到手里的牌。不抓这张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李程沉默了起来,开始反驳:“但是CFO会算账。股东会算账。华尔街会算账。” “算账的是他们。拍板的是鲁伊斯。”林顿说道:“我从头到尾说一句话,市场在赌管理层理性。但鲁伊斯并非来算账的,他属于来打赢战争的。在打赢之前,他不会停下来。” 李程想了很久,问:“如果收购宣布,AMD跌多少?” “两位数百分比。五十四亿美金,够华尔街重新算一遍估值模型。” “如果没宣布呢?” “涨回去。三十三以上。” “那你现在是浮亏的。” “两个多点。”林顿说道:“我有六千股空单。” 李程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将近20万美元价值的空头,周一如果鲁伊斯说一句“我们不考虑收购”,林顿会吐掉之前好几笔交易的利润。但此刻林顿坐在图书馆里翻专利清单,脸上的表情跟说“明天会下雨”差不多。 “你不紧张?” “紧张没用。我又不能冲进AMD总部让鲁伊斯签字。” “你只有七成把握而已” “七成够高了。剩下的三成不是我能控制的,想也没用。” 李程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霍华德判断在逻辑上也没错。”他继续说,“他选的也是大概率。如果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是管理层不收购,那他做多就是对的。” “对。” “那你们有什么区别。” 林顿把笔合上:“区别在于,他在保护自己的正确率,我在找市场定价的错误。市场的共识是‘收购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他按这个概率下注,没问题。但我的判断是‘收购概率高于百分之七十’。市场对鲁伊斯的性格没有定价,对AMD的权力结构没有定价,对绝地求生的管理层的选择偏好没有定价。” “市场定价了财报,定价了营收增速,定价了利率。但没定价一个赌徒。” 林顿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收进书包:“周一见分晓。” 李程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组织架构图。铅笔画的线条,简单得像个草稿。CEO在最上面,CTO汇报线直接连上去。CFO在另一条线上,职能标注只有一个词:管账。 他把图纸转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霍华德周那句话。 “做空AMD的人都会被打爆。” 霍华德有两万块在里面。霍华德是对的,按概率。林顿也是对的,按性格。概率和性格,周一只有一个能赢。 林顿继续补充:“他不是错的。他只是把鲁伊斯当成了一个理性的CFO。” “鲁伊斯并非CFO,他属于赌徒。赌徒下注的时候不看账本,看对手。” ... 晚上。 林顿推开家门,林曼在餐桌边。桌上那本投资入门已经翻完了,她开始看《证券分析》。 “周一是财报电话会议?” “对。” “几点?” “不确定,可能开盘前,可能开盘后。” 第54章 收购日! 7月24日,周一。 盘前。 财经媒体的标题从早上六点开始轮播:AMD今日盘后公布二季报,营收预期19.2亿美元,每股收益预期0.28美元。 收购ATI传闻是今天最受关注的不确定因素。 CNBC早间节目的嘉宾分两派,一派说不会买,一派说可能买,主持人把话筒切来切去,谁都没新东西。 图书馆,此刻林顿正坐在彭博终端前,屏幕上AMD的盘前报价还在三十块附近晃。 忽然!彭博终端弹出一条头条。 “AMD ANNOUNCES ACQUISITION OF ATI TECHNOLOGIES.” 林顿点开正文。 “交易总价54亿美元,42亿现金加12亿股票,对ATI股东溢价约28%。AMD预计交易将在2006年第四季度完成交割。” 他没继续往下翻,而是第一时间切回交易页面,盘前的股价在快速下跌。 于是他挂出今天唯一一笔单子,两千股AMD的空单,成交在二十九块。 竞价阶段的流动性够用,单子成交了,总仓位八千股,融资账户的买力基本打满。 他打了一个哈欠:“接下来的事不归我管了,交给市场。” 随后开盘。 第一根五分钟K线从三十块砸到二十八,盘口上买单全线撤退,卖单堆得密密匝匝,从二十七块八一路铺到二十七块,每个价位都挂着几百股。 第一波抄底盘在二十七块五附近冒了一下,吃了不到三分钟就被新涌出来的卖单压回去。 十点半,AMD跌破二十七。 十一点,触及二十六块五。 中间没有一次像样的反弹,每次有人试图抄底,都被下一波卖盘摁得更低。 盘口像一块冰面,刚结了一层薄壳就被砸碎,砸碎之后再结一层,再砸碎。 林顿的账户浮盈在跳,从浮亏两个多点变成浮盈八个点,十个点,十二个点。 数字在变,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很镇定,交易才走了一半。建仓容易平仓难,浮盈只是数字,落袋才叫钱。 下午两点。 高盛出了一份评级调整,AMD从买入下调至中性。 评语写得很短,而且每个字都像刀子:“整合风险超出预期。ATI在独立显卡市场的份额正在被NVIDIA侵蚀。协同效应兑现至少需要18个月,且需要管理层在整合执行上达到接近完美的水平。我们当前无法找到足够的安全边际向客户推荐买入。” 二十分钟后,德银直接从中性调到卖出。 评语更不客气:“54亿美元收购一家在GPU市场正输给NVIDIA的公司,这个价码我们无法向客户解释。预计交易完成后AMD的负债率将显著上升,利息支出将侵蚀本就紧张的现金流。” 两点半,AMD在二十六块附近横住了。 卖单还在往下铺,但厚度比上午薄了 林顿盯着盘口。 之前从四十八跌到三十四那次,从三十反弹到三十一那次,今天从三十跌到二十六,每一次盘口的喘息都是在酝酿情绪,这种时候的横盘并非在筑底,只是在等下一波方向。 但它又一个误区,就是抄底的人会进场抄底,认为利空出尽后,能上涨,其实不是,这种情况下来,很多抄底的散户会被套死。 收盘,股价二十六块四毛。 全天跌百分之十二,蒸发市值以十亿计。 .... 下午四点半,电话会议。 彭博终端切到音频直播。林顿戴着耳机,面前摊开一个空白笔记本。 鲁伊斯的声音先出来,他的开场白措辞正式:“这是AMD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图形加CPU是未来十年计算的核心,这笔交易将重塑AMD的竞争格局。” 接下来是准备好的陈述环节,鲁伊斯和CTO轮流讲协同效应、技术路线图、整合时间表。语气平稳,每个词都像从律师审过的稿子里念出来的。 四十五分,进入问答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来自摩根士丹利。 “鲁伊斯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们,54亿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鲁伊斯:“基于独立估值分析和协同效应模型。我们相信这笔交易为AMD股东创造的价值将远超支付的对价。” 分析师没让他糊弄过去,当即就问:“模型里ATI未来三年的营收增速假设是多少?” 鲁伊斯:“我们参考了行业第三方数据和ATI的历史财务表现,具体假设涉及前瞻性信息,不便在电话中披露。” 分析师没有再追问,因为知道再问也不会有数字。 接下来几个提问的依次是花旗、美林、雷曼兄弟。 问题方向一致,整合成本多少、发债比例多少、ATI的毛利率下滑怎么处理。 鲁伊斯一个一个答,措辞始终平稳。但电话会议上每答一个问题,彭博终端上AMD的盘后报价就往下再走几美分。 林顿微微一笑:“模型里没有的变量:市场会用脚投票。” 电话会议结束后,他合上笔记本。 ... 晚上七点。 图书馆快闭馆了,林顿走在皇后区街上,路边有家电器店的橱窗里摆着电视,CNBC还在播。 主持人问分析师:“这笔交易会不会变成AMD的滑铁卢?” 分析师回答:“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但市场已经给出了答案。54亿买一家正在输掉GPU战争的公司,你要么是一个了不起的先知,要么是过度支付。华尔街今天选的是第二个解释。” 林顿站在橱窗前看了几十秒,然后转身走进超市。 买了不少食材,还有一箱牛奶。 这六年里,他都没喝过牛奶,其实这这六年日子太苦,他营养不良,他现在意识到,要补补了,牛肉也不能落下,到家的时候林曼在厨房烧水,她把水壶放下,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跌了十二个点。” 林曼点点头,把牛肉放到水龙头底下冲。 “你的仓位都对冲了吗?” “对,都在里面,没平。” “什么时候平。” “再等等。恐慌才刚开始,机构还没出完。” “接下来,它还会不断创新底,然后盘整,进场的人抄底,然后机构让散户们接盘?”林曼最近也在学投资,不刷盘子了,她开始认真学习。 林顿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第55章 平仓,学怎么观察白痴! 7月25日,周二。 AMD跳空低开,二十五块二。 高盛的降级余波还在发酵。 昨晚电话会议上鲁伊斯那一下停顿被交易员们反复回放,结论只有一个,他自己也算不清ATI三年后的营收。 信用评级机构跟着发声,穆迪把AMD列入负面观察名单,理由是:“交易将显著推高杠杆率”。盘口上卖单继续往下铺,前两天抄底的那批人在二十五块五附近集体止损,反手把股价再往下砸了三个百分点。 林顿全天都在等待,他会随时平仓,具体平仓位置,看市场反应。 彭博终端上AMD的K线图他已经不怎么看,在翻别的东西,次贷市场的CDS价差最近在收窄,ABX指数有几个层级开始松动. 7月26日,周三。 AMD跌穿二十四。 导火索是一篇《华尔街日报》的报道,采访了ATI两家最大的OEM客户,对方用了外交辞令:“我们将密切关注整合进展,评估合作关系的稳定性。” 翻译成交易员能听懂的话就是:我们已经在考虑换供应商。英伟达的股价当天涨了四个点,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 林顿的浮盈已经超过六万美元。他坐在图书馆老位子上,左手边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右手边一台计算器。 他在算平仓点位。 AMD的市值四天蒸发了将近四分之一,恐慌性抛售的动能还在,但量能开始出现衰减的苗头,上午十点那波下跌里,每分钟成交量比周一开盘时少了将近一半。 能卖的正在出清,卖不动的开始后悔没早点卖。 7月27日,周四。 