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好啊,邪修升级快》 1 烂透了的世道 曹笔蹲在墙角,看着天上的月亮。 穿越三年了。 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回不去了。 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些碎片:高楼、手机、还有那个永远加不完的班。 现在他是个流民,藏在枯苓村废弃的土坯房里,靠挖野菜、抓田鼠,抠泥鳅那些活着。 这世道不好。 他听村里老人说,北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 当官的今天收税,明天征兵。 枯苓村原本有三十几户,现在只剩下七八户老弱。 “小曹,还不睡?” 说话的是隔壁的王老汉,六十多了,儿子被抓去当兵,再也没回来。 曹笔笑笑:“睡不着。” 他当然睡不着! 三年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穿越这种事情都成真了,为何自己没有一点特殊之处呢? 不奢望系统什么的,哪怕给个每天一碗白粥的能力也行啊。 这世道,饿肚子是真的度日如年。 三年里,他曾用过很多种方式,试图找到可能存在的金手指,可惜……最终都功亏一篑。 时间与生活的残酷,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穿越了,可依旧是一个普通人! 甚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比普通人还不如。 因为他还留着前世的道德与三观。 村里老人都说他是心善,可这世道,心善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曾亲眼见证心善的人被两匹马活活拖死,被裹了铁皮的乱棍打死,被吊在树上生生饿死……那些凶手猖狂的笑声,他至今忘不了。 “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在深夜尤为清晰。 曹笔耳朵一动,立马起身趴上墙头往外看。 火把,刀,马匹! “溃兵!” 他脑子里炸开,赶紧喊道:“王大爷!快躲起来!” 可是来不及了。 村子不大,那些士兵又骑着马,从听到声音,到冲进村庄,就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些溃兵冲进村子,见房就烧,见人就砍,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曹笔拼命往后山跑,跑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看见王老汉被两个溃兵从屋里拖出来,一刀捅进肚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尤为刺眼。 “这群畜生!!!” 曹笔恨极了,但他无能为力,只能咬紧牙关,转身继续跑。 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不是第一回经历这种事了,知道这些溃兵是没有任何人性的。 他们在战场上受了气,吓破了胆,就会逃到后方,通过虐杀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弱来发泄,不分昼夜。 …… 曹笔在山上躲了一夜。 天亮时,溃兵早走了。 他下山回村,看到的是一片焦土。 枯苓村没了,活着的人只剩他一个。 他把王老汉和其他几个老人的尸体拖到一起,用土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纸钱,连块木牌都没有。 “对不起!” 他说:“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然后他离开枯苓村,往北走,一边走一边抹泪。 听说北边有个挺大的云城,也许能找到活路。 风餐露宿,走了两天,他遇到一队官兵。 “站住!什么人?” 曹笔举起双手:“流民,逃难的。” 领头的人骑在马上,上下打量他。 那眼神曹笔很熟悉,像看牲口。 领头对旁边的人说:“正好缺人,带上他。” 曹笔想反抗,可看着周围那些拿刀的士兵,他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他成了野生壮丁。 这支部队叫什么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一路往北走,经过的村子全被劫了。 粮食、牲口、女人……能抢的都抢。 领头的外委把总说这叫征粮,可曹笔看见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被砍倒在地。 第五天傍晚,部队又开始以征粮的名义,洗劫一个村庄,他跟随的小队被命令扼守村道,因此停在了郊外。 不料,意外发现了一个地窖。 “有货!” 周伍长眼睛亮了:“给我撬开!” 地窖口被木板盖着,上面铺着一层草皮,用作伪装。 几个人三下五除二撬开木板,火把往下一照,周伍长咧嘴笑了:“娘的,藏得还挺深。” 他探头往下看:“自己上来!别让老子下去请!” 下面没有动静。 “妈的。” 周伍长一挥手:“疤子,你带人下去给我拽上来!” 刘疤子带着朱黑子与许赖四跳下去,很快从里面拖出四个人。 一对中年夫妇,和一对儿女。 男的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跪在地上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就是逃难的,什么都没有……” 女的护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 儿子十一二岁,缩在母亲身后。 女儿七八岁,脸脏兮兮的,黄皮寡瘦,但五官还算周正。 周伍长一脚把男的踹翻:“少废话!粮食藏哪了?” “没,没有粮食……真的没有……” 刘疤子带人下去搜,只翻出半袋杂粮和几个干硬的窝头。 “呸!” 周伍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穷鬼,害老子白期待一场。” 话毕,给了男子一脚,踹得对方直接倒地不起。 他正要走,余光瞥见了那个小女孩。 就那一眼,周伍长的脚步停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女孩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哟。” 他笑了:“瘦是瘦了点,长得还挺水灵,若是能长大,肯定也是一个标志的美人儿。 与其长大了不知道便宜哪个王八蛋,不如现在就便宜老子。” 女孩浑身僵住,眼泪刷地流下来。 女孩的妈扑过来:“军爷!她还是个孩子!求求你了!” 周伍长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滚!” 女孩的父亲冲上去,被刘疤子一脚踹趴下,刀架在脖子上:“狗东西,动一下试试!” “伍长,时间还早,开开荤呗,兄弟们都憋几天了!” 杨二狗贪婪地看向小女孩的母亲,开始起哄。 “哈哈哈,老规矩,我为先锋,替大家探探路先。” 周伍长哈哈大笑,一把揪住女孩的衣领,把她从母亲怀里拽出来。 女孩尖叫着挣扎,可她力气实在太小,像小鸡崽儿一般被拎到地窖口旁边。 “叫什么叫?等会儿有得你叫!” 他把女孩按倒在地上,开始卸甲。 女孩的母亲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父亲被刀压着脖子,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她还是个孩子啊……” 周伍长头也不回:“吵死了,把她嘴堵上。”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去捂住女人的嘴。 女人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女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女孩的哥哥扑上去咬周伍长的腿,被一脚踹到三米开外,痛苦呻吟。 周伍长已经把裤子褪下来,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坏笑着说:“小丫头,别怕,叔疼你……” 女孩的眼睛看向人群。 她在看谁? 她在看每一个站着的人!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一个接一个,最后落在曹笔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最后一点点的,已经快要熄灭的希望。 曹笔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张婆临死前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刘寡妇跳井后,他把她从井里捞上来,她那双睁着的眼睛,想起范二娃被烧死前的惨叫。 想起这三年见过的每一个死人,每一个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另一个世界,孩子们成群结队背着书包上学,浑身朝气蓬勃,充满了欢声笑语与希望……而这个世道,TMD烂透了。 2 怒而杀人,越杀越强 可他呢? 也是这烂世道的一部分。 他跑了三年,躲了三年,告诉自己:“忍着,活下去,说不定哪天能回去呢?” 可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是为了看着这些烂事,然后告诉自己习惯了? 他的手在颤抖,并且不受控制地伸进了衣服。 周伍长的屁股已经撅起来了,马上就要压到女孩身上。 曹笔动了! 他没有想,身体本能地动了,然后脑子才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周伍长身后,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伍长正忙着,根本没注意背后有人。 其他人在看热闹,也没注意。 就算注意到了,也以为是哪个心急的往前凑,想看得更清楚。 下一刻! 曹笔掏出一把生锈短刀,刀尖对准周伍长的喉咙,从左到右——划! 血喷出来! 喷了曹笔一脸,喷在女孩身上,喷在地上。 周伍长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可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半,脑袋歪着,血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涌。 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屁股还露在外面。 整个世界安静了! 笑声停了,污言秽语停了,磕头的声音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疤子张着嘴,笑容凝固在脸上。 捂女人嘴的杨二狗手还伸着,人却像被定住一样。 女孩躺在地上,身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曹笔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击杀!】 就在这时,一道听不出感情和性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目标属性扫描中……】 【基础属性】(普通人标准为1) 【力量:1.3】 【速度:1.1】 【体质:1.2】 【感知:0.9】 【精神:0.8】 …… 【请选择掠夺其中一项】 曹笔愣住了! 【提示:每次击杀仅可选一项,请尽快选择。】 周围的士兵还在愣神,系统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曹笔脑子里疯狂运转,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发制人! “速度!” 【叮!掠夺成功!宿主速度属性提升!】 下一刻,一个属于他的个人面板,便出现在了脑海中。 【曹笔】 【力量:0.8】 【速度:0.9——2.0(+1.1)】 【体质:0.8】 【感知:0.7】 【精神:1】 刹那间! 曹笔有一种感觉,像是腿上绑了多年的沙袋突然卸掉,又像是身体变轻了,轻得随时能飘起来。 但他没时间细细体会,眼睛瞬间锁定前方。 刘疤子还张着嘴,那个你字的嘴型刚刚成型。 曹笔动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两倍速度听起来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实际上,在同等级的生死搏杀中,它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普通人反应需要零点三秒。 刘疤子距离他三步,两米左右。 以曹笔现在的速度,冲到刘疤子面前,只需要零点三秒。 和刘疤子的反应时间一样。 所以当刘疤子的你字刚要从喉咙里挤出来,曹笔已经到他面前了。 短刀从下往上,捅进刘疤子的下巴。 刀尖穿透舌头,穿透上颚,因为长度问题,最终卡在脑干的位置。 刘疤子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身体软下去,到死都没喊出那一声。 【叮!击杀成功!】 【目标属性】 【力量:1.2】 【速度:0.8】 【体质:1】 【感知:0.7】 【精神:0.5】 “力量!” 曹笔这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对方的最大属性值。 【掠夺成功!宿主力量属性提升!】 【力量:0.8——2(+1.2)】 下一刻。 他感觉手里的刀突然变轻了,轻得像一根筷子。 两倍力量,两倍速度,他现在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 杨二狗站在刘疤子旁边,亲眼看着刘疤子下巴开花,大量的血喷到自己脸上。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但身体已经动了,往后缩,想跑。 曹笔没给他机会,一步跨过去,两倍速度,两倍力量,一拳砸在他脖子上。 “咔嚓”! 颈椎断了,杨二狗软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叮!击杀成功!】 【目标属性】 【力量:1.1】 【速度:1.0】 【体质:1.1】 【感知:0.8】 【精神:0.6】 “力量!” 【力量:2 ——3.1(+1.1)】 三倍力量! 曹笔握了握拳头,骨节噼啪作响。 他看向剩下的两个人,朱黑子,许赖四。 朱黑子站在那,腿已经开始抖了。 许赖四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往村庄大部队的方向飘。 一秒! 从割喉到现在,只过了一秒。 他们两个人,还处在发生了什么的震惊中。 曹笔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径直冲向朱黑子。 朱黑子终于回过神来,张嘴要喊,可,曹笔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封喉! 【叮!击杀成功!】 【目标属性】 【力量:1.1】 【速度:0.9】 【体质:1】 【感知:0.8】 【精神:0.5】 “力量!” 【力量:3.1——4.2(+1.1)】 四倍力量! 曹笔转身,看向许赖四,发现对方已经跑了。 “杀人啦!救命啊!!” 许赖四跑出去五六步,边跑边朝着村子的方向大呼救命。 曹笔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他的速度现在是2.0,追对方,就像成年人追小孩。 三步! 两步! 一步! 刀从后脖颈捅进去,从喉咙处穿出来。 许赖四最后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血沫。 【叮!击杀成功!】 【目标属性】 【力量:1.0】 【速度:0.9】 【体质:1.0】 【感知:0.7】 【精神:0.5】 力量已经4.2了,再堆力量固然好,可赖四已经惊动了村里的大部队。 一会儿大部队若是围杀过来,速度的作用则要重要得多。 曹笔犹豫了零点一秒,便选择了速度! 【速度:2.0 ——2.9(+0.9)】 ………… 掠夺完属性,曹笔转身,看向地窖口那一家四口。 他们还在原地,男的跪着,女的抱着两个孩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个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看着曹笔。 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手里还在滴血的刀。 “你们……” 男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笔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听我说。” “大部队马上就来了。 至少四十个人,你们现在跑,跑不远,他们有马,轻易就能追上,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女的抱紧孩子,眼泪又流下来。 曹笔指着二十几米外那片人高的草丛:“看见那片草丛没有? 钻进去,找最密的地方躲起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我把他们引走,等彻底没动静了,再往山里跑。” 男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恩公……那你……” “别管我。” 曹笔打断他:“你们快走!” 女的突然跪下来,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跟着跪下,学着母亲的样子磕头。 曹笔心里一抽,伸手把她们拉起来:“快走!没时间了!” 男的终于反应过来,拉起老婆孩子就往不远处的草丛里跑。 跑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曹笔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曹笔冲他挥手:“快走啊!” 少顷,一家四口消失在草丛里。 曹笔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匹。 那是周伍长的马,土黄色的本地矮脚马,抢来的,不算好马,但比人快得多。 曹笔牵着马走到杀人现场,把缰绳系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开始搜罗地上的尸体。 银子,铜钱,干粮,水囊……全往怀里揣。 他故意弄出动静,让动作慢下来,让那匹马不安地刨蹄子。 远处,人声越来越近。 暮色中已经能看见人影了,正朝这边冲过来。 曹笔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为首的是四十来岁的外委把总,骑在马上,国字脸,眼神阴鸷。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气息彪悍的骑兵,不用想,一定是那些伍长和什长。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队伍里,只有伍长及以上,才有资格配备马匹。 再后面是乌泱泱一群步兵,举着各种武器,鱼贯而来。 曹笔和领头的外委把总对视了半秒,紧接着翻身上马,一刀砍断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 注释1:外委把总,军队中,一种职位的称呼。 外委把总一般管辖三十到五十人左右,具体情况,根据环境和局势会有所变化,这个外委把总手下有五十来人。 外委把总下面是什长,什长下面是伍长。 上面则是把总,外委千总,千总! 3 密林激战 土黄色的矮脚马冲出去,朝着与那片草丛相反的方向狂奔。 “追!” 外委把总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别让他跑了!”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马蹄声如雷。 曹笔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心思开始流转。 追出来的骑兵有十五六个,都比他这个刚学会骑马的人骑得好,但没关系。 他不需要比他们骑得好,他只需要比他们先到那片山林。 前方,山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身后传来弓弦崩响的声音,曹笔本能地一缩脖子,一支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树上。 他伏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又是两箭,一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一箭射中马屁股旁边的空气。 曹笔的心脏狂跳,祈祷自己和马不要被射中。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马蹄踏入林缘的瞬间,曹笔翻身下马,落地一个翻滚,顺势站起来,一头扎进林子深处。 那匹土黄色的矮脚马继续往前冲了几步,被树枝拦住,停下来,茫然地甩着尾巴。 追兵在林缘勒住马。 “下马!” 外委把总的声音响起:“他进了林子,跑不远!伍长在前,什长垫后,两人一组,给我搜!” 十几个人跳下马,拔出刀,分成六七组,纷纷钻进林子。 一刻钟后,密林深处。 曹笔屏住呼吸,藏在一棵爬满藤蔓的大树后面,一动不动地感受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噗嗤!”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暴起,一刀将刚露面的一个伍长给割了喉。 “你找死!!” 伍长后面三步,一直保持着警惕的什长见状,大怒,提刀便砍! 曹笔侧身躲过,顺手夺过已经死亡的伍长的缺口砍刀,反手一撩,后发先至,一刀断臂。 什长甚至还未感觉到疼痛,持刀的手臂就已经离他而去。 他大骇! “噗嗤!” 不待他进一步动作,反撩的断臂刀,一个变向横斩,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他本能地捂住犹如喷泉一般,疯狂喷洒鲜血的脖子,眼神极其难以置信地盯着曹笔,似乎想说什么。 曹笔扔掉缺口砍刀,捡起什长的厚背砍刀,一个转身,钻入密林,消失不见。 “砰!” 什长眼中的光散尽,尸体栽倒在大树旁。 连杀两人,曹笔掠夺了1.2的力量和1.3的体质,内心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 他终于知道邪修为什么被世人所不容了,这种通过掠夺变强的方式,实在是太不讲理,也太让人上瘾了。 如果说,游戏让人上瘾的程度为一,女人让人上瘾的程度为十,那么力量让人上瘾的程度就是一百! 前世的理智与三观虽然还在约束着他,但内心深处,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一点点不对劲了。 比如,就在刚才,属性再次增长的时候,他想的不是怎么逃走,而是怎么把人杀光! …… 大树下的交锋,虽然极其短暂,但是动静依旧传到了附近其它小队的耳中。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不过,在看到现场后,全都沉默了。 如果说之前周伍长与其队员的死亡,是偷袭,是下毒。 那么此刻的场景,无不彰显着一个事实:他们正在追杀的那个凶手,其实力,多半不会弱于他们。 再这样追杀下去,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步后尘。 “怎么办?还要继续追杀吗?” 一个赵姓什长开口,紧蹙的眉头,反映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凶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杀吴什长和郑伍长,其实力恐怕比起冯外把总都不遑多让……他在暗,我们在明,这样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冯外把总的得力干将,钱什长眯着眼睛,一边打量吴什长身上的伤口,一边开口接话。 “陈伍长,你出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冯外把总,让他拿主意!” 另一个年长的卫什长当即下令,决定把难题交给上司。 “是!” 二十来岁的陈伍长转身就走,脸色阴沉。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吧,现在一个人,不安全!” 钱什长叫住了陈伍长,随后二人一同离开。 …… 半刻钟后。 “停!” 钱什长突然握紧佩刀,眼睛眯起,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拐角处的草丛。 “怎么了?” 陈伍长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向钱什长。 “有血腥味!” 短短四个字,便让陈伍长如临大敌。 “被发现了吗?” 草丛里,原本准备袭杀的曹笔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当即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现身。 他已经再三观察过了,周围几百米内没有其它人。 “是你!” 钱什长看到曹笔,一眼便认出了他这个野生壮丁。 “杂种,我们好心留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你真该死!” 陈伍长双目含怒,直接提刀对准曹笔。 “我该不该死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们不配活着!!” 曹笔握紧厚背砍刀,浑身绷紧,说完话,便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攻击。 “嗙昂!!” “嗯?” “好大的力气!!” 曹笔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对方竟然挡了下来,不由暗道:“看来以后还是要以偷袭为主。” 如果刚才换成偷袭的话,他自信,以自己的速度和力量,对方此刻已经死了。 “什长小心,对方可能天生神力,力气极大,不要跟他正面硬碰!” 被一刀击退数步,并且跌了个跟头才完成卸力的陈伍长,第一时间提醒钱什长。 “嗙嗙嗙!!” 不需要他提醒,钱什长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主动出击,拉近距离,以丰富的经验,使用缠刀刀技,进行战斗。 一时间,二者刀器碰撞的声音,响彻密林。 曹笔心中暗叹,不愧是备受外委把总器重的老牌什长,战斗意识没得说。 哪怕实力不如自己,却也可以跟自己打得平分秋色,让自己有力使不出,做到了真正的扬长避短。 “嗙昂昂!!” 曹笔又一刀劈下,钱什长侧身卸力,刀锋贴着曹笔的刀刃滑开,反手撩向曹笔的手腕。 曹笔撤步,躲过这一刀,但钱什长的刀又到了。 不是劈砍,是缠,是绕,像一条毒蛇,总往他握刀的手指、手腕、关节处招呼。 “厉害!!” 曹笔不得不承认,对方真的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 明明自己力量和速度都要优于对方,可却拿对方没有办法,甚至一不小心,还会受伤。 这一刻,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 里,经常有主角越级对战和杀敌,当时看的时候,觉得很爽,觉得就该这样。 当下,角色互换,他算是体验了一把被越级压制的憋屈,像极了中的那些配角。 有句话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体验了一把配角的不容易后,他在心里暗道:“以后,再也不吐槽那些配角不行了!” 脑中的奇怪联想一闪而逝,很快,他便将注意力彻底集中于当下的战斗中。 “嗙嗙嗙~~铛!!” 又是好几个回合的交锋后,曹笔敏锐地发现:对方根本不和他硬碰,每次刀锋相接,都只是轻轻一触,然后就滑开。 紧接着另一刀又从诡异的角度刺过来,逼得他不得不转攻为守,力量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陈伍长在旁边喘着粗气,握着刀,想插手又插不上。 两人缠得太紧,他暂时找不到机会。 钱什长也很意外,作为外委把总麾下第一悍兵,他对自己的实力,极其自信。 别说这个野生壮丁,就是战场上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噬骨者,他也不放在眼中。 平时,他都在藏拙,等待机会一鸣惊人。 然而,此刻,他底牌尽出,全力以赴,竟然拿不下对方。 一念及此,他决定用计! 于是一边打一边说,语气竟然很稳:“小子!你力气是大,可光有力气没用。 本什长也是一个惜才之人,念在你天生神力,天赋不错的份儿上……你放下武器认输,我在外委把总面前保你一命,如何?” 曹笔没说话,对方口中的一个字他都不会信。 因为,他亲眼见过,对方把一对兄弟当做野物射杀的场景。 亲口答应了放人家离开,结果转身就是一箭,活生生将人射杀! “嗙嗙嗙~铛!” 曹笔利用速度优势,格挡对方好几次刁钻的攻击后,咬牙侧向挥刀,想逼退对方,拉开身位,把攻击的主动权夺过来。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防备,一个微转身便避开这一刀,随即欺身而上,完全不给机会。 少顷! “砰!” 曹笔用蛮力逆向斩出一刀,可因为距离太近,被对方再次卸力,顺势转了一圈,刀尖直奔曹笔的眼睛。 曹笔偏头躲过,但钱什长的刀又变了方向,往他脖子抹来。 他只能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被逼得连退三步,对方紧跟,不敢因此而与他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曹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凭什么能卸我的力? 因为他每次接触都是轻轻的,不和我硬碰。 那如果……我不让他卸呢? 曹笔深吸一口气,看着钱什长再次挥刀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全力挥刀。 他在等。 等两刀相触的瞬间,钱什长的刀开始卸力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发力! 不是挥刀,是往前压! 全部力量,全部压在刀上! 钱什长的刀本来正往侧面卸,被这股力量一压,直接脱手! “什么?!” 钱什长大惊,但曹笔的刀已经横扫过来。 一刀。 断臂。 两刀。 封喉。 钱什长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下去。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为何对方会突然破解自己的缠刀刀技? 【叮!击杀!】 【目标属性】 【力量:2】 【速度:1.9】 【体质:1.7】 【感知:1.4】 【精神:1.1】 【特殊:缠刀刀技】 “速度!” 曹笔没有选多出来的特殊选项,也没选最大属性值的力量,而是选择了速度。 经过刚才战斗,他已经意识到了,基础属性才是决定战力上限的东西。 缠刀刀技虽然让他尝到了苦头,可终究是技巧,华而不实。 他相信,只要速度够快,彻底快过对方的反应速度,那么,再强的技巧都只能是摆设。 刚才之所以被对方操作,除了战斗经验和战斗技巧外,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属性值,没有在数值上彻底碾压对方。 甚至,精神和感知,还比对方更低! 怪不得对方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前预判自己的动作,想来应该跟精神和感知有关。 若是各项数值彻底碾压,哪怕被对方先手,近身缠斗,也可以后发先至,秒了对方! 速度再次增长的曹笔,顺势杀向陈伍长,没有一丝停顿。 陈伍长上一秒还在思索着寻找机会,出其不意,一刀将曹笔击杀,不料局势瞬息万变,刚才还占据上风的钱什长,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噗嗤!!” 他本能的架刀防御,然而,不知什么时候,明明应该砍往他防御武器的刀,变成了活过来的泥鳅,钻到他脖子下面,一下将他的脑袋给割了起来。 他看到了鲜血的飞溅,无头的身体,以及快速翻转的世界! “自己好像被杀了啊……” 【叮!击杀!】 【目标属性】 【力量:1.3】 【速度:1.2】 【体质:1.1】 【感知:0.9】 【精神:0.9】 “体质!!” 曹笔感觉有些累,思索片刻后,选择了体质,随后换上钱什长的佩刀,快速消失在原地。 4 溃兵截道 一天后。 几十里外,官道。 夕阳西斜,把路面染成暗红色。 一队人马从北边缓缓而来,都背着弓箭,走得极慢,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疲惫的喷鼻声,和风吹过衣甲的簌簌声。 冯外把总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的衣服上沾着泥,沾着草屑,还有几块深褐色的东西,那是血,干透了的血。 左袖口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掉的。 马鞍旁边挂着的刀,是断的,断口十分平整。 队伍中间,一个什长骑在马上,脑袋耷拉着,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他的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黑色。 旁边是个伍长,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队伍最后面,三个步兵拖着步子走着。 他们没有马,腿已经走得发软,但没人敢停下。 其中一个个子矮小的,走几步就咳嗽一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另一个一瘸一拐,左脚不敢着地,只能踮着脚尖点着路面。 整支队伍,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士兵实在忍不住,往路边啐了一口唾沫。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犹如惊弓之鸟,齐刷刷扭头看他。 那士兵被看得一哆嗦,低下头,再也不敢动。 冯外把总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挥了挥,示意继续前进。 …… 另一边,山林深处。 在无名幽潭洗了个澡,并且搞了一顿野餐的曹笔,正躺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眺望天空。 这个世道很不好,但这个世界的景色却很不错。 三年来,只要是天晴,每到傍晚,几乎都有美丽的晚霞,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够看到一些未知的东西。 “哎……” 看着天上那些紫红色,犹如棉花糖一般的云团,曹笔微微叹了口气。 对于昨天没能将那些人全部留下来有些可惜。 不过,他心里知道,哪怕重来一次,大概率也是留不下的。 毕竟,他不敢赌! 昨晚最后那些箭矢,上面明显是涂了东西的,若涂的是毒,一旦中箭,必将陷入巨大的麻烦。 哪怕将他们全部留下,说不定自己也会翻车。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暂且饶他们一命,待实力提升,再次相遇,便是他们的死期! …… 三天后。 曹笔走在一处山岗上,嘴里嚼着草茎。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但他走得很慢,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脑海中的个人面板上。 【姓名:曹笔】 【力量:18.8】 【速度:11.9】 【体质:9.6】 【感知:5.5】 【精神:5.7】 三天来,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却怎么都看不腻。 上面的每一个属性,每一个数值,都带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 他再也不用担心朝不保夕,像条野狗一样,到处流浪了。 五倍多的感知,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他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在风的作用下,远方隐约传来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以及惨叫声。 他眺望了一下,估计事发地离自己这里有两三千米远。 虽然穿越了,但吃瓜看热闹的习惯却没有丢。 没有犹豫,他脚步一转,快速朝声音来处摸去。 两千多米外,官道拐角处,五六辆马车堵在路上。 马车周围,二十多个护卫正和一群溃兵拼死搏杀。 护卫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手持刀剑,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溃兵有三十多个,灰扑扑的麻衣,褐色的破旧军服,乱糟糟的一窝蜂往上冲。 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有溃兵的,也有护卫的。 护卫们背靠马车,结成阵型。 明明人数劣势,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刀砍过来,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溃兵们被这股气势压住了,一时竟攻不进去。 “一群护卫,竟然能够跟我的兵打得有来有回,看来这回遇到大肥羊了……不过,有点难啃啊!” 溃兵头目是个黑脸大汉,骑在马上,提着厚背砍刀,满脸横肉。 他盯着那些护卫,眼神阴鸷,却没有再下令强攻。 护卫阵型中央,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年轻公子探出身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神色从容,看着那群溃兵,朗声道:“诸位,听在下一言。” 溃兵们看过来。 “你们要钱粮,车上有些,可以拿去。但若要硬拼,我的这些护卫,没有一个怕死的。 你们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再拼下去,就算胜了,又还能剩下几个呢?” 黑脸大汉眯起眼睛。 锦袍公子继续道:“若你们现在退走,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若非要鱼死网破,那就看谁先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黑脸大汉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那些护卫,二十来个人,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自己的人死了十四个,对方的护卫死了八个。 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跟对方说的那样,自己还能剩几个人? 他咬了咬牙,正考虑要不要撤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哟,老黑,碰上肥羊了?” 另一个方向,随着大量烟尘倒卷而起,一队人马从山道拐角快速转了出来。 三十多个溃兵,一半骑着马,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长枪。 黑脸大汉看见他,眼睛微眯:“刀疤?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闻着你的骚味儿了呗,哈哈哈。” 刀疤脸带着人走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马车,眼睛亮了:“妈的,还真是肥羊,老黑,你打了半天没拿下?” 黑脸大汉脸色难看:“这些护卫不要命,是硬茬子。” 刀疤脸哈哈大笑:“那你运气好,老子来了,再硬都给他砍开!” …… 曹笔藏在一个土丘后面,看着几十米开外的战场。 五倍感知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许多细节,刀光划过带起的血珠,护卫们咬牙闷哼的声音,溃兵们狰狞扭曲的表情。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马车中央那个年轻公子身上。 穿越三年,他第一次见到穿这种颜色衣服的人。 之前都是各种灰,麻,黑,就好像这个世界没有彩色的衣服一样。 定睛看去,那料子,那款式,那颜色,哪怕他不懂行,也能看出来,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那锦袍公子站在车辕上,面对三十多个溃兵,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少顷。 曹笔的目光转向另一辆马车。 帘子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光是那马车的规制,就比其它马车高出一截。 再看看那些溃兵,灰麻衣,褐短褐,破破烂烂的军服,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溃兵死战不退,眼睛都绿了。 这哪是肥羊,这是送到嘴边的龙肉。 刀疤脸的眼睛不时往那辆与众不同的马车瞟,舔嘴唇的动作毫不掩饰。 “老大,能招这么多护卫的,一定不是普通人家……那马车里肯定有女眷,而且多半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他旁边的一个士兵见他神色玩味,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立马语气笃定地说道。 刀疤脸闻言,舔了舔嘴唇,目光极其炙热,似乎想穿透马车的帘子,看进去一般。 下一秒! “动手!” 他猛地一挥手,两拨溃兵合兵一处,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护卫们死死守住阵线,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那辆规格最高的马车的帘子猛地掀开了。 一道红影闪了出来。 只见一个红衣妇人,身着一袭淡红色云纹绣衫,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冲进了战场。 剑光一闪,一个溃兵的喉咙开了花。 剑光再闪,第二个溃兵的胸口飚出血箭。 她动作干净利落,一剑一个,眨眼间杀了两个溃兵。 刀疤脸瞳孔猛缩:“妈的,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更热了。 这女人三十出头,正是最有味道的年纪,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风韵,偏偏剑法还如此凌厉。 “好,好!” 他揉了揉裤裆:“越烈越好,老子就喜欢这种,强上起来才他妈带劲儿!” 红衣妇人充耳不闻,剑势不停。 又有两个溃兵冲上去,她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顺势转身,剑锋划过另一人的脖子。 剑法从容,大开大合。 刀疤脸眼睛微眯,厉声道:“弓箭手!给我压住她!” 几个溃兵举起弓箭,嗖嗖嗖几箭射过去。 红衣妇人挥剑格挡,身形一顿。 刀疤脸抓住机会,扯着嗓子喊起来:“兄弟们,加把劲! 拿下这娘们,大家一起玩……现在她有多嚣张,一会儿就让她有多惨,哈哈哈!” “嗷!!!” 溃兵们闻言,脸红筋涨,变得更疯狂了。 5 怎么可以有那种想法呢? 红衣妇人脸色铁青,剑势却没有乱。 但弓箭手的存在,让她不得不分心防备,出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两个护卫倒下。 锦袍公子也提剑护在她身侧,可剑法一般,堪堪能自保。 “撤!” 红衣妇人大声道:“往那边林子撤!” 护卫们护着两人,边打边突围。 地上尸体越来越多,有溃兵的,也有护卫的。 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二十多个护卫,已经倒下一半。 溃兵们仗着人数众多,则越战越勇,步步紧逼。 红衣妇人左臂被箭擦过,划出一道血口。 她闷哼一声,剑势不停,一剑削掉一个溃兵的半边脑袋。 但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那刀疤脸骑在马上,盯着她的眼神像饿狼盯着肉,嘴角开始露出残忍的笑容,大声道:“兄弟们,一鼓作气,他们快不行了!” …… 战场后方,已经洞悉完全场情况的曹笔,开始了行动。 他悄悄摸到了弓箭手们附近,决定先除掉他们。 以他当前的身体素质,只要解决了这些弓箭手,整个战场,再无人可以对他造成威胁。 两拨溃兵的十几个弓箭手站在二十步外,正搭箭往战场中央射。 他们背对着曹笔,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厮杀。 “咻呜~” “咻呜!” 箭矢震颤声此起彼伏,掩盖了风的声音,曹笔动了。 二十步的距离,在十多倍的速度下,犹如咫尺。 弓箭手们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过。 然后最左边那个人的脖子就开了花。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方,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弓箭手听见动静,刚要转头,刀已经划过他的喉咙。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第十三个! 两个呼吸的时间,十三个弓箭手全部暴毙。 没有惨叫声,没有惊呼声,只有身体倒地的闷响。 “力量!力量!力量!力量……力量!!” 击杀这些弓箭手后,曹笔无一例外全部选择了力量属性。 比起一般士兵,他发现弓箭手的力量属性要普遍高于其他属性,选择力量是最具有性价比的。 十三个弓箭手的力量属性,全部加起来,竟然有18.2,结合之前的18.8,此刻的力量竟然达到了37,远超其它属性。 他掂量了一番手中的刀,竟然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甚至,他有种感觉,似乎只要自己猛地用力,就能捏碎手中的刀。 力量的增长,带来的感觉是狂野的,兴奋的! 哪怕他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但当他将目光投向主战场的那些溃兵时,眼睛里依旧冒出了贪婪的光。 还有四十多个溃兵,正围着仅剩的几个护卫疯狂砍杀。 刀疤脸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污言秽语,黑脸大汉在另一边指挥着人包抄,防止人逃跑。 没人注意到,须臾之间,后方的弓箭手已经没了。 曹笔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刀,犹如疾风一般,毫不掩饰地杀向战场! 十一倍多的速度,三十多倍力量,近十倍的体质……他冲进溃兵群,就像烧红的烙铁插进了凝固的猪油。 最外围的一个溃兵正举刀要砍,忽然发现自己的刀飞了。 不对,是拿刀的手臂飞了。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脖子一凉,世界就黑了。 一刀一个。 不,一刀两个! 他的刀和人都太快了,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到他身上。 那些溃兵在他眼里,像是慢动作。 他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惊恐的变化过程,能看见他们张嘴要喊时喉咙的震动,能看见他们举刀时肌肉的收缩。 太慢了! 在极速中,他体验到了某些以前只能隔着屏幕才能窥探的感觉,比如某个闪电侠开大的场面。 一刀! 一个头颅飞起。 一刀! 一具身体倒地。 一刀,又是一刀! 一个呼吸不到,死了十二个。 两个呼吸后。 死了二十五个。 三个呼吸后。 四十七个溃兵,包括刀疤脸和黑脸大汉,全军覆没! …… 杀完溃兵,曹笔停了下来,站在尸体中间,身形笔直,刀上的血不断往下滴。 【姓名:曹笔】 【力量:55.5】 【速度:21.8】 【体质:23.6】 【感知:11.5】 【精神:12.3】 他看着脑海中全新的面板,忍不住咧嘴笑了。 爽!! 爽爆了!!! 杀人实在是太美妙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自己可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怎么可以有那种想法呢? 都怪这些溃兵! 对,都怪他们! 是他们奸淫掳掠,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他们的邪恶在引诱自己! 曹笔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往上翘。 通过杀戮变强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邪修名言:邪恶的不是力量,是人心,我虽然杀人,但我拥有的却是正能量! 对! 正能量! 自己当下拥有的也是正能量,对正能量的渴望与向往,非常符合一个三好青年的人设。 突然,他眼光瞥到了红衣妇人他们。 “咳。” 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他不知道,此刻的他,在别人眼里,根本和正常两个字不沾边。 …… 数步之外,红衣妇人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流。 但她一动不动。 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尸体中间的曹笔。 几个呼吸! 从对方冲进人群,到战斗结束,总共不超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四十多个溃兵,全死了,这还没包括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亡的十多个弓箭手。 她活了三十多年,见过高手,见过能打的,见过以一敌十的猛人。 但没见过这样的……实在是太恐怖了! 刚才的场面,简直不像战斗。 更像屠杀和收割! 那些溃兵在其面前,犹如麦子般,一刀一片! 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这这这……” 旁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是锦袍公子,他握着剑的手在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红衣妇人没看他,继续盯着曹笔。 曹笔站在尸体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红衣妇人心头猛地一跳。 “姨……姨母……” 锦袍公子终于挤出声音:“他……他是什么人?” 红衣妇人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她见曹笔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开始低头打量自己手里的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杀了这么多人,身上竟然没沾多少血。 难道是因为速度太快了,快得血都追不上他? 一念及此,红衣妇人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距离曹笔两米处,才停下来。 曹笔转过头,看向她。 红衣妇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下去。 不对,严格以上来说,应该是拜。 郑重地、恭敬地、用对待救命恩人的最高礼节,拜了下去。 “妾身周氏,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 【注释】:一个呼吸的时间,约等于三到五秒,一个深呼吸,大约六点四秒。 以上战斗所有用时间,通过属性的换算,皆经过合理验证。 6 凶骨人与毛鲁人 红衣妇人低着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不是怕。 是震撼。 是敬畏。 是……有些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她只知道,这个人,值得她用最高的礼节。 “起来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淡,像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红衣妇人抬起头,看向曹笔。 发现他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青涩。 他的衣服很破,是那种最普通的粗麻衣,脚上的鞋破了个洞,露出脚趾。 一个流民? 不可能是流民。 流民不可能有这种身手和气质! 更不可能在杀完这么多人之后,眼神还这么平静。 尽管心中有许多猜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站起来,看着曹笔的眼睛,认真道:“恩公救命之恩,妾身必当厚报,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曹。” “曹恩公。” 她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不知恩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曹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暂时没什么打算。” 红衣妇人心念电转,没什么打算? 看来对方刚进入俗世不久,或者说,刚来到这个地方不久。 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妾身斗胆,敢问恩公此行,可有明确的目的地?” “没有。” “那可有什么要办的事?” “也没有。” 红衣妇人沉默了一瞬,立马做了一个决定。 她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行礼,姿态放得更低。 “曹恩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曹笔挑了挑眉。 “说。” 红衣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妾身想聘请恩公,随我去云城,屈身充当我几日近身护卫。” 不等曹笔开口,她连忙补充道:“妾身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 恩公这等身手,岂是我一个小小妇人能请得动的?” 顿了一下,语气愈发诚恳。 “但妾身还是想试一试……日俸三百两,吃穿用住全包。” “恩公若不愿,此事就当妾身没提过……救命之恩,照样厚报。”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曹笔,等他答复。 曹笔看着她,心中惊讶,暗道这女人当真好强的洞察力,好细的心思。 并且说话滴水不漏,给了选择,还让人舒服。 “你倒是会说话。” 红衣妇人微微一笑。 “恩公过奖了。” 曹笔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这女人三十出头,身段窈窕,眉眼风韵,剑法不俗,说话做事还这么厉害。 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夫家是谁?娘家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带着个公子哥,二三十个护卫,往北走要去云城? 曹笔忽然有点好奇,不禁问道:“你叫什么?” 红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妾身夫家姓周。” 她说:“闺名……许久没人叫过了,恩公若不嫌弃,叫我周娘子便是。” 曹笔点点头。 “周娘子,你刚才说,日俸三百两?” 曹笔问。 “是。” “吃穿用住全包?” “是。” 曹笔想了想,他现在是个流民,没有身份文牒,正常情况下进不了城。 若是跟着这女人,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要求!” “恩公请说!” “你想让我当你的近身护卫,想必此去云城多有危险,以我的身手,护你周全,问题不大。 我可以保护你,但我不会完全听你的命令,更不会在不明是非的情况下,为你滥杀无辜! 若是你能接受,我便答应,若是不愿,那便就此别过!” “恩公请放心,妾身虽然会些武艺,但多用于自保,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方才激战,实属无奈。 这一路走来,妾身救济了不少路途上的流民,不然,此刻,马车里的钱粮会更多……恩公此番要求,合情合理,妾身答应了!” “不仅如此,若是此去云城,危险大于我给予恩公的报酬,恩公可随时抽身离开,不必在意妾身的安全。 恩公本就已经救了妾身一命,已是大恩,无以回报。” 曹笔见对方态度恭敬,且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当即点头应允。 “行,既然如此,那我就随你去云城,做你几日近身护卫!” 此言一出,周娘子顿时面露喜色。 …… 马车辘辘前行。 曹笔骑着马,跟在旁边。 没走多远,就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周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包扎好伤口,并骑马跟了上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淡红色的云纹绣衫,袖口沾着血迹,裙摆上也有泥土。 头发只是简单拢了拢,有些散乱。 曹笔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周娘子忽然开口:“恩公。” 曹笔转头。 她指着前方一处山岗:“那里叫望北坡,翻过去,再走百十来里,就是云城了。” 曹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周娘子顿了顿,又说:“恩公一路辛苦,等到了云城,妾身让人备些热汤热饭,好好歇息。” 曹笔又点点头。 周娘子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骑马。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曹笔身上。 看他的表情,看他看的方向,看他对什么东西多看一眼。 又走了一段,曹笔忽然想起什么。 村里老人说过,北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 这周娘子身份不一般,或许知道些什么。 于是他开口问:“周娘子,你知不知道,北边,朝廷在跟谁打仗?” “北边啊,在跟凶骨族打仗。” 周娘子开口,目光望向北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曹笔来了兴趣:“凶骨族?” “凶骨族世代盘踞的地方叫骨原,与咱们大宁的草原完全不一样。 草不是青的,是灰白色,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骨头渣子。 据说是因为地下埋了太多尸骨,草吸了骨头里的东西,就长成那样。” 曹笔眉头动了动,灰白色的草原? “草原上没什么树,只有一种叫骨木的矮桩子,长得跟人的骨头似的,七扭八歪。 凶骨人把那种木头砍下来,烧出的火是绿色的,夜里远远看去,像鬼火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凶骨人长得高,七尺往上,但不止是高。 他们的皮肤发灰,眼珠子是黄的,夜里会反光。 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辫子里缠着各种东西……兽牙,铜片,还有死人的指骨。” 曹笔听着,脑子里浮现出画面:灰白的草原,绿色的火光,黄眼睛的人……有点像前世游戏里的某种生物。 “他们不穿布,穿皮,但不是普通的兽皮。 凶骨人认为,猎到的猎物,灵魂还留在皮里。 所以他们穿的每一件皮袍,都是从活物身上活剥下来的。 剥的时候不让猎物死,死了灵魂就跑了。 要活着剥,让灵魂困在皮里,穿在身上,就能获得那个猎物的力量。” 周娘子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顿了顿才继续。 “所以他们的皮袍,有时候还能看见没刮干净的血肉,甚至……还在动。” 曹笔沉默了一瞬。 “他们住的地方叫骨帐。” 周娘子继续说:“不是帐篷,是用许多的兽骨搭起来的架子,外面蒙着兽皮和人皮。 远远看去,像一具趴在地上的巨兽尸体。 一个骨帐能住几十人,中间点着火盆,烧骨木,绿色的火光把整个骨帐照得阴森森的。” “凶骨人崇拜狼,他们相信,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变成狼,在草原上游荡。 所以他们的祭祀,是把死人剁碎了喂狼,让狼把灵魂带走。” 曹笔想起前世看过的天葬。 有些像,但更血腥。 “他们的战士叫噬骨者。” 曹笔眉头微挑:“噬骨者?” 周娘子解释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 要想成为噬骨者,必须亲手杀一个敌人,把敌人的骨头磨成粉,混在他们所谓的魂水里喝下去。 喝完之后,他们会进入一种疯狂状态,眼睛里冒绿光,力气比平时大几倍,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知道杀。” “这种状态下,他们有理智吗?” “有一些,但不多,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理智会逐渐丧失。” “他们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 周娘子说:“时辰一过,人就跟废了一样,随便一个稚童都能杀他们,但若是侥幸活下来,躺三天又能慢慢恢复。 因为噬骨者战斗力有时间限制,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战术,就是让噬骨者冲在最前面,撕开阵型,后面的人再跟上。” 曹笔点点头。 心里暗道,这简直就是狂战士敢死队啊。 “那南边呢?” 周娘子的目光转向东南,神色变得有些不同。 “南边是苍莽山,那片山林跟咱们这儿的山不一样。 树高得有好十几丈,抬头望去,根本望不到天。 甚至,一些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不仅如此,里面的一些树还会发光。” 曹笔愣了一下。 好几十丈? 那不就是上百米高? 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那得有多粗? 等等! 不对劲! 不是,自己之前三年都白过了吗? 怎么感觉对方口中的世界,跟自己这三年看到的世界不一样呢? 7 活的箭,活的藤 还有,树会发光,这正常吗? 一念及此,他带着疑问开口道:“发光?是树本身,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 “是树本身! 它叫夜光木,它的树皮会在夜里发出淡蓝色的光。 夜里看过去,整座山星星点点……平常时候,毛鲁人会把它的皮剥下来,贴在经常活动的地方,不用点灯也能看见。” 曹笔想象着那个画面。 蓝色的光,幽暗的山林,有点像阿凡达啊。 “毛鲁人长什么样?” “毛鲁人比咱们矮小,但精壮。 他们的皮肤是褐色的,眼珠子是黑的,但瞳孔比咱们大,夜里能看清东西。 据说是因为常年在山林里钻,眼睛进化成了那样。 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族群中有很大一部分,喜欢白天休息,夜间活动。” “他们休息的地方也比较特别,跟我们和凶骨族都不一样。 他们住树上,住在一种叫藤屋的东西里。 藤屋一般离地三四丈,不爬上去根本看不见。 他们进出都靠藤梯,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去,外人根本找不到。” 曹笔想了想,感觉有点像吊脚楼的高配版。 “对了,毛鲁人崇拜灵。” 周娘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们相信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藤,每一块石头里都住着灵。 所以进山之前要祭祀,砍树之前要祷告,猎到猎物要留下一部分献给山灵。 如果不敬,就会被灵诅咒,在山里迷路,永远走不出来……” “……毛鲁人打仗,也跟咱们不一样。” 周娘子见曹笔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 “他们几乎不列阵,也不硬拼。 官军进山围剿,他们就在林子里跟咱们捉迷藏。 明明听见周围都是他们的声音,可就是看不见人。 等咱们累了,停下休息,冷不丁一支箭从树上射下来,人就没了。” “他们用什么武器?” “弓箭为主。” 周娘子说:“弓不大,但力道足,近距离能射穿皮甲。 箭头是用一种叫毒棘的植物汁液淬过的,射中了伤口发黑发烂,没有相应的解药,很难处理。 还有一种箭,箭头是活的。” “活的?” “嗯,有一种寄生在树上的虫子,拇指大小,背上长着硬刺。 毛鲁人把虫子装在竹筒里,射箭的时候连虫带箭一起射出去。 箭扎进肉里,虫子就往肉里钻,一边钻一边产卵,几天功夫,伤口里就全是蛆。” 曹笔眉头动了动,不由自主脑补那个画面。 “除了弓箭,他们还用陷阱。” 周娘子继续说:“山里到处都是他们挖的坑,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铺树叶,一脚踩空人就没了。 还有用藤蔓做的绊索,绊倒了吊起来,挂在半空中等人来收。” 她顿了顿,又道:“最可怕的一种陷阱,叫血藤坑。 他们挖个大坑,底下养一种吸血藤,那种藤蔓见血就活,往肉里钻。 人掉进去,几息之间就被缠成个血球,拉上来只剩一张皮。” 曹笔闻言,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心想,不是,这对吗? 为何感觉画风有点突变? 上百米高,几十个人都围不过来的树可以理解,这毕竟是异世界嘛,土地肥沃,树种异常,且没受过污染。 发光的树以及用虫子做活箭头,也都能理解,前世看各种纪录片的时候,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看这血藤是什么鬼? 怎么感觉好好的类古代世界,有点要玄不玄的? 周娘子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好奇,而是更深的什么。 她心里一动,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恩公对这血藤,似乎很感兴趣?” 曹笔回过神,看向她:“嗯,有点,以前没听说过,感觉很新奇。” “既然恩公感兴趣,那妾身就多说一些。” “嗯!” “说起这血藤,就不得不提五年前那场仗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当时负责镇守南边事务的,是陈羽将军,官拜参将,正三品。” 曹笔听着这熟悉的词汇,不由得想起了穿越前看的日子。 说起来,自己还是书读得少了。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现在,他都只知道官分文官和武官,九品十八级。 具体每品对应着哪些职位,又有怎样的职能和权力,他是不懂的。 只知道品级越高,越厉害,比如电视剧里,经常演绎的丞相,宰相之类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将军,是个能打的。” 周娘子继续道:“他年轻时在北边打过凶骨族,立过战功,调来南边后,一直想给毛鲁族点颜色瞧瞧。” “那时候毛鲁族闹得凶,年年下山劫掠,边界的村子被抢了十几个,死了几百人。 朝廷催着平乱,陈将军就动了真格的。” “那年,他调了好几万人,浩浩荡荡开进苍莽山……前半个月,一个毛鲁人都没看见。 林子太密,路太窄,大部队根本走不快。 走了半个月,才深入不到百里。” “百里之后,就开始出事了。 夜里扎营,哨兵失踪。 早上起来,发现少了十几个人。 派人去找,在营地外不远找到一堆骨头,肉被刮得干干净净,旁边插着一支箭。” “陈将军下令加强戒备,可没用。 毛鲁人根本不正面打,就躲在暗处放冷箭。 白天行军,冷不丁一箭从树上射下来,人倒了,箭手早跑了。 晚上睡觉,营地里莫名其妙飞进来几根吹箭,人被麻痹了,失去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不到天亮就咽气了。” “最可怕的还是那些陷阱。” “官军不熟悉山里,到处都是坑。 一个坑掉进去十几个人,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掉进去就没了。 陈将军让人走在前面探路,可探路的也怕,走几步就不敢走了。” “血藤坑是什么时候遇上的?” “进山二十多天后。” 周娘子说:“那时候官军已经死了好几千,士气低落。 陈将军下令加快速度,想尽快找到毛鲁人的聚集地。 结果斥候在前面探路,发现一片奇怪的林子。” “怎么奇怪?” “那些树长得特别密,树与树之间缠满了藤蔓,藤蔓是暗红色的,垂下来一条一条,像人的肠子。 斥候不敢进去,回去禀报。 陈将军派了一队人,拿着火把,想烧出一条路来。” “火一烧,那些藤蔓就活了。 不是烧着的那种活,是自己在动。 它们缩回去,往后退,避开火。 可等火把一过,又从两边伸过来,缠住人的脚。” 曹笔眼睛眯了眯,暗道,这血藤怕是已经脱离了单纯植物的范畴,有点动植物嵌合体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那自己之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估计要全部推翻重来。 这不是一个类似于古代的平行世界,而是掺杂了更多东西的未知世界。 “那一队人,一百多个,最后只逃出来十几个。 那些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皮都烂了,嘴里喊着藤吃人,喊着喊着就死了。” “后来呢?” “后来陈将军让人放火烧山。” 周娘子说:“用火箭,用火把,见到那种林子就烧。 烧了好几天,烧出几十里空地。 可毛鲁人早跑了,连影子都没见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烧完山,陈将军又往里走了十天。 这时候人已经死了一万多,剩下的也都饿得走不动了。 部分粮草被毛鲁人劫了,民夫也跑了大半。 陈将军没办法,只能下令撤军。” “撤军的时候更惨。” 她说:“毛鲁人跟在后头,一路追一路杀。 走不动的,掉队的,全没了。 等撤到山口,清点人数,几万人只剩不到一万。” 曹笔沉默了几秒。 “那些被抓住的人呢?” “被俘虏的,有两万多。” “两万多?这么多人,他们怎么处理?” “卖。” 周娘子说:“毛鲁人自己不养俘虏,全卖了。” “卖给谁?” “他们不看背景,谁出得起价格就卖给谁! 据我所知,他们主要交易的对象有朝廷,各大世家,一些胆大包天的商贩,北边的凶骨族,流寇,山匪,西边的走沙者……以及东边的海捞客。” 8 路遇劫匪 “走沙者?海捞客?” 周娘子见曹笔感兴趣,便解释道:“恩公,走沙者和海捞客是对西边沙海与东边东海,所有旅行商人的一种统称。 关于他们的具体情况,妾身也不太清楚。” “妾身只知道,他们很神秘,很受欢迎。 无论他们在哪里,跟谁做生意,都毫无例外会被当做座上宾!” “这是为何?” 曹笔来了兴趣。 “妾身猜测,可能是他们交易的商品很特殊,很受欢迎。 而且数量有限,一般情况下,都是先到先得,去晚了,哪怕有银子,也什么都换不到。 除此之外,他们的信誉也好,几乎没有听说过他们毁约,强买强卖,或者抢劫之类,有损口碑的流言。” “哦对了……” “嘘!!” 曹笔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拉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周娘子一愣,下意识跟着勒马。 “恩公?” 曹笔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十多倍的感知,早就让他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东西。 比如,风里的血腥味。 很淡,像是几天前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前面那截路面,看起来平整,但有几处颜色不对。 土色太新,像是刚翻过。 边缘有杂乱的脚印,被草草扫过,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还有两侧的林子,太安静了。 这个季节,应该有鸟叫。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前面有埋伏。” 他低声说。 周娘子脸色微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锦袍公子跟在后头,闻言有些警惕地握住了马鞍,抬头四顾。 少顷! “哈哈哈!老二,说了让你做细致点,这不,被看出来了吧?!” “妈的,还以为能省点事,结果碰上个机灵的!” “机灵有个屁用,该死还得死!” 话音未落,三十多个人从前方两侧的林子里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手里拎着一把虎头大刀。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 曹笔看见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看的各种影视剧。 在那些影视剧里,这种长相和气质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武打片里,是使用各种下三滥手段的狗腿子,谍战片里,不是吃里扒外的汉奸,就是中统专业户。 尖嘴猴腮的瘦高个注意到了曹笔的目光,感觉受到了挑衅,当即瞪了过来。 那眼神,十分嚣张霸道,有点像前世港片里的某句经典台词:你她妈的看什么看?! 其他人有拿刀的,有拿枪的,还有几个背着弓箭,穿着五花八门,有破军服,有兽皮褂子,有几个还戴着已经生锈的头盔。 曹笔扫了一眼,人数一共三十五个。 气息比之前那些溃兵要弱,但身上依旧带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狠劲。 想来,杀人越货的事情,没少干。 “哟,还是个大美人儿!” 独眼汉子看见周娘子,眼睛一亮:“啧啧啧,这身段,一看就很润,这趟不亏啊,哈哈哈哈!” 瘦高个跟着起哄:“老大,这娘们穿得讲究,肯定是条肥羊! 而且你看她那身段,那胸脯,又大又圆,真想狠狠把玩一番,妈的!” 独眼汉子大步走上前,在离曹笔等人十来步的地方站定,大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几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周娘子面色镇定,看着他,开口道:“这位好汉,妾身路过此地,若有惊扰之处,还望行个方便。” “行方便?” 独眼汉子哈哈大笑:“行啊,老子最喜欢给人行方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也跟着笑 周娘子等他笑完,继续道:“妾身在云城有些根基,今日若是好汉肯放行,来日必有厚报。” “厚报?”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她:“什么厚报?银子?粮食?” “都好商量。” 独眼汉子摸着下巴,装模作样想了想,然后扭头看向瘦高个:“老二,你怎么说?” 瘦高个嘿嘿一笑,凑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周娘子身上扫来扫去。 “放他们过去也不是不行。” 他说:“财物留下,人嘛……” 他指了指周娘子。 “这娘们陪咱们睡一觉,就放了。” 身后那帮匪徒顿时炸了锅。 “对对对!陪睡!” “老子好久没开荤了!” “那娘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肯定水嫩得很!” 独眼汉子也笑了,冲周娘子道:“听见没?我这兄弟要求不高,你要是识相,咱们温柔点,要是不识相……” 他往身后指了指。 曹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官道旁边的山坡上,百十米开外,插着几根木桩,桩子上挑着几颗人头,已经烂得看不清面目。 “之前也有人不识相。” 独眼汉子慢悠悠地说:“男的砍了脑袋,插那儿喂鸟,女的嘛……” 瘦高个接过话,舔了舔嘴唇:“女的先玩,玩完杀了,一样插那儿。 大美人儿,你一看就是个聪明的,该怎么选,不用我们教你了吧,哈哈哈!!” 他盯着周娘子,目光里满是赤裸裸的欲望。 “不过你放心,你要是听话,哥哥们保证不害你性命,还让你舒舒服服地喊好哥哥。 要是不听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老大,别跟他们废话了,动手吧!” “是啊老大,好久没见过这么漂亮丰满的美人儿了,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早点动手,早点排队,也好早点轮到我。” …… 周娘子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但她没动。 她看向曹笔,从刚才开始,她就在留意对方。 那些匪徒指着她,说着要她陪睡的时候,对方没反应。 就像听着一群虫儿在嗡嗡嗡。 但就在独眼汉子指向那几根木桩的时候,她看见了。 对方的目光顺着那根手指,落在了远处山坡上。 那里插着几根木桩,桩子上挑着人头,已经烂得面目全非。 对方看了大概两息,然后默默收回目光,看向那些匪徒。 表情没变,眼神没变,甚至连呼吸都没变。 但她却感觉到心悸,就像炎炎夏日,突然变成了寒冬。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不是怕那些匪徒,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恩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哪怕跟他们拼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曹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不用。” 话毕,翻身下马,顺势拔刀! 9 永生难忘一幕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三步! 第三步落下时,脚掌踩实地面。 “砰!” 一声暴鸣。 不是脚步声,是脚掌发力时,那股力量作用在地面上,硬生生挤开了空气。 周娘子本能地去数第四步,但第四步没有落下。 紧接着,曹笔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圈被踏裂的浮土,和一声闷响的尾音。 她耳朵轰的一声,被震得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那群匪徒,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最前面的十几个匪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态。 独眼汉子扛着刀,嘴咧着,在笑。 瘦高个叉着腰,歪着头,还在说着什么。 他们身后的那些人,有的举着刀,有的张着嘴,有的正往前迈步。 但全部定住了,一动不动。 像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时间在他们身上停住了。 周娘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就在这时,那些僵住的身体,开始动了。 但不是他们自己在动,是他们的头。 十几颗头,齐齐从脖子上滑落。 没有血喷出来。 没有惨叫。 就那么滑落,像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落。 一颗。 两颗。 三颗。 噗、噗、噗……砸在泥土里,滚了两圈,停下。 那些无头的身体,还站着。 脖子上的切口整齐得不像被刀砍的,像是被什么极细极快的东西划过,连血都没来得及流。 然后是后面的。 那些刚反应过来,脸上刚露出惊恐,嘴里刚想喊出什么的人,他们的头也开始滑落。 一颗。 两颗。 三颗。 十几颗。 又是十几颗。 所有的头,全在地上。 所有的身体,全站着。 风吹过官道,吹动那些无头尸体的衣角,吹动他们背上的箭羽,吹动地上的尘土。 血终于涌出来了! 三十五具无头尸,几乎同时喷出血来,喷得比人还高。 红的,热的,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曹笔站在所有尸体身后。 背对着他们,面朝着远处的大山。 他甩了甩刀,刀身干净了。 收刀,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很随意,破麻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脚上的破鞋踩在血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走到马车前,他抬头看向红衣妇人。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刚才只是去散了散步。 走到跟前,他淡淡道:“走吧,这里的尸体,刚好留给野兽们加餐,这群畜生不配入土!” 周娘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她只知道,从对方踏出第三步消失,到所有匪徒的头掉光,再到他转身走回来,好像只是一个呼吸,也许还不到。 她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锦袍公子在她身后,嘴唇哆嗦着,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诩心理素质算强大的,而且之前已经见过恩公杀人了,可眼前的这一幕,依旧狠狠地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他的身体,本能地起反应。 那几个护卫,一个个瞪着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人头滚滚的画面,实在是太具有视觉冲击力了。 好几个呼吸过去了,没人说话。 风继续吹,吹过那些站着的无头尸,吹过满地的头颅,吹过那片被血染红的官道。 周娘子终于回过神,深深低下头。 “是,恩公。” 这一刻,她心里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突然很佩服自己! 佩服自己竟然敢聘请这样的人,当自己的近身侍卫……原来自己这么勇的吗? “吓到你了吗?”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没……没没有,恩公,我只是震惊,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妾身也算是出身名门,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但是……恩公您这样的,说实话,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哪怕已经见识过一次,还是……忍不住颤栗。” 顿了一下,她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认真道:“对了恩公,妾身有些建议,斗胆一说,希望您能听一下。” “你说!” “妾身希望您在接下来,能够尽量不要如此轻易地暴露您的实力……妾身没有怀疑您实力的想法。 妾身只是觉得,在这乱世,藏拙,或许对您更有益处。 若是再遇到什么麻烦,妾身可以先出面解决,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除非妾身实在是处理不了,那个时候,您再略微出手也不迟。” 曹笔看着对方的眼睛,微微一笑,应声道:“行!” 作为现代人,他一下就听明白了,对方这是要他防小人的同时,扮猪吃老虎。 而她,愿意主动充当各种事情的挡箭牌,将自己护在身后。 不得不说,她这个雇主,真的不错。 若前世的老板是她这样的,那公司,就是他的家! 周娘子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还对自己笑了一下,不由得耳垂微红,暗道恩公虽嗜杀,但性格好,易相处。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恩……恩公,您收徒吗?” 曹笔闻言回头。 锦袍公子对上那双眼睛,浑身一僵,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下意识想低头,但又强行忍住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曹笔,嘴唇哆嗦着,等一个答案。 曹笔看了他一息,然后摇摇头:“不收。” 锦袍公子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预料到了,能开口问一句,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 “那……那……” 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曹笔脚上。 那双破鞋,沾满了血,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踩在泥土里,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他忽然翻身下马。 动作太急,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恩公!” 他快步走到曹笔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只盯着那双血鞋,“您……您的鞋脏了。 我……我这里有干净的,您若不嫌弃……” 他说着,就要脱自己的鞋。 “不用。” 锦袍公子一愣,抬起头。 曹笔看着他,淡淡解释道:“我的鞋穿习惯了。” “是。” 锦袍公子低下头,恭敬道:“多谢恩公。” 话毕,站起来,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曹笔那边瞟。 ……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又出现一群人。 不是匪徒,是流民。 密密麻麻,挤在官道两侧,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树,一动不动。 远远看去,像一堆堆破布扔在路边。 “怎么这么多……” 锦袍公子在后面小声说:“姨母,他们看起来快饿死了。” 马车靠近,流民们纷纷抬起头,目光追着马车移动。 那种眼神,曹笔很熟悉,之前三年,他看别人施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渴望,麻木,绝望,还有一点点随时会熄灭的光。 一个男人突然冲出来,跪在地上。 他背上用破布绑着个小女孩,女孩垂着头,一动不动。 “夫人!夫人!” 男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给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10 乱世父女 他瘦得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 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勉强挂在身上。 背上那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柴。 脸小得只剩一双眼睛,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两条细细的胳膊垂下来,像干枯的树枝。 周娘子勒住马,看向那个女孩。 “饿了几天了?” 男人抬起头,眼眶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天……不,四天了……” 他声音沙哑:“能吃的都吃了,实在没办法了……夫人,您行行好,救救我闺女……” 曹笔看着那个女孩,眼皮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周娘子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去车上拿点干粮和水来。” 一个护卫跳下马,从马车里拎出一个布袋和一壶水。 周娘子接过,递给那男人。 “拿着。” 男人愣住了。 他看看那袋干粮,又看看周娘子,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 周娘子又说了一遍:“给孩子吃。” 男人颤抖着接过布袋和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解开袋子,里面是几个杂粮饼子,硬邦邦的,但能吃饱。 他先给女孩儿喂了点水,紧接着掰下一小块饼,反手递到背上,喂进女孩嘴里。 女孩的嘴动了动,没醒,但下意识地咀嚼起来。 嚼得很慢,很慢,过了足足三息,才咽下去了。 男人又喂了一小块。 这次咀嚼快了些,咽得也快了些。 少顷。 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空,懵懂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向父亲。 “爹!” “有救了,有救了!”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骚动起来。 那些流民看见了这一幕,全都站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然后是所有人。 “夫人行行好!” “也给口吃的吧!” “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他们围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护卫们立刻拔出刀,挡在马车前面。 “退后!都退后!” 流民们被刀逼着,不敢再往前,但也没有退。 他们跪下来,跪了一地,朝马车磕头。 “夫人行行好!” “给口吃的就行!” “求求您了!”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锦袍公子坐在马上,脸色复杂。 周娘子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饿得几乎没了人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都不要吵!”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稳重的力量。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周娘子看了一眼曹笔,扭头命令护卫们:“再去车上拿些干粮和银钱,分给他们。” 护卫们闻言,当即跳上车,把一袋袋干粮搬下来。 还有几十串铜钱,十几块碎银子。 流民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周娘子看着他们,提高声音。 “东西不多,每人分一点,不要抢,抢的,什么都没有。” 话毕,她又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三十里,有几个村子,是军户屯田的地方。 那里有地种,有粮吃,去了那里,或许能活下去。” 流民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多谢夫人!” “夫人大恩大德!” 护卫们开始分东西。 干粮,一人一块饼子。 铜钱,一人几个。 碎银子,分给那些病得最重的,让他们去买药。 那个背着女孩的男人没有去抢。 他就站在一旁,抱着那袋干粮和水,看着那些争抢的人群,眼神里全是茫然。 他背上的女孩又睡着了,或者又晕过去了。 他感觉到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心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再次来到周娘子跟前,直接跪了下去。 “扑通!” 跪得很重,膝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夫人。” 称呼一声后,径直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砸进泥土里,抬起来时沾满了土和血。 周娘子看着他,目光微凝。 “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夫人。” “小的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指了指背上那个女孩。 “求您把她带走。” 周娘子愣了一下。 男人继续说:“夫人,您刚才给了吃的,救了小的一命,小的这辈子忘不了。 可是,可是这狗日的乱世,小的带着她,活不下去的。”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愈发凄凉。 “小的没本事,挣不来吃的。 她跟着我,今天有口吃的,明天又没了。 万一哪天我死了,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他说不下去了。 背上的女孩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眼泪流得更凶。 “夫人,您是好心人。” 他磕头:“您把她带走吧,给她口吃的,让她活着。 以后哪怕是让她当贱婢,当什么都行,只要她能活下去!” 他把头埋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求您了~~” 周娘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叫什么?” 男人抬起头:“张……张老四。” “张老四。” 周娘子点点头:“你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做个打杂的?” 男人愣住了。 “夫人……” “我府上缺个干粗活的。” 周娘子说:“活儿不重,有口饭吃。你女儿也可以跟着,有人照顾。” 男人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您……您是说……” 周娘子说打断道:“你干你的活,她养她的病。等好了,跟着学点东西,将来……” 她顿了顿。 “将来再说。” 男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周娘子抬起手:“行了,别磕了。” 男人停下来,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起来吧。” 周娘子说:“一会儿跟着马车走,你女儿……” 她看向那个女孩。 “放到马车里去。” 男人愣住了。 “夫人,这……” “马车里暖和。” 周娘子说:“她不能再吹风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夫人,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周娘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张老四起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背上的布带,把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女孩抱下来。 女孩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爹……” “小花乖。” 男人声音发抖:“爹带你坐马车去。” “恩公,您觉得我这样做,可有不妥?” 周娘子看着张老四的背影,小声问道。 11 乱世为何乱? “你觉得,这乱世是谁造成的?” 曹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问了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 周娘子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妾身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恩公既然好奇,那妾身便说说自己的粗陋见解。” 曹笔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首先,在妾身看来,这乱世,不是谁一个人造成的。 而是一群人,或者说,一个大的群体。” 周娘子想了想,缓缓道:“这里面,有制度的原因,有社会的原因,有天灾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利益的原因。” 曹笔看着她,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旦利益分配不均,这天下就会乱。” 她顿了顿,指向那些流民。 “他们为什么逃难? 因为种出来的粮食被收走了,养出来的牲口被抢走了,活不下去了。” 又指了指北边。 “凶骨族为什么年年南下?因为他们缺粮缺铁,抢比换划算。” 再指了指南边。 “毛鲁族为什么闹?因为他们当中有一部分,想从山里出来,想要更好的地盘,更多的猎物。” 最后,她收回手,看着曹笔。 “而朝廷这边,当官的要捞钱,当兵的要吃空饷,当商人的要发国难财。 每个人都想多拿一点,少出一点。 拿的人多了,出的人少了,剩下的那拨人,就活不下去了。” 曹笔听着,心里忽然冒出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所以乱世的本质,是分赃不均?” 他问。 周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恩公这话,说得真透。” 她说:“妾身想了半天,不如您这四个字。” 曹笔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儿,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吧? 不过好爽! 怪不得以前那些领导那么喜欢会说话的马屁精,原来,这感觉是真不错啊! 这个女人,几句话就把这烂透的世道,拆解得清清楚楚。 不是只会施舍的善人,不是只会剑法的女眷。 曹笔忽然想,她若是生在前世,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高管?CEO?还是什么大企业的掌门人? 反正不会是坐在办公室里加班的牛马。 不像自己,穿越前是牛马,穿越后,也不过是一个只会靠系统的普通人。 周娘子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眼皮翻上去,露出眼白,整张脸瞬间变得,怎么说呢,有点嫌弃,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但她几乎是瞬间就懂了。 恩公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少来,我知道你在拍马屁,但我接受了。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曹笔看着她,她也看着曹笔。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溢出泪花。 “恩公……” 她一边笑一边说:“您这个表情,妾身从未见过,恩公真是个有趣的人。” 曹笔没说话,只是心想:翻个白眼就有趣了?这人的笑点也太低了。 锦袍公子跟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姨母笑得那么开心,那种开心,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姨母也会笑,但那是礼貌的笑,客气的笑,应付人的笑。 可现在这个笑,哪怕姨父在世的时候,也极少见,更多的是端庄。 他忽然觉得,强大真好,不仅能够给人安全感,还能够帮人扫除一切烦恼。 …… 流民们跪在地上,等着领吃的。 他们中有人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一幕,那位给他们吃的,指了活路的夫人,正在和一个穿着破麻衣的年轻人说话。 说着说着,夫人笑了。 笑得很好看。 那个年轻人呢? 穿着一身破衣,脚上的鞋还露着脚趾,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 可夫人为什么对他笑? 流民们面面相觑,疑惑重重。 “那人是谁?” “不知道,跟咱们差不多吧?” “不对,你看夫人对他说话的样子,很……很那个……” “哪个?” “就是……很客气。” 流民们更不解了。 一个穿着破衣,露着脚趾的人,让一位出手阔绰的夫人这么客气地对待? 他们想不明白。 但他们都记住了那张脸。 风吹过。 夫人的衣角飘起来,那个年轻人的破麻衣也飘起来。 一匹锦缎,一块破布。 但飘起来的弧度,是一样的。 …… “轰轰轰~轰轰轰~~” 官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是马蹄。 大量的马蹄,重重踩在官道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流民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周娘子脸色微变,当即勒住马。 “快,把马车往边上靠!” 她低声吩咐护卫:“让他们先过。” 护卫们连忙驱赶马车,往官道一侧避让。 流民们更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有人摔倒,有人跌跌撞撞钻进草丛。 曹笔骑马跟在马车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上。 那支军队来得极快。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如黄龙,眨眼间已经冲到近前。 至少两百骑。 清一色的披甲骑兵,甲胄锃亮,长枪如林。 战马高大,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武将,骑着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身披铠甲,腰悬长刀。 他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 骑兵们列队而来,气势如虹。 周娘子已经退到路边,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中年武将突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先扫了一眼那几辆马车,又看了看那几个护卫。 护卫们身上有伤,有的胳膊缠着布条,有的脸上带着刚结痂的刀痕。 他们的衣服上沾着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锦袍公子身上也沾了血,衣摆上还有几道裂口。 红衣妇人身上也多有血污,袖口血迹尤为明显,裙摆上有泥土,脸上虽已擦净,但眉宇间仍带着疲惫。 然后,中年武将的目光落在曹笔身上。 就一眼,他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红衣妇人。 “这位夫人,末将冒昧。” 他抱了抱拳,语气很客气:“敢问可是从南边来的,去往云城?” 周娘子微微一怔,随即还礼。 “正是,这位将军有何见教?” 12 将军的看人智慧 “见教不敢。” 中年武将笑了笑:“只是看夫人这一行人,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护卫身上的伤。 “这一路,不太平吧?”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开口道:“是遇上了些麻烦。” 中年武将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向云城的方向。 “末将姓沈,单名一个烈字,北境军游击将军,此番也是往云城去。”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 周娘子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心中一惊! 游击将军? 那可是从三品! 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方才从南边过来,路上看见些乱象。 死了不少人,横七竖八躺在官道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 “夫人这一路过来,想必也看见了。” 沈烈等了一息,见她不接话,也不恼。 “这一段路不太安生,不如同行如何? 末将这两百余骑兵,护几个人进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顺手帮个忙。 周娘子微微一怔,随即欠身道。 “多谢将军好意,只是妾身一行人多,车马又慢,恐拖累将军行军。 将军军务在身,不敢耽误。” 沈烈看着她,听出了那话里的客气,也听出了那话里的拒绝。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夫人说的是,末将确实有些军务要赶。”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方才见夫人救济流民,是个善人。这年头,善人不多了。”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周娘子。 “夫人拿着这个,末将在云城还算有些薄面,若之后遇到什么事,可报末将的名字。 或拿着这腰牌去云城东营,自有人通报。” 周娘子愣了一下。 “将军,这……” “拿着吧,用不上最好,用上了,说不定能顶些用。” 话毕,朝周娘子抱了抱拳。 “夫人保重。” 然后他策马向前,朝身后挥了挥手。 骑兵们跟上去,马蹄声如雷,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尘土渐渐落下。 周娘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 官道前方,烟尘渐散。 沈烈策马而行,身后跟着两百骑兵,马蹄声整齐有力。 一个年轻副将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行。 “将军。” 副将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末将有一事不明。” 沈烈看了他一眼。 “说。” 副将挠挠头,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离后面的队伍有些距离,才压低声音道:“将军您方才对那个妇人,为何那般客气?还给了腰牌?” 沈烈没说话。 副将继续道:“那个妇人确实有几分姿色,可咱们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将军您……” “闭嘴。” 沈烈打断他。 副将立刻闭嘴。 沈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了我几年了?” 副将一愣:“三年。” “三年。” 沈烈点点头:“三年了,你还是只会看脸。” 副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烈策马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以为我是在交好那个妇人?” 副将眨眨眼:“难道不是?” 沈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我是在向她身旁那位高手示好。” 副将愣住了。 “高手?她身旁哪来什么高手?” 沈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副将想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您是说那个穿破麻衣的?” 沈烈点点头。 副将更不解了,直言道:“将军,那人穿得比流民还破,鞋上还露着脚趾,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怎么看也不像高手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沈烈又叹了口气。 “叫你平常多看些书,你不看。 真打算一辈子当个匹夫吗?” 副将挠头,嘟囔道:“将军,这跟我看书有什么关系?” 沈烈勒住马,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看人吗?” 副将摇头。 沈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看人,不是看他的衣服,是看他其它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支队伍里,所有人都有伤,只有一个人,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伤都没有。” 副将眼睛亮了亮,反应了过来。 “您是说那个穿破麻衣的?” 沈烈点点头。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个妇人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下意识往那人身上看。 不是警惕,是……征询。” “征询?” “对。” 沈烈说:“就像下属看上司,晚辈看长辈。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副将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是……就算他没受伤,也不能说明他就是高手啊?也许他只是躲在后面,没动手呢?” 沈烈笑了,提醒道:“你忘了我们过来时看见的那些尸体?” 副将一愣,脸色顿时一变。 “那么多具无头尸,脖子切口整齐,一刀毙命……他手里的刀,你不觉得很像作案的凶器吗?”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些尸体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 不是乱刀砍死,是干净利落的一刀。 能做到这事的,杀人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他看着副将,沉声道:“那个穿破麻衣的年轻人,他的手就很稳。 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似的。”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烈继续道:“而且你看他的眼睛。” “眼睛?” “对。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也不是挑衅,就是……平静。” 沈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在军中二十年,见过不少人。 能杀人的,眼睛会发狠。 杀过人的,眼睛会发冷。 可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不是冷,是空。” 副将听得后背发凉。 “空?” “对,就像……就像他杀的不是人,是鸡,是鸭,是路边的野草。” 沈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杀人如麻的怪物。” 他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他是傻子吗?” 副将拼命摇头。 沈烈笑了。 副将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将军,既然您要向那高手示好,为何不直接跟他说几句话?或者也给他一块腰牌?” 沈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露出一丝欣慰,这小子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你想想,他为什么穿得跟流民一样?” 副将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被注意。” 沈烈说:“那些护卫穿着统一的衣服,那个小公子穿着锦袍,那个妇人更是衣着讲究。 只有他,穿得破破烂烂,站在人群里,你第一眼根本不会看他。”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藏拙。” 副将若有所思。 沈烈继续道:“这种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当众点破。 我若是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阁下好身手,他只会觉得我是个蠢货。” 副将皱着眉头,又挠挠头。 “那……那您对那个妇人示好,他就能明白?” 沈烈点点头。 “那个妇人明显是他要保护的人。 我对她客气,就是对他客气。 我给她腰牌,就是告诉他,我沈烈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笑了笑。 “聪明人做事,讲究分寸。点到即止,就够了。” 副将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将军,您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看书看来的?” 沈烈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副将挠挠头。 “那……那我回去也看看?” 沈烈笑了。 “看吧,免得一辈子当匹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13 云城,青布长衫 尘土渐渐落下。 官道上恢复了安静。 “恩公。”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忽然轻声开口。 “刚才那个沈将军,不简单。” 曹笔看向她,好奇道:“他说自己是北境游击将军,这是个什么职位,品级高不高?” 周娘子想了想,开口道:“据妾身所知,大宁境内,一般的游击将军,都是从三品。” 她见曹笔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解释。 “大宁武官品级,从高到低,大致是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都司,守备,操守,千总,把总……游击将军,排在参将之后,都司之前,算是中上级别的武将。” “从三品?” 曹笔念了一遍,对这个品级没什么概念。 周娘子看出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恩公,这么说吧,云城的守备,是正五品。 游击将军,比守备高两级。” 曹笔没说话,因为他对五品也没什么概念。 周娘子继续道:“恩公,按常理来说,他一个从三品的游击将军,哪怕亲民,也不可能对一个陌生妇人如此客气,还赠送腰牌。 妾身猜测,他应该猜出了什么。” 曹笔:“哦?” 周娘子压低声音道:“他看似是在向妾身示好,其实是在对恩公示好。” 曹笔问:“你怎么知道?” 周娘子微微一笑,说出关键点:“他的眼睛! 他看妾身的时候,眼神客气,但也就是客气。 可他不经意看恩公的那几眼……” 她顿了顿。 “那眼神,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而且他明显观察了你手里的刀,像在确定什么!” 曹笔想起那个中年武将看他时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顿时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路途,很顺利。 没有再遇到匪徒和埋伏,连流民都渐渐少了。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田地,虽然荒了不少,但偶尔能看见有人在耕种。 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是村庄。 不知走了多久,云城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灰黑色的城墙,比远看更高大。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 周娘子勒住马,看向曹笔。 “恩公,云城到了。” 曹笔抬起头,灰墙,黑瓦,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缓缓靠近城门。 守门的士兵站得笔直,目光如刀,从车队上一一扫过。 一个什长模样的上前几步,抬起手。 “站住!例行盘查!” 护卫们勒住马,脸色都有些紧张,他们身上有伤,衣服上还沾着血迹,这要是被揪住盘问,少不得麻烦。 锦袍公子忽然策马上前,笑着拱了拱手。 “军爷辛苦。” 