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高嫁了吗》 第一章 大梁自由落水运动冠军 小院里的莲花开的正盛,盛夏的暖阳晒在人身上,仿佛要将人融化了一般。 宋知微站在一缸莲花旁边,手上捏着一把团扇,神情略带迷茫。 今日是她穿越的第四天。 前两天她还因落水后的高热缠绵病榻,昨儿个则是在消化记忆,今日晨起精神大好,午间用了点餐食,就被贴身丫鬟急迫的领着到了外祖母的院子里来请安。 因着夏热干燥,外祖母院子里的水缸蓄上了水,植了莲花,不仅凉快,还具有观赏性。 站的久了,宋知微的双腿都有些酸软,她悄悄的在裙摆的遮盖下活动了一下双腿。 上辈子在现代怎么死的,宋知微也有些记不清楚了。 记忆里的最后时刻,是她结束了在医院里一周劳累的工作,享受着难得的假期,刚熬穿了一个夜,听着鸟叫声追手上一本连载的。 如今,她的名字还是宋知微。 是个从偏远的青州,跋涉千里来到侯府的表小姐, 她喜欢府里的大表哥,所以给表哥送络子,送荷包,送亲手做的吃食。 还借着巧遇的由头,在府里的池塘边上表白,倾诉心意。 谁知不仅表白被远远站着避开她的表哥冷漠拒绝,还被大姑姑家的表姐听见了,一气之下将她推入了池塘。 夏日炎热,原主当日本就有些中暑身子虚弱,未曾防备下落水,几日的高热下来,人就去了。 再睁眼便已经换了个芯子。 “微姐儿,老太太让您进来。” 守在门口的老妈妈笑容和蔼,态度十分温和。 宋知微点点头走了进去。 她穿着身素色的衫裙,因是发育期,正是抽条的时候,身姿颇为清瘦,小小的鹅蛋脸上五官秀美,瞧着虽不是多么夸张的美貌,称作小家碧玉却是十分合宜。 宋知微略薇局促的弯了弯腰,从厚重的帘子下面钻进了屋内。 因着窗棱上糊了雪白洁净的纸,屋子里光线很是柔和,室内的木质家具水光亮滑,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木头香气。 宋知微绕过一扇紫檀嵌八宝八扇折屏,进了內间花厅,只觉眼前一亮。 入目所及最显眼的除了一旁摆放的博古架,便是正坐在上首,倚靠在八仙桌旁,面容矍铄的老太太徐氏。 徐氏穿着身褐色的交领薄衫,虽然外头热的发燥,但屋子里摆了四盆冰块,又有下人缓慢的摇扇,所以身上没有一丝发汗的迹象,只是心情略带浮躁。 她听见动静,抬眼往门口瞧了一下,看见一抹稚嫩的身影走了进来,视线眸光顿时凝住,有些唏嘘的回忆着自己二女儿的模样。 徐氏这辈子一共生育了八个孩子,前头的三个都是女儿,后头的又都是儿子。 其中老三老五都没立住,老四和老七都折在了战场上,如今还活着在世上的孩子只有三人。 宋知微的嫡母,正是徐老太太的二女儿顾芳箬。 在徐老太太的记忆里,那是个不争不抢,性情再温婉体贴不过的人。 当初老三和老五接连没了的那会子,徐氏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生了一嘴的燎泡,吃不下饭也咽不下水。 那都是老二每日守在旁边,给她喂好克化的粥米,伺候她擦身子。 做了这些她也从来不嚷嚷着表功,有什么好东西都缩在后头,让姐姐和弟弟妹妹们先拿。 徐氏也是疼她的,只是孩子实在太多,有时候就会忽视掉。 大姐儿和二姐儿的年纪相近,挑夫婿的时候徐氏是一并挑的。 长女的婚事是极为重要的,首先需要门楣够高,日后才能照拂弟弟妹妹。 其次,长女性格强势,找的夫婿便不能太强硬,否则只会阖家不宁,徐氏精心挑选,最后给长女找到了成国公府嫡次子的婚事。 次女的婚事自然不能越过长女,并且家里的老爷也想要结交一些文官势力,好在二女儿温婉贤淑,是个能吃苦的好性子。 徐氏托丈夫留意后,找了个家世清贫的读书人家,虽说日后的日子过的可能没长女富贵,但徐氏觉着二女婿怎么也要靠着岳丈的,二姐儿婚后至少能过的平顺。 那时候几次三番的见到二女婿宋青崖,他都是谦逊守礼的君子之风,徐氏对此也颇为满意。 便也一直教着二姐儿要体贴夫婿,不能仰赖着家世在家里作威作福,那不是名门闺秀有教养的样子。 谁曾想到,大姐的婚事是过的越来越顺,夫妇举案齐眉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偏生本不应操心的二姐儿,却总是寄信给家里,说日子如何过的不好,说婆母总是立规矩,抱怨每日从早晨起便要伺候着婆母梳洗用饭,穿衣穿袜,一直站到天黑,服侍婆婆歇下才能歇息。夫婿也冷待她,十天里有九天都歇在姨娘的屋里。 徐氏只觉得恼火,明明出嫁前教的好好的,怎么嫁了人是这个样子,原本孝顺婆母就是该做的事!怎么还好意思写信来抱怨? 连夫婿都笼络不住,还吃什么姨娘的醋?嫁过去都一年多了肚子里还没消息,这得让她婆家怎么看自己? 于是徐氏恼怒的写信将二女儿好好骂了一顿,斥她莫要再骄纵置气,若是她再这般下去,以后被休弃了,家里是不会认她这个女儿的。 写完信徐氏仍不放心,又好生挑了些药材和金银首饰,托人远远的送去了二女儿府上,说是家里女儿教导不周,让亲家和女婿莫要见怪。 此后二女儿果然没再寄信回来,就连逢年过节也只有礼物登门,徐氏认为二女儿还在置气,但她性子宽宏,倒也不甚计较。 在此后,就是徐氏收到二女儿身死的消息了。 她那日本来在逗弄自己的大孙子,脸上还挂着笑呢,听到下人说二娘子殁了,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二娘?是哪个二娘?哦,是自己的二姐儿,因着现在府里的孙子孙女都有了,上头的姑姐们自然便是称作娘子们了。 晴天白日的,徐氏心里一下子闷得慌。 说起来二姐儿嫁人已有十余年了,只是因着二女婿总是拖家带口的去别地做官,甚少回京,连带着徐氏自从二女儿出嫁后也是未见一面。 记忆里的二姐儿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羞涩腼腆的小女子,瞧着如花朵一般。 只是时间已经太久了,那个小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在徐氏的记忆里已经模糊。 第二章 冒认嫡女 徐氏僵着身子缓了一会儿,才面容慈和的唤了声微姐儿。 这是二娘的孩子,徐老太太知道二女婿家里门第不高,又是丧母长女,将来不好为她寻亲事,这才特意写信让人去接回来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宋知微实则只是被顾芳箬抱养的庶女。 她的亲生母亲是当年那个容色姣好,身份卑微,却占尽宠爱的姨娘。 尽管宋知微被顾芳箬疼爱过,不论是名义上还是情分上都是母女。 可有些事情,没有的就是没有。 两人之间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 这一点本也没什么。 谁能想到,顾芳箬人都死了几年了,她爹的续弦都娶上两三年了,京都那边还能想起来这个远嫁十几年都未曾回过门,在家中时也不受宠爱的女儿。 带着书信带着车架便要来接顾芳箬的女儿宋知微进京。 这等好事,宋青崖怎么会拒绝! 宋青崖当年得了探花后人飘得找不着北,没当两年的京官便把人得罪了个遍。 不止是狠狠得罪了作为勋贵的岳丈,还得罪了大舅哥,得罪了翰林院的上官,更得罪了吏部的官员。 如今小十年过去了,翰林院的上官已经做上翰林学士,岳丈虽死,大舅哥却承了爵位,仍然握着实权,煊赫如初,就连当初吏部的一个小刀笔吏如今都在吏部盘根错节,经营的有声有色了。 唯独他还在偏远的州部不断的调来调去,永远当着一个七品官,想要回京都不知是猴年还是马月的事儿。 这下子老清高人也知道低眉折腰事权贵了,他知道要讨好岳家了。 对苦无门路也无台阶去下的宋青崖来说,宋知微如今就是最好的那个筏子,于是他责令宋知微决不能说出她身上唯一能做系带的血脉关系,咬死了也一定要留在顾家。 否则,他扒了顾芳箬的坟,杀了她姨娘,也是完全做的出来的。 自然,宋青崖没说的那般直白,只说是让宋知微去代母尽孝,让她不要担心家里,日后他会让续弦在佛寺给顾芳箬做长期供奉,会常去给她扫墓,不会令她坟前无香火祭祀,也不会让她做孤魂野鬼。 至于她姨娘,他会好生看顾爱护,绝不会让其玉殒香消的。 这也是原主为什么死活都想留在顾家,将表兄顾策安看的那么重的原因之一。 只是,这样的威胁,对如今的宋知微来说,就只如同一阵屁罢了。 毕竟死了的人又不能复活,挖了坟又咋了,现代还火葬了放电子鞭炮,用共享花圈呢,早破除封建迷信了。 至于姨娘被杀…… 以那位如同菟丝子,能架空主母顾芳箬,笼络住宋老太太,还给宋青崖生了俩儿子继承衣钵的段位,还用不着宋知微帮她操心什么。 宋知微死透了她都不会死。 宋知微进了屋内,先照着贴身丫鬟兰草的嘱咐,跪下行了个大礼。 “给外祖母请安。”她把头叩在地上,被外祖母身旁的大丫鬟芸儿扶了起来。 徐老太太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宋知微到她跟前去。 等人走近了,徐老太太仔细的去瞧宋知微,见她好不容易来盛京后才长了些的身子,又瘦回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这般不小心,去池塘也不叫人跟着,若不是玥丫头路过叫人把你救了起来,你可知外祖母会多伤心。” 宋知微听到孟绮玥的名字,眼睫微微往下垂了一下。 继承部分记忆之后,许多情绪她也是一并继承了的。 但她自然不会跟徐老太太告状,毕竟在这些长辈眼里,从小便经常过府来玩,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孟绮玥要远比她更亲近,也更信任。 孟绮玥的母亲便是徐老太太的长女顾芳华,成国公府长媳身子病弱,据说府里都是次媳顾芳华在掌家。 在婆家地位高,娘家也受宠,生的孩子自是极受重视的。 她低垂着头,想到真正爱她疼她的父母,想到再也无法见的好友,眼眶酝出滚烫的泪。 她抬头,孺慕又伤感的说道:“是微儿不孝,让外祖母担心了,这几日病里,微儿又痛又悔,怕阿娘怪我,还没好好孝顺您,就又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徐老太太心里本就对二女儿有迟来的愧疚和爱,听到这样的话,想起自己终究也记不得二娘是个什么样子了,顿时心里猛然一酸,眼眶渐渐红了。 两个方才还带着几分生疏,强凑着客气的人,顿时捏着帕子哭到了一起。 因为失去了同一个人而痛苦,这无疑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徐老太太见着宋知微已经觉得不那么陌生。 这可是她二女儿唯一留下的孩子,差一点,险些又失去了。 徐老太太紧了紧握着宋知微的手,转头看了眼芸儿。 芸儿机敏的端着手里的小箱子走上前去。 那是一个挺沉的箱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桌子都震了一下。 宋知微攥着手帕,懵懂的起身,在老太太柔和的笑意中,看着芸儿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头一共三层。 第一层放了一个金锁璎珞,璎珞上拴着一块长命锁,瞧着熠熠生辉。 第二层是铺满了的金锞子,有刻着梅花式样的、海棠式样的、刻了毛笔如意的,瞧着精致又富贵。 第三层则是一叠薄薄的契书了。 芸儿捧着契书出来, “姑娘,这是一间衣料铺子,一间脂粉铺子的契书,和京郊百亩良田的地契。” 宋知微闻言有些无措的看着徐老太太。 “外祖母……” 徐老太太笑着安抚道:“我找道长算过了,你八字轻,这长命锁要戴到你出阁。 至于两个铺子,原本就是你还没到时准备给你的,也只是供你学着玩的东西, 凡是大家小姐,不论是管家还是管银钱,都该是一把好手。要知道妻贤夫祸少,经管的事多了,日后你当家了才能过的和顺。 你如今出了一番事,性子该是和你母亲那般沉稳了,这些东西,你也该开始学了,毕竟日后是从府里出门,也不能堕了家风。” 宋知微捏着手帕,合着原来是在给别人家培训媳妇。 看着宋知微羞涩的低头应下,老太太又拉着手问她,平时在青州都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书。 宋知微回忆了一下原主的喜好。 第三章 安分守己 顾芳箬的身体在常年的规训羞辱下,失了心气儿,抑郁成疾,总是需要吃药,于是原主便也总是侍疾,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的童年不是在和丫鬟一起给母亲熬药,便是在学女工,学绣花,学做衣裳,给母亲做裤子,做鞋袜,不然便是打络子。 偶尔,她还要给母亲擦身子,给母亲说吉祥的话,说说府里又出了什么好兆头,有了这个好兆头,母亲的身体一定会渐渐好起来。 她最出格的事儿也就是和府里面小丫鬟踢踢毽子,翻花绳。 宋知微伸手擦净了方才感动的泪水,借此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说道:“阿娘身子不好,总也出不去,便教我认了字,我也学了些道理,能读些医理的书,或是选文杂记的给阿娘念着解闷。青州的家里小,阿娘让妈妈教着我学着做了些女工。” 说着,宋知微从怀里拿出了一叠,垒得整整齐齐的袜子。 袜子口上,有绣了梅花的、海棠的、牡丹的,所有袜子中缝整齐,布料柔软。 宋知微声音压得很低:“微儿出了这会子事,一心只悔这辈子还没有为外祖母做过什么,外祖母吃食样样精致,衣物样样新鲜,我这粗苯的手艺,本也是不敢送来,只是心里实在想为您做些什么,只好将这物给您看看,若是不嫌弃的话,还望外祖母能够收下。” 这袜子确实是原主做的,却是做给自己的,出门时宋知微找了半天都没有能合适的能送徐老太太的物件,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抓了新做的所有袜子。 瞧着那袜子上粉色的针线颜色,宋知微面色不动,只是用羞涩期待的目光看着徐老太太。 果然徐老太太心软的拿着袜子看了又看,还念叨了两句:“我这都是多少岁的人了,袜子上面还做这么漂亮的花。” 到了她这个年纪,袜子上面不是如意纹,便是绣着寿纹,如今瞧着这上面的花儿朵儿,却也新奇喜欢。 收下后,两人难得话了些家常,瞧着也该到时间小憩,徐老太太却是觉着今日和微姐儿说话舒服。 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放开了许多,见着她也没有和往日一般躲着,仿佛总也亲近不起来,隔着什么一般。 便也没有赶客,反倒是说道:“说了这许子话,人也乏了,你身子也没大好,不若在我这里歇着睡一会子,晚上在这吃饭。” 宋知微就算想拒绝此时也绝不会开口的,自然是丝滑应下。 照顾多了病人,宋知微下意识的跟着丫鬟芸儿一起,服侍着徐老太太休息。 徐老太太刚被她脱衣服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直到宋知微给她脱了袜子,心里又更是亲近一重。 人老了,家里的孙辈又多,孩子们各有各的母亲,她也没有拆散人家母子亲情的道理,更是很少让媳妇过来站规矩。 反而房里的这些丫鬟婆子是跟她最近,说的话最多的,可有些话又无法同他们去讲。 而此时,宋知微无疑是填补了这么一小块的缺口,行为也像极了曾经的二娘。 