上午十一点,一家西海岸中型券商的分析师发了一份报告,标题被交易终端自动抓取后挂上了头条:《并购毁一生:AMD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市场需要至少两年消化这个错误》。 报告里有一段话被广泛引用:“我们重新测算了ATI的独立估值,基于其过去三年的自由现金流和营收增速,得出的数字是38到42亿美元。AMD支付了54亿。这笔溢价足够ATI的股东开香槟,也够AMD的股东哭一阵。” 股价跌穿二十三。 林顿打开交易页面,开始挂回补单。 第一笔,一千五百股。 第二笔,两千股。 第三笔,两千股。 第四笔,两千五百股。 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挂出去。分四批,价格拉开,防止自己的回补单把股价推上去。 8000股空单平仓后,扣掉融资利息和交易佣金,净落七万美元出头。 账户总览刷新了一下:十九万一千。 他点开出金页面,填了11000,账户余额十八万。 7月28日,周五。 AMD开盘在二十一块附近晃了一上午。成交量萎缩到周一的三分之一,第一波恐慌盘基本出清。 接下来会有技术性反弹,也可能没有,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了,他的仓位已经归零。 林顿打开Excel,新建一张表格。 第一列:日期。从7月15日第一次建仓,到7月28日全部平仓。 第二列:事件。传闻、反抽、裂痕、前夜、灾难日、评级下调、OEM客户表态、分析师报告。 第三列:仓位变动。 第四列:市场定价的收购概率和他的判断。 他拉到最后一行,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收购不是错。错在价格。五十四亿背后有一个没人问的问题,ATI真的值这个价吗。市场问了,用了四天时间回答。” 收盘后。 下午四点。 林顿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E*Trade,陈婉清。 “林顿,你平仓了?” “嗯,平了,今天上午全部平完。” “这次AMD的收购公告我第一时间看完了整份新闻稿。”陈婉清说,“并未敷衍的看,我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正文第五段写着五十四亿,第六段写着四十二亿现金加十二亿股票。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你上次跟我说的,看正文。” 她想了想继续说:“以前我只看标题。客户问哪支股票好,我就把研报摘要念一遍。从来没人告诉过我正文和标题之间差了五十四亿。” 林顿:“现在有人告诉你了。” “对。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作为客户经理,就是想问问。你下次看正文的时候,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就是告诉我看哪一段就好。” 林顿:“很麻烦,但我会考虑” “好吧。” 挂掉电话后,林顿回家。 下午,纽约大学商学院。 李程在图书馆门口碰到霍华德,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一杯冰美式,纸杯外壁的水珠往下淌。 他面前的ThinkPad屏幕上是一个证券账户的持仓页面,AMD看涨期权,已平仓。 “平了?”李程问。 “平了。两万进去,一万四出来。”霍华德把纸杯搁在栏杆上,语气不像心疼,更像被冒犯。 “这个鲁伊斯是个白痴。” “五十四亿买ATI,买一家被英伟达按在地上摩擦的公司。任何一个上过公司金融第一堂课的人都不会这么干。他不是白痴是什么!” 李程想起林顿在图书馆说的那句:“鲁伊斯并非来算账的,是来打赢战争的。” 霍华德继续说:“这笔交易从宣布到执行有整整三个月。ATI的财报是公开的,营收增速下滑,毛利率下滑,市场份额下滑。三个下滑,他一个都看不见?他没有看不见,他只是在赌,赌自己能靠一张PPT把ATI盘活。” 他喝了一口咖啡。 “林顿赌一个CEO是白痴。我不赌白痴,我赌管理层理性。这次白痴赢了,下次未必。” 李程:“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市场在赌管理层理性。但鲁伊斯是来打赢战争的。” 霍华德把冰美式搁下:“那就是赌管理层非理性。” “你说得对。他赌的就是鲁伊斯会做一件非理性的事。”李程顿了顿,“我们赌的是教科书上的‘股东利益最大化’。他赌的是‘CEO在被英特尔压了二十年之后会选择花钱赌一次,哪怕算不过账’。我们赌的是模型。他赌的是性格。” “你也承认他赌对了。” “我承认。CEO是个白痴。” 霍华德把ThinkPad合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6000亏了就亏了,微不足道的小钱,小失败。” 他对着李程说:“你跟他聊得多,你爸还叫你跟他学,下次他做什么,跟我说一声。” “你不是说不赌白痴?” “我说不赌白痴。但我没说不观察白痴。”霍华德站起来,拎起背包,“这市场里有大把的人在做非理性的事。林顿能赚到钱,说明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程一愣:“你在向他学习。” “学习怎么观察白痴。”霍华德把还剩半杯的冰美式扔进垃圾桶,“不是怎么当白痴。” 他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也别把林顿当神。他是押对了一次。赌管理层非理性,本质上是赌小概率事件。这次的事件概率比他想的要高,但下一次呢。小概率事件连续开,那是运气好。靠运气赚的钱,迟早靠概率吐回去。” 李程点头。 “那个课题我要重写。”霍华德消失在电梯间。 李程在廊柱下站了一会儿。 CEO是白痴,林顿赌了他是个白痴,赌对了。 下一次还有白痴吗?下一次赌不赌? 他走向图书馆的金融阅览室。 周一的课题需要全部推翻重来,霍华德那份也要改,他得把结论倒过来写,重新算估值,重新推逻辑。 .... 7月29日,周六。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日本经济新闻》英文版的存档照片,大阪技术研讨会现场,一台戴尔笔记本在会议桌上起火。火焰从键盘右侧窜出来,参会者往后躲,有人举着灭火器往前冲,浓烟灌满了半间会议室。 他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2005年12月。半年前。 顺着相关链接往下翻。 第二起,宾夕法尼亚,2006年4月。一台戴尔Latitude在办公室起火,烧焦了整张办公桌。 第三起,新加坡,2006年5月。用户把笔记本放在大腿上办公,电池位置突然冒烟,二级烧伤送医。 第四起,伊利诺伊,2006年6月。仓库里的戴尔笔记本在关机状态下自燃,消防报告结论是“电池热失控”。 第五起,加州,2006年6月底。创业公司会议室,笔记本起火后点燃了旁边的纸质文件,触发自动喷淋系统,十分钟水漫三层楼。 第六起,日本,六天前,型号:戴尔Inspiron。起火前没有插电源适配器,处于待机。 六个不同地点,同一型号电池,索尼生产的锂离子电池组! “事故频率在加速。去年12月一次,今年4月一次,5月一次,6月两次,戴尔的笔记本起火不是偶然发生的。”林顿在笔记本记录,接下来他准备做空戴尔。 下午两点,李程出现在图书馆二楼。 他在林顿对面坐下,开口:“AMD你到底赚了多少?” 林顿:“平了。” “我知道平了。多少?” “七万。” “你怎么知道鲁伊斯会做那个收购?” “我不知道。”林顿说:“我赌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程沉默了几秒:“你在看什么?” “戴尔。” 第56章 戴尔灰烬! 林顿把屏幕转过去,大阪会议室起火照片,浓烟里几个模糊人影,戴尔Logo在笔记本A面被火焰映得发亮。 “你在看戴尔吗?”林顿问。 李程摇头。 “你应该看看。”林顿把起火事故的打印件推过去。六页,六次起火事故,按时间排列,来源标注得一清二楚。 李程翻完第三页,脸色变了:“这是同一个型号的电池。” “对。” “戴尔知道吗?” “六起公开报道的事故,媒体发了,消防报告写了。”林顿说道:“你说他们知不知道。” 李程把六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学的公司金融课本上有专门章节讲Product Recall,产品召回。讨论案例永远是强生泰诺,教科书式的完美危机处理,而眼前这个是正在发生的案例。 “你要做空?” 林顿:“你那个课题改完了吗。” “结论全倒了。”李程把打印件放回桌上,“鲁伊斯并非理性的。我原来写的是‘并购整合风险可控’,现在重写‘管理层决策偏差对股东价值的毁灭性影响’。” “嗯”林顿点了点头。 .. 7月30日,周日。 林顿在家待了一整天。 二手电脑屏幕亮着,他在翻戴尔过去五年的财报。 营收增速曲线从2005年一季度开始画,18%,16%,12%,9%,5%。五个季度,一条平滑的下降线。 迈克尔·戴尔本人2004年卸任CEO,把位子交给罗林斯,自己去当董事长。罗林斯上任之后做了三件事:降价抢份额,裁员砍成本,回购托股价。 戴尔的直销模式曾经是教科书上的神话。没有经销商和库存积压,用户下单再组装。零库存周转天数比惠普快二十天,比联想快三十天。 但2005年之后这条曲线出了问题。 惠普在零售渠道砸了重金,消费者进百思买能摸到惠普的样机,戴尔还在网上等订单。 更致命的是,PC行业的价格战让零库存变成了负资产,戴尔的成本优势在2005年被竞争对手追平,规模效应被稀释,直销模式的优势从护城河变成了包袱。 林顿把罗林斯上任以来的公开表态摘录进一个文本文档。 “戴尔不需要零售渠道。” “直销模式是我们最坚固的护城河。” “我们没有看到任何改变战略的理由。” 第三句是2006年6月的采访。就在这个采访前后,第五起和第六起笔记本起火事故已经发生了。 “没有看到任何改变战略的理由?”林顿摇头一笑,扫了一眼CEO上任以来全部公开表态摘录,戴尔2006年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记录,有一段罗林斯被分析师问到笔记本质量问题,他的回答是:“我们的品控流程是行业最严格的。” 严格不严格不知道,但起火的事情是在发生的,林顿笑了笑,接下来是找机会做空戴尔了,戴尔现在不承认,辩解,但一定会扛不住承认,这就是做空赚钱的好机会。 .... 7月31日,周一。 戴尔开盘价19.91美元。 上周戴尔已经跌过一波,起火事故的新闻在散户论坛上发酵,股价从22块多跌到19块出头。 今天反弹了。 