他的手从袖中探出,一锭碎银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那什长手里。 什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几辆马车。 “这是……” “家里小辈病了,急着进城探病,不料路上遇到劫匪,遭遇了一番恶战。” 锦袍公子笑得自然:“一路赶得急,没来得及收拾,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什长把银子握进掌心,目光扫过那些护卫身上的伤,又扫过马车上的血迹,最后探头朝一辆马车里看了一眼,发现一个瘦得脱相的小女孩儿。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 锦袍公子连连拱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 云城。 比曹笔想象的要大。 街道比外面的官道宽了不止一倍,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子。 布庄,粮店,铁匠铺,酒肆,茶馆,还有几家门面气派的,挂着金字招,行人比城外多得多。 挑担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摇着扇子的读书人,背着包袱的商贾,还有穿着短褐的工匠,匆匆忙忙地穿梭。 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腰悬佩刀,在人群中穿行。 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新到的绸缎!价格实惠!” “包子!热乎的包子!” 曹笔听着这些声音,想起自己这三年的遭遇,不由得在内心感慨:一城之隔,两个世界! 城外的世界,充满了凶险,饥饿,瘟疫,兵患……人们朝不保夕。 而城内的世界,一眼繁华且和谐,见不到什么流浪汉,许多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给人一种日子很有盼头的感觉。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比主街安静,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能看见门楼,有的气派,有的简陋。 在一座宅子前,马车停下。 宅门不大,但门槛很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曹笔不认识。 周娘子下了马车,站在门前,沉默了一息。 “这里……” 她轻声说:“是妾身和夫君的院子。” 曹笔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匾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夫君走后,就一直空着。” 她说:“妾身让人定期打扫,想着也许有一天还会来。” 她推开门,做了一个手势。 “恩公请。” ……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古槐遮荫。 廊下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 下人脚步轻轻,见他们进来,垂首行礼。 曹笔跟着穿过影壁,踏进内院,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一角。 那里立着一个刀架,架子上搁着一把长刀,刀鞘已经落灰。 旁边还有一个盔甲架,架着半副银铠,胸口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画着山川河流,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周娘子走在前头,脚步很快,没有多看那些东西。 “东厢房紧挨着正房,恩公住那间。” 顿了一下,补充道:“有事随时能照应。” …… 东厢房。 比曹笔想的要宽敞,里外两间,外间是会客的小厅,里间是卧房。 床铺已铺好,青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一张书案,摆着笔墨纸砚。 案头一盆红色叶子的草,细叶垂落,红意盈盈。 曹笔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枯苓村那间土坯房。 泥墙裂缝,屋顶漏雨,一张破草席,就是全部家当。 现在这屋,比他前世租的出租屋还讲究。 想起前世, 不由得怀念起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每次,加班到半夜去买卤杂煮,那个味道,真是令人怀念。 那些日子,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 可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 傍晚,有人敲门。 是个中年婆子,手里拿着皮尺。 “公子,夫人吩咐,给公子量量尺寸,做两身衣裳。” 曹笔点了点头,让开身位。 随即站直,让婆子量。 肩宽,臂长,腰围,腿长。 婆子量得仔细,一边量一边念叨。 量完,行了个礼,退出去。 第二天一早,新衣服送来了。 两套。 一套青布长衫,一套青布短衫。 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合身得像量过几十遍。 曹笔换上那套青布长衫,站在铜镜前。 铜镜模模糊糊,但能看出个人影。 青衫,束发,干干净净。 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终于像个人了!” 14 超然感知 下午,周娘子来找他。 “恩公,您一会儿有时间吗?能否陪妾身出去一趟?” 曹笔微微一笑道:“可以,去哪里?” 周娘子微微一笑。 “铁匠铺,给恩公您买把好刀。” 曹笔跟着她出门,街上比昨天还热闹。 周娘子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给曹笔指一指路边的铺子。 “这是李记布庄,云城最大的。” “那是张记粮店,他家的米比别家便宜两文。” “那边是茶楼,说书的刘先生讲得最好,改日带恩公您来听听。” 曹笔听着,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努力让这座城变得不那么陌生。 铁匠铺在城东,门面不大,但里面传来的打铁声格外有力。 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打铁,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周娘子走进去,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把刀前。 刀身漆黑,刀刃泛着寒光。 “这是陨铁打的。” 周娘子说:“比寻常铁硬得多,也重得多,一般人用不了。” 她看向曹笔。 “恩公试试?” 曹笔拿起那把刀……太轻了! 不过他不能这么说,而是微微一笑道:“不错!” 话毕,他挥了挥,刀风呼啸。 “就这个。” 周娘子笑了,当场买下。 回来的路上,曹笔提着那把陨铁刀,忽然问:“这刀,多少钱?” 周娘子摇摇头。 “恩公救了我的命,一把刀算什么。” 曹笔没说话,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周娘子。 突然想起了在另一个世界,小时候,妈妈给自己买雪糕的场景。 …… 接下来的两天,很平静。 曹笔每天在院子里待着,不断适应,掌控自己这具拥有全新属性的身体。 在杀了截道的三十五个匪徒之后,此刻的属性值,已经完全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 【姓名:曹笔】 【力量:66.7】 【速度:32.8】 【体质:28.8】 【感知:16.3】 【精神:17.4】 力量六十六倍,速度三十二倍,体质二十八倍。 这些他都能适应。 可感知十六倍,精神十七倍,这玩意儿,他是真没料到会有副作用。 周娘子住在隔壁,只隔一道墙。 一开始,他只是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告诉自己:正常,听觉灵敏而已。 可第二天傍晚,丫鬟们抬着热水进去,准备伺候她沐浴的时候,曹笔忽然发现,自己不仅能听见,还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那种……他说不上来。 就像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画面里的一切都清晰得离谱。 水汽氤氲。 木桶边缘搭着一只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水波晃动,映出白皙的肩颈线条,还有…… 曹笔猛地睁开眼睛,坐在屋里,对着窗户,心跳得有点快。 不对,这不科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那种感知。 没用,那画面还在,只是淡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古槐。 画面终于散了。 可没过多久,又来了。 这次是更衣。 丫鬟在帮她擦头发,她站在那里,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亵衣。 曹笔看见那道曲线。 腰很细,往下…… 他猛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站在院子里,吹着冷风,他抬头看着天。 夕阳西斜,晚霞漫天。 很美。 可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他很努力地试图控制这种超然感知,可是没找到窍门,不得要领。 无奈之下,许多时候,他只能装作看看天,看看树,看看空气。 有时,实在顶不住,知道周娘子没有外出的打算,安全无误,他就自己去街上逛逛,看看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然,周娘子……不,严格意义上,她应该叫周宫百万。 总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狂,变态。 …… 第二天傍晚,他从街上回来,正好在院子里碰见对方。 周娘子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一身素白的长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曹笔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开始往外冒。 他移开目光。 看树。 那棵古槐,长得真茂盛。 “恩公回来了。” 周娘子笑着迎上来:“逛了半天,累了吧?” 曹笔点点头。 “还好。” 周娘子看着他,忽然问:“恩公晚上想吃什么?妾身让厨房准备。” 曹笔的脑子还在试图屏蔽宫百万,听到问话,下意识地想回答,结果嘴与大脑窜台了。 “吃白……” 他猛地刹住:“咳……咳咳……白菜!” 周娘子愣了一下。 “白菜?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曹笔:“呃……可能是在街上看到有人买,突然就想吃了。” 周娘子眼里依然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好,妾身这就去让厨房做白菜。 哦对了,恩公可有特别的喜欢的菜式? 若是有的话,可以告知妾身,方便妾身吩咐厨房。” 曹笔摸了摸鼻子,轻声道:“都行,我不挑。” “好,那妾身就先不打扰恩公了!” 微微欠身后,她转身走了。 曹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头湿发,那身白裙,那道腰线……他立刻抬头,看天。 今天的云,真白! …… 夜里。 曹笔躺在床上,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他怕。 怕一睡着,又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脑海里做数学题。 从一加一做到微积分,从微积分想到傅里叶变换,从傅里叶变换联想到某个困扰数学界百年的猜想……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猜想的证明思路。 完了,走火入魔了。 就在他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大干一场,在异世界完成一项伟大数学猜想证明的时候,突然发现,嗯,今晚睡眠真好! 睡着了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娘子穿着一身薄纱,朝他款款而来。 她笑着,眉眼温柔,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那摇曳的身姿,若隐若现的光影,当真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她说:“恩公……” “恩公,您怎么不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手,又软又暖,指尖的味道,仿佛盛夏的花香。 哪怕是在梦里,也让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充满了贪婪。 好香,好闻,多闻一下,再闻一下,再吸一点……唔,舒服! 曹笔心跳如雷,体验感拉满。 他想说点什么,可梦里张不开嘴。 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 曹笔躺在床上,心跳慢慢平复。 他松了口气,暗道,幸好是梦。 然后他感觉下身有点凉,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沉默了! 作为一个理论经验丰富,实践经验为零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选择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自言自语道:“这古代的裤子质量也不行啊,睡着了竟然还会偷偷流口水!” 15 以前,隔着屏幕 翌日,下午。 周娘子来找他,一见面,就发现曹笔看她的眼神有点躲闪,当即好奇道:“恩公,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妾身帮忙吗?” “咳咳~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曹笔随便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看对方的眼睛,怕被对方察觉。 “真的?” 周娘子发现了他的异常,视线追着他的视线跑。 曹笔点了点头,赶紧转移话题。 “嗯,对了,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此问一出,周娘子的脸色略显严肃,犹豫了一下道:“恩公……” 曹笔见她有些纠结,当即道:“无需顾忌,有什么事,直说吧。” 周娘子闻言,看着他的眼睛,征询道:“恩公,您能不能陪妾身去个地方?” “能!” “恩公,您不问去哪里?有没有危险?” “我现在是你的近身侍卫,我只需要负责保护你,其它的,不该我过问。”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沉声解释道:“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子。 有人给妾身来信,说知道妾身夫君死亡的真相。 约妾身今日酉时,在那个村子见面。” “在此之前,妾身查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查到。 朝廷公告说,夫君是擅自行动,中了凶骨人埋伏,死了。 可妾身不信,他不是那样冒进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半年来,妾身派人暗中调查,可每次查到一点线索,就断了。 像是有人故意在掩盖什么,原本妾身都快放弃了,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可前不久,突然有人送来一封信,说知道真相,妾身……” 曹笔闻言,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当即打断了她:“不必多说,是真是假,去一看便知。” …… 马车出了城,往西北方向走。 天色渐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 曹笔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前方,而是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后的方向。 有人在跟着。 从出城开始,就有三个人,一直保持着距离,藏在官道两侧的林子里。 普通人察觉不到,但他能。 那三个人跟了五六里,忽然停了。 然后,天上多了一只前世没见过的鸟。 盘旋在高空,一直跟着马车。 曹笔抬头看了一眼。 那鸟飞得很高,普通人只会当成寻常的飞禽。 但他感知到,那鸟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下面的马车。 他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风里飘来一股味道,是血腥味。 很浓,很新鲜。 还有……尸体的味道。 不止一具。 至少几十具。 他勒住马,脸色微微一变。 周娘子一直在留意他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恩公,怎么了?” 曹笔摇摇头。 “没什么。” …… 不久后,前方出现一个村庄。 二十几座茅草屋,稀稀落落,静悄悄的。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狗叫。 安静极了。 周娘子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到了?” 她下了马车,带着几个护卫往村里走。 曹笔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走进村口,周娘子忽然停住了。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老人,男人,女人,孩子,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捅死,有的身上插着箭。 血流得到处都是,踩上去黏腻腻的。 周娘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一变,急声道:“恩公,快走! 这是一个陷阱!” 话毕,她心中又惊又愧,自己竟把恩公带进了陷阱。 护卫们闻言转身就要撤,可已经晚了。 林子里传来粗野的笑声。 二十多个凶骨人钻了出来,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比大宁人高出一头,个个膀大圆腰,穿着兽皮袍子,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花纹,眼睛是黄的,在暗处隐隐发光。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骨刀,刀上还沾着血。 他的目光越过护卫,落在周娘子身上,咧嘴笑了,用不太标准的大宁话说道:“女人,漂亮。”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笑,笑声粗野。 独眼壮汉抬起手,指着周娘子。 “她,带走。” 又指向护卫和曹笔。 “他们,杀了。” 护卫们拔出刀,挡在周娘子身前,手都在抖,但他们没有退。 二十多个凶骨人,他们只有七八个人,根本打不过。 周娘子的脸色发白,但她还是拔出剑,站在护卫中间。 只有曹笔没动。 他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凶骨人。 之前只是听周娘子说,无缘得见。 此刻亲眼看到,忍不住想多打量几眼。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真奇怪,同样是人,差别竟然能有这么大。 前世,整个世界,虽然板块七分,人种割裂,可也无外乎肤色差异而已。 而这个世界,几乎都要跨物种了。 突然,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那只鸟还在盘旋,而且降低了好几十米的高度。 看来,这鸟,这凶骨人,还有即将抵达的一群“黄雀”,果然是一体的! 而远处,马蹄声如雷。 很远,普通人听不见,但他能。 三百余骑,正在全速赶来。 “咦?” 好巧不巧,里面还有几个熟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古人诚不我欺啊!” 当曹笔发现那奔袭而来的骑兵中,有之前逃跑的冯外把总,以及几个什长和伍长后,顿时给那批骑兵判了死刑! 其实,就算没有这几个熟人,他也不会认为这批骑兵是什么好东西。 前世看过那么多电视剧,电影,,还研读过一段时间的古史和兵书,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 凶骨人屠村,他们恰好撞上,然后官兵恰好赶到。 凶骨人被灭口,他们被当成屠村凶手。 一石二鸟。 不,一石三鸟。 背后那个人,要的恐怕不只是周娘子的命,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记得以前小的时候,看电视剧,隔着屏幕,拿屏幕里的坏人没办法,只能在屏幕外外气得牙痒痒。 现在,他在屏幕里,他倒想看看,一会儿这些坏人怎么逃出屏幕? 他可不会像那些废话贼多,扭扭捏捏,生死关头还要跟坏人讲各种无关紧要道理的主角。 他握紧刀! 这刀新买的,还没开荤。 …… 独眼壮汉凶骨人见曹笔这边没人动,还以为他们被吓傻了,顿时轻蔑一挥手:“杀!” 二十多个凶骨人狞笑着冲上来。 独眼壮汉自身没动。 他扛着骨刀,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扑向猎物的手下,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黑黄牙。 这趟活,太轻松了。 值! 真他妈值! 他眯着那只独眼,看着手下已经冲到那几个护卫面前。 突然! 所有声音,不约而同的停了。 手下们冲锋时粗野的嚎叫,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于刹那变得死一般寂静。 独眼壮汉愣了一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诡异的不安。 “古尔勒?” 他喊了一声,声音发干:“你们……” 话没说完,后面的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那些手下,还在向前冲。 但他们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二十多颗头颅,齐齐飞起,在半空中翻滚。 那些无头的身体,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冲,冲出去三四步,才猛地栽倒在地。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不是一滴一滴,是喷,像二十多道红色的喷泉,在渐暗的天色里画出无数道弧线。 尸体倒地的声音这才传来。 “噗通,噗通……噗通!” 一连串闷响,夹杂着头颅落地的咕噜声。 血溅得到处都是。 溅在那些倒下的尸体上,溅在护卫们呆滞的脸上,溅在周娘子的衣裙上。 说时迟,那时快。 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一瞬。 独眼壮汉的脑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看见的画面就已经结束了。 二十多个活生生的战士,二十多个出生入死的手下,就这么没了? 全没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 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的腿开始抖。 先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举刀,那把扛了十几年的骨刀,忽然重得像一座山,死死压在他的勇气上,无法动弹丝毫! …… 【新书启航,字数不多,看的人少,对作者而言,是一段极其煎熬的时期。 每一个催更,每一个评论,每一个发电,每一次打赏,对作者而言,都是莫大的激励和动力。 在此,我想感谢从第一章起,就追读朋友,以及给予各种支持的小伙伴。 谢谢你们,是你们的每一次行动,每一份心意,在成就作者和本书! 无论未来如何,作者都想说,很有幸能够认识你们,与你们发生交集,真棒!】 16 悸动与多单纯 勇气的崩溃,让这独眼壮汉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那些滚落的头颅,以及满地的鲜血。 忽然,他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 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压在他的后背上,比真实的重量更可怕。 明明什么都没碰到,全身的汗毛却全部竖了起来。 他的脖子僵硬了,想转头,却发现自己不敢。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内心最深处,不断低语:“如果回头,会看见什么?” 恐惧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做出决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无形的重量,压得他感觉身体都要崩溃掉。 铜壶刻漏! 当恐惧突破某个临界点,好奇心支配了身体。 他开始机械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背对着他。 手里提着一把漆黑的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 仿佛自始至终,他都站在那里。 就好像刚才那二十多个人头齐齐飞起的恐怖场景,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是怎么过去的? 什么时候过去的? 为什么自己完全没看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求饶,想喊饶命。 可他的腿先做出了反应。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那把扛了十几年的骨刀从手里滑落,砸在旁边,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不敢看那个背影,甚至不敢喘气。 他活了三十多年,跟着部落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狠角色。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他连想都没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存在! …… 周娘子身旁,一个年轻的护卫忽然喃喃道:“我要是……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旁边的人愣住,转头看他。 眼中充斥着疑惑,不解他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这样的话。 那护卫读懂了对方的眼神,涨红了脸,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你们想啊,恩公这么厉害,要是能……能那个啥……” 他比了个手势。 “那得多有安全感?” 其他人沉默了。 然后有人点点头,附和道:“说得对。” 又有人点点头,感慨道:“可惜咱们没那个福分。” 那个年轻护卫闻言,叹了口气。 “下辈子吧,下辈子投胎,一定生成女儿身,还要知书达理,长得漂亮,温柔又贤惠。” “就你?” 旁边的人轻声嗤笑道:“下辈子你也够呛。” “我怎么了?我……” 几个人小声争辩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听见。 但他们的眼睛,都忍不住往那个青衫背影上瞟。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叮!击杀成功 ×24】 【目标属性扫描中……】 【力量:1.9】 【速度:1.2】 【体质:1.6】 【感知:0.9】 【精神:0.7】 …… 【力量:2.1】 【速度:1.4】 【体质:1.7】 【感知:0.8】 【精神:0.8】 …… 【力量:2】 【速度:1.2】 【体质:1.6】 【感知:0.9】 【精神:0.7】 …… 曹笔扫了一眼面板,发现凶骨人,确实普遍要比大宁人强。 力量平均值接近2,体质也高出不少。 这还是在一般情况下,若是像周娘子说的那般,磕了药变成狂战士,恐怕相关属性还得翻倍。 也不知道,若是那种情况下,自己斩杀他们,获得的属性值,究竟是原始数值,还是经过加成后的数值? 他心念一动,掠夺开始! 刹那之间,力量掠夺了18次,体质掠夺了6次。 【叮!掠夺成功!】 【曹笔】 【力量: 66.7——100.9( + 34.2)】 【速度:32.8】 【体质:28.8 ——38.4(+ 9.6)】 【感知:16.3】 【精神:17.4】 掠夺完成,一种奇怪的感觉弥漫全身。 不是疼,不是涨,也不是撑,而是每个细胞都在疯狂且贪婪地吸收着什么东西。 少顷。 曹笔明显感觉自己的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变硬,血液在沸腾,力量在涌动,甚至……鸟儿都在重新生长! 如果说原本鸟儿的个子只有十的话,那么此刻已经是十一了!(注意,不是直径) 那种感觉,爽。 爽爆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亢奋压下去,可压不下去。 那股热流还在体内涌动,像无数只手在挠他的心脏,挠得他心痒难耐。 他想起刚才那些凶骨人的头飞起来的画面,想起那些鲜血喷涌的场景,想起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太巴适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是那种再来一回合的期待。 就像前世打游戏,刚拿了个五杀,手还抖着,就已经在等下一波团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此刻沾满了血。 二十四个。 加上之前的溃兵,匪徒快接近两百了吧? 他忽然很想再杀几个,再来几个。 随便谁都行! 他感知凝聚,看向跪在地上的独眼壮汉。 独眼壮汉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曹笔盯着他的脖子。 那么粗,那么结实。 一刀下去,肯定很丝滑。 操!! 自己这是怎么了?! 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自己,他赶紧在心里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念了一遍。 不管用。 那股亢奋还在。 他又念了一遍。 还是不管用。 他干脆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当rap念,带节奏的那种: “富强!民主!文明……友善!” 念完一遍,再来一遍。 “富强!民主!文明……友善!”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笑。 因为节奏感起来了,此刻竟有一种荒诞的美感。 与此同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可他还是继续念。 因为不念的话,他真的压制不住身体里突然出现的那股,隐约不受控制的悸动。 担心会忍不住转身,把眼前能看见的所有活物全杀了。 包括那几个护卫,包括……他不敢往下想。 这一刻,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那些走火入魔之人的感受。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邪修一旦上路,就再难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那种力量带来的超级快感,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微风轻抚,曹笔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像块人形石头! 别人可能都以为这是他杀完人后的帅气和风轻云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一场关于杀与不杀的风暴。 不杀? 可他们看起来都好好杀。 杀? 可他们好像还没动手。 那等他们动手再杀?那他们动手之前自己干什么? 他忽然有点理解前世那些戒赌吧老哥了。 这玩意儿,真的会上瘾。 而且上瘾后,会失去理智,正恶不分,是非不分,只遵从于追求极致快感的本能。 他现在就很想来一句: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然后继续下一次。 “吸~~~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行,稳住! 自己可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可是祖国未来的花朵! 哪怕都是那些坏人的错,哪怕是他们主动勾引我的……哪怕他们用自己的命考验我这个初来乍到,年轻的异世界干部,我也要坚持原则,不能犯错! 他换了个方式,默默给自己洗脑。 洗到第五遍的时候,那股具有侵蚀性的亢奋终于退下去一点。 但只有一点。 他看着地上的独眼壮汉凶骨人,忽然有点羡慕他。 这货跪在那儿,啥也不用想,只用害怕就行了。 多单纯! 17 冯外把总,刚才是不是没认出我? 【姓名:曹笔】 【力量:100.9】 【速度:32.8】 【体质:38.4】 【感知:16.3】 【精神:17.4】 曹笔又瞥了一眼脑海里的面板,一百倍力量,三十多倍速度,近四十倍体质……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不算普通意义上的人了。 是人形怪物! 可他还在试图做人。 还在试图用那些前世的东西,把自己框在人的范畴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独眼壮汉。 “凶骨人?”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独眼壮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和普通大宁人没什么两样。 可独眼壮汉知道,就是这张脸,刚才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杀了他二十多个手下。 他不敢站起来,只是跪在那儿,拼命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用不是很标准的大宁话道:“饶命!求求您,饶我一命!!” …… 远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曹笔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被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压住的悸动正在往上顶,再顶,猛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陨铁刀,上面的血还没干。 他深吸一口气,暗道:“该死,这个世道的诱惑实在是太多了,好不容易憋了回去,一会儿怕是要忍不住了!” …… 尘土飞扬,三百余骑,疾驰而来。 骑兵们冲进村庄,把所有人团团围住。 清一色的制式铠甲,长枪如林,弓箭上弦,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精锐。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暮色中散开。 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踩碎了满地的血泊。 领头者策马上前,五十出头,国字脸,眼神凌厉如刀。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无头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死状凄惨的凶骨人,只是路边的死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跪着的独眼壮汉,眼神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看向周娘子,看向那几个护卫,最后落在曹笔身上。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拿下。” 领头者冷冷道:“屠村凶手,一个不留! 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周围的士兵齐声应诺,长枪压下,刀剑出鞘,弓箭上弦。 杀气瞬间笼罩全场。 周娘子脸色发白,但她还是上前一步,欠身行礼。 “这位大人!” 她尽量保持着声音的沉稳:“妾身有话要说!” 领头者看都不看她,冷声道:“本操守亲眼所见,尔等屠村杀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不是凶手!” 周娘子指着那些凶骨人的尸体:“这些人才是!我们刚到,他们就冲出来要杀人,我们只是被迫反击!” 自称操守的领头者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漠至极,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自卫?” 他指了指满地凶骨人的尸体:“二十多个凶骨人,能被你们几个人杀成这样? 你是欺我未曾亲眼所见,还是欺我无知!?” 周娘子张了张嘴。 操守不再看她。 “全都抓起来。” 他挥了挥手:“那个凶骨人,就地格杀。” “是!” 几个士兵立刻冲向那个跪着的独眼壮汉。 独眼壮汉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愤怒。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仅被骗了,还被卖了。 面对曹笔那种怪物般的存在,他不敢言语,但面对这个什么将领,他可是一点不怕。 “你们!” 他用大宁话喊道:“你们和那个大宁官是一伙的,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你们让我……” 话音未落,数把长枪已经向他刺来! …… 与此同时,混在队伍后面的冯外委把总,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皱起眉头,开始回想。 怎么有点像那个壮丁怪物,可又不像。 那个怪物穿着破麻衣,浑身是血,脏得像条野狗,头发乱得打结,整个人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而眼前这个,青衫整洁,头发束起,脸上干干净净,站在那儿,像个体面人家的公子。 只是长得像吧? 他松了口气,握紧缰绳,准备把目光移开。 可他旁边,另一个什长却忽然僵住了。 那个什长盯着那个青衫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开始哆嗦。 他认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当时,自己与七八个同伴一起围攻对方,结果……只差一点,就死在了对方的刀下! 若非运气好,千钧一发之际脚意外踩空,避开那必死一刀,且有大量箭矢压制对方,自己早就曝尸荒野了。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可每天晚上,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梦见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的眼睛,梦见那把刀,从黑暗中劈来。 现在,那双眼睛就在他不远处。 换了衣服,洗了脸,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 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种眼神,那种平静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 他握弓的手开始抖,抖得像筛糠。 “锦明,你……你怎么了?” 冯外委把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对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四周,感受了一下此刻的氛围,又咽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青衫年轻人。 …… 另一边,听令的士兵,即将用长枪刺穿凶骨人的身体。 突然,数把长枪齐齐断裂,马背上的士兵倒飞而起,砸进人群,惊起马鸣。 见此状,领头操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目光如电般,死死锁定曹笔,冷声道:“好!好得很!! 你这个山村匹夫,仗着有点功夫,竟敢如此嚣张! 真当本操守是那些被你残害的村民吗,随便一点手段就能震慑,任你屠杀?!” 话毕,他拔出刀,向前一指,以毫无感情的声音,下令道:“除了那个女人,全都杀干净!” 顿了一下,大声补充道:“不要全尸!!” 周围的士兵齐声应诺,纵马冲来。 马蹄如雷,长枪如林,刀剑如雪。 三百余精骑,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那几个护卫脸色惨白,手都在抖,但还是拔出刀,挡在周娘子前面。 周娘子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她知道,挡不住的。 三百骑兵冲锋,他们这几个人,瞬间就会被踏成肉泥。 可她没动,只是看向曹笔。 曹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冲来的骑兵,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本想请大家吃个瓜。” “结果你们非要问我这瓜保熟不?” “轰!!” 话音刚落,一声暴鸣。 不是脚步声,不是撞击声,是空气被硬生生挤爆的声音,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痛。 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圈气浪以曹笔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尘土碎石如子弹般飞射。 下一刻,那个青衫年轻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圈炸裂的深坑,和一声巨响的尾音。 冯外委把总的手刚摸到刀柄。 “啊!!”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惨叫,就在他身边。 他猛地转头,看见旁边的一个士兵,脖子突然喷出血来。 不是被砍的,是凭空裂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那个士兵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整个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然后头就从脖子上滑落。 “噗通。” 砸在地上。 “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声惨叫。 “噗通!” 另一个方向,又一个士兵倒下。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冯外委把总看见那些纵马冲锋的同伴,还在往前冲。 可他们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一颗颗头颅齐齐飞起,在半空中翻滚。 那些无头的身体,骑在马上,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往前冲,冲出去三四步,才猛地栽倒。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像无数道红色的喷泉,在暮色中画出诡异的弧线。 马匹惊了,四处乱跑,拖着无头的尸体在地上翻滚。 尸体倒地的声音连绵不绝。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像暴雨砸在泥地上,密集得根本数不清。 冯外委把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坐在马上,浑身僵硬,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他看见那些同伴,成片成片地倒下。 不是一个个倒,是成片。 一个。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两百个。 三百个……三百二十四个! 他看见旁边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放箭,脑袋就飞了。 他看见操守身边的把总,长枪刚举起来,人头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匹马,驮着一具无头的尸体,还在往前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惨叫声停了。 马蹄声停了。 一切归于死寂。 冯外委把总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四周。 除了那天跟自己一起逃走的几个什长与伍长,以及领头的操守外,地上全是尸体。 三百多个士兵,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死透。 血流成河! 染红了整个村庄的地面。 而那个青衫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站在那儿,刀上的血还在滴。 他抬起头,突然看向自己,像老朋友打招呼般,微微一笑道:“冯外把总,刚才是不是没认出我?” …… 注释1:关于上面,周娘子用【自卫】这个词,是经过考证的。 这个词,并非现代专用,它在古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只是,自卫一词在古代并非现代法律术语,而是日常用语。 与现代用法不同的是,古代自卫更多强调保卫自身安全的行动过程,而现代则特指法律意义上的正当防卫。 关于文献,诸如西汉刘向在《列女传·京师节女》中写道:“其夫乃夜使人言之,因自杀以自卫也。” 明代《西游记》中也有“叫众僧谨严, 自古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汝等乃靠佛吃佛,若是再不能自卫,也莫怪我等无情了”。 另外提一点,古代中国不仅有自卫这个词,更有完整的正当防卫法律概念,只是不叫这个名称,而是用拒捍(iù hàn,意为抵抗、防御),拒捕等词来表达。 18 周娘子的狐假虎威 曹笔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可落在冯外把总耳中,则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的余光扫到了周围,满地的尸体。 三百多具!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有的没了头,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胸口开了个大洞,有的肠子流了一地。 血流成河,汇聚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在村庄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漫过他的马蹄,漫过那些滚落的头颅,漫过那些还在抽搐的残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浓到呛人,腥得让人作呕。 马的尸体也倒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他活了四十多年,上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成千上万人厮杀的惨烈。 可那是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对垒,两边列阵,刀枪如林,血流成河的规模战啊! 现在呢? 一个人,就一个人。 须臾之间,杀了三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速度快到看不清,下手狠辣到令人颤栗! 这已经不是人了,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冯外把总的腿突然一软,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噗通一声,跌进血泊里,溅起一片血泥。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然后直接跪在地上,对着那个青衫年轻人,拼命磕头。 砰! 砰! 砰! 额头砸在血泥里,砸得满脸是血。 “饶命!饶命!求求您,饶我一命!” “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改,我改……求求您,别杀我,我……我不想死。”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该来!小的该死!求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他身后,那几个什长和伍长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求求您,我跟您当狗,伺候您一辈子,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 “不要杀我!求求您不要杀我!” 砰砰砰的磕头声此起彼伏,混着哭喊声和求饶声,响成一片。 有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人磕头磕得太用力,直接晕了过去。 有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伍长哭着喊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娘八十多了!我儿子才三岁!求求您别杀我!” 另一个什长也喊道:“不是我们要来的!是上面的命令!是上面派我们来的!” “对!对!”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拼命甩锅:“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我们不想来的!” …… 不远处,那个领头的操守还骑在马上。 他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嘴唇微微张开,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刀还握在手里,却完全忘了要举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手下,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青衫年轻人。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个人消失了。 然后,三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三百多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没了! 一眨眼,全没了! 他内心想喊,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本能提醒他快跑,可身体进入了某种僵直状态,不受控制,根本动不了。 …… 曹笔瞥了一眼已经完全呆滞的操守,目光转向周娘子,出声道:“接下来,他们就交给你了! 我想,他们应该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有点饿,去搞点野味来吃吃。” 话毕,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血泊里的凶骨人。 以及其余几个快要把地面磕出洞的老熟人,淡淡道:“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不对你们动刀。 否则,你们今晚走不出这个村子!” 话毕,跳上一匹马,纵身而去。 少顷。 马蹄声渐渐远去,曹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娘子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跪着的活口。 她深吸一口气。 “带过来!” 第一个被提过来的是那个凶骨人。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凶骨人哆嗦着开口:“一个……一个大宁官。 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见过。 都是中间人传话,他说,说这里有村子,可以随便杀,抢多少都归我们。 杀完之后,在这里等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把她抓住,活着交给他。 事成之后,还有好处。” 周娘子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女人,是我?” 凶骨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应……应该是……他们说,女人很漂亮,穿着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 “那个中间人,长什么样?” 凶骨人摇头。 “每次来都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口音,是云城人。” 周娘子点点头。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是是,我说,我说!” “我与你们云城的官员,一直都有联系,每次他们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会联系我们,让我们动手……” …… 天色渐暗,审问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周娘子挥挥手,护卫把最后一个人押了过来。 “你叫什么?” 操守低着头,不说话。 周娘子等了一息。 “我问你叫什么。” 操守还是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周娘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不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气场全开。 “我身边那个人,你之前已经见过了,他什么实力,想必你心中有数! 不要以为你的靠山能够保住你,或者你的家人。” “实话告诉你,我对他有大恩,他曾答应要为我无偿做三件事。 像他这样的人,必然是重承诺,言必行,行必果的。 若是你不识时务,我就要求他去查你的家人,你的祖籍,你的父母妻儿……” 操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周娘子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听好!” 她一字一句道:“届时,我会让他把你的父母,你的妻儿,你的兄弟姐妹,你的七大姑八大姨,你的九族亲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连你祖坟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刨出来挫骨扬灰,让你死后都无颜见列祖列宗。 让你成为家族的千古罪人,死了去下面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日日夜夜,受尽拷打和折磨!” 操守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周娘子看着他,杀意弥漫。 “你现在,还想不说话吗?!” 19 两脚兽跳下四脚兽 操守脑海里还反复循环着之前人头滚滚的一幕幕,此刻,在周娘子的强力施压下,彻底崩溃了。 “我……我说……” “你叫什么?” “我……我姓陈……乃云城守备府操守,是周同知……周明远的心腹。” 周娘子点点头。 “他让你来干什么?” 陈操守低着头:“他让我……带兵来,把凶骨人杀了,一个不留。 然后把您带回去,关进大牢,其他人,只要是活的,全杀了灭口。” 周娘子看着他。 “他为什么非要我活着?” 陈操守张了张嘴,没敢说。 周娘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说!” 陈操守浑身一抖,终于开口。 “周同知他……他对您……” 他顿了顿,艰难地措辞:“您生得美丽,他早就……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明白。 他设这个局,把您骗来,让凶骨人屠村,再让我们来剿凶灭口,最后把您关进大牢。 那牢里,有他私设的暗室,专门用来……” 他没说完,但周娘子听懂了。 她眼睛微眯,整个人的气场更冷了。 “我夫君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陈操守沉默了。 周娘子盯着他,目光之中,毫无耐心。 “说!” 陈操守低下头,声若细蚊:“有。” 周娘子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 “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 与此同时,十里地之外的天空上,一只青眼鸟,此刻正拼命扇动翅膀。 飞,快飞! 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飞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 它已经飞出了十几里地,可那个恐怖的两脚兽还没甩掉。 它继续飞,十五里,二十里。 那个两脚兽,好像变慢了? 青眼鸟的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回头一看,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那个两脚兽,竟然从四脚兽身上跳了下来,然后用两条腿跑。 跑得比四条腿还快……不,是快得多,咦,怎么突然消失了? 青眼鸟小小的脑袋有点懵。 接下来,它眨了两下眼睛,凌空俯视,四处搜寻。 结果发现那两脚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自己前面,正弯腰捡起一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独属于鸟类的危机感,让它浑身羽毛倒竖,甚至身体都僵直了一下。 意识到不妙,它疯狂振翅,开始拼命往上飞。 可惜,终究是晚了! “砰!” 一颗石头,以无匹的速度击中它的身体,整个世界,瞬间黑屏。 曹笔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鸟从天上直直坠落。 砸在几十丈外的草丛里,溅起一片尘土。 他走过去,拎起那只鸟,还挺肥。 他看了一眼那鸟的眼睛,青色的,瞳孔细长,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但一路跟着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他掂了掂,感觉够吃一顿了。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又破了。 他叹了口气。 “下次得买双耐跑。” …… 村庄里。 周娘子站在火堆旁,听着陈操守的话。 一字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周守备发现了周同知和凶骨人往来的证据。 那些证据……牵扯的不止周同知一个人。 还有边军的几位实权人物,还有云城守备府的一半将领,还有……” “他们做的不只是通敌! 还有杀民冒功,吃空饷,倒卖军械,私吞粮草。 周守备查到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设了局,假传军情,说凶骨人小股入侵,让周守备带兵去剿。 然后提前通知了凶骨人,设了埋伏。” “周守备……全军覆没,死无全尸。” 周娘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忽然笑了,只不过那笑容,在火光中有点冷。 “我查了大半年,什么都查不到,每一次查到线索,就断了,我以为是敌人太狡猾。” 她看着对方,咬牙切齿。 “原来大半个云城,都是凶手。” 陈操守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娘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柴噼啪炸响,久到护卫们把又一具尸体扔进火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之后呢? 她一个寡妇,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能做什么? 告到京城?京城就会为夫君平冤昭雪吗? 还是靠娘家的势力? 沈家是有钱,有护卫,可那是做生意的人家,能和手握兵权的边军硬碰硬? 她站在那儿,看着火光,突然很迷茫! …… 曹笔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空气中飘着血腥味和烟火味。 几个护卫正在搬运尸体,一具一具往柴堆上扔。 柴堆已经点了火,火光冲天。 另几个护卫守在旁边,刀还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那几个跪着的活口。 周娘子站在火光前,神情落寞,眼神迷茫。 “恩公,对不起!!” 周娘子一见曹笔,快步靠近,当即欠身行礼。 “嗯?” 曹笔手里拿着青眼鸟,有些疑惑。 “恩公,妾身为了获取真相,趁您不在的时间,狐假虎威,说了一些对您不敬的话。” “哦?什么话,说来听听?” 周娘子低着头,耳根微微发红。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什么我对他有大恩,他曾答应要为我无偿做三件事……连你祖坟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刨出来挫骨扬灰,之类的。 说完,她头埋得更低了,像做错事的孩子。 曹笔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还挺会借势。” 周娘子抬起头,看着他:“恩公您不生气?” 曹笔摇摇头。 “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掂了掂手里的鸟:“你说的那些,也不全是假的。” 周娘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片刻后,周娘子看了一眼那几个跪着的活口,问道:“恩公,那些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放了吧。” 周娘子有些疑惑。 “放了?” 曹笔点点头。 “答应了他们的,只要说出真相,就不对他们动刀。” 他顿了顿:“我说话算话。” 周娘子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多问,转身,对护卫们挥了挥手。 “放人。” 冯外委把总跪在地上,听见那两个字,整个人都傻了。 放? 放了他们?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青衫年轻人。 对方说完,已经拎着鸟走远了,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走!” 旁边的人拽他:“快走!” 冯外委把总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跑出村子,跑上官道,跑进夜色里。 一口气,跑了足足五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息。 “活下来了!” 一个年轻的伍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真的活下来了!” “别废话!” 冯外委把总踹他一脚:“接着跑!跑得越远越好!远离这个鬼地方,远离那个怪物!” 几个人又爬起来,继续跑。 跑着跑着,冯外委把总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凉,好像在漏风。 20 寡妇与真相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失去了发声的力气。 “砰!” 一阵风过,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他看见旁边那几个人,也一个一个地倒下了。 有的胸口有窟窿,有的后脑勺开了花,有的直接被石头削掉了半边脑袋。 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说过不动刀的!” 确实没动刀,是石头。 …… 深夜,云城去往岷城的官道上。 几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辘辘声。 护卫们骑马跟在两侧,马蹄声碎,无人说话。 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里,曹笔独自躺着。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睡,他在看脑海里的面板。 【姓名:曹笔】 【力量:228.9】 【速度:152.8】 【体质:144.9】 【感知:71.3】 【精神:72.4】 两百多倍力量,一百五十多倍速度,一百四十多倍体质。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 只是轻轻一握,掌心的空气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捏爆了。 他又试着放松身体,感觉很轻,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起伏。 但那种轻,不是虚弱,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恐怖力量的感觉。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里面有个角色说:当你强大到一定程度,你走路都要小心,不然一脚踩下去,地板就碎了。 当时觉得挺夸张的,现在发现,那是陈述事实。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具身体,越来越不像人了。 可他还得做人,至少,得装作是人。 不然呢?真去当个怪物?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蹲在山洞里,生吃野怪,见人就杀,最后被一群主角开挂围殴,临死前还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算了算了,太抽象和中二了,还是做人好。 做人至少有饭吃,有床睡,有人说话。 他翻了个身,马车晃了一下。 他想起了最后杀的那七个人。 石头穿胸而过,一个个倒下。 他们说不出话,只是瞪着眼睛,咽气都无法相信,自己会是那么个死法。 他说过不动刀,确实没动刀。 所以他没违约,对吧? 他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继续想,这种玩法,好像还挺有趣,下次可以再试试。 用石头,用树枝,用树叶,用一切能扔的东西。 反正尽量不用刀,刀就当是用来吓人的。 其它意料之外的东西,才是用来杀人的。 想着,他又翻了个身。 忽然,马车帘子被掀开。 一道人影钻了进来,伴随着淡淡的,混着夜风和青草的味道。 曹笔睁开眼睛时,周娘子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她换了一身素淡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曹笔知道对方心中有事,从回到那个村子开始,他就知道了。 只是,对方没主动提及,他也没问。 想来,此刻,对方应该是来跟自己倾诉,或者坦白某些事情的吧。 “恩公。” 周娘子轻声开口。 “嗯?” “非常感谢您最近几日对妾身的关照和保护……妾身感激不尽! 晚些,等子君他们赶上来,我就把报酬那些,全部结给您。 到时候,看您需要,无论是马车,还是其它东西,您要什么,妾身就给什么……然后……就此分道扬镳吧!” 周娘子此刻的语气,极为平静,但曹笔强大的感知,却从中听出了一种绝望。 曹笔眉头微皱,没有说话,一时间,整个马车显得尤为安静。 好一会儿后。 周娘子见曹笔还是在沉默,突然低声问道:“恩公,您……想不想知道,我跟我夫君的故事?” 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我这次来云城的真实目的?” 曹笔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你若是不介意,那便说来听听吧。” 虽然他知道对方要讲的故事,多半是个悲剧,不过话又说回来,八卦嘛,谁又不喜欢呢? 周娘子闻言,突然微微一笑。 只不过那笑容,有些复杂,三分无奈,七分凄凉。 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 “我嫁给他那年,十八岁。” “他是云城的守备,来岷城公干,在沈家做客。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被他发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好。” 曹笔没说话,静静听着。 “成亲十二年,他大多数时候,都对我挺好。” 周娘子的声音依旧很轻:“每年他都会抽时间回云城那个院子陪我……偶尔写信,信不长,但每封我都留着。” “一年前,他最后一次回来,走的时候,他说,这次去边关,可能要久一点,让我在家等他。” “我等了。” “等来的却是朝廷的通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音调开始变了。 “朝廷说他急功近利,擅自行动,中了凶骨人埋伏,战死了。” “我不信。” 周娘子的手微微握紧。 “他这个人,我了解,谨慎,周全,从不冒进。 说他会急功近利,擅自行动,我第一反应就是,他的死有问题。” “所以假装回了岷城,暗中开始查。” “查了大半年,派了三波人出去,第一波失踪,第二波死在了路上,第三波逃回来两个,说根本查不到,每次有点线索就断了,像有人故意拦着。” “我以为背后势力太大,我查不到是正常的。” “于是,我写信给叔父周明远,云城同知。” “我告诉他,我觉得我夫君的死有问题,并且告诉了他原因,求他帮我暗中调查。”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回信了,回信里说,侄女放心,我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你夫君不在了,从今以后,叔父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我信了。” “我还以为,有他帮忙,肯定能查到东西。”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呢?他就是凶手。” “他就是那个设局害死我夫君的人之一。” “我写的每一封信,他都看了。 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他都知道了。 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查什么,他就拦什么。” “我以为是敌人太狡猾。” “实际上是我太天真。”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竟然求凶手帮我查凶手!” 曹笔有些好奇:“你既然叫他叔父,他又姓周,那说明,他与你夫君的父亲应该是兄弟,这等亲密关系,他为何要害你夫君?” 周娘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勾结凶骨人,倒卖军械,私吞粮草,杀民冒功,吃空饷。 我夫君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他发现了。” “于是,他假传军情,说凶骨人小股入侵,让我夫君带兵去剿。 凶骨人提前得到了通知,设了埋伏……最后导致我夫君全军覆没,一个都没回来。”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但曹笔看见,她的手在不断地颤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周娘子看着他,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 “他觊觎我。” “他是我叔父啊,他竟然觊觎我!” “他设那个局,不只是要灭口,还要把我抓回去,关进他私设的暗室,在里面满足他那见不得人的兽欲。”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回响。 曹笔沉默着,在心中吐槽,这剧情怎么感觉好熟悉,自己似乎在某个动漫里看过。 该死,变态的长辈,果然无处不在! 幸好周娘子夫家不姓高柳,不然,他会怀疑自己是否穿越到了某个不正经的世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周娘子神情沮丧地摇摇头:“我还能怎么办? 那些人手里有兵,有权,有势。 边军的实权人物,守备府的一半将领,还有那些我查不到的更多人,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 “或许是某个王爷,某位皇子,又或许是朝中的某个大人物,甚至是……陛下身边的人。” 她苦笑。 “我一个寡妇,能做什么?” “告到京城?京城离这里两千多里,我连城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那些人会让我活着见到陛下?” “就算见到陛下,又能怎样? 那些人位高权重,一句话就能让我满门抄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娘家,沈家,在岷城算是大户,有钱,有护卫,可那是做生意的人家。 能和手握兵权的边军硬碰硬?能和京城里的大人物叫板?” “我查清楚了,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向曹笔。 那双眼睛里,有清醒,有疲惫,还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只能尽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有急事连夜赶回去。 若是没被发现,或许还可以继续过日子。” 停了一下,话锋一转道:“可那是不可能的!!” “设局的是他们,屠村的是他们,他们早就在暗中做好了一切准备。 哪怕他们没有算到恩公您,甚至为此折损了三百余精兵,龌龊的计划也功亏一篑,却也不妨碍,他们最后能够将罪责都推到妾身头上!” “无论是我去赴约,还是让子君回去收拾细软,带着下人们连夜逃离云城……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一查便知! 他们只要将那些相关的线索联系起来,哪怕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甚至,就算我有证据,也无济于事! 信不信,不也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自古,民不跟官斗! 从我决定去查真相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步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恩公,您知道吗,其实,我不怕死,因为我在这世道,见过太多的死人了,甚至,我也杀过不少人。 可是,我不忍心让娘家也被牵扯进来啊!” “我父亲今年六十多了,兄长有三个孩子,小妹还未出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继续保持着平静。 “这天底下,从来都没有什么公道,盛世尚且如此,这乱世,就更不用说了。 冤死一个人,死一家人,都是常事。” “我夫君被设计害死,我认了,至少我娘家还在。 可现在,因为我的鲁莽,我娘家可能也要保不住了,他们都会因为我而枉死啊……呜呜,呜呜呜~” 她再也绷不住,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而凄凉。 曹笔看着对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对方突然停止了抽泣,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恩公,您说,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很没用?” 21 这一次,笑得像个终于被允许做自己的孩子! 曹笔沉默了一息。 他在想怎么回答。 安慰人这种事,他不太擅长。 前世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没人安慰他。 后来穿越了,三年东躲西藏,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更没人安慰他。 很多个崩溃的时刻,他都有想过自我了结,最终,还是思乡的执念,战胜了一切。 关于这一点,可能是前世刷归乡者的短视频刷多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女人,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急需他安慰。 若是不做点什么,就真的对不起人家这些时日的照顾了。 “吸……呼……” 曹笔暗中深呼吸了一口,想了想,开口道:“我问你几个问题。” 周娘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查你夫君的死,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他是那种冒进的人,更不信他会死得那么草率。” “那你查到的真相,证明你的怀疑是对的吗?” 周娘子点点头。 “对。” 曹笔继续问。 “你派人去查,不断受阻,可你还是继续查,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人命,不能白死! 无论是我的夫君,还是那些帮我查案的人!” “你写信给你叔父,是出于什么?” “我,我以为他是亲人,会帮我。” 曹笔看着她,纠正道:“那不是以为,而是事实! 他就是你叔父,是你亲人,你信任他,这种亲情的本能,以及这段关系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他,他那扭曲的灵魂,以及对叔侄关系的亵渎!” 周娘子愣住了。 曹笔继续说。 “你刚才说边军有权,守备府有势,背后还有更大的官。 这些东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周娘子点点头。 “那你还是来了。 你知道有危险,知道可能查不到,知道就算查到了也斗不过他们……” 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那是你夫君,因为那是人命!” 又顿了顿。 “这不是没用,这是有胆!” 周娘子的眼眶又红了。 曹笔继续说。 “你刚才说,你不怕死,但怕连累娘家。” “你哭,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们!”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道,多少人死的时候,想的都是自己! 而你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想的却是别人。” “这不是没用,这是有心!” 周娘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擦,就那么流着。 曹笔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 “你问我是不是错了。” “那我告诉你,你没错。” “你夫君该死吗? 不该! 你查他死因,有错吗? 没有!” “那些凶骨人该死吗? 该! 你叔父该死吗? 该!”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该做的!” 他顿了顿。 “如果说真的有错,那错的也不是你。” 周娘子呆呆地看着他。 曹笔迎着对方的目光,十分认真道:“而是,这个世界!” 周娘子愣住了,甚至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她听到了什么? 竟然有人会告诉她,错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世界!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极度的震惊,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悲伤和绝望,对她的三观和认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语气变缓,像是聊家常。 “你刚才说,这世道,冤死一个人,死一家人,都是常事。” “对,因为世道烂了。” “烂的不是你,是那些当官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 “你在这烂世道里,还能想着你夫君,想着你娘家,想着那些死掉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曹笔看着她,解释道:“我不是安慰你,只是实话实说。” “我见过太多的人和悲剧,有的为了活命,卖儿卖女。 有的为了几口吃的,杀人放火。 有的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 “你呢? 你活到现在,有剑法,有良心,有脑子。 你夫君死了,你查! 你娘家危险,你愧疚! 哪怕是身处困境,前方生机渺茫,依旧没有乱了方寸……意识到那是一个陷阱后,知道及时离开云城,临走前,不忘嘱咐子君回去悄悄把下人们也带走!” 顿了一下,他看对方的眼睛,罕见的变得认真且严肃:“你问我你是不是没用?” “那我告诉你,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用的女人,没有之一!” 周娘子完全呆住了,一时间甚至忘了思考。 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用的女人,没有之一!” “有用!” 这个词,她听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父亲说:“婉君,你若是男儿身,该多好,将来肯定比你大哥他们还有用。” 母亲病重时,老是叮嘱:“婉君啊,未来到了夫家,要贤惠,要有用,别让人说我们沈家女儿没用。” 成亲后,夫君说:“娘子持家有用,我很放心。”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说过她。 不是贤惠,不是持家,不是相夫教子。 而是有用! 最有用! 没有之一! 周娘子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那些从小到大被塞进去的东西,正在摇晃,正在崩塌。 “女子要柔顺……女子要隐忍……女子要认命!” 这些她背了三十多年的话,此刻忽然变得很轻,很可笑。 因为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方式,告诉她:“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烂了。 而你,在这烂透的世界里,还能想着别人,还能站着说话,还能拔剑。 你不是没用。 你是最有用!” 周娘子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也说不清。 就好像一个人在山洞里蹲了三十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忽然有人把洞顶掀开,告诉她:你看,外面有天。 她看见了,可她不敢信。 光太刺眼了。 她盯着曹笔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可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炸开。 “恩公,您……您……” 她张了张嘴,发出两个音节,就卡住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谢谢? 太轻了。 该说您懂我? 太矫情了。 该说我不配? 可他说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流到嘴角,咸咸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柔,很干净,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她笑,是因为礼貌,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不想让人担心。 可这一次,她笑,是因为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因为有人保护,而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你没错! 这种感觉,比她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感觉,都更特别。 就仿佛,在这短短的几息内,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一般。 “恩公。”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嗯?” “您刚才那些话,是谁教您的?” 曹笔愣了一下。 “没人教。” 周娘子摇摇头。 “不可能,您说话的方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就好像……好像您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曹笔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我人都在这里,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能是哪个世界的?” 周娘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真诚道: “不管您是哪的人,我都无比感激您!!” 曹笔被炙热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摆了摆手:“不用这样!” 周娘子见状,忽然问:“恩公,您刚才说,我是在这烂世道里,还能想着别人的人。” “那恩公您呢?” 曹笔愣了一下。 周娘子不待他回答,便继续说:“您在这烂世道里,杀人那么厉害,可您对我,对那些护卫,对张老四,对小花……” “您也在想着别人!” 曹笔沉默了。 周娘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所以,您也是! 您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有用的人!” 曹笔想了想,开口道:“我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才由此及彼。” 周娘子愣住了。 曹笔继续说:“你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 同时,也尝试着对你身边的人好,这就是我与人交往的基本原则。” 周娘子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娘子看着他,几个呼吸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可她还是在笑。 “恩公,您知道吗。” “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挺好的人。” 曹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笑容,很绝! 少顷。 周娘子又开口。 “恩公。” “嗯?” “您那个最有用,能再说一遍吗?”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 曹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用的女人,没有之一。” 周娘子听着,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像个终于被允许做自己的孩子! 22 波澜起云城 当夜,云城。 城东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哨。 他在等,等一只鸟。 一只他养了五年,通人性,识人语,能从高空看清地上蚂蚁的动向的青眼鸟。 同知大人花了大价钱,才从他师父手里把他和鸟一起买来。 今夜,那只鸟被派去盯着城外三十里的村子。 按理说,亥时就该回来了。 可现在,子时都过了。 老者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从笼中取出另一只青眼鸟。 这是那只鸟的伴侣,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有感应。 他把鸟往天上一抛,鸟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老者站在院子里,盯着天空。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后,那只鸟回来了。 不是飞回来的,是跌跌撞撞扑回来的。 落在院墙上,羽毛炸开,发出尖锐的嘶鸣,像疯了一样。 老者的心猛地一沉。 他养了二十年鸟,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那是恐惧。 他没有犹豫,转身牵出马,纵身上马,直奔城外。 三十里,他一路狂奔,跑到马快断气。 当他赶到那个村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马上。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 几个巨大的柴堆正在燃烧,火焰冲天,浓烟滚滚。 火光照亮了四周,照亮了正在燃烧的尸体。 一具叠一具,一层压一层,烧得面目全非,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味,血腥味,焦臭味,还有肉被烧焦的香气混在一起,复杂得让人想吐。 老者的脸瞬间惨白,他认出了那些衣服的残片,那是军服,是云城的兵。 他不敢再看,转身,爬上马,疯了一样往回跑。 …… 丑时,云城同知府。 周明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着外袍打开门,看见那个干瘦的训鸟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大……大人……” 周明远皱眉:“怎么了?” 训鸟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周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说!” 训鸟师颤颤巍巍道:“死了……都死了……” “那个村子全是火……全是尸体……全死了……” 周明远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训鸟师拼命磕头。 “大人!我亲眼看见的!柴堆上全是尸体!在烧!还在烧!” 周明远的眼睛开始眯起来,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后,他开口了。 “还有谁看见了?” 训鸟师摇头。 “没……没有,暂时只有我。” 周明远点点头。 “你跟我来。” 他转身进屋。 训鸟师爬起来,跟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 寅时,云城守备府。 “大人,出事了! 陈操守以及三百余精锐,全死了。” 来报信的是他的心腹,此刻,正满脸冷汗。 “你说什么?” 守备的手猛地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全死了?!” “是,有人在烧尸体,好几个柴堆,堆得满满的,烧得只剩骨头了。” 守备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怎么死的?” “目前具体原因不明,只知道,现场除了他们的尸体外,还有村民和凶骨人的尸体。 如果属下猜得不错的话,他们肯定与凶骨人爆发过生死冲突。” 守备的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那个地方,怎么会出现凶骨人? 还有,陈操守,他怎么会突然带人去那里? 查! 赶紧去给我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前因后果!” 心腹领命而去,守备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鬼,而且是很大的鬼! …… 卯时,通判府。 通判郑怀仁被下人叫醒的时候,一脸不悦。 可当他听完消息,那张脸瞬间变得凝重。 “三百多人?全死了?” “是,守备府那边已经炸锅了,守备大人连夜让人去查。” 郑怀仁沉默了一息。 “陈操守带兵出去,是谁下的令?” 下人摇头。 “不知道,军令没经过守备府,是私下调的。” 郑怀仁的眼睛眯了起来。 私自调兵? 三百多精锐,私自调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 “去查,查陈操守昨夜跟谁接触过,查他最近去过什么地方,查他收过谁的好处……还有,去查一下他们尸体上的伤口,要仔细,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下人领命而去。 郑怀仁站在窗前,嘴角微微勾起。 私自调兵,三百多人阵亡,凶骨人出现……这要是查出来是谁干的,那可是大罪。 …… 辰时,守备府议事厅,天已经大亮。 守备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几个人。 通判郑怀仁,几个将领,还有守备府的一众属官。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查到了吗?” 守备开口。 一个属官上前一步。 “回大人,查到了一些。” “说。” 属官深吸一口气。 “昨夜陈操守带兵出城,没有经过守备府的调令,是私下调动的。 据城门守将回忆,陈操守出示的是……” 守备看向他,目光如电:“是什么?” 属官顿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 “是周同知的手令。”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守备。 “周同知?” “是,手令上说,有情报显示小股凶骨人潜入附近,命陈操守即刻带兵剿灭。” 守备沉默了一息,问道:“那凶骨人呢?” 属官低下头,回道:“通过尸体辨认,确实死了二十多个。” 守备闻言,冷笑了一声。 “二十多凶骨人,杀了我三百二十多精锐?” 没人回答。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可事实摆在眼前,凶骨人确实死了,他们的人也确实死了,而且死了个干净。 那问题出在哪? “周同知现在在哪?” 通判郑怀仁忽然开口。 属官答道:“在同知府,一早就没出来过。” 郑怀仁看向守备,面色凝重道:“大人,这事牵涉到周同知私自调兵,三百多人阵亡,要不要……” 守备抬起手,打断他。 “请周同知过来一趟吧,有些事,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 辰时三刻,同知府。 周明远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他在等,等守备府的人来。 他知道,一定会来的。 三百多人的命,瞒不住。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门。 一个属官站在门口。 “周大人,守备大人有请。” 周明远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跟着属官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尸体处理了吗?” 属官愣了一下。 “正在处理。”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冷。 …… 巳时,守备府议事厅。 周明远走进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守备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通判郑怀仁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几个将领站在另一边,脸色阴沉。 周明远走到中间,拱了拱手。 “守备大人。” 守备看着他。 “周大人,昨夜陈操守带兵出城,用的是你的手令?” 周明远点点头。 “是。” 议事厅里一阵骚动。 守备抬手,示意安静。 “为何私自调兵?” 周明远早就想好了说辞。 “昨夜下官收到情报,有小股凶骨人潜入,在那个村子附近活动。 情况紧急,来不及走正式调令,便让陈操守先行带兵前去剿灭。” 守备盯着他,质问道:“什么情报?谁送来的?” “是下官安插在寒云关那边的探子,通过极鹰传书送回来的。” “那探子何在?” “他在发现凶骨人后,并未第一时间上报。 而是为了更精确地洞悉凶骨人的踪迹和目的,擅作主张,悄悄跟了上去……最后被凶骨人发现,杀了。” “他在被凶骨人杀害前,冒死用血布将消息传递了回来。 因为这血布,下官情急之下,急忙调动了陈操守,希望能够来得及……结果还是被凶骨人屠了村,哎……”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惋惜。 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血布,递给守备。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通判郑怀仁忽然开口:“周大人,二十几个凶骨人,杀我云城三百多精锐,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明远看向他,一脸茫然。 “这个问题,我也很纳闷,很想知道答案。 按理说,二十多个凶骨人,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杀我云城三百多精锐,除非……” 他顿住。 “除非什么?” 周明远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凶骨人只是死了二十几个,而不是只有二十几个,又或许是陈操守他们中了埋伏……我只知道,我接到情报,派兵去剿,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哎!” 说到最后,他故意叹了口气,给人一种无辜迷茫又无奈的感觉。 议事厅里又安静下来。 守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周大人,私自调兵,按律当罚。” 周明远低下头,正声道:“下官知罪,愿领责罚。” 守备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事出有因,涉及凶骨人,情有可原,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周明远躬身:“谢守备大人。” “今日,到此为止。 接下来,本官会如实上报,后续如何,静待朝廷查实之后,再做定夺! 你们……” 他扫了一眼众人。 “都先回去吧。” 众人散去。 …… 周明远走出议事厅,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守备罚他,是在保他。 可那些死了三百多人的将领,会善罢甘休吗? 那些人的家属,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京城那边,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得小心再小心。 至少,在那些人查清楚之前,他得把自己藏好。 走出守备府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议事厅的窗户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离开。 …… 注释1:关于官场称呼的一些小规则。 面对比自己官位高的对象时:下官。 面对比自己官位低的对象时:本官。 同级:本官,我,皆可。 私下自述时:我,可接受。 根据以上规则,周同知在面对守备时(两人同级,一文一武),因为自身有问题,所以会谦称下官。可对方还是给面子,叫他周大人。 面对其它通判之类的,他就直接用我,其实用本官也是可以的,不过因为犯了事,被抓住了把柄,这种场合,用我,更低调,也更符合逻辑。 23 你们砍人的速度太慢了 翌日,傍晚。 夕阳西斜,官道蜿蜒向前。 七八辆马车排成一列,护卫们骑马跟在两侧,队伍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天的奔波,人困马乏。 队伍中间那辆马车里,曹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七十多倍的感知,让周围几百丈内的一切,都清晰得像刻在他脑子里。 护卫们的呼吸声,马匹偶尔的喷鼻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路边草丛里野兔的心跳声……都纤毫毕现!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前方三百米外,官道拐角处,两边的林子里,藏着人。 不少! 呼吸粗重,心跳杂乱,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曹笔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来活了!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六十多个人,平均属性按一算,那就是六十多点属性。 这要是放跑了,跟丢了一百块钱有什么区别? ……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停!” 车队转过拐角,一声暴喝,二十多个汉子从林子里冲出来,堵住了官道。 紧接着,林子里又钻出三十多个,把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六十几号人,清一色的破衣烂衫,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有的连刀都没有,拿的是锄头镰刀。 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笑起来狰狞得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马车,眼睛越来越亮。 “妈的!” 他舔了舔嘴唇:“发了!这回真发了!” 身后的小喽啰们也跟着笑,笑声粗野,眼睛盯着那些马车,像饿狼盯着肉。 一个瘦猴似的小头目凑上来,压低声音:“老大,你看那些马车,那木头,那轮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里面肯定有货!” 疤脸大汉点点头,眯着眼打量着车队。 护卫们已经拔出刀,挡在马车前面。 锦袍公子策马上前,脸色平静,拱了拱手。 “诸位好汉,我等路过此地,若有惊扰之处,还望行个方便。” “行方便?哈哈!” 疤脸大汉哈哈大笑:“行啊!” 他指了指那些马车:“把马车留下,人滚蛋,老子就给你们行个方便。” 锦袍公子闻言,脸色冷了下来。 “好汉,你若非要得寸进尺……” 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疤脸大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六十多个兄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兄弟们,听见没有?这小公子说要对我们不客气!” 小喽啰们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老大,别跟他们废话了!” “先抢了再说!” “男的杀了,女的留着!” 疤脸大汉笑够了,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狰狞。 “小崽子,给你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他一挥手。 “上!先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剁了!” 小喽啰们嗷嗷叫着冲上来。 锦袍公子拔剑出鞘,剑身泛着寒光。 他冷声道:“准备战斗!” 护卫们握紧刀,严阵以待,下人们站成一圈,试图保护马车。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中间那辆马车里闪了出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来的,只看见一道青影掠过,然后就站在了锦袍公子马前。 锦袍公子愣住了,有些不解。 “恩公……” 曹笔没回头,只是淡淡道:“赶路要紧,你们砍人的速度太慢了!” 锦袍公子:“……” 一众护卫:“……” 一众下人:“……” “轰!” 话毕,又是一声熟悉的震耳轰鸣。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忽然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他们低头一看,腿还在,但身体已经在往下倒。 血从胸口喷出来,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砍成了两半。 “完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念头。 后面的匪徒只看见前面的同伴突然散开。 胳膊飞了,脑袋飞了,身子从中间裂开……血像下雨一样洒下来,落在他们脸上,热乎乎的。 有人想喊,发不出声。 有人想跑,腿没了。 一个眨眼的功夫,可能连眨眼都来不及,六十三个匪徒,全军覆没。 官道上瞬间安静了,只有血还在流,汇成小溪,从马蹄下流过。 “路中间的尸体清开,继续出发。” 曹笔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锦袍公子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听……听见没有?清路!” 护卫们和下人们这才动了。 一个下人搬起一具无头尸体,手在抖,腿也在抖。 那尸体还挺沉,他搬了两步,差点连人带尸摔在地上。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你能不能稳重点?” “我……我稳不住啊,腿软!” 那下人哭丧着脸:“你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看见了。” “那你腿怎么不软?” “软有什么用?恩公让清路,你敢不清?” 那下人沉默了,继续搬尸。 搬了两具,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说……恩公是什么人啊?” “估计是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神仙人物吧。” “那咱们刚才站那么近,不会有事吧?我听老人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你闭嘴。” “我就是担心……” “你再不闭嘴,我现在就让你遭殃。” 那人终于闭嘴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中间那辆马车瞟。 …… 张老四就没这么多想法。 他干活干得很认真,一声不吭,一具一具往外搬。 搬完一具,又搬一具。 身上沾染血啊,一些人体碎屑之类的,也毫不在意。 旁边的人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怕?” 张老四头也不抬:“怕什么?” “刚才那个场面……” 张老四看向对方,反问道:“恩公杀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由衷说了一句:“你这心态,真可以!” 张老四淡淡一笑,继续搬尸。 少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冒出一句。 “其实吧,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 “有恩公在,以后走夜路再也不怕了。” “这倒是。”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搬尸。 …… 清尸队伍中,一个叫青岩,十分年轻的下人,搬着搬着,突然凑到旁边的人耳边,小声说:“诶,你说,恩公会不会收徒弟啊?”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呢?” “我就是想想,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就你这样的,恩公能看上?” “我怎么了?我年轻,身体好,还能干活。” “恩公缺你干活?” 年轻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我要是女子呢?” 旁边的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是女子,会不会有机会?” 旁边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承认,你是长得挺俊俏的,可惜你终究是男儿身。 而且,恩公那样的非凡人物,哪是你我能惦记的?” 年轻人闻言,低下头,继续搬尸。 …… 两炷香的功夫,路清干净了。 锦袍公子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被堆到路边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条被血染红的官道。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出发。”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血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24 曹笔的刀,寡妇的腰 夜深了。 车队在官道旁的一处空地停下扎营。 护卫们生起火堆,下人们准备吃的,张老四抱着睡着的小花钻进一辆马车。 曹笔没下车,他躺在自己那辆马车里,闭着眼睛,无声地洞察着一切。 火堆噼啪作响,护卫们小声说话,远处有夜鸟叫了几声。 然后他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朝他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他的马车外,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进来。 周娘子钻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睡不着?” 周娘子点点头:“嗯。” “恩公,我能跟您说说话吗?”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 “怎么了?” 周娘子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声音很轻。 “妾身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娘亲也会问我,怎么了?” “我就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她就会把我揽过去,说,那我陪你躺着。”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看向曹笔。 曹笔:“……” 感受着对方的目光,他心想,她是不是在暗示我? 我该怎么做? 是不是该把她揽过来? 可如果我会错了意,会不会很尴尬? “后来她去世了,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曹笔最终还是没付诸行动,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像某些动漫中那样,可以随时随地,随随便便。 周娘子注意到了曹笔神色以及眼神的变化,继续道:“今天不一样。” “有恩公在,我坐在这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 曹笔有些懵。 直觉告诉他,刚才大概率没会错意,对方就是在暗示自己主动做点什么。 可是,现在已经错过了时机,再突然伸手去揽对方,就显得很奇怪了。 会有种隔着屏幕看特殊番剧的羞耻感。 周娘子的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恩公,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真的不像这个世上的人。” 此言一出,曹笔顿时一惊,暗道,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昨晚到现在,对方已经是梅开二度了。 “您看事情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周娘子继续说:“杀人也好,救人也好,都很平静。 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您慌的。”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曹笔脸上。 “这几日,我其实一直在观察您。” “恩公您杀人的时候,很快,很利落,有的时候,连眼睛都跟不上。” 周娘子的声音很轻:“从不多砍一刀,也不少砍一刀,总能让敌人死得刚刚好。 我第一次见您杀那些溃兵的时候,我以为您是冷血的,杀人不眨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她看着曹笔的眼睛,放慢了语调:“您对那些护卫,对那些流民,是不一样的。” “您给他们吃的,您让他们活下来……您做的那些事,您自己可能都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您不看他们的身份,背景,您只是单纯地把他们当成人!” 曹笔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年义务教育,不就是这样教的吗? 周娘子继续说。 “这世道,我见过太多人了。” “有些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 有些人当着我的面笑脸相迎,转头就想着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 有些人手里有权,眼里只有钱和女人。 有些人手里有刀,杀起人来比杀鸡还随意。” “我叔父是那样的人! 