原本只是打算好好养着,到时候给份嫁妆便是的。 可徐老太太此时躺着,心里却忍不住上了心,想着微丫头住的院子还是有些远了,平日里过来不大方便,得让老大媳妇看着再选个近一些的住才行。 宋知微睡在贵妃榻上,睡的并不深,只是闭着眼睛等着时间过去。 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是果蔬淡淡的香味。 宋知微就算没睡着,心情也是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在这很安静的时间里,外间隐约传来鞋底轻轻擦在地面的声音,茶碗轻碰的动静,感觉到丫鬟们在小心忙碌,宋知微顿时更放松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辈子在现代的时候,公司其他部门很忙的时候她在爽爽摸鱼,此种滋味只可意会。 等了等,宋知微忽然感觉下腹有些酸胀。 本想忍忍,却因为时间的过度放松而有些难耐,只好叹了口气坐起,尽量不发出声音的走出卧室,却见外面的外间桌边,坐了个高大的男子。 男子穿着身墨色直襟长衫,眉眼冷俊锋利,身形修长挺拔,此时听到声音看了过来,眼里闪过一抹疑色,而后又迅速淡去,想来一瞬的功夫就已经大致想到眼前人为何在此。 “表兄万福。”宋知微反应过来后屈膝行礼,心蓦然跳快了一下,大致是原主的情绪影响,生出一丝紧张。 顾策安,表字宥礼,正是宋知微的大表兄。 顾家男子和女子分开序齿,原本是长房的徐老太太四子在战场上死去后。 承爵的就成了顾策安的父亲顾怀山,作为长子,他自然便是侯府世子。 也因此他虽未及冠,却也被太后取了表字,有了武职差遣,如今在锦衣卫做事。 见多了死人,他身上自然便带了冷漠的气质,看着很是不好接近。 顾策安视线淡淡的在宋知微身上停留片刻,见她看上去没什么事了,缓缓道:“夏日暑热,宋家表妹虽说身子好了,却也不该到处走,这些日子不若在院里好生休养。”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旁边的丫鬟,淡淡吩咐道:“稍待些给宋家表妹的院子,送些补气益中的药材去。” 丫鬟碧青轻声应下。 宋知微听出这是让自己安分待在院子里,没事别出来的意思。 宋知微态度变的认真起来,“前些时日送给表兄的东西,确是我的心意,但此后不会再送,表兄不必再为此烦恼。” 原主做的事没什么有问题的。 她想要在顾府留下,又恰好喜欢了一个人,给他做好吃的,送小礼物,表达心意。怎么会是错呢。 这偌大一个宅邸,没有一个人是小姑娘真正能依靠的长辈亲人。 他们其实都不太在意她,不太喜欢她,认为她穷困落魄必然心机深厚。 可她却不能不在意她,因为她也就是她自己。 她也不能和这些人一起去轻视她,嘲笑她得心意。 她尊重原主的感情和想法。 只是斯人已逝,这段还未萌生多久的情意,已经消退。 如今的宋知微,自然不会再给顾策安送任何礼物。 第四章 恩情 顾策安是个严肃守礼,不苟言笑的固执性子。 认定了的事情,便是无法转圜的。 听完宋知微的话,不论是信还是不信,他都未再多话。 或许也不认为和她继续沟通,是有必要做的事。 宋知微自认自己已经说清楚,信不信和如何想,便已经是别人的问题。便行礼退了出去,只是步伐有些匆忙和狼狈。 候在门外的兰草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不等兰草露出紧张担心的表情,便见宋知微只是直奔着净房去。 宋知微解决完了事儿,洗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回去的时候,站在连廊上,便远远听见了一阵笑声。 笑声如同轻铃,清脆响亮,不是有底气有宠爱的人,是笑不成这样的。 这人的身份是谁,原主很是熟悉,从第一日进府开始,那人就从没正眼瞧过她。 记得那日从青州一路跋涉总算到了京城,她天不亮便早起梳妆打扮,抹了脂粉香膏,裙子都是此前做好从来舍不得穿的。 她忐忑而紧张的跟着老妈妈来给外祖母请安,小心翼翼的和家里的这些亲戚见礼。 可诸位长辈都在的地方,偏偏有个轻笑的声音,捂着嘴巴,虽是小声,却清晰可辨的说道:“她看上去可真是不好相处。” 其他姊妹们笑作一团,宋知微没听明白,还扯了扯嘴角,想证明自己好相处,却听着她们笑的更加大声。 后来,宋知微送给她们的头花,她们收了笑,送给她们的手帕,她们收了也笑。 宋知微哪怕是再蠢,也能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恶意,于是她不敢再送物件儿。 直至一日给外祖母请安之后,她带着兰草逛外祖母院子里的小花园,这才听到几个表姊妹对自己的嘲弄。 “今日接不出词来,明日就罚你戴着她送的花。” “好姐姐,那种东西下人都不戴的,你别拿来打趣我了!我看也就她那样的人家,才能面不改色的送这种东西。” “玥姐姐说的真真好笑,她说瞧着这青州来的便是个短命刻薄的,还说看她衣着就知道,这人穷的不好相处,真是笑煞人。 果不然送的东西都是这种,指不定市集里捡着哪个便宜买的哪个,也亏我们准备的东西她好意思拿。” “玥姐姐还说送了个青水碧的镯子给她呢,结果她给我们备下的也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要是她,羞的都没脸出门,也亏她还日日来请安。” 那时的宋知微,只觉脸颊火热,心里更是闷的无处可言。 宋青崖一心只认为把女儿送入锦绣堆里是享福气的,还指望着宋知微给他带来好处。 又怎会给她准备什么傍身之物。 她送的礼物都是用自己能买到的最好的材料,一针一线自己做的。 可那又如何,她无钱无权无依仗的进府,和外祖母感情也未必有多见好,在府里这些人眼里,可不就是一个破落打秋风的吗。 如今站在门口,宋知微仿佛也和那日一般,听着里头的热闹,也听着外祖母不时传来的笑声。 但她毫不犹豫的迈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宋知微的脸上已经挂上笑意,露出一副高兴但是又仿佛不好意思笑一般的表情。 “外祖母、大舅母万福。” 宋知微行了万福礼,外祖母徐老太太亲昵的和孟琦玥正说笑,对着宋知微笑着颔首,没过问她怎么出去了。 大舅母含笑道,“微丫头来了,今日早上就听到你丫鬟来报信儿,说你已大好了,快让舅母看看。” 她看上去是府里对宋知微态度最好的一个长辈了,家里二舅母生育时损了身子,平日都在屋子里不大出来走动。 大舅母掌着家事,宋知微如今的吃穿住用,都是由大舅母一手操办。 可这样的友善亲近其实也只是些面子情。 至少宋知微来了这几个月,院子里的吃穿用度,都只能说是寻常朴素。 可宋知微也知道,任何感情都是依靠经营才能更加深远,十几年未见的亲戚,能接来好好养着就不错了,至于更多的,人家给是情分,不给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露出几分羞涩的握住了大舅母的手,“大舅母,这次让你担心了。” 大舅母亲善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宋知微也就这么顺利成章的坐在了大舅母身侧。 坐下之后,宋知微才发现对面就坐着孟琦玥,对方脸上这时候还笑着,感觉到宋知微在看她,便也迎着视线看了过来。 孟琦玥目光坦然自若,微微仰着下巴露出有些俯视的模样,见她看过来后,露出冷嘲的神色。 顾策安已经走了,此时屋子里表姊妹们来的十分齐整,今日是十五,是要在老太太这里摆宴的。 宋知微对上她的眼神,却是站了起来,端端正正的朝着孟琦玥行礼:“还未多谢表姐。” 孟琦玥不知道宋知微在闹什么花样,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宋妹妹这是做什么。” 宋知微抬眼看着孟琦玥,“表姐对我做的一切,知微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 这话出来,外祖母容颜大悦,忍不住乐呵的笑了两声。 她上了年纪,就喜欢看着儿孙辈和和气气的样子。 孟琦玥笑着看了宋知微一眼,随意而轻蔑。 “不过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厅内一团和乐。 晚间众人移步外间的花厅,丫鬟们井然有序的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听名字分不出原料的菜端上来,而后侍立在侧。 宋知微安静的坐在位置上,品尝着清水藕片和清蒸羊羔肉,嘴巴里面感觉能淡出个鸟儿来。 忽的旁边几声咳嗽,一时有些乱了的动静。 宋知微有些疑惑的拿着帕子擦擦嘴,见着隔壁男子那一桌有个穿着一身锦缎袍子的小男孩,脸色涨的青紫,仿佛快要喘不过气。 “这是怎么了。”花厅里顿时有些乱了,外祖母和大舅母都走了过去。 “嗬!”小男孩被不断拍着脊背,但喉咙里呛着的东西出不去,只能痛苦的涨红着眼睛。 第五章 急救 小孩已经无法说话,无法呼吸,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变色,拍打背部显然使得异物更加深入呼吸道,让情况更加恶化。 宋知微见状眉目紧蹙,看了看围着小孩的一圈人。 拍背的顾策安已经用力的都要把孩子背打断了,但那堵住喉管的异物就是呛不出去。 可海姆立克急救法自己也没实操过几次,她上辈子学的时候只怼过同学,还是虚怼的。 若是失败了小孩呛死,只怕原主死一遍,她还得倒霉的再死第二遍。 只是飞快在脑子里回闪念头,宋知微脊背汗毛悚立,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很久。 直至身体已经迅速的动了起来,她挤过人群,从顾策安的手里把孩子抢了过来。 而后从背后抱住小孩,以手握拳,从胸骨下半段快速连续向上向后内压迫腹部,重复了一次、两次、三次。 顾策安看出门道,没有和她争抢,只是微微皱眉,目露急色。 “微丫头在干嘛!快找人!找大夫!”大舅母焦急的喊道。 “呕!”一截似是鸡骨头的东西被吐了出去,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气息微弱。 宋知微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汗透脊背。 结束了之后,手都是抖得,用有些失神恍惚的步子,把手里的孩子放下,让顾策安接过后,便回了女眷那边。 花厅里又是一阵喧闹嘈杂,小孩被人抱回去了。 宋知微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给自己喝下,平复自己的心绪。 这一瞬间五味杂陈,直至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感受中,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穿越的这几日,主导她行动的一直是原主的记忆。 她知道和原主性格不同去行动会有风险。 也告诉自己谨慎的融入环境。 可当事情来了,她还是这么鲁莽的冲上去做了。 若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便罢,难道她真能为了明哲保身,放着眼前一条命不去救吗,那就不是她了。 她心神放松下来,这才见花厅里的人都在看她。 见她缓过来了,大舅母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微丫头,方才你是怎么弄的,这是在哪里学的?” 宋知微站了起来,下意识描补:“是我阿娘病中,吃东西总是容易呛着,有次呛的严重了,也是这般,那时有个老妈妈便是这样救了我阿娘,我因此也就学着了。” 花厅氛围一松,方才的紧张是虚惊一场,实在是再好不过。 “幸好今日有你在,若是方才那呛着的东西出不去,孩子可就危险了。”大舅母显然松了口气。 那孩子是二舅母九死一生生下来的,看的如眼珠子一般,如今孩子都六岁了,还叫着个小舟的乳名,生怕起了大名字压不住。 若是这孩子出事,后面的事,大舅母都有些不忍落想。 饭菜如今也无人有心去吃,就算还饿,此时大家都站起来了,便也都没人去碰。 等过了一会子,叫来的大夫去给小舟瞧了情况,确信无恙之后,众人心里才真正松快下来。 孟绮玥皱着眉头,虽然表弟被救了回来,却倒是让宋知微好一阵出风头,平白让人不适。 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巧学了个本事。 眼见着众人此时因着方才的事,眼里都是宋知微,围着她不住的问情况的样子,孟琦玥见了只觉心中厌烦。 下午时宋知微说的话,她看似不在意,但实则却难以避免的受了影响。 被身份低微下贱的人挑衅的感觉,让她生出无法形容的恼火。 “玥姐姐,刚刚真是吓死人了。”身侧坐着的表妹顾纯茹拍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绪到现在都没平静下来。 谁能想到好端端吃个饭都能出事儿。 “她胆子真大,之前都还没想过,她还有这本事。” 这要换做是她,莫说是站出来去做了,就连在爹面前说话她都发抖。 “只是恰巧让她碰见而已,难不成以后还有这样的事给她?”孟琦玥讽道。 “只怕她因着这事儿,日后去烦二舅母。” 看着宋知微在给顾怀山请安,顾怀山冰冷的脸色难得缓和了一点,点了点头,孟琦玥就更是心头不畅。 但好在宋知微似乎到底还是知道自己身份,只是解释清楚之后,便又低头很少言语,连顾策安看了她许久都没发现。 直到厅里热闹后众人又逐渐散去,孟琦玥看了又在外祖母旁边坐着的宋知微一眼。 “看你得意到几时。” 宴会散场之后,宋知微陪着外祖母卸下钗环发饰,伺候着洗漱洗脚。 她想要在顾家稍微有些底气,徐老太太便是最好的靠山。 是她开口让宋知微来的,她也是宋知微嫡母的亲人,宋知微眼下能依靠的,说实在话,也只有她。 于是宋知微便用对待雇主的心态,用最大的耐心去应付她和加强联系。 同样的照顾,外孙女的照顾和婢女的照顾是不同的。在徐老太太眼里自然是有亲疏区别的。 且宋知微照顾的也不比婢女差,又是另一种好。 宋知微捡了些原主记忆里的事,结合自己在医院里见到过的一些病患,想了些医理小事来说。 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听这些,尤其是怎么强健体魄,吃什么对身体好,以及听着就很专业的吃什么补什么的内容。 一直说着到了徐老太太歇下,宋知微才一身疲惫的离开正院。 兰草提着灯笼在连廊等着她,见她出来了,扶着她的手臂,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姑娘。 如今这个时代,婢女和小姐是真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前宋知微在府里不受待见,带来的丫鬟自然也被其他院的欺负。 而若是主子死了,身为贴身丫鬟的兰草绝逃不掉被发卖的下场。 