开盘后缓慢上涨,到下午两点站上21.50美元。 市场在交易一个简单逻辑:起火事故是利空,但利空出尽了。六起事故的新闻已经报过一轮,没有新的起火报告,恐慌退潮,理性回归。 社交论坛上有人说:“戴尔现在便宜了,PE跌到十五倍,历史最低区间,是抄底机会。” CNBC午间节目嘉宾说了一句:“起火事故是孤立事件,戴尔的直销模式仍然是行业标杆,没有看到系统性风险。” 林顿坐在图书馆的老位子上,看着屏幕上戴尔的K线图。 21.50。 他打开了交易页面。 这次用的是2倍杠杆,可以动用36万资金。 做空4000股! 他点了确认。 交易执行,持仓更新。 4000股空单,均价21.50。 ... 中午十二点半。 丰盛中餐馆。 林曼推开门,午后的餐馆难得清静,她跟老李打了个招呼,在角落坐下来,要了一份炒饭,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税务基础,封面已经翻得起毛边。 炒饭上来,她一边吃一边翻书,手指上的裂口淡了很多,指关节还有些红,但早就不贴创可贴了。 后厨刘泉忙完一波,擦着手出来透气,一眼看见她桌上的书。英文的,他看不太懂书名里的Taxation,但知道林曼最近一直在看这些东西。 “林曼,你儿子最近干嘛呢?” 林曼抬头:“在图书馆看书。” 刘泉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我存了六年,十二万,准备重新进场了。” 林曼把筷子搁下,吃惊不已。 “戴尔。美国最大电脑公司,直销模式,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刘泉说,“今天反弹,利空出尽。我看了一上午,PE十五倍,历史最低区间。下午准备买。” 林曼沉默了几秒。 “老刘,别太急。” “上次太急,这次等了六年。”刘泉搓着手,“利空出尽是利好,华尔街的原话。” 林曼看着他,刘泉2000年六万进场剩三千出来,她清楚,他在后厨炒了六年菜,每个月攒两千,抠出来的十二万,现在要在下午开盘买一只刚起过火的股票。 她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林顿在桌上留的便签条,上面写着“做空戴尔,已开仓”。她不清楚林顿又看到了什么,不过她知道自己儿子从来不在“利空出尽”的时候接飞刀。 “老刘,你再想想。” “想了六年了。” 刘泉站起来,走向餐馆后门,他请了下午的假,准备去银行把存折上的钱转进证券账户,赶在收盘前把单子下了。 林曼没再说话。 她合上书,看着面前那盘炒饭。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刘泉坐在家里的电脑前,交易页面开着。 戴尔,21.48。 十二万,两倍杠杆,他填完所有信息,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 1999年的六万是在纳斯达克最高点进去的,没等到第二天就崩了。这次等了六年。利空出尽,PE十五倍,直销模式护城河,全是他花了一个周末查的资料。 手指敲下去。 做多戴尔,十二万,两倍杠杆。 持仓确认弹出来,他盯了屏幕很久。 晚上九点。 林顿和母亲坐在饭桌边。 “妈,今天在餐馆?” “去了。”林曼把饭盒推过去,“老刘来跟我交谈,问了你的事。” “老刘?” “他跟我说要买戴尔。存了六年,十二万。”林曼顿了顿,“我没跟他提你做空的事。” “哦,其实这次做多也有机会赚钱的,祝他好运。”林顿筷子没停。 第57章 辟谣!加仓! 8月1日,周二。 上午十点,一则报道挂在彭博终端头条。 《戴尔据悉评估大规模电池召回,涉及数百万块索尼电池》 消息源是“知情人士”,报道称戴尔已与索尼进行数周协商,核心争议在成本分摊,索尼愿意承担电池成本,戴尔要求覆盖全部物流和人工费用。 “谈判仍在进行中,尚未达成最终方案。” 林顿把全文读了两遍,带着微笑:“呵呵,数周协商”。 六起起火事故最早是去年12月。如果报道的时间线准确,戴尔在第五起事故之后才开始和索尼谈判,前四次,什么都没做。 一小时后,戴尔股价从21.50拉到21.80。 市场在交易一个逻辑:报道出来了,说明戴尔在做事。有行动总比没行动好。 但林顿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里写的是“谈判仍在进行中”,非“戴尔将宣布召回”。 博社的标题是“评估”,正文是“协商”,核心矛盾在“谁出钱”。 索尼想少出,戴尔想多要。两边在掰扯成本分摊,而笔记本还在卖。 下午两点十二分。 戴尔发言人杰斯·布莱克本发表声明。 全文不到两百个英文单词,金融媒体在发布后五秒内推送到所有终端。 林顿在屏幕前逐句读。 “我们不对市场传言置评。” “戴尔始终将产品安全和客户利益放在首位。”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存在需要大规模召回的系统性缺陷。” “我们正在与合作伙伴一起进行持续的产品质量评估。如有需要披露的信息,戴尔将第一时间告知公众。” 林顿拿起铅笔,在第三句圈出一个单词。 “目前。” currently。 旁边铅笔字:“这并非没有证据,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 声明里没有说“不存在缺陷”,说的是“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存在需要大规模招回的系统性缺陷”,用词精准到可以放进合规教科书。 戴尔没有否认任何事实。只是限定了三样东西:时间(目前)、证据(表明的)、规模(大规模)。 如果最终召回只有四万块电池,不算“大规模”。 如果下个月才发现证据,不关“目前”的事。 林顿见过大量上市公司危机处理声明。这种措辞级别的声明,通常出现在内部已经确认问题、但在走法律和供应链谈判流程的窗口期。 他打开交易页面。 戴尔股价正在加速上涨。布莱克本的声明被市场解读为正面信号,公司正式回应了,说明没有藏着掖着。 发言人还说“有需要就会披露”,市场觉得这是底气。 21.85,21.92,22.03。 下午三点,22.20。 论坛上有人发帖:“管理层回应了,没有要召回,连个证据都没有。空头编故事,多头赢麻了。” 评论区整齐排列:“底部确认。” 林顿的8000股空单,浮亏约3600。浮亏不在他关注范围内,声明里的“目前”,比股价贵。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戴尔电池消防报告”。 第一份消防报告是宾夕法尼亚那起,结论原文:“锂离子电池热失控引发自燃。”第二份是新加坡,医院诊断报告附在消防调查后面,二级烧伤,原因“笔记本电池部位突然冒烟起火”。 他打印了这两份消防报告,那是消防部门的官方调查结论。 .... 8月2日,周三。 上午,CNBC早间节目。 主持人:“昨天戴尔发言人称没有证据表明需要大规模召回,股价收涨近三个点。你怎么看?” 嘉宾(某中型券商科技分析师):“发言人的措辞很重要。他说的是‘目前没有证据’,而不是‘我们的产品没有问题’。这中间有细微差别。” 主持人:“你觉得还是会有召回?” 嘉宾:“很难说。但你要注意,戴尔没有起诉任何人。如果真是谣言,上市公司通常会发律师函。” 主持人:“所以你建议观望?” 嘉宾:“观望。但股价确实便宜。” 中午,迈克尔·戴尔本人在一场分析师小范围交流中的讲话被媒体引用。 原文:“戴尔始终以客户安全为最高准则。如果有必要采取行动,我们会毫不犹豫。” 下一句:“但目前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 双重辟谣。 市场彻底燃了。 迈克尔·戴尔是创始人,是把这个牌子从宿舍攒机做到全球第一PC公司的人。他说“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含金量比发言人的合规声明重十倍。股价应声上冲,午盘站稳22.30,下午两点半触及22.45。 论坛帖子标题:“戴尔董事长亲自辟谣,空头可以洗洗睡了。” 底下的热评:“22块以下的地板价再也回不去了,今天不上车,下个月30块。” 林顿在图书馆老位子上,看着屏幕上22.45的报价。 如果他错了,戴尔真的没有严重到需要大规模召回的缺陷,六起着火是孤立的,索尼能控制住电池良率,22.45就是底部。再往上,亏损会加速。 发言人说“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存在需要”。 董事长说“目前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 两个“目前”。 林顿点进戴尔官网。 产品页面,起火型号的笔记本还在首页推荐位上,购买按钮鲜艳醒目。 发言人对外说正在“持续评估”的时候,产品还在卖。 他切回交易页面。 戴尔报22.00。 当即加仓4000股,价格22.00,名义价值88000,追加保证金44000。 累计持仓:8000股空单! “管理层措辞是时间差策略,其实并非不承认,只是在谈判完成前不承认。”他记录下来。 ... 丰盛中餐馆,下午两点。 刘泉在后厨炒完最后一盘宫保鸡丁,请了下午的假。 他回到家里,坐在电脑前。 戴尔报22.05,昨天低位没买,今天涨了一天。他看了一上午新闻,董事长亲自辟谣说不需要召回。 美国的电脑公司董事长,上市公司,亲自辟谣。这可不什么什么小道消息,而是公开声明。真有召回的话,没人敢这么说话。 十二万本金,两倍杠杆,总资金二十四万。 他算了笔账:22块买,涨回上周的24,能赚两万,涨到30,赚八万,比他在餐馆炒六年菜赚的还多。 但打开交易页面,光标停在买入键上方。 2000年3月,纳斯达克5100点,朋友说网络股还能翻倍,他把六万块全压进去,第二个月纳斯达克开始跌,他说等反弹,等了六个月,六万变成三千。 三千块,他在整晚没睡,老婆说算了,他咬着牙说会涨回来。 没涨回来。 那天起他不再碰股票。把财经报纸塞进垃圾桶,跟人换班去后厨炒菜。 六年。 他在后厨炒了六年菜,每天中午最忙的时候汗滴到铁板上嗞嗞响,下午换班坐地铁回家,路过那个证券营业网点从来不进。 他手在鼠标上,光标停在确认键。 戴尔最新价:22.15。 新闻首页头条:迈克尔·戴尔: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 他点了买入。 第58章 升温! 8月4日,周五。 戴尔开盘22.32,午盘站上22.50。 市场情绪稳定。 迈克尔·戴尔的辟谣过去两天,股价沿着反弹通道往上走。论坛上有人贴技术分析图,画出一条双底形态,颈线在22.50,突破之后目标位24。 两条信息被淹没在财经头条之外。 第一条,美国消费产品安全委员会(CPSC)官网发布简短声明。 