那些与他同流合污的云城高层,也是那样的人,甚至,京城,那些手握大权,一言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也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冷了一瞬,又软下来。 “可恩公您不一样。” “您杀坏人,比谁都狠,可您对那些可怜的流民,比谁都好! 您虽然不说,但我知道!” 曹笔愣住了。 周娘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笑了一下。 “恩公,您知道吗,在这个世道,大多数人是把人命当数目的。” “死一百个,死一千个,死一万个,对他们来说,只是奏报上的一个数目。 可对恩公您来说,却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 “那些匪徒冲过来的时候,您出手,是因为怕护卫受伤。” “小花快饿死的时候,您眼神中有怜悯,若当时妾身不答应,您肯定也会收留她。” “那些流民跪着求食的时候,您什么都没说,但您一直看着他们,无言,却已经表明了您的态度。” “您的刀有多锋利,您对寻常百姓的关爱就有多深。” 曹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这一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杀人只是因为可以掠夺属性啊! 至于救人,好吧,救人确实是因为看不过去。 但那不是很正常吗? 前世看了那么多年的书,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看见快饿死的孩子,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真能做到视而不见? 至于那些护卫,他们都是跟着她混饭吃的,死了她不得难受? 他只是顺手而已,可这些想法,他没法说出口,只能沉默。 周娘子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微掀。 “恩公,您是不是觉得,我在夸赞您?” 曹笔点点头。 “是。” 周娘子笑了。 “对,我就是在夸赞您!” 曹笔:“……” 这女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周娘子的笑容淡下来,眼神变得认真。 “恩公,我是认真的。” “妾身活了三十二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 有些人,我见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些人,相处十年也看不透。” “可恩公您……” 她停顿了一下。 “妾身看不透,但感觉得到。” “您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妾身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感受过的。” 曹笔看着她。 月光里,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曹笔被吊起了胃口,颇为好奇。 “是什么?” 周娘子想了想。 “许是惜命,又或是求个周全。” “与您相处,无论何时,皆觉心安。 有您在,无论何处,妾身便无所畏惧。 溃兵也好,朝廷也罢,都不足为惧。” 曹笔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前世看的那些剧里,女主角经常这么说。 然后男主角就会深情地把对方搂进怀里,二者深情对视……少儿不宜。 可问题自己不是男主啊,而且刚才对方情绪上头的时候,自己没搂。 现在再搂?太晚了吧? 一想到那种延迟搂抱,然后被对方直直盯着的画面,就尴尬得抠脚。 曹笔在心里叹了口气:“哎,算了,自己是曹笔,不是曹操! 人家的天赋是夺人妻,而自己的天赋是夺人命!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周娘子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恩公,您是否在想,妾身这话莫不是在暗示您什么?” 曹笔:“……” 又被看穿了。 周娘子笑着摇了摇头。 “您放心,妾身不会缠着您的。” 曹笔:“???”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曹笔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说了更像那个意思。 于是假装听不懂,继续沉默。 周娘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恩公,您知道我为什么告诉您这些吗?” 曹笔摇头。 周娘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曹笔一惊,心跳直接飚到一百八!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她的腰上。 曹笔的眼睛瞬间瞪大。 月光里,周娘子的脸泛着淡淡的红,但她的眼睛熠熠生辉,直直地看着他,红唇轻启。 “寡妇的腰,软不软?” 25 您的心,其实也这么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曹笔的脑子嗡了一下。 手下的触感柔软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腰肢的纤细和弧度。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周娘子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勾人得很。 然后她抽身退后,拉开距离。 曹笔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软就对了。” 周娘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您的心,其实也这么软。” 曹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语塞了。 此时,周娘子已经站起来,掀开车帘。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谢谢您,恩公! 每次跟您攀谈,妾身都很欢喜。”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妾身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话毕,帘子落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曹笔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还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刚才,那上面还有温度,还有柔软,还有香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卧槽! 我是不是被调戏了?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她主动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还问他软不软? 他点头了,然后她就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曹笔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这是在报答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只手,那抹腰,那个笑容。 还有那句:“您的心,其实也这么软”。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完了,这下真睡不着了。 她这不是报答,是报复啊! 哎,真是害苦了我兄弟啊!”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又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寡妇的腰,软不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软! 真软,跟水做的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关于高柳家的。 前世看动漫的时候,高柳家那些女人的腰,也软得很。 可惜,有个大变态,贼恶心那种! 而周娘子那个叔父,就是这种人,并且比动漫里的还恶心。 他不仅觊觎,还设局杀了人家夫君,还想把人关进暗室。 曹笔想起周娘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睛眯了起来。 “我叔父是那样的人!” 她没说太多,但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他记住了。 他又想起刚才那抹腰。 那么软。 那个老登,凭什么觊觎? 他忽然开口。 “艹。”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登,这下我不得不砍死你了!!” …… 翌日,黎明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曹笔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怕睡着了会留下特殊痕迹。 若是再发生那种糗事,肯定逃不过对方的眼睛,届时,真是要社死了。 “嗯?” 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感知里,后方不远处,有大批人马正在靠近。 至少三百骑。 速度快,气息稳,装备精良。 曹笔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来了,还是熟人! …… 半炷香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三百余骑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队人马并未冲上来围堵,而是在距离车队三十丈外齐齐勒马。 尘土落下,骑兵们列成两排,一动不动。 一个将领单独策马上前。 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骑着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 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游击将军沈烈。 他没有带亲兵,没有摆阵型,只是一个人,一匹马,缓缓靠近。 在离马车一丈远的地方,他勒住马,抱了抱拳。 “周娘子,沈某冒昧,可否出来一叙?” 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客气。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下人们缩在马车后面,偷偷往外看。 锦袍公子子君按着剑柄,一脸警惕。 周娘子掀开车帘,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她看着沈烈,神色平静。 “沈将军,一大早带兵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沈烈又抱了抱拳。 “周娘子见谅,沈某奉命行事,不得不来,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周娘子眉头微挑,故作好奇状。 “奉命?奉谁的命?来做什么?” 沈烈沉默了一息,似乎在组织语言。 “守备府有令,请周娘子回去协助调查。 虞山村一事,牵扯太大,总要有个说法。” 他说得很轻,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 周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将军,你这是在请我?” 沈烈点点头。 “是,沈某在请周娘子。” 此言一出,周娘子反而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剑拔弩张,刀兵相见,强拿硬抓。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客气。 正巧此时,她若有所感,扭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曹笔走了出来。 沈烈看见曹笔,眼神微微一凝。 然后他主动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 “这位公子,又见面了,当真是有缘啊。” 曹笔看着他,点点头。 “沈将军,客气了。” 沈烈苦笑一声,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不客气不行啊,沈某虽然奉命行事,但也知道,有些事,并非非黑即白。” 他看着曹笔,目光坦诚。 “公子,周娘子,沈某今日来,只是走个过场。 守备府要人,我不能不来。 但若两位不愿去,沈某也不会强求。” 周娘子闻言,不禁好奇。 “沈将军,你这话……” 沈烈摆摆手。 “周娘子不必多想。 沈某只是觉得,这件事,疑点太多。 首先是,那个村子为什么会被屠? 其次,陈操守为什么会带人出现在那个村子?还那么巧合? 最后,周同知的手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凶骨人怎么会死在现场……这些都没查清楚,急着抓人,没意思。” 话毕,他看向曹笔。 “公子觉得呢?” 曹笔嘴角微挑,没说话。 只是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对方是那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人。 聪明得很,而且为人处世,相当有一套。 完全不因为自己游击将军的身份,而像前世看的里那些降智角色一样,无论在哪里,都用鼻孔看人,一味的作死。 反而道德底线和职业素质灵活得很,是真正的乱世生存哲学家! 沈烈读懂了曹笔的眼神,知道自己的暗示和善意已经到位了。 当即后退一步,抱拳作揖。 “两位放心,沈某回去就说,追错了方向,没追到。” 他笑了笑,翻身上马。 “两位,保重!” 话毕,策马转身。 三百骑兵跟着他,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尘土落下,官道恢复了安静。 周娘子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她转头看向曹笔。 “恩公,他……” 曹笔面带淡淡笑意,评价道:“聪明人。” …… 注释1:关于沈烈对周娘子称呼变化的原因解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认识对方,所以,当众称夫人,是客气,礼貌。 私下,跟副将称妇人,没毛病。 这第二次见面,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所以,会提前调查。 调查必然会得知周娘子的相关情况,因此,一见面就叫周娘子,刚好反映,他已经知道她是谁,犯了什么事了,恰恰符合逻辑。 26 沈将军的猜测 周娘子的车队继续向前,而沈烈带着三百骑兵,往回走了十几里。 此时,副将终于忍不住了,策马上前。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沈烈看了他一眼。 “说。” 副将挠挠头。 “咱们就这么撤了?这趟差就这么作罢?” 沈烈没说话。 副将继续道:“对方区区十数人,哪怕那个年轻人真是高手,咱们三百多人,硬取也能拿下吧?” 沈烈看着他,忽然气笑了。 “硬拿?” 副将点点头。 “对啊!咱们人多,而且全副武装,有弓弩!” 沈烈叹了口气。 “陈操守那三百精锐,比咱们如何?” 副将想了想。 “单论战斗力,肯定比不上咱,但若是生死厮杀,咱肯定也会有所死伤。” 沈烈点点头。 “那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副将摇头。 沈烈勒住马,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 “我亲自去过现场。” 他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些尸体,烧了很多,但也有没烧的。” 副将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烧的尸体?我怎么不知道?上面不是说,尸体全部被焚毁了吗?” 沈烈看着他,冷笑一声。 “哼!糊涂!” “不那么说,他们怎么隐瞒那些要紧的消息?” “实话告诉你,陈操守的尸体,还有几个什长伍长的,以及一个凶骨人的,都没烧,甚至不在那个村庄里。” 副将愣住了。 “陈操守的尸体也没烧?” 沈烈点点头。 “不仅没烧,而且死状极其诡异。” 副将咽了口唾沫。 “怎,怎么个诡异法?” 沈烈深吸一口气。 “被石头洞穿身体,瞬间暴毙。” 副将的眼睛瞪大,心中暗道:“这是何种死法?” 少顷,回过神的他有些难以置信道:“石头?” “对。” 沈烈看着他震惊的脸,进一步阐述道:“胸膛拳头大的洞,径直贯穿。 其他几个人,有的脑袋没了半边,有的骨头全碎了。” “仵作验不出来,说从没见过那种可怕的伤势,非人力可为,很有可能是敌人故意伪造的现场,想迷惑我等。” “然而,我却不那么看,因为现场不仅发现了尸体,还发现了凶器,一切都能对上。” “就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或许真有人用石头,隔空击穿了陈操守他们的身体,一击毙命。” 副将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将……将军,您是说……” 沈烈打断他。 “我什么都没说,有些东西你也最好烂在肚子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种情形。” 副将看着他,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沈烈的目光变得深远,似喃喃自语。 “倘若那个村子,青壮被故意调走了。” “凶骨人趁机屠村。” “某位高手发现了这一切,一怒之下屠了凶骨人。” “然后陈操守率军赶到,想将那位高手拿下,把屠村,凶骨人入境的事,全栽赃到对方头上。” “结果那位高手反击,把陈操守他们全杀了。” “再然后,咱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求助去缉拿那位高手。” “高手不肯听从……” 他看向副将,问道:“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副将的眼睛瞪得滚圆,冷汗直冒,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将……将军……您……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烈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但我能猜。” 副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冷静下来。 “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猜到了,但不点破?” 沈烈点点头,眼睛微眯。 “云城那些官,是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 “这些年边关打成这样,他们功劳不小。” “想拿我做刀? 可以,削个木头,劈个柴,职责所在,我没话说。” “但是想让我去送死?” 他冷笑一声。 “别说他们几个,就算是上面的,我也得考虑考虑,怎么先下手为强! 你记住,我们当武将的,可以不懂阴谋诡计,但必须有眼光,识时务,且得懂怎么杀人!” 副将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 “将……将军……” 沈烈看着他,认真道:“边境局势,恶化的速度比料想的要快。” “凶骨人今年肯定会大举南下,朝廷那些大人物还在忙着内斗,吃空饷,倒卖军械……等凶骨族打过来,他们第一个跑。” “咱们呢?往哪跑?” 副将沉默了。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说,早晚得另做打算,你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必须提前适应一下。” 副将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将军,我明白了。” 沈烈点点头。 少顷。 副将好奇道:“将军,那咱们回去怎么说?” 沈烈想了想。 “就说追错了方向。” 副将愣了一下。 “追错了?” 沈烈点点头。 “对,追错了,山高路远,雾大天黑,追岔了道,很正常。”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将军,您这借口,未免太过敷衍。” 沈烈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敷衍?” “是他们先糊弄我们的。” “陈操守的尸体藏着不报,凶骨人的伤口瞒着不说,周同知那些破事捂得严严实实……他们拿我当刀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敷不敷衍?” 顿了一下,不屑道:“哼,若不是守备上报了虞山村案,上面有令,让我协调相助,你看我理不理他们?” 副将愣了一下,当即反应了过来。 对哦,自家将军可是从三品,守备一个正五品,算什么东西? “将军英明!追错了!就是追错了!” 沈烈也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有点傲。 “走吧。”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尘土。 …… 沈烈带着三百骑兵,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又扬起一阵尘土。 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人数比他们还多,至少五百骑。 清一色的玄甲,马匹更高大,装备更精良。 沈烈眯起眼睛,勒住马。 那队人马很快冲到近前,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脸型狭长,眼神阴鸷,嘴角微微下撇,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角色。 “沈将军,这么巧?” 沈烈看着他,笑了笑。 “原来是赵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姓将领盯着他,目光如刀。 “沈将军,听说你奉命缉拿要犯,人呢?” 沈烈面不改色。 “追错了方向,没追到,正打算回去复命。” “追错了?” 赵姓将领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沈将军,你在跟我开玩笑?” 沈烈摇摇头。 “山高路远,雾大天黑,追岔了道,很正常。” “哼!” 赵姓将领冷笑一声,策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烈。 “沈将军,你知道那是什么案子吗?” “整个村子被屠,三百余名精锐阵亡,凶骨人死在我境内,周同知等人涉案其中……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追错了?” 27 当下的曹笔有多强? 沈烈看着他,不说话,但心思却开始活络起来。 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带这么多人,是要去做什么? 如果他也是去缉拿周娘子,那么接的肯定不是守备府的命令,难道?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赵姓将领继续道:“朝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清吏司和刑部的人,也已经在路上了,你一句追错了,就想糊弄过去?” 沈烈依旧不说话。 赵姓将领冷笑一声,直言道:“沈将军,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以你的身份,云城那些官,你看不上,但有些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奉命缉拿,就得把人带回去,带不回去,就是失职。” 他盯着沈烈,一字一句道:“失职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沈烈见对方如此咄咄逼人,当即驳斥道:“赵将军,我只是追错了方向。 失职?我可不认!” “再者,我是游击将军,守备府无权直接调遣。 之前配合,是看在同僚情分上。 赵将军若要扣帽子,还请先查清楚,我到底听谁的令,受谁的辖?” 话说到这里,双方几乎已经明牌了。 一个是抓住点机会,就想落井下石。 哪怕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也要狠狠嘲讽,压力一番。 另一个则是,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我也不装了,我就敷衍了咋地? 我是游击将军,从三品,哪怕故意失职,守备府又能奈我何? 二者足足对视了好几息,周围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既然沈将军找不到路,那就让开吧,我认识路,我亲自去抓! 我倒要看看,那周沈氏,是否真有三头六臂,能让一个堂堂游击将军走错路,哼!” 话毕,也不等沈烈回应,拨转马头,扬声下令。 “出发!” 五百玄甲骑兵轰然而动,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沈烈勒着马,看着他们的背影,皱眉思考片刻后,果断下令道:“跟上!!” 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将军,咱们不是要回去复命吗,怎么又要跟回去?” “别多问!” 副将愣了愣,疑惑道:“那追上之后,咱怎么做?” 沈烈眼神微凝,沉声道:“吩咐下去,除我之外,所有人,只许看戏,不许多嘴,不许动手! 更不许有任何挑衅行为,眼神都不许有,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话毕,又小声补充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之前的猜测,有几成可靠性吗? 以赵风行那个性格,不久后,你就可以亲眼见证了!” 顿了一下,嘴角勾起:“哼,他以为他是捡了个大便宜,其实是要跌个大跟头!” “明白!末将这就去传达您的意思!” 马蹄声碎,三百骑兵跟了上去。 …… 另一边,去往岷城的马车里,曹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最新属性面板浮现出来。 【姓名:曹笔】 【力量:249.9】 【速度:171.7】 【体质:165.9】 【感知:71.3】 【精神:72.4】 曹笔看着这些数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做到在万军丛中游龙了吧?” 两百五十倍力量,一百七十倍速度,一百六十多倍体质,七十多的感知,七十多的精神,是什么概念? 普通人一拳,大概能打出五十到一百公斤的力量。 他呢? 一拳,十二吨到二十五吨。 相当于一辆满载的卡车,以六十码的速度撞过来。 相当于一头成年非洲象,全力踩踏。 他一拳下去,能轻易把一堵水泥墙打穿。 能把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连人带马打成肉泥。 之前,那些被石头击穿的尸体,其实就是力量微微没控制好的表现。 他把石头扔出了子弹的速度,甚至比子弹还快。 一百七十倍速度呢? 普通人百米冲刺,大概十米每秒。 他呢? 一千七百米每秒。 音速的三百四十米每秒,他是音速的五倍。 普通步枪子弹,也就七八百米每秒。 他跑起来,比子弹还快一倍。 他动的时候,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他全力跑起来的时候,地面会被踩出坑,空气会被炸出音爆。 一百六十多倍体质呢? 普通刀砍在身上,刀会断,他没事。 普通箭射在身上,箭会碎,他皮都破不了。 从十层楼跳下来,普通人必死,他可能只是鞋又破了。 七十多倍感知呢? 方圆几百丈,一里多地,一切纤毫毕现。 他能看见墙后面的人,能听见十里外的马蹄声。 能感知到敌人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速度,还能提前预判箭矢的轨迹。 这种状态下,没有人能埋伏他,更没有人能偷袭他。 在这个暂时没有发现热武器与其他特殊力量的世界,面对普通军队,他的存在就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最开始的时候,还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现在? 站在敌人跟前,任由敌人先手,也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 先不说他比箭矢的速度要快得多,单凭一百六十多倍的体质,箭矢就完全无法破防。 曹笔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忽然想起之前因为属性值暴涨,心神有些失守的瞬间。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杀人掠夺属性,爽爽爽,差点没绷住。 幸好有九年义务教育顶着,不然真可能一念成魔。 他又想起前世的某些短视频,那些魔性的配音。 “邪修好啊!得修!”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 兔走乌飞,风过无痕。 在车队路过一个拐坡口的时候,身后的大地突然轻微震颤起来。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感知里,八百多骑正在快速接近。 领头的那个,心跳沉稳有力,气息阴冷,带着一股子老子说了算的霸道。 后面跟着的那个,心跳也很稳,是老熟人沈烈。 曹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喃喃道:“好像来了个霸总,真不错!” “吁!!” 一声厉喝,五百玄甲骑兵轰然而至,把车队团团围住。 长枪如林,弓箭上弦,杀气腾腾。 护卫们脸色大变,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下人们吓得缩成一团,神色惊恐。 赵风行策马上前,眼神犀利,扫过那些马车。 “所有人听好了!放下武器,原地跪下,不得反抗!” 话毕,看向中间那辆马车,沉声喝道:“周沈氏!出来领罪!” 马车里。 周娘子的身体微微一僵,脸色微变。 不过,很快她便镇定下来,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站在车辕上,看着那个领头的将领。 “妾身在此,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赵风行盯着她,目光如刀。 “有何贵干?呵!” 他冷笑道:“周沈氏,你屠戮村庄,勾结凶骨人……致使陈操守和三百二十余名精锐阵亡。 罪大恶极,还敢问我有何贵干?” 周娘子脸色一变,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声音也冷了下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将军若有证据,妾身无话可说,若无证据……” “证据?” 赵风行打断她,一挥手:“拿下!绑起来!” 几个亲兵立刻冲上前。 周娘子没动,她知道,动也没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且慢!” 赵风行转过头,眼神一变。 沈烈策马上前,挡在周娘子面前。 “赵将军,就算要抓人,也要给人说话的机会。” 赵风行看着他,目光阴冷。 “沈烈,你什么意思?” 沈烈神色平静。 “没什么意思,只是此案尚未定论,周沈氏只是嫌疑人,还不是犯人。 将军当众拿人,总要给个说法。” “说法?” 赵风行笑了。 “沈烈,你也配教我做事?” 沈烈摇摇头。 “不敢不敢,同为将军,我只是履行职责而已。” “履行职责?” 赵风行策马上前,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沈烈,你追丢了人,故意说走错了路。 我不追究,因为我知道你在敷衍什么。 现在我要拿人,你跳出来拦着,你什么意思,你是想造反吗?” 沈烈看着他,眼神玩味,并不搭话。 赵风行见状,略感不妙,暗道:这家伙洞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原本还打算骗一骗。 看这这表情,估计是猜到了自己的目的。 一念及此,他厉声呵斥道:“让开!” 沈烈故作没听见,挡在前面,无动于衷。 赵风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警告道:“沈烈,我最后说一次,给我让开!” 沈烈既不让,也不说话,就那么杵在那里,态度表明了一切。 两边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两个都是游击将军,级别相同,听谁的? 赵风行盯着沈烈,盯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阴冷得让人发寒。 “好!很好!” 他猛地抬起手,大声下令: “拿下,一起给我拿下!” 亲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去。 沈烈的副将立刻拔刀,带人挡在沈烈身前,大声喝道:“放肆,谁敢动将军!” 两边的士兵刀剑出鞘,弓弦拉满,谁都不敢先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 【前期数据很重要,喜欢本书的诸位,恳请大家,多多支持,催更,免费发电,评论,分享,发帖,都可以。 你们的支持,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更有分量,更加重要。 哪怕只是一个催更,也堪比一支肾上腺素,其它就更不说了。 作者无以回报,在此先拜谢大家:麻烦诸位,幸苦诸位了!】 28 两个游击将军的交锋 马车里,曹笔闭着眼睛,感知着外面的一切。 “就是这个味儿,够冲。” 当他发现陌生将领的言行与态度,非常符合他的期待时,嘴角微掀。 反观沈烈,他觉得对方多少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不跟同僚穿一条裤子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当众唱反调。 不禁暗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算什么算盘?” 吐槽归吐槽,内心深处,他还是很佩服对方。 不仅佩服对方的洞察能力,为人处世能力,还佩服对方抓机会和演戏的能力。 之前杀溃兵,屠山匪,尸体没怎么处理,对方率兵后至,必然发现了端倪,多半已经猜到了真相。 可对方不仅没拆穿,缉拿,反而故意示好。 此刻,又故意给同僚上眼药,一边赚取自己的好感,一边把同僚往死里坑。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是胆大心细,狠辣果断! 怪不得能做到游击将军呢,放到前世,也绝对是个人才。 外面,赵风行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洞察了一下剑拔弩张的氛围。 瞬间意识到,若是火拼,必将得不偿失,最好还是让沈烈知难而退。 于是,他盯着沈烈,眼睛似要喷火,寒声道:“沈烈,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沈烈注意到了他愤怒下的冷静,知道他不想跟自己刀剑相向。 见他一个劲儿地直呼自己的名字,搞得自己像他下级似的,也不再顾忌什么,直接针锋相对:“赵风行,我拦不拦得住你先不论。 我就问你一句,今日拿人,来日若查出对方是冤枉的,你当如何交代?” 赵风行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声音变得尖锐:“冤枉?” “几十个被屠戮的村民,三百二十多条将士性命,二十几具凶骨人的尸体……她先是出现在现场,之后又半夜逃跑,你跟我说她冤枉?” 沈烈恍若未闻,淡淡道:“这些都只是表象,抓人定罪,要讲究实实在在的证据。” 赵风行被对方的话给气笑了:“证据?” 他指了指那些马车,斩钉截铁道:“那些马车里,肯定装的都是从云城周家搬出来的财物。 她若不是做贼心虚,为何连夜逃跑,还把家产都搬空?” 话毕,直接下令:“来人,给我搜!” 两个亲兵们冲上去,就近掀开一辆马车的车帘。 马车里,金银细软,满满当当。 赵风行见状,冷笑道:“沈烈,你现在还觉得她冤枉吗?” 沈烈面色不变,沉声道:“这些金银财宝能够证明什么? 与你口中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沈烈啊沈烈,亏你还是个将军,蠢起来,连个稚童都不如!”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刀。 “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吗?” 他指着周娘子,寒声道:“她为了钱财,暗中与凶骨人勾结……周家那些家产,就是她通敌卖国的赃款!” “陈操守率兵前往,刚好戳破她与凶骨人的阴谋,她狗急跳墙,联合凶骨人,杀了陈操守等人!” “杀了人还不够,还要屠村灭口。 那村子里的百姓尸体,就是她勾结凶骨人的证据!” “之后怕暴露,连夜逃跑,把赃款全部带走!” 他盯着沈烈,目光咄咄逼人。 “沈烈,你现在告诉我,她若不是做贼心虚,为何要跑?” 沈烈眉头微皱,避重就轻。 “赵风行,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周娘子勾结凶骨人。” “呵,呵呵……没有证据?” 赵风行被沈烈的无耻和故作严谨给气笑了,眼神愈发凶戾,令人不寒而栗。 他死死盯着沈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出现在那个村子附近,算不算证据?” “她半夜逃离云城,算不算证据?” “她带着云城的全部家产跑路,算不算证据?” “那些凶骨人死在现场,她活着出来,算不算证据?” 他一口气抛出四个证据,每一个都像是板上钉钉。 沈烈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杀意,却没有退让。 而是迎着对方的目光,说道:“这些都是巧合! 陈操守为何会出现在那个村子? 他带兵出城,用的是谁的手令……这些你都查过吗?” 顿了一下,若有所指道:“赵风行,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奉了周同知的命吧?” 赵风行眼神一凛:“谁告诉你的?” “用得着谁告诉吗? 周同知的手令,这件事,守备府已经查实,众人皆知。” “你若是知道陈操守奉的是周同知的手令,却故意避而不谈。 一味的将所有矛头指向周娘子,如此行径,我倒要想问,你跟周同知是何关系,这样做,又是何居心?” 赵风行没想到对方为了保护那个周沈氏,竟然当众倒打自己一耙,十分意外。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沈烈此刻的言行,十分反常,与以往不符。 他脑子飞快转动,开始思考这其中缘由。 难道这周沈氏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 还是说,虞山村案已经严重到了,沈烈不惜当众与自己撕破脸皮,也要蹚浑水的程度? 细思恐极! 数息后,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化,赵风行当即下定决心:不管这沈烈打的什么算盘,都绝不能让他把自己和周明远扯在一起!” 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周同知的手令? 周同知是什么人?是她的叔父!” 说着,他突然指向周娘子。 “她叔父的手令,让她的人去那个村子,这不是里应外合是什么?” 沈烈愣了一下,对赵风行这番话很是意外。 赵风行察觉到沈烈的表情,心中得意,继续道:“陈操守奉命前往,撞破了他们的勾当,所以才被灭口。 周同知为什么要给她手令? 因为他们是同谋!” 话毕,他盯着沈烈,质问道:“沈烈,你现在还觉得她是冤枉的吗?” 沈烈的脸色变了。 不得不说,这个逻辑,太毒了。 周同知的手令,本来是调兵的证据。 现在被赵风行反过来,变成了里应外合的证据,这让他有口难辩。 与此同时,他有些佩服起对方来,为了撇清关系,竟然直接当众如此论断,这话要是传到周明远和那位的耳里,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不过,当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既然决定了要在那位跟前好好表现一番,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乎,沈烈深吸一口气,反问道:“赵风行,周同知还在云城,他若是同谋,为何不跑? 你既然如此笃定他与周娘子里应外合,又为何不拿?” 赵风行冷笑:“跑?跑什么? 他若是跑了,岂不是不打自招? 至于为何不拿,这不是明摆着吗? 他是同知,位高权重,没有铁证,谁敢动他?” 说着,话锋一转:“沈烈,你这么护着周沈氏,该不会是收了她什么好处吧? 还是说,你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此话一出,沈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自觉加重了音量。 “赵风行,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 赵风行闻言,指着沈烈的鼻子,语气激动。 “沈烈,你竟然还好意思问我要证据?” “你追错了方向,我不追究,任你离去。 我亲自来抓,你不仅跟上来,还拦着不让,这不是证据?” 说着,他环顾四周,眼神一变,厉声道:“大家都看见了! 沈烈阻拦本将军执行公务,包庇要犯。 这是什么罪,你们心里清楚!”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变了。 赵风行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沈烈的副将急了,想要开口,被沈烈抬手制止。 沈烈看着赵风行,一字一句道:“赵风行,我再说一遍,只是希望,凡事讲个证据。 做人也好,办案也罢,没有证据,仅凭推测就定罪,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你好歹也是一个游击将军,难道为了某些目的,真的可以连脸面都不要了?” 赵风行不屑道:“名声?脸面? 沈烈,你也配跟我提这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若非上面护着你,就凭你做的那些事,早就名声尽毁,脸面丢尽了。 我可跟你不一样,我办事,从来不怕人说,更不怕丢脸。 因为,我赵风行,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话音刚落,他便往前一步,逼近沈烈,脸上耐心全无。 浑身杀气地警告道:“沈烈,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让不让? 你再不让,就别怪我不讲同袍之情了。” 沈烈沉默不语,目光隐晦地瞟向马车,暗道:“还不出来吗? 再不出来,可要收不了场了。” 赵风行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转头,看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肃杀道:“所有人听令! 周沈氏勾结凶骨人,屠戮村民,杀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 本将军奉命将其缉拿归案……” “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挺热闹啊。” 突然,一道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很轻,很淡,像是在跟众人打招呼般。 赵风行目光唰地横移了过去,倍感好奇。 这个时候,是谁能如此风轻云淡?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 一个青衫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小帅。 他走到周娘子身前,站定。 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瓦解了赵风行带来的所有压迫感。 仿佛两个稚童厮打,其中一个的兄长挺身而出,将妹妹挡在身后。 瞬间袭来的踏实感,让周娘子的眼眶不受控制的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曹笔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算宽厚,甚至有点单薄。 可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护卫们握紧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寸,心也不紧了,手也不抖了。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锦袍公子站在后面,嘴角微微弯起,开始敢正眼打量赵风行和周围的士兵了。 不仅如此,他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恩公既出,姨母无忧矣。” 下人们挤在一起,原本吓得脸都白了,噤若寒蝉。 可现在,大家不约而同的敢窃窃私语了。 “没事了没事了,恩公出来了。” 旁边的人拼命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恩公出来了,就没事了。” 张老四抱着小花,手还在抖,可眼神不一样了。 他低头对小花说:“闺女别怕,恩公出来了。” 小花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个青衫背影。 她不懂什么恩公不恩公的,她只知道,那个人给过她吃的,还抱过她,捏过她的小脸。 人很温柔,她很喜欢。 29 公子所言,也并给毫无道理 沈烈站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护卫的表情,下人的嘀咕,锦袍公子的眼神,周娘子瞬间泛红的眼眶……一切的一切,无不在验证着一个结论:自己好像赌对了! 他刚才拦着赵风行,表面上是仗义执言,实际上是在卖人情。 因为他深知,若是自己猜测为真,那么只要这个男人在,就没人能够带走周沈氏! 所以,要赶在对方现身前,借机表现一番。 这点小伎俩,虽然瞒不过对方,不过,有的时候,做了跟没做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时至今日,许多东西,他都历历在目。 比如那些山匪,溃兵惨不忍睹的尸体。 当时,他看过,而且十分仔细。 绝大部分,都是被一刀毙命,没有反抗……不! 严格意义上,根据现场,那些死者,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当时得出那个结论的时候,他自己都惊呆了,觉得太不可思议。 可是,现场所有证据都指向它,除了那个可能,别无他解! 为此,他的理智与直觉争斗了许久。 后来是那个村子。 那些被焚烧的尸体,陈操守的尸体,还有那几个什长伍长的,以及另一个方向凶骨人的尸体……一切的一切,都很诡异! 仵作说从没见过这种伤,推测不大应该是人为,而是故意布置的现场,在诱导调查的方向。 那仵作是没见过岷城去云城路上的溃兵尸体和山匪尸体,不然,就不会那么想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可以是,但三次,就不得不思考另一种可能的真实性了! 那一刻,理智跟直觉竟然达成了平衡。 一旦那种可能成真,那么,他将亲眼见证一个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值得他一反常态,赌一把! 赌对了,他就能亲眼见证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超越了凡俗,那么许多古老的传说,也将不再是传说。 赌错了……他看了一眼赵风行。 赌错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一点冲突。 反正他看赵风行也不顺眼。 …… 曹笔站在那里,打量赵风行。 赵风行也在打量他,两人对视了一下。 曹笔忽然开口:“这位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口中那个陈操守,其实是周同知的心腹?” 曹笔开口就是王炸,赵风行闻言,眼睛微眯。 不是,这年轻人,究竟是谁啊? 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当众说出来的吗? 曹笔继续道:“如果你那么肯定周娘子有罪,且你之前说了,他们是同谋,那按照轻重缓急,她叔父周同知,是不是更应该先定罪?” 赵风行的脸色变了变。 曹笔看着他,继续道:“嫌疑最大的那个没抓,你跑来抓一个妇人……” 顿了一下,故意摇了摇头,略带嘲讽道:“也不知道害臊。”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本将军说话?” 曹笔没理他,继续道:“你说她勾结凶骨人,那凶骨人为什么也死了?” “你说她屠村灭口,她跟那个村落的人素不相识,也无恩怨,有何动机? 再者,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怕会些武艺,也不可能以一敌十……且,人非家畜,打不过,不知道逃吗?” “最后,你说她半夜逃跑,那她为什么不往北跑,不往东跑,不往西跑,偏偏往南跑?” “往南是她娘家,你见过哪个犯人往自己娘家跑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风行脸色铁青。 曹笔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没有证据,仅凭听起来有理的推测,就可以随便抓人? 亦或者说,凭你的这身衣服和官威,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在乱来,也不敢有人站出来揭穿你? 到时候,把人抓了,各种刑具一上,是非黑白,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满口胡言,混淆黑白,你这不是在质疑本将军,而是在找死!” “怎么,说不过,就要恼羞成怒了?” “赵将军,咱们捋一捋。” “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是你口中那个给了手令的周同知。 他私自调兵,他让陈操守去那个村子,他和凶骨人有没有勾结……他这些年吃空饷,倒卖军械的事查没查……这些你都不问。” “你跑来抓一个寡妇。” 他顿了顿。 “将军就是这样当的?柿子专挑软的捏?” 赵风行咬着牙。 “你懂什么? 本将军之前说过了,周同知位高权重,若无确凿证据,岂能轻动?” 曹笔点点头,阴阳怪气道:“哦~~~位高权重就不能动……” 他指了指周娘子:“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所以就能随便动?” 赵风行被他阴阳得满脸通红。 曹笔嘴角掀起一抹不屑:“赵将军,你在这里一副大义凛然,法不容情,公正无私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卖力。” 他突然盯着赵风行的眼睛。 “但我问你,假设有一天,查实了周同知,甚至你的上司,勾结凶骨人,出卖大宁王朝,你敢不敢抓他们?” 赵风行愣住了。 曹笔往前走了一步。 “你敢不敢对着他们,也像刚才那样说话?” 赵风行的脸色变了。 曹笔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若有胆子认下这话,我这就去把铁证给你找来!” 他站在赵风行马前,抬起头。 “敢吗?!”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风行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内心里,他当然知道虞山村案有大问题,而且牵扯甚广。 不过,这次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一旦动手拿下这个妇人,就有可能提前勘破案情,到时候,趁此机会,把云城的官搞下去几个,方便贵妃那边,把人安插进来……可看这小子的眼神,他恐怕真有铁证。 若是铁证证明这女子是无辜的,一个处理不好,被其它人拿来做文章,恐怕会连累到贵妃那边。 到时候,真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念及此,他犹豫了。 曹笔等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不敢!” 他替赵风行回答了:“你不敢!” 赵风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曹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曹笔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装了。” “你抓她,不就是因为她好欺负吗?” “你不敢动那些真正有权的,不敢动那些真正有势的,就来抓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显得自己多么尽职尽责。” 他摇了摇头。 “你很聪明,但是你的聪明没用对地方。 你很有勇气,但是你的勇气,只会在面对弱者时出现!” 此言一出,赵风行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他此刻是真的被激怒了,这人的嘴跟涂了毒的刀子一样,每一句都往他的心窝上狠狠戳,坏他名声! 愤怒之下,他也不想顾忌太多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于是,他的刀拔出一寸,两寸,三寸……然后,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剧痛!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刀停住了。 那股痛,他太熟悉了。 每次心脏毫无征兆地这样痛,都是在生死关头。 第一次,他十五岁,战场上差点被流矢射中脑袋,是这一痛让他下意识低头,箭擦着头皮飞过。 第二次,他二十岁,夜里被仇家摸到床边,是这一痛让他惊醒,反手一刀结果了对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救了他的命。 现在,又来了,与此同时,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动手,我会死!!” “吸……呼……” 赵风行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将拔出一半的刀,快速插了回去。 脸上的暴怒,瞬间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咳嗽了一声。 “咳咳。” 然后开口,声音居然很冷静:“这位公子,你对本将军很不敬,按理,砍了你也不过分。 不过,本将军并非是非不分,仗势欺弱,肆意妄为之人。 本将军仔细想了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曹笔头一歪,有些懵逼地看着他。 赵风行继续道:“也并非毫无道理,比起这个随时都可以抓的寡妇,确实应该先去彻查周同知他们。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解决问题,应该先从源头解决,是本将军破案心切,乱了心神,搞错了方向!” “撤!”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直接冲了出去。 跑得那叫一个快。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他甚至没等自己的亲卫。 就那么一个人,一溜烟地跑了! 五百玄甲骑兵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将军跑了?就这么跑了? 副将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也勒转马头。 “撤!快撤!” 骑兵们如梦初醒,纷纷调转马头,跟着副将冲了出去。 尘土遮天蔽日,马蹄声乱成一团。 …… 曹笔站在原地,有些出神,一时间没搞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明明感觉到对方的杀意在疯狂涌动,都已经准备好动手了。 甚至在心里默默分配好了这五百人的属性点。 力量加多少,速度加多少,体质加多少,感知加多少,精神加多少,结果呢? 人跑了! 跑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烟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卧槽!失算了!” 他在心里吐槽。 “不是,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第六感吧?” “若是真有第六感,那他精神属性岂不是会很高? 如此说来,那自己岂不是错过了一个机缘?” “早知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动手多好……亏啊,血亏!!!” “哎……换个角度思考,也好,至少自己没有为了力量而完全迷失自己,保持了起码的理智与克制……果然,邪修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 旁边,沈烈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刚才都准备亲眼见证传说了,结果赵风行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那狼狈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在战场上被追着砍的溃兵。 “我赵风行,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突然,他脑子里没由来地响起了赵风行之前的话,顿时忍俊不禁。 他忍着笑,咳嗽一声。 “咳~那个,公子,人跑了。” 曹笔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 沈烈连忙拱手夸赞道:“公子果然神威,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笔摆摆手,一脸的郁闷:“跟我没关系,他自己跑的。” 沈烈见状,嘴角猛抽。 他看出来了,这位公子,其实是动了杀心的,只是在等对方发难。 结果赵风行不知为何,突然服软,直接跑了。 这种感受,就像煮熟的鸭子扑棱棱飞了的感觉,比挨了一闷棍还难受。 30 人一被吓,脑子就灵光 周娘子站在马车旁,呆呆地看着曹笔的背影。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要打起来了。 对方身上那股明显的杀气,让她已经握紧了剑柄。 结果,情形急转直下,对方不知为何,突然服软跑路了。 “噗嗤~~” 她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护卫们和下人们也回过神来。 有人小声嘀咕道:“那将军,跑得可真快啊。” “是啊,我只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背影就已经快看不到了。” “那架势,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恩公往那一站,谁还敢动手?” “古怪,实在是古怪,那人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呢? 之前不是挺跋扈,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吗?” 有人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有人若有所思地接话:“估摸着他祖奶奶在阴间给他支了招。” 曹笔听着这些嘀咕,嘴角抽了抽。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 经过周娘子身边时,对方忽然伸手拉了他一下。 曹笔停下,看着她。 周娘子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恩公。” “嗯?” “您方才那副样子,怪好笑的。” 曹笔愣了一下。 “什么样子?” 周娘子学着刚才他愣住懵圈的样子,睁大眼睛,张着嘴,眼睛有些错愕。 “就这个。” 曹笔:“……” 周娘子笑得更开心了。 曹笔无奈地摇摇头,钻进马车。 帘子落下,外面,周娘子的笑声还在。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不由得想起了一部掉头发的动漫。 他记得,当时进化之家的阿修罗,面对光头大魔王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一幕。 只不过,那家伙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然后被轰成了渣渣。 按理说,这个赵将军的剧本也应该是那样的。 可为何,他最后突然怂了,还怂得那么彻底呢?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拥有了某种强者霸气? 只要别人一动杀机,就能触发? 没一会儿,周娘子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看着闭目养神的曹笔,她柔声道:“恩公,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愿意为了妾身,不小心放跑了一个该挨刀的人!” 曹笔睁开眼睛,有些意外:“此话怎讲?” “恩公,你我虽相识不过数日,但我对您的了解,不逊于相交数载的故人。” 顿了一下,突然俯身靠近。 曹笔只感觉一阵胭脂香味扑鼻,心跳不受控制加快了几分:“她要干什么?” “恩公您若不是为了替妾身正名,不被诬陷,根本无需当众去辩驳,跟对方讲道理,甚至还容忍对方拔刀。 以您的性格,早在对方玩弄那套说辞之际,就已经砍下对方的脑袋了。” 话毕,直直的盯着曹笔眼睛,眸波流转。 曹笔此刻心跳得很快,脑子有点宕机,暗道,她突然靠这么近,想干什么……她的五官真好看,闻起来好香啊?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身体异常的变化,当即在心中劝诫道:“兄弟,别急!冷静一下! 外面人多,这马车不隔音!” “恩公,您为我做的实在太多了,妾身无以回报……” 周娘子声若细蚊,欲近又止,最后还是少了些勇气打住了,满脸羞红,几乎是逃也般地钻出了马车。 “呼~~好险! 异世界的初吻差点没保住!” 曹笔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他也算是隔着时空,体会到了孟德兄的难处。 试问,这种考验,谁经得住啊? (屏幕外的观众老爷们能行吗?) …… 另一边,赵风行一口气跑出三十里,才勒住马。 战马喘着粗气,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 他也好不到哪去,浑身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盔甲里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翻身下马,扶着路边一棵树,大口喘气。 亲卫们这才追上来,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 副将踉跄着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将……将军……您跑什么啊?” 赵风行瞪了他一眼。 “闭嘴。” 副将闭上嘴,但眼神里全是疑问。 赵风行没理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复盘迄今为止的一幕幕。 首先是虞山村的那些尸体……三百多具,堆在柴堆上烧……陈操守的尸体,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 那几个什长伍长的,有的脑袋没了半边,有的骨头全碎了……仵作说,不是刀剑伤,不是钝器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击穿。 石头,只能是石头。 可石头怎么可能造成那种伤? 除非扔石头的人,力量大得离谱,速度快得离谱。 还有那些凶骨人的尸体……二十多个凶骨人,全死在村里。 他看过那些骨头上的切口,和那些什长伍长的伤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还以为是凶骨人与陈操守的士兵厮杀造成的……可说不通……现在想想……如果凶骨人,以及那些士兵的死,是一个人干的呢? 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凶骨人……一个人,杀了三百二十个精锐……那他娘的还是人吗? 可万一呢!? 而且,若真是这样,那石头隔空击穿胸膛,说得通……娘的,自己不会蒙对了真相吧? 那个年轻人,不会他娘的就是杀了所有人的凶手吧?! 自己刚才离对方那么近,以对方那速度和力量,杀自己岂不是手到擒来? 一念及此,赵风行的腿开始抖。 不是跑累的,是吓的。 他扶着树,慢慢坐下来。 盔甲里的汗越来越多,顺着脊背往下流,凉飕飕的。 副将凑过来,小声问。 “将军,您究竟怎么了?” 赵风行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记不记得,那个青袍年轻人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的神色?” “神色?” 副将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开始回忆。 “对,那个寡妇,那些护卫,那些下人,还有沈烈。” 赵风行盯着他。 “他们是什么神色?” 副将想了想。 “沈将军的神色,属下没注意到,但那些人……好像是松了口气?” 赵风行点点头:“对,松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你想想,什么样的人,能让被数百精兵团团围住的一群人,忽然松了口气?” 副将愣住了。 赵风行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能救他们。” “能救他们,就意味着,他有把握能在那种情况下对付我们这五百人……能够对付我们五百人的人,有没有可能也被陈操守他们遇到了……所以有了虞山村惨案!” 副将的眼神变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将军,您是说……” 赵风行摆摆手。 “我不知道,你也别瞎猜,更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今天的事,给我烂到肚子里去!” 话毕,他靠在树上,再次闭上眼睛。 微风吹来,他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太他娘的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副将。 “吩咐下去,以后跟那个周沈氏有关的事,咱们不碰。” 副将愣了愣。 “不碰?” “对,不碰! 推不掉就跑,跑不掉就装死,反正,不要去接触她。”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 “是,将军。” 赵风行靠回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青衫年轻人,在他跑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愕然! 纯粹的愕然!! 赵风行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心机深沉怪物,肯定没料到自己会跑,此刻怕也愣在当场了吧? “嘿嘿~~嘿嘿嘿~~” 一想到对方因自己的机变而吃了个哑巴亏,他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31 清吏司来人 赵风行笑得有点神经质,以至于副将看着他,都一脸的担忧。 “将军,您没事吧?” 赵风行摆摆手。 “没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 “回去怎么说?” 赵风行想了想。 “就说……追错了。” 副将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又是追错了?” 话音刚落,赵风行便猛地愣住了,喃喃道:“不对!不对!!” “沈烈那个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他跟我不对付,所以激怒我,引诱我,想让我对周沈氏出手,然后……狗日的沈烈,真卑鄙!!” 脑海中灵光一闪的赵风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之前感觉不合理的东西,一下就合理了。 他不禁在脑海中整合之前的所有信息,试图全部串联起来。 首先,虞山村出事,沈烈比自己先一步抵达现场,之后,他询问了仵作一些问题。 “这种伤,你以前见过吗?” “如果是石头,要多大的力量才能造成这种伤?” “一个人,能不能做到?” 仵作当时摇头说不可能。 可沈烈脸上那表情,不是释然,是凝重! 那个时候,他肯定就已经在怀疑什么了! 再之后,他捡了一些石头,不断往远处扔,然后又去查看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现在想起来,沈烈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确认什么。 赵风行越想越气。 “娘的,那狗东西,肯定早就猜到了凶手是谁!” 怪不得,他明明跟周沈氏没有任何关系,却宁愿敷衍守备,谎称走错了路,也不抓对方。 见到自己后,猜到了自己的意图,故意设套子……先演戏,后跟随,再激怒……那狗东西,肯定是计上心来,把老子当凶骨人整,想让老子去试试对方的刀锋利与否!? 一旦老子没忍住,当场拔完刀,肯定会被那个怪物砍成臊子……成为虞山村尸体中的一员……而他沈烈,可以在旁边看戏,顺便收尸。 甚至,最后还可以拿老子的尸体回去交差。 随便编个理由,说遇到了凶手,老子不幸战死,他拼死捡回老子的某个部位……搞得好,说不定还可以邀个功!! “娘的,差点真他给得逞了!” “沈烈,你他娘的真卑鄙啊! 狗日的! 不过,你应该猜不到吧,其实,阴差阳错之下,你他娘的反而救了老子一命! 若是没有你故意站出来演戏拖延时间,可能老子早就拔刀了,根本不会试图讲理……嘿嘿,你狗日的想设计老子,没想到最后成全了老子……当真是天不亡我也!” 感觉自己洞悉了沈烈的阴险狡诈,赵风行开心不已。 “嘶~对了!还有!” “娘的,差点忽略了一个如此显眼的细节!” 在回想起之前的场景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面对数百精锐的包围,那人竟然能够坐在马车里那么久。 出来后,不仅神色平静,还敢对我出言不逊! 他难道不知道我可以随时砍了他吗? 他肯定知道……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气定神闲?” “他娘的!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肯定是有把握杀掉所有人。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他那淡然的表现,完全是有恃无恐!” “怪不得沈烈会如此反常,这世间竟然真有这等人物!” …… 副将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惨白,一会儿又古怪地抽搐……最后笑得更是诡异,令人毛骨悚然,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赵风行忽然开口。 “沈烈,现在在哪?” 副将愣了愣。 “应……应该还在后面吧……” 赵风行点点头。 “等他回来,告诉他,老子要请他喝酒。” 副将懵了。 “将……将军,您不是跟他不对付吗?” 赵风行看了他一眼。 “不对付归不对付,酒还是可以喝的。” 副将更懵了。 …… 日落月升,转眼又是夜深。 车队在一处江畔的官道旁停下扎营。 曹笔躺在自己的马车里,闭着眼睛。 他没睡,七十多倍的感知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周围的一切。 火堆噼啪的声响,护卫们小声的交谈,远处夜鸟的啼鸣,还有黑暗之中,更远的东西。 三里外,五匹极其壮硕的马,正在快速接近。 不久后。 五匹马在营地外十丈处停下。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守夜的护卫立刻警觉,拔刀起身。 “什么人?” 为首那人举起一块令牌,月光下,令牌上的字泛着冷光。 “清吏司千户,请周娘子现身一见!” 护卫愣住了。 锦袍公子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 清吏司千户? 他看向姨母的马车,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娘子的车帘掀开。 她走出来,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几位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 “周娘子,在下苏墨,清吏司千户,冒昧打扰,想与娘子单独一谈。”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瞥了一眼曹笔所在的马车,轻轻点了点头。 “请。” 少顷。 营地旁,一棵老树下。 苏墨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江面。 周娘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苏墨率先开口。 “周娘子,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周娘子看着他,没说话。 苏墨继续道:“虞山村的事,已经开始发酵了。 一村几十口被屠戮殆尽,三百多名边军精锐一夜阵亡,二十几个凶骨人死在村口……” 他顿了顿。 “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负责。” 苏墨转过头,看着她。 “你猜,现在谁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周娘子的手微微握紧,但她依旧没说话。 苏墨继续道:“你叔父周明远,虽然嫌疑最大,但他毕竟是同知,是朝廷命官。 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而且他现在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信息是探子给的,手令是剿匪用的,陈操守是意外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不一样!” “你是寡妇,是商贾家的女子,是最好欺负的那个。 并且,你在查你夫君的案子,你出现在那个村子附近,你半夜离开云城,你带着所有家产跑路……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你。”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终于开口了:“所以清吏司是来抓我的?” 苏墨摇摇头。 “抓你?没必要! 你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想跑都跑不掉!” “你往南走,是想回岷城娘家吧? 那我告诉你,岷城那边,已经收到上面的文书了。 官府的人正在等着你回去……你娘家,也早就被监视起来了。” 周娘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她早就预料到了,但从对方口中说出来,代表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现在,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苏墨的语气依旧平静。 “你现在,无论往哪走,都走不掉了。 回去,是下狱! 不回去,是畏罪潜逃! 躲起来? 天下之大,你能躲到哪里去? 就算你躲了,你娘家人怎么办?” 周娘子深吸一口气。 “苏千户不辞劳苦,深夜追来,想必不是为了说这些,你我早就心知肚明之话吧?” 苏墨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欣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他看着周娘子的眼睛。 “本官连夜追来,不是为你,而是为另一个人。” 周娘子眉头微皱,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化。 苏墨并不在意,继续道:“那个人,本官不认识,但猜测,他一定在你身边! 毕竟,若是没有他在,沈烈和赵风行两个从三品的游击将军,不可能空手而归。” 见周娘子沉默,他顿了顿,继续道:“虞山村的那些尸体,本官仔仔细细检查过。 全是一刀毙命,一刀多余的都没有。 而且死亡时间无比接近,近到让仵作都无法相信,硬说这是假现场。 还有陈操守胸口那个洞,是石头打的,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绝非常人! 无论是当今江湖上那些声名显赫的高手,还是神策营里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都远远达不到。” 说着,突然停下,盯着周娘子的眼睛,严肃道:“如此人物,本官想见见他,还请周娘子引见!” 周娘子继续保持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可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营地那边走来。 步伐很慢,很随意。 月光下,青衫浮动。 曹笔走到周娘子身边,站定。 他看着苏墨,淡淡开口。 “找我?” 32 断刃插石 苏墨的目光落在曹笔身上。 上下打量,很仔细。 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里。 苏墨往后退了一步,抱拳行礼。 “清吏司千户苏墨,见过阁下。” 曹笔打量着对方,好奇道:“你知道我?” 苏墨摇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猜测,虞山村除了枉死的村民,其余所有尸体,应该都是阁下的手笔。” 曹笔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墨在等着他说话。 可等了三息,对方还是没说话。 苏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办案十年,审过无数人。 贪官,悍匪,江湖高手,朝廷命官,什么人什么反应,他都能预判个七八分。 可眼前这个人,他预判不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他想看到的情绪。 没有警惕,没有紧张,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苏墨决定先发制人。 “阁下可知,虞山村一案,涉及三百二十多名精锐阵亡,二十余名凶骨人暴毙,陈操守死于非命……此等大案,朝廷震怒,清吏司和刑部都已经介入。” 他说着,语气渐渐严肃。 “今夜苏某,就是为此案而来!” 曹笔看着他。 “然后呢?” 苏墨愣了一下。 然后呢? 他准备好的说辞,被这三个字堵了回去。 按照正常情况,对方应该问你想怎样,或者你有什么证据? 可这个人,问的是然后呢。 就好像在说:你继续,我听着。 苏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 “阁下可知,你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曹笔淡淡道:“不知道。” 苏墨:“……” 他又被噎了一下。 就在他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施压时,忽然看见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就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什么表演的意味。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痒痒的,好像要长毛。 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洞察到了自己的来意,他不由得心神微动,重新打量。 月光下,青衫浮动,那张脸普通得放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 苏墨忽然改主意了,他不再绕圈子,直接道:“听说阁下刀术超群,想讨教一番,不知可否?” 曹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墨继续道:“若是阁下能够胜我,我就告诉阁下一个可以保住周娘子的方法。” 话毕,战意昂扬地看着曹笔。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笔轻轻点了点头,问道:“怎么比?” 苏墨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空地。 “那里,你我二人,直接比武,武器率先掉落者输,一局定胜负!” 曹笔笑了,微微抬手:“请!” “阁下先请!” …… 空地上,月光如霜。 苏墨走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四个属下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有的皱眉,有的好奇,有的死死盯着曹笔,像是在评估什么。 周娘子和锦袍公子站在另一边,没有说话。 锦袍公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姨母,恩公他……” 周娘子看了他一眼,打断道:“闭嘴!看着就行。” 锦袍公子闭嘴了。 苏墨看着对面那个青衫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甚至连刀都没拔。 只是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苏墨心里有点发毛,但他还是按住了刀柄。 “阁下,请!” 话音刚落,他的手用力一拔。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什么声音?” 苏墨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顷。 他随即似有所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刀,可只有刀柄。 刀身……没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那个青衫年轻人,还站在原地。 姿势都没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墨知道,刀身不会自己断。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一丈外的一块石头。 月光下,刀身插在石头里,剩下大半截露在外面,正震颤个不停。 不是砍进去的,不是砸进去的,是插进去的,像插豆腐一样。 苏墨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刀,是清吏司特制的百炼钢刀,削铁如泥,跟了他八年,杀人过百! 可现在,刀身没了,只剩一个刀柄。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的手,什么时候出的手,用什么出的手……什么都没看见。 可刀已经断了! 苏墨的后背忽然凉了。 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与此同时,心中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他果然是虞山村的凶手!” 另一个是:“糟糕,一个不好,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没敢动,只是僵在原地,如临大敌般看着对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这一刻,苏墨忽然读懂了那种平静。 那不是沉默,不是迟钝,不是木讷,而是有恃无恐。 这是一种绝对的,无可撼动的自信。 他忽然想起那些尸体上的伤口,整齐划一,干净利落……胸口拳头大的洞,一击毙命。 眼前这个人,能把打断的刀身插进石头里。 那他扔出去的石头,该有多快?多狠? 苏墨不敢往下想了。 他身后的四个百户,此刻也全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对方什么时候出的招? 他不是站在原地一直没动过吗? 千户大人的佩刀断了?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 什么狠角色没碰过? 可这一回,他们有些看不懂了。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一声脆响,然后老大的刀就断了。 断得莫名其妙,断得匪夷所思,断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动过吗? 没人知道,可刀断了! 刀身插在一丈外的石头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那个年轻人想杀的不是刀,而是人……没人敢往下想。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草尖的声音。 苏墨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那个光秃秃的刀柄,一动不动。 他的官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冷汗还在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可他不敢擦,甚至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个时候,但凡引起对方一丝误会,自己都有可能葬命于此! “阁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有点哑。 “苏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曹笔看着他,嘴角微掀,没说话。 苏墨深吸一口气,把刀柄扔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行礼。 这一次,姿态比刚才低了很多。 “阁下神技,苏某平生未见。” 他顿了顿。 “苏某今夜前来,是想请阁下加入清吏司。 之前那些话,都是试探,若有冒犯,苏某在此赔罪!” 话毕,他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很深。 曹笔点点头,回到正题:“你还没说,怎么保她。” …… 注释1:关于清吏司这个机构,在大宁王朝,它并不隶属于刑部,而是单独独立出来的另一个部门。 注释2:关于击断苏千户的刀,并且断掉那截插入石头的科学合理性。 1:击断对方佩刀所需的力量。 假设对方佩刀为典型钢刀,刀身厚度约0.5厘米,宽度约3厘米,横截面积约为1.5平方厘米(即1.5×10??平方米)。 普通碳钢的抗剪强度约为400兆帕(即4×10?帕)。 剪切力计算公式:F = τ × A,其中τ为抗剪强度,A为横截面积。 代入数值:F = 4×10? × 1.5×10?? = 60,000牛 ≈ 6吨力 即需要约6吨的瞬时剪切力才能将钢刀击断。 根据主角曹笔的属性,力量值为249.9(普通人平均为1)。 普通成年男性最大握力约500牛(约50公斤力),则曹笔的力量约为500×249.9 ≈ 124,950牛,即约12.5吨力。 完全足够击断佩刀! 2:断刃插入石头的动能要求。 断刃质量:普通单手刀约0.5-0.8公斤,断掉的一截(约半把刀)质量取0.3公斤。 断刃插入石头深度:假设插入约5厘米(0.05米)。 石头(如石灰岩或花岗岩)的抗压强度约为30-200兆帕,但插入过程是挤压与剪切复合,等效阻力远大于抗压强度。 取平均阻力为10,000牛(约1吨力),则所需动能为:E = F × d = 10,000 × 0.05 = 500焦耳 断刃飞出速度需满足:? m v2 = 500,代入m=0.3公斤,得v≈57.7米/秒(约208公里/小时)。 若石头更硬(如花岗岩),阻力可达50,000牛,则需动能2,500焦耳,v≈129米/秒(约464公里/小时)。 结论:断刃需要以约60-130米/秒的速度撞击石头,才能插入其中,而曹笔的力量,足够满足这个要求。 3:断刃本身需要满足的材料条件。 普通碳钢在高速撞击硬物时极易崩碎或断裂。 要使断刃完整插入石头,需要具备以下特性: 高屈服强度:>1,000兆帕(如工具钢、弹簧钢或合金钢),防止撞击时变形。 高韧性:能吸收冲击能量而不碎裂,夏比冲击功需>50焦耳。 高硬度:表面硬度>55 HRC,以便刺入石头。 苏千户口中有提到钢炼,暗示经过反复锻打,折叠,渗碳等工艺,得到的钢材具有细密均匀的微观结构,强度与韧性远超普通钢。 甚至,还有掺杂其它的东西,诸如陨石之类的。 综上所述:击断钢刀,断刃插石,这个场景合理。 33 那杆秤,不归朝廷管,不归律法管,只归他自己管。 苏墨抬起头,认真道:“清吏司直属陛下,不归任何衙门管辖。 只要阁下加入,周娘子可以安排到清吏司别院,绝对安全。 任何人想动她,都得先过清吏司这一关。” “阁下放心,只要她没事,她的家人就不会有事!” 见曹笔没反应,苏墨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月光下,青衫浮动。 曹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苏墨等着。 等了五息,十息,对方还是没说话。 苏墨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是答应了?是拒绝了?还是在考虑怎么杀掉他们几人? 铜壶刻漏。 曹笔看了一眼苏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娘子,开口道:“苏千户,借一步说话。” 苏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块石板旁。 曹笔开口道:“加入清吏司,可以,但我有条件!” 苏墨深吸一口气。 “阁下请说。” “查案出任务什么的,我可以配合,但我杀人,你们别管。” 苏墨点头。 “那是自然,清吏司本就是杀人的地方。” 曹笔摇头,强调道:“你没听懂!” 他看着苏墨的眼睛,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我杀什么人,你们别管。” 苏墨愣住了,有些没反应过来。 曹笔解释道:“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许多时候,眼里容不得沙子。 那些残害百姓的,滥杀无辜的,鱼肉乡里的……不管是谁,被我遇到,有证据,我要杀,没有证据,我也要杀!” 苏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办案十年,见过无数狠人,可没有一个,敢这样说话。 没有证据,也杀? 这是什么道理? 可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这一刻,苏墨忽然读懂了那种平静。 那不是冷血,不是漠然,也不是杀人如麻后的麻木。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就好像,在这人心里,有一杆秤。 那杆秤,不归朝廷管,不归律法管,只归他自己管。 谁在秤上压得太重,他就杀谁。 有没有证据,无所谓。 苏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阁下,您这要求,苏某无法做主。” 曹笔转头看向远方的江面,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墨见状,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主动解释道:“阁下,实话告诉您,清吏司,并非铁板一块。 苏某所在的这一支,只是明面上的刀。 哪怕是最上面的那位,也不一定敢答应阁下的要求。 不过,另一支,或许有一人有资格考虑阁下这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大人,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他手上沾的血,比苏某见过的都多。 朝中恨他的人,能从皇宫排到边关。 可他还是好好的活着,因为陛下需要他。” “他手下的人,都是一群疯子,一群亡命徒。 专办那些不能见光的案子,专杀那些不能明杀的人。” “阁下的条件,苏某这一支做不了主,但他,或许能给阁下一个答复。” 曹笔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他在哪?” 苏墨道:“京城!“ “去京城要多久?” “此去京城,往返两千余里。” 他快速算了一下。 “若用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日夜兼程,四日可到。 请示上面,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再赶回来,又是四日。” 他看着曹笔。 “苏某可以帮阁下这个忙,但最快,也得九日后才能赶回来。” 曹笔听完,没说话。 苏墨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又道。 “阁下,这九日……” 曹笔打断他。 “我可以等!” 苏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深一揖。 “多谢阁下体谅。” 他转身,看向那四个百户。 “赵寒,钱明。” 两人上前一步。 “属下在。” 苏墨道。 “你们二人,从现在起,跟着车队。 护送周娘子去岷城,任何人想动她们,以清吏司的名义,拦下。” 赵寒和钱明对视一眼,抱拳。 “属下领命!” 苏墨又看向曹笔。 “阁下,苏某九日内必回。 这期间,若有变故……” 曹笔淡淡道。 “有我。” 苏墨点点头。 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另两个百户也跟着上马。 马蹄声碎,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曹笔站在原地。 赵寒和钱明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周娘子走过来。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笔转过身。 “走吧。” 少顷。 曹笔刚在马车里坐定,车帘就被掀开了。 周娘子钻了进来,没有避讳任何人。 就那么直接钻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恩公。” 她开口。 “嗯?” “您答应了他们是吗?” 曹笔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娘子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根据当下的情况来看,她猜测,恩公应该是答应了对方,但是也提了条件。 或许是恩公提的条件让那个苏千户无法做主,于是留下两个人,自己回去请示上司去了。 一旦对方的上司同意,恩公就要加入清吏司,到时候…… “恩公……” 她的声音有点抖。 “您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要不您拒绝他们吧?” 曹笔看着她。 周娘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清吏司,妾身听说过一些。” “他们表面上是陛下的刀,实际上内部分成了好几派。 有的专办明面上的大案,有的专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互相之间斗得厉害,每年都会莫名其妙死很多人。” 她看着曹笔:“您这样的人,一旦进去,那些势力肯定会想尽办法拉拢您,利用您。 您若是拒绝,他们又会忌惮您,想除掉您。 那里面的水,比云城,比边军,都深得多。” “从那些溃兵手里救下我,从那些匪徒手里救下我,从那些当官的围追堵截里护着我……您已经救了我很多次。” “若是没有您,我根本到不了云城,更出不了云城!” 曹笔没说话。 “妾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夫君的事,是我自己要查的,娘家的处境,是我自己连累的。 所有的后果,都应该由妾身自己承担。” 她看着曹笔,认真道:“恩公,算我求您,不要因为妾身,卷入那些可怕的争斗里,好吗?” 34 环境固化行为,行为固化思想!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从外面传进来。 周娘子看着他,眼眶没红,眼泪没掉。 但那种认真的眼神,比哭还让人难受。 曹笔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真诚才是必杀技! 这女人,是真的在担心他! 不是那种我不想连累你的客套,也不是那种你走吧的试探。 是真的宁愿自己扛下一切,也不想让他因为她陷入危险。 他知道她的好意,也明白她的担忧,不过,正是如此,他才要考虑加入清吏司! 他一个人,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能杀三百,能杀三千,能杀三万……甚至能杀三十万,可他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吗? 不能! 总有疏忽的时候,总有来不及的时候! 但如果进了清吏司,被重用,那就不一样了。 整个清吏司系统,都有可能会成为她的靠山,她家人的靠山! 那些想动她,以及她家人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这些话,他可以在心里想,但不会说出来。 说了,她会有负担! 虽然才相处几日,但他也看明白了,对方虽然看似聪慧,冰雪聪明,可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喜欢背负东西! 没出嫁前,喜欢背负家人,出嫁后,又背负丈夫,丈夫出事后,背负案情。 查清真相后,又背负真相可能带来的毁灭性恐惧,以及对家人的愧疚。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一次性解决那些背负在身上的东西,他不希望自己又成为对方新的背负。 那样的话,会活得很累。 他自己就是一个喜欢活得简单轻松的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因此,对于真正对他好的人,他也希望对方能够活得轻松,快乐! 曹笔突然挠挠头,语气故作很轻松地开口:“你知道吗? 在遇到你之前,我经历了一些事情,身上的银钱全部没了……有时饿极了,都只能啃路边的野草充饥。 当初之所以那么轻易接受你的聘请,愿意当你的近身侍卫,其实是为了挣点银子花花。” 周娘子愣了一下。 曹笔继续说。 “原本想轻轻松松,多混些日子,多挣点银子。 结果你之前告诉我,要结束你我之间的聘请关系,要分道扬镳。” 他靠在车厢壁上,像聊家常一样。 “既然如此,那我肯定要考虑,跟你分道扬镳之后做什么。” 说着,他故意避开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清吏司还不错。 无论是他们开出的条件,还是这个机构本身。” 周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曹笔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 “所以,不是因为你才答应他们,而是我自己,接下来要找份差事做做。” “噗嗤!” 话音刚落,周娘子突然笑出声来。 曹笔不解地看向对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恩公,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曹笔:“……” “恩公。” 周娘子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您说您是为了银子,可您杀那些溃兵的时候,我没给过您银子。 您杀那些匪徒的时候,我也没给过您银子。 您杀凶骨人和那些官兵的时候,我更没给过您银子。” 曹笔沉默了。 周娘子看着他。 “您说您是要找份差事。 可您这样的人,想找差事,哪里去不得?偏要去清吏司那种龙潭虎穴?” 她顿了顿。 “您知不知道,清吏司这样的机构,看似风光无限,权力巨大,可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来那一个,也人不人鬼不鬼的。 所以,除了对权力极度渴望,又或者身负血海深仇的,一般情况下,鲜有人愿意主动加入清吏司!” 曹笔依旧没说话。 周娘子的声音轻了下去。 “恩公,您心里想什么,妾身都知道。” “您想,您一个人再强,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我。 您怕万一哪天疏忽了,来不及了……您想找一个地方,一个朝廷机构,一群人来护着我,护着我的娘家!” “清吏司,就是您看上的那个地方。” 话说到这里,几乎就是明牌了,曹笔笑着摇头,故作无奈道:“我明明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跟你相处,真是想有一点秘密都难!” 周娘子笑容一收,压低声音,突然严肃道:“恩公您啊,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反应过来什么?” “您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您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吗?” “记得,怎么了?” 周娘子盯着他的眼睛,解释道:“您难道没发现,您的为人处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吗?” 曹笔没说话。 “我先跟您讲一个故事吧。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有个弟弟,喜好看戏,打赏戏子,可他自身财力有限。 于是,我父亲便看准机会对他下套。 先是找人故意在看戏的时候挑衅他,激他打赏戏子,最后再在打赏上赢他,羞辱他。 说什么,穷鬼就莫要装大户,兜里三两个子,也好意思来看戏? 真是贻笑大方……那女子的弟弟,一次受辱,两次受辱,情绪低落到了极致。 我父亲看准时机,在对方第三次即将受辱的时候,挺身而出,慷慨解囊,让他当众扳回一局。 至此,他就跟我父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当他得知我父亲暂未婚配,便主动介绍起了家姐……后来,在他不遗余力的帮助下,我父亲与她姐姐顺利走到了一起……” 曹笔正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猜测,那女子,会不会就是她娘亲? 不料,对方话锋突然一转道:“所以,恩公,您知道,我想借这个故事告诉您什么吗?” 曹笔的心神还在那个瓜中,当即摇了摇头。 周娘子严肃道:“我想告诉您,这个世界的人,无论什么身份,是谁,做什么事,都一定有所图。” “商人图利,官员图权,江湖人图名,就连街边的乞丐,给你磕头,也是图你手里的铜板。” “夫妻之间,你对我好,我对你好,有时也算得清清楚楚……父母对孩子,也盼着养老送终。” “哪怕是那些标榜圣人君子的,图的是名声,是青史留名,是死后被人记住。” 她顿了顿。 “可您呢?” “您救了我那么多次,做了那么多事,您图什么?” 曹笔张了张嘴。 周娘子没让他说。 “您不图我的银子,不图我的姿色,甚至不想让我知道您为我做了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恩公,您做的那些事,在这个世界,是解释不通的!” “无道理可循,无缘由可究,无所图谋。” “就好像……做那些事,只是您想做。” 曹笔听着,心中一惊,终于从瓜的脑补中回过神,暗道,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破绽这么大吗? 不过,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原因。 环境固化行为,行为固化思想! 他的思想,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早已经被为人民服务这种行为固化了。 为人民服务,还需要图什么吗? 不需要! 可他没法说出来。 只能打趣道:“你还挺会观察。” …… 注释1:关于环境固化行为,行为固化思想的探讨。 一个人,如果长期生活在一个固定的环境里,也许是喧嚣的城市,也许是封闭的小镇,也许是荒僻的大山,也许是终日重复的工地。 当日复一日,大量相似的事情反复发生,他的行为就会被慢慢固化。 行为固化之后,会变成一种习惯,而习惯,最终会反过来固化他的思想。 打个比方:一盆水,天天放在零度以下的室外,它就会结冰。 冰的形状,由盆子决定。盆子是圆的,冰就是圆的。盆子是方的,冰就是方的。 环境就是那个盆子,若改变不了盆子,水就会结冰。 水没有选择,但人有! 人可以主动选择环境,而不是被环境吞噬。 曹笔在乱世中流亡三年,见过溃兵屠村,见过山匪乱战……他的环境逼他学会了谨慎,躲藏,冷漠,但他的思想没有被完全固化。 真正固化他的是前世九年义务教育种下的:人应该有人样! 因为这种固化,这才让他在杀伐果断的同时,始终清楚:谁是该杀的畜生,谁是无辜的可怜人。 读者诸君,你身边的环境,又在你身上固化了什么? 是遇事抱怨的习惯?是刷短视频到天亮的作息?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 35 刑部拿人 正说着,曹笔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话毕,直接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月色下,三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匹喘着粗气,马背上的人,狼狈不堪。 苏墨的官服破了,左肩上一道血口,还在往外渗血。 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发白。 身后跟着两个百户,也是浑身带伤,其中一个的胳膊隐约能看见骨头。 曹笔站在马车前,看着他们。 苏墨勒住马,翻身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 “阁下……” 他的声音沙哑。 “刑部的人来了。” 曹笔没说话。 苏墨深吸一口气,快速道。 “我们刚走数里,就遇上了他们。 刑部侍郎薛青的人,带队的是个郎中,姓秦,名震,是个出了名的黑刀子……带了二十几个高手。” “他们是来拿周娘子的,我拦了,没拦住。” 曹笔看着他。 “所以你跑回来报信?” 苏墨点点头。 “不回来不行! 阁下,刑部不比我们清吏司。 他们有正规的缉捕文书,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们清吏司虽然不归他们管,但明面上也不能硬拦。 像刚才那种正面交锋的情况,已经算是我们清吏司逾矩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可那姓秦的,今晚铁了心要拿人,油盐不进!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多半已经在背后,与云城同知等人,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勾当。 不然,他堂堂一个刑部郎中,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折。 一旦让他们拿了人,必定会被做成铁案,打入大牢,静待问斩! 届时,哪怕我清吏司强势介入,也无济于事! 所以,我必须阻拦他们,可惜,没拦住!”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亮起了火把。 火把如龙,马蹄声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颤抖。 为首那人,三十多岁,头很大,一脸络腮胡,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他骑一匹通体黝黑的高头大马,身披玄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他身后二十余人,清一色的劲装,腰悬刑部令牌,个个气息沉稳,眼神狠辣。 马队在三丈外齐齐勒住。 尘土飞扬,火把猎猎作响。 络腮胡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现场。 已然受伤的苏千户,狼狈不堪的两个百户,几辆破旧的马车……最后,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勾。 身后二十余人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拔刀声连成一片,刀光在火光中闪烁。 络腮胡开口,声音不大,却暗含官威。 “本官刑部郎中秦震,奉旨缉拿要犯!”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周娘子身上。 “周沈氏,你的事发了,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去,可免皮肉之苦。” 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否则……哼哼!” 见周娘子没说话,络腮胡便看向她周围的护卫,下人们,目露凶光:“至于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全部拿下! 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二十余人齐齐上前一步。 刀光如雪,杀气腾腾。 “苏千户。” 就在这时,曹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苏墨愣了一下,看向他。 那二十余人还在往前压进,离曹笔不过三五丈的距离。 可曹笔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看着苏墨:“那个领头的,有没有滥杀无辜?有没有干过那些残害人的勾当?” 苏墨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这种关头,对方问的竟然是这个。 那二十余人又近了,三丈,两丈! 苏墨的脑子飞快地转,似乎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但不笃定。 接触时间太短,哪怕知道对方武力超凡,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有那个胆子? 秦震毕竟是刑部的人,而且是郎中,一旦对方出事,哪怕是他们清吏司,也很难兜得住。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咽了口唾沫,快速道出自己所知的东西。 “秦震此人,为刑部侍郎薛青心腹,这些年办过不少案子,明的暗的都有,若以阁下的标准……他手上,确实沾过许多无辜者的血。” “据我所知,有铁证的,就有好几桩冤案假案,是他亲手办的。 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屈死狱中,那些告状的,喊冤的,都被他压下去了……甚至一些企图告御状的,直接被灭了口。” “他背后那一脉,本就是替某些达官权贵擦屁股的,干净不了。 这些年,我们没少跟他们发生冲突。” 曹笔点点头,又问:“那些手下呢?” 苏墨看了一眼那些即将冲上来的人。 “跟着秦震的,能有几个干净的? 就算手上没人命,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比直接杀人更加肮脏和恶劣,比如奸银,贩卖人口什么的。” 曹笔听完,心中已经有数。 此时! 那二十余人已经逼近到一丈之内,络腮胡骑在马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时候还在问东问西,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不过,那寡妇确实长得水灵,一会儿拿下后,好好搜查一下,里里外外,都得搜查清楚。 看看她有没有藏什么凶器? 这种死了丈夫的寡妇,最是饥渴,万一她不小心求自己临时充当一下她的丈夫,那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月黑风高,寡妇最骚! 哈哈,哈哈哈! 得到答案的曹笔注意到了秦震隐晦又银秽的目光,看过不少禁漫和翻墙片的他,哪里不知道对方此刻正在脑补什么,当即不再废话,直接动手!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 不是惊雷,却胜似惊雷! 苏墨只感觉耳膜一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安静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些脚步声,那些刀剑出鞘的声音,全没了。 他下意识往前看去,随即,瞳孔猛然收缩。 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官道上。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叠在一起。 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显眼的血线。 血正在从那道线里涌出来,汇成小溪,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十分妖异。 络腮胡秦震,还骑在马上。 但他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那具无头的尸体,端坐在马背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喷泉。 马儿受了惊,往前冲了几步,那具尸体才从马背上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四个百户也愣在原地。 赵寒的刀刚拔出一半,就那么举着,忘了放下。 钱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另外两个受伤的,一个靠着马车,张着嘴,陷入了定格。 另一个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血还在流,他却感觉不到疼。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只有夜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苏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月光下,对方站在二十几具尸体中间,青衫上没沾一滴血。 就那么站着,好像刚才只是去散了散步。 …… 注释1:关于刑部郎中职位,职责,以及出现的问题分析。 刑部郎中:正五品,平日主要负责审案,不负责抓人。 在某种程度上,他更像法院的法官,而不是一线的刑警。 可区别就在于,他本身确实有抓人的权限和能力,所以,他出现在这里,正常逻辑,是有问题的。 而究竟是什么问题,这个就是他的动机和缘由了。 若是有感兴趣的读者老爷,不妨发动一下你的刑侦技能,看看你能否隔着屏幕把案子给破了? 36 天涯海角,鞍前马后! 此时的震撼是无声的! 少焉! 曹笔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着苏墨,打趣道:“苏千户,你现在还要招揽我进清吏司吗?” 声音明明很轻,很淡,可落在苏墨耳朵里,却恍若惊雷。 不是,他真敢啊!? 那可是刑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还是在这种特殊时期,各方都关注的情况下。 