所以此前宋知微生病,有几日几夜不好,兰草就熬了几日几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盯着。 好在苍天见怜,她的主子几次都看着不行了,又都还是恢复了过来。 今日一早兰草就高兴的到处报信报喜,中午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宋知微来请安。 就只是希望这些主子长辈的,能看着自己家姑娘身子虚弱,能送些补品下来。 谁知来了之后,竟然在里头忙了这许久,瞧着人脸色发白,兰草心里只有担心。 “姑娘,我们快些回去吧,已经让竹香备了饭,回去热热赶紧吃上一些。” 宋知微疲惫的点头:“好。” 第六章 难言之疾 宋知微住的院子,距离主院这边,需要足足步行二十分钟。 其实直线距离也并没有多长,只是院子曲折,中间又是石子路,她又住在靠近二进院的客院,这才走的久了。 等回到院子后,随意洗漱了一番,冲了个脚,吃了点开水泡饭伴咸菜,也就得歇下睡觉了。 别寻思什么众星捧月的洗澡沐浴,也别想什么大晚上的还有温热的现煮的饭吃。 她这院子没有小厨房,也没有钱差人去大厨房做点心,分例里的东西还要养活自己从青州带来的丫鬟,自然是只能有这些吃的。 今日从外祖母那里拿到的金锞子,此前可是没有的,无故更不会随意典当饰物。 和兰草一同歇下不言。 次日宋知微早早醒来,洗漱之后,对着镜子自己梳了头发,将前头的发丝随意挽了几个结子,用红绳扎了,又将后脑勺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看上去清新爽利。 不年不节的时期,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女子,发髻都没那么讲究。 穿上半旧不新的浅碧色上衫和百褶绣碎花的下裙,宋知微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来到一个新地方,给这个地方打扫卫生,就是接受的开始。 她将纯蚕丝软被叠起来放在了拔步床的架子上,发现自己盖得被面已经勾丝的有些变了模样了,上面绣花也呆呆木木的,瞧着不是很精神。 兰草从大厨房领了早饭回来,摆在小桌上也是整整齐齐的几个咸菜。 宋知微坐下和兰草先吃了几口,这时竹香也洗漱完了,主仆三人安静无声的把稀饭咸菜就蒸饼吃干抹净。 竹香和兰草都是宋知微出青州时,宋青崖拨过来照顾她的。 至于原本的奶妈子和贴身丫鬟,自然是留在了青州。 她们知道太多的事,宋青崖并不放心。 也因此三人虽然同行了一路,关系却并不有多亲近,在她们眼里,姑娘也是因为这次落了水,病的这般严重后醒来,才跟她们交的心。 交心之后宋知微就叫她们一起吃饭,在她们眼里这也是亲近抬举的意思。 原本在府里的跟在姑娘一个屋的丫鬟,就是这样的待遇。 小姐吃什么她们吃什么,小姐睡什么,她们睡什么,衣服也都是小姐给的衣服,有时料子都是一样的。 所以体面的丫鬟才会被称为副小姐。 她们对宋知微的亲近接受的极好。 此时天色刚刚亮起,宋知微院子里的洒扫婆子们也上岗了,把门前的落叶清理干净,又抹擦着窗台。 宋知微笑着对她们点点头,出了客院,便往主院那边行去。 定远侯府是五进的院落,占地极大,其中后院面积便是最大的,后院中的主院如今是老太太在住。 宋知微最清楚的路线也是这一条。 进了正院,穿过连廊,宋知微见了王妈妈便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微姐儿今日来得真早,老太太今日还没醒呢。” 宋知微有些奇怪,一般老年人觉少,早上应该起的更早才是,便见王妈妈张望了一下,对她小声道:“昨晚老太太歇下后,后半夜身子不舒服,没有睡好。” 宋知微感激的看了王妈妈一眼,随即露出担心的神色,小声问道:“外祖母是如何不适?我虽不算什么坐馆大夫,却也一直是照顾着我阿娘的,若是一些寻常的病,不妨和我说说。” 王妈妈闻言欲言又止,却是摇了摇头:“这病实在是老太太私隐,都是女人家老了的病,也没什么办法。” 宋知微闻言微微颔首,知道王妈妈只是作为一个好心人,能告诉她的话已经到这了。 她进了屋内,芸儿这时端着洗脸水进了內间,老太太在床上睁开眼睛,皱着眉头:“外头谁来了。” “是微姑娘,她过来请安。” 老太太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叫她进来吧。” 芸儿应下,掀开帘子往外头看,见着宋知微安安分分的坐在凳子上等着,笑着道:“微姑娘,老太太让您进来。” 宋知微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毛遂自荐,给自己找工作呢,听到这话立刻站了起来。 从昨日的情况来看,宋知微最能感觉到的,就是在这府里,自己没什么被需要感。 只是纯被养着等日后嫁出去,开一个夫婿盲盒,对宋知微来说,实在是太恐怖了。 能给自己想办法弄一些回旋的余地是最好的。 因此宋知微在今早思考了自己的长处后,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的老本行。 在古代这种缺乏妇科医生的地方,她想自己应当还是能有几分用处的。 “给外祖母请安。”宋知微屈膝行礼。 徐老太太被扶着坐了起来,神色果然有几分憔悴。 她瞧着头脑有些昏沉的模样,心情也并不是很好,听到宋知微的声音点了点头。 这也是她平日里在孙辈请安的时候,不怎么多与人交谈的原因,每日早晨起来,徐老太太的状态其实都不是很好。 只是从前宋知微和老太太没有这么亲密的单独见过,原主都是等着人大致要来的时间才会过来请安的,只敢求一个不出错。 宋知微自然的走了过去,坐在床榻边便顺手摸住了老太太手腕,手指落在手腕寸关尺处,安静的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感觉脉象细弱。 又在老太太张口时,看了一下舌苔,舌苔薄腻偏红。 “外祖母,头晕不晕?” 徐老太太因为身子不适,想法也不怎么连贯,只觉得痛苦难言,被摸着手腕也没说什么,听到这话只是点点头。 宋知微又凑近了观察,却是闻到被窝里一股略带腥臭的异味,老太太口鼻呼吸的时候,带出来的气息也是颇为干苦燥热。 宋知微默了一下,很快想到一个可能,声音温和而沉静,“外祖母,可是下面痛痒难耐,还有分泌物?” 徐老太太闻言忍不住看向宋知微,芸儿在旁边原本笑着的,也顿时耳朵通红,似乎宋知微开口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但到底都是女子,老太太半响还是点了点头。 第七章 开方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窗户也都关了下来,还没有透亮的天,让屋子里都还有些昏暗,便也点了灯,照的通明。 宋知微低头看着外祖母褪下外袍的肌肤,神色平静而凝肃。 徐老太太有这个暗疾已经五年有余,每到入夜时分,那处就会又痛又痒,进了许多药和补品,都于事无补,又无法正经找个大夫来查看,因此这病便一直磋磨着她。 今日又是一日被折磨着不曾入眠,感觉到宋知微的关切和她几句话就猜到了何处不适。 徐老太太心防一空,就跟着宋知微说什么便是什么,让宋知微查看到了情况。 人老了之后,下体的皮肤和黏膜会变薄变干,宋知微发现果然是有些皮损萎缩和粘连,幸好未见霉菌。 检查了一下白带,宋知微和芸儿给老太太穿好衣服,在旁的桌前坐下,让芸儿找了笔墨出来。 老太太是不怎么认字的,但是顾策安小时候是在这里长大,东屋到现在都还给他留着,因此方才宋知微问笔墨的时候,芸儿很快便点头说有,将东西找了出来。 清水融化墨条,宋知微提笔写下药方。 内服方:熟女贞二钱、旱莲草二钱、何首乌二钱、山萸肉二钱、炒赤白芍各二钱、炙龟板三钱、生熟苡仁各三钱、土茯苓六钱、老紫草二钱、福泽泻二钱。 宋知微提笔写清克重斤两,又写下外用方:仙灵脾、蛇床子、老紫草、复盆子适量。 她放下笔,将方子给了芸儿:“内用的一日一剂,早晚各用一次,外用的水煎熏洗。” 见芸儿有些没反应过来,宋知微轻叹了口气:“可以将药方给府里的大夫看看,或是叫大夫过来,我同她说说,这上面的事,我有些经验。” 想到宋知微病逝的母亲,芸儿心里的信任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点头两下,利落的走了出去,跟外头的王妈妈说了几句,便见王妈妈立刻起身出去了,又叫了小丫头去叫大夫过来。 一番吩咐处理完,芸儿便回来对着宋知微道:“等会子大夫就来了,要先给老太太换衣服。” 睡卧的衣服和见外客的衣服,可不能是同一套。 这也才是为什么宅子里的贵妇人看病麻烦和折腾的缘故,这都还不提患处根本无法给大夫查看这个巨大的问题。 宋知微微微蹙眉,老太太换衣服可不容易,要把头发挽起来,戴上发饰,衣服从里到外都要换一套。 本来就许久没睡,身子虚弱,这一折腾病更难好了。 于是她索性道:“只是叫大夫过来审一下方子,到时候帘子落下来,人也看不清,把个脉问问情况便够了。” 徐老太太这时又清醒了一些,知道什么对自个儿身子好,心里也有些烦躁,道:“便就这般,今日免了请安,让孩子们今天别来了。” 芸儿应下出去,徐老太太虚弱的握着宋知微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外祖母知道。” 宋知微只是安抚的回握住,并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大夫和他的徒弟便被叫来了,将药箱放在地上,老大夫给徐老太太摸了脉象,大致的问了问情况。 只是问话云里雾里,想来也是用词颇为考究,生怕惹了忌讳。 老大夫问了情况,看看药方,皱眉道:“宋小姐这方子是从哪来的?” 宋知微站在屋内,身形瘦长,气质却是颇为沉稳:“方子是我自己开的,老年体痒,虚多实少,同青年以实为主有别。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年四十阴气自半”之说,下焦乃肝肾所司,肝肾精血亏损,累及任脉,故而枯萎瘙痒。 所以我选山萸肉与何首乌相配,以精血同补;炙龟板滋阴填精,与甘寒之紫草相伍,清润入下焦,又以生熟苡仁同用,健脾渗湿,更配以外用药止痒,去除邪毒。” 她说完对着大夫认真道:“此是我用药思路,不知您可有见解。” 老大夫愣神片刻,忍不住重重点头,老妇肝经血少、津液枯竭、致气不能荣运,则垒郁生湿。 宋知微的方子重在复阴津生化之机,参以燥湿之品。用药柔无呆补碍脾之忧,燥无苦寒沉降之弊,应当是能获良效的。 他站起身子,神色也是极为认真:“方子应有良效,姑娘的用药也是极为考究,老夫没什么可说,可加的。” 屋子里站着的,窗外凑热闹的,院子里的所有丫头们,方才从宋知微开口说一大串听不大明白的话开始,便已经觉得不一般了。 如今亲耳听到这大夫都亲口说,宋知微开的方,他没什么可说的,甚至是颇为认可的样子,顿时都忍不住咋舌。 这表小姐,此前怎么没看出来,还有这样的本事。 难怪不得平时不怎么说话,原来是个内秀之人。 既然药方已经被权威证明为有效,抓药这种事情便也很快安排了下去。 老大夫和他徒弟走的时候,徒弟惊异的看了宋知微好几次。 实在想不明白,看着明明年纪不大,怎么能这么精通用药。 难不成只是巧合和运气? 宋知微根本没注意到,她只觉得松了口气。 万幸这人是个沟通的,要是遇到一个比较刚愎的就麻烦了。 毕竟学中医的,要到给人看病的程度,真的得学很多年。 她现在年纪瞧着还是太小,实在不够有说服力,瞧着实在是容易让人不信任。 她和芸儿一同等着大夫让人送了药来后,再检查了一下药材,这才和芸儿一起熬了药,服侍着老太太喝了下去。 又煎药熏洗了一次。 不知是不是人实在太疲惫了,精神紧绷,如今似乎终于有了对症的药之后,老太太洗完就睡着了过去。 如此服用了两三天,当真夜里的痛痒减缓许多,每次难受的时候,也能忍耐过去。 又过了四五天之后,痛痒几乎没有了,老太太夜间睡的好,白日里也精神多,和宋知微相处的更为融洽。 但这种融洽中,已经不再是从前单独的将她当晚辈看待,施舍几分单薄的亲情,而更多的是将她视作有用之人。 宋知微能看病的事情,也渐渐通过外祖母的治愈,从下人嘴里传了开来。 也因此,宋知微在院子里和兰草竹香清点财产的时候,第一次接到了来自二舅母的邀请。 第八章 关怀 二舅母的院子,比徐老太太那边简单许多,没有分内外两个套间,进去正门便是一个小团桌,往右走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拔步床。 拨开纱帘,屋子里的大床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宋知微见过几面的表妹顾纯然,一个是二舅母的陪嫁丫鬟小刘氏,还有个便是顾纯然的丫鬟,一个圆脸的丫头,叫做喜丫的。 宋知微顺着引她过来的大丫鬟柳儿走进来,先是见礼。 “给二舅母请安,二舅母万福。” 二舅母王氏勉力抬了抬手,让宋知微起身。 柳儿拿了个小凳子过来,让宋知微坐在二舅母的床边。手刚要搭脉,便听见顾纯然不客气的冷声道:“不管你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本事,要是敢给我母亲乱开药,我是绝绕不了你的!” 宋知微的手顿时放了回去,却没有去看顾纯然,只是认真的看着王氏:“二舅母见谅,若是患者不信医者,开的药也不吃,吩咐的事也不照办,病是瞧不好的。” 她站了起来,顾纯然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个一直瞧不上眼的表姐,身量竟然挺高的,比自己足足高一个头。 “彼此无法信任,再好的药也要打折扣,知微不想浪费二舅母寻觅良医的时间,不若就此作罢。” 宋知微对二舅母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何必热脸贴人冷屁股!她现在已经在外祖母那里建立信任,还害怕以后手上没有病患? 哪个年代的好医生是不缺的?她自信自己有真本事,在竞争激烈的现代都能靠着本事吃上饭,未必来缺医少药的古代还能没饭吃! 眼瞧着宋知微是真要走,并不是虚张声势的意思,顾纯然也慌了。 大夫哪里是好找的!更何况是妇人的病! 经常往闺房院子里叫男大夫进来,都会有人嚼舌根。 更何况男大夫也瞧过几个了,吃了一年半载的方子没有任何用,一时又无法寻到新的,这才听着下人说的有意思,叫这宋家表妹来的。 一时怎么把人气走了! 顾纯然张口又下不来台,急的跺脚,便听到自己母亲开了口:“微丫头,你回来。” 宋知微顿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王氏看着她,眉眼温和,目露一丝欣赏:“快过来,别跟那丫头置气,你只管给我瞧病,没人敢说你。” 宋知微有台阶就下,重新落座下去,伸手搭脉。 过了一会子,又摸了另一只手。 脉细而无力,舌嫩淡。 宋知微温声询问:“二舅母身子虚亏无力,可是有心悸,腰膝酸软、头眩,耳鸣之症?” 此言一出,顾纯然原本还有些忿忿不平的脸色,顿时就平了下来,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眼王氏。 