全文三句话:“CPSC已注意到涉及戴尔笔记本电池过热的事故报告。本机构正在与相关制造商进行沟通,评估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如有进展,将及时向公众通报。” 措辞干涩,无时间表,具体型号,“召回”字眼。 彭博终端抓取后挂在消费电子板块角落,五分钟被其他新闻顶下去。 CNBC没提,论坛上没人讨论。 林顿把CPSC声明全文打印出来。 他用铅笔标出第三句话里的四个单词:“评估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联邦监管机构不会为六起孤立个例发声明。CPSC的启动门槛是产品存在“实质性危害风险”,且有证据表明风险具有系统性。 他们发声明,说明内部已经立案。 公开说“正在评估”,私底下在调消防报告、医疗记录、索尼电池生产批次。 .. 第二条,《日经产业新闻》电子版下午四点更新。 标题:索尼工程师就笔记本电池问题接受采访。 采访对象是索尼能源器件事业部一位不愿具名的技术工程师。 原文日语,英译稿在行业论坛被转贴。关键段落:“我们正在配合客户进行质量核查。目前不排除生产流程中存在质量问题的可能性。” “不排除”。 不是“确认”,不是“否认”。如果不存在问题,标准话术是“我们的产品符合所有安全标准”。说“不排除”,意思是内部已经找到疑似问题环节,但在等最终结论。 林顿把这段英文翻译存进文档。 两条信息合在一起看,CPSC启动评估程序,索尼工程师承认可能存在生产质量问题,逻辑链在收窄。 从“六起着火”到“电池批次缺陷”到“监管介入”,每个节点都在往前推进。 市场没反应。 22.50,涨得稳稳当当。 “市场在犯错!”当即林顿打开交易页面。 22.45,加仓3500股。 “CPSC不会为个例发声明。索尼不会无缘无故‘不排除’。管理层辟谣和监管评估之间存在时间差,这个时间差就是持仓窗口。”他写了交易备忘录。 ... 8月5日,周六。 林顿在家翻了两天材料。 他找到CPSC过往五年的产品召回案卷宗,2001年Dell电源适配器召回,从CPSC首次问询到正式召回公告,中间隔了四十七天。2002年惠普电池召回,间隔三十九天。行业平均周期是四到六周。 如果这次CPSC在六月初拿到第一批消防报告,按四到六周推,召回公告窗口在七月中到八月中。 现在是八月第一,没多久了。 .... 8月7日,周一。 戴尔收盘22.55。 全天成交清淡,股价在22.50到22.60之间晃了六个小时。 没人卖,主要是辟谣之后信心稳固。 也没人再大举买入,因为从19块反弹上来已经涨了18%,追高的动力在衰减。 林顿持仓浮亏5750。 他关掉交易页面,切到戴尔官网产品页,起火型号仍在首页推荐位上。购买按钮旁边写着“热销”。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产品还在卖。” 第二行:“CPSC立案后,出售已知缺陷产品,如造成人身伤害,可能触发惩罚性赔偿。” ... 中午十二点。 林曼推开丰盛中餐馆的门,林顿跟在她后面。 周润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林曼进来,抬头笑了:“哟,林曼!” 林曼也笑笑:“周老板。” 后厨老李从出菜口探出脑袋:“林曼!你儿子也来了!”,嗓门大得整个前堂都听见。 林顿点了下头,跟林曼在角落坐下。 老李亲自端了两盘炒饭出来,一盘多的堆得冒尖搁林顿面前:“长身体。” 林顿道了声谢,拿起筷子。 刘泉从后厨出来,他看见林曼,又看见林顿,脚步顿了一下。 “刘叔。”林顿打了声招呼。 刘泉过来坐下,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他上周买的戴尔,浮盈一千出头,一千块不算大钱,但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开门红。 “林曼,你儿子炒股是吧?听说很厉害。”刘泉主动开口。 林曼看了林顿一眼:“他自己捣鼓。” 刘泉:“林顿,戴尔你怎么看?” 林顿:“刘叔,你做多还是做空?” “做多,当然是做多。”刘泉带着自信。 “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刘泉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开始讲。 “第一,迈克尔·戴尔亲自辟谣。董事长是谁?创始人。他把戴尔从大学宿舍做到全球第一,这个牌子就是他的命。如果真的有大问题,他敢公开说‘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他图什么?上市公司董事长做虚假陈述是要坐牢的。” “第二,估值。戴尔PE十五倍,历史最低区间。惠普PE十八倍,联想二十倍。戴尔的直销模式库存周转比惠普快二十天,成本结构比联想好,凭什么戴尔估值最低?市场过度恐慌了。” “第三,技术面。22块是前期底部,上周碰到22块以下就被买起来。连续三天在22到23之间放量震荡,典型吸筹形态。这个位置进去风险很小。” “第四,利空出尽。起火事故爆出来的时候跌了一波,那是真利空。现在所有坏消息都摆台面上了,没有新事故,那就是利空出尽。利空出尽就是利好。” 他条理清晰,语速不快,每一点都带着数据和时间。说完看着林顿,表情笃定,他在这只股票上花了真功夫。十二年积蓄押进来了,每一个理由都是他自己找来壮胆的。 林顿:“刘叔,我说说我的看法。” “你说。” “做空。” 刘泉眉头皱了一下。 “第一,迈克尔·戴尔的辟谣。他的原话是‘目前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关键词是‘目前’,他没有说产品没问题,只是说‘目前没看到数据’。CPSC的评估启动之后,正式调查函一到,戴尔法务部看到的数据和他现在看到的数据,可能是同一组数据,但合规口径完全不一样。他现在说没看到,不代表下周不召回。” “第二,估值。PE十五倍是基于过去四个季度的盈利。如果召回成本是两亿,净利润直接削掉一个季度的一半。十五倍PE是基于一个即将被修正的分母。等分母修正完,PE可能是二十倍甚至更高,那并非便宜,而是陷阱。” “第三,技术面。22块并非底部,是辟谣情绪撑住的横盘。真正的底部是召回公告出来、大家看到具体成本之后才出现。现在进去接的是辟谣溢价。” “第四,利空没出尽。六起着火,CPSC开始评估,索尼工程师承认可能有问题。这三件事都是利空。市场选择性忽略,不等于没发生。” 刘泉听到第二点的时候眼神变了,林顿说的东西和他看的不是同一个维度,他在看股价,林顿在看重估。 但刘泉炒股经验,输过大钱,也见过别人输大钱。经验告诉他:这种从书本上来的分析,跟市场真实走势差得远。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微笑道:“林顿,你年轻,看得细,有些你说得对。但你做空有个问题,做空亏损是无限额的。” “你做多,亏完最多归零。你做空,股票涨到25块你要补,涨到30块你也要补,涨到40块你要补一辈子。” “我做多,大不了拿着。戴尔是家好公司,产品会更新,管理层会把问题解决。时间在我这边。” “你做空,时间跟你对着干。你付利息,你扛浮亏,万一哪天突然出个利好,比如戴尔推出一款新产品,股价跳空高开10%,你补不补?不补继续涨,补了就亏10%。” “你这些分析有道理,但市场不跟你讲道理。辟谣就是辟谣,市场信了就涨。你分析再对,股价涨了你就是亏。” 他说完靠回椅背,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他真觉得自己在教这孩子。那么多年了,从纳斯达克五千点到现在,两轮牛熊。 老韭菜都有一种本能:觉得自己看透了市场所有的坑。 “刘叔说得对。”林顿说。 刘泉愣了一下。 林顿继续道:“做空亏损理论上是无限的。所以做空要有比做多更严格的风控。” “但风控好坏不取决于做多做空。取决于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跟林曼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林顿停了一步。 “妈,六年前纳斯达克5100点的时候,做多的人也觉得自己风险有限。” 声音很轻,只有林曼听见。 “嗯。”林曼轻轻点头。 第59章 戴尔的沉默!CPSC更新! 8月8日,周二。 戴尔还是没有任何公告。 距离迈克尔·戴尔的辟谣快一周了,管理层像忘了自己发过声明。 产品页面还在卖,客服热线照常接听,官网上唯一更新的只有促销信息,暑期特惠,买笔记本送打印机。 盘口上一片沉寂。 戴尔全天在22.40到22.80之间缩量震荡,成交不到平时六成。 买卖挂单稀稀拉拉,买三卖三之间的价差拉到两美分以上。 交易员们把这叫“死鱼盘”,就是没人想买,没人想卖,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没人说得清。 林顿在22.60加仓3000股。 累计持仓14500股空单。 如果股价从22.60涨到25块,浮亏将接近四万三。 再往上涨的话,当然林顿不觉得会往上涨。 2002年电击笔记本事件,第一起用户投诉在3月,戴尔4月发声明说“个别案例”,5月再发声明说“已经解决”,6月CPSC调查报告出炉,7月正式召回1.8万台,从第一起事故报道到正式召回,五周,中间戴尔发了两次“没事”。 2005年电池召回,1月有用户论坛上贴照片,笔记本适配器冒烟,戴尔沉默。 2月《华尔街日报》报道三起同类事故,戴尔说“正在调查”,3月CPSC立案,4月召回2.2万块电池,四周。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模板:出事,沉默,辟谣,再出事,监管介入,召回。 沉默越长,翻牌的时候越难看。 辟谣越笃定,后来的召回公告就越像自抽耳光。 这一次2005年12月第一起着火,4月第二起,5月第三起,6月两起,现在是8月,大半年过去了,戴尔居然还在辟谣。 “真不要脸!”林顿关掉交易页面,他在笔记本上记录:“并非这次不一样,而是每次辟谣的时候都有很多投资者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个时间的信息太多,太杂乱了,很容易就忘记,所以林顿会记下来一些事,方便以后复盘。 丰盛中餐馆,午休。 后厨几盘菜搁在铁架上,老李端着一碗白饭往嘴里扒,刘泉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昨天又加了?” “加了,22.55进的。”刘泉说道:“缩量调整,蓄力往上突破。教科书走势。” “你这轮投了多少?” 刘泉伸了三根手指。 “三万?” “十二万。” 