这么多人,背后牵扯那么多关系,他竟然全部杀了,一个没留! 不对! 自己好像弄错了重点! 电光火石之间,苏墨忽然悟了! 那种悟,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清晰。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像有一团无形的火在烧。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演:一声爆鸣,犹如天雷,随即,二十几个刑部的人,一眨眼,全没了。 他办案多年,见过的高手成百上千,杀人的,见血的,亡命的,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那不是杀人。 那是瞬间抹除! 这一刻,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诸如清吏司的差事,京城的升迁,上司的脸色,同僚的算计等等,忽然全都变得很轻,很可笑。 他想起自己刚入清吏司那年,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咱们这一行,干久了,就两条路。 要么死在刀下,要么死在案上,没有第三条路。” 他当时年轻气盛,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干了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堆起来能塞满一间屋子,得罪的人数不胜数。 那些人在明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不敢动他,背地里早就在磨刀霍霍,等着他出错。 等哪天他官职掉了,或者老了,护不住自己了,那些仇家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这是他的命,他早就认了! 可当下,看着那二十几具尸体,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他忽然想,如果第三条路,就在这里呢? 如果这个人,就是那个能让自己走出第三条路的人呢? 为陛下效力以来,见过太多人。 有的比他强,有的官比他大,有的笑面虎,有的城府深……他从来没想过,要毫无保留地追随谁。 可眼前这个人,绝对够资格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赌上一切! “人生在世,机遇一闪即过! 去他娘的任务,去他娘的升迁,去他娘的指挥佥事,去他娘的指挥使,去他娘的清吏司! 老子就要抓住这机会,搏个前程,赌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强烈的直觉和奔涌的热血告诉他,如果错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曹笔面前,才停下。 “嘭!” 旋即,毫无征兆地双膝下跪。 膝盖砸在血泥里,溅起几点暗红。 可他浑然不觉。 “招!”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非招不可!!” 他抬起头,看向曹笔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此刻不怕了。 他前所未有地认真道:“若是那位指挥使不招您进清吏司,我就退出清吏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叩拜下去,以最大的声音说道:“只愿能追随阁下,天涯海角,鞍前马后!”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赵寒跪下了。 钱明跪下了。 那两个受伤的百户,也跟着跪下了。 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透白,可却跪得笔直。 四个人,异口同声:“我等愿追随阁下,天涯海角,鞍前马后!” 月光下,五个身着官服的人跪在血泊中,朝拜一人! 不远处,护卫们站在原地,一个个像被定住了。 他们看着那五个清吏司的人跪在地上,心绪复杂。 那是什么人? 那是清吏司啊! 是专门办大案的清吏司! 是连地方官见了都要绕道走的清吏司! 可现在,五个清吏司的人,跪在地上,求着要跟恩公! 虽然恩公已经震撼了他们两三次了,可眼前这一幕的震撼,是不同的。 之前那些震撼,是一个人能杀这么多人的震撼。 是武力的震撼,是杀戮的震撼,是恩公好强的震撼。 可这一次,是身份的震撼。 清吏司,是官,是朝廷,是陛下的人。 是有品级,有俸禄,有衙门,有靠山的人。 这样的人,本该于这世道里高高在上。 这样的人,本该让普通百姓仰望。 可现在,这样的人,跪在地上,求着要跟恩公。 求着要跟一个没有官职,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固定住处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恩公的地位,已经不能用官职衡量了。 意味着恩公的价值,已经超过了清吏司能给的一切。 意味着他们这些跟着恩公的人,哪怕是护卫,哪怕是下人,从今以后,身份都不一样了。 有人忽然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挺直了腰。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原来他们敬仰,内心钦佩,渴望追随的人,连清吏司都要跪着求着跟。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自己选对了一辈子最重要的一道题,又像是自己押的注,突然被最大的庄家跟了一把。 踏实! 还有一点点骄傲! …… 就在众人五味杂陈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跑到曹笔面前后,二话不说,直挺挺跪了下去。 “子君也愿追随恩公!”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 “天涯海角,鞍前马后!” 苏墨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此子倒是会借东风。 赵寒和钱明对视一眼,表情古怪。 这算甚么? 他们拼死拼活,拿命赌未来。 这公子哥倒好,跑过来就跪,连话都照搬。 搬得倒是一字不差。 旁边,数步开外。 周娘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掀起,在心中叹道:“子君长大了啊!”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曹笔,神采莫名。 …… 马车旁,下人们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小声说。 “那几个当官的,跪在恩公面前干什么?”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 “你管他们干什么?跪着就对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小花从马车里探出脑袋。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那六个跪着的人,又看了看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青衫身影,忍不住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爹爹,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跪在地上?” 张老四低下头,看着女儿。 月光照在小花脸上,满是好奇。 他不禁回想起了自己背着对方,跪在夫人跟前的那一幕,想了想,轻声道:“他们在选择自己的命运!” 37 是否收编? 月光下,六个人跪在血泊里。 曹笔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慕强的具象化吗? 前世刷短视频,评论区天天有人喊慕强狗,舔狗不得好死。 那时候他觉得,慕强是个贬义词。 而现在,眼前这几个人,活生生跪在这里,他们有官职,有品级,有身份。 曹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慕强的本质,不是崇拜,不是敬仰,不是那种隔着屏幕喊哥哥好帅的狂热。 慕强的本质,是生存! 换言之,慕强是一个生命词! 苏千户刚才跪下去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猜对方大概在想这些年,得罪的人,以及未来的归宿。 跪下去,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崇拜自己,而是因为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一个超脱当下社会与体系,安享晚年的机会。 那四个百户跪下去,估计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们跟着苏千户干,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千户选的路,就是他们的路! 至于子君,曹笔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年。 他可能没那么复杂的算计,就像前世那些大学生一样,就是单纯的,看见了光,然后想追。 相较前世而言,这个世界,要更赤裸,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因为没有那么多规矩,那么多条条框框,那么多所谓的体面。 强者就是强者,弱者就是弱者。 强者吃肉,弱者喝汤。 强者站着,弱者跪着。 就这么简单! 恍惚间,他又想起前世网上的一句话。 “当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挺片面的。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发现这话说得其实挺客观的。 不是因为强大的人真的什么都是对的。 是因为弱小的人,没有资格说不对。 …… 曹笔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杀了几百人了。 可他很清楚,这双手之所以能杀人,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努力,有多勤奋,有多天赋异禀。 是因为系统! 如果没有它,他现在不知道还躲在哪个破屋,或者荒山度日如年呢。 亦或者早就被砍死了,烂在哪条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呢? 他站在这里,脚下跪着六个活生生的人。 清吏司的千户,清吏司的百户,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他们跪在血泥里,求着要跟自己。 为此,哪怕不惜赌上自己的前途与未来。 “系统,谢谢您,是您给了我一切!” 曹笔忽然在心里由衷地感谢了一句。 随即,又补充道:“您放心! 既然您给了我杀人就能掠夺属性的挂,我一定会努力杀人,狠狠掠夺!! 哪怕我上学时是三好学生,年年拿奖状,从不迟到早退,乐于助人,尊老爱幼……接下来,也绝不影响我,在邪修这条路上,一往无前,越走越远。” 对系统表完态,曹笔开始打量脑海里的面板: 【姓名:曹笔】 【力量:262.3】 【速度:178.9】 【体质:171.9】 【感知:74.6】 【精神:74.6】 此次出手,包括领头的那个秦震在内,一共击杀了二十五个人。 其中,掠夺力量九次,速度六次,体质五次,感知三次,精神两次。 刑部的这些人,算是高手,各项属性,都要强于一般人。 不过,强得也很有限,想来,他们平时出任务或者战斗,更多的加成是源于装备和身份吧。 感受了一番属性增加带来的变化,曹笔再次看向眼前这六个人。 他们跪在血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些低垂的头,照着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 强大的感知,甚至能够洞穿他们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里面心脏的跳动:他们此刻很忐忑! 曹笔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的玩游戏三国志。 里面有个经典设定,武将投诚。 每当敌方武将跪在面前,系统会弹出一个框:“是否收编?” 点了是,对方就成了你的人。 点了否,对方就永远消失。 那时候他点是从来不犹豫。 毕竟想要争霸天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可那些都是数据。 现在,是活生生的人! 收? 以后操心的事会更多,生活会逐渐变得复杂。 不收? 说不过去! “哎,算了,就当这也是一场游戏吧!” 曹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感觉简单的生活即将离自己远去。 下定决心后,他也不再墨迹:“都起来吧。” 六个人抬起头。 曹笔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姓曹。 从今以后,人前,你们可以将叫我曹大人,或者大人。 私下里,你们则可以叫我曹老板,或者老板。” 苏墨愣了一下。 老板? 这是什么称呼?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管他什么称呼,对方愿意收下自己就行。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老板!” 那四个百户也跟着磕头。 “是,老板!” 子君也跟着喊,喊得比谁都大声。 “是,老板!” 曹笔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苏墨第一个站起来。 膝盖上全是血泥,可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恭敬地看着曹笔,等着下一句话。 曹笔一边收起面板,一边说道:“关于此事,你们暂时不用担心。 这些人的死,只有我们知道,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和想对策。 正常情况,若是处理得好,不留下特别重要的证据,即使事后被人查出什么,也不打紧。” “只要没有铁证,他们就不会硬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他们要是硬来,我也欢迎。 毕竟,人总有碰钉子的时候,我就欣赏那些有血性,不信邪的勇士。” 苏墨愣了一下,心中发笑。 他很想说:“老板,您这欣赏,当真是欣赏吗?” 可他不敢,只能在心里悄悄吐槽一下,表面上,依旧是恭敬与严肃。 下一秒。 见老板似乎说完了,他往前一步,作揖行礼道:“老板,这件事,交给我们吧,我们擅长处理这种现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百户。 “赵寒,钱明,把尸体搬到那边林子里去……先搜干净他们身上的腰牌,文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件别留。” 赵寒和钱明立刻动手。 苏墨又看向那两个受伤的百户。 “你们俩,把地上的血迹处理了……挖土盖,撒草木灰,再铺一层碎石。” 四人点头,开始忙活。 苏墨想了想,又补充道:“留两具相对完整的,要能看出是刑部的人……另外,他们身上的伤,要重新处理过,莫让仵作看出太多端倪。” 苏墨吩咐完这些,转身看向曹笔,恭敬道:“老板,一会儿我们把故意留下来的两具尸体带回去……等回到云城,就说遇上了一股不知名凶匪的袭击,对方人数众多,凶悍异常……秦震他们不知什么原因与其发生了战斗……我们拼死抢回两具尸体,自己也伤了三个,死了两个……死的两个,就改头换面留在您身边,听候您差遣!” 停了一下,又开口道:“这个说法,虽然只能暂时糊弄住一小部分人,却也足够了。 因为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都知道,时间,才是最好的帮凶! 只要他们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此处,那么后面,就算他们觉察到什么,也难找到具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关于这一点,属下信心十足!” 曹笔点点头,称赞道:“不错,够老练。” 苏墨立即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道:“老板您过奖了。” 话毕,他突然觉得,老板不杀人的时候,还怪好相处的。 …… 马车旁,周娘子看着那些清吏司忙碌的几个人。 动作很快,很利索。 哪怕身上带着伤,血还在流,也没有一句废话,专业得让人心安。 但她知道,光靠他们五个人,不够。 她转身,看向那些护卫。 “薛虎,王力。” 两个护卫上前。 “夫人,有何吩咐?” 周娘子吩咐道:“带人去帮忙,抬尸体,挖坑,运石头……一切听他们指挥。” “是!” …… 【曹笔要感谢系统,而作为作者,我则要诚心的感谢各位观众老爷! 你们的支持,远比你们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分量更重。 验证期马上就要结束了,结束就是首秀。 因为题材和慢热的原因,书架比很低,本书目前状况不是很好,但我很想把这个故事写到最初设想的精彩之处,恳请诸君助我! 借诸君之力,缔造一个新奇而另类的世界! 在此拜谢!!】 38 多事之秋 夜尽天明,曙光初现。 云城守备府。 守备刚端起茶盏,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守备手一抖,早茶洒了半盏。 他抬头,看见心腹冲进来,满脸惊慌。 “又怎么了?” 心腹喘着粗气。 “是刑部的人……刑部的人出事了!” 守备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问道:“刑部?哪个刑部?” 心腹咽了口唾沫。 “秦震秦郎中! 他带着二十几个高手,昨夜执意要亲自带队去追周沈氏,结……结果今……今早……” 守备安抚道:“别急,慢慢说清楚!” “是!” “今早清吏司苏千户回来了,带着两具尸体,说是在半路遇上了一伙凶匪,人数众多,凶悍异常。 他们听见喊杀声赶过去的时候,刑部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苏千户带着人冲进去想救,结果自己也折了两个百户,只来得及抢回两具尸体。” 守备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全……全死了?刑部二十几个人,全死了?” 心腹点点头。 守备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感觉天都塌了。 虞山村的事还没查清楚,三百多精锐的账还没算明白,现在又折了刑部二十几个高手? 还有清吏司的百户,也死了两个? 最关键的是,刑部的人中,有一个是郎中,正五品的郎中啊! 他抬起头,看着房梁,喃喃道。 “老天爷,这云城守备之职是受了什么诅咒吗? 我这才上任多久啊,就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大事,哎!” 半晌之后。 守备突然坐直身体,眼睛眯起,喃喃道:“沈烈和赵风行,两个游击将军,带众数百,都走错了路。 这秦郎中,一路追击,路没走错,却送了命。 是巧合? 还是说,沈烈和赵风行早已察觉此案非同寻常?” “若是前者,好办。 若是后者,麻烦可就大了!” “敢在这个关头,公然杀害刑部郎中与随行办案之人,这是在挑战朝廷的底线! 可有人还是做了,他们到底在依仗什么? 难道,凶骨人已经要大举南下了……嘶!” …… 云城西营。 赵风行正在校场上巡视。 “将军,出大事了!” 副将骑马从远处狂奔而来,到他面前勒住马,脸色发白。 赵风行皱眉。 “什么事慌成这样?” 副将压低声音,把清吏司和刑部的事说了一遍。 赵风行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一棵树下,冲副将招招手。 副将跟过来。 赵风行问。 “清吏司那边,伤的那三个,情况严不严重?” 副将想了想回道:“苏千户本人身上挨了一刀,可能躲避及时,不算严重。 但其中一个百户手臂上的伤,据说深可见骨。” 赵风行点点头。 又问。 “带回来的两具刑部尸体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 “听说是拼死抢回来的。 死得可惨,头都被砍了,身上全是伤口。 有斧头砍的,有长枪捅的,还有刀剑和箭矢的,乱七八糟。” 赵风行闻言,沉默下来,粗眉紧皱,在心中喃喃道:“头都被砍了,身上还有斧头,长枪,刀剑,箭矢等伤。 究竟是先受伤才被砍的脑袋,还是脑袋被砍了才受的伤呢?” 他看着副将,又问:“你说,什么样的凶匪,能带这么多种兵器?” 副将思考了一会儿,严肃道:“属下觉得,最有可能是溃兵假装的凶匪! 而且,不止一股溃兵,应该是多股溃兵聚集在一起,为了作案而特意抱团的。” 赵风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睛,问道:“元丰,这种推测,你自己信吗?” 副将元丰仔细想了想,随即摇头道:“不信!” 话音刚落,赵风行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严肃道:“不!你信!” 副将:“……” “不仅你要信,本将也要信!!” 副将:“???” 见他满脸的疑惑,赵风行提示道:“若是不信,就说明有人说谎。 有人说谎,就又要有人去查真相……元丰,告诉我,你想去查真相吗?” 副将闻言,不由得想起了周沈氏和那个青衫年轻人,还有虞山村那些尸体,当即脑海里闪过一道光:“将军不会是在暗示我,刑部那些人的死,也跟那人有关吧?” 一念及此,他面色骤变。 “看来你已经猜到关键了,不错,有进步! 去忙你的事吧,只要上面没有命令,凶骨人没杀到云城边界,就什么都不要管,安心看戏即可。” 副将走后,赵风行想着那个青衫青年的样子,开始喃喃自语。 “一个郎中莫名其妙死在缉拿凶手的路上,上面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强到连朝廷都丝毫不惧!” …… 云城东营。 沈烈正在军帐里处理公文,亲兵掀开帐帘进来。 “将军,出事了。” 沈烈抬起头。 “什么事?” 亲兵把消息说了一遍。 沈烈听完,放下手里的笔。 “清吏司死了两个百户?哪两个?” “赵寒和钱明。” 沈烈眼睛不由得眯起,问道:“你确定刑部那二十几个人,包括郎中秦震,都死了?” 亲兵犹豫了一下回道:“清吏司的苏千户确实带回来两具尸体,经过辨认,已经确定是刑部的人。 但其它人的尸体,并未发现。” “苏千户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连夜赶回京城上报去了,说我们云城这边问题大得很,什么匪徒当道,溃兵成群,流民遍地之类的。” “那两个受伤的百户也跟着走了?” “是的!”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两具刑部的尸体,以及苏千户他们的供词,再没其他相关的证据了?” “好像是这样,将军,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烈摆摆手:“不好说,我要先去看看刑部的尸体才好下判断!” “那我陪您去!” …… 云城同知府。 周明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虞山村的事之后,他表面上过关了,实际上已经被盯上了。 以前走得近的那几个将领,最近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清楚得很,这些人都在等。 等他出错,等他自己露破绽,然后在他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毕竟,之前,他也是那么对他们的。 所以这几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日常公务都推给了下属。 低调,再低调,低调到让所有人都快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周明远抬起头。 他的心腹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大人,出事了。” 周明远眉头一皱。 “又出什么事了?” 心腹压低声音,把刑部和清吏司的事说了一遍。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刑部那二十几个人,全死了?” “全死了。” “清吏司也死了两个百户?” “是,据说叫赵寒和钱明。 经此一事,苏千户带着两个受伤的百户连夜回京城了,说是上报,其实是去搬援兵。”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目光阴沉。 秦震那个人,他见过几次。 刑部侍郎薛青的心腹,办事狠辣,从不手软。 这次来云城,表面上是查虞山村的事,实际上薛青是想借机往这边插一脚。 周明远本来还担心,秦震会查到些什么,进而借机发难。 现在好了,全死了。 按理,他应该高兴,然而,不知为何,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虞山村之事,直到现在,他都想不通,为何会出问题? 深夜失眠,不断复盘,每一个细节,一遍又一遍。 可无论怎么复盘,都找不到原因。 “哎,多事之秋啊!” 久思无果之后,他只能苦闷叹气。 39 心腹途胜 临渊城,刑部侍郎行辕。 薛青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极鹰腿上解下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二十五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下方站着的几个心腹。 “秦震死了! 清吏司的苏墨带着人赶过去,只抢回两具尸体,自己也折了两个百户。” 屋里一片死寂。 薛青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云城的位置上,然后慢慢上移,移到虞山村,在心中喃喃自语。 “虞山村,青壮被调,村子被屠,云城的三百二十多个精锐,一夜之间全死了……凶骨人也死了二十几个……一个寡妇和她的护卫却活着,呵!”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心腹。 “清吏司的人说是凶匪干的,抢回来的两具尸体,头都被砍了,上面斧伤,枪伤,箭伤皆有,你们怎么看?” “一具尸体上能有这么多种伤,说明敌人必然众多,而且所用兵器繁杂,不像正规军!” 一名心腹上前,认真分析道。 薛青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苏墨的供词里说,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快结束,现场火光冲天,人影绰绰,至少有上百人。” “上百人? 以我对云城那边的了解,此等规模,不是溃兵就是逃兵!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它地方流窜过来的凶恶悍匪!” 另一个心腹顺势分析道。 第三个心腹眉头紧皱,突然开口:“你们说,清吏司的人,有没有可能撒了谎?” 众人看向他。 “如今虽是乱世,北边仗也打得紧。 可溃兵逃卒,眼力劲儿总该有几分。 秦郎中去拿周沈氏时,必定穿着刑部官服。 那些人不管对刑部有何不满,只要认得那身衣裳,按理都不该下杀手。 单说这杀人的由头,怎么都说不通。” 众人若有所思。 第四个心腹接过话头:“据说秦郎中是趁夜追击。 会不会当晚天黑雾大,凶手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等动了手见了血,秦郎中那脾气,肯定不善罢甘休。 双方针锋相对,直到冲突彻底爆发。 最后,凶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全灭了口。” 他顿了顿。 “这样也能解释,为何带回来的两具尸体上伤口那么乱,头还被砍了。 打斗留下的,和不想让人认出来,都对得上。”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沉思琢磨。 数息后。 第五个心腹,一直沉默的途胜,忽然开口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却忽略了一个极其紧要的点。” 众人看向他。 途胜不急不慢道:“刑部与清吏司,向来不对付。 若换作我是苏千户,别说拼死救人,能不趁机下黑手就不错了。 可云城传来的情报,偏偏是清吏司拼死抢回两具尸体。” 他看向薛青。 “大人,您觉得,是清吏司突然转了性,还是此事另有隐情?” 薛青冰冷的脸上,隐隐有了一丝笑容。 途胜继续道:“虞山村案,这两日,我一直在跟进! 在整合大量的信息后,我发现一个极其古怪的地方。” 众人不言语,皆看着他,期待着下文。 他看了一眼薛青,眼睛逐渐眯起:“虞山村案发后,所知的活口只有一伙人,好巧不巧,刚好是秦郎中去缉拿的那伙人。 据我所知,在他前去缉拿之前,其实已经去过两拨人了。 他们分别是东营沈烈,西营赵风行,一个带三百骑兵,一个带五百骑兵。 结果呢?谁都没拿回来。” 他顿了顿。 “他们的理由,出奇一致,夜黑风高,岔路太多,追错了方向。” 他看着众人,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周沈氏若是侥幸逃过一次,我信。 逃过两次,三次,还让两拨人都追错方向,这就不是运气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途胜缓缓道:“最开始,我也盯着她叔父云城同知。 他身上确实有问题,可这几天他一直闭门不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如果咱刑部的人没出事,我或许会继续查下去,不会过度在意周沈氏,她毕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 他看向薛青,话锋一转。 “但我们的人出事了,我忽然意识到,周沈氏才是关键。” 薛青点点头,眼中有赞赏,示意他继续说。 途胜走到地图前,微微皱眉。 “我不知道她在虞山村案里扮演什么角色,但我几乎敢确定,凶手跟她一定有某种联系。 甚至,我们的人死,也跟凶手有关。”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 “只是,我有一个极大的困惑,至今想不明白。” 薛青开口:“说。” 途胜蹙眉道:“我想不通,虞山村的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屠戮三百余精锐,并且,无一活口,无一逃离的? 尤其是那几具特殊的尸体,他们竟然是被石头杀死的。 有的被射穿了胸膛,有的被射穿了脑袋。 甚至,在不同的方向,还有一个凶骨人,也是被石头杀死的。” 他看着众人,眉宇间疑惑更甚。 “仵作说,他们死亡的时间相差极短。 若是同一个凶手,骑着最快的马,也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同时击杀两拨人。” 他顿了顿。 “若是多人作案,时间问题解决了。 可伤口的一致性又说不通,那么多死者,伤口却惊人地相似。 孪生亦有不同,一伙凶手怎么可能做到?” 他看着薛青。 “所以大人,我困惑的是:凶手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亦或者……” 他突然打住了,欲言又止。 薛青见状,替他说了出来:“不是人!?” 途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青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却带着一丝亢奋。 “途胜,你刚才的困惑,我也想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不管凶手是人是鬼,有一点可以确定,周沈氏是关键。”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途胜,你现在就去办一件事。” 途胜上前一步。 “请大人吩咐。” 薛青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这是陛下亲赐的刑部巡按令牌,持此令,可调动地方驻军。” 途胜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 薛青道:“出城往东三十里,是临渊大营。 你去找霍烈将军,让他点两千精兵,随你去拿人。” 一个心腹忍不住开口。 “大人,两千精兵,这规模,是不是太大了?” 薛青看了他一眼。 “大?” 他冷笑。 “虞山村三百二十多精锐,一夜之间全死了。 两个从三品游击将军空手而归! 秦震二十五人,一个都没回来! 你告诉我,这样的规模算大?” 那心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薛青看向途胜。 “你记住,去了之后,什么都不用多说。 只要告诉霍烈刑部办案,急需兵力支援。 他若问起缘由,你就说,这是侍郎大人的意思。” 途胜点头。 “属下明白。” 薛青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途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途胜回道:“八年。” 薛青点点头:“这八年里,我交给你办的案子,没有一件出过差错。” 他顿了顿:“这一次,希望也一样。” 途胜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人带回来。” 薛青摇摇头,纠正道:“不是带回来!”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声冷如冰。 “是碾碎!” “不管对方是一个人,一群人,是溃兵,是悍匪,还是什么怪物,两千精兵压上去,给我用绝对的人数,绝对的武力,彻底碾碎! 我不想看到凶手有任何一寸完好的皮肤,以及任何一块完整的骨头!” 40 岷城沈家 话毕,他倏然回头,看向众人,凶光毕露道:“敢杀我的人,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属下领命!” 薛青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途胜看着他,静待指示。 “把周沈氏抓回来之后,无论她与凶手有无关联,都给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送去教司坊!” 几个心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教司坊是什么地方,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是官妓所在,对女人而言,是比死还可怕的地方。 但这还没完,薛青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淡淡道:“届时,让下面的人多去关照关照!” 话毕,他补了一句:“毕竟,秦震是因为缉拿她而死的,她总得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屋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途胜眉头微皱,感觉自从站了队后,大人这些年愈发魔怔了。 但是却不敢表现出来丝毫,只得抱拳:“是。” 薛青转过身,看向窗外。 “至于岷城沈家……”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看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男的,充军发配。 女的,一并送去教司坊。 老的小的,随便找个罪名,让地方官处理干净。 我要沈家这个名字,从此在大宁消失。” 途胜沉默了一息,随即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薛青摆摆手。 “去吧,越快越好,同时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看,惹我刑部将要付出的代价!” “是!” 途胜转身,大步离去。 …… 一日半后,岷城。 天刚蒙蒙亮,沈府门前的巷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百府兵列成阵型,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亮。 弓箭手占据了两侧屋顶,箭尖直指沈府大院。 方捕头带着三十几个差役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神情紧绷。 不是他们想这么大阵仗,是不得不这么大阵仗。 因为沈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上百名护院,手持刀枪,列成人墙,死死堵住大门。 这些人个个精壮,眼神凶狠,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双方相距不过三丈,刀光火把之间,杀气腾腾。 方捕头眯起眼睛,没有下令强攻。 他在等。 等里面的人出来。 不一会儿,沈府大门洞开。 沈万山披着外袍,从护院身后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可往那里一站,上百护院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捕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么大阵仗,来抄我沈家的?” 方捕头摇摇头。 “沈老爷子,我不是来抄家的,我是来拿人的。” 他从怀里取出公文,高高举起。 “刑部直发的缉拿令,你女儿沈婉君涉嫌重大命案,勾结凶匪,杀害朝廷命官。 奉令,沈家上下,一律收押待审。” 沈万山沉默了一息。 身后,他的次子沈怀安冲上来。 “方捕头! 我二姐早就出嫁了,她是周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我们沈家有什么关系?” 方捕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有关系没关系,刑部说了算。” 他一挥手,身后府兵齐齐上前一步。 沈怀安还想说什么,沈万山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方捕头,又看了看屋顶上那些拉满的弓弦,最后看向那些护院。 心中思绪百转。 火把噼啪作响,照着每个人的脸。 沈万山忽然开口。 “方捕头,麻烦给我点时间。” 方捕头眯起眼睛。 “沈老爷子,你想做什么?” 沈万山道:“这些护院,跟了我多年,今天这阵仗,我不想让他们陪我遭难。” 他顿了顿。 “等我把这个月的月钱发了,让他们散了,再跟你走。” 方捕头愣住了。 他办案多年,见过拼死反抗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趁乱逃跑的。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死到临头,先惦记着给下人发工钱的。 他看着沈万山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家能在岷城屹立多年不倒。 不是靠钱,是靠人。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 “一炷香。” 沈万山抱拳。 “多谢。” 他转身,走进府内。 护院们面面相觑,刀枪缓缓放下。 方捕头挥挥手,示意府兵后退十步。 巷子里,对峙变成了等待。 …… 庭院内,沈万山看着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护院们,吩咐账房先生抬着箱子,挨个发钱。 没人说话,只有铜钱碰撞的叮当声。 轮到一个中年护院时,沈万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人姓卫,跟了他十五年,办事最牢靠。 沈万山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卫,你家里还有老母亲,拿着钱,回老家去吧。” 老卫抬起头,看着沈万山。 沈万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 老卫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接过钱。 他的手在沈万山掌心轻轻一触,多停了一息。 随即,他手里就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纸条。 …… 护院们领完钱,一个接一个走了。 有人走之前,跪下去,磕了个头,有人抱着他的腿,极其不舍。 沈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背影,眼眶发红。 等最后一个护院离开,他转过身,看着方捕头。 “方捕头,走吧!” 方捕头沉默了一息,挥挥手。 差役们上前,将沈万山按住。 …… 岷城同知府衙,后堂。 同知郑文渊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方捕头走进来,抱拳行礼。 “大人,沈家上下三十余口,已全部收押。” 郑文渊点点头。 “可有人反抗?” 方捕头摇摇头。 “没有,沈老爷子识相,知道反抗也没用。” 郑文渊沉默了一息。 “他问什么没有?” 方捕头道:“问了,问他女儿犯了什么事?” 郑文渊看着他。 “你怎么说?” 方捕头低下头。 “属下什么都没说。” 郑文渊点点头,把茶盏放下。 “没说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捕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方捕头道:“回大人,十二年。” 郑文渊点点头。 “这十二年里,我对你如何?” “大人待属下恩重如山。” 郑文渊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现在告诉你,沈家的事,是刑部郎中途胜亲自下的令。 刑部,我们得罪不起。” 方捕头低着头,沉声道:“属下明白。” 郑文渊继续道:“沈家那个女儿,不知道惹了什么事,把天捅了个窟窿。 现在窟窿要堵上,就得有人填进去。” 他顿了顿,直白道:“沈家就是填进去的人。” 方捕头心中感慨,但没说话。 郑文渊走到他面前,叮嘱道:“你记住,这件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沈家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 问起来,就说是刑部的意思。 不问,就什么都别说。 总之,千万别因为恻隐之心,惹火烧身。 不然,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方捕头闻言,意识到,这次的事情,非同寻常,当即抱拳道:“属下记住了。” 郑文渊摆摆手。 “去吧,把人看好,别出乱子。” 方捕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人,沈家那些人怎么处置?” 郑文渊想了想,吩咐道:“男的单独关,女的关一起。 具体安排,等刑部的人来了再说。” 方捕头点点头,退了出去。 郑文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 注释1:关于什么是教司坊,以及它为何可怕? 1:教司坊是什么? 教司坊隶属于礼部,名义上是掌管乐舞和戏曲的宫廷音乐机构。 每逢朝会,庆典,祭祀,教坊司的乐师和舞姬负责演奏乐曲,表演歌舞,看起来像是古代的皇家歌舞团。 2:什么人会被送进教坊司? 主要来源,有两类。 其一是犯官家眷:当官员犯罪被抄家,其妻女会被没入教坊司,从良民变为贱籍,世代不得翻身。 其二是战俘,罪民家属:被掳掠或籍没的女子,也被充入教坊司。 3:教坊司有多可怕:为何女子宁死也不进? 首先,那些女子原本是金尊玉贵的太太,小姐,受过良好教育,养尊处优。 一旦进入教坊司,她们就从良民变为贱民,地位一落千丈,沦为最低贱的官妓,要随时任人欺辱,任人糟蹋。 在名节比性命还重要的古代,进入教坊司意味着彻底失去清白。 不仅如此,她们的子女也将世代为贱籍,永无出头之日。 其次,教坊司的女子不仅要学习歌舞,乐器,杂艺,随时准备为官员表演和侍奉,还要出苦力,干脏活。 稍有反抗,就会遭受打骂和虐待。 史载,齐泰、黄子澄的家眷被送入教坊司后,黑天白日都有二十几个壮汉侯着用。 有些女子被迫生下孩子,儿子被打发做小龟奴,女儿也继续为娼。 总的而言,在古代的社会伦理观念下,逼良为娼是比杀头更残酷的惩罚。 将政敌的女眷送入教坊司,是对其家族最彻底的羞辱和毁灭。 教坊司也因此被称为人间地狱,与东厂西厂齐名。 41 芦苇荡的水寇 两日后。 官道越走越窄,两边逐渐被一人多高的芦苇取代。 官道被夹在中间,像一条蜿蜒的细蛇。 曹笔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感知里,那些躲在芦苇丛中的人,一个个心跳急促,呼吸粗重。 显然,他们很兴奋,估计在想,这次又遇到肥羊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曹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感觉很应景。 赵寒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芦苇,手按在刀柄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侧头看了一眼钱明,钱明也正看着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这片芦苇荡,太适合埋伏了。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一个声音便从马车里传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走。” 两人愣了一下,松开刀柄。 车队继续向前,芦苇沙沙,马蹄碎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官道上,忽然横着几根砍倒的枯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护卫们勒住马,齐齐停下。 几乎同时,两侧芦苇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四十多人从芦苇里钻出来,把车队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容精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手里没拿刀,只握着一根烟杆,烟锅还是烫的,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他身边站着个矮壮汉子,手里提着两把分水刺,寒光闪闪。 再往后,有拿渔叉的,有拿挠钩的,还有几个背着渔网,网兜里还滴着水。 一看就是芦苇荡里讨生活的水寇。 精瘦汉子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车队。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那几辆马车上。 然后他开口。 “各位,这是要去岷城?” 锦袍公子策马上前,抱了抱拳。 “正是,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精瘦汉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和气。 “行方便?行啊。”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这条道,是我们兄弟的饭碗。 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马,从我们碗里过,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锦袍公子点点头,附和道:“好汉说得是。” 话毕,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 精瘦汉子接住,掂了掂。 他看了一眼锦袍公子,又看了一眼那几辆马车。 然后他笑着点点头:“公子爽快。” 紧接着,挥挥手,大声道:“把树拖开,让客人过去。” 几个水寇上前,把那几根枯树拖到路边。 精瘦汉子往旁边让了让,站在官道边上,冲锦袍公子拱拱手。 “公子慢走,一路顺风。” 锦袍公子点点头,正要下令启程。 那些水寇,却没有散开。 他们退到官道两边,站在马车两侧,脸上带着笑,像是在送行。 马车重新动了,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辘辘的声响。 第一辆马车从那些水寇身边经过,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赵寒骑着马,跟在车队旁边。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水寇。 那些人还站着,还在笑。 可他们的眼睛,却在盯着马车,盯着那些护卫,盯着那些鼓鼓囊囊的车厢。 当第四辆马车,周娘子的马车,经过那个精瘦汉子身边时。 那汉子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很轻,很随意地抬了一下。 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那些站在两侧的水寇,同时动了。 渔叉刺出! 挠钩伸出! 渔网撒开! 分水刺直直捅向马夫的脖子。 没有喊声,没有预警。 就是突然动手。 默契到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然而,下一秒! 然后那些渔叉,断了! 挠钩,飞了! 渔网,裂了! 那些握着分水刺的手,从手腕处齐齐断开,血喷出来。 喷在芦苇上,喷在官道上,喷在那些还保持着笑容的脸上。 然后那些人才开始倒。 不是一个个倒,是同时。 四十多人,同时往下栽。 有的倒在路边,有的栽进芦苇丛,有的直接扑进同伴怀里。 精瘦汉子站在原地,手里的烟杆还举着。 可他的烟锅,已经碎了,只剩半截杆子握在手里。 他张着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衫年轻人,一时间,竟忘了思考。 “拿了钱,还要杀人,这规矩,谁教你们的?” 精瘦汉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如山般的巨大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是第一次,还是老规矩?” 精瘦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饶……饶命……” “不回答? 那就是老规矩了,哎!” 曹笔叹息一声,转过身,往马车走去。 精瘦汉子跪在原地,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世界怎么在旋转? 那个跪着的人怎么没了脑袋? 穿的衣服还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不对……那是……是……自……自……己。 曹笔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赵寒:“清理一下。” 赵寒咽了口唾沫。 “是!” 他和钱明跳下马,开始处理尸体。 护卫和下人们也跟着动手,听从二人的指挥。 …… 曹笔钻进马车,帘子落下。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更新后的面板熠熠生辉。 【姓名:曹笔】 【力量:278.8】 【速度:190.9】 【体质:182.9】 【感知:77.8】 【精神:75.8】 这次遇到的水寇一共有四十三人,相比起之前那些精锐士兵和凶骨人,他们的属性要低不少,尤其是精神和感知,平均只有零点六到零点八。 力量和体质稍微强一些,也不过是一左右。 杀完他们,曹笔一共进行了:力量掠夺15次,速度掠夺12次,体质掠夺10次,感知掠夺4次,精神掠夺2次。 属性总共增长:力量16.5,速度12,体质11,感知3.2,精神1.2。 实力的增长,让他身体里涌出一种不受控制的兴奋。 可在这种兴奋下,由理智主宰的内心又有些复杂。 刚才的事情,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三年。 一些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世道,一个普通人,没力量,没背景,没身份,行走在这片大地上,简直就是一步一生死。 山路有山匪,水路有水寇……溃兵遍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哪怕是所谓的正规军,也有部分会杀民冒功。 这个世道,真正的诠释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42 异世界视角 一刻钟后。 “老板,搞定了。” 赵寒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很稳,没有一丝气喘。 曹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官道恢复了原样。 那几根枯树被拖到芦苇深处,路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沙土覆盖,踩实了,看不出什么痕迹。 那些尸体,一具都不见了。 曹笔看向芦苇荡,枯黄的芦苇丛里,隐约能看见几处新折断的茬口,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赵寒站在路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时,钱明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几根带血的芦苇杆,随手扔进更深处,开口道:“尸体拖进芦苇深处了,用芦苇杆盖着。 就算有人来找,没个半天功夫也翻不出来。” 他顿了顿,指着路边几处被踩乱的芦苇。 “脚印也扫了,从路边往芦苇深处扫的……除非洞察力极强的人,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还原现场。” 曹笔看着两人,点了点头。 赵寒走到曹笔面前:“老板,还有一件事。” “嗯?” “那些人的兵器,其中一部分,我让护卫们收起来了。 渔叉,挠钩,分水刺,都是好东西,之后的路途说不定能用上。 银子也搜出来了,一百多两,加上之前给的那锭,都在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放在马车边。 钱明也走过来,补充道:“芦苇荡里还有几艘小船,藏在深处,应该是他们平时用的。 我让人把船拖到更远的地方,用芦苇盖住了,万一有人来找,也找不到。” “嗯,做得不错!” 赵寒和钱明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退到一边。 曹笔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启程。 …… 不知过了多久,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渐渐被甩在身后,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 有些种着庄稼,但更多是荒着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尸体。 先是几具,裹着破草席扔在路边沟里。 然后是十几具,横七竖八躺在野地里,有的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还有一些破损严重的马车,被丢弃在路旁,有的没了轮子,有的没了主体,有的伤痕遍布……甚至还有一些里面装着发臭的尸体。 赵寒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时,微微眯了眯眼。 他看了一眼钱明,钱明也看了一眼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有数。 越靠近岷城地界,尸体越多。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懂。 马车继续向前。 又走了三四里,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边上,蹲着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目光空洞。 马车经过时,那些流民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灰土,缩在人群后面。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马车。 一辆,两辆,三辆……当第四辆马车经过时,他的目光落在车旁一个护卫身上。 那护卫他认识,姓王,跟了沈家七年,之前两人还共事过。 老卫低下头,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往官道上走。 护卫们立刻警惕,手按刀柄。 老卫举起双手,声音沙哑。 “军爷给口吃的吧,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他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像是饿得没力气。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个姓王的护卫。 王护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收起刀,策马上前,故作警惕:“退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老卫踉跄着往后退,嘴里嘟囔着饶命,退到了路边。 就在错身的一瞬间,他的手在王护卫手里轻轻一触。 一张纸条,滑了过去。 王护卫面无表情,拨马回转。 老卫缩回流民堆里,闭上眼睛,继续一动不动。 马车继续向前。 走出几十丈后,王护卫策马靠近周娘子的马车,压低声音:“夫人,有人送东西。” 帘子掀开一角。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王护卫将纸条递进去。 帘子落下。 马车里,周娘子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是她父亲的笔迹。 “莫回岷城!” 周娘子的手猛地一抖。 …… “停!” 不一会儿后,周娘子叫停了车队。 马车停在一片荒地旁,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她掀开车帘,把王护卫招呼过来,问道:“给你传递纸条的人,是谁?” 王护卫低声道:“夫人,是老卫。” “他还在吗?” 王护卫点头。 “在,他一直蹲在岔路口,没走。” 周娘子深吸一口气。 “去,把他带过来!” 王护卫拨马回转,很快就把老卫带了回来。 老卫一见周娘子,扑通一声跪下:“小姐!” 哽咽了一下,声音发颤:“小姐,沈家出事了。” 紧接着,他把那天清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府兵围困,护院对峙,沈老爷子发月钱,让兄弟们散了,最后被带走。 还有那张纸条,是他在发钱时偷偷塞给他的。 周娘子静静的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全抓了?” 老卫点头。 周娘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但在极力控制。 少顷,她摆摆手,让老卫下去休息。 老卫磕了个头,跟着王护卫走了。 周娘子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岷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然后她转身,走向曹笔的马车。 帘子掀开,钻了进去。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她。 “恩公。” 她的声音很轻。 “岷城回不去了!” …… 简单一句话,曹笔便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暗道:“这刑部确实有点东西!” 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狠辣程度,可见一斑! 他忽然想起赵寒和钱明之前跟他说过的话,那是收下他们当天的后半夜。 当时,赵寒和钱明恭敬地跟在马车外,回答他的问题。 他好奇发问:“清吏司平时办的都是什么案子?” 赵寒言简意赅:“大案! 谋反,通敌,贪墨百万两以上、灭门惨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砍几十颗脑袋的。” “办的人呢?” 钱明接过话道:“侯爷起步,侍郎打底,将军是常态,最次也是个同知! 就比如这次云城虞山村事件,若非牵扯到了周同知,我们都不会来。” 曹笔当时愣了一下,问道:“同知?很大吗?” 赵寒解释道:“老板,这个要看您站在什么角度。 若是对普通百姓而言,同知绝对是大官,在地方甚至能算得上土皇帝。 但在我们这儿,只是砍头的最低资格,没有这个级别,都上不了我们的名单。” 曹笔沉默了一息,话锋一转道:“那老百姓的案子呢?” 钱明诚实道:“老百姓的案子,轮不到我们办。” “为什么?” 钱明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杀鸡焉用牛刀? 陛下养我们,是让他放心,不是让百姓放心!” 曹笔当时听完,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起那些话,结合刑部的动作,不由得联想到了更多,也发现了更新的视角。 从这个世界的角度看,清吏司是什么人? 刽子手,满身血腥的刽子手! 朝堂上那些人对他们恨之入骨,背后骂他们是陛下的狗,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地方官见了他们绕道走,生怕被盯上。 百姓听了他们的名号,吓得腿软。 可要是换个角度看,这不就是前世电视剧里的纪检委吗? 还是专打老虎的那种。 中纪委的人下来办案,查的哪个不是位高权重?哪个不是一方大员? 什么时候见过中纪委去查偷鸡摸狗的小案子? 杀鸡焉用牛刀,这话放在哪儿都通。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们是阎王,他们不得善终。 可要是在前世,苏墨这样的千户,不得发个打虎先锋奖章? 赵寒和钱明这样的百户,怎么也得评个人民卫士吧? 43 刑部与清吏司的区别 至于刑部,按照赵寒与钱明的话说,这个部门恐怕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若非如此,都不会有他们清吏司的诞生。 刑部执掌天下刑罚,从州府到县衙,层层都是他们的人。 案子多如牛毛,人手也多如牛毛。 但正因为人多,就杂。 杂了,就乱! 那些小案子,谁去管? 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谁去帮? 没人! 刑部的人,更多时候跟权贵沆瀣一气。 地方豪绅犯了事,花点钱就能抹平。 官员吃了空饷,查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那些真正需要正义的底层百姓,告状无门,申冤无路。 受伤的,永远是那些没背景,没银子,没门路的普通人。 所以刑部的人,手里沾的血,都是老百姓的血。 这要搁前世,叫什么? 叫公权私用,叫权力寻租,叫披着官皮的资本家。 他们把自己手里的权力,当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谁给的钱多,谁的关系硬,谁就能从他们手里买到正义。 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行走的韭菜。 曹笔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新闻,某个地方的黑恶势力,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当地的主管领导! 某个企业的排污超标,为什么查不了? 因为背后有保护伞。 从这个角度来说,刑部那群人,就是这破烂世道的保护伞。 他们和地方豪绅,权贵官员勾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网里面的人,吃香的喝辣的,网外面的人,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而那些真正想查他们的人呢? 清吏司就是! 所以刑部恨清吏司,恨得咬牙切齿。 因为清吏司查的,就是他们背后那些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刑部与清吏司,看似是分管不同案子,实则是龙椅上那位与各大世家的较量! 而现在,自己也卷入了这场较量中。 那么,三方手里都有什么牌? 龙椅上那位,手里握着什么? 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正统的名分! 名义上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大义,还有清吏司这把刀,虽然被孤立,但足够锋利,足够忠诚。 这是明面上的筹码。 各大世家,手里又有什么? 遍布大宁的实际权力,地方官府里有他们的门生故吏,边军里有他们的子侄亲信。 商路,田地,矿脉,盐铁,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不用调动兵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兵马。 而自己呢? 曹笔看了一眼脑海中的面板。 【姓名:曹笔】 【力量:278.8】 【速度:190.9】 【体质:182.9】 【感知:77.8】 【精神:75.8】 没有大军,没有地盘,没有名分,没有根须,只有一个东西。 纯粹的,极致的,不讲道理的拳头! 皇帝想杀人,得下旨,得调兵,得走流程。 世家想杀人,得派人,得授意,得转几道弯。 而他想杀人,一个念头就行。 皇帝的命令,层层下达,到了地方可能变成一纸空文。 世家的授意,几经转手,到了下面可能走了样。 而他的拳头? 看准了,挥出去就行。 皇帝要顾及朝堂平衡,要顾忌舆论名声,要权衡各方势力。 世家要顾及家族利益,要算计衡量,要留后路。 他? 一旦彻底走上邪修之路,什么都不用顾及! 从某种意义上说,三方里最可怕的,是他! 一念及此,他突然笑了。 管它什么处境,惹毛了,直接跟我的拳头说去吧! 就跟之前在虞山村一样,管你什么阴谋诡计,密谋勾当,当我有绝对武力的时候,你最好祈祷你能像贞子一样,爬出屏幕去。 “既然回不去岷城,那暂时就不回去,换条路,去其它的城。” 理清思路的曹笔开口了,那平静的语气让周娘子莫名心安。 “好!” “这附近,都有些什么城?” 周娘子想了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往东走,一百八十里外有座县城,叫平江城,不大,但周边匪患严重,屡剿不止! 往西二百二十里,是安州,比平江城大很多,但那边驻军多,容易碰上被盘查。” 她顿了顿。 “往东南走,两百五十里外有座梧州城,很有名,靠江,水运方便,治安最好。” 曹笔一听匪患严重,眼睛瞬间就亮了,当即拍板道:“去平江城!” “好!” 周娘子应了一声,吩咐下去,车队转向,往东而去。 …… 小半日后。 官道上,尘土漫天。 两千余骑步混杂的精锐,如一条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往岷城方向推进。 最前方,是五百黑甲骑兵。 战马高大,铁蹄如雷,马背上人人腰悬长刀,背负硬弓,杀气腾腾。 骑兵身后,跟着一千五百步兵。 皮甲环首刀,长枪盾牌俱全,步伐整齐,旌旗猎猎。 而在队伍中间,还混着一支装束不同的人马,约摸二百余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悬刑部令牌,骑术精湛,目光冷厉。 他们与周围的士兵格格不入,却又隐隐自成一体。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身披玄色披风,内衬锁子甲,腰间悬一柄狭长直刀,刀鞘上镶着银饰。 此人正是刑部侍郎薛青的心腹途胜。 途胜身侧,跟着一员武将,四十出头,面容冷峻,身披赤红明光铠,骑一匹通体黝黑的战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骨上的一道疤痕,从眉尾斜斜划过眼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让那张本就冷厉的脸更添三分狰狞。 队伍前方,几骑斥候往来奔驰,沿途盘问流民,路人。 “可曾见过一支车队?七八辆马车,有护卫有女眷,往哪个方向去了?” 流民们战战兢兢,有的摇头,有的指向不同的方向。 但在一处岔路口,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老汉,颤颤巍巍地指着东边:“好……好像是往……往平江城去了。” 斥候突然拔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你知道说假话的后果吗?”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小的没说谎,小的确实亲眼所见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好几辆马车呢,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小的不会记错。” 44 暮色逆行 斥候眼睛一亮,立刻拨马回报。 途胜听完禀报,看了一眼东边的官道,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 “平江城?倒是个聪明人。” 霍烈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传令,改道,往平江城,骑兵提速先行拦截,步兵后续跟上。” 传令兵挥舞令旗,五百黑甲骑兵率先转向,马蹄声如滚雷,往东疾驰而去。 途胜策马追上霍烈,两人并辔而行。 “霍将军,下官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霍烈目视前方,淡淡开口。 “途郎中请讲。” 途胜故作好奇:“将军带兵多年,见过的能人异士应该不少。 下官好奇,在将军见过的这些人里,最厉害的是什么样?” 霍烈眉头微动。 “最厉害?” 途胜点头。 “就是那种一个人能打很多个的,将军见过吗?” 霍烈沉默了一息。 “见过。” 途胜眼睛一亮。 “哦?什么样的?” 霍烈道:“十年前,有个叫巴耶骨屠的凶骨人,在不着甲的情况下,仅凭一把骨刀,一个人杀了我们三十多个精锐……后来被神策营的高手杀了。” 途胜点点头,又问。 “那将军觉得,那个巴耶骨屠和您比,谁更厉害?” 霍烈看了他一眼:“我杀不了三十多个。” 他顿了顿,画风急转:“但我带的兵,能杀三百个巴耶骨屠。” 途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将军麾下自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容下官再问一句,将军见过的最厉害的大宁人,是什么样的?” 霍烈想了想。 “神策营的赵无伤,一剑杀了巴耶骨屠。” “还有呢?” “没了。” 途胜眯起眼睛。 “将军就没见过那种……嗯……一个人能杀上百个,甚至几百个的?” 霍烈勒住马,转头看着他,沉声道:“途郎中,有话不妨直说。” “下官在来之前,又去检查了一下云城那边运过来的尸体,发现他们的伤势,过于不合理。 胸口和脑袋被洞穿,可却不是刀枪剑戟等兵器造成的。 云城那边的人说是石头造成的,还送了两块所谓的凶器过来。 可下官无论怎么检查,都无法让伤口和石头完全对应上……下官愚钝,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若真如云城那边所说,那些伤是人用石头造成的,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 霍烈听完,沉默了几息,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轻视,而是那种见惯了风浪的老兵,听到新兵大惊小怪时的从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黑压压的骑兵,听着如雷的马蹄声,中气十足道:“途郎中,你知道我这些年打的是什么仗吗?” 途胜摇头。 霍烈道:“硬仗! 那些噬骨者,个个比咱们高一头,力气比咱们大两倍,打起仗来不要命。 我一个弟兄,被他们活活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还爬着往前砍了三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见过被三十几个凶骨人围住,杀了七个,最后被人用石头砸碎了脑袋才倒下的。 也见过被上百凶骨人追着砍,跑了二十里地,最后反杀了十几个,力竭身亡的。 还见过单枪匹马冲进凶骨人的营地,硬生生杀了近二十个,最后被乱箭射死的。”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滚滚的烟尘,眼神凌厉道:“途郎中,你设想的那种高手,也许真的存在。” 顿了顿,强调道:“可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他指着那些黑甲骑兵:“我有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兵。 两千个人,两千把刀,两千支箭。” 他看着途胜的眼睛:“他杀一个,我上两个! 他杀两个,我上四个! 他杀一百个,我还有一千九!” “他杀人的时候,不累吗?不喘气吗?不手软吗?” 他冷笑一声:“在军队面前,再厉害的高手,也只是一只大一点的虫子。” 他策马向前,背影显得高大。 “区别只在于,一脚踩不死,就踩两脚! 两脚踩不死,就踩十脚,如此反复,总有踩死的时候!” 途胜呆呆地看着那道红色背影,豪气顿生。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刑部十几年,什么样的凶徒没见过?最后不都伏法了吗? 入行的时候,师傅说过:干这行的,就怕想太多。 想多了,刀就慢了! 可这次,他一直在想死去的与活着的不合理。 在想那些尸体上的洞,那些石头造成的伤。 越想越多疑,越多疑越想,最后被搞得疑神疑鬼。 秦震死了,他想替其讨个公道。 却不知不觉把凶手想成了不可力敌的怪物。 多可笑! 凶手是人! 是人就会累,就会死。 身后两千精兵,是跟凶骨人拼过命的。 就算那凶手能杀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五百个,一千个……剩下的人,一人一刀,也能把对方剁成肉泥。 途胜策马追上霍烈,脸上带着自嘲的笑:“霍将军,下官方才失态了。” 霍烈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途胜点头:“是下官多虑了! 这次跟随将军的,是跟凶骨人拼过命的军队。 个人武力再高,能高得过军队?” “再说了,这次下官也带了两百多刑部精锐,就算他是说书人口中的江湖绝顶高手,只要敢现身,也给他屠了!” 霍烈嘴角微勾,什么都没说。 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更快。 身后,马蹄如雷。 …… 官道蜿蜒,暮色四合。 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橙红紫金,把整条官道染成暖色。 远处有鸟归林,叽叽喳喳的,衬得这一片天地格外安静。 曹笔忽然睁开眼睛。 “停。”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车队齐齐停下。 周娘子掀开车帘,看向他。 曹笔已经翻身下车,提起了那把陨铁刀。 他看了一眼赵寒和钱明,吩咐道:“你们留下,保护好他们。” 赵寒脸色微变,开口道:“老板,您要……” 曹笔从车厢里摸出一块粗麻布,随手撕成几片,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 “有客人来了,我去迎迎。” 钱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抱了抱拳,叮嘱道:“老板当心!” 曹笔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随后,他提起那把陨铁刀,翻身上马,把麻布往脸上一蒙。 一骑一人,逆着官道,往暮色深处走去。 45 单骑拦道 另一边,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 “将军!前方有人拦路!” 霍烈抬起手,骑兵们齐齐勒马。 十数息后。 烟尘渐散,官道中央,一人一马,缓缓出现。 暮色里,那人穿着一件青衫,脸上蒙着块粗麻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右手提着一把漆黑的刀,刀身在晚霞里泛着暗光。 胯下是一匹普通黄骠马,就那么懒洋洋地朝他们走来。 双方相隔十数米之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他顿了顿。 “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个骑兵笑得从马上滑下去,捂着肚子在路边打滚。 另一个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马背上浑身抽搐。 有人笑得岔了气,一边咳一边还在笑。 “一……一个人……哈哈哈……” “买路财!他问我们要买路财?!哈哈,哈哈哈……” …… 霍烈也愣住了,随即嘴角开始抽。 抽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肩膀开始抖。 途胜扭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笑得趴在马脖子上了。 “哈哈哈!!” 霍烈抬起头,脸上的肌肉笑得挤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指着那个还在慢悠悠往前走的人,笑得直抽抽。 “途……途郎中,你看见没有……他……他真的走过来了!” “一个人,他一个人!” “他问我们要买路财!” 霍烈笑得从马背上滑下去,双手撑着膝盖,腰都直不起来。 “我打了二十年仗,跟凶骨人打过,跟毛鲁人打过,边关守了五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回……” 他抬起头,满脸眼泪,笑得像哭。 “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一个人! 拦我五百精骑兵,还问我们要买路财!” 霍烈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拍着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 途胜也笑得不行,他勒住马,从马上滑下来,抓着缰绳直喘气。 “霍……霍将军,你说怎么办?” 霍烈好不容易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摆摆手道:“不杀,不杀。” 他朝身后招招手:“来人。” “将军!” 一个亲兵策马上前。 霍烈问他。 “身上带钱没有?” 亲兵愣了一下。 “将……将军?” 霍烈道:“带没带?” 亲兵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有……有几两。” 霍烈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人。 “不够。” 他看向另一个亲兵。 “你呢?” 另一个亲兵也掏出几两。 霍烈把银子都接过来,在手里数了数,点点头。 “够了。” 他朝那人努努嘴:“送过去。” 亲兵愣在原地。 “将军,送……送过去?” 霍烈瞪了他一眼:“让你送就送,废什么话? 他问我们要买路财,咱们不给,不仗义。” 亲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烈又道:“告诉他,钱给他了,让他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危险。” 亲兵接过银子,策马向那人走去。 霍烈站在原地,看着亲兵的背影,又笑:“这种天生的乐子,杀了太可惜!” …… 亲兵接过银子,策马向那人走去。 马蹄声碎,一步一步靠近。 曹笔骑在马上,隔着十米距离,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骑兵。 对方表情很不情愿,边走边嘟囔。 “这叫什么事? 当兵十年,头一回给劫匪送钱。” 那骑兵走到他面前,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我们将军说了,钱给你,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危险。” 说完,拨马就走,头都没回。 曹笔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子。 几两?十几两? 他没数。 他只是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半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曹笔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抬头看向前方的将军。 暮色里,那人蹲在地上,身体震颤着,似乎还在笑。 见状,他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对方那出乎常理的操作,精准命中了他前世的三观。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如此客气,自己怎么好意思,一上来就拔刀呢? “果然……邪修之路,不好走啊。” 曹笔暗自叹了口气。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却没有拨马离开。 而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喊话。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晰。 “诸位将士阔气,多谢了!” 他顿了顿。 “作为一个山匪,原本应该拿了钱就走。 可诸位这么爽快,在下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他勒住缰绳,看着那数百双眼睛。 “诸位一路奔波劳顿,给诸位讲个故事,解解乏吧。” 没人说话。 暮色里,一众将士,以古怪的目光盯着他。 曹笔无视他们的目光,径自讲道:“有个女子,在她十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后来,他嫁给了对方……对方是一城守备,戍边十二年,兢兢业业。 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女子乐善好施,救济流民,男子保家卫国,守护边疆。” “日子本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一年前……她丈夫查到了一些东西。 有人勾结凶骨人,倒卖军械,私吞粮草,杀民冒功,吃空饷……证据在手,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设了局。” “下属假传军情,说凶骨人小股入侵,正在某个村子屠戮村民,请求他立即带兵去剿……他救民心切,并未细想,亲自披甲,领兵前往救人。 结果中了埋伏,惨遭围杀……最终兵败身亡,死无全尸!” 曹笔停了一下。 暮色里,晚霞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与此同时,有人低下了头。 一个老兵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沾过凶骨人的血,也沾过自己兄弟的血。 “后来,朝廷发了公告,说他擅自行动,中了埋伏,战死了。” “她妻子不信……她太了解他了。 谨慎,周全,从不冒进……说她丈夫擅自行动,比说瞎子能够分辨字迹还好笑。” “所以她决定要查一查……查了大半年,派了三拨人。 第一拨失踪,第二拨死在路上,第三拨逃回来两个,说什么都没查到。” “每一次查到线索,就断了,像有人故意拦着……你们当兵的,应该懂这种感觉。” 曹笔顿了顿,忽然说:“你们谁收到过这种信? 亲人说要帮你,结果他就是在背后捅你刀子的那个。”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暗了一下,还有几个老兵,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第46章 现在 “她以为对方势力太大,自己查不到是正常的。 于是写信给她叔父,也就是跟他丈夫同城的同知,求他帮忙查。” 曹笔顿了顿。 “她叔父回信说:侄女儿放心,我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你夫君不在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她信了。” 曹笔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但众人依旧听得很清楚。 “她写的每一封信,她叔父都看了。 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她叔父都知道。 她在明处,他在暗处,她查什么,他就拦什么。” “她以为是敌人太狡猾,其实……” 曹笔看着那些眼睛,一字一句道:“她是在求凶手,帮她查凶手!” 途胜的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有人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诸位可能好奇,她叔父为什么害她丈夫?二人不是亲叔侄吗?” “对!就是你们猜的那样! 因为他叔父就是勾结凶骨人的幕后黑手之一。 她丈夫查到的证据,可以直接给他叔父定罪,毁掉他叔父的前途,所以他叔父要灭口。” “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正常来说,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可她叔父不止要她丈夫死,还觊觎她身子。” “所以后面,他叔父专门为她设了一个局,一个凶险又歹毒的死局! 他先是假装知道他丈夫死亡真相的线人,将其诱骗到本城。 然后找了个理由,约她到城外三十里处的某个村子,说要亲眼见到她本人,才愿意告知真相,并给一些证据。” “实际上,这个时候,他在暗处,已经联系好了经常合作的凶骨人。 要求他们,帮他屠一个村子,那个村子的财物女人,任其肆取和践踏。 因为凶骨人数有限,为了不出意外,他还利用职位之便,找了个理由,将村子里的所有青壮全部调走了……” 曹笔叹了口气:“现场的诸位应该都懂,上面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下面要有多少人送命。” 话音刚落,霍烈的眼皮便跳了一下。 “……没了青壮,整个村子,就只剩老弱妇残。” 听到这里,最前方的几个骑兵不由得对视一眼。 他们见过这种操作,边关也常有调走精锐,留下老弱的事,只是没想到会用在屠村上。 “他让中间人告诉凶骨人首领,屠完村后,会有一个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女子抵达。 他要求凶骨人活捉对方,并将其身边的护卫,全部杀死! 之后,用女子跟他们交换后面的报酬。” “凶骨人答应了他,毕竟之前都合作多次了,没有多想。” 有人握紧了拳头。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个女子身份敏感,情况特殊。 他不能让外界知道,他对自己刚死了丈夫的侄女儿有那种龌龊心思,不然,将会是大麻烦。 所以,他必须要有更稳更强的后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想了一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毒计。 他在跟凶骨人达成交易后,暗中命令自己的心腹,某个操守。 要求对方看准时机,在关键时刻带人赶到那个被屠的村子……然后,第一时间杀掉凶骨人灭口,并把女子诬陷成勾结凶骨人屠村的凶手。 强行逮捕之后,立即下狱……而他,早就在狱中设立了暗室。 只要女子被抓到,他就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曹笔等了几息,给众人时间消化,随后继续。 “可惜啊,后面出了意外。” “那个意外,让他的如意算盘全碎了。 凶骨人死了,连同他那个心腹操守在内,三百二十多个精锐,也都死了。”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现场还是沉默,众人还在等后续。 然后,几个呼吸后。 曹笔微微一笑:“诸位,故事讲完了。” 途胜率先反应过来,意识到,对方根本就不是在讲故事。 他骑在马上,眉头紧锁:“这位山匪兄弟。”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讲的这个故事,其它都很合理,很说得通,但有两个点,我不是很明白。” 曹笔挑了挑眉。 “哦?哪两个点?” “第一个点,故事中的叔父,是如何精准把握时机的? 从凶骨人屠村,到那个女子抵达村子,以及那操守带兵入场……这当中,但凡有一点差错,故事的走向,都会全然不同。 从你口中可知,那个叔父,是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漏的老狐狸,他不可能算不到这点。” 曹笔闻言,想起了他打下来的那只味道还不错的鸟,开始给对方解惑。 “诸位可知,有一种鸟,眼睛是青色的,能够在天上飞,还飞得很快,人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青眼鸟!!” 途胜恍然大悟,瞬间明了,喃喃道:“原来如此。” 少顷。 途胜盯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第二个点,也是最令我费解的地方。 这位山匪兄弟,我想知道,故事最后,你口中的那个意外,是什么?” “根据你所说,当时,那个村子,总共也就存在四方人、 一方是被屠的村民,一方是凶骨人,剩下两方,分别是那个女子与护卫,那操守与兵马。 凶骨人屠了村子,围了女子,操守带兵后到,围了凶骨人和女子。 这等情形下,究竟要怎样的意外,才能让凶骨人全灭,三百多精锐无一活口,而那女子与护卫全身而退?” “这个惑你若能解,说不定我能为你故事中的女子主持公道,将那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同知打入大牢!” 曹笔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暮色里,天边有一团云彩,被晚霞烧得通红,形状很好看。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看入了神。 途胜也没催。 只是等着。 三息。 五息。 十息。 曹笔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途胜:“那个意外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若有所指道:“好巧不巧,你也遇到过。” 途胜愣住了。 “我也遇到过?” 曹笔点点头。 途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时候?为何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曹笔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现在!” 47 故事中的女子有没有错,该不该束手就擒? 途胜的瞳孔猛然收缩,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所有的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忽然全连上了。 虞山村的意外……杀光凶骨人和三百多精锐,并用石头打死人……甚至有可能也是杀死秦郎中的凶手……那个让他一路追过来的真正目标……就在他面前! 这个拦路的山匪。 这个讲故事的人。 这个…… 此刻,他脑子罕见的有些混乱。 不是想不通,是想通了,但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人,虽然蒙着面,但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身子单薄,穿着普通的青衫,骑着一匹普通的黄骠马……这样的人,真能杀二十多个凶骨人和三百二十多云城精锐?! 怎么看都不像啊! 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 也许他只是个传话的?也许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处?也许那个故事根本就是在误导? 可……对方此刻只身面对七百骑的平静,不是假的! 对方究竟要有怎样的底气,才能做到如此有恃无恐? “你就是虞山村案的凶手?是你杀了凶骨人和那三百多个将士?” 霍烈死死盯着曹笔,试图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紧张,或者害怕。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可那些人是麻木,眼前这个人是无所谓。 似乎,对方并未把眼前这七百骑当一回事一般。 虽然不想承认,但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不简单。 “这世上,难道真有力敌千钧者?” 这念头一出,他心里竟有些打鼓。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自己还有援兵! 而且,根据他们的速度,这点距离,应该快要追上来了吧? 若是对方知道自己后面还有一千五百步兵,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平静和淡定? 面对质问,曹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这般说道:“这位将军,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想先问你以及你身后的诸位一些问题。” “你说!” 霍烈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对身后的斥候做了个手势。 对方秒懂,当即缓缓后退,然后在人群的掩护下,离开了队伍。 曹笔强大的感知,连他们的心跳和呼吸深浅都了如指掌,这等小动作,怎可能瞒过他? 他视若未见,问出了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我想问,刚才我讲的那个故事中,那位女子,她有没有错? 她该不该被诬陷,从而为人顶缸? 她该不该被抓,被屈打成招,受尽折磨? 她该不该束手就擒,接受幕后之人的安排!?” 这几问一出,整个官道落针可闻。 没人开口,也没有人回答,就仿佛突然冷场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霍烈等人看似在思考,实则小动作越来越多。 当暮色渐深,晚霞烧尽,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一千五百步兵终于赶到,黑压压的人影从官道尽头涌来,长枪如林,盾牌如墙,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霍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心中的那一丝忐忑已经荡然无存。 他看着曹笔,开口道:“故事讲得不错。 但故事终究是故事,真假先不论。 现实中判断对错,讲究的是证据。” “你问我,那位女子有没有错,该不该束手就擒?” “我的答案是,如果故事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她没错,也不该束手就擒……” 故意停顿了一下后,趁机话锋一转道:“但她需要接受审查。 若真是冤枉,刑部会还她清白,若真有罪,刑部也会依法处置。” 曹笔闻言笑了:“那如果刑部本身也有问题,作何解? 同理,若是审她的人,跟害她的人是一伙,又作何解?” 霍烈眼睛微眯,不敢正面回答,只得避重就轻。 “那是上面的事,我只是个带兵的。” 曹笔点点头。 “所以,你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但还是要抓她?” 霍烈避开对方的目光,吐出四个字:“军令如山!” 曹笔又问:“如果军令是错的,你们也要执行?” 霍烈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给出自己的答案:“军人,只管执行,对错,不该我们问。” 曹笔看着他,没再说话,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呼吸后。 霍烈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想问的问题,问完了,现在回答我,虞山村的凶手是不是你?” “是我! 我就是那个凶手,是我杀了凶骨人,以及那三百多个云城精锐。” 他看着霍烈,似笑非笑:“但按照将军刚才的话,哪怕我承认了,你也没有证据。 所以,你要怎么办呢?” 霍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承认,而且反过来内涵自己。 想了想,他开口道:“若你说的话属实,你就是人证。 至于物证,那些死去的尸体不会说谎。 一旦人证物证俱全,我就可以拿你!” 曹笔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嘲讽。 “那你要怎么判断我说的话是否属实呢?” 霍烈眉头微皱,开口道:“我自然有办法,马上你就能看到!” 话毕,就要抬起手下达命令。 “霍将军,等一下。” 关键时刻,旁边的途胜阻止了他。 霍烈不解地看向一旁的途胜。 途胜盯着曹笔,眼神复杂,低声道:“我还一个问题要问他。” 他策马上前两步,与曹笔相距七八米。 “刑部那二十三个人,也是你杀的吧?” 曹笔点了点头,嘴角微掀。 途胜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暗道:通过之前的交流来看,对方无疑是一个聪明人。 此刻,一千五百步兵已经抵达,霍将军也几乎表明了态度,他不慌吗? 他不会真以为凭一己之力能够阻挡两千多精兵吧? 不对! 难道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盯着曹笔,心中思绪百转。 甚至,他已经在考虑另一种可能性,难道对方是个死士? 做这些,是为了故意拖延,给周沈氏争取逃亡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从侧面绕回,策马到霍烈身边,附耳低语。 “将军,方圆两千米内,没有藏兵,只有他一个人。” 霍烈脸色微变,瞳孔微微收缩,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曹笔来。 数息后,他突然抬起手:“马丘。” 一个老兵策马上前。 他四十来岁,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那是跟凶骨人拼命留下的。 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身漆黑,枪尖在火光里泛着寒光。 “将军。” 他的声音很奇怪,有点沙哑,有点漏气,估计是脖子那里的伤,曾经伤到过气管。 “他说他自己是凶手,本将不怎么信,用你的枪法,去给我拆穿他!” “是!” 48 打还是不打,是个问题(为落霜挂门户大佬加更) 马丘策马上前两步,与曹笔相距七八米。 他把枪往地上一戳,枪杆入土半尺,稳稳立着。 “小子,我敬你是条汉子,敢一个人拦两千精兵,但你吹的那些牛,我得试试真假。” 曹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怎么试?” 马丘拔起长枪,横在身前。 “接我十枪不死。” 曹笔闻言,忍不住打趣道:“万一死了呢?” 马丘:“……” 身后的众人:“……” “我不下死手!” 话毕,马丘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四蹄腾空,朝曹笔猛冲过去。 五米,四米,三米……马丘的枪动了。 那杆枪快得像一道黑色影子,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曹笔面门。 霍烈眯起眼,途胜屏住呼吸。 两人身后的一众士兵,目不转睛。 然后,他们看见曹笔动了。 不对! 动的不是人,是刀。 那把漆黑的刀突然脱手而出,后发先至。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刀尖精准地撞在枪尖上。 马丘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身传来,虎口一麻,差点握不住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刀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刀背朝下,狠狠拍在他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马丘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枪脱手飞出去,插在数米外的地上,枪杆还在嗡嗡颤动。 与此同时,那把刀竟然凭借着反弹力,精准无误地落回了曹笔手里。 暮色渐沉,火光跳动。 马丘趴在地上,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胸口很疼,感觉像被噬骨者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那个青衫年轻人,眼神复杂。 他知道,对方根本没想要他的命,不然,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死寂,一整片的死寂。 前排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看得最清楚。 马丘是谁,他们可再清楚不过了。 对方在整个营里,枪法排第一,去年与凶骨人战斗,一挑三反杀两个,重伤一个,是将军亲点的卫兵。 可,就这样的人,甚至都没出完枪,就被对手随手扔的一把刀拍飞了。 他们看着那个骑在黄骠马上的青衫身影,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上去,结果会怎样? 没人往下想。 因为答案太清楚了。 暮色里,越来越多的火光开始跳动,照着那一张张好奇的脸。 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可暮色太深,火光太晃,他们只看见一个青色的影子,和一把漆黑的刀。 两侧山坡上,挤满了步兵,他们是后面赶上来的,没挤上官道,就爬上山坡看热闹。 霍烈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马丘是他最信任的卫兵,跟他这些年,从没让他失望过。 可刚才那一幕……他咬了咬牙,抬起手:“鲁熬,魏秀,苗志东,花令,出列!” 四骑应声而出。 四个人,四匹黑马,四把精炼长刀。 刀身狭长,刀尖微微上翘,是专门用来破阵的制式武器。 这四人都是营里的好手,配合多年,作战时,可以默契得像一个人。 “将军!” 霍烈看着他们,沉声道。 “你们四个,一起出手,再去掂量掂量。”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是!” …… 马蹄声碎,四人散开。 很快,他们把曹笔围在中间,相距数米,四个方向,四个角度。 “蹭嗯~~” 刀已出鞘,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曹笔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青衫,黑刀,麻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鲁熬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其他三人。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得罪了!” 四匹马同时启动,四把刀同时劈出。 从四个方向,四个角度,封死了所有退路。 刀光如潋,杀气呼啸。 霍烈眯起眼,途胜屏住呼吸。 然后,他们发现中间那道身影竟然不动,就那么坐在马上,任由四把刀落下来。 “他在干什么?” “他不会以为肉身可以硬抗这利刃吧?” 就在他们疑惑不解之际,那四把刀,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中,停在距离曹笔衣衫不到一寸的地方,一动不动。 下一瞬! “铛!”“铛!”“铛!”“铛!” 伴随着四道断裂声的响起,只见那四人手里就只剩一个刀柄了。 刀是怎么断的? 什么时候断的? 明明那人没动啊! 不对! 对方动了,只是他们完全没察觉到! 这一刻,四人的冷汗,不约而同地冒了出来,打湿后背。 与此同时,他们又有些庆幸,庆幸一开始就没想下死手,只是试探,所以刀尖最后离对方有一定距离。 若是想致对方于死地,估计,此刻断的就不是刀了。 …… 与此同时,两侧的山坡上,士兵们还在伸长脖子看。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动了?” “咦?他们的刀怎么断了?” “不对!断一把是巧合,断四把,绝对有鬼!” 更远处,不断有步兵围拢过来。 “他们究竟谁赢了啊?” “离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 “前面的火把太多了,挡住了视线,我们再往前挤挤。” 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往前挤,有人爬上更高的石头。 他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 霍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前方。 他已经确信,对方所说为真!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犯下虞山村案,才敢只身拦截两千多精兵,面不改色。 火光跳动,映照在那人身上。 对方还是那个姿势,那种平静。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些许喧嚣罢了。 马丘,他手下枪法第一的老兵,一枪没出完,就被拍飞了。 鲁熬他们四个,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四把刀同时落下,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刀就断了。 断得整整齐齐,断得莫名其妙,那人甚至没离开马背。 这要是在战场上,简直不敢想! 霍烈的手按在刀柄上,微微颤抖。 面对近在咫尺的大案真凶,他脑子里有两股声音在撕扯。 打吗? 两千精兵,就算堆也能堆死他吧? 可究竟要多少人上去堆呢? 一百?两百?五百还是一千? 两千够不够? 不知道! 不打? 刑部的人就在旁边,令牌也在怀里揣着,那可是陛下亲赐的巡按令。 49 你不是凶手,当不得人证 旁边的途胜也被震惊到了,他压低声音道:“将军,此人当真是一个绝顶高手。 这样的身手,下官办案多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霍烈没转头,目光还锁在那个青衫身影上:“你想说什么?” 途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可他再强,也是一个人,咱们有两千多精锐。” 此话一出,霍烈瞬间意识到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当即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悦。 “刚才那几下,你没看见?” “看见了。” 途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解释道:“可他用的是刀,近战,咱们有弓箭手。” 霍烈心中冷哼一声,表面不语。 途胜继续说:“五百骑兵里有三百弓箭手,后面步兵里还有两百。 五百张弓,齐射,他再快,能快过箭? 就算能躲过一轮,两轮呢?三轮呢?” 霍烈没说话,眼睛眯了起来。 途胜知道他在听:“他的本事在刀上,在近身,我们不跟他近身就是了。 拉开距离,放箭,他冲上来,前面的骑兵顶着,后面的箭压着。 他一个人,能冲几次?” 见对方还在怂恿,霍烈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淡漠道:“途郎中,鲁熬,魏秀他们四个的刀是怎么断, 你看清楚了吗?” 途胜愣了一下,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 “我们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楚,战斗就结束了,这说明什么?” 霍烈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这说明他动手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的反应。 你告诉我,这样的人,箭能射到?” 话毕,两人都沉默了。 火把噼啪作响,远处山坡上的士兵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少时。 霍烈又开口进行假设:“还有,他要是冲过来,弓箭手拉不开距离,怎么办?” “他那刀,一刀拍飞马丘,如果是砍呢? 他冲过来,一刀下去,能砍几个?三个?五个? 他冲一次,要死多少人?” 途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对方的这些假设,他当然想过,但是,他不能说出来。 不然,对方直接退缩,那自己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霍烈的声音越来越冷:“我们人是多,而且装备精良。 但是,以他的速度,我们根本没人能够拦得住他,是战是撤,全由他说了算。 而且,假如我是他,我会先把我们两人砍了……你有信心扛他一刀吗?” 途胜的脸色骤变,意识到,对方内心多半已经做了决定,这是要抗命了! 霍烈看见他的反应,脸色由冷转笑。 只不过那笑容,有点苦:“你也别太担心,他要动手早动了,他站在这儿讲故事,就是不想打。” 顿了顿,又说:“途郎中,我们跟他虽然是初次相遇,但不要忘了,他是有战绩的人。 抛开被屠杀的村民不谈,单单二十多个凶骨人和三百二十多个云城精锐,一夜全灭。 谁敢保证,那就是他的全部实力?” 途胜闻言,心中一紧,抬头看向那个青衫蒙面人。 “途郎中,我实话跟你说。 来之前,我不信邪。 他们推测说有人能杀三百多精锐,我觉得是胡扯。 刚才在路上,你说有人能用石头打死人,我觉得是夸大,是没上过战场的人,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当时,我心想,两千精兵,对付一个人,那不是手到擒来?” 顿了一下,他看向前方的青衫蒙面人,沉声道:“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样的人,你要我拿两千条命去填? 我打了二十年仗,从不怕死人……可我不想让我的兵,死得不明不白。” 途胜闻言,一脸苦涩道:“将军,之前在路上,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霍烈微皱,思考片刻后,解释道:“当兵打仗的,谁不说点大话? 未战先怯,影响士气,是为大忌! 当时,不过是灭他人威风,长自己志气罢了。 可眼下,对方的实力,已经大大超乎了意料,若再不知好歹,你我很难离开这里。” 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认真道:“你回去告诉薛侍郎,人我没抓到,让他另外想办法。 他如果上报,陛下要治我的罪,也随他便。” 话音刚落,他便看向前方,一脸认真,大声道:“山匪兄弟,经过刚才的两次试探,本将军可以确定,你之前所说不属实。 你不是凶手,当不得人证! 因此,本将军,拿你不得!” 话毕,抬起手,大声命令道:“骑兵听令,后退五十步!” 曹笔:“……” 途胜没想到对方服软得如此彻底,甚至故意后撤五十步,把刑部的两百多骑兵护至身前,当即十分无语。 “这……这这……” 刑部众人见状,也是有些慌。 故事他们听了,打斗他们也围观了,现在,突然轮到他们顶在前面,直面那个可怕的身影,心里毛毛的。 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但那些都在能够理解的范畴内。 可眼前这一位,仅仅是刚才断刀那一手,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尤其是一些平时喜欢看各种志怪仙录的,内心已经开始怀疑,对方究竟是不是人了? “咳咳~~这位阁下,斗胆一问,您与周沈氏是什么关系?” 在巨大的压力下,途胜不仅称呼改了,甚至连敬称都用上了。 曹笔面无表情,淡淡道:“秘密!” 秘密? 途胜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说,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就是不想把周沈氏推到风口浪尖。 他办案多年,这点弦外之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这人不光护着对方,还护得滴水不漏。 “既是秘密,那不便再问,不知阁下可有兴趣来刑部任职?” 曹笔:“???” 途胜见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甚是意外,当即解释道:“此逢乱世,山匪,水寇,溃兵,流民……到处都是。 阁下身手一绝,一人可成军,正是刑部最需要的人。” “阁下若是愿意来刑部,下官可以保证,周沈氏的案子,到此为止。” 曹笔闻言,嘴角露出一个意味莫明的笑容:“若是我拒绝呢?” 途胜似乎没听出弦外音,笑着道:“拒绝也没关系,如阁下这般大才,莫说拒绝在下,就是拒绝那些侯爷,王爷,也是完全够格的。 在下只是觉得,相遇即是缘,故诚心招揽阁下。” 曹笔看着对方突然放得极低的姿态,哪里看不出来其心中所想,但他并不打算让对方如意。 这支陌生军队,在不足够了解,且第一印象不错的情况下,可以小放一手水,毕竟自己心中还住着一个三好少年。 但刑部这些人,若是不给个满意的交代,那他就得往邪修天秤那边挪一挪了。 杀念一出! 曹笔便感觉到身体突然燥热起来,不由得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清晰了起来。 夜风的吹拂力度,落叶的飘荡的角度,战马的毛发舒张的节奏,众人的心跳频率,武器边缘的锋利程度……一切的一切,似乎在同一瞬间,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情不自禁地,他开始策马上前。 “哒!” 一步! “哒哒!!” 两步!! 50 绝处逢生 战马最先反应过来! 不是一匹,是所有的马。 刑部那两百多匹战马,有的浑身微微颤抖,耳朵死死贴住脑袋,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有的四蹄刨地却一步都不敢往前。 途胜身下的战马最甚,它前腿发软,踉跄了几下,差点把途胜给甩了下去。 身后,那五百黑甲骑兵的战马也开始骚动。 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往后退缩,骑兵们使劲儿勒缰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退后五十步的阵型开始松动,战马互相挤撞,蹄声杂乱。 霍烈骑在马上,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见过暴怒,见过战场上两军对垒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杀气。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 不是愤怒,不是暴虐,不是血涌上头的疯狂。 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头顶那片亘古长存的天空。 可山会塌,海会啸,天空会降下雷霆。 “众骑听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再退五十步。” 副将立马转身喝道:“退!” 身后,马蹄声碎,五百黑甲骑兵又往后退了五十步。 …… 与此同时,最前方的途胜,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他离得最近,也最先察觉到不对。 不是感觉到,是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憋气,是肺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压出去,再也吸不进来。 