王氏默然颔首,认同了宋知微的话。 屋内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也是方才宋知微选择先不问,直接说病症的原因。 不亮一手本事,她现在实在是从长相上,就容易让人不信服。 这也让她穿越以后倍加怀念,自己上辈子在现代的时候稀疏的发际线。 那多么权威啊! 王氏在宋知微细致的询问下,声音虚弱,话语清晰的说明了自己的病情。 她自从生下儿子顾小舟之后,就经常出现崩漏不止,月经淋漓不尽的情况。 这一次是最为严重,月经已经足足来了两个月,崩漏交替出现。 血崩时,身体会有血块排出,不能下地行动,动则血量增多。 但即便已经卧床养着,也总会有小解,和需要翻身行动的时候。 这些日子以来,王氏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 吃了许多苦药汁子,都无济于事。 下面的丫鬟婆子也知道她没有什么时日了,已经在和她小心的说一些,以后她的东西、名下的田庄铺子怎么处置的事情。 可她怎么甘心呢,她才三十六岁,还没活够。 王氏有些紧张,又疲惫的看着宋知微,等着她开口。 房间里很安静,宋知微也低头默然想了许久。 或许,还是太难为这个孩子了,再是如何冰雪聪明,再是怎么纯孝的侍疾、尝药、也都还只是个孩子。 她怎么荒唐的来难为一个这般小的孩子了。 王氏释然的笑了笑,轻轻拍拍宋知微的手,刚想开口,便见到宋知微神色认真严肃的开口说道, “二舅母此疾,乃是肾气虚衰,冲任不固,气血两亏。治疗应当滋肾阴、温肾阳、调冲任、益气血。” 她站起身子,转头平静问道:“可有笔墨?” 柳儿早就已经备好了,闻言赶忙道:“有的!” 宋知微已然想好,要用二仙汤治疗,再与五子衍宗丸合方,减去车前子。如此应能治疗王氏肾阴肾阳具虚的症状。 她的一手行楷书法是她奶奶小时候守着她教会的,字体清正雅致,一如她学的做人做事都莫要浮躁的道理。 只是这样的字,从前在医院是根本不会出现的。 也不是浮躁了,而是电子化了。 如今恢复中医看病的传统流程,宋知微也是适应良好。 “当归二钱、黄芪四钱、仙茅三钱、仙灵脾、巴戟天……五味子……” 宋知微写下药方,便令柳儿去抓药。 柳儿自然无有不应的,拿着药方便出门找人去了。 等药回来的时候,那大夫竟然又带着徒弟来了,此来又和宋知微交流了药方。 这大夫自然不是侯府里养的,而是侯府这条街附近,开的最大的医馆寿春堂的镇馆大夫。 定远侯府里的人都和这大夫打交道打老了,这次带着方子找他问情况,他看了药方子便想问病情。 可事关主家私隐,柳儿不敢透露,便只能让大夫进府里来,问明主家后才能回禀。 于是此番这大夫又来和宋知微对完情况后,连连点头,由衷的感慨询问道:“不知姑娘师承哪位?” 宋知微闻言道:“博采众家之长,师门众多,如今也不知从何序起。” 老大夫闻言肃然起敬。 药方既然没什么问题,王氏连续服下三剂之后,便已经血量大减。 宋知微隔日回诊时便去了仙鹤草,加上阿胶、艾叶、并加用定坤丹,让王氏续服三剂。 再次三诊时,王氏的月经已然完全停止,不再淋漓不尽。 第九章 机会 “血虽然已经止住,但还是要再服上三剂,用以巩固药效。此后每次月经来潮之前一周,都要服用三剂。” 宋知微细细嘱咐,旁边的柳儿不住的点头。 如今王氏这屋里的,没有一个不服宋知微在治病这方面的权威了。 这可是好些年的时间,请了好些个大夫,都没有治好的病! 宋知微只花了短短六天时间,便已经让王氏转危为安,如今脸上都有血色了。 没有人在此时敢来质疑宋知微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 古人本就容易相信神童,以及转世之说,宋知微能看病这个事情,她们只要亲眼见过疗效,就会自己找好借口。 古人也不是什么都迂腐的,反而是十足的实用主义。 “劳你辛苦多日,这是舅母给你准备的诊金。”王氏微微笑着,让柳儿拿出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出来。 这一匹秋香色花罗最是适合做夏季的衣裳,料子气孔多,很是透气,宋知微见了确实有些喜欢,便让兰草接了过来。 “那边多谢二舅母了。” 给人治病,拿诊金天经地义。 不拿钱反而是要拿着人情要挟什么一般,容易令人多想。 看着宋知微拜别离去的清瘦身影,王氏转头看了眼在旁边坐着的顾纯然。 “寄人篱下,也是殊为不易,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瞧着为人处世已经和大人一般了。” 王氏的陪嫁刘姨娘在旁边道:“好在我们小姐不必吃这样的苦头,不然想想也是心酸的紧。” 王氏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纯然日后在外头有个什么邀请,什么宴席的,便都带着她也出去见见吧。” 来了这许久了,她那妯娌都还没有带着出去给别人相看一下,耽误了婚事可怎么是好。 顾纯然闻言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 她母亲下吩咐的时候,可没有她能说嘴的份儿,更何况,她也毕竟是治好了她的母亲、也救过她的弟弟,论起来已经是很大的恩情了。 顶多不过丢些人罢。 顾纯然手指不断绞着帕子。 宋知微带着兰草回到自己的院子后,便见着竹香已经回来。 今日出门请安,在去王氏的院子回访前,宋知微便嘱咐竹香去找大舅母那边的管事媳妇拿月例,顺便问问情况。 宋知微如今的月例是二两银子,这钱不多不少,已经够主仆三人吃饱穿暖。 竹香见着兰草手上的料子一阵欣喜:“小姐,咱们可以做新衣服了。” 宋知微点点头,三人的衣服都是进府的时候给的料子做的,如今已经好几个月,料子也穿旧了,没有光泽不说,还总是皱皱巴巴,瞧着穷酸的紧。 宋知微问道:“可问了我那两间铺子的事儿吗,明日我可否去我的铺子看看?外祖母给了我后,我还没见过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本想着问问经营上的事儿。” 竹香点头道:“问过了,李二家的是说那铺子的进项先让姑娘等等,要过几天才能送来,至于那边的人不能进咱们府上,账目这些,也是晚几天送来给您。” 宋知微闻言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平白无故哪有好拿的东西呢。 外祖母想来确实是好心给她两个铺子,但定然也不是想着让宋知微去亲身经营,或是出谋划策的。 一个小丫头的策划,谁信得过? 充其量也就是拿着两个铺子的事儿,给宋知微多给些零用钱,顺便学学看账本罢了。 只是钱是人的胆,宋知微当然想要自己赚一些钱。 她有些焦躁的在房间里踱步,而后又渐渐平静下来。 事在人为,急也无用,她也只有一步步的逐渐获取信任,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些权利。 哪怕只是微小的,能稍微腾挪一番的,也比她如今的情况更好。 一番心灵安慰送给自己后,她这时才有心神去在意那一匹料子。 穿来之后,首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生存,她在打扮上面是很不尽心的。 可人各有脾性,宋知微还没修炼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程度。 她也是看重自己的外表体面的。 于是瞧着料子,她也想了一下自己要用什么颜色的丝线,什么样的花样来做。 不论是从前在现代,还是穿来之后,宋知微在手工上面都是一把好手。 她的双手灵巧,现代也踩缝纫机给自己做过汉服,绣过手帕,还做过缠花、绒花这些东西。 穿来以后,每日穿衣其实都有些繁琐,不如自己改改来得自在。 于是主仆三人商量着便做了裁片,宋知微找了个铁杯子,往里头装上开水,方便熨烫。 便就这么沉迷着手工,花了三天给三个人都做了衣服。 宋知微用新料子做了一个对襟衫,上面做了盘扣,正面的绣了桃花,淡淡的绯色配着秋香色,看着清爽。 又用自己从前的一些衣料,改了改现在的裙子,将裙门都缝紧了,改成像鞋带一样的绑带腰带,能更方便穿脱。 兰草和竹香用新料子做的是两件对襟半臂,为着做事方便,不伤衣料,她们的手袖都是紧的,这半臂穿着倒也看着十分可爱。 三人做完手工活,感情更是亲近了不少。 这几日里来,宋知微对这二人的了解也是越发详细。 兰草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吩咐她做什么事,便会从头到尾做完,做事也是整洁利落。 竹香性格有些懒散,不是把事情吩咐细致又逼着她做好,便容易躲懒。 但是倒也有几分聪明,让她去传个话,说个事,你说了多少便能记住多少,也能听懂话里真正的意思。 这便已经足够了,至少两个人都是用得的。 因此宋知微这两天,只要在院子里没什么事,便用三字经给两个丫鬟开蒙学认字和算数。 如今两丫头都会写人之初、性本善了。 算数也能从一数到一百,又对基本的加减算法有了概念。 她真也不是好为人师,纯是想要为自己在古代的生存努力而已。 没有人才,便自己培养人才! 只是,这样安静的日子,倒也过不了几天。 这日,宋知微正在院子里关起门来锻炼身体,便收到了二舅母那边托人送来的帖子。 第十章 宴会邀约 “长公主府的赏荷宴?” 宋知微穿着粗布短打,身上还发着汗,在柳儿震撼涣散的目光中,淡然从容的接过帖子,有些疑惑的问道。 柳儿听到宋知微的声音,赶忙回过神来,点头道:“我家二太太昨日身子好转,去玉清观还愿,遇着了长公主的銮驾,长公主邀我们二太太去府上玩,太太应了,便让我来问问你可要一起去?” 这可是扩展客户的好机会啊。 宋知微没多想便点了点头:“去!何时去?” 柳儿也并不意外,在她看来,没有女子是不重视自己的姻缘的,长公主府的赏荷宴也不是谁都能去的着。 在里头万一被谁家的夫人看上了眼,或是留个印象,日后的婚事可就有保障多了。 “便就在十日之后,这些日子衣裳首饰这些可要备齐了,也得学些规矩见人,太太的意思是让您今儿下午就和然姑娘一起学学。” 顾纯然哪里需要再学规矩,分明就是专要教宋知微的。 倒是十分妥帖的照顾着她的脸面。 宋知微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领了这份情,点头道:“知道了,等会儿子晌午过了便去。” 柳儿笑眯眯应了,却也没马上走。 阖府上下,凡是叫的上名的丫鬟,日子都是过的还很松快的。 柳儿有些好奇新鲜的看了看宋知微的院子。 和二太太与顾纯然住的院子小而雅致不同,宋姑娘的这院子,实在是太实在了。 不像是一个官宦之家闺阁小姐住的闺房,反倒是像极了乡土老院,透着一股子十分质朴的亲近感。 这些日子,宋知微去请安的时候,徐老太太又零零碎碎的赏了些物件和零钱,还让她大舅母给她物色新的院子。 只是因着如今住的这处院子临近竹林,晚风吹来凉爽,宋知微已经住的满意。 加之离着后门也算近,日后若是需要出门也方便,便婉言谢绝了换院子的事。 既然至少要长住一两年,宋知微便开始了改造小院计划。 如今这处院子常住的也就是三个人,除了每日固定有两个婆子来洒扫之外,便甚少有人打扰。 宋知微便干脆把院子里原本种了也枯萎的花草,全部铲除换成了蔬菜和草药。 又自掏腰包让人搭了两个小炉子放在院子里,再托人采买了一些粮食和干货回来,以后若是回来晚了,便能自己生火熬一些吃的。 三个房间,正屋自然还是宋知微的卧室,但隔了个屏风出来,摆了一张软塌,入了夜两个小丫头就睡在那处。 东屋宋知微用来做了自己的书房,自己置办了笔墨纸砚和常用的药材。又自己画了人体穴位图。还托之前那大夫给她带了几个针灸包进来。 这两天她正试着用药材做丸剂,院子里自然摆了一些簸箕,晒着需要炮制的药材。 宋知微自己虽只是穿着身方便干活的粗布短打,可荆钗布裙反更适合她清淡平静的气质。 她长高了一些,眉目也更为舒展,看上去和刚进府里那个柔弱怯怯的女孩,已经完全不同,已经完全脱离稚气。 此时若不是有个知道她情况的人,光看外表,或许已经以为她有二十岁了。 只是额前还带着浅浅绒毛的胎发才会提醒着别人,她真实的年纪也不过十五而已。 “表小姐真是个过日子的人。”柳儿由衷的说道。 顾家主子多,主子连带着的亲戚也多,不说旁的,府里大太太的娘家表妹也是在府里住过些日子的。 那位表小姐刚来的时候也是好好的,待人接物都是个大方的,又有大太太靠着,吃穿都是和府里小姐一样,瞧着端是气派。 后头却是不知怎么的和其他小姐有了间隙,此后性子就扭了,变的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胆小。 以至于后头竟还生了死心,险些在宅子里头自缢了。 幸好当时被她屋子里的丫鬟发现救了下来,可既然有了自杀的念头,府里也不敢再留。 只能一辆马车安排着送了回去,真是平白没了一场造化。 如今这宋小姐,刚来也是一副孱弱的模样,本来以为待不长久的,反倒是落了水后却显了出来,是个有本事的。 一副安安稳稳要安身的样子,瞧着虽然不与府里其他小姐交际,但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柳儿是打心里觉得,这表小姐是个能在富贵窝里拎得清的。 宋知微不知柳儿心里想了这许多,闻言只是认同的点头道:“过日子就是得备下些常用药,平日里总有个磕磕碰碰,头疼脑热,腹胀腹泻的。 若是每次都要等着去熬药来,白日也就罢了,晚上睡下后难受可怎么来得及。” 柳儿一愣,顿时想到了自己从前不知多少次,晚间身体不适了,硬是熬到白天,才能吃到药的事情。 她顿时也认真了起来,瞧着宋知微收起帖子后继续捣鼓药材,不由心里有些艳羡。 身上有本事真是好,有个头疼脑热自己就能解决。 “日后你要是需要什么药可以来找我,我这里的都会搓成小丸子,方便吞咽,几口水就下去了。” 宋知微笑着道,又玩笑似的补了一句:“收药钱的。” 柳儿本就眼馋,闻言连犹豫都没有,赶紧便点头应下:“我记得了,多谢表小姐。” 宋知微不在意的笑笑,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瓷瓶下来。 “这是藿香正气丸,如今日头热,容易中暑,你若是觉得头晕目眩,身上发冷汗不舒服了,就赶紧吃下几丸去,要嚼服。” 柳儿珍惜的收下了药。 她是二太太的心腹丫鬟,当跑腿的去过不少院子,此前过年节的时候也是领到过银锞子打赏的。 可此时她拿着这一小瓶药,却是比拿了银锞子还觉得高兴激动。 这可是药,她们这些丫鬟,平日里有谁不舒服了能一下子请到大夫看病吃药的。 那都是能忍就忍着,忍不了就只能等死而已。 府里因着暑热死的人,去年都足足有两个呢。 第十一章 知晓 晌午时分,宋知微换上一身家常衫裙,头发简单挽起来束在脑后,便带着两个丫头去了王氏的院子。 依例请安后,宋知微和王氏互相关心了几句,便照着吩咐去了旁边的一处小院。 这里是顾纯然的小院子。 看上去比宋知微住的那处还小一些,可房间里头摆设陈放的东西,随便一个便是宋知微两三年的月例。 旁的不说,顾纯然丫鬟身上的料子,都要比宋知微今天穿的这件好。 但宋知微进去瞧见了也只是瞧见了,见着顾纯然坐在圆桌旁不说话,也不跟她打招呼的傲娇模样,宋知微便也没有开口。 