老李筷子停了,看着他,老李知道刘泉一个月赚多少,十二万是这个福州男人在灶台边站了六年、一盘菜炒完接一盘攒出来的全部家当。 “全进去了?” “全进去了。” “你疯了?”老李嗓门压不住,“六年前你亏六万整宿没睡着,现在十二万全砸进去,亏了怎么办?” 刘泉:“老李,六年前什么情况?纳斯达克五千点,是个人都说网络股能翻倍。现在什么情况?戴尔是实体公司,全世界每五台电脑有一台是戴尔。董事长亲自辟谣,PE十五倍,历史最低。这是底,底的时候不买,涨上去买?” 他顿了顿,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我上次亏并非因为我傻,只是因为我买在了顶。这次我买在底。底和顶是两回事。” 老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刘泉六年前也说买在底。那时候纳斯达克从5100跌到4800,刘泉说跌了三百点,铁底,全仓。 4800进去,剩三千出来。 8月9日,周三。 戴尔照例没有发公告。 但彭博终端在上午11点03分弹出一条更新。是一行灰色小字挂在CPSC监管动态栏目下。标题:CPSC发言人就索尼电池调查发表评论。 林顿点开原文。 美联社电话采访CPSC发言人,全文不到两百个英文单词。最后一段被终端加粗标出:“发言人表示,委员会正在调查索尼生产的全部锂电池,确保消费者不会受到伤害。” “全部”。 没有说是戴尔采购的全部电池,居然说是索尼生产的全部锂电池! 特么的! 林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切到索尼ADR行情页面。东京还没开盘,纽约场外交易索尼跌了2.3%,市场还没反应过来,2.3%的跌幅和“全部锂电池被联邦机构调查”这个事实之间,差了至少三个标准差。 第二件,打开搜索引擎,翻索尼电池的客户清单。 戴尔、苹果、联想、惠普。四家全球前五PC厂商,全用索尼电池。如果CPSC用的是“全部”这个词,调查范围就不止戴尔的某一个型号,还有索尼电池的生产批次、工艺环节、质检流程,波及面可能覆盖整个笔记本行业。 他把CPSC更新打印出来。他用红色笔在“全部锂电池”下面画了两道杠,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410万块。 然后打了个问号。 这个数字是他估算的,根据戴尔财报里笔记本出货量、起火型号销售占比、索尼电池供应份额倒推。 正式召回的时候会有精确数字,但方向不会差太多。 每一块电池的召回成本,运输、人工、销毁、换新,行业平均是40到60美元。取中值50块,410万块就是两亿美金。 戴尔一个季度利润7.6亿。两亿等于砍掉四分之一。 但问题是:如果“全部锂电池”波及的不止戴尔一家,那就不只是两亿的问题。是整个笔记本行业要集体召回。、 索尼的电池装在几千万台笔记本里,谁都不知道哪一块会出问题。 收盘22.50。全天成交比昨天更清淡,股价在尾盘被人拉回去几美分,收平。 论坛上有人解释CPSC那条更新:“只是说在调查,没有说会召回。” 林顿持仓浮亏5800。 下午四点,图书馆。 李程从门口进来,书把一叠打印纸摊在桌上。 林顿扫了一眼。戴尔营收增速曲线,电池事故时间线,召回成本估算,管理层辟谣用词对照表,每一栏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每一张表右上角注了更新日期。 格式跟他文件夹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跟。”李程说:“三千块。兼职攒了一年。” “你知道戴尔发言人说的‘目前没有证据’和CPSC说的‘全部锂电池’之间差了什么。” “差了一个‘全部’。” “差了几个零。”林顿说,“是410万块电池,成本2到4亿美元。戴尔一季度利润7.6亿,这笔账你算过了?” “算过了。” “三千块不够做正股。” “我开的是差价合约账户。”李程说,“5倍杠杆。” CFD,差价合约,不需要全额保证金,按差价结算盈亏,放大五倍波动。三千本金可以撬动一万五的名义头寸。 林顿:“杠杆并非速度,杠杆是你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正确,时间是杠杆的敌人。” “我知道时间不够。我做短线。赌的是召回公告出来之前市场先嗅到味道。” “什么时候进。” “明天开盘。” “止损线。” “22.80,从21.40到21.50进场算,反向涨6.5%我认输。” 林顿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千本金五倍杠杆,名义仓位一万五,约七百股,建仓价21.40到21.50,涨到22.80止损,亏损约975,剩两千出头,这个止损能保住三分之二本金,数学上没毛病。 但数学上没毛病的事,人到执行的时候总有毛病。 “止损线是一道墙。”林顿说,“撞上去的时候很疼。大部分人撞第一次就想把墙往后挪。你今天设22.80,明天股价到22.60你就开始觉得23.00也不是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顿说道:“因为你没撞过。” “我是没撞过。但我还是做。”李程说道:“可不是在证明我胆小的。” 他是纽约大学金融系高材生,学术派的典型苗子,霍华德的跟班,巴结白人富二代想进华尔街投行的人,但此刻他把三千块和五倍杠杆押在一条还没公开发布的逻辑上,这只股票甚至还没开始跌。 林顿当即把面前那份戴尔文件推过去。 “明天开盘前把这份看完,不需要看结论,看附注。CPSC那条更新在第三页。” 李程接过去,翻开。 林顿提醒:“市场里大部分人并非死于方向错,而是死于方向对,但动作变形。” 李程:“我的进场点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第60章 最后的押注! 8月10日,周四。 戴尔平开,21.50,盘口清淡,买卖挂单稀稀拉拉,开盘十分钟成交量不到三万股。 李程坐在图书馆林顿旁边的位子上,他调出戴尔盘口,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 九点四十七分,持仓700股空头,5倍杠杆,名义仓位一万五,止损线设在22.80。 林顿侧头扫了一眼他的屏幕,没说什么。 戴尔在21.40到21.60之间横盘,成交缩量,盘口上买卖挂单价差拉到三美分。 李程盯着屏幕,浮盈不到一百块,在正负五十块之间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浮盈没了,浮亏三十。 林顿在翻《巴伦周刊》上一篇关于戴尔库存周期的分析。看里面的渠道调研数据,经销商库存周转从去年四季度的十八天升到今年二季度的二十三天。直销模式周转比渠道快二十天,但差距在收窄,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十一点五十二分。 没有任何新闻,忽然一笔大买单砸进来。 第一口,21.60,七百股,挂在那儿的四层卖单被一口吃掉。 第二口,21.80,一千二百股,盘口上21.70到21.85之间的挂单在三秒内被扫光。 第三口,22.00,两千股,直接击穿整数关口。 程序化交易触发追涨信号。第二波买盘跟进,动量策略的量化基金开始推单,22.30,22.50,22.70。从21.50到22.70,四分钟。 林顿把《巴伦周刊》放下。 没有消息面的拉升只有两种可能:大资金在试盘,或者大资金在出货。不管是哪种,拉升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这只股票下周会面对什么。 李程的手指放在平仓键上,终究是没按下去。 22.75,屏幕上的卖出确认弹窗还没弹出来,李程的手停住了。 22.82,22.90。 他的止损线是22.80,股价击穿止损线,盘口上的卖单正在被吃掉,成交价格还在往上跳。 券商自动平仓,风险控制系统触发,700股在22.80到22.90区间分三笔成交。平仓完成。账户余额:2025。 三千块本金,剩下两千。 李程摘下眼镜,拿衣角慢慢擦,自己方向对了吗?不知道了!因为他已经不在场上了。 林顿没有说一句话,被止损的瞬间不需要安慰,安慰是往伤口上抹盐。 李程:“被动止损了。” 林顿:“嗯,止损是交易的一部分,非意外。” 刚才那波拉升冲到22.90之后停住了,大买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卖盘重新堆积。 22.70挂着三百股,22.75挂着五百股,22.80挂着八百股。 程序化买单调动的并非趋势,而是流动性,推动股价穿过22.80的那批单子,在冲顶之后就撤了,撤完之后,没有承接,股价开始回落。 22.60,22.45,22.30,二十二分钟回吐了一半涨幅。 下午三点半,收盘22.50,那波拉升留下的涨幅被一点一点吐了回去,K线图上留下一根上影线。 李程开口道:“两千块,还够再做一次。” 林顿把《巴伦周刊》合上:“你方向是对的。时间不够,杠杆打太高,可能四天以后会有利空消息,但你已经等不到了。” “四天以后?”李程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CPSC的评估流程从正式立案到公开声明,平均周期四到六周。六起事故之后第一份消防报告是4月进入CPSC系统的。按最保守推算,8月中旬出结果。” “你能等到,我等不到。” “你有五倍杠杆,做的是场外杠杆,我是正规投行的杠杆,只有两倍。你的时间窗口是我的三分之一。” 林顿想了想继续道:“市场上大资金就喜欢扫掉散户的止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空?” “不做空了。”李程把眼镜戴上:“我去复盘。” 林顿递给他一支铅笔。李程接过,翻开笔记本。 “7月31号林顿开仓。8月2号管理层辟谣。8月4号CPSC发声明。8月9号CPSC说‘全部锂电池’。”他一边念一边写,字迹潦草但是时间线一条不乱,“这中间最有价值的信息是CPSC的措辞变化。‘评估’到‘全部’,中间隔了五天。五天里戴尔没有回应。说明戴尔法务部在和CPSC谈,但还没谈拢。”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信息。你今天没加仓。” 林顿看着他。 “对,我没加。” “因为你在等周一,预留子弹应付盘中异动。” “你盯得比霍华德细。” “霍华德不盯这些,他盯结论。”李程合上笔记本,开口道:“现在我盯过程。” ... 8月11日,周五。 戴尔股价继续回落,回到21.50。那波拉升的痕迹被一天的阴跌抹平,成交量萎缩到周三的水平。多头没有承接,周四那波冲锋之后买入的人看到尾盘回落,周五不敢再加。空头也没有继续往下砸,大家都在等周一。 