胸腔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从马上栽下去。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阁下且慢!!” “下官可以查清虞山村的事!可以还周沈氏清白! 可以把周同知绳之以法! 可以让人送信去岷城,释放周沈氏的家人!” 他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说慢了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曹笔走到跟前,勒马停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就像朋友打招呼般问道:“哦?你不想为你的同僚报仇了? 据说他好像是个什么郎中,官职不小。 你若是为他报仇,好处可不小。” 顿了一下,似有所指道:“我近战厉害,可不代表其它也厉害。” “你们可是有弓箭手的,那将军的五百骑兵里好像有三百弓箭手,后面步兵里还有两百。 五百张弓,齐射,我再快,能快过箭? 就算能躲过一轮,两轮呢?三轮呢?” 此话一出,途胜脑袋里轰的一声,空白了刹那。 这不是自己怂恿霍烈将军的话吗? 他为何知道?!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当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里衣浸透,冰凉刺骨。 曹笔说完那些话,没有继续施压,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遗憾。 “你看,你们可是足足有两千多全副武装的精锐。 我一个人,哪怕再厉害,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就会累,就会受伤。 你们只要齐心协力,一拥而上,我感觉,未必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给你一个机会,你再去跟那个将军商量一下,如何?” 途胜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听懂了! 对方不是在挑衅,不是在威胁,是一种略带纠结的遗憾。 这个人,是真的很想让他们主动动手,也是真的很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杀穿两千多人? 对方出现在这里,不是被逼无奈,不是走投无路。 而是,一开始,就是奔着他们这两千多人来的! 途胜忽然想起那些尸体,那些被一刀毙命的尸体,那些被石头洞穿的尸体,那些连反应都来不及就死去的尸体。 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他当时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 现在他看着对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三百多个,可能远不是对方的极限。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多年办案的经验,审过成百上千人的直觉,此刻全部调动起来。 少顷。 途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不是说服对方,是让对方觉得,留着自己比杀了自己更有用。 “阁下!” 他的声音很干,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您不用试探我。 我知道,两千精兵拦不住您。 霍将军也知道,所以他退了。 我也知道,所以我想求您给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您方才说,让我去跟霍将军商量。 我不去,因为我知道,霍将军不会答应。 他退了两次,就不会再往前。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将军,他知道,有些仗,不能打,有些险,不能冒。” “而且,就算他同意,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正合您意。” 他顿了顿,看着曹笔的眼睛:“恕我斗胆猜测,您出现在这里,不是被逼的。 您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我们来的。 您想扮作山匪,引我们出手,然后将我们全部杀掉……只是,霍烈将军给您银子的行为,让您改变了主意。 于是,您才决定讲故事,给我们一个机会。” “您讲故事,有两个目的。 其一,您在还原真相,还周沈氏清白。 其二,您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是否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霍烈将军有没有通过考验,我不知道,但我应该是没通过考验……所以,您要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终于找到了那条唯一的活路。 “我无法更改您的决定,也无法阻止您的杀戮,可我能做到一件事!” 他鼓起勇气,盯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能让周沈氏清清白白地活着。 我能让周同知伏法! 我能让岷城沈家平安无事! 我能让所有想害周沈氏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些事,您一个人也能做到。 可您要杀人,要一个一个去找,要一个一个去杀。 您不怕,但您没那么多时间。 您要护着周沈氏,却不能离开太久。 我不同,下官是刑部的人……有文书,有令牌,有人脉,有门路。 我做这些事,比您快……所以,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话毕,他深吸一口气,停下来,等着,等一个宣判。 曹笔看着他,杀意逐渐收敛,笑着道:“你倒是会抓重点。” 途胜没说话,只是盯着曹笔的眼睛。 他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敢说错任何一个字。 他毕生所学的察言观色,审人断案,此刻全部用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然后他看见曹笔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一种认可。 “我欣赏聪明人,但我的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刑部这两百多条性命,暂且寄存在你身上,接下来,只要有一件事情你没办到,下次再跟你说话,就只能是在你的坟前了。” …… 注释1:关于此章曹笔造成的压迫感,以及马匹和途胜感觉到的杀气,是根据曹笔当下的属性,经过严格推理得出的,具体如下: 【姓名:曹笔】 【力量:278.8】 【速度:190.9】 【体质:182.9】 【感知:77.8】 【精神:75.8】 普通人的精神属性为1。 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精神属性大约在1.5到2之间,他们的杀气能让新兵腿软,让战马不安。 而曹笔的精神属性是75.8倍! 这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战马的精神属性通常在0.8到1.2之间。 它们经过训练,可以忍受战场上的喊杀声和血腥味。 但面对一个精神属性75.8倍的存在,它们的本能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这不是夸张。 一头狮子走进羊圈,不需要咆哮,羊就会腿软。 曹笔站在那里,杀意释放的瞬间,对马来说,比狮子可怕千百倍。 途胜是刑部郎中,杀过人,审过大量凶徒。 他的精神属性大约在1.5左右,比普通人强,但正因为强,他才能感知到曹笔身上那种东西。 他的呼吸停了,胸腔被压住,喉咙被掐住,这不是夸张,这是人体面对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肾上腺素的瞬间飙升会导致肌肉僵硬,呼吸急促,甚至短暂失语。 综合以上,得出结论:曹笔刻意释放杀意后,造成的现象,不是夸张,是数学。 同理,在此之前的篇章里,无论是凶骨人首领,还是虞山村陈操守,亦或者那个水寇首领,他们失去反抗意志,也是如此。 51 霍烈的招揽 话毕,曹笔拨转马头,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慢悠悠地往夜色深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背对众人道:“感谢各位军爷的打赏,山水相逢,后会有期!” 马蹄声渐远,曹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呼~~~” 官道上安静下来,刑部众人纷纷收回目光,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途胜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还好! 自己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心跳,还能看见火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握紧拳头,松开,再握紧。 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是什么,但无法控制。 这种劫后余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后怕,是人的本能。 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他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对方改变主意,突兀给他一刀! 像斩断武器那般,将他瞬间斩杀。 那一刻,他连自己被杀的凶案现场都想象出来了。 “嗒嗒嗒~” 身后传来马蹄声。 霍烈策马上来,与他并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途郎中,你这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吗?” “差不多!” 霍烈故作好奇:“途郎中,他之前向你走来的时候,马匹的异常,你发现了吗?” 途胜苦笑:“我的马被吓到腿软,两个踉跄,差点将我摔下马背,能不发现吗?” 霍烈点点头:“我的马也怕了。” 话毕,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双双沉默下来。 数息之后。 霍烈再次开口:“刚才,我见那位的架势,还以为要杀你呢。” “他确实有那个打算。” 霍烈的笑容收了收,问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途胜沉默了一息:“可能是运气好吧。” 霍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途郎中,你不是运气好,你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吧?” 途胜闻言有些意外,不仅是意外对方说的这些话,还意外对方此刻的反常。 霍烈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让我猜猜……”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刚才那位拦路,讲故事,说那些话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周沈氏是被冤枉的,周同知等人才是凶手。 可光讲故事没用,得有人去做。 谁能做? 刑部能查,能审,能定罪。 你正好是刑部的人,若我没猜错,你多半答应了对方,要好好处理周沈氏的案子。” 途胜没承认,也没否认,保持着沉默。 霍烈继续道:“据我所知,薛侍郎背后是贵妃,贵妃背后是三皇子。 周明远背后是谁? 也是三皇子。 你若是执意要查周明远,就等于在跟三皇子对着干。 三皇子一怒,贵妃必然知情,届时,她必会责备薛侍郎,借机敲打你。 而以薛侍郎的脾气和性格,你若不从,恐招杀身之祸。” 途胜思考片刻后,说道:“谢将军提醒,我知道……可如果刚才我不那样做,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霍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途胜见他欲言又止,心中一动,当即猜到了什么。 “霍将军,您想替谁招揽下官,不妨直说。 毕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接下来几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霍烈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途郎中,我也不瞒你。 我霍烈在边关打了多年仗,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是能打,还靠有眼光,识时务,懂进退! 你也知道,现在陛下情况不好,朝中各方势力,都在争,都在发力。 其中……”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太子,正统,皇后所出,名正言顺。 文官集团大多支持他,东南盐商也是他的人。 可陛下不喜欢他,觉得他太软,太听文官的话。 太子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这些年一直求稳,不敢出错。 可不出错,就是最大的错。 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途胜点点头,没说话。 霍烈继续道:“三皇子,贵妃所出。 贵妃娘家有钱,国舅孙伯符是兵部侍郎,管着武将的升迁调任。 三皇子有钱,有人,有门路,这些年到处伸手,边军,盐商,漕运,哪里有钱他就往哪里钻。 周明远捞的钱,很大一部分流向了三皇子的口袋。 他要争那个位子,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兵。 可他没军功,在军中没根基,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四皇子,贤妃所出。 贤妃娘家是江南盐商,富可敌国。 可四皇子这个人,聪明,也低调。 他知道自己争不过,所以从来不争。 他在江南经营自己的势力,跟盐商,茶商,布商往来密切。 他不争,所以没人防他。 他不争,所以谁都不得罪。 他不争,所以活得很滋润,可你要真以为他没想法,那就错了。” 途胜点头:“四皇子这是在等。” 霍烈也点头:“对! 等上面斗出个结果,他再站队。 无论谁赢,都不会动他,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暂时没威胁。” “五皇子呢?” 途胜问。 “五皇子,德妃所出。 德妃娘家是书香门第,几个翰林,几个御史。 五皇子有贤名,待人宽厚,礼贤下士,朝中不少文官喜欢他。 可他有名无实,没钱没兵,翻不起大浪。 陛下拿他当榜样,让其他皇子学他,可谁也不会真的学他。 学他,就等于放弃争那个位子。” 途胜似有所指道:“所以真正能争的,就三位! 其中两位你已经说了,剩下没说的,就是你身后那位吧?” 霍烈点头,赞许道:“途郎中不愧是聪明人,实不相瞒,我身后确实是二皇子!” 顿了一下,继续道:“目前来看,整个大宁,就太子,二皇子,三皇子有机会。 但三者各有优劣,其中太子有名分,没兵。 三皇子有钱,没军功。 二皇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二皇子有兵,边军的兄弟,服他。 不是因为他姓姬,是因为他能打,能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 十六岁上战场,跟凶骨人打了十六年,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不是靠出身,是靠命。 边军的将士,认他! 可他没有钱,没有文官支持,没有母族帮忙。 他在朝中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边军那些兄弟。” 途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听懂了霍烈的话,但没有接。 …… 注释1:关于翰林与御史。 翰林品级:通常正七品到从五品。 御史品级:通常正七品。(权力与品级不匹配) 简单来说,翰林是皇帝身边的笔杆子,未来的阁老。 御史是朝廷的利剑,专门挑百官的刺。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一个代表未来的治理,一个代表当下的监督。 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大宁文官体系的核心支柱。 其中:御史可风闻奏事,弹劾不需实证,看谁不爽,就可以参一本。 令百官忌惮,权力极大,容易得罪人。 相比之下,翰林则更加清贵,体面,有文化光环。 不过翰林无直接行政权,只是更接近权力核心。 总而言之,翰林和御史都是实权远远大于官职的存在。 52 超过侠客录与江湖书,直抵仙录 霍烈似有所指道:“途郎中,你现在是薛青的人,按理,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安全考虑,我都不该多嘴。 可我深知你是一个聪明人,同时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些年你在刑部做的事,我或多或少知道些。 若是没有你的鼎力相助,薛青能否坐上侍郎的位置,还不好说。” “如今,他已经彻底跟贵妃和三皇子绑在了一起,以他的脾气和做事风格。 你要是对周明远出手,他必定会惩办你。 就目前的境况而言,你几乎没有胜算。” “我若是他,虽然没有权力直接罢你的官,却可以先停你的职,架空你,再写奏折弹劾你。 就算最终弹劾不成功,你也别想在停职期间有所作为。 他始终是你的直系上级,要对付你,手段很多,也很容易。 可你若不对周明远出手,就等于直接得罪了刚才那位,必死无疑! 两相害取其轻,你只能查周明远!” 途胜苦笑:“将军说的是。” 霍烈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可你查了周明远,三皇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你查出来的东西,递不上去,就是废纸。 你递上去,也会被他拦下来。 你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证据不是关键,关键是谁在查,谁在看,谁在保。” 途胜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将军的意思是……” 霍烈没有绕圈子:“你查周明远,查出来的东西,递到二皇子手里,就是一把刀。 这把刀,能砍周明远,能砍薛青,能砍三皇子的一条胳膊。 到时候,不是你要跟薛青作对,是你手里的证据要跟薛青作对。 不是你要保周沈氏,是律法要保周沈氏。 薛青拦得住你,拦不住二皇子。 他动得了你,动不了边军的二十几万兄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途胜没有搭话,他在思考。 他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无非就是,二皇子忌惮太子,但不怕三皇子。 一旦发生冲突,二皇子敢正面对抗三皇子。 只要自己投诚,三皇子就算想动自己,也得好生思量一番,付不付得起代价,值不值得? 他更知道,这条路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好巧不巧,他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其实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将军,您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薛大人?” 霍烈笑了:“你会吗?” 途胜也笑了:“不会。” 霍烈点点头,声音轻了下来:“途郎中,二皇子在边关打了十六年仗。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吃空饷,倒卖军械,私吞粮草的人,把边军的血吸干了。 他想查,可他是武将,管不了文官的事。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懂刑部,会查案,敢动手的人。 你这样的人,在他那里,是宝贝。 选择他,你一定不会后悔!” 途胜深吸一口气:“将军,容下官想想。” 霍烈点点头:“不急。” …… 月上枝头,夜风岑岑。 当曹笔返回车队的时候,周娘子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火光中,她表面镇定,可眼神中的担忧,已经快要溢出来。 她第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比以往靠得更近了些。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曹笔先开口,嘴上挂着淡淡的笑。 “恩公,刑部又派人来缉拿妾身,且人数很多,对吗?” 曹笔有些意外,好奇道:“为何这样说?” 周娘子看着他的眼睛,解释道:“以恩公您的身手,人数在数百以内,您根本不会离开车队,只身去拦截。 只有人数超过数百,您担心无法在第一时间保护妾身与其他人,才会去冒险。” 顿了一下,问道:“妾身猜得对吗?” 曹笔点点头,无奈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周娘子又问:“那恩公方便告诉妾身,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可以,不过事情有点长,外面风大,我们去马车里详聊吧。” “好!” 少顷。 马车里,周娘子正襟危坐,一脸的好奇。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想了想,从哪儿开始讲呢? 算了,直接从头开始讲吧。 “我从车队离开之后,往来的方向走了十几里……” “也就是说,恩公您隔着十几里的距离,就已经察觉到了追兵?” 周娘子朱唇微张,显得十分惊讶。 曹笔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第一时间洞察到了这个细节,不知该如何作答。 无奈之下,只得点点头。 见曹笔亲自承认,周娘子的内心瞬间翻江倒海。 那种震惊,不亚于第一次见到对方杀人的时候。 之前,她只是觉得对方武艺超群,堪比那些侠客录里面的英雄,或许超乎常人,但尚在人的范畴内。 此刻,听到对方说,能够隔着十几里的路程,感知到追兵,这已经超越侠客录,或者江湖书的上限了。 “恐怕,得是那些仙录故事中的人物,才具有这等能力。”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又赶紧压下去。 不敢想,不敢信! 可她看曹笔的眼神,已经变了。 曹笔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变化,不过,他并不在意。 首先,对方本身就极其聪明,其次,对方哪怕猜到了什么,也对自己没恶意。 过了好一会儿,周娘子才平复内心,开口道:“恩公,您继续说。” 曹笔点点头。 “我故意扮成山匪,进行拦路打劫……他们的人一到,我就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噗嗤!” 周娘子突然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恩公,您……您一个人拦那么多全副武装的骑兵,还问他们要买路财?” 曹笔无奈地摊手:“他们来者不善,反正都要动手的,简单实用就好。 我原本想的是,扮作山匪,他们两千多人被一个山匪拦路,肯定都忍不了。 大概率会一言不合,叫人上前砍了我。” “若真是如此,我就以山匪的身份,将他们一网打尽……届时,整个大宁,都会流传一个由山匪劫道引发的血案!” 周娘子眼睛一转:“可他们没有动手。” 曹笔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恩公您身上没伤,刀也干干净净。 要是真动了手,您不会这么快回来,也不会这么平静。” 曹笔笑了:“你倒是会猜,他们确实没动手。 领头的有两个人,一个刀疤脸,是个将军。 一个青年男子,身披玄风,眼睛很有神,是刑部的郎中。” “他们见到我的时候,都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意外。 在我说出那四句劫道之语后,他们全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有的笑出了眼泪,有的笑落了马,有的笑得直拍大腿……等他们笑完,那领头的将军发话了。 他叫来一个亲兵,问他身上有没有银子。 亲兵说有,那将军便叫他拿出来。” 周娘子愣住了:“他……给银子了?” …… 【关于大宁王朝民间文化,以及相关流传书籍的注释】 1:《侠客录》:记载大宁开国以来百余位江湖侠客事迹,最广为人知的一本。 书中青衫客一章流传最广,说他一人一剑,行走天下,专杀贪官恶霸。 真假参半,但故事好听。 2:《刀侠传》:以边军逃兵断刀客为原型,写他杀山匪,斗恶霸,救民女的故事。 书中说他刀法如神,能一刀断铁。 后来有人考证,原型其实是个会些功夫的逃兵,没书里写的那么邪乎,但书卖得好。 3:《江湖异闻录》:专写江湖上的奇人异事。 有铁脚僧日行八百里,飞燕女踏雪无痕,醉剑仙一剑破三十人。 大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但读着过瘾。 4:《北地侠行》:写北方游侠雪刀客在边关杀凶骨人,救百姓的故事。 书里说他一个人杀了上百凶骨人,被凶骨人称为白脸鬼。 边军里有人说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早就死了。 5:《南疆剑录》:写南边江湖人的故事。 书中说毛鲁族里有会蛊术的巫师,能驱虫杀人,还有影剑能在树上飞檐走壁。 真假不知,但卖得不错。 6:《山野志怪》:写山林里的精怪鬼魅。 有吃人的山魈,有迷路的狐仙,有会说话的石头,有藏在树里的老鬼。 据说是老樵夫在山里听了半辈子故事攒的,小孩看了睡不着觉。 7:《夜行录》:专写夜里出没的东西。 什么吊死鬼,水鬼,僵尸,回魂虫,写得很吓人。 市面上卖得火,说书先生也爱讲。 大人看个乐子,小孩看了做噩梦。 8:《灵异记》:写书生赶考路上遇到的怪事。 有荒庙里的女鬼,有借尸还魂的老道,有会说话的狐狸。 文笔好,故事也曲折,文人爱看。 9:《幽冥志》:写阴曹地府,轮回转世的事。 书里说人死了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恶人要下十八层地狱。 信的人多,当劝善书看。 10:《荒村怪谈》:写乡下发生的怪事。 什么井里爬出女鬼,坟头半夜唱歌,老宅子闹僵尸。 有人说都是编的,有人说有些是真事,传着传着就变样了。 11:《仙录》: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只有少数抄本流传,一般都是大户人家的专属读物。 书中写世上有算士和大能,能推算天机,移山填海。 说这些人不轻易现身,混迹在凡人中,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两样。 只有遇到天大的事,才会出现,真假无人知。 12:《天衍录》:据说比《仙录》还古老,早已失传。 偶有残篇断句流传,里面写有破境,登峰,超脱等字眼,还说上古有大能者,力可移山,速可追风,一怒而天地变色。 没人知道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13:《玄游录》:写一个书生游历仙山的故事。 书中说有座啵嚓山,山上有仙人,能腾云驾雾,长生不老。 书生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最后在山里失踪了。 有人说他成仙了,有人说他摔死了。 书半真半假,读着有趣。 …… 以上书籍大多流传于市井勾栏,茶馆书场,真假参半,添油加醋是常事。 至于《仙录》,《天衍录》里写的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正如《玄游录》最后一页写的:“啵嚓有仙,不可寻;人间有仙,不可识。” 53 马车颠簸 “嗯,亲兵不明所以,但照做了,他把身上的银子给了将军。 但将军觉得不够,于是,叫来另一个亲兵,让他也掏银子。 直到感觉银子够了,那将军便让亲兵把银子给我送过来。” “亲兵很不情愿,但军令不可违。 于是,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银子给我送了过来。 完事儿,他还不忘将军嘱咐的话,十分不情愿地跟我说,天黑了,路上危险,让我拿了钱赶紧回家。” “噗嗤~咯咯,咯咯咯~~” 听到这里,周娘子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微颤。 曹笔见她笑,自己也跟着咧起了嘴。 片刻后,继续道:“我当时也很意外,甚至一度愣在了当场。” “不过,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领头的将军,估计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猜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憨憨劫匪。 这种情况下,他不屑于下令杀我。” 说到这里,曹笔话锋一转:“不过,正是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让我也改变了主意,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见我拿了银子还不走,不由得纷纷看向我……我笑着感谢了他们的慷慨,随后提议说讲个故事给他们解解乏。 他们虽然没说话,但我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好奇和兴趣,于是便开始讲起了故事。 我说,有个女子,在她十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后来,他嫁给了对方……当我讲完故事,他们全都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刑部的郎中,他意识到,我讲的不是故事,而是案情。 于是,他问了我两个故事中的问题……第一个是关于时机的把握,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个是,故事中的意外,究竟是什么?” “我先是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告诉他,有一种鸟,眼睛是青色的,会跟踪人。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没立刻回答他,只是告诉他,这种意外,他也遇到过……他很费解,想不明白。 故而问我,什么时候?” “我只回答了他两个字,现在!” 周娘子听到这里,眸光骤亮,小嘴轻张。 心里暗道:“那个刑部郎中,一定是在那一刻明白了,恩公就是虞山村的那个意外。” 故事虽然听得很精彩,也很开心,可周娘子转念一想,恩公为了她,毫不掩饰地把自己暴露了出去,心情就十分复杂。 “恩公,您为了我,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质问,是心疼。 是那种,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回报不了的心疼。 曹笔看出了周娘子内心所想,回答道:“我没有考虑过值不值得,我只考虑,愿不愿意! 对我而言,只要是愿意的事情,哪怕不值得,我也会做。 反之,哪怕值得,我也不会做。” 周娘子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曹笔则继续讲后面发生的事,从那个将军直接问他是不是凶手,到后面派人试探……一直讲到骑兵后撤五十步。 跟之前不同,这期间,周娘子听得异常认真和安静,并未再打断和发问。 不知过了多久,曹笔终于把故事讲完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车轮声。 周娘子消化完他讲的故事后,忽然开口道:“恩公,妾身有些冷,回自己马车拿件衣裳。” 曹笔点点头。 “嗯,去吧。” 周娘子站起来,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车夫闻声,立马停车。 周娘子跳下马车,来到车夫跟前,小声嘱咐道:“一会儿我回来之后,你尽量挑不平的地方走,越颠簸越好!” 车夫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只是一味地点头。 周娘子跳下马车,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抱着一件厚衣裳,重新返回。 车帘掀开,周娘子弯腰钻进来。 然而,她脚还没踩实,马车猛地一颠,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狠狠晃了一下。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 曹笔本能地伸手去扶,结果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她突然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擦着曹笔的手指转了一圈。 下一刻! 周娘子的腰拧出一个弧度,丰腴的臀部不偏不倚,在惯性的作用下,结结实实地落在曹笔的双腿之上,撞了个满怀。 曹笔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宕机了。 哪怕隔着衣料,他也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曲线,柔软,温热,饱满。 她没动,他也没动。 因为之前的嘱咐,车夫此刻正专门挑碎石多的地方走。 车轮碾过坑洼,车厢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晃着。 两人像重叠的面团儿,在紧密的贴合下,不断感受彼此的撞击,形变,缓冲,回弹,摩擦。 周娘子的腰肢随着马车起伏,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每一次颠簸,她的身体就往他怀里陷一分。 每一次回弹,她的衣料就蹭着曹笔的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曹笔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周娘子腰肢的柔软,能感觉到对方臀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周娘子则能感觉到他腿间绷紧的肌肉,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如雷,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顶着她的后背。 她没躲,他也没退。 马车又碾过一块大石头,车厢猛地一颠。 周娘子的身子往上弹了一下,又重重落下来。 这一刻,丝严缝合! 曹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周娘子听见了,脸红得快要滴血,可她没有躲,嘴角反而弯得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驶过那段碎石路,渐渐平稳下来。 周娘子倏然回眸,眼若秋水,故作疑惑道:“恩公,好奇怪啊,马车明明已经到平稳路段,可妾身怎么感觉您腿上的颠簸更甚了呢?” 此话一出,曹笔当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他的耳朵红了,脖子红了,连锁骨都红了。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车厢里没有地缝。 他想移开目光,可周娘子娇媚的眼睛像两块磁石,牢牢地吸住他。 周娘子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顺势起身后,她把衣裳搭在曹笔腿上,正好盖住那颠簸的罪魁祸首。 “夜深了,恩公早些歇息。” 话毕,她快速钻出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的手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不敢回头,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曹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走了,他差点也走了! “呼~~~~”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娘子坐过的地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暗道:“还好,虽然有点丢人,但没丢到裤子外面去。” 少顷。 他对着空气,回味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颠簸,马车好啊,马车得坐!” 54 隐秘山谷 不远处,周娘子的马车里,帘子被掀开一角。 月光透进去,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嘴角却弯着。 一双明澈的眼睛里,满是秋水,可也夹杂着一丝后怕。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恩公突然僵住,喉咙发干说不出话,窘迫得耳朵都红透了的样子。 还有他……她捂住脸,钻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恩公真是木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可她的脸还是烫。 …… 月上中天,夜风微凉。 曹笔躺在马车里,看着还在撑伞的兄弟,抬手就是一巴掌,斥责道:“领导都走那么久了,你还敬什么礼?” 兄弟不语,只是一味地挺直脊梁,英姿勃发! 曹笔又拍了一下,还是没用。 “哎……今夜又是个不眠之夜!”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周娘子留下的那件衣裳里。 她的味道,淡淡的,像秋天桂花的香。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用! 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小腹里,走到不该去的地方。 他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车顶。 车顶什么也没有,可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有。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女人,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是一场兵荒马乱。”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她站在那里,他就乱了。 她坐在他腿上,他就全军覆没了。 …… 两个时辰后,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嗯?” 正在马车里假寐的曹笔突然睁开了眼睛。 哭声,很远的哭声,夹杂着哀嚎和惨叫,还有人在喊饶命。 从东南方向传来,至少在十几里开外。 “停车!” 曹笔突然叫停了马车,随后带上陨铁刀,翻身下车。 值夜班的赵寒闻声策马靠近,疑惑道:“老板,怎么了?” 曹笔剑眉微蹙,思考了片刻说道:“前面不远处,有一片开阔的林子,你们去那里扎营休息,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保护好车队,等我回来。” “是,老板!” …… 十几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入口处有三人把守,火把插在岩缝里,照亮了他们的脸。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腰间别着刀。 一个正蹲在地上抽烟,另一个靠在石壁上打哈欠。 闻声赶到此处的曹笔站在暗处,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急着进去,七十多倍的感知足以让他在原地窥探到山谷内大部分的面貌。 不久后。 他绕到山壁侧面,轻轻一跃,翻过三丈高的石壁,无声无息地落进山谷。 山谷里,火把插得到处都是,将四周照得通亮。 空地上摆着十几个木栅栏,栅栏里挤满了男人,女人,孩子。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靠在栅栏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屎尿味、血腥味、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极其难闻。 一个栅栏里关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 他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趴在栅栏边,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要死了。 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拼命给她喂水,可水壶已经空了。 另一个栅栏里关着十几个年轻女子,有的衣衫破碎,有的浑身是伤,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曹笔在暗中注视着她们,不由得想起了四个字:电诈园区!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一个鼻子少了半边的男人站在栅栏边,正在跟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讨价还价。 “这个,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你看看这身段,这肤色,要不是饿瘦了,三十两都买不到。” 胖子伸手进去,捏了捏那女子的下巴,又拍了拍她的脸。 那女子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像一具行尸走肉。 “十二两,她都快死了。” “十三两,不能再少了,你要是嫌贵,那边还有便宜的。” 缺鼻子指了指另一个栅栏:“那些,五两一个,随便挑。” 曹笔收回目光,往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情况越惨。 一个山洞里关着二十几个青壮男子,几乎人人带伤。 严重的,甚至被打断了手和腿。 买主大多是矿主,买回去挖矿,直到累死为止。 看到这一幕,曹笔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上一世看过的一些新闻。 某些黑心砖窑,专门抓那些智商有问题的人,亦或者一些残疾人去干黑活,一天干到晚,最后给人家吃狗食。 另一个山洞里关着几个孕妇,肚子高高隆起,可她们的眼神已经没有任何的光了。 曹笔躲在暗处,不断变换位置。 感知也随着他位置的变换,像水一样漫过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山洞,每一个地窖。 没用多长时间,七十多倍的感知便让他洞察清楚了这座山谷的全貌。 整个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窄,里面宽,最深处还有一个隐秘的出口,通向山后的一条小路。 山谷里住着的人,分三种。 第一种是人贩子,两百七十六人。 入口处有十几个看守,分成三班,轮流巡逻。 空地四周散落着七八个帐篷,住的是打手和喽啰,身上带着刀,有的还背着弓。 山谷中部有几个较大的帐篷,住的是小头目,其中那个缺鼻子是管出货的,手下有二十几个人,专门负责跟买家打交道。 山谷深处是核心区域,大帐住的是二爷,这个山谷真正的主人。 大帐旁边还有一个小帐,住着他的几个贴身护卫,都是练家子,气息沉稳,手上有真功夫。 后山出口还有十几个暗哨,藏在石头后面,换做一般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种是买家,十几个。 他们不是常住的,是来看货的。 有穿绸缎的胖子,有精瘦的账房先生,有满脸横肉的矿主跑腿……还有穿着便衣的边军军官。 他们站在不同的栅栏外,跟那些负责卖货的讨价还价。 第三种是被抓来的人,两百多个。 被关在空地的木栅栏里,山洞里,地窖里。 第55章 账本 曹笔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锋利得快比上刀子了。 不过,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等。 等自己把这些人的罪恶,看得更清楚。 空地中央,缺鼻子带着几个打手,把一群年轻女子从栅栏里赶出来。 她们排成一排,低着头,浑身发抖。 那个精瘦的账房先生挨个检查,掰开嘴看牙齿,翻眼皮看眼睛,捏胳膊腿看结实程度。 “这个,牙口不好,便宜点。” 他指了指一个瘦弱的女子。 缺鼻子皱眉,瓮声瓮气道:“牙口不好又不影响用。” 账房先生嘿嘿一笑:“怎么就不影响使用了? 有些事情,你懂的……这样吧,十两。” “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这姑娘还是黄花闺女,要不是饿瘦了,三十两都买不到。” “这年头,黄花闺女也不值钱呐,尤其是这种瘦弱的,一点肉都没有,我买回去,还得花钱养养……十二两,能成我就买走,不成我就不要了。” 两人讨价还价,旁边一个女子忽然跪下来,拼命磕头:“求求你们,放我回去,我家里还有孩子……” 缺鼻子一脚把她踹倒:“喊什么喊?你孩子? 你孩子已经被卖到矿上了,你回去也找不到。” 女子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账房先生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这个多少钱?” “十五两! 虽然生过孩子,但底子好,养一养还能用。” “这样,两个都十二两,我一起要了!” “成交。” 账房先生掏出银子,缺鼻子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 山谷中部,一个山洞里。 几个孕妇被绑在木桩上,肚子高高隆起。 一个看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捏开一个孕妇的嘴,灌进去。 “这是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看守问。 “落胎药。” 老看守头也不抬:“这个怀的是女娃,孙大人不要女娃,得先弄掉。” 年轻看守愣了一下:“弄掉?那大人呢?” “大人卖窑子。” 老看守站起来,擦擦手:“二爷说了,只要男婴,女婴不值钱,弄掉了省事。” 年轻看守的脸色变了变,没敢说话。 老看守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干这行,心软可不行。 你想想,一个男婴能卖五十两,够你吃好几年的。 听说孙大人出手阔绰,只要货好,从不压价。 一个女婴才值五两,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说,该不该弄掉?” 年轻看守低下头:“是该弄掉。” 老看守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 干活吧,天亮之前还得把那个快生的弄出来。 孙大人那边催得急,说晚了就不新鲜了。” 曹笔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孕妇,往更深处潜去。 与此同时,孙大人这个称呼,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红色。 …… 山谷最深处,大帐里。 二爷坐在矮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名玉器,面前摆着几本账册。 瘦削男人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汇报。 “二爷,上个月的账都清了。”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声音不高不低。 “凶骨族那边,白狼部呼延烈,上月要了三十五个青壮男子,单价十六两,合计五百六十两。 货款已结,换成了五十匹马,已经送到边关,卖给那边的军需官了,净赚八百两。” 二爷点点头,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呼延烈这个月还说要人吗?” “要! 他那边传话说,骨原深处开了新矿,缺人缺得厉害,这个月要五十个。 价钱可以商量,但人要壮,不要老的,不要病的。” 瘦削男人顿了顿:“还说如果货好,以后每月至少五十个。” 二爷搓了搓玉器:“每月五十个……货源够吗?” “够,这年头,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北边打仗,南边也打仗,流民遍地都是。 乡下那些村子,一伙人摸进去,一家一户就是好几口。 绑了就走,没人管。” 他压低声音:“上个月那批货,有三十个是从逃荒的流民里抓的,剩下的五个是从乡下村子里绑的。” 二爷闭着眼睛,叮嘱道:“下手干净点,别留把柄。” “是! 都处理得干净,那些村子,本来就在打仗的地界上,兵荒马乱的,少几个人,谁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 少顷。 瘦削男人记了一笔,翻开第二本账册。 “孙大人那边,上月要了十二个男婴,单价五十两,合计六百两。 货款已结,是孙府管家亲自来送的银子。” 二爷皱眉:“男婴的货源够吗?” “不太够……这年头,生男婴的人家少,生了也不一定肯卖。 上个月那十二个,有三个是从逃荒的流民手里买的,五个是从乡下收的,还有四个是从那些孕妇肚子里提前拿出来的。” 二爷沉默了一息:“这个月要多少?” “传话说要十五个,越多越好。 还说如果货好,价钱可以涨到六十两一个。” “六十两……” 二爷的眼睛眯了一下:“告诉他,这个月最多给十个。 货源不够,让他宽限几天。 还有,死的也算钱,三十两一个,不答应就算了。” 瘦削男人点头,翻开第三本账册:“矿上那边,刘矿主上月要了二十个青壮,单价十五两,合计三百两。 货款已结,是他亲自来提的货。 他验货的时候很满意,说这批体格好,能多干几年。” 二爷问:“那二十个人,现在还有几个活着?” 瘦削男人愣了一下,翻到前面几页:“上上个月送去的十五个,上月死了七个。上个月送去的二十个,还没报数。 估计……” 他没说下去。 二爷冷笑一声:“刘矿主那人,恨不得把人当牲口用。 累死了就埋,埋了就再买。 他的矿场开了三年,埋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顿了顿:“这个月他要多少?” “说还要三十个,急着要,矿场扩大了,缺人手。” “给他! 价钱提到十六两,不答应就找别家,岷城那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矿主。” “是。” 瘦削男人记下,翻开第四本账册:“醉仙楼那边,上月要了十个女娃,单价十五两,合计一百五十两。 货款已结,是王掌柜亲自来挑的货。 他挑了品相最好的几个,说养两年就能接客。” 二爷点点头:“这个月呢?” “说要十二个,品相要好,年纪要小……价钱好商量。” “品相好的女娃不好找,给他八个。 剩下的四个,从那些长得一般的里面挑,价钱便宜点。” “是! 那其他窑子呢? 上个月也有几家来问,出的价不高。” “价低的不要,浪费时间。 醉仙楼是老主顾,先紧着他们。” 瘦削男人应了一声,翻开第五本账册:“边军那边,北境军的一个军需官,姓钱,上个月来了一趟,要了十五个青壮,单价十二两,合计一百八十两。 货款已结,人是他们自己来提的,直接拉到军营里去了。 说是补充兵员,其实就是吃空饷。 人拉过去,往花名册上一填,饷银照领,人藏起来,过几个月报个阵亡,银子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这种事,边军里不少人在干,从上到下都有份。 那军需官也是替上面跑腿的,他背后的人,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第56章 烈妇 二爷微微皱眉:“军需官这个月还要吗?” “要。 说还要二十个,要年轻的,要壮的,价钱好商量。” 二爷沉默了一息:“给他们,价钱提到十四两。 告诉他们,以后都是这个价。 还有,让他们自己来提货,别留字据。 边军的人,银子花着烫手,但也不能得罪。 他们要人,咱们就给,别多问,别多说。” “是。” 瘦削男人记下,翻开第六本账册:“散客那边,上个月也有几单。 平江城绸缎商周德厚,要了三个年轻女子,单价十五两,合计四十五两。 说是买回去做丫鬟,货款已结,人已经提走了。” 二爷问:“那三个女子,品相如何?” “中等! 有一个是黄花闺女,两个是生过孩子的。 周掌柜验货的时候很满意,说这个月还要。” “周掌柜是老主顾了,给他留着点货。 价钱别涨,稳住他。” “是! 对了,隔壁县粮商钱有粮,上个月要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单价五两,合计二十两。 说是买回去当干儿子,干女儿。” 二爷皱眉:“钱有粮那边,小心些。 他买孩子回去做什么,咱们心里有数,出了事,别牵连到咱们。” “是! 还有路过的药材商吴半仙,买走了两个孕妇,一个死婴。 孕妇单价十两,死婴五两,合计二十五两。 说是要入药,货款已结,人已经走了。” 二爷摆摆手:“这种散客,不必细记,拢个总数就行。” “是! 还有几个小单,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百十两。” 一刻钟后。 瘦削男人做了总结:“二爷,上个月总账是三千三百两,刨去成本,净赚两千八百两。” 二爷面露喜色,微微点头:“不错!拿出三百两银子,赏给最卖力的那些兄弟!” “谢二爷!” 就在瘦削男人合上账册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邀功的笑。 “二爷,给您送了个好东西来。” 二爷放下手里的玉器,抬眼看他:“什么好东西?” 打手朝身后一挥手,帐帘被掀开,两个壮汉押着一个妇人推了进来。 那妇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有被掌掴的红印,嘴角还挂着血丝。 可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锐利。 刚一进帐,她便死死盯着二爷,没有半点惧色。 她的嘴被布条堵着,说不出话,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母狼。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孩子,六七岁,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和他母亲一样锐利,充满了攻击性。 他没有被绑,可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他,他挣不开,只是拼命踢着腿,嘴里骂着:“放开我娘!你们这些畜生!放开我娘!” 二爷看着那妇人,眼睛亮了。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哭的,跪的,求饶的,认命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这种眼神的,少见,极少见。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恨,只有怒,只有宁死不屈的倔强。 这是极品! 二爷兴趣大增,当即命令道:“松开她的嘴。” “是!” 打手闻言,连忙扯掉妇人嘴里的布条。 妇人没有叫骂,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二爷,胸口剧烈起伏。 那眼神,像要把二爷生吞活剥了。 二爷笑了:“倒是个烈性的,叫什么?” 妇人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啪!” 旁边打手一巴掌扇过去:“二爷问你话呢!” 妇人的脸被打偏,嘴角又渗出血来。 她慢慢转回头,还是盯着二爷,还是不说话。 二爷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我喜欢! 越烈越好,调教起来才有意思。” 他看向那个孩子,问道:“这是你儿子?” 妇人终于开口,十分激动:“你敢动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二爷笑了:“做鬼? 你活着我都不怕,还怕你做鬼?”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捏着孩子的下巴端详。 突然,孩子猛地摆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死也不松口。 “砰!” 二爷疼得龇牙,一拳砸在对方脸上,牙齿给打掉两颗,这才抽出手。 不过,因为对方咬得太狠的缘故,手指上已经渗出血来。 此刻!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眼神冷下来。 “小畜生,牙口倒是不错。” 妇人扑过来,被两个壮汉死死按住。 她挣扎着,嘶吼着:“畜生,我跟你拼了!” 二爷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孩子。 孩子瞪着他,满嘴鲜血,有自己的,也有二爷的。 他没有哭,没有怕,就那么死死瞪着对方。 “像!” 二爷忽然笑了:“母子俩一个德性。” 他坐回矮榻上,摩挲着手里的玉器,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个人,最喜欢有骨气的。 骨头越硬,打断的时候越有意思。” 他看向妇人:“你男人呢?” 妇人咬着牙不说话。 旁边打手替她回答:“死了,去年打仗死的。 这娘们守寡一年多,村里好几个光棍想占她便宜,都被她砍了。 有一个被她砍掉了三根手指,还有一个脸上被她开了道大口子。 厉害得很,我们抓她都伤了两个兄弟。” 二爷点点头:“寡妇,带个孩子,能活成这样,不容易。” 他顿了顿,好奇道:“你不怕死?” 妇人终于开口,带着浓浓的恨意:“老天不开眼,由你们这样的畜生当道,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二爷笑了:“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妇人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你要干什么?!” 二爷用刀尖挑起孩子的衣领,慢慢往上划。 孩子一动不动,死死咬着牙,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男人死了,你守了这么久的寡,不就为了这个孩子吗?” 二爷看着妇人:“你要是从了我,孩子活。 你要是不从……” 他用刀背拍了拍孩子的脸:“孩子死!” 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孩子。 她的嘴唇哆嗦着,浑身发抖,可她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二爷皱了皱眉,刀尖抵在孩子的耳朵上:“我再问你一次,从,还是不从?” 孩子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稚嫩,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娘,您不要哭!” “爹爹在的时候说过,您哭起来不好看,要笑。 您笑起来好看,孩儿想把您的笑带到下面去给爹爹看。” 他的声音不大,可帐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孩儿不孝,来世还做您的孩子。 到时候,孩儿长大了,替您把这些畜生全部杀光,再也不让您受一点委屈!” 这话一出,整个帐子落针可闻。 57 一声叹息入帐来 那几个打手愣在原地,手里的刀松了些都没察觉到。 瘦削男人张着嘴,手里的账本差点掉落。 二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短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在这僵住的时间里,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古怪,似回忆似欣赏,似期待似憧憬,又似愤怒似暴虐。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大人教的,不是背出来的,那就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妇人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笑了。 不是高兴,是告诉孩子:娘亲听你的,娘亲不哭,娘亲笑给你看。 可那笑容底下,全是绝望! 曹笔站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松开,又攥紧。 他见过很多人哭,见过很多人笑,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笑。 笑起来比哭起来更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前世看过那么多影视作品,可在记忆中搜索,没有任何一部能够呈现出此刻这种效果。 那直击灵魂的笑容和眼神,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盯着那个孩子。 六七岁,瘦得皮包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 可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 曹笔太熟悉了,那是知道自己会死,但依然直面的勇气。 他忽然有点恍惚,这孩子说的话跟他这个年龄太相背了,不会是穿越者吧?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应该不是穿越者,大概率是这烂透的世道,把人逼成了这样。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早懂事,像这对母子这样的,已经不是穷了,而是天天挣扎在生存线边缘。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本该在村里疯跑,本该跟同龄人打架,本该在母亲怀里撒娇。 可他被绑在这里,被人用刀指着,被用来逼迫她母亲就范……这TM究竟是什么世道啊?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被周伍长压在身下的小女孩儿,当时,她那处境,与此刻的小男孩,何其相似? 曹笔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慌! 这一刻,他不想再挖掘更多的情报信息了。 体内被刻意压制的邪修欲望,正疯狂汹涌,澎湃,生长! 少时。 二爷终于回过神来,他盯着那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呵~呵呵!!” 他笑了。 那笑声,阴冷得令人头皮发麻。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杂种,有骨气! 你不怕死,很好,可这世上,有的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他蹲下来,刀尖贴着孩子的脸,慢慢往下划,划过脸颊,划过下巴,停在脖子上。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我会一刀一刀割开你的肉,让你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 然后挑断你的手筋,挑断你的脚筋,让你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爬。 再割掉你的舌头,让你喊都喊不出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娘儿俩不是烈吗? 好,我就看看你们能烈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来,转向妇人,脸上的笑容狰狞得像鬼。 “你们母子不是情深吗? 好,我就当着你的面,好好疼爱你。 让你儿子亲眼看看,他娘亲是怎么……” 他突然打住,没有说完,故意让人脑补。 此刻,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爷的笑声越来越大,表情也越来越狰狞:“你想带着你娘的笑去见你死鬼老爹? 我偏不如你的愿! 我要你带着你娘亲最不堪的那一面,去见他。 到时候,仔细讲给他听,老子是怎么一点点撕碎你娘亲的衣物,怎么一点点在众人面前,不顾她的挣扎,狠狠……” “哎……” 一声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凭空响起,打断了二爷后面的话。 “谁!?” 听到陌生的声音,二爷瞬间警惕起来,立即抬头环顾四周。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陌生的身影缓缓出现,手里提着一把漆黑的刀。 “你是谁?!” 二爷厉声喝道,同时,把短剑对准对方,做出防御姿态。 曹笔没说话,他甚至没看二爷。 他走进帐子,脚步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声音那种。 “噗嗤!” 第一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开了花。 不是砍,是抹! 刀锋从左到右,轻轻一带。 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帐篷布上。 打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想喊,喊不出,只是嗬嗬地漏气。 他跪下去,扑倒在地。 第二个打手见状,意识到来人不可力敌,转身就跑,想去呼救。 结果刚抬脚,就发现后心一凉。 一刀尖从胸口倏然穿出来,又极速缩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想不明白,怎么这么快? 然后他倒下去,脸砸在泥地里。 第三个打手一发狠,趁机举着刀冲上来。 可刀还没落下,头就已经飞了。 身体还在往前冲,冲出去三步,才栽倒。 血从断颈处喷出来,像红色的喷泉。 瘦削男人被吓到了,趴在地上,拼命往桌子底下钻。 可屁股还露在外面,曹笔走过去,一刀捅进去,从后背穿到前胸。 瘦削男人惨叫一声,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几个打手被吓到了,原地跪下,想要求饶。 曹笔没看他们,刀光闪过,一刀,两颗人头飞起。 两刀,又是两颗,三刀,最后一个打手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帐子里安静了! 只有血在流,滴答,滴答,滴在泥地上。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机会说出求饶的求字。 从曹笔进帐,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不过四分之一个呼吸。 二爷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还举着。 可他的手在抖,抖得不像样。 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 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些手下变成尸体,看着血漫过来,漫到他脚边。 他干这行十几年,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法。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犹豫。 像切菜,像剁肉,像杀鸡。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刀光闪了几下,然后他的人就全没了。 “你……你……”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然后他感觉身体在往下坠。 不是腿软,是腿没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泥地上。 他愣了一息,然后惨叫起来。 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伸手想去捂伤口,可手也没了。 不是没了,是断了。 两只手腕齐齐断开,像被什么极快的东西削过。 他看见自己的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 他想接住它们,可他没有手了。 他瘫在地上,没有腿,没有手,像一条虫子,在血泊里扭动。 58 溅起的血花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 恐惧已经把他的喉咙掐死了,他只是看着那个青衫年轻人朝他走过来。 曹笔蹲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曹笔指了指已经恢复自由,但处于震惊中的小男孩,淡淡道:“你刚才说,要一刀一刀割开他的肉?” 二爷嘴唇哆嗦,被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恐惧所支配。 “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割掉他的舌头?” 二爷脸上的血色,开始极速褪去。 “当着他的面,糟践他娘?” 二爷再也承受不住那种无形的压力,身体失禁,尿混着血,流了一地。 曹笔盯着二爷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眼睛微眯。 他发现,对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在那些被解救,被拐卖的儿童眼里见过,在那些长期遭受虐待的受害者眼里见过。 那不是恶人的眼神,那是受害者的眼神。 一个被长期凌辱,被彻底摧毁过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回想起对方之前突然僵住时,露出的古怪眼神,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于是,曹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二爷忽然升起一股比恐惧更加不妙的深层害怕。 “二爷,你小时候,被关过吧?” 曹笔似有所指地开口,声音很平。 二爷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很轻微,可曹笔看见了。 顿了顿,继续道:“严格来说,应该不是被关,而是被囚禁。 我猜,有人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出去,不让你见人。 你叫过,喊过,求过,没人理你,后来你就不叫了。” 二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脖子上的青筋也在快速暴起。 并非恐惧,而是另一种堪比恐惧的东西。 “你现在白白胖胖的,小时候,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曹笔说着,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已经恢复自由的烈妇母子不明所以,但二爷却突然激动起来,破开了恐惧对喉咙的扼制,大声质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曹笔迎着二爷的目光,嘴角微掀,故意俯首靠近,嘴唇轻启,一字一句道:“有人碰过你! 不是打,不是骂,是那种碰! 你反抗过,可你太小了,没有用。 甚至,你越反抗,他们越兴奋。 最终,你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被他们狠狠蹂躏,肆意玩弄!” 二爷的眼睛红了,红得彻底,连眼白都布满血丝。 曹笔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道:“当你发现,他们更喜欢挣扎的你后,你学乖了,不反抗了。 无论他们对你做出何等令人作呕的行为,你都试着不吭声。 甚至,到了后面,你学会了听话,学会讨好。 学会了在他们来的时候闭上眼睛,假装他们玩弄的身体不是你的。” “好消息是,你那肮脏的肉体活下来了! 坏消息是,你的灵魂死了! 死在那个囚禁你的地方,死在那些肆意蹂躏,玩弄你的人手里,死在每一个闭上眼睛,忍受摧残的瞬间!” 二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 “所以你恨! 恨那些不听话的人,恨那些敢反抗的人,恨那些宁死不屈的人! 他们站着,你是跪着的! 他们不怕,你是怕的! 他们死了,是干净的! 你活着,是脏的! 你恨他们,因为你成不了他们! 你只能把他们变成你,把他们踩下去,碾碎,让他们也跪着,让他们也怕,让他们也脏。 这样……你就不孤独了!” 曹笔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只是叙事的平静。 “你选那些烈妇,选那些不怕死的,是因为她们最像你,像那个被关在屋子里的你。 她们在反抗,在挣扎,在拼命。 你就想象着是曾经的自己在反抗,在挣扎,在拼命! 其实,调教和虐杀她们,不是你的最终目的。 你内心最深处,渴望的是,她们当中,有人能够在你看不到机会的情况下,创造奇迹,摆脱你的魔爪,逃出生天!” “可每当你发现,她们无法创造奇迹,无法从你手中逃出生天后,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毁掉她们,就像毁掉曾经那个懦弱的自己。” 顿了一下,曹笔突然抬手指向已经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儿,说道:“刚才,面对你的威胁,他誓死不从,甚至叫嚣着要在来世杀光你这样的人,保护他的娘亲。 那一刻,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欣赏和憧憬。 刚开始的时候,我读不懂那种眼神,现在我明白了!” “你欣赏他在这个年纪所拥有的勇气,憧憬他对娘亲的爱和保护欲,而这些,都是你没有的,你所向往的。 可后来,你的眼神变得愤怒,阴冷,甚至暴虐……那是因为,在最初的欣赏和憧憬后,你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 那就是,无论他怎么叫嚣,怎么怒吼,他都没有能力摆脱你的控制,拯救他的娘亲。 换言之,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他和他娘亲,终究还是一个悲剧。 他们无法反抗你,无法拯救彼此,当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罢了……亦如曾经那个懦弱的你。” “他的勇气,给了你黄粱一梦的错觉。 梦中,你可能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有人在乎,有人保护,有人愿意为你来世杀尽那些伤害你的人渣。 可当梦醒,你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唯有曾经对你的伤害是真的! 所以,你恨,你想要彻底摧毁这些虚假的东西!” 二爷的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唯有血泪流得更加湍急。 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听懂了那些话,那个叫二爷的坏人,以前也是被人害过的。 正是因为被侵害过,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虽然完全不值得同情,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世道,为什么要把人变成这样? 曹笔感觉到对方的生机正在加速流逝,他没有停顿,语速反而更快了,像要把这些话赶在二爷死之前说完。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你不是恶人! 恶人知道自己坏,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不知道,你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孩子,死在了第一个被玩弄的夜晚。 活下来的,是那个听话的狗。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那个无辜的孩子报仇。 可你恨错了人! 你应该恨的,是那些碰你的人。 可你不敢! 你太懦弱了! 你懦弱了一辈子,只会对更弱的人下手,你连恨都不敢恨对的人。” 曹笔站起来,火光映照在他身上。 “你看似活着,其实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夜里,死在那些人的身下,死在你自己手里。 你以为你是二爷? 你不是! 你只是一个被囚禁过,被玩弄过,被摧毁过,然后学着那些人去摧毁别人的可怜虫。” 说着,他举起刀。 “你骨子里,从来不是男人。 不是骂你,是说你把自己活成了那个被欺负了不敢吭声,只会回家打孩子的可怜人。 你长了个男人的玩意儿,可你从来没有真正站起来过!” 话毕,刀光一闪。 极短,极快。 仿佛是预感到了死亡,二爷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慢了下来。 在这种慢与安静中,他看见了那道光,然后看见自己的头掉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血泪。 最后一滴泪,伴随着脑袋的掉落,溅起一朵微小的血花。 血花中,他仿佛看见了一道刀光从天而降,劈碎了那些伤害他的人渣,随后,一个年幼的自己缓缓出现,正天真无邪地对自己笑。 于是,他也不受控制地笑了! 59 无声杀戮,刀与箭的区别 曹笔甩了甩刀,刀身干净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全部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妇人面前,问道:“你叫什么?” 妇人犹豫了一下,回道:“刘……刘氏。” 曹笔点点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他呢?” “刘石头。” “刘石头?” 曹笔念了一遍,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谁给你起的?” 孩子说:“我爹,他说,石头硬,摔不碎,砸不烂。” 曹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的头发很软,像刚出生的小猫,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基因问题。 少顷。 曹笔站起来,看着妇人:“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妇人愣住了。 怎么办?她没想过。 她被绑来的时候,想的是死。 不能让孩子看见自己受辱,不能让孩子带着那种记忆活下去。 她甚至想好了,只要他们敢动手,她就咬舌自尽。 “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笔转身,环顾四周,抬手道:“这里面应该有不少财物,你好好找找,找到后,尽管拿,能拿多少拿多少。 拿完,就带着孩子离开,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刘氏顺着他的手望去,震惊又迷茫。 震惊的是,当今世道下,对方竟然如此慷慨,慷慨到她做梦都不敢想。 迷茫的是,自己就算拿了钱财,可怎么保住,以及去哪里呢? 村子是不可能回得去的了,因为这里的事一发,村子就是个危险之地。 毕竟,她被抓来的时候,可是有人看到的。 如果之后,别人发现,抓她的人死了,而她与孩子还活着,能不找她麻烦吗? “放心,你尽管照我说的去做,不用担心接下来会有人找你们的麻烦。” 话毕,微微一笑,径直离开。 刘氏呆呆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也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 帐帘外,血腥味顺着风飘出去。 旁边的小帐里,二爷的几个贴身护卫正在打盹。 一个护卫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站起来,往外走。 “哪来的血腥味?还这么浓!” “难道是二爷又杀人了,还不止一个?”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二爷的怒吼声:“你究竟想说什么?” 不由得揣测,估计又是谁触怒了二爷,然后被杀了。 他一点都没往其它方向想,毕竟,谁能够在这个地方,跟二爷叫板?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想出去看看,一探究竟。 其余几个也闻到了,跟着出来。 帐帘刚掀开,就发现一个陌生的人影站在外面,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你是谁?!” “怎么会在这里?” 领头的护卫厉声喝道,心中顿感不妙。 曹笔不语,只是一味地挥刀。 “歘歘歘!” “歘歘歘!” 电光石火之间,六个护卫,全部捂着脖子,死不瞑目地倒下。 仅有的一点声音,也被山口吹进来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数息后。 远处,一队巡逻的看守正往回走。 突然,他们齐齐停下脚步。 领头的巡逻队长皱眉,拔刀相向:“什么人?!” “砰!” 曹笔看了他们一眼,脚下骤然发力,身如鬼魅,极速掠过巡逻队。 “咔嚓!” “噗!” “砰!” “歘!” …… 站在最前面的巡逻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头就被拧到了背后。 第二个巡逻的喉结被一掌拍碎,第三个的胸口凹下去,整个人飞出去。 第四个被一刀封喉,第五个被精准洞穿心脏……十几个巡逻的看守,眨眼间,全死了。 曹笔瞥了一眼满地的尸体,面不改色,继续往山谷中部走去 山谷中部的帐篷群里,还住着一百多个打手和喽啰。 他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喝酒。 曹笔走进第一个帐篷,里面六个人,三个在赌钱,两个在睡觉,一个在擦刀。 赌钱的三个,被他依次拧断脖子。 睡觉的两个,被一掌拍碎喉结。 擦刀的那个抬起头,看见同伴倒下,张嘴要喊,被一拳打碎下巴。 六个人,一个照面的时间,团灭。 他走出去,走进第二个帐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半炷香的功夫,一百多个人,全变成了尸体。 没有一个人喊出来,没有一个人跑出去。 无声的杀戮,悄然而迅速。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发现。 可当极其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山谷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咻呜!” “咻呜!” “咻呜!” 伴随着刺耳的呼啸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矢,一箭又一箭地精准收割着人贩子与买家们的性命。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扭头看箭是从哪里来的。 只知道,箭矢声音穿透血肉的时候,自己已经中招了。 有的太阳穴被射了个对穿,有的心脏被破了个洞……有的甚至在巨大的惯性下,整个人被钉死在木珊栏上。 “嗯~别说,弓箭是真的好用!” 暗处的曹笔,开始在心中暗自对比刀与弓箭的区别。 他发现,刀是近身的艺术。 刀在手,能感受到刀刃切入皮肉时的阻力,能感受到骨缝间滑过的流畅,能感受到血溅在脸上的温度。 那是直接的,原始的,让人血脉喷张的快感。 也是肉与肉的碰撞,是生与死的交换。 可刀会脏,杀一个人,血溅一身,杀十个人,衣服就黏在身上。 弓不一样,弓是距离的掌控。 箭离弦的那一刻,生死已定。 你站在暗处,看着目标毫无察觉地走动,说话,呼吸,然后松手。 箭至,人倒。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血光。 只有尸体,一具一具,接二连三地倒下。 弓是干净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曹笔站在暗处,一箭一箭地射出去。 他的动作很稳,拉弓,瞄准,松手,像在重复一道简单的工序。 可每一箭都是精准的杀戮,太阳穴,后心,咽喉,箭无虚发,箭箭致命。 因为有强大的感知覆盖着整个山谷,所以,有人即使想藏,想逃,想装死,都没用。 有个别生命力顽强的,中了一箭后,曹笔感觉对方死得有点慢,会再补一箭或者两箭,直到收到掠夺信息为止。 他不在乎多费一支箭,只在乎那个人是否赶紧死透了。 因为已经亲眼见证过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所以,曹笔没有丝毫的怜悯,更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他从内杀到外,从上杀到下,无论是入口处的看守,还是后山出口的暗哨,全部杀光,杀绝! 原本,他想过留一些活口,然后顺藤摸瓜,直接去找账本上的幕后主使。 后来想了想,没必要。 伴随着属性的增长,等到了地方,感知一开,该杀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一定只杀账本上孙大人,矿山老板之类的,但凡感知中,有他觉得该杀的,他都会杀! 没来这个山谷前,他内心还有些纠结。 总会思考,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 该怎么去判断,怎么去衡量,以什么为标准? 简而言之,他前世的三观会驱使他想很多很多,总会担心,自己是否误伤无辜,杀了不该杀的人。 就像前世看过的各种影视剧和中的某些人物一样,是否有那种本身不坏,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在他的三观中,那样的人,不算坏人,是没得选的可怜人,能不杀,就不杀。 但是,来到这个山谷,见到那些被关在各种木珊栏,地窖,山洞,棚子里,被折磨到只剩下躯壳的人,以及通过感知,听到那些人贩子与买家的各种交谈后,他只有一个念头:别想太多,先杀光这些杂碎! 60 今夜执行的不是正义! 也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杀意,他才在将二爷削成人彘后,还要揭开他的伤疤,诛他的心! 哪怕是死,他也不想让对方死得太舒服! 毕竟,若是没有他出现在这里,那对母子的遭遇,将惨到无法想象。 包括其他人,结局也是不言而喻。 所以,不能因为自己阻止了一场悲剧,就忽略了对方本身的恶! 面对恶人,单纯的杀戮是不够的,偶尔,需要虐杀一下! 甚至,手段可以没有下限,越残忍,越公平! 他可不是那些迂腐的文人学士,以标榜和定义各种概念来糊弄,来洗脑世人。 类似,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这种言论。 对他来说,迟到的正义,根本不是正义,或许是伪装成正义的邪恶,又或者是根本不配被称作正义的脏东西。 就像洞房花烛夜一样,作为新郎的人那一夜没出现,那请问,后面新娘怀孕了,她怀的是什么东西? 正义,是不可以缺席的! 正义,必须出现在每个需要它的瞬间! 正义,不能具有延时性,更不能被披上任何伪装的外衣! 今夜的屠戮,曹笔执行的不是正义,是怒意,是恨意! …… 杀完所有畜生,曹笔顺手将那些被囚禁,被捆绑的人,全部救出,并把整个山谷搜刮干净的钱财与食物,分给了他们。 临走之际,他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感激我,也不用记得我。 你们只需明白,我能救你们,也能杀你们。 我走后,谁若是以力欺人,以势欺人,凌辱弱小……天涯海角,必杀之! 反之,若帮助他人,救助他人……再相遇,有难必救!” 话毕,他假装离开,实则在暗中观察了许久。 直到发现无人敢无视警告,都老老实实,这才放心。 不过,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再次突然出现,若有所指道:“我原本以为要杀几个人,才能真的离开,没想到你们挺出乎我的意料。” 话毕,扫视全场,张弓搭箭,对准一根木桩,一箭出,木桩爆裂。 一些原本确实有小心思的人,见状心跳如雷,头冒冷汗,后背浸湿。 …… 当天大亮的时候,曹笔已经回到了车队。 赵寒与钱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样,当即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不用想,老板肯定是杀人去了。 作为清吏司的百户,他们对血腥味那些可太敏感了。 曹笔身上虽然没沾染什么血迹,可那股味道,足以让经验老道的人闻之色变。 他们不知道老板具体杀了多少人,但猜测,估计不会低于数十个。 “老板,我们煮了粥,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 赵寒压下心中的念头,开始履行护卫的职责。 “不用,我先歇会儿,你们吃!” 话毕,直接钻进马车,躺下,开始查看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曹笔】 【力量:444.0】 【速度:260.2】 【体质:242.4】 【感知:95.8】 【精神:82.9】 此次,他一共击杀人贩子276个,包括看守,打手,小头目,缺鼻子,二爷的贴身护卫,后山暗哨等。 买家14个,包括绸缎商伙计,矿主狗腿子,账房先生,不知名药材商跑腿,匿名边军等。 两种人加起来,一共290个。 其中,掠夺力量140次,新增力量165.2。 掠夺速度70次,新增速度69.3。 掠夺体质50次,新增体质59.5。 掠夺感知20次,新增感知18。 掠夺精神10次,新增精神7.1。 这次杀戮的提升是明显的,曹笔能够清晰感觉到。 在路上的时候,察觉到方圆千米内没人,他一个加速跳跃,尝试了一下空中滑行,竟然一次性滑行了好几十米,最后犹如一颗人形炮弹般,稳稳砸在地上。 这还是他没用全力的情况下,若是全力助跑,从高处起跳,滑行,估计距离还要增加不少。 他想起了云城虞山村追青眼鸟那次,当时是用石头把对方打下来的。 若是换成现在,在对方飞得最低的时候,他有信心,能够从山顶一个猛跳,跳到空中,徒手把对方给抓下来。 “恩公,我能进来吗?”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曹笔的畅想。 “进来吧!” 意识到是周娘子,曹笔当即进行回应。 少顷。 马车帘子被掀开,周娘子端着碗钻进来,粥还冒着热气,小米的香味在车厢里散开。 “恩公,离平江城不远了,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她把碗递过去,曹笔坐起来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周娘子在他旁边坐下,继续道:“不过……” “越靠近平江城,岔路越多,江河也越多。 那些岔路,江边,桥旁,藏着不少匪患。 他们专挑过往的车队下手,抢完就跑,躲进岔路,或者上船往江心一划,官兵根本追不上。” 曹笔嗦了两口粥,看向她道:“你担心?” 周娘子嘴唇微抿,俏皮道:“妾身是担心那些匪徒,怕他们不长眼,惹了恩公。” 曹笔闻言,心想,我就是奔着他们去的,他们真要长了眼,那才叫我难办。 不过,嘴上他却不能这么说。 “那倒是,不过担心没用,该来的,还是回来!” 接下来,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马车里充斥着愉悦的氛围。 曹笔喝完粥,周娘子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剥了壳的煮鸡蛋。 “恩公,这一路车马劳顿,快补补。” 曹笔没有客气,接过鸡蛋,一口一个。 “嗯,好吃!” 不知道是世界不同的缘故,还是没有科技与狠货的缘故,曹笔发现,这水煮鸡蛋,比前世的要好吃很多。 前世超市里买的鸡蛋,虽然也有蛋白和蛋黄,但是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而周娘子给的这两个鸡蛋,第一口下去,就能明显感受到独属于鸡的生命气息,哪怕客观上,这两颗蛋并未发育成鸡。 “恩公,您吃完,好好歇息一下,我先下去了。” 周娘子见状,顺手把旁边的碗筷收走,然后钻出了马车。 帘子落下来,清晨的阳光被挡在外面。 …… 车轮滚滚,辘辘向前。 官道越走越宽,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远处的河面在晨光里泛着白。 曹笔躺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感知向四周蔓延开去。 然后,他看到了,大约三四里外,一座石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 桥头附近,五六辆马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车厢上的帘子被扯烂,箱笼被砸开,绫罗绸缎,书籍字画散落一地。 十几个护卫的尸体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乱刀砍死的,死状凄惨。 匪徒人数过百,全都伪装成了流民,穿着杂乱的短打,有的包着黑巾,有的光着脑袋,手里提着刀,斧头,棍棒,正熟练地分拣着战利品。 马车里被拉出来六个人,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还有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以及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模样。 几人吓得瑟瑟发抖,老妇人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账房先生被打得满脸是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匪徒没杀他们,为首的一个汉子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将这些人的嘴用破布堵上,双手反绑,推搡着往桥下走。 桥墩下方,不知何时已经藏好了几艘乌篷船,用芦苇席子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人被塞进船舱,舱板盖上,芦苇席子一掩,从岸上看去,只当是一堆枯草。 “手脚麻利点!” 腰大膀圆的汉子低声喝道,有些不耐烦,剩下的匪徒立刻加快了速度。 有人把散落的财物往袋子里装,有人把马车赶向不远处的小山坡背面。 那里是个藏车的窝点,已经停了好几辆先前劫来的马车,用树枝枯草盖着。 桥上,有人负责清扫血迹,用沙土掩盖,用树枝扫帚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还有人专门负责望哨。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爬上了石桥旁边一棵高大的榆树,蹲在枝桠间,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官道两端。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61 假流民,真拦桥 树冠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 马车里,曹笔面无表情地洞察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杀意内敛。 不多时,那棵榆树上的望哨最先发现了他们。 精瘦的年轻人眯着眼,盯着官道尽头缓缓驶来的六七辆马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像只猴子一样从树上滑下来,三两下窜到领头汉子身边。 “大哥,又有肥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六七辆马车,马车样式不菲,而且车轮印不浅,里面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随行的护卫十来个,仆从十几个……看样子是大户人家无疑! 如果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比刚才的那队还要肥!” 领头汉子舔了舔嘴唇:“看清楚了?” “错不了,那些护卫身上带着刀,骑着马,一看就不是小户人家能够请得起的。” 领头汉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吩咐道:“叫兄弟们赶紧做好准备,速战速决,今天,做完这票咱就撤。” “得嘞!” …… 不久后,车队抵达石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桥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往路边让,有人眼睛亮了。 护卫们立刻策马上前,在马车两侧排开,刀柄朝外,目光如刀。 赵寒和钱明一左一右,挡在马车前面。 锦袍公子子君也拔出剑,护在周娘子的马车旁边。 一个瘦小的男人从人群里被推出来,踉跄着扑到护卫的马前。 “求求……求你们给……给给……给口吃的吧……”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一听就知道饿得快不行了。 不过,赵寒与钱明并未理睬。 他们对视一眼后,紧了紧手中的刀,眼神开始变得犀利。 突然! 瘦小男子身后的流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一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顿时见了红。 周娘子闻声掀开车帘,持剑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男人,面色不变,随后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没有跟上来,他们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堵人墙。 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叉着腰,有人歪着头,嘴角挂着笑。 他们的脸还是脏的,衣服还是破的,可他们站姿,一点不像快饿死的人。 快饿死的人很多都站不稳,就算站得稳,也不会选择站着,因为坐着,躺着更省力。 更不会膀大腰圆,胳膊上鼓着一块又一块的腱子肉。 这哪里是流民? 这分明就是一群扮作流民,拦道抢劫的歹徒! “让开!” 周娘子一反常态地出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有的霸气。 她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深知他们的套路。 一旦因为怜悯之心,满足了对方的要求,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胡搅蛮缠,直至找到机会,突然发难。 若是一味的心善,且没有足够的防备之心,很容易中招。 当下,有恩公在,虽然安全无忧。 可她也不想什么事都麻烦恩公。 这些人若是知趣,放他们过去,那相安无事。 若是不知趣,那就怪不得她手上的剑了! 瘦小男人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是挪,用膝盖,用胳膊肘,一点一点地往路边蹭。 护卫们的刀让开一条缝,让他过去。 他们也看得出来,这个被推出来的瘦小男子,是真流民。 这时,一个脸上有灰泥的大汉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鼓起的肌肉把破袖子撑得紧紧的。 他站在护卫的马前,双手抱胸,直直地看向周娘子,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夫人,您行行好,我们这些人,几天没吃东西了。 您给口吃的,我们就让开。” 周娘子看着他,不想跟他废话,直言道:“不用装了,你们根本就不是流民。” 大汉一听这话,顿时笑了。 “哈哈,夫人,您这话说得……我们怎么就不是流民了? 我们穷,我们饿,我们在路边等死。 我们不是流民,是什么?” 此话一出,他身后那些人也跟着笑。 一边笑,一边往前挤,可护卫的刀横在那里,他们挤不过来。 “这娘们长得真俊!” “大户人家的夫人,就是不一样!” “那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他们的眼睛在周娘子身上扫来扫去,哪里凸,哪里翘,哪里饱满,哪里细小,就跟人形测绘仪差不多。 大汉见状,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娘子,声音更大了。 “夫人,您不给吃的也行,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等死吗?” 顿了一下,故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拱火道:“兄弟们,你们说,我们就活该等死吗?” “等死?等个屁!” “不给点东西,就别想离开!” “把马车里的东西和女人都留下来!” 叫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放肆。 有人试图越界,护卫的刀逼退了几个,又有几个补上来。 他们不敢动手,可他们也不怕。 他们人多,笃定这些护卫不敢先动手。 毕竟,谁先动手,谁就不占理,谁不占理,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领头汉子毫不避讳地舔了舔嘴唇,笑得很猥琐。 “夫人,您不给吃的,不给银子,那给点别的也行啊。 您这身段,这脸蛋,陪兄弟们睡一睡,我们就让路,怎么样?” 此话一出,他身后那些人立马炸开了锅。 “对对对!睡一睡!” “这娘们够味!” “老子好久没开荤了!” “老大先来,兄弟们排队!” 有人带头,这种带有颜色,且具有挑衅意味的话题就止不住了,各种污秽声此起彼伏。 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开始拍手,甚至,有人开始解裤腰带。 “看来,无论在哪里,美女都是稀缺资源啊。” 车厢里的曹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众假流民的表演,忍不住感慨。 以前,看剧的时候,只觉得那些演员的表演过于公式化,刻板化。 比如,有的配角,一见到女主或者漂亮的女配,就会情不自禁地双眼放光,做出各种猥琐的表情,诸如舔嘴唇,转舌头,揉脐下三寸等等。 然而,身在现场,亲眼见证这些人的言语,动作,神情后,他只想说:“各种影视剧里演的,还是太保守了!” 62 嚣张至极 真正的恶人,坏人,是没有节操和底线的,更不在乎什么面子,看法等等。 就像此刻,人群中,有个极度猥琐的,已经把土申土申都露出来了,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曹笔只想到四个字:颅内GC! 而那些真的流民则缩在角落里,低下头,不敢看。 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见过太多次了。 先是骂,再是侮辱,然后动手……等官兵来的时候,他们早坐上船了。 赵寒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了。 但他没有拔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曹笔所在马车。 当发现车帘纹丝不动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立马砍人的冲动。 作为清吏司的百户,他们没少跟各种恶人打交道。 像这些假流民,他们一眼便能洞悉。 那种职业本能,怎么说呢? 坏人,恶人,干了亏心事的人,一撅屁股,他们就知道对方要拉屎。 有的时候,甚至连对方要以什么姿势拉,拉多少,拉多久,都能预判到。 像眼前这群不入流的劫匪,他是看不起的。 换在之前,连死在他们刀下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竟然当着他们的面,侮辱老板要保护的人,以他的暴脾气,怎么能忍? 面对数十上百人的言语冒犯,周娘子神色不变,反而十分平静地看向领头的汉子。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领头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是放肆,似乎忘了,他此刻正在扮演一个流民。 “这位夫人,我们不要什么,就要一口吃的。 您给,我们走,您不给……”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马车和护卫,一字一句道:“您不给,我们就自己拿!” “自己拿!” “我们自己拿!!” 领头汉子身后声浪如潮,越来越大,越来越凶,仿佛下一刻就要群起而攻之。 周娘子环顾四周,扫视了一番蠢蠢欲动的假流民们,并不惊慌,而是故作思考状。 “你确定,我给你们吃的,你们就把路让开,放我们离去?” 领头汉子见状,以为对方真的在考虑用吃的换安全离开,当即变脸。 他咧嘴一笑道:“夫人,那是刚才的条件。 您要是一开始就答应,就没这后面什么事儿了。 可是,您并未立刻答应,耽搁了我们不少时间。 所以,现在,条件又不同了。” 周娘子看着对方,挑了一下眉头:“哦?那你说说,现在又是什么条件?” 领头汉子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道:“第一,车上所有的东西,留下。 吃的,穿的,用的,银子,绸缎,一样都不能少。 弟兄们跟着老子刀口舔血,总不能白干,对不对?” “对!” 身后的匪徒们齐声叫好,刀片子敲得咣咣响。 领头汉子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匹马,全部留下。 老子这些弟兄走路走得脚底板都磨穿了,骑骑马,不过分吧?” 话毕,故意停了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而是把目光转向周娘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悠悠地看了两遍,这才继续说道:“第三!”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悄悄话。 “夫人,您懂事点,自己留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匪徒们便彻底炸了。 “大哥英明!” “这娘们带劲!” “老子排第二!” “第三第三!谁都别抢!” 领头汉子抬起手,压了压身后的喧哗,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周娘子。 “陪弟兄们住几天,等弟兄们玩够了,您要是表现得好,老子一高兴,没准就把您放了。 当然……” 他顿了顿,笑得更放肆了。 “要是表现不好,那就多住几天,反正老子有的是力气。 “要是一不小心让您怀上了,说不定还舍不得走了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着,他的目光开始往下滑,从周娘子的腰滑到腿上,又从腿上滑到脚上,然后慢慢往上爬,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拆开来看清楚。 心里惊叹道:“啧啧啧,大户人家的夫人就是不一样,这皮肤,这身段,这小腰……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没睡过大户人家的夫人呢。 今天开开荤,也尝尝这富贵的滋味儿。” “我若是拒绝呢?” 周娘子无视了对方的目光,反问道。 领头汉子闻言,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捂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人戳中了笑穴。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石桥上回荡,很快便引发了连锁反应。 “哈哈!” “啊哈哈哈!!” 他身后那些匪徒也跟着笑,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刀都拿不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还在笑。 那些被裹挟在中间的真流民里,都有几个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恐惧。 领头汉子笑了足足有数息的工夫,才慢慢地收住。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目光变得凌厉。 “夫人啊夫人!” “陪您演演戏,您不会真以为老子是流民吧?” 说着,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些故意涂上去的灰泥蹭掉一块。 露出底下一张黝黑的,横肉板实的脸。 “您看看老子这身板,这胳膊,这肩膀,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鼓鼓囊囊的肌肉,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上面。 “睁大您的眼睛好生瞧瞧,饿了三天的人,能有这?” 他身后那些匪徒见状,也跟着撸袖子,撩衣服,露出一个比一个壮实的身体。 “看看!看看!” “老子这胳膊,比你大腿都粗!” “饿?老子顿顿吃肉!” 笑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深刻地演绎了什么叫嚣张至极。 “夫人,老子实话跟您说吧,老子在这桥上,做了不知道多少票了。 您这样的,老子见过不下一打。” “一开始吧,都跟您一样,端着,绷着,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女人,别人就得给您面子。” 他突然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 “可结果呢?” “结果都一样,该跪的跪,该哭的哭,该脱的……还得脱! 唯一的差别就在于,是自己脱,还是老子亲手帮她脱? 自己脱,老子有的是耐心。 要是让老子脱,可就不管你衣服是什么面料做的了,统统给你撕碎!”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配合着肆意的目光,整张脸上,浮现出一种恶意的享受。 “夫人,您衣服的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您也不舍得浪费吧?” 63 异曲同工之妙的两句话 周娘子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对方的咽喉处,思考着,怎样出剑才能够一击毙命。 或许是察觉到了杀气,领头汉子更来劲了,故意拔高了声音:“夫人,别假装犹豫拖延时间了! 说实话,就你们这点人,也敢跟老子说拒绝?” 话音刚落,他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她要是敢拒绝,老子从这桥上跳下去,哈哈。” “这世道,就没有几个不怕死的,更何况是娘们儿。” “你们别说,这娘们儿的眼神挺凶,哈哈!!” “这种才带劲,那种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没意思,哈哈。” 少时。 等身后的兄弟们笑完,领头汉子收了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凶狠起来。 “夫人,您听好了……” “老子给您脸,您就接着! 您不接着……”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 “就别怪老子用强了!” 话毕,他猛地直起腰,退后一步。 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百四十个匪徒,张开双臂,大声道:“兄弟们! 露家伙,让她看看我们的本钱!” 下一刻。 有人从袖子里滑出短刀,有人从裤腿里拔出匕首,有人从腰间解下铁链,有人从背后拽出朴刀……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足足有四尺长的斩马刀。 一百四十个匪徒,几乎同时亮出了兵器。 刀斧剑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领头的汉子也趁机从后腰间拔出一把小飞斧,戏谑道:“夫人,您看看!” “十来个护卫,对我一百四十个弟兄,您觉得,够砍吗?” 他身后那些匪徒立刻接上话:“不够!不够!” “老子一个就要砍五个,她这点人,都不够我们塞牙缝的。” 察觉到手下们的亢奋,领头汉子又开口了。 “夫人,老子再给您算笔账。” “就算您这些护卫拼死一战,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一个能打三个,一个能打五个……可老子有一百四十个弟兄。 一百四十个,您数数,这是多少人?” 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做什么复杂的算术。 “就算您一个护卫能打五个,十来个护卫,顶天打六七十个。 剩下的七八十个,怎么办?” “靠您那些下人?靠您那个小公子?还是……靠您自己?”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匪徒挤上来,凑到领头汉子耳边,故意说得很大声,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大哥,别跟她废话了! 弟兄们等不及了! 那娘们儿细皮嫩肉的,弟兄们口水都快流干了!” 领头的汉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尖嘴猴腮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急什么?” 他的语气像是在训狗,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大户人家的夫人,没见过这阵仗,得让人家慢慢适应。 吓坏了,待会儿玩起来就没意思了。” 教训完手下,他转过头,看向周娘子,目光玩味。 “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什么温柔的情话,但那语气里的恶意,让人头皮发麻。 “哎~~~可惜了,没有手机,没有摄像机,也没有无人机。 不然把这一幕拍下来发抖音,标题就叫《变态是怎样练成的》,点赞起码百万起步。”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感知像看电影一样把桥上的画面一帧不落地收进脑海。 那领头汉子的表情变化,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派演技。 从假惺惺的悲悯,到试探性的贪婪,再到亮出獠牙后的狰狞,层层递进,收放自如。 尤其是之前那句:“夫人,您衣服的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您也不舍得浪费吧?” 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句:“夫人,现在经济不好,您也不想您的丈夫失去工作吧?” 两句话虽然源于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世界,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曹笔心里啧啧称奇,甚至开始认真琢磨起来,这家伙的变态是怎么练成的? 思考片刻后,隐约有了答案。 在他的感知中,领头汉子展现出来的变态,不是那种浮夸的,瞪眼咧嘴的表演型变态。 而是那种把恶当成本能的,浑然天成的变态。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是在演一个恶人,而是他本身就是。 这种人的变态,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喂出来的。 一次次的得手,一次次的无人惩罚,一次次的变本加厉。 就像一块肉放在那里,第一次有苍蝇叮,没人管。 第二次苍蝇更多,还是没人管。 第三次,苍蝇就以为这块肉天生就是它们的。 