只是温和的对显然是来负责教导的余氏笑了一下,坐在一旁。 余氏是王氏的陪房,她和刘姨娘一样,跟王氏都是自小的情分。 见着宋知微,余氏亲近的说道:“此前还未见过姐儿,如今一见,果然是神仙模样,瞧着便不是闺阁里的寻常女子。” 宋知微浅笑道:“余妈妈折煞我了,我不过一个小丫头。” 余氏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还夸了几句顾纯然,让顾纯然也没法子再闭着嘴装哑巴,气氛明显松快一些了,才开始教着宋知微见礼的一些规矩。 她开口说着长公主府里的大致布局,嘱咐到时候要紧跟着王氏走,又说了一番怎么坐,怎么站,对穿着什么样衣服的人,行什么礼,见着公主行什么礼此类的话。 一边说,一边演示,又让宋知微来做。 宋知微记性虽好,可这些见面上的东西都是很琐碎的。 于是即便用心,到了夜色晚下来的时候,也感觉自己只是记了个囫囵下来。 “不要紧的,后面还有时间,只是在家里练得自然了,记得深刻了,到了那里也就不会出错。” 余氏温柔的安抚道。 宋知微知道这就和接待大型领导的彩排一样,闻言认真点头。 “我都饿了,今天还要学多久啊。”顾纯然在旁边手托着腮,语气不耐。 余氏忙道:“今日就到这里。” 余氏告退,宋知微和顾纯然一同前去王氏的院子。 并行的这几步路,顾纯然忽然道:“你最好到那天安分守己,不要再幻想着什么,做些不得体的事来。” 宋知微闻言皱眉,她虽不欲惹什么是非,却也不能平白认这种指责。 她表情冷了下来,“这话从什么时候说起,我又什么时候做过不得体的事?” 顾纯然下午一直见到的都是宋知微对余氏态度极好,总是笑着答话,对一个下人都是十分谄媚的样子。 贸然见她对着自己冷了脸,不由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脸色涨红:“你自己做的事,打量着别人不知道吗,当日你落水的事究竟是因为什么,你都忘了不成。” 宋知微停下了脚步,顾纯然也站在原地,一副正义直言的样子。 宋知微的眼睛瞳色很淡,平时放松的时候总有一种柔和的气质。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很黑,里头是宋知微隐藏起来的情绪,充满了这些时日的愤怒、焦躁、隐忍,和无从发泄的憋闷。 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平静的让人能感觉到几分寒意:“这么说,你知道是孟琦玥把我推下的水,甚至知道她是故意要害我。” “推你下水也是你活该,自己轻贱!我兄长那般的人,也是你配得上的?”顾纯然梗着脖子,不肯落入下风。 但她眼睛已经开始乱瞟。 她本意说这个话是想要打压一下宋知微的气焰,她实在不想自己母亲带着她去这么大的宴席,她再当众丢丑。 谁知道她会去私自联系谁,找谁做什么下贱的事情。 玥姐姐都说了,越是这些破落门户的人,越是能为了攀附,做出不要脸面的事。 她只是想要求个自己心安。 只是不知怎么,面对着宋知微此时声音不大的问话,她总觉得有些害怕和心虚。 宋知微抿紧了唇,看着她的目光不似之前平静,若说原本只是当她是府里的路人甲,此时那目光里就带了淡淡的厌了。 “只是真心送一些礼物,只是表述自己的感谢,我做的一切我自认无有什么不可示人的。” “反倒是你,恩将仇报,一头恶犬罢了。” 顾纯然楞在原地。 她说什么? 她说我是恶犬?是狗? 顾纯然自从出生以来,也从未听过这种话。 哪怕是和其他闺秀有闹矛盾了,大家也顶多是皮里阳秋几句,都是不会当面撕破脸,这样说话的。 粗鄙!下贱! 顾纯然气的追上去想要骂人,却见宋知微已经进了正屋,当即只能将气生生忍下来。 王氏在屋子里置办了一桌菜。 顾小舟已经坐在饭桌前,瞧着乖巧老实,见到宋知微掀开帘子进来,对着宋知微起身行了一礼。 “多谢表姐搭救。” 顾小舟也才六岁,小小一只做正经行礼的样子,颇为好笑可爱,一下子就让宋知微身上的戾气散了许多。 她眉眼温和下来,摸了摸顾小舟的头:“不必谢。” 王氏见此温和的问道:“今天学的怎么样,若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舅母讲讲。” 宋知微只是摇头:“没什么问题,余妈妈都教的很好。” 王氏点点头,余氏是个稳妥细致的。 顾纯然这时候打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面无表情,仿佛有谁欠了她银子一般。 王氏见此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当着宋知微的面去说什么,只是笑着道:“人都齐了,今晚随便用些,这里也没有旁的长辈,只管随意一点。” 宋知微笑着应下。 饭菜很合口,基本都是宋知微平时能吃的,也没什么猎奇的菜。 正塞了几口下去,门口忽的有丫鬟道:“太太,老爷回来了。” 是二舅舅,宋知微此前都没有见过,说是去了北城兵马那边值守,此前进府也没见的。 王氏立刻有些慌张的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宋知微也立刻站好了准备迎接。 第十二章 准备 顾家的爵位是从战场上得来的,百年之间世代忠烈,死在战场的血亲不知凡几。 这也才能让定远侯这一爵位世袭罔替,从未降等。 可一将功成万骨枯,除了能承爵的,其他男丁上了战场后,能否回来,以及回来后能不能是须尾俱全的,就靠命了。 顾怀远的右腿曾经受过伤,即便是好了也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右臂被砍伤,抬起放下都不灵活,身体一到寒夜里,还会风湿发作。 如今三十余岁的年纪,瞧着比顾怀山的年纪还大些,就在北城兵马司做些缉盗防火的事。 他平日里基本都住在那边,很少回来,若不是因着徐老太太还在,老儿子不能分家,他估摸也已经分了出去。 顾怀远进来和妻子儿女打了一番招呼后,便看着宋知微对他行了一礼。 因着是第一次见面,宋知微行的是大礼,跪在地上后被顾怀远扶了起来。 “你都这么大了。”顾怀远看着这陌生的小孩,脑海里想起自己的二姐。 他小时候都是二姐照顾着的,记忆里的二姐性情再温和不过。 二姐嫁人的那会子,他还偷偷在房间里哭过。 如今虽是十几年过去,再好的感情都淡却了,但到底还是亲人。 顾怀远亲近的用蒲扇一样的大手,拍了拍宋知微瘦弱的肩膀,关心的说道:“还是得多吃些,你这身子细的风都能吹倒,看着不长久。” 比起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宋知微还是更喜欢这样直白的话,点头道:“是在多吃些肉了。” 顾怀远满意颔首,转头看向王氏问道。 “我收了你的信,你说你身子好了,如今可还有觉着不适的?” 王氏病的这些年里,两夫妻情感生疏不少,顾怀远在外头置了外宅,两人已经六年未曾同房。 王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都好了。” 房间里的席面被撤了下去,一家之主回来了,也没人有心思再吃什么。 看着顾纯然兴奋的脸色,宋知微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子便识趣的走了,离开的时候,她看了眼脸色微红的王氏。 手里的灯笼在晚上的夜里晃着一点微光,只能照亮身侧一点点的路,再稍微远一点便看不清了。 宋知微听着自己和兰草的脚步声,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替王氏高兴,她的丈夫回来了,还是在替王氏担忧,若是再怀上孩子……可不一定是好事。 但她难道要去告诉王氏避孕吗,她可没有什么好法子,她也没有资格和立场。 罢了,她是在替谁操心呢。 宋知微吐出一口气,不再深思。 次日,宋知微早早起床,锻炼一番身体后吃了点早饭,便去了外祖母的院子。 其实寻常日子里,不是每一天都要和徐老太太请安的。 就连徐老太太的亲孙子和孙女,都是一个月的初一十五,或者过年过节,才会大早上就来。 但宋知微是从刚进府里的时候,就每日过来请安的。 只是从前是请安了就走,如今却是越待越久,从一开始和老太太用早饭,到现在偶尔都会一起用午饭了。 不过宋知微也不得不说,徐老太太这里的餐食确实要更好吃一些。 同样是羊肉,这里就是又嫩又鲜的,自己屋里提回来的就是又老又柴,还有股子膻味的。 不知道到底哪个部分,也许是别人挑剩下的给了她。 但她自己又没钱每天都单独让大厨房买菜开荤,于是大部分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 幸好她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能吃得惯羊肉的,不然迟早得被羊送走。 因为现在大户人家,都是不吃猪肉的。 而牛又不是能随意宰杀的,就算是侯府也不能顿顿吃牛肉。 因此鸡鸭鱼羊,就成了最常见的肉类。 今日也是如此,宋知微给徐老太太安排了一顿艾灸,徐老太太感觉到今日果然是食欲大增,大感神奇。 吃饭的时候,徐老太太只让芸儿把大荤的菜都端给了宋知微。 宋知微也来者不拒。 她其实是不太满意自己现在过于瘦的身材的,人得要在安乐的时候再去追求身材的美丽,她现在得要生存,至少小病一场得有脂肪给她兜底。 所以最近都努力让自己摄入的营养充足。 吃了个八分饱,宋知微放下筷子,面前一盘蒸羊肉和清水鸡丝便消失了。 徐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宋知微吃完了,两人端着茶水漱口后到八仙桌旁坐下,老太太有些关心的问道:“我听着你二舅母说,要带你去长公主府见世面。” 宋知微闻言点点头,模样很老实乖巧。 徐老太太闻言便道:“你去了要知道身份关系,如今老太后管着朝纲,最得老太后宠的就是长公主,不能去得罪了人,得紧跟着你二舅母。” 宋知微连连点头。 徐老太太又叫芸儿拿了两匹料子出来:“出门在外,你身上穿的,打扮的,都是侯府的脸面,这是不能玩笑的。” “我知道你二舅母给你备了衣裳,但都是纯然那丫头之前做的,样式已经不新了,我叫了绣娘进府,你今日给量一下尺寸,叫她们这几日先把你的衣服赶出来,你也学着打扮打扮。” 徐老太太说着,有些不满意的看着宋知微头上简单的发髻:“你这丫头性子都还好,就是实在不爱收拾,女子有才有德固然是好,但若是忘了打扮,可笼络不住丈夫的心。” 宋知微知道徐老太太是一番好意的,尽管心里并不认可她的话,但却只是感激孺慕的应了。 老太太心里舒服,又张罗着给宋知微安排了一些手上戴的,头上簪的。 午后绣娘妆娘来,给宋知微量好尺寸,让她选了一下花样。 不得不说,人家用这个本事吃饭的,做的衣服样式要比宋知微自己能做的多多了。 且不说别的,单是拿来参考的绣花样子,就精致细腻得多。 选好衣服,梳头的又给宋知微挽发髻,试了几次之后,老太太选了一个元宝髻,让宋知微到时候戴上她给的头面。 第十三章 母族还是父族 几日之后,赴宴当天,宋知微早早就醒来,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裳。 脸上淡淡的涂了一层天然材料做的脂粉,眉毛细细的化为柳叶,柔软的嘴唇上涂了胭脂。 梳头的许娘子给宋知微的头发涂了发油,看上去乌黑润泽,一番折腾之后,瞧着铜镜,宋知微还真看出了几丝贵女气质。 原来贵女,就是头发高大沉重,以至于只能缓缓的转动脑袋。 脸上脂粉涂抹后,做不得太大的表情,不然容易卡粉,所以比较高冷。 宋知微小心的尝试,发现自己只能微微翘起嘴角,不然表情太大了就非常崩坏。 她一身叮铃哐啷的饰物,头上戴的,脖子上戴的,腰间挂的,这些东西单独看都美极了,恨不得一直把玩。 但都挂在身上的时候,却好似美丽的刑具一般,让人无法自在舒适的行走。 不过这样的打扮也不是寻常的,今日也算是大日子,所以宋知微也只是感觉有些新鲜。 兰草和竹香见着宋知微这幅模样,脸色激动的涨红。 她们小姐往常瞧着只是平静的神态,今日都似乎带着高贵端庄,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宋知微前些日子总是爱自己做药,兰草和竹香虽然无有不从,说啥干啥,但还是觉着自家小姐不该是这样的。 就该是现在这样才对。 瞧着兰草和竹香眼里的兴奋,宋知微多少能猜到两人在想什么,先是不由笑笑,而后抿唇不言。 穿来古代做一个女子,绝不是一件易事,她此时也被同化的开始担心自己婚嫁的事。 只是这担心里头只有焦灼,没有半分期待。 宋知微闭了闭眼睛,镇定下来。 事在人为,心态要稳,日子还长着,就算真的嫁人,真的不幸。 她学的医理既能救人,就能自保。 顾家今日要去的女眷很多,大舅母张氏也带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顾纯婉和二女儿顾纯茹。 宋知微到了后,几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模样,淡淡问好后便各自上了马车。 顾纯茹和顾纯婉对了一下眼神,顾纯婉摇了摇头。 如今梁国是由太后临朝称制,天子已经废立过一任,如今的天子平日只是躲在后宫,甚少上朝。 朝廷之事,太后一言以诀。 帝位不稳,可太后的长女大长公主却是受尽宠爱。 如今不论是文臣还是勋贵,俱都想要攀附上长公主府的门楣,毕竟皇帝可能会换,公主是不会换的。 长公主又不会继承皇位,不管那位置上坐的是哪个弟弟,她的地位也都不会改变。 因此,只是一场赏荷宴,来的人也都是趋之若鹜,热闹极了。 宋知微下了马车后,跟着王氏一同在指引下进了宴会,而后便一直跟在了顾纯然的身边。 到了这种场合,大家都要交际一番,扩展自己的人脉圈子。 没人会蠢到在这样的场合闹什么事,大家面上都是和乐的笑着。 闺秀们聚合的地方,是一片湖边的水榭。 这里种了些柳树,从岸边垂落下来,被风吹着很是凉爽。 顾纯然一来了这里,像是鱼儿进了水,和许多闺秀们打了招呼,又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中,介绍了一下宋知微。 “这是我二姑姑的女儿,姓宋,你们管她喊她宋妹妹就行了,年纪和我差不多,生日要大我两个月。” 说完又给宋知微介绍面前的这些人:“这是宰相文家的文七姑娘,这是英国公府的常六姑娘,这是平昌候府的韩三姑娘、这是贵妃娘娘的妹妹陈二姑娘……” 顾纯然在家里的时候有多不耐烦,此时就介绍的多细致,生怕宋知微惹到了谁。 宋知微被各种姑娘绕来绕去,已经有些记不得到底什么姑娘。 “然妹妹怎么介绍着别人都是这般清楚,到了微妹妹这里,却只说个母族?”孟琦玥捏着手帕笑的促狭。 闺秀都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的,这圈子自然是按照出身来看。 出身的高低,朝廷排的已经很是清楚,众人默认也就按照那样的来,身份太低的人,她们是不会与之深交的,平白折了自己的身份。 顾纯然有些不知如何启齿,这宋家表妹的父亲到底是通判还是知州来着,她只记得是个小官,旁的实在记不清了。 但不管是知州还是通判,在这样的场合里,又如何说得出口。 “我父亲是青州通判,我母亲出身顾家。”