林顿加仓最后2000股。 累计16500股空单,均价22.02。名义价值约三十五万八千,保证金占用约十七万九千,仓位到了极限! 他的全部本金押在戴尔空头上。 打开交易设置页面,他设了一个止损线:26.00。超过26,无条件平仓。 从22.02到26有将近18%的空间,两倍杠杆下相当于本金亏损约36%,约六万五,这笔钱亏了,账户还剩十一万五,不会归零。 下午,李程出现在图书馆。他没开新仓位。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屏幕上是戴尔盘口,他在一笔一笔记。 卖盘什么时候堆上来,挂单撤了还是被吃,买盘成交密度有没有衰减,大单是否在冲整数关口就缩手。 收盘后,林顿问:“今天记了什么。” “你在21.50加仓。收盘前有人挂了一笔五千股卖单压在21.55。你没撤。说明你加仓是在等下周的某个事件。” “那你呢。这三千块钱学会了什么。” 李程:“止损线设好了,没到之前不要动。到了之后不要问为什么,直接平。” “这是止损。” “还有呢。” “方向对,杠杆不能高,时间必须站在自己这边,我是短线,时间不是我的朋友,是敌人。”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方向×杠杆×时间=结果。 第二行:方向对了,杠杆和时间的乘积等于零,结果还是零。 林顿瞥了一眼,他没评价:“一千块钱换来两句话。” “值了。” ... 当晚。 已经加仓到满仓的刘泉打开账户。 收盘21.50,浮亏8910。 快一万了,两倍杠杆,浮亏比例不算大,但他想起今天下午老李说的话,老李问他这周涨了还是跌了,他说跌了一点,老李说你不是追涨进去的吗? 他说底部了,回调就是加仓机会。 对,回调就是加仓机会,迈克尔·戴尔亲口辟谣过了,底部已经确认,周三CPSC那条新闻他看到了,但发言人说的是“调查”,没说“召回”。 调查和召回是两回事。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浮亏不到一万,没关系! 等涨回去就是他今年最大的翻身仗! 24块,赚两万! 25块,赚三万,如果年底涨回30块,十二万翻倍,后厨的油烟就不用再闻了,他可以在法拉盛开一家自己的外卖店,卖福州鱼丸。 第61章 灾难日 8月14日,周一。 早晨六点整,美东时间。 戴尔官网头条区更新。一行黑色粗体字压在白底上:“戴尔宣布自愿召回410万块索尼锂离子电池。” 副标题:“消费者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六点零一分,彭博终端弹窗。 六点零二分,路透弹窗。 六点零三分,CNBC中断重播节目,切进突发新闻。 六点零五分,全华尔街的交易员都在读同一篇公告。 关键段落:“戴尔与美国消费产品安全委员会(CPSC)及索尼公司协商后决定,主动召回2004年4月至2006年7月期间售出的部分笔记本中配备的索尼锂离子电池。涉及产品约占同期戴尔笔记本总出货量的19%。召回费用将在本季度计提,具体金额尚在核算中。” 410万块。 消费电子史上最大规模电池召回。 超过2001年戴尔电源适配器召回的六倍。 超过2005年惠普电池召回的四十七倍。 博社在七分钟后发出快评:“关于戴尔电池的公众讨论经历了三次反复,事故报道、记者提问、管理层辟谣。迈克尔·戴尔在8月2日曾表示‘没有看到需要召回的数据依据’。今天的数据显然不一样。”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盘前集合竞价。 戴尔盘前从22.00开始往下跳。九点二十四分第一笔集合价报20.10,三秒后19.20,再三秒18.50。买卖挂单的价差拉大到五毛钱,全场没人敢在多单价位挂单,流动性干涸。 做市商撤掉了常规报价,切换到应急模式。 九点三十分。开盘。 开盘价18.50。 第一口成交,8500股,18.50。第二口,1.2万股,18.42。 第三口,2.1万股,18.30。 连续成交像台阶往下塌,18.10,17.90,17.65。 买卖队列里卖单堆积如山,18.50挂着四万股,18.70挂着六万股。 买盘稀薄,每个价位上只有几百股的零散挂单。 上午十点,股价在18.50上下震荡,成交量已经超过平时全天。 CNBC分屏画面:左边是主持人念召回公告全文,右边是戴尔股价分时图,两条线之间差了将近四个百分点。滚动字幕循环:“戴尔创52周新低”。 论坛上删帖删疯了。 昨天还在说“底部确认”的帖子消失了,发帖账户要么注销要么清空记录。 有人把迈克尔·戴尔8月2日辟谣的新闻截图贴出来,标题写了三个字:“谁说的。”底下跟帖在十五分钟内翻到十一页。 林顿的持仓:16500股空单,浮盈58080。 他上午又看了一遍《巴伦周刊》那篇文章。经销商库存二十三天,直销周转十八天。召回之后这些数字要重算,410万块电池拆下来换上去,物流要钱,人工要钱,销毁要钱。戴尔一季度利润7.6亿,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止两亿。 他不急平仓。 盘面上卖盘还在堆,买盘只接不给价。 上午十点半。 丰盛中餐馆后厨门口。 刘泉坐在台阶上,后厨排风扇嗡嗡响,油烟从铁皮管道里往外滚。 他膝盖上摊着一台诺基亚手机,屏幕上戴尔现价18.50。 浮亏超过4万。 他把手机关了又开,数字没变。 老李从后门出来,点了一根烟,看见刘泉低头坐在台阶上不吭声,在裤子上擦擦手上的油,蹲下来。 “刘泉。” “嗯。” “跌了多少。” “四万多。” 老李:“你平了没有。” 刘泉没吭声。 “你平了,还剩七万多,在餐馆炒两年菜能攒回来。” 刘泉摇头:“不是,我没看错。辟谣是辟谣,但那是真辟谣。迈克尔·戴尔亲口说的不需要召回,现在突然又召回了,这不是打脸吗。打脸的公告能撑多久?他们很快会出新的说法。这是情绪性下杀,是恐慌盘。” “四十二万辆车召回那年,丰田跌了三天,后面涨了一年。戴尔也是好公司。我不割,割了就真亏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系上围裙往厨房走。 “我做长线。年底再看。” 下午四点,收盘18.50。全天成交量为过去三个月日均量的四倍多。 林顿持仓浮盈58080。 戴尔和索尼选择了一次性承认,没有分批掩盖。 这是一种典型策略:一次性承认全部,法律上控制后续索赔风险。但对股价来说,就是一天之内把所有坏消息吞掉。 晚上七点半。 林顿推开丰盛中餐馆的门,林曼跟在后面。 今晚打算好好庆祝。 林曼看着菜单点了一份炒牛肉一份清炒芥蓝一份酸辣汤,加了一份咕咾肉。 周润在柜台后面亲自把单子送进后厨,出来跟林曼说了句今天不用排队,老李端菜的时候多端了一份卤水拼盘,说是东家送的,他知道母子当初住地下室的样子,现在不一样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多放一碟花生米。 母子两人坐在角落,桌子上摆了半张台面的菜。林曼夹菜不快,很慢,林顿吃了两大碗饭,比过去两个月任何一顿吃得多。 前堂和后厨开始收工,老李和老刘到前堂准备吃员工晚餐。 刘泉解围裙的时候看见角落里的林曼和林顿。 他走过去问:“林顿,你戴尔平仓了吗。” 林顿:“没。” “我浮亏4万多了,你怎么样。” 林顿:“做空,赚一些。” “刘叔,可以止损了。” 刘泉开口:“我是经历过周期的人,我有自己的一套交易哲学。”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戴尔分时图横在他和林顿之间。 “六年前纳斯达克崩盘我也没平,最后剩三千出来,但我要是拿了十年的话。”他顿了顿,“就赚了。” “我做长线,好公司迟早回来,我没打算现在平。”他把手机收进裤兜,“我跟你路数不一样。我以时间换空间。” 刘泉在桌边站了片刻,似乎还想等一句认同。 林顿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刘叔,你买戴尔的理由,辟谣了,PE低,底部确认,这三条上周没有一个还成立。辟谣被自己打脸了,PE要重算,底部是召回前的底部。你并非在做长线,你只是在等别人帮你解套。” “市场不在乎你的成本。它在乎的是戴尔下个季度还卖多少台电脑。” “没人会来替你平仓,也没人会来替你心疼。” 林曼夹了一块咕咾肉放在碗边,没说什么,只有教训能教会成年人,人到中年之后,认错比亏钱更疼。 刘泉站了片刻,偏开身子走了。 林顿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把最后一块咕咾肉夹进碗里,扒干净碗底的饭粒。 林曼把一筷子牛肉放到林顿碗里,然后开口。 “你赚了多少。” 林顿压低声音:“浮盈5.8万” “没平就不算赚。” “我知道。”林顿抬起眼睛,“再等几天。” 第62章 三连击!老刘的悲哀 没有过多久,武曲的长刀斜砍鹿角怪不中,顿时翻转刀身,平拍到鹿角怪的脸上。 “我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如果你们想死,可以不听!”冷漠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一个激灵,比起死,恶心算什么? 只见冷风华邪魅的面容失去了往日孤傲的神采,面容灰败,双眼无神。 老三一直来到一块巨大的石壁前,手上连结十五道手印,往石壁上印去。光滑平整的石壁忽然开了一道门,老三满脸不满地走了进去。门一下子不见了,又变成了石壁。 三天前差点重伤垂死的磐雄在辅助祭司的治疗巫术下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是不能动武,但这条命算是就回来了。 一副身体三个灵魂,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或许是知道眼前的才是这幅身体原本的主人,所以林柒柒对眼前的原主多了几分信任。 中年男子杀手也是同样的动作,杀手的节超就是任务如果失败,哪怕身死也不能出卖雇主。 夜晚,鬼怪出没,正好是镇邪司最忙的时候,不管是街道求救,派出人员,还是狩猎鬼怪的民间强者兑换贡献,往往都会在夜晚进行。 好在元飘香还处于兴奋的状态,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宇城玄嘟囔了些什么,而是继续手舞足蹈的对林柒柒说道:“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去府衙的事情在镇子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不过,这倒并不是什么坏事儿。 冷紫冰的礼服胸前是折叠式的,只要把花上带着的扣针扣在折叠在外的衣服上就行了,这样既不会碰到冷紫冰的胸部有吃豆腐的嫌疑,还比较容易扣上去。 