于是,它们开始在上面产卵,开始在上面爬来爬去,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夫人,您不说话,老子就当您是默认了。 默认了,那就是答应了,答应了,那就……” 顿了一下,咧嘴一笑道:“跟老子走吧!” 周娘子没有动,她只是握紧剑柄,转头看向曹笔所在的马车车厢。 马车里,曹笔感知到周娘子的杀意,嘴角微抿,暗道:“闹剧,该结束了!”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周娘子,子君,赵寒,钱明他们,还是那些假流民,耐心都已经耗尽,到了爆发的边缘。 冲突,已经不可避免! 若是自己不出手,那损失可就大了。 一条命就是一项属性,但凡有一个假流民死在其它人手里,他今晚都睡不着觉。 下一刻! 曹笔蒙着面,提刀从马车中出现。 他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聚了过来。 曹笔看向赵寒和钱明,提醒道:“准备好清理工作!” 话音刚落,他的脚掌倏然发力。 没有音爆,没有气浪,甚至没有太大的声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咚,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鼓面。 可他的身形消失了,原地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周围的地面裂开几道细缝。 这是曹笔刻意控制力量与速度的结果,不然,速度一旦超越音速,就会产生音爆。 而这么近的距离下,音爆会伤到马车,马匹,会震碎众人的耳膜。 领头的汉子还站在原地,嘴微张着,眼神还处于打量状态。 下一瞬间。 曹笔从他身边掠过,刀锋在他颈侧轻轻一触,像蜻蜓点水。 领头汉子的脖子侧面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慢慢扩大,血开始往外渗。 他感觉有点痒,想伸手去摸,但手抬到一半,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曹笔在匪徒群中穿梭,恍若一道被风裹挟的青色闪电,极速又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从曹笔出现,到突然发难,其实也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 当那些假流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全部中招了。 64 力量是最好的春药(为感谢大家加更) 就像他们的领头老大一样,察觉到脖子有点痒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有的想跑,可念头刚一动,就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低头一看,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有的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刀悬在半空,人却定住了。 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可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了。 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膝盖还没着地,头就已经垂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只有桥上的风知道,只有那慢慢汇成细流的血知道。 一百四十一个假流民,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死亡的时间差,不超过一次呼吸。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只有倒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秋天的果子,扑通扑通地往下落。 “来平江城,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曹笔杀完人的第一时间,便返回了马车里,以至于那些胆小的真流民,甚至都来不及抬头看他一眼。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熟悉的面板浮现出来。 【姓名:曹笔】 【力量:527.7】 【速度:289.6】 【体质:286.2】 【感知:104.3】 【精神: 87.4】 这次,一共杀了一百四十一个假流民。 其中,掠夺力量62次,新增力量83.7。 掠夺速度28次,新增速度29.4。 掠夺体质属性35次,新增体质43.8。 掠夺感知属性10次,新增感知8.5。 掠夺精神属性6次,新增精神4.5。 察觉到实力又有显著的提升,曹笔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像前世玩游戏时,不断升级那种爽感,又像饥饿了三天的人终于吃下第一口热饭。 不是单纯的饱,而是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完全活过来了的感觉。 如果还要形容得更仔细的话,那一定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欢呼,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 与此同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攀爬,仿佛要踩着基因的螺旋梯子,一点点爬出来。 他握了握拳,骨节噼啪作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纹清晰,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这双手现在能捏碎石头,能撕开铁皮……能比之前,做更多的事。 而这种能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 不是权力的上瘾,权力是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 不是金钱的上瘾,金钱是身外之物,带不进棺材。 是力量本身的上瘾,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真实的,不可剥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每一次杀人,每一次掠夺,他的身体都在说:再来一点,还可以更多。 就像前世那些深夜里关掉灯,戴上耳机,把自己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时候。 杀一个怪,经验条涨一点,再杀一个,再涨一点。 经验条满了,等级升了,新的技能解锁了,旧的瓶颈突破了。 那种我在变强的感觉,是即时反馈的,肉眼可见的,让人欲罢不能的。 但游戏是虚拟的,屏幕一关就没了,而这是真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受着皮肤下肌肉的弹性和温度,喃喃道:“力量果然是最好的春药。” 少顷。 曹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掀,在心中暗道:“邪修好啊,邪修升级快。” “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 马车外,赵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了,但内心那种不受控制的震惊,依然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刚才,在老板出现那一刻,他就猜到了那些假流民的结局。 想着,这次要聚精会神,仔细盯着,希望能捕捉到老板杀人的细节。 结果,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思路,然后,等回过神,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钱明第二个反应过来,他看了赵寒一眼,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同时翻身下马,开始清理尸体。 护卫们见状,纷纷跟上,听从指挥。 片刻后,那些发呆的下人们也如梦初醒。 随即,不用吩咐,自主上前去帮忙。 清理流程他们不是第一次走了,搜身,归拢,清点,搬运,掩埋或处理,每一步都有章法。 但这一次,有几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不是偷懒,是腿软。 赵寒没有催他们,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平复心跳。 他走到曹笔启动的位置,蹲下来,看着那两个脚印。 脚印不深,但地面龟裂的范围不小。 赵寒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裂纹,心里估算着那股力量的大小。 暗想,如果那一脚踩在自己身上会怎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听过的故事。 说书先生讲,世上有各种侠客,愿为苍生,一怒杀官。 他当时以为那是编的,这个世道,哪有人敢去杀官啊? 后来进了清吏司,闲时,跟同事们瞎聊,又听了一些民间难以听到的故事。 说上古有大能者,力可移山,速可追风,一怒而天地变色。 他更不信了,从小长到大,侠客都没怎么见过,更何况大能者? 真要有大能者,这世道还能变成这样? 可命运就是那么爱捉弄人,一次平平无奇的小任务,跟着苏千户去查个同知,结果遇到了老板。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与此同时,他也极其庆幸苏千户与自己的选择,不然,怎么可能有机会亲自追随老板这等存在呢? 自从追随老板后,他有时会觉得,以前听过的那些故事,还是太含蓄了。 就比如现在,刹那之间,一百多个假流民,直接横死,别说求饶了,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老板的速度和力量,他看不清也估不透。 只知道老板每次杀人,都是呼吸之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不是练武能练出来的,这是另一种层次的东西。 至于究竟是哪个层次,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想,一直追随老板,或许有一天能够得到答案吧? “赵寒。” 钱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儿的石板碎得厉害,要不要换一块?” 赵寒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片龟裂的路面,摇了摇头:“不用。 换一块新的,颜色不符,反而扎眼,引人怀疑。 填土压实就行,官道上车来车往,很快就碾平了。” “好!” 钱明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工具。 马车上,周娘子看着众人轻车熟路地清理现场,有些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护卫和下人们,都变成了清尸专业户。 那娴熟的动作,流畅的配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少焉。 “子君,过来一下!” 曹笔的声音,突然响起,精准传达到锦袍公子子君的耳中。 正在搬运尸体的子君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扔下尸体,快速跑到马车跟前。 “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桥墩下方,有几艘乌篷船,船里面有被绑架的人,你去把他们放了。 西北方向那个小山坡后面,有那些假流民抢来的财物和物资,你带人去处理一下。 另外,去跟那些真流民讲,如果他们愿意帮忙处理尸体,就给他们吃的。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对了,要注意一点,那些饿得几乎没有力气的,哪怕是做做样子,也算他们帮了忙,一样给吃的。 至于那些孩子,以及带孩子的妇人,无论帮不帮忙,最后都要给吃的。” 子君眼睛一亮,应声道:“是,老板!” 两刻钟后。 赵寒快步来到曹笔所在的马车外,恭敬道:“老板,全都清理好了!” “尸体一共一百四十一具,已全部拖至那边的山坡背面。 山坡背面有个天然的洼地,深约五六尺,我们直接把尸体推进去,撒了草木灰,再覆土夯实。 上面又移了几丛灌木和枯草做了伪装,不专门去挖,看不出痕迹。” “血迹方面,桥面上的大滩血迹已经用沙土吸附,扫除。 剩余渗入石缝的痕迹,用了大量的水冲进了下方的河里。” “您发力留下的脚印和地面裂纹,属下用碎石和黏土填补,夯实,又撒了一层细沙,再踩实。 现在表面和其他路面差不多,除非有人趴在地上仔细比对,否则看不出来。” “兵器一共清点出一百多件,属下把它们捆成多捆,沉到了桥下游最深处的一个水潭里。 那个水潭底下有暗流,过个十天半月,铁器就会被泥沙覆盖,再也找不着。” “另外,从匪徒身上搜出碎银约四十余两,铜钱若干,以及一些干粮和水囊,全部放马车里了。” 曹笔听完,语气平淡:“嗯,做的不错,辛苦了。” 赵寒立马道:“能为老板效力,求之不得。” “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准备出发。” “是!” …… 【感谢所有追更,催更,送礼物,以及点赞,评论,发电的道友们,是你们一直在给作者动力。 这一更,特意感谢大家! 各位道友,辛苦了!】 65 那什么重要? 不久后,马车辘辘,车队在一群流民复杂的眼神中,再次出发。 一个瘦弱的青年蹲在路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啃得很慢。 旁边一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些假货,是怎么死的?” 瘦弱青年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少年话锋一转道:“那我们只是搬了几具尸体,他们为啥给这么多吃的?还给了铜钱?” 瘦弱青年继续啃饼,没说话。 少年知道对方在听,继续追问道:“哥,你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瘦弱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即将消失的车队,缓缓开口道:“是什么人不重要。” 少年一愣,不解地看向对方。 “那什么重要?” 瘦弱青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就那么死死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泪无声流淌,哽咽着说了一句。 “重……重要的是,这世道还有人把咱当人看。” 少年闻言,愣在当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大半个时辰后。 车队驶近城门,平江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不高,两丈许,灰扑扑的,夯土剥落,墙根长着枯草。 护城河的水很浅,淤泥里歪着几艘破船。 城门口守着几个兵丁,军服褪了色,歪戴着帽子,有的蹲着掷骰子,有的靠着墙打盹。 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伸手拦下车队,赵寒顺势递了块碎银,他便挥手放行,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进城之后,主街还算宽敞,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 两旁的店铺不少,但大半关着门,开着的也没什么客人。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乞丐蜷在墙根下,看见车队经过,有气无力地伸手。 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锦衣年轻人骑马呼啸而过,路人纷纷避让。 钱明骑着马走在车队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平江城,比我想象的还冷清。” 赵寒没接话,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车队在城中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在一家名叫有客来的客栈前停下。 门口站着个跑堂的,肩上搭着白毛巾,见车队停下,立马堆起笑脸迎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小店有上好的客房,干净敞亮,被褥都是新换的。” 赵寒翻身下马,吩咐道:“住店,后院要宽敞,能停六七辆马车,马匹喂好料。 另外,准备一桌上好的饭菜和两桌普通的饭菜,上好的那桌送到楼上客房。” 跑堂的连连点头:“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知掌柜和厨房。” 赵寒又叫过四个护卫,压低声音说:“马车不用卸,你们四个轮班守着,车里东西不能离眼。 钱明,你带人先把客栈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钱明点头,带人进去搜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出来。 不久后,车队安顿了下来。 楼上客房。 周娘子把一个下人叫到跟前,吩咐道:“青岩,后面可能还要赶路,你带几个人去买些新鲜菜肉回来放好。 另外,看看有没有干饼和窝头,有的话,多买一些。” “是,夫人。” 青岩应了一声后,转身叫上王七,赵大,翠屏,梅香,两男两女,一共五人,出了客栈。 平江城的东市比主街热闹些,但也有限。 菜摊稀稀拉拉地摆着,卖的都是些萝卜,白菜,干菌子之类的东西,肉铺只有两家,挂着的肉不多,肥膘薄得能透光。 青岩挑挑拣拣,买了几十斤白菜,一大捆葱,一大袋干菌子,半袋青果,四只鸡,七八斤鸡蛋,十几斤猪肉,以及好几条鱼,让摊贩杀好洗净。 之后,又去其它地方买了百来斤干饼和窝头。 青岩付完钱,王七和赵大一人拎着一堆东西,翠屏和梅香也提着菜篮子,五人正准备往回走。 “几位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几人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旁边的茶楼里走出来。 对方身着月袍,腰系白玉带,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面容白净。 身后跟着六个家丁,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挎短刀,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年轻人走到青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张文礼,家父城西张员外。 冒昧问一句,这位小哥儿是哪家的?看着面生。” 青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语气平淡:“过路的,主人差我们出来买菜,得赶紧回去。” 说完,转身要走。 张文礼没有拦,只是笑着问:“过路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做什么营生?” 青岩头也不回:“主人的事,我们当下人的不知道。” 张文礼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站在原地,目送青岩一行五人匆匆离开,手指转着碧玉扳指,眯起眼睛。 “有意思。” 他招了招手,一个家丁凑上来。 “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哪个客栈,多少人,什么来头,别打草惊蛇。” “是。” 家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张文礼转身回了茶楼,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那家丁回来了,躬身道:“少爷,查清楚了。 他们住在有客来客栈,一共六七辆马车,护卫十几个,下人也不少,排场不小。 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带着一个年轻公子……马车停在后院,有人轮班守着,不让人靠近。” 张文礼放下茶杯,嘴角慢慢翘起来。 “女的?三十来岁?带着护卫车队?” 他沉吟片刻:“不是一般的商队。” “少爷,要不要……” “不急。” 张文礼抬起手:“先看看他们什么底细。 能在平江地面上走这么远的商队,不会太简单。 你去把杨师爷请来,让他帮我查查。” “是。” 家丁退下,张文礼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眼睛望着窗外。 “那个小白脸,长得是真俊!” 他自言自语:“要是没什么大背景,就永远留在平江城做我的禁脔吧。” 66 出大事了 青岩带着人匆匆回到客栈,把买来的菜放到马车里,然后快步上楼,敲开了周娘子的房门。 “夫人,刚才在东市,有人拦住了我们。 那人问我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没说。” 很快,他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娘子眉头微蹙:“姓张?城西张员外?” “是,他说话客气,但眼神不对。 我走的时候,感觉有人跟在后面,可能被跟踪了。”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几天出门多带几个人,别单独行动。” “是。” 青岩退了出去。 周娘子坐在桌前,秀眉轻蹙。 这座城,从进城那一刻起,她就觉得不太对劲。 城墙破败,兵丁懒散,流民遍地,但城里的富户却敢公然拦路打探。 要么是官匪一家,要么是这家人势力大到官府不敢管。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平江城,水很深。 …… 深夜。 曹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客房中,无人发觉。 天亮后,子君端着一碗热粥,脚步匆匆地敲开了周娘子的房门。 “姨母,出大事了!” 周娘子接过粥碗放在桌上,眉头微蹙:“什么大事?” “这平江城,一个叫孙大人的,昨夜死了!” 周娘子的手微微一顿:“怎么死的?” 子君压低声音:“在府中遇刺身亡,听说是被人用箭射死的。”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大早出去买早膳,发现满城戒严了。 每条街巷都有兵丁把守,城门紧闭,只许进不许出。 差役挨家挨户地拍门,说是搜查刺客……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冷清得吓人。” “我瞧着不对劲,当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花了几钱银子询问客栈的伙计和掌柜。 掌柜说,天还没亮,县衙的朱知县就亲自带人去了孙府,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然后整个县衙就炸了锅,差役,兵丁全撒了出来,把城封了。” 周娘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确不像昨日的萧条,而是充斥着一种紧张感。 远处传来急促的锣声,夹杂着兵丁的吆喝,街上几个差役正挨家挨户地拍门。 子君见状,继续道:“掌柜还说,那孙大人好像是上面派来的,官比知县还大。 死在平江城,朱知县怕是脱不了干系。 依我看,那朱知县现在多半急得团团转,一边派人封城搜查,一边写文书上报府里。” 周娘子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 她没有看那碗粥,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少顷。 她抬头看向子君,问道:“这事,你告诉恩公没?” 子君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先通知的恩公,再来通知的您。” 周娘子一听这话,不由得有些意外。 随后,仿佛是重新认识他一般,上下打量了几眼。 几息后。 周娘子语气略显严肃道:“子君,你长大了! 以后,无论做什么事,不用先过问我的意见,以你自己内心的想法为主。” 此话一出,子君当即拱手作揖。 “谢姨母,子君知道。” 周娘子看着他,继续道:“子君,恩公愿意收你,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你一定要把握好! 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许忤逆他,背叛他。 只要坚守那晚果断一跪的本心,相信姨母,你此生必将前途无量。” 顿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变得轻松。 “可惜了你姨母我并非男儿身,不然,那晚,也跟着你们一起下跪了。” 子君闻言,咧嘴一笑,恭敬道:“谢姨母教诲,子君铭记!” 周娘子十分满意地看着对方,心中感慨,岁月催人长啊。 想当年,与对方母亲结拜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孩童,这一转眼,就已经成大人了。 …… 另一边,孙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石牙,看起来比平时凶了几分。 仵作老陈提着箱子赶到时,府门前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了。 他心中暗惊,能把整条街封成这样,里头死的人绝不简单。 他挤到门前,一个腰悬佩刀的捕快伸手拦住他:“干什么的?” 老陈从怀里摸出腰牌,递过去:“仵作,陈义,县衙的人通知我来的。” 捕快接过腰牌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声:“刘头,仵作来了。” 片刻,一个黑脸汉子从门里走出来,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腰间别着两把刀,步子沉稳。 他走到老陈面前,没有接腰牌,只是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进去之后,管好自己的嘴。 里面那位,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提着箱子跨过门槛。 身后,黑脸汉子的声音又追过来:“别碰任何东西,检查完就出来。 外面已经封了城,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走。” 老陈脚步顿了顿,应了一声明白,然后加快步子,往里面走去。 前院倒着七具尸体,都是护院,个个膀大腰圆,穿着棉甲。 老陈蹲下来检查第一具,翻看颈部。 箭矢贯穿咽喉,从前颈入,后颈出,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 一箭毙命,干净利落。 第二具,胸口正中一箭,贯穿心脏。 第三具,左眼入,后脑出。 他一路看过去,七具尸体,全是箭伤,无一例外。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开始分析。 七个人,分布在院子不同位置,但死法完全一致,伤口位置极其精准。 这说明凶手不是乱射的,而是每一箭都有明确的目标。 更关键的是,这些护院都是练家子,穿着棉甲,手里有刀。 老陈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的手,指节放松,没有握刀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一个人,一张弓,不太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射杀七个体格健壮的护院,让他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凶手大概率是多人! 老陈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数个黑影站在暗处,拉弓,放箭,整齐划一,迅猛而默契。 他站起来,往中院走。 中院横着九具尸体,分布在各处,有的倒在花丛边,有的倒在回廊里,有的趴在石阶上。 老陈一一查看,都是箭伤,都是一箭毙命。 死者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嘴巴大张像是要喊叫。 九个人,同样没有拔刀的痕迹,也就是说,他们也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杀了。 老陈的心往下沉了沉。 凶手从外院杀到中院,箭无虚发,如入无人之境。 哪怕是多人,也绝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能做到的。 67 细思恐极 检查完中院的九具尸体,老陈继续往后院走。 刚一踏入后院,便又发现了四具尸体。 死法与前面一模一样,箭箭毙命。 老陈眉头紧皱,心中隐隐发寒。 前院的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射杀,他还勉强能理解, 也许是夜深,也许是偷袭。 可中院,后院的人,相隔这么远,竟然也死得毫无防备。 箭矢破空有声,中箭者临死难免惨叫。 按理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发出声响,也足以惊动全府。 可这些死者,看起来,全都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射杀的。 这说明什么? 细思恐极! 老陈不敢再想下去,但愿是自己的错觉,提着箱子,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大敞着,里面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有些呛人。 地上到处都是血,踩上去黏糊糊的。 书架上,桌案上,屏风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 而他正对面的那根柱子,是整个书房最触目惊心的所在。 柱子上钉着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石青色锦袍,腰系缎带,脚蹬皂靴,这是朝廷命官的装束。 锦袍人的身体微微悬空,被大量箭矢牢牢固定在柱子上。 老陈数了,一共四十九支箭,从胸口到腹部,从肩膀到大腿,箭箭贯穿躯体,深深没入背后的木柱,只露出半截箭杆和染红的箭羽。 血顺着柱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已经半凝固了。 老陈走近几步,仔细端详。 锦袍人的头低垂着,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嘶喊。 他的眼睛没有闭,瞪得很大,眼珠凸出,布满血丝,眼眶下方的皮肤有被什么硬物硌出的淤青。 可能是剧痛中头部撞在箭杆或柱子上留下的。 他的嘴唇咬烂了,上下牙关紧咬处渗出血痕,几颗牙齿崩掉了半截,碎牙混着血沫沾在下巴上。 手指弯曲成爪,指甲全部断裂,掌心的皮肉被自己抠烂了,露出下面的白骨。 这是被钉住之后,他仍然徒劳地想要握拳,想要挣扎,指甲在坚硬的柱面上刨断,掌肉在反复的摩擦中被自己的指甲撕烂。 双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的裤子被蹬烂了,露出青紫的皮肉,脚上的靴子也蹬掉了,脚趾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老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凑近了看,发现锦袍人身上的箭矢不是一次性射完的。 有些箭孔周围的皮肤发白,血已经干了,说明先中的这些箭。 有些箭孔的颜色浅红,说明是后中的。 四肢上的箭伤先于躯干,尤其是手掌和脚踝处的箭,死死地把他的四肢钉在柱子上,让他无法动弹。 然后,一箭一箭,从下往上,从四肢到躯干,从腹部到胸口,最后才是一箭穿心。 老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场景。 锦袍人被第一箭射穿了手掌,钉在柱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另一只手,两只脚,接连被钉住。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然后,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来,从脚踝到膝盖,从手腕到肩膀,从腹部到胸口。 每一箭都避开了要害,每一箭都让他痛不欲生,但死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插满箭矢,看着血流了一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把指甲抠断,把掌心抠烂,把地上的青砖刨出痕迹来。 老陈睁开眼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不是刺杀,是处刑! 凶手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复仇的。 四十九箭,箭箭穿身,却偏偏留着一口气,直到最后一箭才取命。 这得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种事? 他转向书桌后面,那里还有一具尸体,穿着灰色斗篷,侧躺在地上。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检查。 胸口中了两箭,心脏的位置,都是贯穿伤。 最致命的一箭在太阳穴,从左太阳穴穿入,右太阳穴穿出,箭尖上带着碎骨和脑浆。 三箭,箭箭毙命! 老陈翻看这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泛青,掌心有老茧,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底不浅。 但老陈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已经拔出了一半,但停住了。 也就是说,他听到了动静,拔刀,然后箭就到了。 快到来不及把刀完全拔出,快到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老陈站起来,环顾整个书房。 箭孔遍布,血泊遍地,但除了这些,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凶手留下的任何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府有护院二十多人,个个都是练家子。 但昨晚,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示警。 这说明从第一箭到最后一箭,间隔极短,短到没有人来得及叫出声。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 城门封了,官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刺客,有客来客栈自然也不例外。 大约巳时三刻,街面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刀鞘碰撞的铁响。 跑堂的伙计探头往门外一瞧,赶紧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官差来了,各处客房里的客官莫要惊慌,配合查验便是。” 话音未落,七八个兵丁已经涌进了客栈大堂,为首的是个矮胖的捕头,姓胡,腰间挎着刀,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文书,四个带刀兵丁,还有两个弓兵背着弓,箭壶里的箭簇簇作响。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胡捕头,您来了,小店都是正经住店的客人,没什么可疑的。” 胡捕头没搭理他,一挥手:“挨间查,一个不许漏。 楼上楼下,后院柴房,连马厩都给我翻一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头说了,刺客可能藏匿在民居客栈里,谁敢包庇,同罪论处。” 掌柜的脸白了一瞬,不敢再多话,只在一旁跟着。 兵丁们开始一间一间地拍门。 住店的客人有的还在睡觉,被拍醒后睡眼惺忪地开门,一见官差,吓得腿软,老老实实拿出路引,文牒,任由查验。 二楼客房。 赵寒早在听到楼下动静时就已经警觉,他站在楼梯口,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看着上来的兵丁。 钱明在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胡捕头爬上二楼,看见赵寒和钱明,脚步顿了一下。 这两人气度不凡,腰悬利刃,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你们是哪家的?把路引拿出来。” 赵寒没有动,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牌子,递了过去。 胡捕头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那牌子上只刻着三个字,清吏司。 背面是一个编号,没有姓名,没有职务,但光是清吏司三个字,就足够让人后背发凉了。 这种牌子,他听说过。 清吏司差遣密使,暗探时用的,持牌人不露身份,只凭此牌通行。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清吏司。 胡捕头连忙双手递还,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原来是公门里的差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不知二位……” 赵寒将牌子收回怀里,语气淡漠道:“我们是谁,你没有资格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家大人在此歇脚。 你们查你们的,不要打扰,更不许将此事泄露出去。 若是因此坏了大人的事,后果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承担的。” 68 怪玩意儿 胡捕头闻言,连忙点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朝身后挥了挥手:“这间不用查了,去别的房间。” 兵丁们绕过赵寒和钱明,继续往后走。 子君的房间在最里侧,门开着,他正坐在桌前喝茶,见官差过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拱了拱手。 胡捕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桌上摆着的一把佩剑,问道:“这位公子,路引?” 子君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递过去。 上面写的是商队随行人员的身份,盖着岷城府衙的印章。 胡捕头看了看,还给他,又问:“你们商队是做什么生意的?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子君笑了笑:“做点布匹茶叶的小买卖,从岷城来,打算去南边进货,路过平江歇歇脚。” 胡捕头点点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异常,便退了出去。 周娘子的房门紧闭着。 胡捕头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娘子站在门口,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挽着髻,面色平静。 胡捕头一愣,随即拱了拱手:“这位夫人,叨扰了,例行检查,请出示路引。” 周娘子从袖中取出文书递过去,正是商队主事的身份证明。 胡捕头仔细看了,没有挑出毛病,又问:“夫人可曾见过可疑之人?昨夜城中出了大案,刺客尚未抓获。” 周娘子摇了摇头:“不曾,我们昨日到的,安顿之后便歇下了,不曾出门。” 胡捕头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周娘子,往房间里扫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收拾得干干净净,确实没有藏人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拱了拱手:“打扰了,这几日城中戒严,夫人若要出门,需多加小心。” 周娘子微微点头,关上了门。 约莫一刻钟后,搜查无果的兵丁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栈重新安静下来,跑堂的伙计长出一口气,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哎……果然只有死了官老爷才会有这种大阵仗。” 二楼,赵寒与钱明所守的客房内。 曹笔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姓名:曹笔】 【力量:539.3】 【速度:294.8】 【体质:296.35】 【感知:106.3】 【精神: 88.7】 他一边看着脑海里的属性面板,一边回忆着昨晚遇到的怪事。 昨夜,他根据在那个山谷中得来的账本,以及当时那些人说的各种信息,在强大感知的帮助下,找到了买婴儿的那个孙大人,并且,潜入了对方的府邸。 蛰伏许久,获得了大量不为人知的内幕。 接着,再三确认无误后,他直接动手。 通过箭矢,将孙大人与其爪牙们,一共二十二人,彻底射杀! 射杀后,掠夺力量8次 ,新增力量11.6。 掠夺速度4次 ,新增速度5.2。 掠夺体质7次 ,新增体质10.15 掠夺感知2次 ,新增感知2.0。 掠夺精神1次,新增精神1.3。 杀完人后,他原本打算直接离开。 就在他发力的前一秒,感知中,那个灰色斗篷的练家子尸体上,突然出现了一股阴冷的波动。 不是温度的那种物理冷,而是一种通过感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冷。 那玩意儿从灰袍人的尸体上缓缓升起,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像一团灰色的雾,在空中慢慢旋转,然后逐渐拉长,变成人形。 但没有人脸,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像灰袍人的影子被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飘到了尸体上方。 它在书房里悬浮了一刻钟,时而飘到孙大人的尸体旁停留片刻,时而绕着房梁转圈,像是在打量自己死亡的地方。 曹笔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他不确定那东西能不能感知到他,但谨慎点准没错。 一刻钟后,那人形终于动了。 它穿过墙壁,无视砖石木料的阻挡,朝着城外东南方向飘去。 速度极快,比普通人全力奔跑还要快上数倍,但仍在曹笔感知的极限范围内。 曹笔几乎没有犹豫,身形一闪,卡着感知范围的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两者一前一后,穿过平江城的城墙,掠过城外荒芜的田野。 月亮很大,但那玩意儿在月光下完全没有影子,只是偶尔在枯草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曹笔踩过那些草,霜瞬间融化,不留痕迹。 大约跑出三百里,前方出现了一条大江。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月色下泛着银灰色的波光。 那玩意儿在江边停了下来,悬浮在水面上方三尺处,一动不动。 曹笔藏身于岸边的乱石后,感知死死锁定着它。 他注意到,那玩意儿停留的位置,江水下方隐隐有什么东西。 不是鱼,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在江底点了一盏灯,隔着浑浊的江水透出暗绿色的光晕,诡异得很。 那玩意儿就那样悬在江面上,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江水下面的光彻底消失。 就在曹笔好奇,对方究竟在做什么时,它突然转身,折向正东,速度更快了。 曹笔再次跟上,又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渐渐抬高,平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 那玩意儿飘进了一座大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月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几缕幽白。 曹笔的感知在这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黑暗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能看见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甚至各种阴暗角落的蛇鼠虫蚁。 那玩意儿在山中七拐八拐,最终在一座废弃的古院前停了下来。 那院子不大,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和一间快要倒塌的正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什么观的字样。 院中长满了枯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但曹笔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那些破败的建筑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院子正中那棵树吸引了。 那是一棵他从没见过的树。 树干粗得惊人,目测直径超过十米。 树皮是暗红色的,不是秋天枫叶的那种红,而是像干涸的血迹凝固在树干上,隐隐泛着暗沉的褐色。 树冠巨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枝叶间开满了花。 花瓣是白的,像雪,但花蕊是黑的,像墨。 白瓣黑蕊,在月光下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像是成百上千只眼睛在树冠里睁开,静静地俯视着下面。 曹笔的感知扫过那棵树下方,发现它的根系异常发达。 大量的树根,像巨蟒缠绕在一起,死死将下方的一口古井包裹住。 那口古井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压住了井口,石板少说也有上千斤,上面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移动过。 裸露在地面上方的树根系紧紧缠绕着石板,像是要把井口封死,又像是要从井里吸收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先是围着那棵红皮大树转了三圈,随后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约摸一刻钟后,那棵红皮大树突然掉下一朵黑蕊白瓣的花,不偏不倚,落在那玩意儿身上。 69 这个世界有古怪 花接触那玩意儿的一瞬间,它便猛地收缩,从模糊的人形缩成一股阴冷的风。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沿着石板与井沿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缝隙很窄,最宽处也不超过半指。 曹笔的感知紧紧追着它,追进井口,追进幽暗的深处,然后,在井下一段距离处,那股波动突然消失了。 毫无征兆的,凭空不见! 曹笔藏在暗处,停留了很久,直到天际破晓,野鸡声起,才不得不返回。 原本,他是想看看,那玩意儿还会不会再出现? 亦或者那棵红皮大树和那口古井,会不会有什么异变,结果白等了许久。 “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是鬼,它为什么不往天上飞,也不往地下钻,偏偏要跑那么远,钻进一口井里?” “那棵树又是什么?为什么它的花那么诡异,且会不偏不倚落在那玩意儿身上?” “那玩意儿待在树下那些时间,难道是在跟那棵树交流?如果是,那它们又是怎么交流的?” 回客栈的路上,曹笔满脑子的都是疑问。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着普通,类似于古代封建王朝的异世界,一点都不简单。 只是之前自己路边一条,层次太低,接触的东西过于有限,所以,本能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错觉。 关于鬼这种东西,他前世也是极感兴趣的,经常在网络上跟人讨论,有时候兴起,甚至通宵畅聊。 不过,无论听多少的诡异故事,他都未曾亲眼见证过那种东西的存在。 直到这次,在感知的作用下,算是亲眼见到了。 可正是因为见到了,反而无法冷静下来! 如果说,人代表活着的世界,代表着人间的话,那么,鬼就代表着死后的世界,代表着阴曹地府。 作为一个现代人,那玩意儿的出现,会让曹笔忍住想:鬼有了,那么仙神那些还会远吗? 如果有朝一日,那些东西真的出现,那么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主要的是,到时候,这个世界的力量上限在哪里? 是武道昌隆,一拳碎山,鬼怪开门,阴气纵横,还是仙道复苏,吞天吐地?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此刻的自己能够抗衡的。 一念及此,曹笔便有一种紧迫感,顿时觉得,面板上的那些数字,还是太小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曹笔回过神,看向门口。 门被打开,身着素衣,挽了个髻的周娘子,端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恩公,您昨晚休息得可好?” 说话间,她打开食盒盖子,淡淡的清香瞬间溢散满屋。 一碗淡青色的粥,两碟小菜,一盘薄饼。 曹笔坐起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一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精神一振。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淡青色的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粥?味道很特别。” 周娘子笑着解释道:“这叫青精粥,是平江城这边的吃食。 听掌柜说,以前平江城繁华的时候,这道粥远近闻名,南来北往的商客都要尝一碗。 用的是本地一种叫青精米的谷物,加上几味草药,熬上两个时辰才能出锅。 现在会做的少了,这家客栈的厨子刚好是老师傅,我们算是赶上了。” 曹笔点点头,又吃了两口饼。 饼薄如纸,脆而绵软,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恩公,您有心事?” 周娘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曹笔舔了舔粘在嘴唇边的饼碎屑,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路走来,看见不少死在路边的流民。 我在想,他们死后,会去一个怎样的世界? 会不会比活着的时候好过一些?” 周娘子闻言,没有露出悲伤或沉重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她问道:“恩公,您相信人死后,会投胎转世吗?” 曹笔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连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魂魄都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那些死去的人,这一世太苦了。 希望有下一世,能过得好一点,也算是对他们这一世的补偿。” 周娘子看着他,忽然又问:“恩公,那您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魂吗?” 曹笔见对方被自己引到了想聊的话题上,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淡:“按理说,应该有。 但我从未亲眼见过,所以不敢妄下论断。” 周娘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恩公,妾身觉得,鬼魂并非虚妄,而是真实存在的。” 曹笔抬眼看她,眼中故作好奇。 周娘子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端起茶壶,给曹笔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像是在整理思绪。 几息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沉静。 “妾身的娘亲,在妾身十四岁那年病故了。 她走的时候,妾身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娘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夜里,妾身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 哭到后半夜,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妾身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不是听见声音,是感觉到有东西站在背后,离得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凉意,像冬日开门时灌进来的风,可那时是炎夏。” 周娘子的声音微微压低,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 “妾身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时,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妾身只能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却哭不出声。” “然后,妾身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身后走到左侧,从左侧走到前面。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离妾身的视线更近一些。 妾身死死地盯着地面,月光当时把院子照得雪白,地上清清楚楚地映着妾身的影子。 但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没有影子。” “脚步声停在了妾身正前方三尺的地方。 妾身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妾身,不是看脸,是看眼睛。 像是要透过妾身的眼睛看到脑子里的东西。 那一刻,妾身被吓得闭上了眼。” 周娘子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微微发颤。 “过了一些时间,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半个时辰。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妾身慢慢睁开眼,低头一看,地上多了一双鞋。” “那双鞋,是娘亲生前最爱穿的那双绣花鞋。 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莲花的瓣是粉色的,叶子是绿色的,针脚细密,娘亲生前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下葬的时候,是妾身亲手给她穿在脚上的。” 70 另一种可能 “可那双鞋就那样摆在地上,鞋头朝着妾身,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把鞋脱了。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曹笔听到这里,呼吸都放缓了,聚精会神地盯着周娘子。 周娘子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妾身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土,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然后,那双鞋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拿起来,是鞋底离开了地面,像是有人穿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 “脚步声和之前一样轻,一样慢。 鞋每落地一次,青石板上就发出一声嗒的轻响。 妾身数着那声音,一共十三步,从院子中间走到房门口,从房门口走进屋里,然后……声音停了。” “妾身坐在院子里,一直到天亮。 期间屋里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那双鞋也没有再出来。” 周娘子放下茶杯,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的波澜没有完全平复。 “第二天,妾身去给娘亲上坟。 还没走到坟前,远远就看见坟头的土塌了一块,露出棺材的一角。 棺材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整齐,像是有人从里面把棺材盖挪开了一点,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 “妾身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很害怕,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往那条缝里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 “顺着缝隙渗进去的光,妾身看见娘亲的脚穿着那双白色的袜子,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有。 但那双绣花鞋,不见了。 棺材里里外外,坟前坟后,妾身找遍了,都没有找到。” “妾身不知道那晚回来的究竟是娘亲的鬼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那双鞋去了哪里,但妾身从此相信,人死了,不是真的没了。” “这件事,妾身谁都没说过,恩公您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曹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后来呢?那双鞋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娘子摇了摇头:“没有,妾身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双鞋。 但每年娘亲忌日的前一晚,妾身都会在梦里听到脚步声。 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一下,再从床边走回门口。 妾身想睁眼,睁不开。 想动,动不了,就像那个夜晚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妾身明白,那是娘亲回来看我了。” 曹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属于现代人的,刨根问底的好奇。 “你刚才说,每年你娘亲忌日的前一晚,你都会在梦里听到脚步声。” 曹笔顿了顿:“那她有没有在梦里说过话?” 周娘子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垂下眼帘,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只有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一下,再从床边走回门口。” “那你自己呢?” 曹笔追问道:“你有没有在梦里试着跟她说话? 比如喊她一声娘,或者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周娘子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恍惚,像是在梦里挣扎过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了。 “有,妾身试过。” “有一年忌日前夜,妾身在梦里听见脚步声停在床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喊一声娘。 妾身张了嘴,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那你有没有试着动?比如伸手去抓?” 周娘子摇了摇头:“动不了! 每次都是那样,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她来了。 可这时,整个人会被定住,只有耳朵是清醒的。” 曹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了一句让周娘子后背发凉的话:“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脚步声,也许不是你娘亲?” 话音刚落,周娘子便浑身一紧,有种后背发寒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恩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味在舌尖散开。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户上,像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冷静,开始分析。 “你娘亲的鞋不见了,然后你院子里出现了一双一样的鞋。 有东西穿着那双鞋,走进你的屋里,在你梦里走来走去。 但你从没见过那个东西,你只是觉得它是你娘亲,因为它穿着你娘亲的鞋,走路的节奏和你娘亲一样。” 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不是你娘亲呢? 万一那只是别的什么存在,拿走了你娘亲的鞋,学会了她的脚步声,然后假装是她,每年都来找你?” “轰!” 此话一出,周娘子的脑海中,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甚至,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此刻,被曹笔以如此认真的口吻说出来,她顿时感觉如坠冰窖,细思恐极。 数息后,周娘子故作镇定,看向曹笔的眼睛。 “它为什么要来找我?” 曹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它想要什么东西,又或许它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规则怪谈,迎着周娘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它只是在等你认出它不是你娘亲!” 此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周娘子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些年里每一个梦见脚步声的夜晚。 那些她以为的温暖,那些她以为的另类陪伴,那些她以为的娘亲回来看我。 如果恩公说的是真的,那这些年走进她梦里的,究竟是什么? 它究竟想干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少顷。 周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恩公,妾身从未这样想过。 妾身一直以为,那是娘亲舍不得我,所以特意回来看我。” “可恩公您所说也并非毫无道理,有些东西,我需要再认真地回忆一下。” 说着,她站起来,欠身行了一礼。 “恩公,谢谢您的提醒,妾身先回房了。” 曹笔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71 三个千户 曹笔注视着周娘子消失在门口,思绪不由得活跃起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就已经有两个非人的存在了!” 第一个,是昨晚那个从灰袍人尸体里飘出来的阴冷人形。 它不像前世传说中那样飘向天空或钻入地下,而是跋涉数百里,钻进一座荒山破观。 随后绕着那棵红皮大树转了三圈,先等花落,后再入井。 每一步都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精确得不像死亡,更像某种仪式。 第二个,是周娘子故事里的那个东西。 它穿着死人的鞋,踩着固定的节奏,年复一年地在忌日前夜出现。 十几年来,脚步声的次数,停下的位置,离开的路径,似乎都一模一样。 两个东西,两种行为模式。 一个跋山涉水只为钻进一口井,一个年复一年只为走一段路。 它们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本能,为什么如此精确? 如果是被操控,操控它们的又是谁? 曹笔正想深入推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官兵那种散漫杂沓的步子,而是三个人,步伐几乎同步,落地无声,自带纪律性与压迫感。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然后径直朝这边走来,目标明确,毫无犹豫。 赵寒和钱明几乎是同时做出战斗防御姿态。 走廊里,三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腰间悬着一把窄刀,刀鞘漆黑,没有装饰,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出鞘的危险感。 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瘦的像竹竿,但肩背宽厚,脚步轻盈。 矮壮的像石墩,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浑身充满着力量感。 赵寒的瞳孔微缩,他一眼便认出了三人。 为首的叫沈平,清吏司另一派系的千户,正五品。 专办棘手差事,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在司里有铁面之称。 身后那两人,高瘦的叫陈鹄,矮壮的叫刘莽,都是千户,各自带过十几年的案子。 三人任何一人都能在清吏司里横着走,如今齐至,事情绝不简单。 钱明也认出来了,可手依旧按上了刀柄,随时准备战斗。 他看了一眼赵寒,发现赵寒在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先动。 沈平走到赵寒面前停下,目光从赵寒脸上扫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赵百户,好久不见。” 沈平面上波澜不惊,面下却思绪翻涌。 之前司里通报,赵寒和钱明两个百户,已经双双殉职,尸首都没找回来。 可现在,这两个死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气色比在司里时还好。 陆指挥使的密函里只字未提此事,看来是故意不说的。 赵寒没有接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侧挡,恰好封住了通往曹笔房门的路。 钱明站在他身侧,同样的姿势,两人像两堵墙,纹丝不动。 陈鹄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赵寒,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赵百户,沈千户问你话呢。 怎么,数月不见,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说话间,心里不由得盘算起来。 赵寒和钱明死了,这是最近发生的大事,也是司里都知道的事。 可现在他们活着,还给人当起了看门狗。 假死脱身是重罪,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说明这间房里的人值得他们拿命去赌。 他暗自观察赵寒和钱明的神态,两人面对三个千户,手按刀柄,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心虚。 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死士。 能让两个清吏司百户变成死士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寒洞察力也不差,从三人的眼神和语气中已猜到他们知道自己假死的事。 于是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在下已不在清吏司当差,清吏司的礼数现在管不到我。” “哼!” 刘莽哼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气势沉猛,楼板都震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出了赵寒和钱明,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怒意。 假死脱身,这是把清吏司的脸面往地上踩。 可怒归怒,他更在意的是,这两个人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盯着赵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刘莽忽然有些好奇,这扇门后面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两个百户豁出命去效忠。 沈平的目光越过赵寒的肩膀,落在后面那扇门上,沉默了两息。 两个百户,敢拦三个千户,且始终处于战斗状态。 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是忠诚的问题。 他抬起手,制止了陈鹄和刘莽。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赵寒面前晃了晃。 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印章。 赵寒知道,那是清吏司很高级别的密函,非紧急事务不得启用。 “京城极鹰急递。” 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的意思,让我们来见见里面的人,不是我们想来,是不得不来。” 赵寒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让开,手也没有离开刀柄。 钱明的呼吸微微加重,他感受到了沈平三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压力,像三把出鞘的刀,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但他没有退,甚至内心深处,有点期待。 老板就在里面,以老板的实力,这里发生的一切,肯定瞒不过对方。 一旦三个千户想硬来,那他跟赵寒就有了表现的机会。 单论武力,他跟赵寒自然不是三个千户的对手。 可三个千户想要拿下他俩,生死搏杀的情况下,也并非易事。 沈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他将信收回袖中,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赵百户,钱百户,我们没有恶意。 上面只是让我们来确认一件事,这件事,对里面的那位也有好处。 确认之后,我们就走,如何?” 就在赵寒打算先进去通报一下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声音:“赵寒,钱明,让客人进来。” 此话一出,赵寒和钱明同时松开了刀柄,侧身让开。 陈鹄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赵寒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三人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青衫,面容普通,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他手里没有刀,身上没有杀气,甚至连坐姿都带着几分懒散,像是刚醒来,还没完全清醒。 沈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就是赵百户和钱百户背叛清吏司,也要追随的人? 第一眼看过去,实在太过普通。 但第二眼,他发现了不对劲,那个年轻人的状态,太放松了。 面对三个清吏司千户的突然闯入,他没有丝毫惊讶,没有戒备,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闯入者,更像是在看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旁边,陈鹄也在打量。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扫过时,在他和刘莽身上几乎没有停留,唯独在沈平脸上多停了半息。 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谁是领头的。 这种观察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刘莽没有说话,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危险,而是那种你完全看不透他的危险。 他站在沈平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旦有变故,随时准备动手。 曹笔看了他们几息,然后微微一笑,朝桌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三位请坐,站了那么久,不累吗?” 语气随和得像在招呼老朋友,没有架子,也没有刻意套近乎。 三人没有客气,纷纷走到桌边坐下。 72 三招,不!(为爱吃盐水鸭胗的龙皇道大佬加更) “阁下怎么称呼?” 曹笔淡淡道:“我姓曹。” 沈平点了点头:“曹公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平江本地。” “流民出身,不值一提。” 沈平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流民出身? 能让赵寒和钱明两个百户假死追随,陆指挥使亲自下令试探,这样的人会是流民?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曹公子谦虚了,赵寒和钱明都是清吏司的老人,眼光不会差。” 曹笔闻言,笑着道:“那可不一定,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平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见过很多人,皇亲国戚,尚书将军。 每个人都有破绽,要么在眼神里,要么在语气中,要么在某个不经意的细微动作上。 但这个年轻人,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坐姿没变过,呼吸没变过,眼神也没变过。 不是刻意克制,是自始至终,都那么放松。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要么是强大到没有什么值得他在乎。 陈鹄见两人开始对话,目光不由得在房间里游走。 房间很简单,没有任何可以判断身份的东西。 不过,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老茧,不像是常年握刀的手。 可方才赵寒和钱明对他的态度,分明是下属对上司的服从,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言语的那种。 这让陈鹄感到困惑,想着想着,就眯起了眼睛。 旁边,刘莽的困惑更直接。 他盯着曹笔的肩膀和腰腹,这是练家子判断对手实力的常用部位。 但曹笔的肩膀是松的,腰腹也没有刻意收紧,整个人像是完全放松的。 这不像是防备状态,更像是根本没有把他们当成威胁。 刘莽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是好奇。 沈平又闲聊了几句,问了些来平江多久了,打算待多久之类的话。 曹笔一一回答,语气随和,没有架子。 但沈平注意到,对方的回答都很简短,没有反问,没有寒暄,更没有主动提起任何话题。 沈平觉得差不多了,不再绕圈子。 他看着曹笔,语气变得认真:“曹公子,实不相瞒,我们三人这次来,是奉了陆指挥使之命。” 曹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平继续道:“陆指挥使在信中说,希望我们三人联手,试探一下公子的身手,不知公子是否方便?” 曹笔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怎么个试探法?” 沈平与陈鹄,刘莽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正色道:“我们三人联手与公子一战。 若公子能在三招之内击败我们三人,那公子之前向上面提的条件,便全部允了。” 曹笔闻言笑了。 “三招?” 沈平点头:“三招。” 曹笔摇了摇头,随后竖起食指。 沈平一愣,陈鹄和刘莽也面面相觑。 少时。 刘莽似乎想到了什么。 “曹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三招太欺负人了,你要增加到十招? 还是说,觉得我们三打一不公平,要一个一个来?” 曹笔保持手势不变,还是摇头。 陈鹄见状,试探道:“一百招?” 曹笔继续摇头。 沈平目光凝重,沉声道:“一招?” 曹笔估计他们猜不到,于是开口了:“我的意思是,打你们三个,一招都不用!”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愣住。 紧接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这是看不起谁呢? 沈平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鹄的嘴角抽了抽,刘莽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曹笔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笑着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他先是把一只手放在沈平肩膀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刚才忘了问,怎么称呼?” 沈平面无表情:“清吏司千户,沈平。” “沈千户。” 曹笔点了点头,嘴角微掀:“你可能觉得刚才我的话有些侮辱人,小瞧了你。 这样吧,你站起来,对我出手。 我不躲,也不还手,但凡我出一招,就算我输。” 沈平被气笑了。 这算哪门子比试? 简直是侮辱人! 让自己站起来打他,他不躲不还手? 只要他出招就算他输?那岂不是自己站起来一拳就能赢? 对方不会是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吧? 就算刀枪不入,他不还手,拿什么赢? 难道想要自己打累了,主动认输? 哼! 何等荒谬!? 不管他打什么算盘,此刻当着两个同僚的面说出这种话,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今天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堂堂千户很好说话。 怒火上涌,沈平当即寒声道:“好!曹公子,这可是你说的。 一会儿沈某若是下手没个轻重,还请见谅。” 说完,他本能地抬手想要拍开曹笔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腰腿同时发力,准备站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骤变! 那只手轻飘飘地搭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没有任何压迫感,但当他想要起身的那一刻,那只手仿佛变成了一座山。 不是压下来的重量,而是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脊椎,全部像是被锁死了。 他想站起来,肌肉不听使唤。 他想发力,力量似乎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整个人被钉在椅子上,丝毫动弹不得。 刹那间,沈平的额头便渗出了冷汗。 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椅子扶手,双腿猛蹬地面,想要挣脱。 可越是用力,心中越是惊骇。 对方的手,十分诡异地封锁了他发力的空间,连让桌椅发出大的动静都做不到。 陈鹄和刘莽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看来,沈平只是在椅子上坐着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复杂,但并没有站起来。 刘莽忍不住低声提醒:“沈千户,人家让你站起来呢。” 沈平没有回答,他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上,大腿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可惜被衣服遮挡了。 少顷。 陈鹄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心想,沈平不是那种会犹豫的人,更不是会给对手面子的人。 他看了沈平一眼,又看了看曹笔搭在沈平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就像随意搭在朋友肩上。 但沈平的反应,分明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千户?” 陈鹄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急。” 刘莽挠了挠头,故意小声嘀咕:“沈千户这是在给曹公子面子吧? 毕竟是上面点名要的人,不好真动手。” 实则,心里在想:沈平什么时候这么给过人面子? 陈鹄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落在沈平的手上,发现对方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青筋外露。 那不像端着架子的姿态,更像在用尽全力的姿态。 曹笔低头看着沈平,语气真诚:“沈千户,你刚才说下手没个轻重,怎么还不动手? 是不是觉得我太弱了,不好意思站起来?” 沈平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想骂人,但连骂人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只手了。 73 这位曹公子太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息,五息,十息。 沈平的身体纹丝未动,椅子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平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只手,他挣脱不开! 不是力量不够,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 心中暗道:“感情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怪不得对方说一招都不用,甚至,只要自己站起来出招,就算自己赢。 这他娘的都站不起来,还出个屁的招! 这位曹公子也太坏了! 不行,这种哑巴亏不能只自己一个人吃! 电光火石之间,沈平便明确了接下来的目的。 他松开撑着扶手的双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曹公子。”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沈某赶了一天的路,口渴得紧,容我先喝杯茶,缓缓气,再动手不迟。” 顿了顿,目光落在曹笔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上,微微一笑,“曹公子不如先跟陈千户,刘千户过过招如何? 我看,他们俩好像也等得有些急了。” 陈鹄一愣,刘莽也是一愣。 两人同时看向沈平,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刚才不是还急得要动手吗?怎么突然就喝起茶来了? 曹笔低头看着沈平,沈平端着茶杯,面带微笑,目光坦然,仿佛真的是因为口渴才停下来。 但曹笔的感知何等敏锐,他看见沈平端茶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刚才用力过猛的后遗症。 此人明明已经知道挣脱不了,却死要面子,不肯在另外两个同僚面前露怯。 不但不露怯,还要坑他们一把,让他们也尝尝被镇压的滋味。 不愧是能做到千户的人,心蔫儿坏蔫儿坏的。 曹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十分配合,笑眯眯地说:“行,沈千户先喝茶,不急。” 下一刻。 沈平肩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心中松了一口大气。 但面上纹丝不动,依旧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他在心里暗叹: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一只手,就能轻松镇压我,简直是怪物! 怪不得陆指挥使让我们三人联合而来,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只不过,陆指挥使恐怕还是低估了这位的实力。 不是三人联手能不能赢的问题,是三人联手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莽身上,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心里却在想: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丢脸。 刘莽,陈鹄,你们也别想跑。 曹笔走到刘莽面前,笑眯眯地问道:“这位怎么称呼?” “清吏司千户,刘莽!” “刘千户,沈千户要喝茶,那咱们先练练?” 刘莽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好啊!不过歹话先说在前面,拳脚无眼,一会儿要是伤了阁下,阁下可莫怪!” 话毕,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直接动手,狠狠打对方的脸,以解被羞辱之气。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就清澈了。 肩膀上那只看似软弱无力的手,此刻竟然像一座实心城门般,无情地压制着自己。 别说站起来了,身体没被压扁,就已经是万幸了。 旁边,沈平端着茶杯,看着刘莽那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刘千户,你怎么了?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赶路太累了?” 刘莽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对方害了,气得脸上的肉都微微颤动:“没事!” 沈平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又慢悠悠地说:“那你倒是站起来啊,曹公子等着呢。” 刘莽闻言,在心中直接被气笑了。 这狗东西,自己站不起来,倒有脸催我? 沈平仿佛没看见刘莽那要吃人的眼神,继续喝茶,继续添油加醋:“刘千户,你可是咱们三个里力气最大的。 当年在司里,你一个人能把石锁举过头顶。 怎么今天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是不是最近疏于练功了? 还是说,那种地方逛多了,身体虚了?” 顿了一下,故意以长辈的语气,阴阳道:“哎呀,刘千户,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嘛,节制些好。” 刘莽气得想骂娘,但余光瞟到一脸狐疑的陈鹄,连忙控制住情绪,计上心来。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青筋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至少他自己觉得是从容。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而不是在憋屈。 “沈千户说笑了。” 刘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温柔:“曹公子毕竟是陆指挥使重视的人。 就算要测试曹公子的身手,是否也应该寻个适合的场所? 这里是曹公子的客房,一会儿若是不小心造成了损坏,那便不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继续发力。 腿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腰部的力量一拨接一拨地往上涌,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陈鹄看着刘莽那张看似正常,实则不对劲的脸,眉头微皱。 心想:刘莽这个莽夫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以前在司里办案,哪次不是直接动手,还挑什么场所? 但他没多想,毕竟陆指挥使确实重视这位曹公子,刘莽想换个地方也说得过去。 沈平端着茶杯,看着刘莽那张微微扭曲的脸,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加厉害了。 他太了解刘莽了,这厮分明是在硬撑。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是跟自己一样,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但他不点破,反而配合地点头:“刘千户说得有理,曹公子意下如何?” 曹笔心里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刘千户考虑得周到,不过我觉得三位的任务要紧。 大家收着点,这个客房足够了。” 刘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暗中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腰臀之间,准备做最后一搏。 他心想:我就不信,我堂堂千户,连站都站不起来! 只要我能站起来,哪怕只是抬起来一点,也算出了口气,到时候再借口换个地方,也不算丢脸。 最起码,要压沈平一头! 他娘的,拼了!! 一念及此,他便战意奔涌,气血沸腾,猛然发力! 下一刻! “噗~~~~!!” 一声悠长,响亮,带着某种不可描述质感的声响,从他身下炸开。 那声音不是单纯的屁,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尾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挤过了狭窄的通道。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而且是死一般的安静,落针可闻那种。 沈平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陈鹄微张着嘴。 就连曹笔,也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刘莽肩上的那只手,感知中,正有五颜六色的东西,沿着对方的身体,不断蔓延上来。 这并非比喻,是真的五颜六色。 最中心是一团浓烈的土黄色,带着颗粒感,像被捣烂了的陈年豆酱。 土黄色外围裹着一圈暗绿色,湿漉漉的,仿佛沼泽地里冒出来的毒泡。 暗绿色再往外,是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像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的汁水。 三种颜色纠缠在一起,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从刘莽臀部的位置向上翻涌,沿着脊椎爬到肩膀,然后…… 曹笔果断关闭了感知,并屏住了呼吸! 74 刘千户这辈子完了 意外之余,曹笔不由在心中暗道:“不是,这位刘千户这么拼的吗,屎都震出来了?” “还是说,对方有什么特殊癖好,导致某些地方过于松弛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突然发现,这刘千户还真有点圆脸络腮胡的味道。 这要是放到前世,岂不是萝莉中的战斗萝? 刘莽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猪肝色。 他感觉到大腿内侧一阵湿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下一刻。 房间里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不是单纯的臭,是那种混杂着消化不完全的食物,肠道发酵后的酸腐,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复合型恶臭。 沈平默默地放下了茶杯,他已经不想喝茶了。 陈鹄屏住了呼吸,看刘莽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似乎在说:“兄弟,你这是在作甚?众出虚恭还带了滓? 不是,你他娘的是清吏司的千户啊,又不是街痞无赖,焉敢如此?” 曹笔的注意到了另外两位千户的眼神,并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不由得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他低头看着刘莽,刘莽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恳求。 不是求饶,是求他别笑,求他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曹笔迎着对方的目光,硬生生撤回了一个笑容,连弧度都收了回去。 刘莽见状,心中松了口气。 随后,以影帝般的演技,开始将脸上的表情从猪肝色切换成痛苦不堪,然后猛地捂住肚子,眉头拧成一团。 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咳咳……路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些内急,想要如厕。”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镇定得不像话,仿佛刚才那个声音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只是肚子不舒服的自然反应。 但他的耳朵根子红得能滴血,这一点,瞒不了众人。 曹笔松开了手,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配合着说道:“我刚才还在纳闷刘千户为何迟迟不动手,原来是肚子不舒服啊。” “是曹某眼拙了,没看出来……刘千户快请便,比试的事不急于一时。” 话毕,趁机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谢谢曹公子体谅,先失陪一下!” 刘莽肩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站起,椅子差点翻倒。 他夹着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受惊的鸭子。 他经过门口时,赵寒和钱明面无表情地让开一条路,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后。 那里有一片深色的湿痕,正从裤腰往下蔓延。 少顷。 刘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往下,然后传来掌柜的一声惊呼:“哎哟,这位客官,茅房在后面,您跑错方向了!” 紧接着是更急促的脚步,以及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走廊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还未散去。 赵寒和钱明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钱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闻到了吗?” 赵寒面无表情,眼角跳了一下:“我又不是没鼻子。” 钱明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说,刘千户这是怎么了?当众那啥?” 赵寒沉默了片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钱明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你是说,老板把刘千户的屎给打出来了?” 赵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说:“刘千户在清吏司以脾气暴躁著称,办案从不讲情面,一言不合就动手。 当年他追一个江洋大盗,追了三天三夜,愣是把人家活活累死。 这样的人,你见过他服软过吗?” 钱明摇头。 赵寒继续说:“那你说,他刚才为什么跑?” 钱明想了想,眼睛一亮:“因为他怕老板再按他一下,把剩下的也打出来!” 赵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两人同时沉默,心里不约而同地确认了一个事实:刘千户,被老板打出了屎。 钱明憋了又憋,腮帮子鼓得像蛤蟆,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气从鼻子里喷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电动棒。 赵寒依旧面无表情,但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似乎在尽力压制什么。 …… 屋内。 陈鹄坐在椅子上,看着刘莽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转为凝重。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是三人中洞察力最强的一个。 沈平喝茶,刘莽跑路,这两人的异常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真相:那只手,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看见曹笔开完窗子,转过身,正笑眯眯地朝自己走来。 陈鹄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对方说过,只要他们站起来出招,他就不躲,也不还手。 否则,就算他输! 那如果自己在对方靠近之前就站起来,不就等于直接把胜利攥在手里了吗? 只要站起来了,管他那只手有什么猫腻,规则已经定了,他总不能反悔。 一念及此,陈鹄心中大定。 他不等曹笔走到面前,双手猛地撑住椅子扶手,腰腿同时发力,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弹射而起。 他动得快,曹笔动得更快。 陈鹄的身体刚刚离开椅面,屁股悬空大约三寸,膝盖还没完全伸直,一只手轻飘飘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 那只手像凭空出现一样,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沉。 陈鹄的瞳孔骤缩,他明明看着对方还在三步之外,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身后?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的速度,比他的眼睛快。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肩膀上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力。 “我倒要看看,你一只手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陈鹄心中冷哼一声。 他承认自己可能小看了对方,但他不是沈平,被压得死死的。 他也不是刘莽,那莽夫只知道蛮干。 他是陈鹄,清吏司千户,练武三十余年,下盘功夫在三人中最好。 此刻他已经站起了一半,双腿撑地,腰背发力,双手还能撑住桌面借力。 这种姿态下,他就不信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到双腿和腰腹,猛地往上顶。 “给我……起来!”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腰腿再次爆发,力量如潮水般往上涌。 然而,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出现,肩膀上那只手,此刻重得不可思议,简直违背了常理。 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其丝毫。 不仅如此,对方还在发力,将自己一点点重新往下压。 “他娘的,这家伙是怪物吗?!”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沈平与刘莽的感受,心中不忿的同时,有些气急败坏。 75 我只是……选择了认输 曹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稍稍用力,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往下压。 铜壶刻漏。 陈鹄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三寸变两寸,两寸变一寸,他的屁股离椅面越来越近。 “等等!等等!” 陈鹄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曹公子,我认输!别往下压了!” 曹笔的手停住了,歪着头,疑惑地看向陈鹄。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认输了,还要喊别往下压。 陈鹄大口大口地喘息,感觉肩膀上的压力不再增加,心中松了一口大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此刻离椅面还有不到半寸,那道缝隙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曹公子!”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您可能不知道,我现在的姿势,屁股离椅子还有一段距离。 比起沈千户和刘千户,已经是强了不止一点。 他们可是被您压得死死地坐在椅子上,动都动不了。 我至少,站起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所以,严格来说,我不算完全输。 我只是,选择了认输。” 沈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鹄。 心中暗道:什么叫被压得死死地坐在椅子上? 什么叫站起了一半? 这厮是在炫耀?是在踩着自己和刘莽的脸给自己贴金? 沈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曹笔,拱了拱手,语气恭敬:“曹公子,沈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若是曹公子能将陈千户重新按回去,让他屁股挨着椅子,坐实了,沈某愿意答应曹公子一个要求。 只要在沈某能力范围内,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陈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沈平,眼神里写满了你是畜生吗? “沈平!” 陈鹄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平面无表情:“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比试,就该有个明确的结果。 站起一半算什么? 要么站着,要么坐着,半站半坐,不清不楚,就跟那些男不男,女不女一样,传出去丢我们清吏司的脸。” 陈鹄气得嘴唇直哆嗦。 他太了解沈平了,这厮根本不是在意什么明确的结果,他就是见不得自己比他强。 哪怕只是站起一半比坐着不动强那么一点点,他也要把这一点点抹掉。 陈鹄咬了咬牙,转过头,看向曹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曹公子,您别听他的。 沈千户能答应您的事,我也能答应。 而且我比他年轻,比他跑得快,比他能办事。 您只要现在松手,或者让我保持这个姿势,都算我陈鹄欠您一个人情。 日后您有任何差遣,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平冷笑一声:“你欠的人情值几个钱? 曹公子,沈某在清吏司干了二十年,人脉广,路子多。 您要查什么人,办什么事,沈某一个口信就能搞定。 他陈鹄,一个后辈,能干什么?” 陈鹄的脸涨得通红:“我是后辈,但清吏司是谈资论辈的地方吗? 我办过的案子比你少?我追过的匪徒比你少? 我……” “你们别吵了!” 刘莽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刘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 他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头发也重新束过,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曹公子。”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您要是能把沈千户和陈千户的屎给打出来,我刘莽这条命就是您的。 从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刘。” 此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变得死寂。 沈平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刘莽,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三个大字。 陈鹄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开始哆嗦。 不是气的,是吓的! 他看了看刘莽那张破罐子破摔的脸,又看了看曹笔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疯子要拉我们陪葬。 “刘莽!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 沈平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慌张:“你丢人丢够了,还想拉上我们?” 刘莽面无表情,淡淡道:“都是千户,有难同当,我已经这样了,你们凭什么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干干净净四个字,他咬得尤其重。 陈鹄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刘莽! 你自己吃坏了肚子,关我们什么事? 你,你别乱说话!” 刘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陈鹄见状,脸彻底绿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曹笔,声音急促:“曹公子! 他在公报私仇,趁机落井下石! 您要是真信了他的话,那就中计了!” 沈平也坐不住了,放下茶杯,站起来,拱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十倍:“曹公子,刘千户今日身体不适,神志不清,言语当不得真。 另外,沈某之前若有冒犯之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太清楚曹笔的实力了,那只手,真的能把人打出屎来。 刘莽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曹笔真的想收一个千户当死士,那他和陈鹄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房间。 陈鹄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他感觉肩膀上的那只手虽然没动,但随时可能往下压。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步刘莽后尘的画面:裤子湿透,满屋恶臭,然后被人当成笑话传遍整个清吏司。 不,若是那样,他宁可死! “曹公子!” 陈鹄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您是体面人,可不能乱来啊!” 刘莽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平和陈鹄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沈平这么失态,也没见过陈鹄这么低声下气过。 值了,就算今天丢尽了脸,能看到这两个人比自己还狼狈,也值了。 76 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不过,他并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两个同僚。 趁着曹笔未表态,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语气更加诚恳:“曹公子,您考虑考虑。 我刘莽说到做到,他们两个的人情不值钱,但我的命应该还值点。” “以您的实力,只需要略微出手,就可以把他们两个打出屎。 对您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平终于绷不住了,一步跨到刘莽面前,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刘莽!你闭嘴! 回去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跟你绝交!” 陈鹄趁热打铁,对曹笔说:“曹公子,您看,刘千户已经疯了。 疯子的话不能信,您要是信了他的话,传出去,也不好听,对不对?” 曹笔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发力,就那么笑眯眯地站着,像一只猫在看三只炸毛的老鼠。 “刘千户这个提议……” 曹笔慢悠悠地开口,沈平和陈鹄同时屏住了呼吸。 “有点意思。” 此话一出,沈平的脸白了,陈鹄的腿软了。 “不过……” 曹笔话锋一转,松开手,退后一步。 “三位今天是客人,我怎么能对客人不敬呢?”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不如这样……” 他转头对着门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赵寒,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送到这间屋里来。 菜要热,酒要温,多上几个硬菜。” 门外传来赵寒低沉的应答:“是。” 曹笔又说:“钱明,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有几位朋友远道而来,请她过来一起用饭。” 钱明也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平连忙拱手:“曹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叨扰。 况且……内眷在此,我等外男,恐怕多有不便。” 陈鹄也跟着附和:“沈千户说得是,我们几个大男人在这儿不合适。 曹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告辞告辞。” 两人说着就要往外走。 刘莽没说话,但他眉头微蹙,也感觉曹笔的提议有些不妥。 曹笔笑着拦住他们,语气随随和,态度热情。 “三位远道而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要走? 传出去,说我曹某人不懂待客之道,以后谁还愿意跟我交朋友?” 他顿了顿,看三人还要推辞,又说:“至于夫人,她是商队的主事,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若是计较这些,早就走不到平江城了,三位放心坐下便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周娘子推门而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面色从容。 曹笔迎上前去,笑着对周娘子说:“夫人来得正好,这三位分别是清吏司的沈千户,陈千户和刘千户。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日路过平江,专程来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向沈平三人介绍:“三位,夫人乃云城前守备遗孀,我现在的东家。 这一路上多亏她收留照顾,不然我现在肯定住不起这客栈。” 沈平三人连忙拱手行礼:“夫人好。” 周娘子欠身还礼,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 清吏司的千户,正五品,专办棘手差事。 恩公说他们是朋友,可三人眼神中分明带着畏惧,这里显然发生过什么。 她不问,也不露声色,只是微微一笑:“三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平连忙道:“夫人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 陈鹄嘴甜,跟着说:“刚听曹公子提起夫人,说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今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千户过奖了!” 