宋知微开口淡淡说道,脸上没有丝毫羞惭之色。 顾纯然闻言简直两眼一黑,脸颊顿时臊的通红。 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这下子还有谁愿意搭理她。 顾纯然只觉得脸红心慌,仿佛出身微贱的是自己一般。 果不然旁边便隐约传来了失笑的声音,声音不大,甚至还挺好听活泼的,但这样的笑声对顾纯然来说,只像一个个响亮的巴掌。 她何必巴巴的跟这些人引荐介绍,找个地方让她待着不就得了吗! 顾纯然悔恨交加。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出身的。”孟琦玥失笑的捂着嘴巴。 “那你见识少了。”宋知微依旧淡淡的。 她语气轻轻的道:“天底下母族贵而父族轻的,莫非只有我一家么。”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的人,渐渐醒悟了什么,忽的冷汗阵阵,顿时静了下去。 这是长公主府的宴席。 更是长公主的府邸,是太后赐予的府邸。 没人再敢笑什么,若是此时还有人敢说什么母族贵还是父族贵的话,恐怕惹上的就是祸事了。 就连孟琦玥也没有再笑。 宋知微倒是平静极了,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话到底在隐喻什么,只是对着方才被顾纯然介绍过的闺秀们淡淡一笑。 “今年的荷花倒是格外的红。” 文二姑娘扯了扯嘴角,忙挂上笑意:“我瞧着颜色挺像胭脂的。” 水榭气氛松动,“上好的胭脂要去哪里买?盛京城我还不是很熟。” “有家叫盛记的还不错,我带过来了,比我们府里自己做的好用。” 闺秀们搭着话,从胭脂又说到花样子。 第十四章 救人? 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女人如此,男人亦如此,没有任何例外。 议事厅内人才济济,大梁皇室的精华都在里面。 有当今皇帝的儿子、侄子、外甥、姐夫、妹夫、可以说是亲戚开会,然而即便论起血缘来都是一脉的关系,他们彼此之间的气氛,却绝说不上融洽。 三皇子李容翎脸色难看的坐在下首,上头是大长公主驸马,右边是二长公主驸马,都是很得太后看重的,得罪不起。 但三皇子能得罪的人,方才却也撅了他一顿。 那是荣王世子李容霈,如今年纪不过十八岁,长得唇红齿白,说话牙尖嘴利,最近颇得太后的宠爱。 李容翎方才不过就是提了一下最近太子触怒太后被罚的事,就被李容霈好一顿耻笑,拿他昨日睡了公主府的婢女来说,叫他好一阵没脸。 此时坐在堂中仿佛被许多人嘲笑,只觉得屁股如坐针毡。 偏偏这也就罢了,李容霈出生之后被道士说是祥瑞,老太后对他向来宽容,在宫里宫外都当个吉祥物一般的摆着。 李容翎又拿不住他任何把柄,只能打落牙齿闷声忍着。 “霈儿,不许放肆。”大长公主驸马杜春打了个圆场。 他毕竟是个长辈,他开口后李容霈便给了面子。 只是嬉皮笑脸道:“不过是跟三哥开了几句玩笑,三哥不要在意就是了!” 谁是你三哥!李容翎面色扭曲。 但也是识趣的咬牙道:“原本就没有在意。” 李容霈看了看这济济一堂的人才,颇觉无趣,实在跟这些个天天满脑子权势钱财的人无话可说,在这里忍耐着再坐了会子,便好似屁股着火一般的跑走了。 他走之后,楚王之子李容昱看了一眼顾策安,没待多久后,两人也走了出去。 长公主府李容霈是来过很多次的,十分轻车熟路,只是带着人闲散逛逛,便远远瞧见了女眷所在的水榭。 那处从很远看就很明显,毕竟平时敞开的水榭,今日又是罩了帘子,又是移植了花草。 李容霈心里生了些好奇,忍不住便往那边多走了几步,把他身边跟着的太监黄公公吓得半死。 “爷,那边可是女眷在的地方,你可不方便去。” 李容霈不在意的拍开太监试图阻拦的手:“我就看看嘛!宫里的那些人天天都一副呆样,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倒要看看京城的闺秀都是啥样子。” 黄公公还要阻拦,这要是被发现了,李容霈肯定没事,他可就不一定了! “哎呀!好了,别吵,你也不想想,我这不亲眼看看,怎么让我娘给我挑个好的!你也不想以后管你的是个面甜心苦的吧!” 这话似乎有了点效用,太监果然迟疑了一下。 “放心放心,我不会被发现的!”李容霈忽悠着,躬身钻进草丛,一路匍匐着窝在草堆里。 近了之后才能看见,京城的这些闺秀,当真……还是跟宫里一个样。 李容霈看清楚了便兴致全无了。 脸上的脂粉一样厚,一样是假笑着寒暄,仍然十分无趣,就连穿着的衣服料子都差不多,跟宫里的那些娘娘们也没什么不同。 非要说有啥不同,那就是这里的这些人道行还要更浅一些。 宫里的那些个面上装的可真的都和亲姐妹似的。 李容霈无聊的想要走了,却见着那水榭旁边,竟忽的有个女眷踩空掉了下去,他刚反应过来,想要站起身子去喊人救人时,便见到又一个女子跳了下去。 他顿时紧张的直起了身子,就见着后面那个跳下去的高挑女子,花了一些时间,才将前头的那女子捞了起来。 女眷几乎都被惊动了,又那落水女子的亲眷又哭又喊,但那落水女子一动不动。 救人的女子喘匀了自己的气,便趴下去扣了下那落水女子的嘴巴,而后按压了好几下胸脯后,低下了头。 紧接着他眼睛猛然睁大,看着那女子隔着手帕,亲薄了另一个女子。 还等不及他震惊的反应过来,就见那救人的女子被猛地一下子推开了,还挨了一巴掌。 随即那女子又回身打了回去,啪的一声极为响亮! 幸而被救的也醒了,呛了好些水出来,水榭那里才消停下来。 李容霈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才那女子之举是为了救人。 怎么救人反挨打了,这是什么道理! 李容霈有些代入的生气,但他此时又不能露头,只能远远瞧着水榭那边似乎争执了一阵后,几个人朝着救人者行礼道歉,救人的便被另外一个女子裹了衣服带着走了。 走了之后,水榭里头都还在议论。 方才落了水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姑娘,已经被扶走了,她的姐姐还捂着脸在那里哭,实在是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过于曲折。 谁一下子能想到人家那是渡气,一不小心就恩将仇报了。 不少人偷偷议论起来,水榭顿时不复之前平静。 宋知微被带着到房间换了身衣裳。 出来的时候就曾想过可能会有意外情况,大家都是备了衣服的。 更衣之后宋知微才发现自己脸上的脂粉都掉了。 不过现在的化妆品也就那样,如今日头已经毒了,脸上的粉本来就浮了起来很诡异。掉了也是好事。 看上去反而比早上瞧着精神多了。 推门出去,宋知微看着脸色难看的顾纯然站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了,皱着眉头便抱怨起来:“让你不要出风头,你偏不听,这下子好了,娘肯定要说我了!” “事来得急,没仔细想。”宋知微摇头。 “你就等着吧,你把她救了,她家里也不会记你的情,反倒是会恨上你。”顾纯然冷笑一声。 这些所谓的贵女怎么想的她可太清楚了。 脸面看的比命大的多。 今日这救人的事情这般的热闹,必然捂不住别人的嘴巴。 等她们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谁会记得什么救命之恩。 不想把宋知微杀了泄愤就不错了。 第十五章 啥也不算 宋知微抿唇不言,知道顾纯然不是危言耸听,她说的是实话。 只是自己当时一见到有人落水,身体里肾上腺素一激,她几下就头上身上的贵重首饰摘了下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拽着人游水了。 她语气不由变的沉重了几分:“可那是一条命,我没办法眼睁睁……” 她没再开口,此时有一种疲累袭上心头,比方才游水时拖着人还累。 顾纯然反口刚想讥讽,这水榭旁这许多人,随便谁去都行,哪就非她去逞这个能。 但想到不久前宋知微才被推落水过,真险些没活下来,便又愣神了片刻。 顾纯然罕见的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两人离去许久,回去的路上都走的极慢。 尤其宋知微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惹了麻烦,只想晚一点让自己去头痛。 但走的再慢也是要到的。 很奇怪的是,回到水榭之后,竟然没人在意宋知微了。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个,她们都在脸色涨红的说着些什么。 顾纯然懵的很,索性抓了个眼熟的人直接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都在说什么?” “你们刚刚走了没看到,刚刚荣王世子偷看我们被公主府的下人发现了,他竟说他是过来相看媳妇的。” “我们都在说谁是他媳妇呢。” “这谁敢当他的媳妇,要当你当,我可不当。” 荣王世子容貌出众,她们此前也是听家里长辈提起过的,不过后头大多伴随着一声叹息,说他性子跳脱绝不会是良配。 原本都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她们却是知道了个明白。 “真是个登徒子,没个脸面羞耻的东西。” “把我们当什么了,他还来这样挑选上了。他又拿自个儿当个什么。” 宋知微愣了愣,和顾纯然视线相对。 看来别人落水被渡气的事,还是没有自己被登徒子偷看这种事,更让人生气。 “混账!”李容霈跪在地上,脸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 荣王妃和大长公主坐在一起,听到下人报了这样的消息后,气的怒火中烧,看到李容霈后就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当你是什么人,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哪些未出阁的女子是什么!你是要气死你娘吗!” “弟妹莫要气了,霈儿少年心性,不过是好奇去看看罢了,也没甚么所谓。” 荣王妃气的手发抖,这下子他的亲事可怎么好谈,上点台面的家庭,怎么看的上他! 原本就因着太后的宠爱,导致李家如今的这些宗亲对他有意见。 他还不知检点。 也不想想,若是以后太后若是不看顾他了,太后老了他又没有得力的岳家依靠,又和同宗的有了间隙,可该怎么办! 荣王妃气的捂着胸口。 李容霈跪得笔直,直到被他娘亲口撵了出去。 “滚!” “母亲千万保重身体。”李容霈被赶出房间,却并不见丝毫沮丧,脸上很快挂上嬉皮笑脸的神色。 “黄伴伴,你说我现在去跟那姓宋的女子说,是我故意给她解的围,她会不会爱上我,以后非我不可,非卿不嫁!” 黄公公只是扶着自己被打了十大板的屁股,幽怨的看了李容霈一眼。 李容霈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着实生的好,一双眼睛含情一般,加上肤白皮嫩,即使不着调的穿着浅绯色的袍子,也别有一番风采。 照黄公公来说,其实只要李容霈不去人姑娘那里耍贱,但凡是正儿八经的说话,说不准人家姑娘便会应了。 这番惊险波折之后,宋知微老实不少,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在这宴会里头结交人脉,方便以后物色客户的事情也彻底放下。 却在这时见着王氏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见着她便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宋知微走去,王氏拉着她背着人走了好些远的距离,看着身边没人了这才说道:“你方才的事情闹得风波不小,我和人解释的时候,有个贵人对你生了兴趣,这会子我带你去给她看看,若是你对她的事没有把握,便不要应下。” 宋知微愣了愣:“可我看着年纪不大,贵人能信我吗?” 王氏到现在也记得宋知微那时说的话,做病人的要是不信大夫不吃药,不配合,是好不了的。 闻言也只是叹气道:“她知道我之前是有多难捱的,你只要有把握,只管给她看便是。” 宋知微明白了意思,颔首应了。 王氏见此又嘱托一句:“记着,没有把握千万别应,但若是有把握,治好了她,以后像今日这样的事,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算了。” 王氏带着宋知微进了一间厢房,并没有和宋知微介绍那人是谁,倒是介绍了一下宋知微的来历。 屏风里面的贵妇人缓缓应了一声,迟疑了片刻后,低声叫宋知微进去。 宋知微从这架势就能大抵想到,里面的人求医治病有多难,心态顿时认真了起来。 她看着明显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床榻,上面坐着一个衣着考究,面容姣好的妇人。 见到宋知微进来,看着她虽然气质沉稳,但到底很是年轻,顶多也不过二十岁的模样,有些迟疑的咬了咬牙,但还是手指颤抖着放在了腰带上。 这是个女子,既能治好王氏的绝症,说不定,就能帮她看看…… 哪怕只是好一些,也比现在不人不鬼的活着好。 女子鼓足了勇气,看着宋知微道:“你,过来一些吧。” 宋知微见她已经给出基本的信任,便顿时接过了主动。 “我姓宋,你唤我宋大夫便可。” 宋知微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离近了才发现她脸色发黄,神情很是疲惫,身躯若不是衣服撑着,只怕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自从前些年生了第四个孩子后,我就一直身子不爽利,三天两头的便要病一场,原本以为是没坐好月子,养养身子就好了,可却一直好不了。” 宋知微一边听着一边查体,见着她四肢纤细,小腹却鼓凸起来,仿佛怀胎四月一般。 第十六章 沈宇兰 贵妇人在丫鬟的照顾下,褪去了外裤,宋知微打开查看,却见竟是子宫脱垂而出,已经外露在腿间。 宋知微给她盖上衣服,在贵妇人有些羞惭不安的目光中,温和而平静的问道:“之前可有吃过什么药,开的方子带来了吗?” 贵妇人点头应着:“带了的,小大夫,我这病你能治吗?” 宋知微看着目光殷切看着她的贵妇人,知道她心里肯定是不安的,安抚道,“我会尽全力来帮你,你要配合我,不然哪怕我有再多手段,也是没有用的。” 贵妇人听着这话就知道宋知微答应了要治她,闻言用力的点了点头。 贵妇人的贴身丫鬟把她之前用的方子拿了出来,宋知微看了几张,发现是补中益气汤加防风,重用陈皮,另加焦槟榔,炒莱菔子、枳壳,大同小异。 宋知微仔细过问,问来贵妇人这个症状已经有三年有余,服用的药方都有七十余剂,近些时日越发感觉提不起来气,瑟缩畏寒。 三不五时的便会风寒感冒发作一次,饮多尿少,动则喘汗。 