她正在寂寞中练习寂寞的穿云箭法,之后,一匹马儿长嘶一声,她翻身上马,驾驭马匹深拉弓,缓引箭,射了出去。这箭头如火星迸石般,箭插进了木的当中。她心烦了起来,感觉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焦虑烦躁过。 九霄吆喝的很大声,这次别说大皇子,连圣子殿下都差点将嘴里的茶喷出来。 “这次发挥很好,至于能不能过,呵呵……”何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做为N大有名的才子,考研竟然考了三次,再不过,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圣光永存对于这件事情也很气愤,但是他没有贸然出手,而是联系了辉煌子夜核实情况,不能单凭几个玩家说的话就赌上两个帮的未来,任何事都会有原因的,圣光永存永远相信这句话。 林晓晓很不解,一般这个时候正常人不是急着撇开关系或者推掉责任的么,这家伙倒是把所有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甚至还说要代替柳清明服罪,这都什么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连脚趾头都发软的叫嚣着罢工,腰更是酸的不想抬起来。 闷闷的吃过饭,穆易辰派人送她去医院,她不依,说做为穆妍的嫂子,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看躺在病床上的人,而不是她自己躺在病床上。 话音刚落,一滴滴泪,像是断了线的柱子,滴在他黑色的西裤上。 雨泽跑去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呀,辛亏我来的及时,要不然就赶不上早饭了。”说着话杨宇轩从门外走了进来。 可这种在常人眼中的缺点,在陈又廷眼中却成了关晓军与众不同的明证。 张志平可没有帮助吴用承担灵石的想法,正所谓救急不救穷,如果吴用急用灵石,他到不介意支援一些,但吴用显然是需要长期饭票,那要是再承担起来可就成冤大头了。 靠近黄浦江的地方,距离城隍庙与豫园都非常近,乃是整个申城最为繁华的所在,不远处就是东方明珠电视台的施工现场。 上面对这事十分看重,让我们的地面部队抓紧时间,一定要确保完整地拿到那样宝物!”伊莎尔换了个话题道。 要知道为了这破任务他可花了不少心思,如今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卡了,他一把火烧了学院的心都能有。 这些人并不是一开始在起义之后才招募过来的农夫、流民,而是太平道早前就已经在秘密培养的精锐种子。 “他们只有那点人,后面的神射手已经无法射到我们了,大家冲过去,就能彻底冲出去了。”眼看就只剩下最后一关了,赫耶力当即也不顾自己的暴露,挺起腰身来大喊道。 她只不过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为了复仇,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应该的。 现在他已确信,为了替他父亲复仇,无论牺牲什么都值得。对那些刺杀他父亲、毁谤他父亲的人,他更痛恨,尤其是万马堂。 原本以为只要等爷爷归西之后,那整个萧家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将来萧长阳这些萧家子弟再想来分家产什么的,门都没有。 “别的域吗?”陆野惊呼,别的世界,那不就是老龙和他说的别的世界,别的域,也是陆野经历过那么多梦境中的其中一个。 得到手环的这段时间,我感觉手环在潜移默化之中改造着我这具原本平常的身体,所以我确信刚才没有听错。 灵衍微微抬眼看向眼前,那八只妖兽拉着的金轿,眼底泛着一丝笑意。 进门时,韩金镛抬头,看了看宅院门口的牌匾,黑底金字赫然写着“张宅”。 “好吧。”李卫东叹了口气,知道这个病人恐怕又是哪个官员的亲戚,身为一院之长,其实王院长更多的时候,身不由己。 袁为康双臂在身前舞动,形成了一面坚固的屏障,挡住了任远洋如朝一样的攻击。 第63章 平仓!华尔街律师! 一只灵力幻化的巨手立马就出现了,他收回灵力,让袁三爷自己来一遍。 “道友不必惊慌,有我们在,你不会有事的。”老者连忙安慰道。 “师弟,怎么了?”润樱也向杜金山脚下看,却是并未发现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都存着同样的想法,却又不敢肯定,毕竟万家是排名前三的一流世家,作风嚣张犀利,谁知道下一刻不会不动起手来? 三个魔兽眼巴巴的看着主人,知道主人从不虚言,估计现在也不是建立更深联系的时候,因些他们也不敢多言。 哪怕是那些百姓,此刻都是自发的组织起来,开始疯狂的帮助军队运输粮草了,如此开始了准备大战的序幕了。 虽然叶家在申城的地位及不上三大家族,但江云溪好歹身为江家的千金。她要分娩,自然也是会去申城最好的医院。 虽然对楚蒹葭的感应依然很模糊,但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毫无头绪。 没想到,一路太平的很,担心的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此地已经是齐南,汪长贵就算追击自己,也不可能继续追过来了。 齐正沉默了一会,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事情,现在说再多都没有意义,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看看能不能和潘灵签约,这才是头等的大事。 面对来势汹汹的凯,这一次桃式不敢托大,原本伸出的手立马撤回挡在了胸口前。 “跟当年幽坠的术法很像,”艾因定睛看着,随后立刻跟上这道绿光浮上海面,而痛苦的赛连,也不堪忍受这种折磨,带着哀鸣向远方游去了。 最后在薄言禾五岁那年,先是当着檀楚的面,给她喂了毒药,后是由薄吕亲眼看着金氏一点点儿折磨檀楚,直到她没了气息之后,还不让她安息,将她给挫骨扬灰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八门遁甲能开到八门,或者学会仙人模式,他就可以正式获得堪比六道的实力。 见伊人言辞确凿,一副毫不怀疑的模样,不知为何,照美冥心底略微有些吃味。 “何老板,这次看样子是我跟你合作了呢。。。”叶天一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走出了门外。 “就因为会发生,所以爱丽斯挣脱了你的控制,让阿斯法跟我都活了下来!”凯接着说道。 常乐向后稍缩身躲闪对方左拳击打,同时用右拳向下磕砸对方左拳。 满满的歧视,赤裸裸地表现了出来,兔子精视线冰冷地落在她脸上,很不开心。 他左脚向前落地,右脚向前一步,同时右手向前弧形平落,再手心向上收回腰问,左手抱刀屈肘向前平穿,臂伸直,刀刃向上,右脚蹬地,左右腿依次上摆,身体腾空,左腿屈膝收控,右腿摆直同胸高,左手抱刀下垂。 于是黑三儿凭着那块魔晶,也顺利过了天都神术学院的初核,但因为身体伤势较重,还要静养几天,就一直留在旅店里养伤,并没进神术学院去住。 刚走近,一开始还在看着窗外,像是在欣赏外面景色的墨夫人便转过了头,目光直直的朝她看了过来。 城墙结合地势修建,很多地段险峰和砖石相结合,制造了一处处难以逾越的天险。 那片纸人嘴巴开合,眼睛眨了眨,虽然这么怪异的东西根本没有表情,但云凰还是能通过这纸人的反应联想到云轻舞的表情。 随即,道森·艾伦就真的跟沈浪解释起无尽深渊,以及无尽深渊之下九大君王之间的事情,讲得倒是津津有味,竟然把沈浪都带进节奏里面去了,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他讲解着。 那眼睛像活得一样,竟然能够自由眨动,而嘴巴的单调线条则能上下翕合。 其实有些服装店里面的衣服的样式都是和张欣设计的差不多,看到这些,张欣心里更加笃定,如果自己的品牌到了这里,肯定会非常畅销的。 “下贱的东西,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白哥布林全身伤痕累累,对我骂道。 但因为是白雪,这么多年白雪她一直在外面,他老人家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不可能去强迫白雪做什么。 她受伤自圣宫中逃进观天。为着他的自尊,她任他蹂躏发泄。他想钓聂悠悠先行出手,以化被动为主动。他看着她带伤与人眼蛛决斗,让她伤势加重难以医治。她那样难受仍然只顾着向他解释。 王涛退出了战场,叶思琪等人就迎了上来,把王涛给扶了下去。一颗大树下,王涛、叶思琪、叶志成、古锐、王世华五人看着场中的战斗,史炎的身体如精灵一般在哪猛虎的周围不停的跳跃舞动,显得格外的从容不迫。 “轩龙,够了,教训他一下就行了,别太过了!”刘晓玲见状,忙上前拉住王轩龙,但他只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朝着潘牛冷哼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湖池子一旁,有一处高台楼停,楼亭子之下,竟然还摆放着一张大床,亭子的周围,只简单的布置了一些纱幕,透过那纱幕,还可以隐约的看到两道交缠的肉身。 金哲在这帐中端坐良久,只是毫无存在感的听着众人的闲聊,并不做回应,可此刻听到思妍的话,他却少见的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忧的望向彭墨。 “德胜,记住,我们的对手不是袁世凯的北洋军,而是那些欺压我们的列强,我们和他们之间还有很大很大的差距”陈宁告诫道。 董占云见动弹不得的吴夫人,只好先将“任秋叶”收进自己的手臂里。“叮~!”匕首就像是活人一样闭合刀套,“嗖”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挂掉电话的安蒂儿便匆匆忙忙的驱车赶往餐厅。安蒂儿来到餐厅的时候,皮特儿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安蒂儿来了,赶紧起身迎上来。 第64章 闻到 Sirius的血腥味,建仓 西门还本想介绍二人的,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二人孟姐和孟柏光在相互见面的那一瞬间,居然对上了眼,也许这一切都是缘分,牵强不得。 “凯特,我没事,我只是有些不明白,老板什么时候和特工队的人走的这么近了!”