周娘子笑了笑,在曹笔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她坐得端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回避。 沈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夫人,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不愧是守备遗孀。 他又看了一眼曹笔,发现他给周娘子倒茶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茶壶的温度,确认是热的才递过去。 这个细节,让沈平心里又多了几分揣测:这两人之间,不像是简单的东家与雇工。 但究竟是什么关系,他看不透。 陈鹄也在心里盘算,这位曹公子介绍对方时说她是东家,恩人。 但以他的本事,哪需要别人收留? 这话多半是说给他们三人听的,意思是要他们以后多关照这位守备遗孀。 他看了一眼沈平,对方微微点头,显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 周娘子也在观察这三个千户。 沈千户稳重,说话滴水不漏。 陈千户机灵,嘴甜,会来事。 刘千户沉默寡言,但眼神正直,是个实诚人。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些,想着以后若是恩公需要,这些人或许能用得上。 她又看了一眼曹笔,心中清楚,对方今天叫自己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给她铺路。 让她认识清吏司的这些大人物,以后行事方便。 他还故意说自己是东家,是恩人,把面子全给了她。 这种心思,在当今的世道,试问,有几个男人有? 就算有,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细思之下,心中感动。 “客官,菜来啦!” 不多时,赵寒带着伙计端着一盘盘菜进来。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炒时蔬,一盆热汤,还有几碟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钱明拎着一壶温好的黄酒,给每人倒上一杯。 曹笔端起酒杯,站起来:“三位千户,今天的事,是我曹某人招待不周,让三位受累了。 这杯酒,我敬你们。 以后若是有缘再见,还望三位多关照。” 他一仰头,干了。 沈平三人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回敬。 沈平道:“曹公子客气了。 今日有幸见到公子,当真是受益匪浅。 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以后公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也干了。 陈鹄跟着干了一杯,恭维道:“曹公子不光身手好,待人接物更是没得说,陈某佩服。” 刘莽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干了。” 然后一饮而尽。 周娘子也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微笑着说:“三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她的声音不大,但温柔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沈平连忙道:“夫人客气了,我们三个粗人,哪敢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 注释1:关于千户因为女眷推辞的逻辑问题。 从周代到明清,礼制上确实有男女不杂坐,不同席的规定。 《礼记·曲礼》明确记载:“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但需要注意的是:礼法主要约束内宅和正式场合,比如家宴,祭祀,正式会客。 对于商队赶路,客栈偶遇这种非正式场景,规矩会宽松很多。 严格意义上,指的是陌生男女。 如果双方已经认识,或者有主人介绍引见,同席吃饭并不算失礼。 民间和官场的实际执行有很大弹性。 唐代以后,随着社会风气开放,男女同席在特定场合是被允许的。 《礼记·内则》规定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但明清中,女性在外行走,见客的描写比比皆是。 比如《红楼梦》中,林黛玉、薛宝钗多次在外人面前出现。 《金瓶梅》中,潘金莲、李瓶儿等女性也经常与男性同桌吃饭。 《三言二拍》中,商队女眷与外人同席的情节也不少见。 所以,沈平的推辞是礼节性的客气,不是绝对不允许。 他说这话,恰恰说明他懂礼数,知道应该避嫌。 而曹笔的回应和周娘子的落落大方,则说明这个场合可以不必拘礼。 77 柿子要挑软的捏 几人正吃得尽兴,窗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从前后两侧包抄,将整座客栈围了个严严实实。 沈平端酒杯的手一顿,眉头微皱。 陈鹄的耳朵动了动,放下筷子,眼睛微眯。 刘莽虽然喝了不少,但眼神瞬间清明。 曹笔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恍若未闻。 他早就感知到了这一切,心里正期待着接下来可能吃到的,未知的瓜。 周娘子面色如常,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恩公和三个清吏司的千户在场,哪怕是这平江城的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外,赵寒与钱明两人一左一右,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楼梯口。 “簌簌簌~簌簌簌~” 很快,楼梯口便响起了迅捷的脚步声。 领队的是县衙的捕头刘大,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捕快和二十几个兵丁,全都杀气腾腾,刀剑出鞘。 他一上楼,就看见了挡在门前的赵寒和钱明,当即意识到,对方身后的客房不简单。 可这个特殊时期,越是不简单,就越可疑。 “让开!县衙办案,搜查孙大人案的刺客!” 刘大的声音又硬又冲。 赵寒面无表情:“这间住的是我家大人,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许进。” “你家大人是谁?在客栈竟然敢摆这么大排场?”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我看你是不敢说吧!” “来人,进去给我搜!” 钱明眸光一动,当即抬手道:“且慢! 你们既然是县衙的人,那么拿人就要有刑部或府衙的公文。 没有公文,强闯私宅,按大宁律,轻则杖责,重则革职。 你们可担得起?” “扯虎皮做大衣之前,要先搞清楚,这是客栈,不是私宅!” 钱明闻言,嘴角微抽,没想到自己的小伎俩,竟然被当众拆穿。 “哼!赶紧让开,再不让开,连你们一起拿了!” 刘大一挥手,几个捕快就要硬闯。 “你们敢!?” 赵寒厉声呵斥,最前面的捕快被其气势震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刘大怒道:“反了!敢拒捕?给我上!” 七八个捕快和兵丁一拥而上。 赵寒和钱明刀不出鞘,只用刀鞘和拳脚,三下五除二将这些人打翻在地。 楼梯上滚了一地的人,哀嚎声四起。 刘大脸色铁青,后退几步,朝楼下喊:“来人!多来人!拿长枪来!” 更多兵丁涌上来,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近身搏斗,而是用长枪从远处捅刺。 赵寒和钱明虽然武艺不错,但走廊狭窄,对方人多,又使长枪,一时间也难以全部挡下。 几个兵丁从侧面绕过,趁乱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下一刻,房间里的五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桌上摆着酒菜,五个人围坐。 三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手按刀柄,眼神凌厉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慢悠悠地夹菜,一个素衣女子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面色平静。 刘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身后那些冲进来的捕快和兵丁也僵住了。 这五个人的气场,有些不对。 不是那种被吓到瑟瑟发抖的普通人,而是那种临危不乱的从容。 “你们……” 刘大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聚集在此?” 沈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刘大脸上扫过,仿佛在打量着什么。 陈鹄冷笑一声,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刘莽一脸的不耐烦,呵斥道:“滚出去!” 刘大的脸涨得通红,他是县衙的捕头,在这平江城也算一号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呵斥过? 但他不敢发作,这三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身上那股气势,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我们是在办案!” 刘大硬着头皮说:“有人举报,说孙大人案的刺客就藏在这间客栈里。 本捕头奉命搜查,你们……” “谁举报的?” 沈平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刘大愣了一下,回头一招手,一个缩在人群后面的瘦小男人被推了出来。 他穿着普通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人。 “就是他!” “他说他亲眼看见,那晚有可疑人员翻进了孙府……最后,进了这家客栈。” 沈平没有看那家丁,而是盯着刘大,一字一句道:“好,那就让他认。 认出来,我们无话可说。 认不出来,哼!” 刘大听到这充满杀气的冷哼,额头当即渗出冷汗,硬撑着说:“几位息怒,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怠慢。” 沈平没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个家丁,以毫无感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抬起头来,告诉我,这里,谁是凶手?” 作为清吏司的千户,他审过的案子何其多,眼光何等毒辣,几乎是在这些人闯进来的一瞬间,他便猜了个大概。 首先,这些捕快,未出示公文便强行破门,于法不合。 其次,那所谓的证人,獐头鼠目,目光闪烁,绝非良善之辈。 这样的人,会主动去举报?还敢亲自充当人证? 虽不知平江城出了何事,但凭这些人的做派,今日之事,绝不能轻易揭过。 于是,他故意通过言语,设下一个局,引蛇出洞。 接下来,若此人仔细辨认后,坦言无凶,倒也罢了。 若他不辨真假,一口咬定某人为凶,那必是栽赃无疑! 而且,必然是有预谋的栽赃!! 陈鹄闻言,心中一动,暗道:沈千户这话问得蹊跷。 这屋子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却开口就让人指认凶手,分明是设了个套。 若那证人胡乱指认,便是栽赃。 刘莽也听出了沈平话里的陷阱,心中一凛:沈千户这是在钓鱼。 他收起了不耐烦的表情,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那个家丁,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家丁的腿开始打颤,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主子的话:“万不得已之时,看谁好欺负就指认谁,一口咬定,不能露出破绽。 要是办成了,赏银五十两,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三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气度不凡,腰间带刀,眼神凶得很。 不好惹,指了可能当场被砍死。 那个素衣女子,端坐喝茶,面色平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像刺客。 而且,指认一个女人,说她是刺杀孙大人的凶手,可信度太低,容易被怀疑和验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普通,既不凶神恶煞,也不气度不凡。 软柿子,就是他了! 反正主子说了,随便指谁都行,只要咬定不松口。 这个人看起来最好欺负,就算冤枉了,事后也闹不出什么浪花。 家丁定了定神,伸出手,直直地指向曹笔,声音又响又笃定:“就是他! 昨晚我亲眼看见他翻墙进了孙大人的府邸,是他杀了孙大人。 之后,又亲眼看见他进了这家客栈……他没逃走,他就是凶手!” 此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捕快,都顺着他的手,看向曹笔。 唯有三个千户,脸色难看! 78 这找谁说理去? 曹笔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上的那块酱牛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家丁。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出声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像是一个被逗乐了的人。 他没想到,安安静静地吃个瓜,竟然能够吃到自己身上。 而且好巧不巧,对方竟然蒙对了,这找谁说理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瞎猫逮着死耗子? 三个千户见状,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沈平心中咯噔一下:曹公子被指着鼻子诬陷,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他笑什么? 是笑我们无能? 还是笑我们被人破门而入堵在房间里,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 就像之前被压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一样? 他这一笑,分明是在说:“你们清吏司的千户,就这点本事?” 陈鹄也想到了这一层,耳朵根子发烫,恨不得立即拔刀砍了这些家伙。 可清吏司是个讲究证据,先礼后兵的地方,多年的职业操守,压下了他心中的怒火。 刘莽更是火冒三丈,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指着那家丁厉声喝道:“够了! 你他娘的睁着眼睛说瞎话,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那家丁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倒。 曹笔闻言收了笑,开口道:“刘千户,别生气。 我不是笑你们,我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一时间没忍住,失礼,失礼。” 刘莽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够了可能让对方误会了。 他连忙摆手:“曹公子,我不是说您,我是说这个满嘴胡话的畜生!” 他狠狠瞪了那家丁一眼,胸口起伏不定。 沈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 他明白,现在不是纠结曹公子笑什么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这桩栽赃案。 他看了刘莽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坐下。 刘莽气呼呼地扶起椅子,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沈平转向刘大,指着那个家丁,冷声问道:“此人,你可认识?” 刘大连忙摇头,心口不一。 “不认识。” “那好。” 沈平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刘大面前亮了出来。 那是一块象牙腰牌,长约四寸,宽约两寸,顶端弧形,刻着如意云纹,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牌身正面,从上到下刻着几行字。 最上方横刻清吏司三个大字,笔锋遒劲。 下方竖刻正千户三字,字迹清晰。 左侧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武字叁仟陆佰伍拾肆号”。 背面刻着四行:“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刘大的眼睛落在那几个字上,本能地念了出来:“清吏司,正千户?” 他的声音从大到小,从笃定到发颤,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清吏司?正千户?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他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面前这个人,是陛下亲军,是连知府见了都要绕着走的存在。 而他,一个小小的县衙捕头,居然带人踹了清吏司千户的门,还拿刀指着人家。 刘大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那些捕快和兵丁,听到清吏司正千户几个字,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刀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下官……下官不知大人在此,惊扰了大人,罪该万死……” 刘大的额头抵在地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平收起腰牌,语气冷淡:“这个人留下,你们先出去。 回去告诉你们的县令,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会去找他喝茶!” “是是是……” 刘大如蒙大赦,连忙命两个捕快把家丁按在墙角,自己带着其余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个家丁被按在墙角,此刻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公子,你们继续吃,我来审审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沈平转过身,拖了把椅子,正对着那个家丁坐下。 他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开口。 “说吧,谁让你来的?” 家丁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看见的。” “哦?你自己看见的?” 沈平也不恼,语气平淡无波:“那你倒是说说,你看见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家丁的脑子飞速转着,主子只让他随便指认一个人,没教他怎么编细节。 刚才指认了那个穿青衫的,此刻只能照着对方的模样说了。 他硬着头皮说:“就……就是那个穿青衫的……二十来岁,不高不矮……” “不高不矮?这世上一半的人都是不高不矮。” 沈平摇了摇头:“你说你亲眼看见他翻墙进了孙府,那他翻的是哪面墙?东墙还是西墙? 墙有多高?他是怎么翻的?用手扒还是用脚蹬?” 家丁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知道孙府的墙是什么样的?他连孙府在哪儿都是听说的。 沈平叹了口气,转向陈鹄,似笑非笑地说:“陈千户,你见过翻墙进府的贼吗?” 陈鹄心领神会,冷笑一声:“见过,有的用飞爪,有的搭人梯,有的功夫好,一纵就上去了。 但不管哪种,都得有个具体法子。 这位……” 他斜眼瞥了家丁一眼:“估计连人都没看见,就说有人翻进去了,这不是见鬼了吗?” 刘莽皮笑肉不笑,补了一句:“我看他就是鬼,心虚的鬼。” 家丁的额头开始冒汗,心虚得不行。 沈平转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放下后,目光落在家丁脸上,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淡,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 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是致命的。 家丁可以编一个名字,但后面的问题会连环暴露。 他哆嗦着说:“我……我叫张九……家住城外……家里……家里……” “城外哪里?哪个方向?离城多远?家里有几亩地?种的是什么?” 沈平连珠炮似的发问,不给家丁喘息的机会。 家丁彻底乱了方寸。 他从小在张府当下人,对城外一无所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城南……五里……种……种麦子……” 沈平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城南五里?我来的时候路过城南,五里外是一片坟地,你是在坟地里种的麦子?” 家丁的脸刷地白了。 他根本不知道城南五里是什么地方,随口一说,就撞上了铁板。 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沈平也是瞎编的,只是为了测试他的反应。 79 攀咬李家(为书友们加一更) 陈鹄在一旁嗤笑一声:“沈千户,这人连谎都编不圆,还敢来指认凶手? 分明是受人指使,专门来栽赃的。” 刘莽一看那人的长相,便没了耐心,直言道:“还跟他废什么话? 直接捆了,扔给县衙,让他们查清楚是谁指使的? 查不清楚,就别怪我们安排人插手了!” 沈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急。 他站起来,走到家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力量十足:“我最后问你一次,谁让你来的? 你说了,我可以做主,只治你一个诬告之罪,打几十板子,关几个月,还能留条命。 你要是不说,那就是勾结刺客,恶意栽赃。 按大宁律,这是死罪。 不光你死,你的家人也要连坐。” 家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膝盖一软,从墙角滑坐到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我说……我说……” 他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李少爷……李少爷让我来的。” “李少爷?哪个李少爷?” 沈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城南李员外的儿子……李武智……他……他说孙大人刚死,官府正急着抓人…… 让我随便指认一个外地人……说官府肯定急着结案,不会细查。 他说……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沈平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又问道:“你跟你口中的李少爷,是什么关系?” 张九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发虚:“我……我是李家的家丁……” “哦?” 沈平故意拖长了音。 “李家的家丁,那你在李家做什么?扫地?看门?还是跑腿?” “跑……跑腿的。” “跑腿的。” 沈平点了点头,似乎很相信的样子:“那你一定经常进出李府,告诉我,李府的大门朝哪边开? 门口有几级台阶?门楣上刻着什么字?” 张九的额头开始冒汗,支支吾吾:“朝……朝南……三级台阶……门楣上……刻着……刻着李府……” 沈平没有纠正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张九的手指上。 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跑腿的下人该有的手,这是常年干粗活,搬重物的手。 “你在李家干几年了?” “七……七年。” “七年。” 沈平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认识李家的管家,对不对?” 张九点点头。 “那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姓……姓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 沈平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站起来,走到张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说李家少爷让你来栽赃,那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五……五十两银子。” “银子呢?” “还……还没给……说事成之后给……” 事成之后? 沈平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盯着张九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个人满口胡话,无一真言,甚至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提到连坐家人时,此人瞳孔收缩,膝盖发软,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那是真的怕。 可即便如此,依然不肯说出实情。 这说明,真正指使此人者,必定掌握着此人家人的生死,而且手段可能比清吏司更直接,更可怕。 清吏司的威胁是以后,那人的威胁是现在。 再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编出来的谎话。 李府,李武智,跑腿七年,五十两银子,这些细节听起来有鼻子有眼,但手指上的老茧,提到李府大门时的支支吾吾,早就把底漏了个干净。 此人不是李家的下人,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城南的人。 沈平收回目光,不再看张九,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沈千户,怎么突然不问了?” 陈鹄低声发问。 沈平摇了摇头,小声道:“问不出什么了,他家人捏在别人手里,打死他也不会说。” 刘莽凑过来,小声道:“那就这么算了?” 沈平看了他一眼:“谁说算了?只要查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就能够抽丝剥茧,找到幕后之人。” 他放下酒杯,对曹笔拱了拱手:“曹公子,让您看笑话了。 先吃酒,这人回头再料理。” 周娘子闻言,眉心微蹙,随即侧身,在曹笔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笔闻言,有些意外,当即对着门外道:“赵寒,进来。” 门推开,赵寒大步走进来,拱手道:“大人。” 曹笔指了指墙角那个还在发抖的家丁:“把这个人带出去,找个空房间看好了。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片刻后,门重新关上。 周娘子注视着赵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向沈平。 “沈千户,妾身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平点了点头:“夫人请说。” 周娘子面色平静,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语气不疾不徐。 “昨日,妾身让青岩一行人出去采买。 回来的路上,被一年轻公子带人拦住了。 那人自称张文礼,城西张员外之子,言语间多有试探,问我们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 青岩机警,什么都没说便匆匆回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方才那人说自己叫张九,妾身在想,若这姓名是为真,那他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城西张家的人?” 陈鹄眉头一皱,接过话道:“那厮姓张,又是平江城本地人。 城西张家是大户,家中仆从众多,这张九若是张家的下人,倒也不奇怪。” 沈平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夫人的意思是,这张九知道自己这次栽了,故意攀咬李家,通过这种行为,暗中向自己的主子示好,希望他善待自己的家人?” 周娘子点点头:“妾身认为,有这种可能!” 话音刚落,立马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最后查出来,他并非张家的人,那又另说。” 刘莽喝了一口酒后,放下酒杯,沉声道:“要想验证夫人的猜测,其实简单! 只需要弄清楚城西张家跟城南李家的关系,就行了。” “若是两家不对付,这张九又是张家的人,那么基本可以判断:这次恶意栽赃的幕后主使,跟张家一定脱不了干系。 若不然,则意味着,这张九身上还有隐藏的大问题。” …… 【今天是四月最后一天,昨天有书友说,加更满足我一个要求。 我的要求是:大家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健康快乐,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少年心气与心中的梦,不要丢! 加油,同志们!!】 80 宁惹阎王,莫惹李张 曹笔听着众人的分析,不由得想起了上一世大学时,玩过的狼人杀,剧本杀等游戏,一时间也来了兴趣。 他对着门外喊道:“钱明,去把掌柜的请来。”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是!” 不多时,掌柜的推门进来,满脸堆笑:“几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曹笔起身,抽出一张凳子。 “掌柜的,请坐!” 掌柜连忙摆手:“公子客气了,不用不用!” 曹笔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忐忑,当即笑笑,也不强求。 沈平转头,看向掌柜,目光犀利。 “掌柜的,你是本地人,我问你,城西张家和城南李家,这两家什么关系?” 掌柜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几位客官,这两家,可不好惹。 小的说了,几位可别往外传。” 沈平淡淡道:“你说便是。”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城西张员外,做的是漕运生意,码头上的船,有一半是他家的。 城南李员外,做的是盐运,私盐……这个,几位客官懂的。 两家都是平江城的大户,手眼通天,上面都有人。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三年前,码头上争泊位,两家起了冲突,李家的船被张家的船撞翻了,死了三个人。 李家不依,告到府里,府里判张家赔银子了事。 从那以后,两家就成了死对头,明里暗里较劲。 听说去年李家也想插手漕运,被张家挡了回去。 张家想分盐运的利,也被李家顶了回来。 两家都憋着劲,想找机会扳倒对方。” “掌柜的,我问你,城西张家的张公子,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 陈鹄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掌柜闻言,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陈鹄见状,突然掏出自己的腰牌,给掌柜的看了一下,说道:“你无需担心此间谈话会被外传,知道什么,直言便是!” 掌柜已经被那腰牌吓到了,当即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大人您问什么,小的就说什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鹄点点头。 “嗯,那你先说说,这个城西张公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掌柜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位张公子……张文礼,在平江城是出了名的横行无忌。 他爹张员外管着码头一半的漕运生意,有钱有势,县衙都不敢惹。 张文礼仗着家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前年,城南豆腐坊的王家姑娘,生得水灵,被他看上,硬抢回府里。 人家爹娘去县衙告状,县衙连案子都没立,把老两口打了出来。 那姑娘后来……后来听说投了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还不算,张文礼还好男风。 专门喜欢那种长得俊俏的小公子。 这些年,但凡被他看上的,没几个能逃得掉。 运气好的,被关在府里当玩物,玩腻了才放出来。 运气差的,直接被打残,卖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受尽折磨而死。 光是我听说的,就不下十起。 还有好赌,输了就抢,抢不到就砸,平江城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恨的,可谁也不敢得罪。” 陈鹄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周娘子:“夫人,方才你口中有提及一个叫青岩的下人,能否让我等一见?” 周娘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我这就让人去把他叫来。” 话毕,对候在门外的人吩咐了两句。 不久后,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简单束起,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得不像话。 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却又不带半分女气,是一种雌雄莫辨的俊美。 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沈平三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刘莽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长得也太……太俊了。” 青岩进门后,目不斜视,先向周娘子行礼,又向曹笔行礼,然后垂手站在一旁,规矩得很。 陈鹄打量了他几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样的容貌,莫说在平江城,就是在京城也是出挑的。 张文礼那个好男风的纨绔,见了能不心动? 先是在东市拦路试探,又设下栽赃局想借官府扣住商队,等商队被困在平江,他再慢慢下手。 这种手段,他见过太多了。 陈鹄清了清嗓子,对掌柜道:“接着说,城西张员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掌柜苦笑道:“张员外,比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早年也是靠码头起家,手上不干净。 这些年虽然不怎么出面了,但码头上的事还是他说了算。 他比儿子精明,做事不留把柄。 县衙里的人,他养了不少,每年银子流水似的送。 上面也有人,听说省城漕运总督衙门里,有他的靠山。” “城南李家呢?” 掌柜叹了口气:“李家也不是善茬。 做私盐买卖的,能有什么善人? 李家那位李员外,心狠手辣,比张员外不遑多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城南原先有好几家盐贩子,都是本分生意,各做各的。 李员外来了之后,先是用低价挤,挤不走的就派人砸,砸不动的就告官。 不出三年,城南的盐路全归了他一家。 有两家盐贩子不服,告到府里,结果没几天,那两家人的铺子半夜着了火,烧得干干净净,人也没出来。 官府说是走水,可谁信呢?” 陈鹄眉头微皱:“他做的私盐,从哪儿来的?” 掌柜道:“听说从南边运来的,走水路,半夜里靠岸,有专门的人接货。 码头上有张家的人,张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家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私盐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李员外养着一帮打手,个个凶神恶煞。 那些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若是多嘴多舌,轻则挨打,重则失踪。 前年有个船工喝醉了酒,在茶馆里骂李员外心黑,第二天人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刘莽明知故问道:“县衙不管?” 掌柜苦笑:“县衙? 朱知县倒是想管,可李员外每年往府里送的银子比张家还多。 县衙的师爷,捕头,哪个没吃过李家的酒席? 告状的还没进衙门,李家就知道了,原告不是撤诉就是失踪。 平江城的百姓都说,宁惹阎王,莫惹李张。” 81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另一边。 刘大带着人灰溜溜地回了县衙。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越想越怕。 于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直奔后堂。 朱知县正坐在桌前喝茶,见他进来,皱了皱眉:“人抓到了?” 刘大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老爷,出大事了!” 朱知县放下茶杯:“什么事?” 刘大当即把客栈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包括怎么被两个护卫拦住,怎么破门而入,怎么看见那三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最后那沈千户亮出清吏司腰牌,把家丁扣下的过程细节。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清吏司正千户时,牙齿都在颤抖。 当朱知县听到对方要过来找自己喝茶时,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你确定?你看清楚了?你真看清楚了?” “那可是清吏司正千户,怎么可能出现在我们这个破县城?” 刘大泪流满面:“老爷,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那腰牌上刻着清吏司正千户几个字,还有编号,假不了。” 朱知县瘫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那个家丁是张家的?” 刘大点头:“是,城西张家的。 叫张九,小的认识,张家的人,错不了。” 沉默,深深的沉默! 半炷香后。 刘大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依小的看,那千户绝对不是善茬。 张九被扣在客栈,以清吏司的手段,怕是撑不了多久。 若是张九招了,千户必然大怒。 到时候,咱们县衙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小的斗胆说一句,与其让千户查出来,不如咱们先把张家的人抓了,也算是表明态度,免得千户怪罪下来……” 朱知县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容我想想。” 刘大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 朱知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师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却忘了打开。 “老爷,您已经走了几十圈了。” 师爷终于开口。 朱知县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边是清吏司的千户,一个指头就能把我碾死。 这边是张家,城西张员外,他背后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 师爷的折扇啪地合上:“老爷,您确定?” 朱知县压低声音:“去年省城漕运总督衙门派了个监运官下来,姓吴,在张员外家住了一个月。 走的时候,张员外送了三大箱子东西。 你说,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师爷沉吟片刻:“老爷,您有没有想过拖?” “拖?” “千户大人只给了半天时间,半天之内,您去张府抓人,未必抓得到。 抓不到,就是办事不力。 但如果您先去张府通风报信,让张文礼先躲起来,然后再对千户大人说张文礼畏罪潜逃,正在全力追捕。 千户大人急着赶路,未必会细查。 只要他离开平江,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朱知县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万一他查呢?” 师爷摇了摇折扇:“他查,您就说张家势力太大,下官无能为力。 他总不能因为这个罢您的官吧? 再说了,张家背后是漕运总督衙门,清吏司虽然威风,但跟漕运总督衙门是两条线。 千户大人未必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得罪省城那边的人。” 朱知县咬了咬牙:“那就这么办! 你亲自去一趟张府,告诉张员外,让他儿子先躲几天。 我这边,先拖着。” 师爷点头,转身要走。 朱知县又叫住他:“等等,万一那千户追问起来,我怎么说?” 师爷想了想:“您就说,张文礼已经逃了,下官正在全力追捕。 另外,您还可以说,张家在省城有关系,下官不敢轻举妄动。 千户大人如果真想抓人,让他自己去抓。 他抓到了,是您的功劳,抓不到,也怪不到您头上。” 朱知县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去吧。” …… 城西张府。 张员外坐在正堂,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面色阴沉。 师爷的话已经传到,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清吏司千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佛珠转得更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转头看向一旁的儿子,开口道:“文礼,要不你去弥阴山躲几天?” “爹,我不走!” 此刻,张文礼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冷静。 张员外眉头一皱:“不走?你知不知道清吏司是什么地方? 他们抓了你,你爹我也救不出来!” 张文礼没有接话,而是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爹,您以为躲到山里就没事了? 那千户若是真查,我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那你想怎样?” 张文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一不做,二不休。” 张员外闻言,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张九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活着,我就无法安宁。 只有他死了,我才能重回平静!” 顿了顿,继续道:“证人死了,千户拿什么定我的罪?总不能凭一个死人的口供抓人吧?” 张员外看着儿子眼里的狠色,颇为欣赏,开口道:“张九是必死的,但这事不能咱们自己动手。” 张文礼点头,接话道:“当然,得让县衙的人动手。” “县衙?” “清吏司的千户出现在这平江城,却无人知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刻意低调,不欲人知。 想必是在秘密查办什么大案。 客栈之事,不过是偶然撞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虽然扣了张九,但多半不会带离平江城。 如此一来,张九最后还是会被关在县衙大牢,那是朱知县的地盘。 若是证人死在牢里,朱知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会比咱们更怕这件事闹大。 届时,都不用我们出手,他自会想法子平息此事。” 张员外沉吟片刻:“你有把握?” 张文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牢里关着几个死囚,秋后就要问斩的。 挑一个出来,让他动手杀张九,然后说是张九畏罪自杀,或者说是死囚之间斗殴误杀。 死无对证,朱知县那边再配合一下,千户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死囚肯干?” “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家人一百两银子,他什么都肯干。” 张员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你去安排,手脚要干净。” “爹,您放心,这种事,我有分寸!” 话毕,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爹,省城那边,您也得递个话。 清吏司的人不是善茬,咱们得有个靠山。” 张员外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82 死囚与一百两 上午巳时,县衙大牢。 死囚区的走廊里,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地亮着,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严虎趴在干草上,盯着头顶那道巴掌大的石窗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八个月,等秋天问斩。 外面的日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铁链哗啦一响,有人来了。 严虎没有动,每天这个时候,牢头会来送饭,一碗稀粥,两个窝头,吃不死也吃不饱。 但今天的脚步声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而且,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严虎慢慢坐起来,看见孟牢头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面生,眼神阴鸷,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严虎,有人看你来了。” 孟牢头说完,转身走了。 灰衣人蹲下来,隔着栅栏盯着严虎。 “严虎,想不想你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严虎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家人就能拿到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够你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严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事?” “接下来,会有一个叫张九的被关进这里,你要把他弄死,干净利落,别留痕迹。” 严虎盯着灰衣人,沉默了片刻。 “我要先见我老婆孩子,只有亲眼看见他们拿到银子,我才会动手。” 灰衣人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个死囚还敢提条件。 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可以,我马上就去带他们来探监,银子当面点清。” “探监?在牢里?” “在外面,隔着栅栏看,你放心,银子不会少。” 严虎咬了咬牙:“好,我干。” 灰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 牢门被打开,严虎被带到探监区。 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女人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女人肩窝里。 “他爹……” 女人的声音发颤。 严虎隔着栅栏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够不着。 突然,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灰衣人,眼神不言而喻。 灰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布包递到女人手里,女人接过银子,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着栅栏那边的严虎,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爹,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严虎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银子收好。 回去先把隔壁王婆的债还了,人家也不容易。 剩下的,给娃扯几尺布,做身衣裳。 他长个儿了,裤腿都短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你不回来了?” 严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回,怎么不回? 等我出去,咱们还住那间破屋,你养鸡,我劈柴。” 女人知道他在说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严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栅栏,手指碰不到孩子的脸,只能虚虚地摸了一下空气。 “乖,听娘的话。” 孩子还小,不懂事,又闭上眼睛睡了。 严虎收回手,看了一眼灰衣人,又看向女人,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别磨蹭了,赶紧走。 银子藏好,别让人看见,谁问都说不知道。” 女人抱着银子,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走啊!” 严虎猛地提高了声音,嗓子都劈了。 女人浑身一抖,终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铁栅栏,隔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严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 “他爹……” 她喊了一声。 “走!” 严虎背过身去,不看她。 女人咬着嘴唇,转过身,抱着孩子,抱着那包银子,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严虎站在原地,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心,剩下的五十两,事成之后送到。” 严虎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跟着狱卒回了牢房。 灰衣人目送严虎的背影消失,突然招了招手,一个藏在不远处的人影跑了过来。 “等严虎把事情办妥了,告诉瘦三,把那个女人的嘴巴封上。” 灰衣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命令却很清晰。 “到时候,银子拿回来,一分不能少。 做的干净些,不要惊动街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的也别留!” “是!” …… 巳时末,有客来客栈,二楼客房。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壶也空了两壶。 沈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正色道:“曹公子,酒足饭饱,我等也该告辞了。” 曹笔放下酒杯,看着他,微微点头。 沈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实不相瞒,我等手上都有要紧的案子,牵扯到某些王爷将军,耽搁不得。 若非陆指挥使亲笔密函,我们仨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个小县城。 这一趟,是勉强抽身而来。” 沈平继续道:“原本,我们办完事就该立刻回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奈何曹公子您太热情,又是留饭又是敬酒,我们也不好推辞。” 说着,笑了笑:“只是,这顿饭吃完,我等真得走了。” 曹笔点了点头:“沈千户客气了,你们公务在身,我自然不好强留。” “曹公子您放心,离去之前,我会带着那张九去一趟县衙,好生敲打一番这平江知县。 若是他识趣,不用我等回去后,特意调人来此,他便能秉公执法,还公子清白。 否则,他会见识到,清吏司真正的可怕!” 曹笔微微拱手道:“那就有劳沈千户了。” 沈平刚要拱手回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之色。 曹笔眼尖,试探性问道:“沈千户,可还有事要嘱咐?” 沈平看着曹笔的眼睛,忽然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了几分:“曹公子,还有一事,本不该提,但既然到了平江,还是说一声为好。 北边出了乱子,参将施成栋被查出通敌,朝廷正要拿他,他却先反了,带着三千多亲兵连夜南窜。 根据我们近些时日的推算,他可能要绕道走水路,往凶骨人那边去。 平江城虽偏,可万一……曹公子你要多加小心。” 此话一出,陈鹄在一旁点了点头,刘莽也收起了平日的散漫,坐得笔直。 曹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沈平摆摆手:“也不一定真来,我只是顺口一提。” “再者说,曹公子武艺高强,他们就算来了,也奈何你不得。” 说着,对曹笔认真拱了拱手。 “曹公子,夫人,那咱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下次再见,我请你们喝酒!” 陈鹄和刘莽也同时拱手:“曹公子,夫人,后会有期!” 曹笔与周娘子异口同声:“三位千户,后会有期!” 曹笔送到门口,三人转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少顷。 曹笔转身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残酒,慢慢喝着。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黄酒,比上一世的那些白酒好喝多了。 清香微甜,没有怪味不说,喝了,身体还很舒服。 周娘子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曹笔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周娘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恩公,您觉得青岩如何?” 曹笔愣了一下:“什么如何?” 周娘子的声音更低了:“样貌。” 曹笔想了想,中肯地评价道:“俊俏。” 周娘子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有外人,然后凑近了些,小声道:“恩公,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青岩是女子。” 曹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啊?真的吗?” 周娘子认真地点点头。 曹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怪不得如此俊俏,原来是个女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娘子,“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周娘子叹了口气:“这世道,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太难了。 扮成男子,能省去许多麻烦,她也是没办法。” 曹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早就知道青岩是女子,以他的感知力,连数里外的蚂蚁都能看清,更何况是身边人的性别? 但他不能说破,否则没法解释。 周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恩公,您刚才那一下,是真惊讶还是假惊讶?” 曹笔面不改色:“真惊讶。” 周娘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笑得更深了:“恩公,您忘了? 您说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曹笔闻言,无奈一笑:“好吧,我早就知道了。 毕竟,哪有小生能够俊俏成那个样子?” 周娘子闻言,掩嘴一笑。 83 论千户们的剧本创作能力 三个千户出了客栈,却没有急着出城。 沈平走在前面,陈鹄和刘莽跟在身后,手里还押着那个被打晕的张九。 张九被一件外袍蒙着头,软绵绵地搭在马背上,像是驮着一袋粮食。 三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沈平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停下脚步。 “就这儿,现在,咱们先商量商量,回去怎么跟陆指挥使复命?” 陈鹄苦笑道:“这事不好办啊。 陆指挥使的密函写得清清楚楚,三人联手,对方若能在三招之内击败我等,便算通过。 可实际情况是,人家连一招都没出,咱们就已经输了。” 刘莽蹲在地上,用刀鞘戳着地面的蚂蚁,闷声道:“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如实禀报。” 陈鹄瞪了他一眼:“如实禀报? 说咱们三个人被一只手按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 说你用力过猛,把……”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因为此时,刘莽的脸红了,眼神也急了。 “陈鹄,你少要血口喷人,我那是……是吃坏了肚子,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嘘,别吵!” 沈平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 “如实禀报肯定不行,不是咱们自己丢不丢人的问题,主要是清吏司的颜面不能丢。 三个千户,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住,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让下边的人信服,怎么办案?” 陈鹄立马附和道:“是这么个理……所以,咱得编,但不能编得太假,以免让人挑出毛病。” 刘莽挠了挠头:“那怎么编?总不能说他出了三招吧?” 陈鹄眼睛一亮:“为什么不能?” 刘莽一愣:“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他连刀都没出,哪来的三招?” “我又没说他用了刀,他用的其它东西。” “那你说,他用了什么?” 陈鹄想了想说道:“眼神! 他看了我们一眼,我们就动不了了,这叫目击之术。” 刘莽瞪大眼睛:“你他娘的在逗我?勾栏听书听多了? 这么说,陆指挥使能信?” 陈鹄也觉得自己编得太离谱,讪讪地笑了。 沈平沉吟片刻,慢悠悠地开口:“我有个主意。 咱们就说,我们三人先出手,攻了两招,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第三招时,对方使出了一招前所未见的招式,我们三人不慎中招,反应过来时,已经输了。” 刘莽挠了挠头:“这……这不是编瞎话吗?他压根儿没出手。” 沈平看了他一眼:“他按你肩膀了。” 刘莽一愣:“那也算?” “怎么不算?” 沈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按你肩膀,你起不来,这就算一招。 我们俩也被按了,这又算两招,三招,齐了!” 刘莽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那不是他主动出的招,是我们自己站不起来。” 沈平连忙摆手:“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赢了,我们输了。” 陈鹄眉头微皱,提议道:“结果虽定,但那三招得编得像样点,给人一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咱好歹也是千户,总得让人听着觉得咱们也出了力。” 沈平点头:“你说得对,来,咱们把细节补一补。” 陈鹄眼珠子一转,当即来了精神:“第一招,我们三人齐齐出刀,刀气如虹。 他猝不及防之下连退三大步,衣袖被削掉一角。 那衣袖飘飘荡荡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沈平沉吟道:“我觉得,可以再加一点,比如他看完地上的衣角,又抬头看我。 而我纹丝不动,这样显得我下盘稳。” 刘莽闻言,看沈平的眼神都变了,忍不住开口道:“你他娘的当时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是因为被按住了!” 沈平面不改色:“所以我说下盘稳。” 刘莽瞬间瞪大了眼睛,心想,这厮真是无耻,以前怎么没发现? 陈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忍着没打断。 沈平见状,无语道:“编的嘛,较什么真?” 话毕,继续道:“这样编,才显得咱们有来有回。” 刘莽闷声道:“那第二招呢?” 陈鹄看了沈平一眼,想了想。 “第一招既然已经展示了他的下盘,那么第二招,就得凸显我和你了。 我与你趁机左右夹击,怕伤了对方,改刀为掌,双掌齐出。 他单手接下,纹丝不动。 但你那一掌震得他衣袂飘飘,我那一掌让他鬓发微乱。” 沈平追问:“飘了几下?乱了几根?” 陈鹄一愣:“这也要编?” 沈平一本正经:“细节越精确,越可信。 要不就说飘了三下,乱了五根。” 刘莽瞪大眼睛:“你连几根头发都数得清?” 沈平一脸淡定道:“我是千户嘛,观察力敏锐,说得过去。” 刘莽看着他的眼睛,憋出一句:“还能更无耻一点吗?” “咳咳~咳咳~” 沈平脸色发红,故意避开对方的眼神。 刘莽见两人都那么无耻,心中也认了,当即摆摆手:“行了,第三招呢?” 陈鹄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营造一种神秘感:“第三招,他突然收了势,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我们正疑惑间,忽然一股无形的大力涌来,三人同时被震退三步,跌坐在地。 再想站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此招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我等虽有些轻敌,却也愿赌服输。” “还无形大力,说得跟真的一样。” 陈鹄讪笑道:“也不能说是假的,你我当时是不是起不来? 那不就是被无形大力压住了吗?” 此话一出,刘莽惊呆了。 别说,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沈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就这么回复陆指挥使。 反正,他要的是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你们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莽与陈鹄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那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我带人去县衙,会一会这里的知县,你们先走!” 陈鹄点点头。 “行!” 刘莽犹豫了一下,说道:“若那县令是个不知好歹的,包庇幕后黑手,你之后记得传信与我。 等我把手头那几个大案处理后,派人过来,把这窝子腌臜货一锅端了!” 84 清吏司的人都这么可怕吗 半炷香后。 三个千户相互道别,沈平牵着马,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走。 不久后。 县衙门口,两个差役远远看见沈平,脸色一变,其中一个连忙往里跑,另一个迎上来,弯腰拱手,声音都在发颤:“千户大人,您来了! 朱大人已经在后堂恭候多时了。” 沈平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那差役连忙接过缰绳,把马牵到一旁,悄悄打量了一眼马背上晕厥的张九。 后堂,朱知县已经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官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千户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大人快请坐,来人,上茶!” 沈平也不客气,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淡淡开口:“本官来意,想必你已知晓。” 朱知县连忙道:“大人您说的是客栈的事? 下官已经查清楚了……那几个混账差人,也已经重重责罚。” 他说着,又深深作了一揖。 沈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朱知县见他不说话,心里发虚,连忙又道:“大人放心,下官已经派人去城西张家了。 等抓到人,一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沈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起来。 首先,客栈里,那带头的捕快,当时说的是不认识张九。 既然不认识,他们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线索,直指张家? 其次,张九的口供里,咬的是城南李家,就算要拿张家,不得先从张九嘴里拿到另外的口供吗? 最后,张九刚被自己带来,他们根本没时间接触和审问,而拿人的命令却早已经发出去了,这意味着什么? 沈平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你办案,倒是雷厉风行。” 朱知县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连忙道:“大人谬赞。 实在是下官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这才疏忽了对下人的管束,以致他们冲撞了大人。” “哎~~~” 说着,他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大人有所不知,昨夜孙转运使遇刺身亡,案子压在下官头上,实在是寝食难安。 孙大人是上面派来的,身份不同寻常,他死在平江,下官难辞其咎。 为了尽早破案,下官带人日夜查访,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囫囵的。 他们也是立功心切,这才在客栈里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体谅。” 沈平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孙大人的案子,不归本官管。 本官只问你,张九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朱知县连忙表态。 “下官一定严办! 等幕后之人抓到,立刻审讯,绝不姑息!” 沈平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记住你此刻对本官说的话,来日,若是本官发现你在糊弄,哼……” 后面的话,故意没说完。 紧接着,没给朱知县任何反应时间,径直离开。 朱知县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跌坐在椅子上。 师爷连忙端上热茶,小声道:“老爷,千户大人走了。” 朱知县接过茶杯,手还在抖,心中惊疑不定。 “他最后那句哼,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禀报道:“老爷,那个千户大人带来的张九,被留在县衙了,没有带走。” 朱知县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没带走?快! 把人带上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师爷迟疑道:“老爷,那千户大人刚走,咱们就审他的人,会不会……” 朱知县摆了摆手:“他既然把人留下,就是让本官审的,快去!”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朝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屏风后面,张员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收到消息说清吏司的千户来了县衙,便在师爷的安排下悄悄从侧门进来,躲在后堂屏风后面。 师爷是他的内应,这些年不知替他办了多少事。 此刻,他正透过屏风的缝隙,冷冷地盯着堂上。 不多时,张九被两个差役押了上来。 他一进后堂就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朱知县端坐在案后,一拍惊堂木:“张九! 你给本官老实交代,你在客栈里,对清吏司的几位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张九浑身一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下。 他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师爷,师爷正对着他偷偷眨眼睛,嘴角微微朝屏风的方向努了努。 张九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屏风后面隐约站着一个人,从露出的半截衣袍看,是老爷来了。 张九脑筋快速动了起来:老爷能够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老爷知道了少爷的事,然后暗中跟知县大人,达成了某种交易。 若是如此,那自己的事情岂不是有转机? 只要自己照原计划咬死李家,老爷和少爷一定会保自己。 “砰!” 一念及此,张九心中大喜,当即磕了一个头,声音又响又亮。 随即,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客栈里发生的事。 “回大人,小的……” 铜壶刻漏。 朱知县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回想起之前自己招待千户大人时,对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反应,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千户大人早就知道张九攀咬的是李家,可故意没提及,也没点破。 而自己却为了表明态度,在未曾审这张九的情况下,说了派人去张家拿人。 对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清吏司的千户,城府都这般深吗? 朱知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与此同时,张员外站在屏风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张九,心中满意至极。 这个家丁,倒是机灵,不枉他亲自跑一趟。 他对着师爷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悄然从侧门离去。 张九瞥见屏风后面的人影消失了,心中松了口气,又磕了一个头:“大人,小的所说,句句属实。 李家才是幕后主使,请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朱知县看着跪在地上的张九,恨不得立马砍了对方的脑袋。 可理智告诉他,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哪怕此刻砍了张九,也于事无补。 深吸一口气后,他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一想起了千户大人最后那句话,他就感觉如坠冰窖。 “记住你此刻对本官说的话,来日,若是本官发现你在糊弄,哼……” 人还未走,自己就已经在糊弄对方了,而且还是当面! 内心情绪剧烈躁动之下,朱知县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师爷吓了一跳:“老爷,您怎么了?” 朱知县没有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张九,声音沙哑道:“来人!” “在!” “把张九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视! 若有半点差池,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85 青果酸还是甜?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自诩暗中掌控一切的师爷,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金飞兔走,昼去夜至。 夜渐深,有客来客栈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客房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曹笔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思考着一会儿的行动。 “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敲门声响起,轻而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曹笔看向门口,轻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周娘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瓷碟,碟里堆着几颗青绿色的果子,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光泽。(青果来源,详见前面第65章,青岩在东市买东西的段落) 她换了一身素净却贴身的衣裳,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青丝垂在耳畔。 烛光下,有些好看。 “恩公,还没睡?”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曹笔看了她一眼:“嗯,在想一些事情。” 周娘子拿起一颗青果,递给他:“青岩昨日在东市买的,说是平江特产,恩公尝尝。” 曹笔接过,咬了一口。 果肉脆生,汁水在嘴里炸开,一股酸涩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娘子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见状笑了:“怎么?不好吃?” 曹笔如实道:“有点酸。” 周娘子又拿起一颗,递过去:“那尝尝这颗,说不定是甜的。” 曹笔放下手里咬过的那颗,接过新的,咬了一口,还是酸。 周娘子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奇怪,青岩买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很甜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几颗果子,目光落在曹笔刚咬过的那一颗上。 那颗果子被咬了一小口,露出淡绿色的果肉,缺口处还沾着一点汁水。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但下一刻,她伸手拿起那颗果子,直接放进了嘴里。 曹笔一愣,下意识道:“那颗我刚吃过。” 周娘子假装没听到,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汁水顺着嘴角溢了一点,她用手背轻轻擦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曹笔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恩公,您这嘴是不是尝不出味了?” 曹笔:“???” 周娘子一脸无辜:“明明很甜啊。” 曹笔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碟子里剩下的青果上。 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顺手又拿起一颗,准备重新尝尝。 果子刚送到嘴边,一只雪白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曹笔抬头,对上周娘子的眼睛,十分不解。 电光火石间,周娘子突然俯身。 柔软的双唇在曹笔的嘴角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蜻蜓掠过水面,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曹笔只感觉一缕淡淡的青果香,混着对方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又在下一个瞬间抽离。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咬的果子。 周娘子退回去时,脸颊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低下头,而是直直地看着曹笔,眼神里有羞涩,有紧张,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声若细蚊。 “恩公,这下……甜了吗?” 话毕,不待曹笔反应过来,低下头,转身快步便往门口走去。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周娘子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一会儿后。 房间里,曹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道:“……甜!” 然后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哎……周娘子,你这不是在把我往曹贼的路上逼吗?” 曹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自嘲,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爽。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混着青果的清香。 脑子里的画面却像开了闸一样收不住,周娘子俯身时垂落的青丝。 烛光下泛着柔光的侧脸,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羞涩和勇气,还有那一声轻得像蚊子叫的甜了吗?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冷静着冷静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心中设想道:“这次她用嘴,我还勉强顶得住,万一下次她换个地方呢? 我还顶得住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笑完又翻回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果盘。 “该死,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行,我不能这样! 我是穿越者,我有外挂,我是要干大事的人……欲成大事,必拒美色!” 似乎醒悟了什么,曹笔猛地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嘴里念念有词。 “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无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念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古人诚不我欺!这是警世良言! 我一定要引以为戒,不能沉迷女色,否则骨髓都要被榨干!”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清空脑海。 然而,周娘子的身影就像钉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不是十六岁少女那种青涩的,含苞待放的模样,而是三十多岁妇人特有的丰腴与成熟。 贴身的剪裁,慵懒的发髻,还有那俯身时衣领微微松开的弧度……曹笔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不对!” 他突然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那诗说的是二八佳人,十六岁的小姑娘! 周娘子今年三十多了,她是熟妇,不是二八佳人!” 他越说越来劲,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掰着手指头论证:“十六和三十多,差了整整一倍! 生理构造不同,心理状态不同,杀伤力当然也不同! 二八佳人体如酥,那是嫩豆腐。 周娘子这种,那是……那是……” 他卡壳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老母鸡汤!大补!” 86 张府夜生活 说完曹笔自己都愣住了,然后哭笑不得地捶了一下床板:“我这什么破比喻?” 但他没有放弃这个思路,反而越扯越远:“再说了,腰间无剑斩凡夫,那是说少女不用出剑,光靠美色就能让人沉沦。 可周娘子呢? 她出剑了! 她亲我了,这属于主动攻击,已经不是腰间无剑的范畴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 “所以,那首诗不适用于我这种情况。 对,不适用。 我是被动防御,她是主动进攻。 我顶不住,不是因为我定力差,是因为她攻势太猛。 对了,她本来就会剑法……所谓口腹蜜剑,她的嘴,又何尝不是一种剑呢?”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借口,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床头,嘴角又翘了起来。 “而且,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又没伸舌头,这算什么? 蜻蜓点水?礼节性的? 对,一定是礼节性的感谢。 前世外国人不还贴面礼吗? 她这是入乡随俗? 不对,她是古代人……” 曹笔自己把自己绕得有些晕了,索性不想了。 “算了,管她什么诗不诗的……反正她香!” 他伸手拿起一颗青果,放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酸得他龇牙咧嘴。 “骗子!” 但嘴角还是扬着。 一刻钟后。 曹笔熄灭了屋里的烛火,蒙上面,带上藏在床下的弓箭和刀,强行压制心中旖旎,眼神一变,暗道:“宁惹阎王,莫惹李张是吧? 嘿,巧了,邪修最是不信邪!”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青果的酸味,和某个剑客的甜味。 …… 城西张府,灯火通明。 曹笔没有进府,他找了一棵距离张府数百步之遥的老槐树,纵身跃上最高处的枝杈,稳稳坐下。 枝叶掩映间,他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随后,他集中精神,开始控制自己的感知,迅速往张府方向蔓延而去。 正门处,两扇朱漆铜钉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张府匾额,黑底金字。 门内站着四个护院,腰悬短刀,目光灼灼,警惕地洞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前院的偏房里灯火通明,二三十个护院聚在一起赌钱。 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铜板堆了一桌。 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摔了碗。 有人赢了钱,眉开眼笑地往怀里揣。 曹笔见状,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前世今生的赌狗都一样,输光家产是轻,输光人性才是真。” 一个宽额汉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壶酒,盯着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放哨。 他的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很多年。 曹笔注意到,角落里还跪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 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神空洞,脸上有被人扇过的红印。 看样子他们是赌注,是今夜护院们赌钱的彩头。 赢家可以把人带走,做什么都行。 曹笔看着他们,又瞥了一眼那些膀大腰圆赌徒,暗道:“若是今晚我不出现,你们俩估计老惨了!” …… 护院们的院子里,还有几个丫鬟在忙活。 一个年纪稍大的丫鬟端着一盆热水,偷偷摸摸,匆匆走进一间偏房。 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约莫二十出头,嘴唇发紫,眼神涣散。 他的双腿是被打断的,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残状态。 那丫鬟给他擦身子时,动作细腻且温柔。 擦完身子,端着水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消失了,快步走了出去。 “看这样子,估计是得罪了府里某个人,被打断了双腿,关在这里等死。” “这张府的生态链,可真残酷,比前世那破公司还卷。” “不过,这女子倒是个心善的,这种情况下,还冒险来照顾对方。 这人没残废前,两人什么关系? 该不会是偷偷相好的吧?” 曹笔打量了一番断腿的男子,又看了看即将消失的女子背影,心中小瓜,一闪而过。 …… 中院,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清点库房。 十几个大箱子一字排开,男子打开其中一只,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烛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对身旁一个身着灰衣,手拿册子的男子叮嘱道:“这批货明天一早运到省城,路上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 灰衣男子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其余箱子,其中几只明显小一些。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黄金首饰,玉器,珊瑚,还有几颗拇指大的珍珠。 他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盖子,上了锁。 “这就是大户人家吗?真有钱啊!” 曹笔看着那些箱子里的金银财宝,心中感慨不已。 这个世道,一两银子,关键时刻,足以救数十上百人性命。 换言之,这十几个大箱子里,躺着的不是银子,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一念及此,曹笔不由得想起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可惜了,没有空间宝物,不然,全都给你们没收了!” …… 库房旁边是一间小耳房,里面堆满了各种刑具。 铁链,皮鞭,夹棍,烙铁,还有几根细长的竹签,尖端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 墙上挂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刑簿二字,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个被施刑的人的名字,罪名和用刑次数。 大部分罪名不过是顶嘴,偷懒,多看了一眼之类。 有一个名字被反复勾画,旁边用红笔批注:“此獠骨头硬,明日加刑。” “这古代的下人,奴仆,是真的没人权啊! 多看一眼,就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若是把上一世的东北人放到这张府里,估计有乐子看了。” 曹笔不由得想到了一个画面:一个东北大老爷们儿出现在这张府,张府的管家呵斥道:“你看什么看?” 东北大老爷们:“瞅你咋地?” 然后,刑簿上就多了批注:“此獠嘴硬,明日加刑。” 87 今时滤镜,古时细糠 后院,一间宽敞的跨院。 房间里烛火通明,烟雾缭绕。 一名身着月白色的薄衫的年轻男子,斜躺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俊美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皮肤细腻,一双桃花眼含着春水,衣衫半解,露出雪白的肩膀。 年轻男子的手在少年身上游走,像是在抚摸一件玩物,没有感情,只有占有。 榻前,还有三个衣着更清凉的少年正在跳舞。 说是跳舞,不如说是扭动腰肢如水蛇,手臂如柳枝,每一下扭动都恰到好处地露出更多肌肤。 他们的脸上画着淡妆,嘴唇涂得透亮,眼神迷离,像是喝了什么药酒。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谄媚地笑着,手里端着一壶酒,时不时给年轻男子斟上。 “大少爷,您看新来的这几个,调教得如何?” 年轻男子捏着怀里少年的下巴,掰过来看了看,又松开,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就是太瘦了,摸起来硌手。” 管家连忙道:“是是是,小的回头让他们多吃点。” 年轻男子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换一个节目。” 跳舞的三个少年退到一旁,两个壮汉抬着一张木案走了进来。 木案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被绑住的少年,嘴被布条堵着,眼睛瞪得很大,浑身发抖。 年轻男子站起来,走到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个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是今天新到的货?叫什么?” 管家凑上来:“叫玉奴,城南卖豆腐的老赵家的小儿子。 老赵欠了赌债,拿他抵的。” 年轻男子伸手摸了摸那少年的脸,少年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年轻男子却笑了:“怕什么?爷又不吃人,来人,上墨。” 一个仆人端着一碗墨汁走过来。 年轻男子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那少年的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作画。 少年浑身发抖,却不敢动。 画完后,年轻男子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不错。 这幅鬼面画得还算工整。 来,给他换上衣裳,今晚让他演夜叉巡山。” 管家连忙应声,命人把少年抬了下去。 年轻男子又拍了拍手。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壮汉,抬着一只大铁笼。 铁笼里关着一个不着片缕的男子,身上画满了奇异的符文,头发披散,眼神空洞,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这是上个月买回来的那个书生,叫什么来着?” 年轻男子问。 管家道:“姓陈,城南陈秀才,当时得罪了少爷,被……” 年轻男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名字不重要。 今晚让他表演斗兽,把那条獒犬放出来。” 管家脸色微变:“少爷,那条獒犬还没驯好,前几天刚咬死了一个护院……” 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挥手:“怕什么?不是有铁笼吗?” 管家不敢再劝,命人牵来一条半人高的獒犬。 那獒犬浑身漆黑,眼睛血红,一进屋子就狂吠不止,冲着铁笼里的书生龇牙。 书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缩到笼子角落,浑身发抖。 獒犬扑过去,隔着铁笼撕咬,铁条被撞得哐哐响。 书生尖叫着,拼命往另一边爬,但笼子太小,无处可躲。 年轻男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 夜风习习,烛火摇曳。 曹笔坐在老槐树的枝杈上,注视着年轻男子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嘀咕道:“此人怕不是拦路青岩的那个公子张文礼吧?” 看着他一个节目接一个节目,曹笔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中忍不住开始吐槽。 “不得不说,这家伙不仅会玩,还玩得真花!” 曹笔想起前世刷抖音时,刷到的那些伪娘主播,一个比一个精致。 有些更是以假乱真,雌雄莫辨。 评论区天天有人喊老公,老婆分不清。 不过,那些都并非是原生态的,有妆容,美颜和滤镜加成。 而张文礼怀里,之前那个少年,男生女相,顾盼间,媚态天成。 比起女扮男装的青岩,都不遑多让。 最关键的是,那少年是纯素颜! 若是放到前世,单单这张脸,便足以使其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惜,这时代没有直播,没有打赏,没有火箭飞机,只有真金白银和活生生的折磨。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那三个退到一旁的跳舞少年。 他们之前跳舞的时候,那腰肢扭得比钢管舞还专业,是真的能够给人一种柳蛇腰的既视感。 不仅如此,那眼神,那动作,那细腻的皮肤,哪怕是前世自诩钢铁直男的,见了也怕是要沦陷。 “若是放到成都……” 曹笔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赶紧掐灭了。 他不是地域黑,但前世关于成都的梗,热度实在是太高了。 什么,成都,一座来了就走不脱的城市。 什么,天府之国的同化能力独领风骚……久而久之,他也记住了。 不过眼前的场景,可不是什么文化,是活生生的把人当玩物。 说起来,他不仅记住了成都的梗,他还看过red姐的视频,甚至保存了一些。 一想起red姐,他就不得不感叹,还是这古代人吃得好啊。 甚至可以说,连残渣剩饭,都不是前世能比的。 这几个少年,单拎一个出来,无论是年龄,颜值,还是皮肤,体态,可以说,任何一个方面,都要吊打red姐十八条街。 一念及此,曹笔便由衷感叹:这时代虽然没点科技树,没有手机没有WiFi,但人家的夜间娱乐,那是真细糠啊。 私人订制歌舞,活人表演,真人斗兽,甚至还有人体彩绘。 他想了想前世自己熬夜刷剧吃泡面的日子,忽然觉得,古代有钱人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野得多。 怪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宁愿亡国也要保证自己的地位和财富,这种源于生活品质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在曹笔暗自感叹间,年轻男子又喝了一杯酒,拍了拍手:“再换一个节目。 把新到的那个美人盂抬上来。” “美人盂?” 曹笔一愣,他听过这个词,却没见过实物。 感知跟着几个仆人的移动,来到隔壁偏房。 一个巨大的瓷盆被抬了出来,瓷盆边缘雕着花纹。 里面坐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瘦弱少年,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几个仆人把瓷盆抬到张文礼面前,年轻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然后朝瓷盆里吐了一口唾沫。 此行为一出,曹笔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一些古代笔记,隐约记得美人盂是什么东西。 那是古代权贵用来接痰的活器皿,把人当痰盂用。 他原以为那是文人笔记夸张,没想到亲眼所见,比笔记里写的还要触目惊心。 那些他曾经在屏幕上窥探到的所谓古代生活,那些他曾经觉得猎奇,荒诞,甚至有些搞笑的记载,此刻化为活生生的惨剧,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呼~~~” 曹笔暗中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将那股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88 是人心坏了的问题 后院东北角,年轻男子的跨院之外,还有几间独立的院落。 其中一间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和丝竹声。 曹笔的感知穿过院墙,看见几个浓妆淡抹的妇人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酒菜。 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正在讲述自己如何折磨一个不听话的丫鬟。 “我让她跪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烂了,还不认错。 后来我让人把她的指甲一根根拔掉,她终于肯喊娘了。” 其他女人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拍手叫好,提议下次换个更刺激的法子。 角落里,一个浑身是伤的小丫鬟蜷缩着,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她们笑着讨论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曹笔见状,心中一阵恶寒。 前世在网上看过那些虐猫虐狗的变态,评论区全是骂声。 可眼前这几个妇人,虐的是活生生的人,却说得像剪个指甲一样轻描淡写。 更离谱的是,她们居然还讨论下次换个更刺激的法子,合着这是在搞什么虐奴研讨会? 曹笔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这古代的闺中密语,还真是刷新三观。 怪不得有人说最毒妇人心……不对,更深层一些来说,毒的不是妇人,是这吃人的世道和特权。 但凡手里有点权,有点钱,有些人就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了。 …… 深深看了一眼那几个妇人后,曹笔将感知移到另一间院落。 这间院子比之前那个年轻男子的跨院小一些,但装饰更加奢华。 里面住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此刻,她正独自坐在佛堂里,手里捏着佛珠,对着佛像念念有词。 佛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香火缭绕,佛像慈眉善目。 可在她跪着的蒲团旁边,放着一根细长的藤条,藤条上有干涸的血迹。 曹笔的感知深入佛堂后面的暗室,里面关着两个瘦弱的少女,浑身是伤,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她们的嘴角有被烫伤的疤痕,头发被剃掉了一半。 这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在佛前念完经后,便站起来,拿起藤条,走进暗室。 “佛祖说,你们前世造了孽,今生是来还债的。 不把债还完,来世还要受苦。”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手里的藤条却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曹笔见状,不由得思考一个问题。 究竟是佛教本身有问题,还是那些信佛的有问题? 前世,他看过太多佛门丑闻。 假和尚开豪车,住持包养情妇,寺庙商业化,高僧侵害女弟子……网上曝光的那些,人前是圣僧,人后是银魔。 佛经念得紧,裤腰带却松得很。 这一世,他本以为古人更虔诚,没想到眼前这位妇人,一边念佛一边打人,把佛经当成了施暴的借口。 佛祖教人慈悲,她却用前世造孽来合理化自己的残忍。 半炷香后。 曹笔喃喃自语道:“不是佛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任何教义,落到恶人手里,都能变成作恶的工具。 佛经如此,儒道亦如此。 人心坏了,念什么经都没用。” …… 后院深处,有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 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身宽体胖,身背箭矢,腰悬长刀的家丁。 曹笔的感知穿过院墙,看清了院内的布局。 迎面是一间宽敞的正厅,雕梁画栋,陈设考究。 正厅左侧是一间书房,右侧是一间佛堂。 佛堂里供着一尊金身佛像,蒲团上放着一串紫檀佛珠。 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一个老者坐在太师椅上,身穿酱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他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动,动作很慢,像是在默念什么。 “这人,多半是张员外无疑了!” 曹笔几乎一眼,便判断了此人的身份。 毕竟,能住在这座最深,最奢华的院落里,穿着如此考究,气度沉稳,不是张府的主人还能是谁? 老者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凑到烛火上慢慢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去,面无表情。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来,密密麻麻的记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曹笔的感知没有停,继续往书房深处蔓延。 书桌后面有一扇暗门,门与墙壁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通向一间密室。 密室的墙壁是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曳曳,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密室里放着一张紫色木桌,桌上摆着几本账册和一只小木箱。 木箱没有上锁,里面装着几封书信和一叠银票。 曹笔的感知扫过书信,落款处有漕运总督衙门的字样,内容涉及私盐过境,码头泊位,人口买卖。 银票的面额不小,有五百两的,有一千两的,加起来怕是有好几万两。 密室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小门。 穿过小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暗室。 暗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春宫图,烛光昏暗,空气里弥漫淡淡烟雾。 靠墙放着一张矮榻,榻上躺着两个衣着清凉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们的手脚被细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 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曹笔的眉头拧了一下,感知继续往佛堂方向蔓延。 佛堂里,一个丫鬟正在收拾香案。 她动作麻利,收拾完便退了出去。 佛堂后面的暗室里,关着两个瘦弱的少女,浑身是伤,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老者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就着茶水吞了下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哼!人老心不老,吃药等三秒!” 曹笔又一次压下心中的杀意,继续洞察张府其它地方的情况。 89 今夜不用弓 后院最深处的假山后面,有一个隐蔽的地窖,地窖入口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普通人根本挪不开。 曹笔的感知穿过石头,看见里面关着十来个孩子,年纪从几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男女都有。 他们挤在一起,浑身发抖,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眼神空洞。 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蜷缩在最里面,怀里抱着一个破木头玩具。 那玩具雕刻粗糙,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但她抱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 旁边一个稍大的女孩,约莫八九岁,正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唇翕动,像是在哼什么摇篮曲。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曹笔的感知停在那两个孩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了前世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战乱国家的儿童,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站在废墟里茫然地看着镜头。 评论区里有人说太惨了,有人说愿世界和平,然后划走,继续刷下一条。 他也划过,也感叹过,也捐过一些钱。 可那些孩子离他太远了,隔着屏幕,隔着时差,隔着语言,隔着一种叫与我无关的安全距离。 现在没有屏幕了。 那些孩子就在他感知里,呼吸,心跳,发抖,无声地哼唱。 不是新闻里的像素点,是活生生的人。 前世邻居家的小孩,四五岁,每天背着书包上幼儿园,放学后在小区里骑小自行车,后面跟着爷爷奶奶喊慢点慢点。 那孩子爱吃麦当劳,爱吃冰淇淋,不爱吃青菜。 他爸妈在朋友圈晒他的照片,配文是小宝贝今天又长高了一点点。 那个孩子,和眼前这个蜷缩在地窖里的孩子,一样的年纪。 一个在阳光下骑小车,一个在黑暗中抱着破木头玩具。 一个被全家宠着,一个被关在地窖里面等死。 曹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个情节:一群孩子被关在地窖里,等着被卖到外地。 主角去救他们,打开地窖的那一刻,孩子们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却拼命往外爬。 那部剧他当时觉得拍得不错,可现在他知道了,那部剧的导演,一定没见过真正被囚禁的孩子。 真正的孩子不会拼命往外爬,他们只会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哭。 因为他们知道,哭会挨打,动会挨饿,出声会被拖走。 那个女孩的摇篮曲没有声音,曹笔忽然想知道她在哼什么。 也许是她母亲以前哼过的,也许是她自己编的,也许只是嘴在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神已经空洞了,可她的手还在拍。 不是因为她有力气,是因为如果不拍,妹妹可能会死。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另一个孩子的命。 “吸~~~呼~~~” 曹笔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的感知没有停,继续往地窖更深处蔓延。 在假山背阴处的泥土之下,他看见了一个大坑。 坑里堆叠着森森白骨,有的已经完全风化,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皮肉,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蜷缩姿态。 他默默数了数,光是能辨认出的头骨,就有三四十个。 那些骨头很小,骨骼纤细,一些连颅骨都尚未完全闭合。 有的肋骨上插着生锈的铁钉,是被活活钉死的。 有的颅骨凹陷,是被重物砸碎的。 尸坑边缘散落着几件小小的衣裳,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女孩的碎花布衫和男孩的粗布短褐。 “这吃人的社会啊!” 此刻! 曹笔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清醒。 少顷。 “今晚想脏一些,就不用你了!” 曹笔将弓箭留在了树上,拿着刀,跳下了树。 随后,一个加速助跑,犹如夜魅。 片刻后,他双腿借力,一个大跳,高高跃起,不偏不倚,稳稳落在后院最深处。 “谁!?” 张员外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警觉性一点不低。 当他听到异响,瞬间便站了起来,双目如电,落在曹笔身上。 与此同时,门内的护院,偏房的护院,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曹笔见状,不急不忙道:“张员外,听说你这里银子多。 大爷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来你这里搞点花花,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张员外闻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眯着眼睛,上下仔细打量起来。 一边打量,一边暗中思索。 此人能够跳进内墙,看来身手不俗。 第一次相见,就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意味着对方认识自己。 只身前来,想必是个胆大之徒。 蒙着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此人要么是江湖上的亡命徒,要么是仇家派来的。 他扫了一眼曹笔手里的刀,乌黑无光,不是凡品。 再看那双眼睛,既没有亡命徒的癫狂,也没有刺客的紧张,反而颇为平静。 有点反常! “不过,我张府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张员外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声色。 曹笔见他半天不吭声,不耐烦地嚷道:“张员外,你老盯着本大爷作甚? 本大爷问你话呢! 能不能给点银子花花,赶紧给句痛快话!” 张员外闻言,正要再开口,忽然小腹一热,那股熟悉的燥意从下腹升起,顺着脊椎往上窜。 他眉头微皱,药效来了。 密室里的那两个新货还在等着他,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于是冷声开口。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曹笔清楚对方心里着急,于是歪着头,没有回答,反而慢悠悠地打量起院子的布局,像是来参观的。 张员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问你,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曹笔这才收回目光,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张员外,你府上可真大啊。 我这一路走进来,差点迷路。 对了,你婆娘可真多,真白,那大胸脯和大腚看得大爷我眼馋。” “若非想先来你这里搞点银子花花,大爷我非潜进去狠狠替你操劳一番不可。” 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说到这里,大爷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张员外你这身子看着也不行啊,还不如俺村那条老黄狗。 你能满足你那些婆娘嘛?” 张员外的脸黑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而是死死盯着曹笔的眼睛。 他发现,哪怕对方此刻满嘴污言秽语,但双眼睛里并无淫邪,甚至没有贪婪。 当即断定:这人不是为财而来! “我在问你,你究竟是谁?谁派你来的?” 曹笔依旧不作答,眼珠一转,目光往下瞟去,忽然夸张地叫了起来:“哟! 张员外,大半夜的裤裆里藏萝卜,你这是干啥?” 张员外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药效所致,下身早已支棱起来,将袍子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的脸瞬间涨红,连忙侧身遮挡。 周围护院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有的暗自憋笑,有的尴尬地移开视线。 曹笔却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喊:“不会是一会儿你哪个婆娘要过来找你,你打算拿萝卜打发对方吧? 办法倒是好办法,你婆娘满足了,萝卜洗净了,可你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啊?” 张员外气得浑身发抖,脱口而出:“不是萝卜!”