这显然是气虚下陷之证,且恐怕已经损及于肾,再切脉观察舌苔后,思索许久,宋知微解释着说道:“你之前吃的那些补中益气的药,原本治普通的气虚是够的,但为何你吃了一直没效用,便是那方子里又加了槟榔,莱菔子、陈皮、枳壳这些开破气分,以及涤痰降气的药。” “这种见着你腹胀便想着给你消胀,就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样,没找到真正的根源在何处,且又药性相抵,益气固表的作用没起到,反伤了你的肾中元气。” 宋知微温和的说道:“以原本的补中益气汤不变,去掉破气的这些药材,改重用生黄芪、山萸肉、再加些木香流气、加生姜、大枣、胡桃。” 宋知微解释的细致而清楚,古人病了几乎都是和中药打交道,跟她们说这些,她们是能听明白的。 解释也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信服力,既看了病患的痛苦,宋知微就想要能尽量的帮助她解决,让她信任自己,从而乖乖吃药。 这般细致解释后,宋知微写好药方子,又和贵妇人的丫鬟细细说好如何熬煎,便行礼走了。 等她出来,王氏急切紧张的问:“如何了?” 宋知微道:“瞧过了,治病也得她配合着吃药,等服了三剂药后,再让我来看看。” 王氏一愣:“那不就是三日之后?她之前看大夫一副药要吃上半个月再看呢。” 宋知微无奈的叹气:“所以不是一直便没好吗。” 王氏顿时认同,她还要进去和贵妇人说话谈心,便叫宋知微自己回去水榭,又嘱咐了一遍,等会儿午间开席的时候,不要和顾纯然坐的散了。 宋知微应下,便跟着王氏的丫鬟一起走回去。 路上亭台花鸟,假山假水,宋知微这才有时间观赏。 “哎,你等等!”宋知微忽的听见一声叫喊,她有些疑惑的转头过去,便见到了一个穿着身浅绯色道袍,面如白玉,长得极为出色的男人,带着一脸惊喜之色走了过来。 “我刚还想说,只怕没缘分跟你说话了。” 宋知微左右看看,见着男子不是认错人,便忍不住微微皱眉:“你找我何事,你是谁?” 李容霈弯了弯眼睛:“我是荣亲王世子李容霈。” 宋知微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发现原主也不认识此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将王氏的丫鬟护至身前。 “你别怕,我也就是想跟你说,你真厉害!照我说寻常的男子都比不上你!真是个女英雄!” 宋知微一愣,忍不住下意识的回道:“谬赞了,比寻常男子厉害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但凡女子能……” 她想说什么,咽了回去,顿了顿道:“那多谢你了。” 见她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全程距离李容霈都远远的,或是躲在丫鬟身后。 将避嫌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生怕招惹什么麻烦。 李容霈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吗,很凶吗。” 你看起来像登徒子。 黄公公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人大家闺秀有教养礼仪在,你这般贸然唐突,人家没喊人就不错了。 宋知微回去之后也没和人提这个事,只当是遇到这个时代的搭讪。 水榭旁已经聚在一起画画作诗了。 听着这些女子们声音清脆的念着自己写的诗句,歌颂着春天夏天,描述这一池子荷花。 宋知微默默地抓了一块桌上的糕点随意品着,只觉得今日格外漫长。 顾纯然来这里前就已经准备了诗句要一鸣惊人,跟其他闺秀打得火热,孟琦玥也被捧着喊她什么才女。 宋知微喝下一口茶水,只觉有些疲惫喧闹。 “渡气的法子,你是从哪里看的,你是平时看医书吗?” 正发着怔,宋知微闻言转头看了过去,只见着是个陌生的闺秀,瞧着衣服料子也和自己的差不多,但头上发饰少一些。 她长了一张容长脸,脸颊粉润,眼睛很大,里头装着求知欲,瞧着倒是挺真诚的。 宋知微点点头:“早在汉代的时候,便有这个法子了,也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说法。” “你的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宋知微摇头道:“不是不想给你,那都在我老家呢,寻不到了。” “你老家是青州那边,很远吗,能寻个车队去取吗?”那女子显然很认真的想着。 宋知微想着自己的书,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父母,眼睫微微垂落,一时间寂寥而苦涩:“回不去了,或许死了可以回,但我不敢试。” 她侧头看着女子:“你要是喜欢,我能想起来的,就抄写下来给你。” 女子闻言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仿佛认真思考了许久后,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正式的放在宋知微的手上。 “我叫沈宇兰,你呢。” “宋知微。” 等人走后,顾纯然才从那堆人里面走回来,有些奇怪的问道:“你跟书痴说什么了,我还第一次见她跟一个人说话这么久。” 宋知微刚想回答,却见顾纯然突然脸色一变。 “表小姐、然小姐,太太叫你们过去。” 大舅母的丫鬟团儿不知何时到了,站在宋知微身后轻声说道。 完了,顾纯然手都发软。 第十七章 圈层 房间里燃着青铜香炉,袅袅烟雾弥散,王氏握着贵妇人的手,两人目光相对,具是欲语泪先流。 几年光阴不长不短,却耗光了两个人的心气,两位旧时好友相见,却发现彼此都苍老憔悴了不少,早不复当年少时模样。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难过。 可这样的难过,之前是不能露出来的,因为已经很苦了,紧紧绷着那根弦,又是好不容易才相见的,怎么能让眼泪糊过去。 说不定就是这辈子最后的一面。 可本以为的绝望却有了生路,于是幸运的又能放下心头重重紧绷的事,终于能哭了。 两人的手攥的很紧,用力到泛白,好一会子后贵妇人才歉然的说道:“是我失态了。” 王氏疼惜的看着自己的旧友:“你回去就拿药吃,万事都没有你的命要紧,只有你能活下来,你担心的一切才做不了数。” “旁人不管答应你说的有多好,终究都是不算数的。” 王氏露出苦涩的神态:“我是再清楚不过的,等我死了,我的夫婿是最先忘掉我的,其次便是儿女。” “你我都没有那么重要,没有什么人太把我们当回事,可越是如此,越是要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不然不就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贵妇人是成国公府长媳杜月娘,她十六岁嫁人,生了四个孩子。 后头生的都没立住,却让身子损了,一直也没见好。 她和王氏是儿时旧友,嫁了人之后便少有联系了。 但即便是这样,杜月娘、王氏和长公主都是自少时玩耍的情分,这情分就算难以避免的,会有世俗的一些东西掺和在里头,可到底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我都知道了,我会好好吃药的。”杜月娘擦着眼泪,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 “你这外甥女是从哪里学的医理,我听她说的条理极好,绝不会是胡诌的。” 两人好不容易见面一次,也就聊着这会子,杜月娘整理一番心情,好奇的问道。、 “听着府里下人说过,我那二姑姐是个命苦的,嫁到宋家之后,便一直病着,她一个小孩子纯孝,就这么学来了。” 杜月娘闻言神色感慨:“我要有这样的孩子,即刻死了心里也是甘愿的,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求的。” 王氏也感叹:“我看她说话做事都还有自己的脾性,人也懂事知道分寸,想来有些人就是天生聪颖,这样的孩子,一万个人里头也没有一个呢,若是个男子,想来也是能得个功名的。” “我记着你二姑姐嫁的不就是个状元吗?”杜月娘笑着道。 世家盘根错节,细算起来几乎都能攀个亲戚,顾家和孟家是姻亲,杜月娘自然对顾家的事有些了解。 王氏正色道:“你这可就记错了,那是探花。” 两人捏着手帕对笑:“可不就是说嘛,龙生龙,凤生凤,探花的孩子,有个好脑子也是正常的。” 王氏摇头:“也就这些读书的家里是这样的,且也不见每个都行, 像我们这种勋爵之家,生的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我冷眼瞧着,顾家这一辈里头,也就宥礼像个样子。其他的,连同舟儿,性子都太软了些,不是个能有成算的。” 杜月娘道:“富贵窝里养出来的,能有几个好的,日后争一争,斗一斗的,只要不移了心性,总也能学着谋算的。”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时间便不剩什么了。 王氏握着杜月娘的手,两人依依惜别。 “下次见也不知何时,你若是有个什么,一定要告诉我。”王氏担心的说道。 杜月娘含泪点头。 王氏擦着眼泪出去,把叫着远远放风的丫鬟都喊了回来,却见顾纯然的丫鬟找了过来:“太太!小姐让我来找您,大太太那边叫着表小姐和小姐要回府了。” 王氏神色一变,立刻想起了之前丫鬟们告诉自己的事。 “如何了,大太太已经带着她们走了吗?” “大太太被长公主叫人拦下了,如今和吏部尚书张大人的夫人都在花厅那边说话,也叫我让您过去呢。” 王氏闻言赶忙道:“那快引我过去。” 花厅里,此时一片安静。 宋知微和顾纯然站在一起,对着上头的大长公主跪下磕头:“臣女宋知微、顾纯然,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 长公主倒是和颜悦色:“快起来吧。” 宋知微起身,发现这小花厅里头已经站满了当事人。 应当是尚书夫人的,还有方才和她互扇巴掌的女子,以及那个被救起来的女子。 两人都换了身衣服,重新梳了头发,体体面面的站着,看向她的目光,一个愤怒,一个畏怯。 还有她的大舅母,以及站在她大舅母身后的孟琦玥。 宋知微额头有些忍不住跳了两下,一种气闷袭来。 只是做件好事,不求有什么好的回报,怎么却这般难。 顾纯然在身侧吓得发抖,眼睛四处乱飘,看到孟琦玥叫她过去的眼色,忍不住挪了挪脚。 却又不知怎么,她想起宋知微救人后的神态,想着宋知微那天晚上和她拌的几句口角。 想到她当时看着自己那股淡淡的厌恶,却又生生站在了原地,没有行动。 孟琦玥有些不解的皱眉,又看向笔直站在厅内的宋知微。 她瞧上去和初见时很不同,似乎得意许多,孟琦玥不喜欢她现在看自己的眼神。 里面已经没有从前见到自己的讨好和羡慕,只有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厌恶和嘲讽。 她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用那样的眼睛来看自己。 不过就是仗着外祖母给了她几分好脸色,也才短短这些时间而已,不会觉得和自己就是一样的人了罢。 孟琦玥冷冷的想,人从出生就是不同的,而像宋知微这种,出身微贱的人,就该有自知之明。 那不是能依靠几分小聪明,就能填补的鸿沟。 而是要依靠几代人的维系,才能进入的层次。 她根本不配,和她那个圈子的人交际,平白让所有人都失了身份。 第十八章 是非对错我有心辩解! “跪下。” 大舅母淡淡开口,神色十分冷漠,全然没有此前的和颜悦色。 顾纯然已经丝滑的跪了下去,还顺便扯了扯宋知微的袖子。 宋知微身躯却如同青竹般笔直,如同没听到话一般。 直到屋里让人感觉压抑的安静持续了几分钟后,她才缓慢而平静的跪了下去。 只是她停顿的这些时间,便也足以看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碍于孝道,碍于赵氏是个长辈所以跪下。 吏部尚书的夫人徐氏,见此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只是将手拢在膝盖上。 “赵夫人,你这剑拔弩张的做什么,不过是小儿辈的些许小事,不至如此。” 赵氏脸色难看了一下,被宋知微方才无声的反抗弄得有些下不来台的恼火。 此时听到徐夫人的声音勉强的勾了一下嘴巴:“这哪能,毕竟是家里孩子做了错事。” 说完,她又疾言厉色对宋知微道:“你还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薄、掌捆别人,家里就是这样教养你的?” 赵氏这一话一出,徐夫人的大女儿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般,对宋知微怒目而视。 “不过是会些游水之事,便得意张狂起来,你以为你救了人,就能对别人想打就打了吗。” 宋知微长睫微颤,看来叫她来的根源和症结不在于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而在于她还手了。 在于赵氏觉得,她不该给自己惹事,不该不安分守己。 宋知微低头不言,飞快的想着应对的言辞,唯独掐着裙摆的指节泛白,心里涌着说不清的无力和怒火。 “怎么不说话?” 赵氏语气不由带了几分嘲讽,说完这句,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捏着手帕揉了揉额角。 到底这件事还是得过去,她态度也亮在这,人也训斥了。 如今再安抚下吏部尚书的两个千金,后头再在家里头惩治一番宋知微,日后远远发嫁,事情便就这么过去了。 可她刚想开口安抚,却听见宋知微开口了,吐字清晰,言辞掷地有声! “畏惧之心人皆有之,我知不该多管闲事,惹得舅母处事尴尬,可当时已顾不了许多。” 宋知微抬头,双眼明亮有神,直视着被她救起来的那女子。 “知微不久之前,才落水被淹,深知其中绝望慌乱,从此刻骨铭心。不忍这样的悲剧,在她人身上再次重演,举止失当,还请殿下责罚!” 宋知微说完,叩头而下。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宋知微这话说的条理清晰,让赵氏顿时醒悟了过来。 这事她做偏了。 她最开始听到有人落水,被自家外甥女救回来的时候,并不觉是个大事的。 是后头见着孟琦玥过来,才找她问了情况。 听到说宋知微救了人上来,对人家又是举止轻薄,又扇了吏部尚书家小姐巴掌,满场合的闺秀都见着了。心里才急躁起来的。 她对宋知微本来了解不多,又知道宋知微来得地方穷乡僻壤。 那种地方的人,表面上唯唯诺诺,行动上粗鄙不堪,也不是什么没见过的事。 本打算带人回去收拾处置,却不想大长公主已经差人过问下来,邀她来这花厅商议,心里顿时便只有将这坏事影响尽快降低的想法。 顾家身为勋贵之家,能长久维系昌盛,自然是知晓趋利避害。 无论如何,都轻易不会得罪文官,更何况是吏部的尚书。 