沃夫随口说道。 大点声,我没有听见,,又是一招狠毒的钻心脚,疼痛欲裂的曾万立不顾身体的创伤,用尽生命在呐喊:我听见了。 令他想不通的是,对于自己的出现,两人应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才对。可他们不心怀感激也就罢了,听上去反倒不想跟他混? 此时在西城区里有几个警员拉起了警戒线,两具尸体正倒在地上,看起来极为的恐怖,头上还盖着白布。 但我真的不明白,我跟岳恒是什么关系,这真的很重要吗?为什么林雪一直那么的在意? 这并非是只十二种功法,而是一种同时可以修炼十二种劲力的功法,及十二种劲力的运用诀窍。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我微微一愣,感觉手心忽然有了一个东西,而赵五的身子也有意无意地挡在我身前。 他发现,这些矿石虽然看上去与晶体非常相似,但感觉却略有不同。 换作往常,夏迟肯定要撵人了,但眼下,他却是没空管苏织观不观战了。 好在卡尔和霍普也都算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区区几百个台阶,他们还是能爬上去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眼神传递给周子瑜,接着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转过头,看着摆在盘中的那两截鲜血淋漓的舌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你是想说,现在楚黎川的心都被别人抓走了,我要是再没了管家的权,日子岂不是更难过?”江明珠接过话头,心中酸楚泛滥开来。 “前些日子朝堂经历变故,灵婴境九重的卫国公身亡,大批灵婴境的朝臣死去,也被云苍王朝隐藏在我朝的奸细得知,传了回去。 此时,阳光从窗棱照射进来,正好照在青瑶身上,光线有些刺目。 江明珠低头,稳步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拜礼,动作流畅而自持。 “你说的有道理。”西格也没在说什么,有钱拿当然是好的,至少比捡罐子挣得多,以他的情况正常来说想找一份正经工作都难。 这次索契男单对于国内观众来说看比赛有点艰难,因为都是在凌晨,需要熬夜。 齐大老爷觉得齐鹏夫妻虽然都撒了谎,可是若是齐鹏夫妻不撒谎,今天这事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结。 淹死鬼‘桀桀’诡笑起来,笑声嘶鸣震耳,顾青捂着耳朵满脸痛苦的蹲下来,不稍会儿,他嘴巴开始往外吐血,耳朵里也不断有血流出来。 叶卿被韩巡甩在了沙发上,可是她的谩骂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难听。 想到此,姜氏屈膝做了个万福,“爷既然觉得婢妾是多余,婢妾不敢继续惹爷烦心。婢妾告退了。”姜氏眼角挂着凄婉的泪珠,怯怯退下了。 李明珠还是没有说话,4S和4T是不一样的,4T是右脚起跳,4S是左脚起跳,对于右脚选手来说,右脚的力量肯定是比左脚强,而且最重要的是右脚比较习惯。 “谢什么!本宫还什么都没做呢,谢这么早做什么!”皇后笑着拍了拍许姝的手。 果然,还是碰上了老太君,虽然并不是老太君改了主意,而是郑大夫人执意要先去老太君处后再出发,使得许姝也只能跟着去了,不过老太君看到许姝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只字未提。 可一旦战败,那百姓心里的不满,势必会被彻底的激发出来,毕竟,那些在城墙上战死的将士,可都是皇城里百姓的亲人。 想到这里,巨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放弃了那香喷喷的猎物,头也不回跑向了远处。 说完穿着陆天庭的衬衣下了床,刚走下来,就被眼尖的尹若尘看到了,大眼因为惊讶瞪的一样大。 这三位魁梧的壮汉立刻飞向了远处,重重摔到了沙滩上,一动也不动。 同时,他也收到了一个关于他的消息,钧天古教君陌离放话要好好和他谈一谈,希望他可以去钧天古教在青魔山脉的驻地。 还有他是不是在国外遇上了什么事?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几乎没有出现过,最近频频出现这样的现象,一定是‘不惑’叔叔出了什么问题了吧。 楚律拿出了自己的给夏若心试着打了一通电话,可是果然的,就像是杜静棠所说的那样,那边是显示关的。 白子彦很速度的就替拂苏找到了住处,并挑选了几个下人送了过来。 墨珩气定神闲的睇着地上的肖子尘,也不知是怎么就将他给‘飞’出去的。 和罗夫人一起病倒的还有太夫人———自家姑娘嫁给人为妾,对岑家这样的人家来说可谓是十分丢人,把太夫人打击得抑郁寡欢、一病不起。 公务机不大也算不上顶级的豪华,飞机上下来的人也并不多——陈征、夏老、眼镜男以及曾经的星盗四兄弟。 第65章 斯特恩的喇叭!加仓! “不累!虽然我不能给你当伴娘,但总要尽我的一份力呀!”林染笑嘻嘻的说着。 车子驶离了市区,慢慢的路灯也没了,周围一片黑暗,顾眠紧张的抱住自己,不知道唐醉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对于青氏一族,他一早就想处决,只不过碍于天后已经成了天后,青氏一族与神界关系匪浅,轻易动弹不得,现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不会拒绝。 嬉笑着说着,贝婶已经出来了,我最后跟贝婶告别后,便离开了。 不只是这块手表,她以后还要赚钱给明月买更多好东西,尽她所能给这个漂亮又可爱的妹妹最好的。 好像就在不久前,她还觉得她跟这个男人铁定要玩完了,结果一眨眼就峰回路转,以至于她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先前屋子里发生什么,青烟是知道的,王爷估计待会儿还会回来,王妃不等了吗? 璞晟并没有看我,而是去检查地上的尸体,岳池发现璞晟,竟然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洛星岑的房间里囤了好多零食,刚好她要减肥,就拿出来与大家一起分享,把这些零食消灭掉。 “呵,没什么啦,只是想问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尴尬地笑了笑。 在流行情歌的范畴,这张专辑里面的每一首歌都堪称经典。再次对方天鹫的才华表示惊叹,怎么就能写出这么动人,并且这么适合赵安琥的歌曲呢? 银针一出,孙子怡背后头发瞬间全白,眼神也随之暗淡,天地间的颜色仿佛被抽干了一瞬间,暗了暗。 第二天,陈昊天约顾灵见面。顾灵见他主动约自己出门,还以为他和梁雨朵之间已经完了。 凤起愕然瞪大了眼,是叶重琅交代的?不是蓝思敬心思细腻发现了什么? 雷鸣暴退,和南华拉开一些距离,目光扫视四周,口中阴冷的说道。 从门外进入何家的大院,这不长不短的路被何延成布置的很是凄婉,仿佛这一段路便是寄托了何延成对亡妻的哀思。 “陶政,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陶老太太在陶熹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陶牧阳看了他眼,手指轻轻的按动着键盘,翻看着网络上的消息。 人山……不,妖山妖海的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而眼见宫殿的大门开启,跪了一地鸦雀无声的妖又瞬间将背伏得更低,一眼望去犹如潮水涌动,齐刷刷的矮了一片,但是,没有一个抬头看过来。 “奶奶,你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她嘴角扯动了一下, 脸上有很明显的慌张。 就在这时,刚才那名士兵端了一盘烤肉和一坛烧酒进来,一掀开帘帐就被里面的情形吓住了。 本来按照杜克在核研究和计算机研究方面的成就,上这个两院院士也是绰绰有余,但是上面指示秦泰然要将杜克作为兵装推荐人选来处理,这就有些难为秦泰然了。 自从那日得到消息尼拉克稍稍探了下齐耶的底细在确认情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之后便马不停蹄地传到了克蕾蒂娅等人的手中。 不管是宙斯盾也好,还是美军战机的航电系统,在这些不同的超级运算中心中,对于软件部分的破解简直势如破竹,往往几个周就能够见到效果,到了2019年底,绝大部分缴获的东西都被破解了。 发现了敌人已经跑到自己的背上,暴烈追风马立刻开始发狂,它前撅后扬腾跃跳动,企图用剧烈的颠簸将雷惊天颠下马背再踩上几脚,还不时地回头张嘴用白森森的牙齿去咬。 借着火光,尼拉克的目光在黑龙伤处扫过,一些接好筋骨,又接受过龙语魔法治疗的地方,已经现出愈合的征兆了。 “爹爹。你吃这个土豆,这是今年才出的。最新鲜了,放在豆子里一起炖着,可好吃呢。”似是察觉到父母之间的尴尬气氛,金藏娇立刻转移了话题。用筷子叉了一个土豆放进金凤举碗里。 “把他们带出去,磨练一下。他们的素质不错,但成天窝在这里,根本学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历练出来的人,才是可堪大用的人才。 经历了科技发达的前世生活,他早知道在众人眼中无边无际的亚兰大陆,大体也就是类似于原来地球一块板块一样,根本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唯一。 为了将这种美好的感觉保持下去,雷惊天将枪口对准了第二个目标。 林语梦的讲话不仅在南部掀起波涛,也在整个天武大陆掀起惊天波浪,林语梦的讲话就像是导火索一般,传遍整个天武大陆,而那些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讲出来的强者们也解脱了。 孟凡来了,鬼七也来了,同来的还有央漓。本来她不愿意,但将她单独和白楠楠留在家里,孟凡还真不放心。 一开始都是扯七扯八胡乱聊了一通,方景瑞也不失礼数的一一应答。 墨凡也从思索中回过神,看着所有人都在看他,脸上毫无‘波’动,就好似别人那些目光不是在看他一样。 七八只狐狸在附近趴伏着,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火红。见到有人来了,立即窜入了草丛中。 “肖云飞,你敢做怎么就不敢当呢?你就承认了吧!”魏兰英在一边蛊‘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