可这会子,听着宋知微说完这两段话,赵氏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能说这样条理的话,就已经足以证明,宋知微不是个没有脑子,会在正经场合胡作非为的人,那既然如此,此前发生的事情就有待商榷。 赵氏看向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原本便是为了处置调停此事,才把人都请来的。 却说李容霈此人的心性她是清楚的,能在太后面前得到宠爱的孙辈,就没有一个是头脑简单的货色。 也绝不会是个能在女眷那边无缘无故闹事的蠢货。 也只有对自家儿子不甚了解的荣王妃,才会觉得李容霈是个会瞎胡闹的性子。 她原本便对李容霈为何会那么做有所疑虑,此时却是瞬间明了了过来,原是因着少年心性,想要将人保护一番。 此时听到宋知微说的话后,她也忽得对她起了兴趣。 是了,王氏此前跟自己见着,也是说她有个外甥女小小年纪,便医术十分高明来着,此前满盛京的寻大夫没治好的病,都被她外甥女看好了。 她当时虽然觉得稀奇,但也不过只当听了一耳朵的奇闻轶事,实则没放心上。 毕竟还只是个小女子,说不准也是机缘巧合,碰上了罢了。 但此时上了心的去看宋知微,心里却不免暗暗点头。 确实是不同于她同年龄的女子,宋知微看上去心性已经颇为沉稳,看人的目光很是清正。 以及她的眼睛,那一看就是医者的眼睛。 太医的眼睛几乎都是这样,或是因着见了太多痛苦,眼神都变得既有悲悯又有些淡漠。 “你如实说说,当时是发生了何时?”大长公主开了口,但这话一出,其实便已经有所偏向。 愿意听解释,便是给了宋知微一个辩解的机会。 孟琦玥是最能察觉到这样的变化的。 怎么能就这般轻易的放过她?她都做这样的事了,为何对她一个这样的人如此宽纵? 孟琦玥心有不甘,她其实是有些慌了。 她不由心里生出对宋知微应对错误的期望,也将注意力落在了宋知微身上。 宋知微跪着,语气平静,纯粹叙述。 “我在水榭里听到有人落水,便下去救了人。她呛水了,喉咙里还有水塘里的浮萍,我把浮萍抠出来,知道她上不来气了,便又给她渡了气。” 她继续平淡的道:“《金匮要略》中杂疗方二十三有所记载、溺水、猝死急救之法,心肺复苏和吹气呼气之法都在其间。” 这话一落,赵氏就知道无事了,这次的事,没闹大就罢了,众口铄金之下真相就无从说起,日后提起也说不清。 反倒是闹到了长公主面前后,事情的起因经过清晰无比,那于情于理,徐夫人都不能再说宋知微有错,反而是必须得做出一副感激模样,不然名声有损的就是她了。 第十九章 通名 大长公主沉吟片刻,房间里越发安静下来,简直落针可闻。 一直至徐夫人面色变得有些不安了,大长公主才用轻缓温和的语气询问:“徐夫人,你怎么看。” 徐夫人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对长公主行礼:“家里小儿辈无礼,是我们怠慢了恩人。” 等王氏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花厅里已经一团和气。 宋知微坐在小桌旁喝着花茶,便见着王氏微微气喘的进来。 两人视线一对,王氏上下看了一下宋知微,见着全须全尾的,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而后才想起什么的,看了眼顾纯然。 顾纯然只是用懵然的目光看着自己老娘。 看来没吃什么苦头。 王氏顿时笃定的明白了,便将笑挂在了脸上:“我说怎么外头没见你们,原来是在这里来躲凉了。” 大长公主脸上挂着和气的笑:“这不是就等你来了么,正说着呢,要给你家然丫头挑个好夫婿。” 顾纯然登时脸色涨红,可还不等她说个什么,王氏接下来的话便更是让人吐血了。 “她这丫头,皮猴子一个,还什么事都不知道呢,只怕要在府里留成老姑娘了。” 屋子里的人顿时笑意盈盈,一时间前不久的风波好似全然没发生过。 宴会是要吃一顿午饭的,所以到了快午宴的点,宋知微便和顾纯然从花厅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顾纯然松了口气道:“还好之前那个荣王世子闹了一场,加上在这里也说清了,这件事情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后没人会提了。” 宋知微闻言神情淡淡的,并不感觉欢欣。 “哎!你看,那不就是那个荣王世子吗!”顾纯然忽的说道。 宋知微转头去看,却发现竟是前不久拦着自己搭讪的人。 他年纪应当还不大,脸上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笑的有些顽皮。 走过来时见到宋知微后,竟直接朝着她们走过来了。 顾纯然顿时头皮发麻,眼神慌乱的四处乱瞟。 不好!该不会是这登徒子看上她了!她可不要变成一个笑话! 早知道她今天就不要穿这身衣服了,定是打扮的太好了! 顾纯然脚趾抓地,恨不得拉着宋知微不顾体面矜持的跑掉。 却见宋知微竟然毫无异色的走上前去,对着荣王世子神色郑重的行了一个揖礼:“多谢世子。” 宋知微不是个蠢人,结合之前见面的话,他做了什么似乎是很明显的事。 只是原因是什么,宋知微暂时还没明白而已。 但她知道,受了恩惠,答谢是礼貌。 李容霈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他原本做事是出于自己的喜恶,如今被正儿八经的道谢,整个人还有点不自在。 他也跟着正色,稍微正经了一点:“不必言谢。” 不过他的正经时间并不长久。 他用桃花般含情的眼眸,认真打量了一下宋知微和顾纯然。 这认真的视线,让顾纯然忍无可忍的转过了身,耳尖气恼的红了个透。 但宋知微只是在平静中微微皱眉,神色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并不因他的目光而躲闪羞涩。 李容霈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他上半辈子见了许多种女人,可以说是在女人堆里养大的。 但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这让他生出了一种好奇。 “你的名字是什么,是哪家的人?”反应过来时,话已经问出了口,黄公公冷汗都出来了。 却听见那女子丝毫没有迟疑,开口道:“宋知微,我母亲出自定远侯府,父亲是青州知州宋青崖。” 这话一出别说黄公公了,顾纯然都要吓死了。 宋知微怎么敢随意把闺名告诉外男,她不要自己声誉了吗? 还是她看上荣王世子了? 李容霈却并不惊讶,仿佛两个在这个时代有点精神小毛病的人,对上了意识。 他点头道:“我记住了,我叫李容霈,你记得了吗?” 宋知微也点头颔首:“记得了,李容霈。” 她的语气很淡,没什么波澜,但只是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就让李容霈脸色涨红,而后胡乱点头。 “行,记得了就行,那你我以后算是友人了罢!” 宋知微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还以为你们古人保守呢。男女之间在古代也可以做朋友? 宋知微迟疑片刻,颔首应了:“算。” 李容霈顿时笑了,一张本就可以说是漂亮的脸,充满了少年意气,唇红齿白的露出笑来,让宋知微也短暂的迷失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人走了,空气里的熏香气息还在,似乎是衣服放在衣笼上仔仔细细的熏过,是淡淡的沉香味。 不上个台真是可惜了,宋知微发自内心感叹一下。 就见到顾纯然表情奇怪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宋知微皱眉。 “你……心悦荣王世子?”顾纯然难以启齿的问道。 “不曾。”宋知微很快否认。 顾纯然松了口气:“我告诉你,不管是你想还是不想,李家皇室的人,你都千万莫要招惹。这是我娘告诉我的。” 当今太后对现在的天子可是仍旧不满,如今朝局也仍是动荡,许多世家都不敢派子孙入朝为官,具是等着一切定下之后,再来下场。 此时此刻,顾家不能牵扯进去一丝一毫,家里的孩子也绝不可能和皇室任何子嗣结亲。 这些道理顾纯然虽然不能很明白的懂,却是知道要听母亲的话。 长公主府的宴席自然全是大菜,宋知微安静老实的和顾纯然吃完了,下午又熬着时间看她们画鸟画树,到了日头西斜了,才跟着一同回去。 路边都是马车的车队,大家有条不紊的各自上车。 这令宋知微想起了现代的时候,去机场前总要排队上出租车,忍俊不禁的笑了笑。 终于到了自己的马车,宋知微提起裙摆,走上台阶进去,却见马车里头,自己的两个丫鬟肿着脸,眼睛泛着红。 见着自己了,连忙擦了擦眼泪,抓着她的手上下看。 “小姐,你没事吧!”兰草声音紧张,小心的检查着宋知微。 宋知微语气冷下来:“别慌,先告诉我,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第二十章 成长 马蹄哒哒,伴随着木头马车运转的时候传来的吱吱颤颤的动静。 噪音很大,宋知微只能握着兰草和竹香的手,贴的很近的听完她们被大舅母身边的张妈妈掌捆惩罚的事。 渐渐的,她低下了头,感觉到脸上一阵的刺痛。 直至面无表情的感觉到脸颊上,一阵灼热而冰冷的热泪淌了下来。 兰草和竹香顿时慌了:“姑娘!” 宋知微只是用手扶着她们,身躯因为马车的颤抖而微微发颤,掌心冰冷,纤长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皮肤透出青色血管和用力到青筋鼓起的经脉。 这一刻,宋知微最先感受到的,是屈辱。 因着她救人,引发今日糟心的事也就算了,可祸事只是轻轻的在外头打了个转,便殃及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丫头。 大舅母这个举动,是明目了然的打她的脸,告诉她,她的一切都是定远侯府给的,因此她带来的人她想打就打。 甚至这些巴掌也不是落在两个丫头脸上的。 是借着打丫头,来发泄对她的不满,是冲着她来的。 她是低微的,以至于她身边的人也低微,她是轻贱的,以至于她身边的人也轻贱。 是这样的,所以她就该安安分分的,该老老实实的缩着头,不要冒进,不要冒险、不要多做任何事,只管讨好着老太太和两个舅母,日后安生的等着家里的安排,嫁出去就是了。 可她满心的被践踏的不甘,满心的被羞辱的愤怒,又该找谁去发泄,又该找谁去讨要! 甚至到下了马车的时候,她都还得必须对着赵氏露出礼仪一般的笑意,不能挂着脸,有丝毫的不高兴。 否则便是不敬、不孝。 激烈的情绪在脑海里翻涌,对抗,直至终于静下来,她松开抓着兰草和竹香衣袖的手,用极轻柔的力道,轻轻检查触摸她们脸上的伤痕。 因着是惩罚,她们脸上的伤要比自己的重的多,被打也已经过了几个时辰,脸颊已经有了淤青的痕迹。 “耳朵疼不疼,头晕不晕?” 她冰凉的手指落在兰草脸颊下方,连接着脖子的位置,这里也肿了,“牙齿呢,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兰草心头一颤,看到宋知微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头满眼都是心疼懊丧的模样,生出些无措来。 她还从未被这般放在心上对待过,以至于面对着这样的关切,不知如何是好:“奴婢没事的……” 她说话干干巴巴的,木讷的看着宋知微。 竹香也被检查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姑娘哎,没事了,没事了,你别哭了就行。” 宋知微勉强的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些:“知道了,等会儿回去给你们上药,这几天脸上痒也不能挠不能抓。” 马车队穿过小半个盛京城,逐渐停在了侯府侧门前,里头的门子打开大门来,往前走了几步,佝着身子恭敬的候着太太小姐们下车。 顾策安先下了马,把赵氏迎了下来。 而后转过头去,似在等待什么。 不一会儿后,宋知微的马车帘子掀开,两个眼睛红肿,脸颊也红肿的丫头走了出来,拿出条凳后,又恭敬的转身,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顾策安还是第一次这般清晰的去看这位表妹,她身子清瘦,较好的容颜上不染丝毫脂粉,头上的发丝因着没来得及抹上头油,微风轻拂后便被吹得有些散了,却衬的她带着一种真实的鲜活。 她迈开一双踏踏实实的天足,没有像江南女子一般缠足小步,繁复的裙摆在她有力的脚步下绽开。不知怎么,就让人看的移不开眼。 她姿态从容,眼尾虽然微微泛红,脸上的神采却是平静清和的,感知到他的视线之后,微微颔首,既不卑微,又十分有礼。 顾策安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跟这个表妹开口,面色冷肃的迟疑思索。 宋知微勾着嘴角对着母亲行了一礼,一同进府后没多久,口中说着疲累,便带着两个丫头安静的走了。 赵氏微微皱眉,叹了口气。 罢了,小姑娘家家的,面子上过不去,想来过明日就能好的,不过一点小性子,她这点容人的肚量还是有的。 转头看着自己儿子冷硬的脸,赵氏本想关心两句,却见他竟然看着宋知微的背影。 “母亲去大长公主那里说了何事?”顾策安忽的问着。 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在大长公主府的宴会里头,大致发生了什么他还是知情的。 从宋知微去救落水的人,到岸边呼气施救,以及后头荣王世子闹的事,还有宋知微被王氏带着去见了成国公府长媳的事,他都知道。 可以说,大长公主府本就是被锦衣卫和宫里东厂的人,渗透了个彻底的。 但到底花厅议事时,大长公主只带了贴身的两个使女,其他女眷不是命妇便是不方便问话的,里头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毕竟知道实情,又知道这事不小。他这才存了几分和母亲求情的意思,又怕当面说让那之前有过心思的表妹想多,方才这才迟疑了一些。 却不曾想,赵氏竟然没有存着惩戒的意思。 他瞧着表妹身边的两个丫头脸颊都肿了,宋知微的脸上也有一边带着红晕,本以为回来还有一场喧闹,却不想就这么平息了,不免有些奇怪。 赵氏闻言心下却想错了。 顾策安从五岁的时候,便是徐老太太带的,她那时又生下了两个孩子,实在心思分不开。 久而久之,莫名的这孩子就长成了一副谁都没放心上的淡漠模样,又已经性子定了,再无法转圜。 他此前还没对哪个女子起过心思,就连他身边的丫鬟,也没有一个放在房里用。 可这个却着实不行,不是她不想让儿子高兴,实在是这宋知微的出身,实在无法安排。 若是再差些也就罢了,日后等儿子迎了正妻进门,纳进来做个贵妾便是。 可偏偏她的母亲是徐老太太的亲女儿,却是绝做不了妾的。 可正妻,她又根本不够资格。 赵氏思量这些也不多短短时间,半响她便仿佛没察觉自己儿子异样一般,说了一番花厅里的事。 但她也没觉察到,自己儿子听到玥丫头三字后,眉眼间隐隐露出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