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曹笔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我就说,萝卜不可能那么细小。 既然不是萝卜,那看来就是……” 他故意没说完,后面的留给周围人脑补。 果不其然,护院们脸色各异,有几个已经憋不住,肩膀微微耸动。 下一刻。 “哦,我知道了!” 曹笔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员外,你吃了药!” 不待张员外反驳,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声音大得半个府都能听见:“大家快来看啊! 张员外人老屁股松,吃药一刻钟! 吃完药,裤裆鼓,可惜只能自己撸!” 90 卖药的没良心 话音方落,四面八方便响起了明显的动静。 脚步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从各个院落涌来。 仅仅数个呼吸的工夫,院子里就涌进了三四十人。 大多是护院,打手,有的提着刀,有的衣衫不整,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还有几个丫鬟,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披着外衣,有的手里还捏着扫帚,都是一脸懵。 人群挤在院门口,回廊下,假山旁,有的踮着脚往里看,有的挤在同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没有人敢靠近,但也没有人想走。 这种热闹,百年难得一遇。 人群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挤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她是张府内院负责打扫的丫鬟,叫小荷。 此刻,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 她听到了那个蒙面人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最后那个字。 她不知道撸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搓萝卜的画面。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刷地红了,鲜艳欲滴。 “天哪……他,他怎么能……” 小荷捂住嘴,不敢出声,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偷看了一眼张员外那张扭曲的脸,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在拼命憋笑。 “这个人到底是谁? 怎么敢……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老爷在平江城横着走,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这个人不怕死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怕老爷?” 她忍不住又抬起头,偷偷看向那个蒙面人。 那人站在院子里,提着一把乌黑的刀,却像没事人一样,眼中还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意。 小荷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威风。 …… 见人越来越多,曹笔看着被气到胸膛剧烈起伏,短暂失声的张员外,趁机补刀。 “哎……张员外你也是,不行,就大胆说出来嘛。 大家又不会当着你的面笑话你,对不对? 顶多背着你,小声议论:张员外不行了,吃完药,要撒尿,撒完尿,又吃药。 他婆娘躺在床上都快冻坏了,他还在一旁等药效。” 张员外的脸已经由红转紫,由紫转黑。 他感觉那团火烧遍了全身,不是欲望,是愤怒,滔天的愤怒! 他指着曹笔,手指都在剧烈哆嗦:“你……你……” 曹笔歪着头,一脸无辜:“本大爷怎么了? 本大爷来找你拿银子,想着说不白拿。 于是,好意帮你宣传宣传,让大家都知道你张员外虽然人老了,但是手艺活还在,并未落下。” “杀了他!” “给我杀了他!!” “快!!” “快快快快!!!” 张员外彻底疯狂,捂着胸口,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狂吼。 “快给我杀了他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声,像杀猪一样尖锐,在府邸里炸开。 这一声下去,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更多了,脚步声如潮水,从各个院落汇聚。 很快便挤满了院门口,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一百多号。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快步冲了出来,正是之前玩得花的那个。 他一头扎进人群,冲到张员外身边,伸手去扶:“爹!怎么了?您怎么了?” 张员外红着眼睛,一挥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年轻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一把掀开,踉跄着摔倒在地,屁股着地,狼狈不堪。 “滚开!” 张员外满脸狰狞,唾沫星子喷了年轻男子一脸。 年轻男子趴在地上,捂着脸,一脸懵。 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尴尬,也有暗笑。 “文礼,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张员外的正房夫人。 年轻男子闻言,连忙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妇人身旁。 与此同时,周围的护院已经动手了。 十几个护院举着刀,从四面八方扑向曹笔,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慢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院脚下一软,刀差点脱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来,面面相觑,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看向曹笔。 张员外也被那一声大吼震了一下,疯狂中带着一丝好奇,只是狠狠地看着曹笔,那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等。 曹笔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举着刀的护院,缩在角落的丫鬟,躲在人群后面的小厮,趴在墙头看热闹的婆子。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用一种极其严肃,极其郑重的语气,大声说道: “张员外,在砍死我之前,我觉得有一个人,你必须先砍死!” 周围人齐齐懵圈:“???” 人群里,正房夫人往前迈了一步,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曹笔。 她端着架子,皱着眉头,冷声问道:“谁?” 曹笔迎着她的目光,一本正经地吐出三个字:“那个卖药的!” 众人继续懵:“???” 正房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什么卖药的?” 曹笔一脸严肃,像在汇报什么重大机密:“就是卖春药给张员外的那个!” 人群中,几个丫鬟的脸刷地红了。 几个护院憋笑憋得腮帮子鼓鼓的。 正房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 曹笔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我潜入这里之前,刚好看见张员外一口气吃了半瓶春药。” 顿了一下,语气故意带些夸张:“半瓶啊! 俺老家村子的大种牛都吃不了那么多。 别说半瓶了,就是吃两片,估计都得耕个百八十亩地。 可张员外呢? 他一口气吃下半瓶,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按理说,这药效能够保证他最少一夜雄风,可……” 说着,曹笔突然将手指向张员外的裆部。 “他刚支棱起来不到三个呼吸,就又下去了。 试问,张员外买到的不是假药是什么?” “砍了我是小事,张员外从此不举是大事啊。” “哎……这个世道也是,卖药的都没良心! 连一条老狗最后的尊严钱都骗!” 91 夫人别回头 趁着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中没反应过来,曹笔看向张员外,一脸真诚:“张员外,我这个人最见不得老实人被骗。 你告诉我,那药是从哪个王八蛋手里买的? 我替你砍他去! 放心,像这种良心债,是免费的,不收钱!”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一百多号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刚才那番话。 半瓶药,大种牛,三个呼吸,老狗的尊严……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把他们的世界观砸得稀碎。 一个老护院张着嘴,刀举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跟着张员外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老爷说话,更没见过老爷被人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神仙。 不,神仙不会这么嘴贱,一定是疯子。 一个年轻的小厮蹲在墙根,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抖动。 他不是在哭,是在笑,但不敢笑出声。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快要抽筋了,眼泪都憋了出来。 他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一眼张员外那张紫黑色的脸,又赶紧低下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辈子值了,死也值了。 一个婆子靠在柱子上,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半天合不拢。 她活了五十年,听书看戏无数,从没见过这种名场面,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今夜过后,若是不被老爷灭口的话,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编成评书,以后走到哪说到哪。 不然,憋在心里,比死还难受。 几个丫鬟挤在一起,有的捂脸,有的低头,有的互相掐着对方的手臂。 小荷躲在柱子后面,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嗤嗤声。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笑出声,然后被拖出去打死。 正房夫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青灰色。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移动带起的风。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蒙面人消失了。 下一刻,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啊!!” 是正房夫人的声音。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正房夫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她的身后,那个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去,一只手从她肩后伸过来,稳稳地蒙住了她的眼睛。 正房夫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天哪,哪个不知死活的下人敢在这种场合蒙她的眼睛? 她猛地抬手去拍那只手,嘴里厉声喝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身后传来一个做贼般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夫人别回头,我是张员外!”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停了。 正房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她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几个护院手里的刀咣当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小厮的头从膝盖里抬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张文礼站在人群里,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竟然有人敢当着父亲的面,站在母亲身后,当众冒充父亲,并且还是以那种,是个男人都会多想的语气。 这厮,是在羞辱父亲,羞辱母亲,羞辱自己,羞辱整个张府! “你们都死了吗?!还愣在那里做什么?!给我剁碎他!剁碎他!!!” 终于缓过一口气的张员外,铆足全身力气,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近乎撕裂的怒吼。 他挥舞着双臂,指甲在空中划出残影,唾沫星子喷到几步外的护院脸上。 “不许他身上有一块完整的骨头! 一块都不许! 把他的四肢给我砍下来,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抽出来,把他的脑袋砸成肉饼! 然后拿去喂狗!喂猪!喂蛆!” “我要让他变成一堆烂肉!让他爹娘都认不出来!让他死了都不得超生! 我要把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扔进茅坑! 把他的骨头烧成灰,撒在大街上让千人踩万人踏!” 他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嘴角全是唾沫和白沫,头发散乱,衣袍被自己扯开了领口,露出枯瘦的胸膛。 话毕,似乎觉得还不够,忽然抓起旁边一个护院的衣领,把那张惊恐的脸拉到面前,一字一顿:“都给听好了! 谁先砍他一百刀,我赏他一千两! 谁把他剁成肉酱,我把城东那间铺子给他!” 巨大的利益许诺像一盆滚油浇进了雪地里,瞬间融化了众人的心智。 护院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堪比饥饿到了极致的野狼。 “歘!”“歘!”“歘!”“歘!”“歘!”“歘!”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们齐齐动手,拔刀便砍,生怕慢了。 曹笔瞥了一眼情绪剧烈波动,血压飙到极限的张员外,嘴角微勾,一个闪身,躲过所有攻击。 随后,轻轻一跳,直接落在房顶上。 几个护院冲到墙根,抬头看着一丈多高的房顶,面面相觑。 他们能砍人,但爬不了这么高的房顶。 “张员外,你不觉得刚才我冒犯夫人,冒犯得很突兀吗?” 曹笔站在房顶上,俯视着众人,不急不忙地说道。 “都爬上去,给我砍死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张员外完全不听,只想弄死他,以最残忍的方式。 曹笔见状,笑了,很开心的那种。 不顾下方众人吃人的眼神,滔天的恨意,以及浓郁的杀气,自顾自道:“张员外,其实,本大爷在来你这院子之前,先经过了你婆娘的院子。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亲眼看见你婆娘跟一个护院在花园假山后面……那护院比你年轻,比你壮,比你有用。” “你婆娘说,你是个没用的老废物,每次除了弄她一身口水外,毫无作用,连根木杵都比你强。 至于刚才那话,本大爷无非是觉得有趣,故意复述那护院对你婆娘说过的话罢了。” 说到这里,曹笔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呀,差点忘了,他还说了一句,是……是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说的是:老爷的女人,就是香!” “对了,当时,你儿子路过也看见了,但他假装没看见,捂着下身扭头就走了。” 92 正确答案 “噗~~~” “砰!” 张员外闻言,直接一口鲜血喷出来,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爷!老爷!” 夫人扑上去,却被他一巴掌扇开。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死死盯着房顶上的曹笔,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杀……杀……杀!!” 曹笔看着被气到气血攻心,当众挺尸的张员外,顿感舒畅。 可爽了后,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地窖与尸坑里的画面。 刹那间,他眼神倏变,缓缓握紧陨铁刀,一字一句道:“想让他们杀我是吧? 行,如你的愿,我给他们一个机会。” 话毕,咧嘴一笑,直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周围的护院们狂喜,有种飞了的鸭子,又自己飞回盘子的惊喜感。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惊喜就变成了惊吓。 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五六个护院同时身首分离。 紧接着,在他们眼睛能看到,但神经反应不过来的时间里,只听见一连串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当声音停止,众人才发现,刚才还热情高涨,杀意沸腾的一众护院,已全部暴毙。 然而,杀戮并未停止。 曹笔忽然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外面又响起一连串血肉分离的声音,以及零星的惨叫。 一个呼吸后,他又出现在院子内,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刚只是去做了一件开心的事。 曹笔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已经吓得快失禁的正房夫人,笑眯眯地问道:“夫人,我这里有一个问题。 你若是能答对,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夫人惊恐地看着曹笔,感觉呼吸都快停止了。 “您……您……您问!” “试问,张员外之器,与佛之器,孰大?” 夫人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懵了一下后,瞬间空白。 曹笔看她发愣,用滴血的刀尖指了指张员外的下半身,进行提示。 夫人见状,在求生欲望的加持下,疯狂思考。 数息后。 “咕噜~” 夫人咽了咽唾沫,颤声说道:“佛之器大。” 曹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为何?” 夫人似乎害怕他反悔,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佛之法器,能降妖除魔,普度众生,其大无量。 老爷之器……”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吃了半瓶药,连三个呼吸都撑不住,可见其器,其器……不足挂齿。” 曹笔闻言,笑了。 随即转身,朝张员外走去。 他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张员外的脸,笑眯眯地说:“张员外,你听见了吗? 连你婆娘都觉得你不行,你还活着干什么?” “识趣点,死了吧! 像你这种老畜生,活着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亵渎,纯纯浪费食物,污染空气。 就你做的那些缺德事,死了以后连蛆都不愿意啃你,嫌你肮脏,明白吗?” 张员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浑浊的眼泪混着鲜血,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想骂,想吼,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嘴唇翕动,只能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字:“杀……杀……” 夫人偷偷观察着曹笔的表情,见他露出笑容,心中石头微落,感觉自己应该是答对了。 而且按之前的表现来看,对方应该跟老爷有大仇。 所做一切,就是存心想要羞辱老爷,为此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此等情况下,只要自己也跟着羞辱老爷,就可以活命。 少焉。 曹笔突然回头,看向她。 “夫人,你觉得,你是答对了,还是答错了?” 此话一出,夫人刚放松一点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道:“答……答答……答对了。” 曹笔摇摇头,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道:“不! 正确答案应该是,吾之器大也!” 话毕,在对方惊恐与震惊的眼神中,一刀掠颈,极其的干净利落。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彻底吓坏了还活着的众人。 此刻,曹笔在他们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狂。 曹笔环顾四周,发现院子里已经没有人敢动。 护院和打手们已经死光,剩下的下人缩在墙角,丫鬟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曹笔走到张文礼面前,张文礼已经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你……你别……别过……别过来!!” 曹笔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张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大家都是人,为何有的人命贵,有的人命贱呢?” 张文礼怕极了,但这个问题他从小就有答案。 曹笔通过他的眼神,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碍于恐惧,无法正常说话。 于是,轻声道:“不用怕,在你回答完这个问题前,我不会杀你。 甚至,若是你回答得足够好,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张文礼鼓起勇气,看了看曹笔的眼睛,开始说话。 “人……人生来就不一样。 有人生在官家,有人生在富家,有人,有人生在泥里。 命贵的,是天定的。 命贱的,也是天定的。” 他顿了一下,见曹笔没有打断,且听得颇为认真,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我爹说,这世上的东西,都是有价的。 银子有价,铺子有价,人命也有价。 乡下那些泥腿子,一条命值几两银子。 城里的商户,值几十两,当官的,值几百两,几千两。 不是我看不起他们,是他们……他们本来就贱。 他们生来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我花钱买他们,是给他们活路。 他们在我府里,有饭吃,有衣穿,比在外面饿死强。” 他说着说着,竟然理直气壮起来,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委屈:“我玩他们,是看得起他们。 多少人想进我张府的门,还进不来呢! 那些人,要不是我买回来,早饿死了。 我给他们的家人银子,是公平买卖,你情我愿。 我……我有什么错?” 曹笔听着,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张文礼见状,以为是自己的话触动了对方,似乎找到了道理撑腰,当即越说越激动。 “大人,您也是强者,您应该懂。 这世道,强者为尊。 我有银子,我有权,我就能决定别人的命。 那些贱民,他们活着就是为了伺候我们。 这不是我说的,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您杀我,是因为您比我强,我认。 但您不能说我做错了,因为我做的,和那些当官的,和那些皇亲国戚做的,有什么区别? 他们圈地,我买人,他们打仗,我玩人,他们……比我杀得还多,百倍千倍的多!” 说到这里,他情绪有些上头,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 “大人,您杀得了我,您杀得了这天下吗? 您杀得光所有这样的人吗? 那些当官的,那些老爷,那些皇亲国戚,他们比我脏一万倍! 您去找他们啊!您去杀啊! 这世道就是这样,您改不了的! 就算您杀了我,也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 此话一出,配合着对方那激动的神情与慷慨的语气,曹笔本能地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影视片段。 不由得暗自吐槽道:“好家伙,我成反派了?” 93 少年张文信 曹笔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张文礼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 那些主角,一开始只想报仇,后来想杀贪官,再后来想推翻朝廷。 最后发现,他们要反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阶层,而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当一个社会把人当成货物,把命标上价码,把强者为尊当成天经地义,那么,所有的恶都有了合理性。 “你们呢?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曹笔突然转身,看向不远处,三个比张文礼小,但长相颇为相似的年轻人。 此刻,其中两个正缩在廊柱后面,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唯有年纪较小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面无表情,就那么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纪最大的那个见曹笔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拼命摇头道:“不……不是……我……我没干过那些事! 都是我爹和我哥干的! 我……我只是管赌场,我没买过人,也没杀过人! 只……只是催债的时候,打过人,我……我可以补偿那些人,只求大人您别……别杀我,呜呜,呜呜呜……” 说完,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曹笔将目光移向面无表情那个。 察觉到曹笔的目光,少年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 “咕噜~” 他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知道他们做的是错的,从小就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张员外:“我虽是他所生,但我娘是丫鬟,是被他……被他……”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娘生下我后,不久就被毒死了。 她死的时候,一直在望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可我也知道,她永远等不到。” “稍微年长些,我曾尝试劝过他,我说那些孩子也是人,不要那样……他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是妇人之仁,说我不愧是丫鬟生的,读书都能把自己读傻了。 后来,我又找机会,尝试劝过我的哥哥们,他们说我假清高,说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府里给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看不见。” 顿了顿,他低下头,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道:“我恨我自己! 恨我懦弱,恨我不敢说,恨我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活着。 我不是好人,大人,我只是一个不敢死的懦夫。” 曹笔看着对方,回想起之前感知里的画面,此人确实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看书,神色忧郁,跟其它人的画风,几乎是两个迥然不同的风格。 想起前世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帖子,诸如,庶子在古代有多惨?丫鬟生的孩子是什么地位? 嫡庶之别,天壤之别等等,不由得来了兴趣。 于是当众问道:“若是今日,我屠尽这张府,唯独放了你,你未来会找我报仇吗?” “砰!” “大人!求您一件事!” 他突然跪下,声音坚定。 “我那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每日只在后院里绣花,读书,连院子都不怎么出。 那些……那些恶事,她们从未参与,甚至不知情。”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有那些丫鬟,小厮,他们当中,也有好些是被抓来的,被卖来的,皆身不由己。 哪怕有时做了一些错事,也只是为了活着,本心不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大人,您能不能放过他们?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我不求活!” 曹笔看着他,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少年见状,内心焦急,以为单凭自己的命不够分量,当即指着地上的张员外道:“大人! 他,我大哥,我二哥,三哥……所有沾了无辜鲜血的张家人,您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只求您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两个青年吓傻了,扯着他的袖子低吼:“你疯了?你疯了! 你要死你自己死,别拉上我!” “你……你是想害死我们? 爹还没死呢! 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厉喝打断了。 “你这个孽障!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妇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指着少年,手指都在发抖。 她是张员外的二房,也是平日里最恨少年的人。 因为少年的母亲曾是她身边的丫鬟,她一直觉得那个丫鬟勾引了老爷,死有余辜。 此刻她满脸狰狞,唾沫星子横飞:“你娘就是个贱婢,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老爷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倒好,帮着外人要灭自己的门?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你不得好死!”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她的唾沫喷在脸上,恍若未觉。 那妇人见他不吭声,更加来劲,又转头对曹笔喊:“大人,您别听他胡说! 他跟他娘一样,都是贱骨头! 他巴不得我们死,好霸占家产! 您千万别信他!” 曹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妇人被那目光一扫,声音立刻矮了三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里,几个年纪不大的庶子庶女,以及一个衣着贵气的小胖子也缩在角落,有的小声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眼含怨毒。 少年的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被乳娘护在怀里,睁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小一点的妹妹已经哭了,大一点的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曹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信。” “张文信,我再问你! 若是我今日把除了你,以及你口中那些无辜之人外,全部杀了,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张文信抬起头,看着曹笔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是认真的,并非在试探,于是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莫名有些悸动!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将决定整个张府未来的格局,他便强压下那股悸动,以最专注的姿态,极速思考起来。 十数息后,他睁开双眼,一字一句道:“大人,今夜之事,官府一定会来查。 据我所知,这平江县的朱知县,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不敢深查,会把案子往上报。 府里,省里,都会来人。 漕运总督衙门,还有张府这些年喂饱的那些官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因为在乎我们的命,是因为在乎张府每年送的银子,以及张府里的那些把柄。” “他们来查案,第一件事不是找凶手,是找张府里跟他们有关的账册,书信,银票。 那是他们的命门,他们比谁都怕那些东西落到官府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他们来查案的时候,目的不是破案,是灭口。 到那时,我,我妹妹,其它所有被您放过的人,都是他们要灭口的目标。 他们会把我们带走,分开审问,严刑拷打,逼我们说出账册的下落。 一旦被他们逼问出结果,我们都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曹笔的眼睛。 “大人,若是方便的话,我希望您能够把那些账册,书信,银票,全部带走。 这些东西,是张家的命,也是那些官员的命。 只要它们不在张府,那些人就不敢动我们。 因为他们不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捅出去。 他们会互相猜忌,会投鼠忌器……” 曹笔突然打断道:“我若是把所有东西带走了,你们吃什么?” 张文信愣了一下,很是意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大人,您放心,府里粮食足够吃! 哪怕没有银子,我们也可以自己下地劳作养活自己。” 曹笔闻言,心中愈发惊讶,看着对方的眼睛,点点头道:“嗯,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你继续说!” “除了银票那些,大人您最好把库房里的银子也都搬走,一点都不要留下。 这样一来,官府若是找不到凶手,还可以上报说张家的银子被劫匪抢了……合情合理。” “张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仇家也多。 晚些时间,我可以让人把护院的尸体堆在一起,把刀丢得到处都是。 再把几具重要的尸体放在书房门口,手里塞一把刀,胸口插一把刀,做成与人搏斗,同归于尽的样子。 墙上再用血迹写一个木字,方便他们联想到城南李家。” “李家和我们张家本就是死对头,这些年同样作恶多端。 一旦有线索指向他们,哪怕知道是诬陷,他们也百口莫辩。 就算最后查清楚不是李家干的,案子也已经拖了很久,风声过了,就没人再追究了。” “最后,所有人要统一口供。 就说:今夜,有一伙蒙面人从后墙翻进来,见人就砍。 我们躲在假山后面,躲在佛堂里,躲在柴房里,吓得不敢出来。 后来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看,发现人都死了。 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是侥幸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口供必须简单,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曹笔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些都是谁教的?” “以前,府里的一个先生。 先生不得志,但教得很好,我偷偷跟他学了几年。” “先生呢?” “前两年被辞退了,因为有人嫌他没用。” 94 回光返照喷孽种 曹笔注意到,从始至终,这少年,都没有称呼过张员外一声爹,或者父亲。 不是用手指,就是用他这种第三人称代替。 甚至,刚才的叙述里,明明可以说是他爹行贿,是他爹手里有把柄,他却非要换成张府,或者张家。 出于好奇,也为了再补一刀,他指着张员外,直言不讳地问道:“你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叫他一声爹?” 张文信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周围还活着的人,齐齐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也后知后觉,眼神里满是好奇。 是啊,为什么? 张员外是他亲爹,就算他娘是丫鬟,他也是张家的血脉。 叫一声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张文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飘向远处,飘向某座已经荒废的偏院,他娘生前住过的地方。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情绪似乎压不住了,眼眶渐渐泛红,身体开始隐隐颤抖。 曹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文信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似乎怕惊动什么。 “大人,您有所不知。 我娘死的那天,我就在她身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个永远忘不了的场景。 “我娘中了毒,郎中说,已经毒入腑脏,没救了。 她吐着血,踉跄着换好自己最喜欢,最漂亮的衣服……一直望门口,望着那紧闭的门,希望有人能够从外面打开。 她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望。 我问她在等谁,她没说,就那么望着。 后来有个丫鬟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神色当即变得萎靡,吐了一大口血。 我想去帮她擦拭,她不让,只是那么呆呆地望着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曹笔,声音颤抖又痛苦。 “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最后撑不下去了,死不瞑目!” “后来,我问了那个丫鬟,我问她,她跟我娘说了什么。 她偷偷告诉我,我娘让她通知老爷,说自己不行了,想在临死前,再见一见老爷。 可老爷在赏鸟,不愿来。” 说到这里,张文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只鸟,我娘连一只鸟都不如!” 曹笔沉默了,周围的人也沉默了。 “等我长大了些,我偷偷问过府里的老人。 我娘是怎么被……被他看上的? 老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晚上,他喝了酒,路过丫鬟房,看见我娘在灯下做针线。 他进去了,然后……” 张文信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娘不敢说,不敢闹,不敢死。 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 她生了我,养了我,然后被毒死了。 死的时候还在望门口,望那个把她当一只鸟都不如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人,他不是我爹!” 曹笔察觉到了对方犹如火山般的情绪,顺口问道:“那他是谁?” 张文信不再刻意控制眼泪,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啊? 不过是一个酒后乱性的老狗,老畜生罢了!” 此话一出,曹笔顿时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张员外。 只见他突然坐起,神情犹如厉鬼,抬起手,指着张文信,一字一句道:“你这个孽种! 跟你那个贱种母亲一样,是个不知好歹的。” “她是我府里的丫鬟,我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件衣穿,她拿身子来还,理所应当! 别说当晚我醉了酒,就算没醉,我想要对她做什么,她也不敢不从! 她死了,是她命薄,怨不得谁!” “她以为她要死了,我就得去看看她? 她难道不知道将死之人,很是晦气吗?” 张员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可他不肯停下。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让你穿绸缎,吃细粮,你倒好,帮着外人来骂你老子! 你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比我高明了? 你读的那些书,哪一本不是教你忠孝仁义? 可你呢? 你忠在哪?孝在哪? 你连你老子都不认,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厉刺耳。 “你说我不是你爹?好! 那你身上的血是哪来的? 你娘那个贱婢,若不是我,她能生下你? 她死后,若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 你早跟你娘一起死在那个破偏院里了!” 他的手指往前戳了戳,似乎想戳张文信的脸。 可隔着一定距离,他只能戳空气。 “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这世上,老爷睡丫鬟,天经地义! 丫鬟生的孩子,老爷认,就是老爷的种。 老爷不认,它连当种的资格都没有!” “老爷高兴,给你口饭吃。 老爷不高兴,把你撵出去,你也是个要饭的!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酒后一时兴起留下的孽种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狰狞,笑得满嘴血沫横飞。 “你说我不是你爹,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走到哪儿,都脱不了这层皮! 你到死都是张家的孽种,永远不受待见的孽种! 你死了,都不得入我张家的祖坟,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入轮回。”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可表情却极其得意。 “你娘死的时候……是想见我……可我不去……孽种,你知道是何原因?” 张文信恨恨地与他对视:“为何?” 张员外声音极其冰冷道:“因为……那个贱婢她不配!!” 话毕,他转头看向曹笔,眼神满是怨毒,张嘴欲言。 “噗嗤!” 关键时刻,一记刀光迅如闪电,直接斩掉了他的头颅。 “我不喜欢听老狗临死前的无能狂吠,聒噪得很!” “砰!” 在众人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曹笔一脚踢飞张员外的头颅。 少顷,那头颅,不偏不倚,刚好落进某个死人坑,滚了两圈,面朝下,陷进一堆腐烂的尸骨中。 曹笔的凶残与狠辣,再一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头,可他们没见过,人还没死透,头还没落地,就被一脚踢飞。 他们感到难以置信,这世上竟有人杀人,能够杀得如此随心所欲,跋扈张狂。 这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就连鼓足了毕生勇气的张文信,也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实在是,对方的行为,太超乎常理了。 一个将死之人,连最后说话的机会不给不说,还凌空一脚,将未落地的人头踢飞。 他把对方当什么了?人头蹴鞠吗? 就在众人沉浸在巨大的惊骇中时,曹笔收回脚,低头看了看鞋尖,皱了皱眉道:“脏了!” 95 一票否决权 曹笔的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刚才踢飞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坨肮脏的狗屎。 他故意把鞋尖在地上蹭了蹭,又蹭了蹭,蹭了好几下,还是不满意,叹了口气道:“哎~~这鞋看来是不能要了。” 此刻,没人说话,也没人发出动静。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张员外死了,被人一刀削首,脑袋未落地就被踢飞,还被嫌弃弄脏了鞋。 这大概是平江城有史以来最窝囊,最憋屈的死法。 与此同时,人群里,一个衣着贵气的小胖子,身体正微微颤抖。 他是张员外最小的儿子,被宠上天的小霸王。 今年虽然才七岁,可圆滚滚的脸上已有横肉之姿。 一双小眼睛眯成缝,怨毒地盯着曹笔,似乎要把他的样子,深深记住。 他恨! 恨到骨头里,恨到每一寸肥肉都在发抖,可他必须忍。 他爹死了,被对方一刀砍了头,死不瞑目。 他娘,此刻正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 他大哥张文礼瘫在另一边,裤裆湿了一大片,像一条死狗。 他大姐,二姐躲在乳娘怀里,哭都不敢出声。 整个张府,像一座塌了的天。 而那个罪魁祸首,正站在那里,嫌弃他爹的血弄脏了鞋。 两个呼吸后。 曹笔停止了蹭鞋,他环顾四周,微微一笑道:“好了,老畜生死了,整个张府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接下来,我们一起玩个游戏。”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不知这煞神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曹笔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语气轻松道:“规则很简单。 我随便点一个人,这个人必须用手指出他认为恶事做得最多,最该死的人。 然后,其他人在他指认后,可以选择跟着指认,也可以不指认。 如果指认的人数少于五个,那指认的那个人,就得替对方死。 反之,被指认的那个,就得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张文信和那个在前院,偷偷给断腿男人擦身的丫鬟:“不过,他们俩,每人有一票否决权。 也就是说,在指认结束,人数统计完毕后,他们俩觉得被指认的人是被冤枉的,就可以举手。 只要他们俩任意一人举手,这一轮就作废,指认的人直接死。”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文信和丫鬟春草。 春草被看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选中自己,还给自己什么一票否决权,只感觉害怕和惶恐。 张文信闻言,神情认真,对着曹笔点了点头。 “行了,别愣着,从你开始。” 曹笔朝人群努努嘴,指着一个缩在角落的丫鬟。 丫鬟浑身一抖,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身上。 那个婆子平日里没少打骂她们,还偷过厨房的东西,对那些被府里买来的小孩子百般折磨,府里不少人都恨她。 她闭着眼睛喊道:“她……她!”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被婆子欺负过的丫鬟,小厮,一个接一个地指向那个婆子。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七个人指向她。 曹笔点点头,看向张文信和春草,发现两人都没有举手。 于是倏然拔刀,刀光一闪,婆子倒地。 “继续。” 曹笔指向下一个人,一个中年管事。 管事咽了口唾沫,眼珠一转,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瘦弱小厮。 那小厮平时闷不吭声,很少与人来往。 他相信,自己指认他,肯定没人替他说话。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发现,除了两三个跟自己关系好的管事外,其余人,皆保持沉默,不愿抬手。 “还有没有要指认的? 最后倒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 “大人,等一下,我……” “歘!” 管事脸色惨白,张嘴要喊,可迎来的却是一记刀光。 曹笔甩了甩刀上的血,面无表情:“下一个。” 曹笔继续指向下一个人,这回是个中年婆子,管厨房的,最是刻薄。 她颤巍巍地走出来,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好些人都对她目光警告。 权衡之下,她决定柿子挑软的捏,指向一个洗衣裳的丫鬟。 那丫鬟性子软,从不与人争执,也不受三夫人待见。 是典型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惜,在她指认后,只有两个婆子跟了,哪怕倒计时结束,也没第三个举手。 这结果一出,老婆子腿一软,瘫在地上,屎尿齐流。 曹笔看都不看,挥手就是一刀。 “歘!” “继续!” 这次,曹笔指向一个穿着锦缎衣裳,头上戴着金钗的妇人。 她是张员外的四房,平日里最会讨好张员外。 可背地里却非常狠毒,曾把一个丫鬟活活打死,扔进井里,还请人做法,镇压亡魂。 她见前面几轮都有人指认,心中早已盘算好了对策。 曹笔指向她时,她不动声色,抬起手,指向角落里一个瘦弱,身上伤痕遍布,正在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她!” 四房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她偷过我的金镯子,拿到外面去贱卖。 被发现后,还死不承认,她该死!” 小丫鬟的脸刷地白了,拼命摇头。 她不敢出声,因为没有曹笔的允许。 四房夫人身后的几个狗腿子,贴身丫鬟,管事婆子闻言,立刻跟着举起手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指认。 那些平日里巴结四房夫人,或者怕她报复的人,见状也纷纷举起手。 人数很快超过了十个,还在增加。 四房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随即看向春草,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指认结束,曹笔数了数,足足十五个人举手。 他看向张文信和春草:“你们要行使否决权吗?” 春草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她认识那个小丫鬟,知道她是被冤枉的,可她不敢举手。 因为她自己也只是个丫鬟,从小在府里被打骂惯了,从来不敢反抗。 此刻,四房夫人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 她若是举手,下场不敢想象。 “你若是笃定她是无辜的,你这个时候,就该行使我给予你的权力。 因为,只要你行使了你的权力,你恐惧的人就会死。 而如果你明知她是无辜的,却依旧无动于衷,那你以后,就会一直活在恐惧中。”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要一直活在恐惧中吗?” 对于那个小丫鬟该不该死,曹笔心知肚明。 在春草挣扎,即将退缩之际,曹笔开口了,试图给她的善良注入底气。 不待春草做出反应,张文信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 春草见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很是意外。 张文信指着那个小丫鬟,恭敬道:“大人,我愿以性命担保,她是无辜的! 他是被抢来的,进府并不久。 我见她的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她不是在被骂,就是在被打。 这样的人,能够在府里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怎么可能去盗取金镯子呢?” “先不说,她有没有出府的权力,就凭她的身份,那金镯子也不是她能接触到的。 所以……” 他将手指向四房夫人:“她在故意诬陷人!” 此话一出,四房夫人的脸瞬间扭曲了,尖叫道:“你放屁!你这个孽种!你娘是个贱婢,你也是个……” “歘!” 刀光一闪,她的声音永远停在了喉咙里。 尸体扑通倒下,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那些刚刚跟着指认的人脸上。 他们浑身发抖,却不敢擦。 96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真相也要选择沉默! “你!” 接下来,曹笔指向一个小厮。 小厮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 他知道,他必须指一个大家都恨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二房夫人,结果发现对方此刻正用阴狠的眼神盯着自己,里面满是警告。 若是平常,他都不敢与之对视,生怕招来祸患。 可眼下,对方自身都难保,又有何惧? 他把心一横,直接抬手,指向二房夫人。 众人见状,皆惊。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跟,这小厮怕得手直哆嗦,他咬着牙,硬是没放下去。 可随着曹笔倒计时,好些人在纠结挣扎一番后,纷纷抬起了手。 二房夫人心里原本还在得意,心想着事后定要这小厮好看,非生扒了他的皮,敲碎骨头喂狗不可。 然而最后的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那些平时任打任骂,连牲口都不如的贱婢贱奴们,竟然联合了起来。 “你……你们敢!” 她尖叫着,想要拿出主人的威严呵斥。 “歘!” 刀光一闪,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尸体刚好倒在四房旁边。 曹笔甩了甩刀上的血,环顾四周:“继续。” 接下来的几轮,那些恶奴,管事,婆子们再也不敢随便指认无辜的人。 他们开始指认那些真正的恶人,管家,账房,张文礼的贴身小厮等等。 每一次指认,都有超过五人跟从,张文信和春草也没有否决。 刀光闪烁,终结罪恶。 张文义被指认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只是管赌场!” 那些被他剁过手指的赌徒虽然不在场,但府里人都知道他的恶行,纷纷跟着指向他。 张文义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可没人同情他。 刀光一闪,惊恐定格在脸上。 接下来是张文礼,他是被一个力工指认的。 在被指认的瞬间,他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巨大的恐惧仿佛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支配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举起手,跟着指向他。 然后,一记刀光闪过,世界颠倒,从此陷入永暗。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手指起落,人头滚滚。 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不得人心的,纷纷毙命。 杀到最后,大家似乎有了某种默契,每当有干了坏事,犯了人命的人被指出时,大家都第一时间,齐齐抬手跟随。 以这种方式,进行着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个力工被曹笔点名时,他突然愣在原地,环顾四周后,怔怔出神。 好几息,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曹笔见状,故作不知问道:“你为何不指?” 那力工颤颤巍巍地回道:“回……回大人,小的无人可指。 据小的所知,他们都没干过什么坏事,也未充当帮凶,若是指认,与谋杀无异。” 曹笔闻言,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认可他说的话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的目光落在缩在后方柱子旁的小胖子身上。 见他年龄尚小,浑身颤抖,一脸吓坏了模样,面露纠结之色。 曹笔见状,忽然拍了拍手:“行了,游戏结束。” 话毕,他走到张文信跟前,低语了几句,随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后院最深处走去。 …… 天快亮的时候,赵寒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吵醒。 他翻身而起,手按刀柄,循声摸向后院。 客栈后院停着两辆马车,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以为是贼,悄悄靠近,猛地掀开帘子。 车厢里,六七个孩子挤在一起,正围着一只竹筐吃东西。 干饼掰成小块,你一块我一块,没人抢,也没人说话,只有细碎的咀嚼声。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破木头玩具,啃一口饼,看一眼怀里的玩具,像是怕它丢了。 赵寒愣住了。 他放下帘子,又掀开第二辆。 同样的场景,六七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挤在车厢里,捧着干饼,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钱明的声音:“老板带回来的。” 赵寒转头,发现钱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见他疑惑,钱明小声道:“后半夜我听见动静,以为是贼。 提着刀出来一看,发现老板挑着两只大箩筐从墙外跳进来。 我当时跟你一样,很是震惊,尤其是,在我发现箩筐里是孩子时……后来老板又跑了几趟,带回来这些孩子。” 赵寒沉默了片刻:“老板呢?” 钱明苦笑:“又挑着箩筐走了,好像去抄谁家了,已经挑了好几筐银子回来,正堆在马车里。” 赵寒:“……”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孩子,眉头一皱,嘱咐道:“你在这里守着,绝不能让这些孩子出任何差错。 我去找掌柜的,让厨房赶紧弄些热的吃食。” 钱明点点头:“好!” ……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城西张府。 “这些银子,我留给你们,足够你们两年内花销了。 但要注意,不要被发现,不然,仅凭你们,是无法守住的,所以,一定要藏好了。 另外,现场,我已经布置好了,一会儿我走后,你们直接去报官便是。” “计划,还是按你之前说的那样进行,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 世间万事,计划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若是有人对你们用私刑,不用硬抗,直接把我供出来便是。 以自身的性命安全为第一!” “这话,我走后,你也要转达给其他人,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张文信闻言,当即表态道:“大人,您放心! 我可以向您保证,接下来,那哪怕是死,也绝不会供出您。 您帮我母亲报了仇,还饶了大家一命,大恩本就无以回报,绝不会再给您招惹麻烦。” 曹笔摇摇头道:“我并非试探你,只是想告诉你,你们能力有限。 接下来事情可能会超出你们的意料,稍有不慎,就是死。 所以,与其枉自送了性命,不如直接供出我。” 张文信一脸的疑惑,看着曹笔直言道:“大人,您为何要这样做,我不明白,还请您解惑。” 曹笔想了想,微微一笑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真相也要选择沉默!” 97 人不可以报仇,但有的东西却可以 话毕,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张文信默默地注视着曹笔的身影消失,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对方最后那句话。 数息之后。 他转身走向内院,将活下来的姐妹与张宝,全部叫上,走向后院深处的独立院落。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一抹鱼肚白。 张员外的无头尸体还躺在地上,血已经干了。 几个夫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被草草盖了破布。 晨风吹过,破布掀起一角,露出四房夫人那张扭曲的脸。 几个庶女站在一旁,浑身发抖,不敢看。 张宝站在姐姐们身后,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无头尸体,恨意在眼底翻涌。 张文信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砰!” 突然,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孩儿不孝!”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似在哭泣。 “孩儿不孝……为了保全张家的血脉,不得不……不得不那样做……” 几个庶女面面相觑,眼里尽是疑惑。 张文信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满脸泪痕,眼睛红肿。 “你们以为我是真心恨爹?你们以为我是真心帮着那个杀人凶手? 不……我是为了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保住张家的血脉,只有活下来……有一天,才能报仇!” 几个庶女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张宝原本还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刻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最被忽视的哥哥,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张文信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我忍辱负重,我故意把娘亲的死拿出来博取同情。 甚至,不惜当众责怪爹,辱骂爹……就是为了骗取对方的同情! 让对方误以为,我真的恨爹,要让爹死不瞑目……只有那样,才能取悦他。 他开心了,才有可能放过我们。 而只要我们活下来,我相信,终有一日,一定能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他杀了爹,杀了大哥,杀了二哥,杀了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他以为这样,我们张家就完了。 可他忘了,我还活着,宝弟还活着!” 他转过头,看向张宝,眼含热泪。 张宝的嘴张着,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被他们欺负,被他们骂贱婢养的哥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高大,伟岸。 “宝弟,你过来。” 张文信朝他伸出手。 张宝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扑进张文信怀里,嚎啕大哭。 “哥……哥! 我以为……我以为你也……我以为你也……”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憋了一夜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我要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我要把他的骨头烧成灰!” 张宝攥着拳头,声音尖厉:“我要给爹报仇!给大哥报仇!给娘报仇!” 张文信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声音轻柔而宠溺:“好,好,哥帮你,哥一定帮你!” 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姐姐和妹妹。 她们站在几步外,有的捂嘴,有的低头,有的眼神躲闪。 她们不知道该不该信? 毕竟,之前张文信帮着那个杀人凶手杀害自家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又跪在这里哭,说一切都是为了保全血脉,为了日后复仇。 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人害怕。 张宝把头埋在张文信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哥,我们怎么报仇?那个凶手那么厉害。” 张文信沉默片刻后,若有所思道:“正常方式,是不可能报仇的。 那人能单枪匹马,于呼吸之间,杀死一百多个护院,打手和暗哨,已非常人。 我们就算练一辈子武,请再多杀手,花再多银子,都杀不了他。” 张宝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张文信压低声音:“人杀不了,鬼却可以。” 几个庶女脸色一白。 张宝也愣住了:“鬼?” 张文信点点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这世上有一种鬼,叫厉鬼。 生前怨气越重,死后鬼力越强。 那厉鬼能穿墙入室,能杀人于无形,能让人在睡梦中暴毙……再厉害的人,也防不住鬼。” 张宝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去找鬼? 可……可去哪儿找?鬼会帮我们吗?” 张文信看着张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用去找,这里就有。” 此话一出,张宝浑身一僵,下意识环顾四周。 几个庶女也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断回头张望。 张文信继续说:“你们以为,我之前为何要那么对爹? 单纯是为了忍辱负重,苟活吗? 不,我还想学着书上说的那样,加重爹爹的怨气。 只有那样,他死后,才有可能变成厉鬼。” “好在,我们运气不错。 爹死了,他死得那么惨,被砍了头,头还被踢飞了。 他怨气极重,他……已经变成厉鬼了。” 张宝猛地缩了一下,既害怕又兴奋:“爹……爹的鬼魂在哪儿?” 张文信缓缓抬起手,指向院子最幽暗的角落:“就在那儿,他正看着我们,听我们讲话。” 张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发颤:“哥……你能看见?” 张文信点头:“能。” 张宝咽了口唾沫:“哥,我……我也想见见爹,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张文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 你闭上眼睛,我叫你睁开时,再睁开,就能看见了。” 张宝毫不犹豫,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期待,甚至有一丝孩子气的兴奋。 他要告诉爹,自己一定会替他报仇。 张文信的手伸向后腰,从腰带里摸出一把短刃。 那是他早就藏好的,刀刃很薄,很利。 几个庶女看见那把刀,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可张文信一个眼神扫过去,她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张文信无声无息地将刀刃贴上张宝的脖子,眼神愈发冰冷。 张宝感觉到了冰凉,可他没有睁眼,只是问:“哥,是爹来了吗? 我……我有点冷。” 晨风忽然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张文信的声音很温柔:“嗯,别怕,很快你就能看到爹爹了。” 98 好人,有时候要做最坏的事 话毕,他猛地一划。 “噗嗤!” 刀刃划过,血不是流,是喷。 喷在青石板上,喷在张文信的衣服和脸上。 张宝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倒映着张文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想喊,可喉咙已经被割开,只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他伸出手,想抓住张文信,可张文信已经推开了他的身体。 张文信站起来,把短刃在鞋底蹭了蹭,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已经吓得瘫软,说不出话的姐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鬼不能报仇,人也不能! 恨那位大人的人,我已经替他了结了。 你们要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 记住,是永远!”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可怕,变得没有人性,凶狠无情。 但是,你们要明白,今日我若不杀他,来日,你们都有可能会被他连累至死。 那位大人,远非你们看到的那般简单,他……” 一个年长些的姐姐突然打断他:“他是书中说的那种隐世高手吗?” 张文信颇为惊讶,与对方对视了好几息。 最后,他摇摇头,严肃道:“隐世高手,只是那些侠客录,江湖书里的说法。 实际上,他更像《迷踪修录》中,所提及的修者和大能。” “这种存在,已经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够抗衡的了,哪怕朝廷来了也不行。 你们知道,大人最后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若是我们扛不住官府或者其他人的私刑审讯,可以直接供出他,坦白一切。 你们或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哪怕是坐镇一方的将军,王爷,也绝没有这种魄力。” “所以,从今以后,你们不准有任何想要报仇的心思。 否则,我不介意,替那位大人处理麻烦,免得连累其它人。” 年长的姐姐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她上前一步,盯着张文信的眼睛,语气柔和了些。 “文信,以你的聪明,你肯定早就察觉到了张宝的恨意。 之前,那位大人在的时候,你为何不通过游戏,直接指认张宝,让那位大人动手?” 张文信皱了皱还未浓密的眉头,沉声道:“因为在我心里,那位大人是一个好人。 若是通过游戏杀张宝,我怕会脏了大人的手。” “以大人的能力,当时肯定也察觉到了张宝的异常。 最后游戏快结束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在犹豫,要不要指张宝。 而大人故意视而不见,宣布了游戏结束,这意味着什么?” 年长的姐姐秀眉微蹙道:“那位大人不愿意对孩子动刀?” 张文信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这可能是一个原因。 但我觉得,更多的不在乎! 他根本不在乎张宝的恨意,以及未来的打算。 哪怕明知道张宝长大后,要想尽办法,找他寻仇,他也不在意。 或许,对于他而言,早晚不过是一刀的事。” 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位大人不在乎,可我不能不在乎! 我绝不能接受,未来因为张宝一个人的言行,连累我们所有人白白送命。 我们既然活下来了,就要一直活下去! 对张宝而言,我是无情的恶人,对你们和其他活着的人而言,我应该算得一个好人。 可好人,有时候要做最坏的事!” 这番言论一出,原本被吓到颤抖,低声哭泣的妹妹们也不哭了。 她们感觉,这尸体遍布,鲜血横流的院子,突然不那么可怕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哥哥,正在用单薄的身体,为她们撑起什么。 张文信目光扫过她们,眼神冷静却不失温柔。 少焉。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转身,走到张员外的无头尸体前,狠狠踢了一脚。 冷声道:“老畜生,你最疼爱的小杂种很孝顺,说想要见你。 我不像你那么无情,连临终哀求都不理会。 所以,我特意给你把他送过来了。 哦对了,这次,记得开一下门!” …… 日上梢头,烟雾锁江,有客来客栈二楼。 曹笔穿着白色犊鼻裈坐在硕大的浴桶里,脖颈以下没在水中。 水面上浮着几片皂角叶,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旁边,青岩提着木桶,往浴桶里缓缓加着热水。 他的动作很轻,水沿着桶壁流下,没有溅起水花。 身后,梅香正在帮他捏肩。 也许是害羞的原因,她的脸也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梅香的按摩技巧十分一般,力道也小,连前世车站,机场的自动按摩椅都比不上。 好在,她的手足够柔软,接触皮肤的时候,像两块软糖在肩膀上不断跳动。 “梅香。” 曹笔忽然开口。 梅香手一抖:“奴婢在!” “你可以再用点力,不用担心按疼了我,我喜欢大力一些。” “好的,恩公,奴婢这就加大劲儿。” 曹笔闭上眼睛,想起了前世去洗浴中心的场景。 按摩师进门先问:“先生您好,我是几号技师,请问您需要什么价位的套餐?” 然后一边按一边推销办卡:“哥,我们店现在搞活动,充五千送两千,今天办卡这单免费。” 他不办卡,对方的力道就越来越敷衍,最后变成在他背上拍来拍去,像拍西瓜,听个响。 哪像现在,梅香按得再差,也是真心实意在按。 她不会推销办卡,不会催你加钟,不会在你闭眼享受的时候突然来一句:“哥,你这个肩颈问题有点严重啊,要不加个拔罐?” 她只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使着劲儿,生怕弄疼了他。 手劲不够,心意来凑。 前世的世界,什么都有,什么都快。 想按摩,有按摩椅。 想吃饭,有外卖。 想找人说话,有手机。 可那些东西,冷冰冰的。 按摩椅不会脸红,外卖不会问你:“恩公,水温可还合适?” 手机里的消息发出去,收到的回复可能是:“嗯”,“哦”,“哈哈”。 这个世界虽然不发达,节奏也慢,但很真实,很有人味儿。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这个世界吃起人来,毫不讲理! 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个世界的美妙,都是建立在苦难与悲剧之上的。 前世很多东西,虽然冰冷没有温度,但它实实在在是建立在人权与道德上的。 一念及此,曹笔在心中不由得感慨道:“这可能就是野蛮与文明的区别吧!” …… 注释1:关于《迷踪修录》相关信息如下。 作者:迷踪子(姓名不详,生卒年不可考),据传为大前朝(白朝)末年一位云游四方的奇人。 其人行踪不定,自称迷踪子,意为踪迹迷离之人。 有人说他曾是朝廷重官,因不满朝政腐败而辞官归隐。 也有人说他本是江湖术士,靠着一身奇术行走天下。 无论哪种说法,都无人能证实。 成书背景:迷踪子游历数十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听闻了许多关于修者,异人,大能的传说,有的来自乡野村夫的口述,有的来自道观寺庙的秘藏,有的来自他自己亲眼所见。 晚年,他将这些见闻整理成书,取名《迷踪修录》,意为迷踪子所录的修行之事。 内容概要:全书共三卷。 上卷·识人篇:记载了各类异人与修者的特征。 书中将修者分为三等:炼体者,筋骨强健,力能扛鼎,可徒手碎石。 炼气者,内息绵长,可隔空击物,踏水而行。 炼神者,精神强大,可感知百步之外的风吹草动,甚至能影响他人心智。 书中还提到,真正的大能者,可御风而行,剑出千里,一怒而天地变色。 这些描述多为道听途说,迷踪子自己也承认:未见其人,姑妄言之。 中卷·见闻篇:记载了迷踪子亲历或听闻的奇闻异事。 如某年游至沙海,遇一走沙道士,自称能呼风唤雨,当场演示,果然乌云骤聚,大雨倾盆。 又如某次夜宿荒山古寺,遇一老者,能以枯枝为剑,舞动时剑光如虹,劈开三丈外的巨石。 迷踪子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这些故事真假参半,但读来引人入胜。 下卷·法门篇:杂录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修炼法门。 如吐纳术,导引术,静心诀等,多为养生健体之法,并无真正的修炼捷径。 迷踪子在篇末特意注明:“此皆小术,非大道也。修行之路,唯在自身。” 书中还附有一张天下灵山图,标注了传说中的修行圣地,如啵嚓,御灭,扶应等,但迷踪子坦言自己未曾去过。 流传与影响:《迷踪修录》成书后,因内容荒诞,不被正统文人认可,只在民间广为流传。 张文信手中的那本,是他母亲生前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来的。 母亲不识字,只当是闲书给儿子解闷。 张文信却如获至宝,反复研读,越读越信,越信越痴。 因为环境原因,他内心极度渴望,这世上真的有书中说的那种人。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有机会摆脱张府这个囚禁他人生的牢笼,才有可能为母亲报仇。 书中的关键句子(张文信记忆最深的一句):“修者之路,逆天而行。 非有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为。 然世间确有此类人,隐于市井,藏于山林,不为人知。 但凡际遇,交好为上,切莫罪之。 修士大能,凡间不可敌,罪其者,族灭之!” 曹笔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就是《迷踪修录》里写的那种大能。 不然,无法解释,他亲眼所见一切。 …… 注释2:关于曹笔洗澡时穿的裤子介绍。 曹笔洗澡时,穿的裤子叫犊鼻裈(dú bí kūn)。 是古代一种贴身的短裤,由一块三尺布制成,形制类似现代的平角内裤或运动短裤。 它的材质通常是粗布,古代农夫,仆役,军人等底层劳动者会穿着它劳作,并视作内衣。 在需要沐浴的场合,这种简单实用的短裤完全可以穿着入水,既能遮蔽身体,又不妨碍活动。 裈是古代对有裆裤子的统称,其中满裆的被称为内裤。 与犊鼻裈相对的是富贵人家子弟穿的丝质袴(kù),后来就演化成了纨绔子弟这个成语。 第99章 攻城! 少顷。 曹笔开始查看脑海里的面板,对昨晚的行动进行复盘。 【姓名:曹笔】 【力量:623.3】 【速度:338.8】 【体质:346.4】 【感知:118.9】 【精神:95.2】 昨夜,一共杀了一百八十八人。 其中,掠夺力量70次,新增力量84。 掠夺速度40次,新增速度44。 掠夺体质50次,新增体质50。 掠夺感知18次,新增感知12.6。 掠夺精神10次,新增精神6.5。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张府的护院,打手和暗哨,足足有一百三十多人。 剩下的,除了张员外以及其直系家人外,都是些老婆子,管事,账房,贴身小厮,丫鬟等。 这些人在张府中,离权力的核心层最近,手上拥有远超其它下人的权力,因此,跟主子本质上差不多。 都是喜欢通过各种残害,虐待,欺压,凌辱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从而找到一种存在感和优越感,完全不把人当人。 至于那些护院和打手,就更不用说,他们本就是张府对外和对内的直系武装力量,手上直接与间接的鲜血,难以计数…… “嗯?!” 复盘到一小半,曹笔突然睁开了眼睛,剑眉微蹙。 “恩公,怎么了,是水太烫了吗?” 一直在加水,换水的青岩察觉到了曹笔的异常,当即心生忐忑,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惹了对方不开心。 “不烫,水温很好!” 曹笔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青岩,你帮我把衣服拿过来一下,我感觉洗得差不多了。” “好的,恩公!” 青岩虽然疑惑,但手上的动作可不慢。 她先是仔细擦干净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青布短衫给捧了过来。 “恩公,可要奴婢为您拭身更衣?” 青岩捧着衣裳,垂着眼帘,耳根泛着红。 “不用,你和梅香先出去。” 话毕,曹笔站起身,一边扯过梅香手里的布巾,开始自行擦拭起来。 刚要转身离开的梅香没想到曹笔会径直站起来,一不小心扫到曹笔结实的翘臀,脸色绯红,迅速移开了目光。 青岩也没想到曹笔会突然从浴桶中站起来,瞬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好在,她们很快便反应过来,迅速转身走出了房间。 曹笔三下五除二,将身体擦拭了一遍,随后换上干净的犊鼻裈和衣服。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官道上一片狼藉。 三千余人拖成长蛇,前面是五六百骑兵,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 他们衣甲不整,累得东倒西歪。 马匹喘着粗气,步兵拖着脚步,队伍拉得老长。 有人拄着枪杆走,有人靠在路边解手,有人骂骂咧咧地踢开路中间的石头。 几个士兵抬着抢来的箱子,箱子里叮叮当当,不知装了什么。 队伍前面,一个宽脸大汉骑在马上,身披铁甲,背负长枪。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连夜赶路没睡过囫囵觉。 “将军,前方五十里就是平江城。” 一个亲兵策马上前,指着官道尽头。 宽脸大汉眯起眼睛,从腰间摸出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问:“平江城有多少守军?” “将军,平江是个小县城,守军不过数百,还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 “银子呢?粮草呢?” 宽脸大汉又问。 亲兵嘿嘿一笑:“将军放心,平江城虽小,可却不是个穷地儿。 只要洗劫得够干净,无论是银子还是粮草,足以支撑我们抵达目的地。” 宽脸大汉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故意大声道:“让弟兄们加把劲,争取正午之前抵达平江城。 进城之后……” 他顿了顿,转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衣甲不整,眼冒绿光的士兵,一字一句道:“银子,粮食,女人,随便拿……天黑之前不封刀!” 此话一出,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 有人舔着嘴唇,有人摸着刀柄,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抢多少。 “对了,后面的追军到哪里了?” 亲兵眉头微皱道:“他们被摆了一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应该刚过云城。 若是循着痕迹全力追赶,起码也得两天左右的时间,才能追到这里。” 宽脸大汉仰起头,看向天空,略微沉思。 “传令下去,立刻加速赶往平江城,拿下后,快速修整。 之后借水道绕路寒云关,从巫江出,翻越鸡鸣山,直插骨原!” “是!” 亲兵应声,策马传令。 队伍开始加速,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几个老兵低声交谈:“一周前路过青石镇,时间太紧,抢得不尽兴。 老子在地窖里发现一个老婆子,虽然他娘的有点丑,但好歹是个女人。 当时,老子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要给她……结果,他娘的没来得及。 这次时间充足,老子一定要抢几个年轻美貌的,腿不软不休息!” 另一个老兵嘿嘿笑:“这平江城可比青石镇肥多了,女人要抢,银子更要抢。” “瞧你们那点出息,就知道盯着女人,那些细皮嫩肉的男子能差了?” “谢黑石,你他娘的,屁瘾又犯了是吧?” “哈哈。” “哈哈哈。” 笑声混着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 …… 平江城,午时。 阳光照在城墙上,把夯土晒得发白。 城门口的守兵拄着长枪打瞌睡,卖炊饼的老汉在街边吆喝,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弹石子。 县衙后堂,朱知县眉头紧蹙,情绪焦躁,坐立不安。 孙转运使的案子还没头绪,就把清吏司的千户给得罪了。 还没想好怎么补救,城西张府又出大事了。 张员外被砍了头,脑袋踢进了尸坑。 一众护院和打手,甚至连暗哨都无一生还。 除了一个庶子和几个庶女外,其余妻儿也全部被杀。 他天亮时去看了现场,回来就吐了。 不是没见过死人,实在是现场太过惨烈。 “老爷,城外有大动静!” 一个差役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 朱知县语气不悦:“什么大动静?” “好多人马,正奔着平江城而来,距离太远看不清数目,但尘土扬得老高!” 朱知县的脸刷地白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昨夜极鹰传信上说的叛军,不会真来平江城了吧? 紧接着,又怀疑,是不是张家的靠山来报仇了? 亦或者清吏司的千户带人杀了个回马枪?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后面两种可能。 因为,无论是张家的靠山,还是清吏司的千户,都不可能那么大阵仗。 他顾不上细想,跌跌撞撞往外跑,想去一探究竟。 刚出县衙大门,就看见街上已经开始乱了。 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跑,谁也不知道该往哪跑,只是跟着人群跑。 “老爷!老爷!城外的兵打过来了!” 又一个差役从城门方向跑来,声音都变了调。 朱知县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哪……哪部分的兵?” “不知道!旗都没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千!” 朱知县脑子嗡的一声。 几千兵马,没打旗号,这不是朝廷的正规军,是叛军! 他想起急递上的内容:参将施成栋叛逃,率三千余众南窜,沿途州县严加戒备。 一经发现,立刻上报! 此刻,他已经确认,城外的就是叛军! “快!去通知欧阳操守!让他守城!” 朱知县喊道。 差役愣在原地:“老爷,欧阳操守他……他已经跑了!” “跑了?!” “有人看见他从后门出的操守府,带着家眷和麾下兵丁,往南边跑了!” 朱知县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操守跑了,守兵没了主心骨,这城怎么守?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师爷说:“快去! 把县衙的差役和弓兵全调来,上城头!” 师爷脸色发白:“老爷,拢共不到一百人,怎么守?” 朱知县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守,但他不能跑。 他是知县,城破了,朝廷第一个砍他的头。 跑也是死,守也是死……只能先去看看情况再说,万一是自己想错了呢? 城头上,不到一百个差役和弓兵稀稀拉拉站着,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着平时巡街的铁尺。 他们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城下,黑压压的人马列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没有旗帜,没有鼓号,只有马蹄刨地的声音和甲叶碰撞的细响,氛围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 一个士兵上前喊话:“城上的人听好了! 我们是北边退下来的败兵,奉令南下修整,请求入城补给!” 朱知县硬着头皮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颤:“城中有规矩,外来兵马不得入城! 你们要补给,城外扎营,本官派人送粮草出去!” 城下安静了一瞬。 突然,一个宽脸大汉策马上前,缓缓取下背后的长枪,对准朱知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上城头:“本将军只给你半刻钟。 半刻钟后,城门不开,那就不用开了。” 朱知县的腿一软,扶住垛口才站稳。 半刻钟? 他连报信都来不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将军息怒! 下官只是奉命守城,没有上司的手令,实在不敢开城。 您……您给下官一刻钟,下官派人去请示,很快就有回话!” 宽脸大汉冷笑一声,枪尖点了点城头:“一刻钟,过时不候。” 朱知县连声应着,从城头爬下来。 他没有去请示谁,他知道,请示也没用。 三千边军进城,平江城就是人家的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一刻是一刻,万一能拖到援军来呢? “快! 去把牢里的囚犯都放出来,搬石头,烧开水,准备守城,让他们戴罪立功!” “另外,去把城里的壮丁都给我抓来,能抓多少,抓多少!” 朱知县嘶声喊道。 差役们跑下城头,挨家挨户拍门。 可百姓早就吓破了胆,谁肯来? 有人收拾细软往城外跑,有人躲在床底下发抖,有人跪在路边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 街上乱成一锅粥。 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朱知县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人马,手在抖,心在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街上几乎已经空了,只有几个被砸开的店铺门板在风中摇晃。 他忽然有点羡慕欧阳操守:跑得真快。 城下,宽脸大汉把长枪往地上一插,看着城头,面无表情。 身边的副将低声说:“将军,一刻钟到了。” 宽脸大汉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朝城门方向一指。 “攻城!” …… 注释1:关于张府人员数目,以及其府中配置的介绍与合理性。 根据前文可知,张府在平江城经营多年,掌控城西码头半数漕运,暗中勾结省城漕运总督衙门的人。 私贩盐铁,买卖人口,豢养护院,打手,暗哨共计约一百三十余人。 此外,府中另有管事,账房,贴身小厮,恶奴,刻薄婆子等助纣为虐者约五十余人。 两类合计一百八十余人,加上其它被压榨和剥削力工,下人,奴隶等,总计约三百人左右。(这里没包括那些已经遇害的) 这个人数配置,符合平江城地头蛇的地位,也与前文尸坑枯骨不下百具,密室关押少女,地窖囚禁孩童等情节相呼应。 …… 注释2:关于战争中的受害者问题。 战争从古至今都是无差别的绞肉机。 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时,军法明文规定:“凡城邑以兵得者,悉之。” 只要城池进行过抵抗,破城之后,不问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一律杀尽,名曰屠城。 蒙古人甚至有一套标准操作:抵抗的城池,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光。 不抵抗的,只杀成年男子,留下女人和小孩。 无论如何,成年男性都是被消灭的首选目标。 这个消灭,不仅仅是指杀害,还包括一些其它的。 第100章 城乱 下一刻! 宽脸大汉身后,数十上百个老兵翻身下马,从队伍中冲出。 他们不是普通士兵,是在边关厮杀多年的精锐。 像这种高度不过两丈许的小城墙,攻之如履平地。 城头上,朱知县声嘶力竭大吼道:“放箭!快放箭!” 几个差役哆哆嗦嗦拉开弓,箭矢歪歪斜斜飞出去,有的落在城墙根,有的飞偏了方向。 只有一支射中了一个老兵的肩膀。 那老兵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一把拔出箭矢扔在地上,继续往前冲。 “再放!再放!” 朱知县的声音都变了调。 又有几支箭射出去,这次更偏,有一支差点射中自己人。 差役们的手抖得厉害,有的弓都拉不开,有的箭还没搭上就掉了。 旁边几个新抓来的壮丁蹲在垛口下面,抱着头,浑身发抖。 有的在哭,有的在尿裤子,有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至于牢里放出来的那些囚犯,在看到下方的阵仗后,腿都软了,根本升不起戴罪立功的心思。 都在假装干活,时刻准备逃跑。 城墙不高,两丈多一点。 老兵们冲到墙根,搭人梯,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往上爬。 动作快得惊人,不到两个呼吸,第一个人已经翻上了城头。 他手里的刀还没落下,一个差役已经被吓得从城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腿折了,惨叫连连。 老兵没有看那个摔下去的差役,刀光一闪,另一个差役的头颅飞起,血喷了一地。 第二个,第三个老兵翻上城头,犹如虎入羊群。 差役们有的挥刀去砍,被一刀反杀。 有的转身就跑,被追上砍翻。 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没来得及开口,喉咙已经被割开。 朱知县被两个差役护着往后撤,嘴里还在喊:“守住!守住啊!” 可没人听他的,差役死的死,跑的跑,壮丁缩成一团,屎尿齐流,囚犯们更是背影都快看不到了。 随着城头上最后一个投降慢的差役被砍倒,老兵们打开城门,吊桥轰然落下。 骑兵蜂拥而入,步兵紧随其后。 从下令攻城到城门失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宽脸大汉策马上前,瞥了一眼城内,淡淡道:“把领头的带过来。” 朱知县被两个士兵从城头拖下来,官服破了,帽子掉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 宽脸大汉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此城的知县?” 朱知县面无人色,回道:“回大人,下官是!” “此城操守呢?” “在您来之前,就已经跑了!” 听到这个答案,宽脸大汉笑了:“该守城的不守城,该跑的不跑,这平江城可真有意思。” 嘲讽一句之后,他看向朱知县。 “你既然是这平江城的知县,想必对这平江城的情况十分熟悉吧?” 朱知县点点头,没做声。 虽然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见他点头,那宽脸大汉便开始挥手:“来人,带下去,让他帮我们搜寻粮草和银子。 若敢糟蹋一粒粮食,或私藏一个铜板,就地砍了!” “是!” 士兵把朱知县拖走,他的官靴掉了一只,没人帮他捡。 与此同时,街上炸开了锅。 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跑,有人趁火打劫砸开店铺的门,有人跪在路边磕头求饶,有人躲在床底下连哭都不敢出声。 一个骑兵冲进巷子,马蹄踏翻了一个老妇人的菜篮,老妇人扑上去捡,结果迎面就是一刀。 “铛!”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响起,那刀被一支箭矢,精准击飞了。 “咻呜~噗嗤!” 下一刻,又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接将骑兵咽喉贯穿,射落马背。 马还在继续往前冲,丝毫没注意到主人已经死了。 …… 几个步兵踹开一间民房的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淫笑。 其中一个矮胖子舔了舔嘴唇,率先开口道:“老子憋好久了,这屋里的钱财归你们,我要排第一个!” 其余几人闻言,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见几人同意,矮胖子当即大喜,一边靠近女人,一边卸甲。 “老实点!伺候好了,饶你一命。 不然,老子一刀剁了你!” 其余几人见状,纷纷转身,前往屋里搜东西。 “咻呜!” “噗嗤!!” 他们进屋后,一支箭矢便从窗户破空而来,将正要扑向女子的矮胖子一箭爆头。 “啊!!” 女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声尖叫。 其余几人听到声音,只以为是矮胖子太过心急和粗暴,没有太过在意。 …… 有客来客栈,后院。 周娘子站在院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沉稳:“马车围成一圈,车头朝外,车尾朝内,快!” 护卫们应声而动,几辆马车被拉过来,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圆阵。 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若有人从外面冲进来,会被车体挡住,被迫减速。 “孩子们进马车!” 周娘子继续下令。 张老四抱着小花钻进一辆马车,其他下人也纷纷躲进车阵中央。 几个丫鬟缩在一起,目光警惕,没人出声。 “赵百户,劳烦你守东侧门,钱百户,劳烦你守西侧门。 子君,你带人守住正门,其他人分散在车阵内侧。 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出去,不许开门。” 周娘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赵寒和钱明点点头,分别提刀往东西侧门走去。 子君拔出剑,带着几个护卫守在正门内侧,严阵以待。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不断传来的哭喊声和求饶声。 “砰!” 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响。 几个士兵冲进来,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几只打翻的茶碗。 掌柜的不在,跑堂的不在,连账房先生都不知去向。 街上乱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提前嗅到了危险,第一时间从后门溜了。 “妈的,跑了!” 一个士兵踢翻了一张椅子,骂骂咧咧。 “搜!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什长一挥手,几个人砸开柜台,翻箱倒柜,把银子,铜板往怀里塞。 一个士兵发现后院的门被从里面拴上了,喊了一声:“这儿有门!” 几个人冲过去,一脚踹开院门。 门板飞开,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车阵,看见了车阵内侧的护卫,看见了赵寒和钱明手中的刀,看见了他们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 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客栈的后院里,藏着这么一群人。 赵寒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举刀要喊,被旁边的什长拉住。 什长盯着赵寒看了几息,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有硬茬子,去禀报千总!” 他压低声音,带着人跑了。 …… 半炷香后。 客栈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让开!让开!”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街那头炸开,伴随着皮鞭抽打的声响。 几个挡路的士兵连滚带爬地闪到路边,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从人群中冲出,马背上坐着一个肥壮的汉子,身穿铁甲,手持单斧,满脸横肉。 他在客栈门前勒住马,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落地时踏碎了一个不知谁掉在那里的碗。 “就是这儿?” 肥壮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身后跟着五十几个亲兵,个个腰悬刀剑,杀气腾腾。 “回禀何千总,就是这家客栈。” 之前那个什长弓着腰跟在后面,手指着后院的方向:“里面有几个硬茬子,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何千总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大步跨进后院。 他扫了一眼车阵,扫了一眼车阵内侧的护卫,最后目光落在赵寒和钱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这就是你说的硬茬子?” 他回头瞪了什长一眼:“你们是吃干饭的?” 什长不敢吭声,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何千总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斧柄上,声音又粗又冲:“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 把刀放下,银子交出来,可以饶你们一命。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阵中央的马车,落在那些躲在后面的丫鬟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男的杀光,女的带走,我正好缺几个洗脚的丫鬟。” 身后那些亲兵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刀鞘。 101 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周娘子闻言,单手持剑,上前一步,质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之下,大肆劫掠,难道眼里就没有一点王法吗?” 何千总愣了一下,笑了。 “王法?哈哈哈哈……” 他用斧尖指着周娘子:“你跟我讲王法? 你知不知道,这座城,现在谁说了算?” 他也往前迈了一步,脸上逐渐狰狞:“老子就是王法!” 周娘子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一息后。 见周娘子等人,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何千总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举起斧头,对准周娘子。 “上! 男的全杀了,女的留着!” “咻呜!” “噗嗤!”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从天而降,正中眉心,一箭爆头。 “砰!” 何千总表情还未凝固,便直挺挺倒地,直接将所有人给惊住了。 “咻呜!” “咻呜!” “咻呜!” “噗嗤!”“噗嗤!”“噗嗤!” 不待众人反应,接二连三的箭矢呼啸而至,箭箭爆头,箭箭夺命。 呼吸之间,原本气势汹汹的五十多个士兵,全部暴毙当场。 护卫薛虎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地的尸体,用手肘了肘旁边的王力,好奇道:“恩公什么时候箭术如此厉害了?” 王力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 “恩公之前没用弓,不代表不会弓,莫要少见多怪。” “孙府案的凶手是恩公?!” 与护卫和下人们不同,周娘子几乎是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 孙府案发后,她特意让人去打听了消息,得知孙府的孙大人乃是上面派来的转运使,专管漕运这一块。 当晚,连同护院在内,二十二人,全部被人射杀。 凶手是谁,长什么样子,有多少人,全都一无所知。 她原本也很好奇,很纳闷,凶手为何要刺杀转运使? 杀完后,又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不被人知的? 此刻,真相就摆在眼前! “咕噜~~” 钱明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心里翻江倒海。 他早就知道老板的本事不是凡人能比的,可不管多少次看到这种割草一样的杀人法,还是觉得后脊发凉。 这些兵不知从哪儿来的,眼神凶,杀气重,一看就是杀过人的精锐。 凭他办案多年的眼力,这几十号人拉到战场上,足以顶几百个普通兵。 可现在呢? 全死在这儿了,死得比出门绊个跟头还轻松。 …… 平江城最高的望江楼,楼顶。 曹笔单手持刀而立,脚下丢着一把弓,以及数个空的箭囊。 整个平江城,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趴在血泊里,有的挂在窗台上,有的从马背上栽下来,马匹还在原地打转。 曹笔射箭并非乱射。 他感知覆盖全城,哪条巷子在杀人,哪间屋子在抢掠,哪个角落有士兵在糟蹋女人,他一清二楚。 箭矢飞出,例不虚发,箭箭封喉,箭箭爆头。 那些正在作恶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箭从哪来,就已经死了。 楼下,数百个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团团围住了这座楼。 他们是被惊动的,有人看见屋顶有人射箭,有人听见同伴的惨叫,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 全都举着刀,红着眼,看曹笔的眼神,恨不得活剐了他。 “在上面!在房顶!” “放箭!放箭!” 几十个弓箭手张弓搭箭,嗖嗖嗖,箭矢如密雨般飞向房顶。 曹笔站在房檐边,看着那些箭矢飞来,面无表情。 在他眼里,这些箭慢得像蜗牛爬,震动空气的轨迹清晰得像一条条实心线。 他微微侧头,一支箭擦着耳朵飞过。 他轻轻偏身,一支箭从腋下穿过。 他往后仰了仰,三支箭同时从胸前划过,连衣角都没沾到。 箭矢射了一轮又一轮,几十支箭飞过去,没有一支碰到他。 “他妈的,怎么回事?” 一个老兵骂道:“射偏了?” “真是邪了门儿了,这么近,老子也一箭没中!” 另一个老兵满眼怒火,脸庞涨红。 “我他娘的还就不信了,如此距离,我会射不中他一箭?!” 第三个老兵死死盯着楼顶的身影,重新张弓搭箭,眼睛眯成一条缝。 “簌簌簌~簌簌簌~” 在弓兵围射的时候,其它刀兵和枪兵,已经开始登楼了。 他们眼神凌厉,满脸杀气,步伐迅捷,有条不紊。 曹笔站在楼顶,一边躲箭,一边扭头看向主街。 那边,马蹄声如雷,杀气盈天。 一个宽脸大汉,背负长枪,身后跟着两千多士兵,正朝自己快马驰来。 他隔空与其对视了一眼,随即纵身一跃,从天而降,落入下方的人群。 落地瞬间,膝盖微曲卸去力道,刀光从腰间划出,画了一个圆。 下一秒! 周围数人连人带甲,被齐齐腰斩。 血喷涌而出,像数道红色的喷泉,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没给任何反应的时间,曹笔顺势又是几刀,直接清空了刚才还黑压压的一片。 可谓是,电光火石间,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内脏溅射穿行。 正欲冲锋的没了头,持枪欲戳的断了身。 挥刀的便砍的被抹了喉,紧随其后的被吓没了魂。 正前方,宽脸大汉突然拉住缰绳。 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撕裂空气,竟在空中悬停了半息。 马蹄离地,鬃毛炸开,铁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后方,骑兵们见状纷纷勒马,有的急拉缰绳,有的侧身闪避,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马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步兵们刹车不及,撞在前排骑兵的马屁股上,顿时人仰马翻,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两千余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住,在街口硬生生停了下来。 宽脸大汉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看花了眼。 然而,眨过眼睛后,定睛一看,残肢飞起,还在空中翻转。 紧接着砸在地上,噗的一声,溅起一摊血泥。 断臂还在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挠地面,在青石板上划出几道血痕。 人头滚落,骨碌碌转了几圈,撞在墙根停下,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死亡前一瞬。 有的瞪着眼,有的张着嘴,有的满脸茫然,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尸体倒地的声音沉闷而密集,砰砰砰像一袋袋粮食从高处抛下。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有的尸体还没完全倒下,又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倒,叠在一起,像码柴垛。 血不是流,是喷! 嘶嘶的声音从数十上百个断口同时发出,像风穿竹林,又像蛇走草丛。 血雾在空中弥散,细密如雨,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声。 兵器掉落的声音最刺耳。 刀剑脱手,砸在石板上,咣当一声,像突兀敲在人心口上。 有的刀还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刀刃插进尸体堆里,刀柄嗡嗡震颤。 弓弩掉在地上,弦还在响,嗡的一声,像蚊子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意识到自己没有眼花,眼前看到的,就是正在发生的! 宽脸大汉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102 大脑最后一次记录 作为一军参将,他见过不少大场面。 有万人对垒,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箭矢如蝗,双方骑兵对冲,马蹄踏碎大地,铁甲碰撞出火星。 有孤城困守,粮尽援绝,士卒相食,城外敌军营帐连绵数十里,火把如星河倒泻。 有凶骨人铁骑冲阵,刀锋卷刃,人肉为泥,血浸三尺,天边残阳如血。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万人厮杀的战场,死的是成片的人,可那是两军对垒,是刀对刀,枪对枪。 是杀人,也是被杀! 他见过自己的兵被砍翻,见过凶骨人被长矛捅穿,见过主帅被一箭射落马下……他哭过,怕过,麻木过。 可那些死,是战场的死,是命,是运,是逃不掉的劫。 可眼前这一小片尸山血海,是一个人杀的。 不是战阵,不是偷袭,是一个人,一把刀,在呼吸之间,把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变成了满地残肢。 那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举刀,没来得及喊叫,没来得及反应。 他们只是站着,然后就倒了。 宽脸大汉曾经听过一些秘闻,不过,他从来不信。 若是那些秘闻为真,这战场哪里还有他们的事? 可此刻他信了,因为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惧恐! 一种来自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强烈,比被凶骨人围困更绝望。 因为面对军队,你至少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刀砍,枪捅,箭射,马踏……死法虽惨,终归是人的死法。 可面对那道身影,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他会走过来,然后你就会死! 转念间。 见那人看过来,血雨中,对方面无表情,但铺天盖地的杀意,已经呼啸而来。 宽脸大汉猛地勒转马头,前所未有的着急,爆吼道:“撤!快撤!!” 可惜,晚了! 宽脸大汉最后一个撤字刚出口,音节还在舌尖打转,世界就裂开了。 并非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空气在他面前炸出一道白色的激波,锥形的,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他的耳膜瞬间爆裂,鲜血从耳朵里涌出来,可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因为声音还没追上那个影子。 他的身体飞了起来,不是他主动在飞,是被那股炸开的冲击波掀飞。 他在空中翻滚,天旋地转,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人影。 不,不对! 不是人影,严格意义来说,应该是白光。 是一道撕裂空气,踏碎大地,超越声音的白光。 下一瞬息,在宽脸大汉的感知里,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他发现,那道白光竟然可以被看清楚了。 其实,不是时间真的变慢了,是他的大脑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把所有的感知压榨到极限。 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疯狂地加速运转,试图记录下这最后的画面。 他看见白光掠过前排骑兵,仅仅是经过,不是砍,不是刺。 可那道白光经过的地方,战马和士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拍碎。 不是兵器杀的,是某种无形的,他从未见过的恐怖力量。 超音速移动的物体,会在身前形成一道锥形激波,那激波的压强足以撕裂钢铁。 战马的骨骼被震成粉末,士兵的内脏被震成血雾,盔甲被震成碎片,人马碎块在空中翻飞,像被捏碎的纸偶。 他看见那道白光在人群中画圆。 一圈,两圈,三圈! 每画一圈,就有一圈人像西瓜一般爆开。 头颅炸裂,胸腔塌陷,四肢分离。 血不是流,是喷,是雾,是雨,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见那道白光划过街边的房屋,仅仅是掠过,并非撞击。 那些房屋就像被飓风扫过,瓦片飞起,墙壁开裂,梁柱折断,窗棂炸碎。 整条街,整座城,都在那道白光的余波中颤抖。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叠加在一起。 那些声音比雷鸣更猛,比山崩更烈,像天塌了,像地陷了,像九天神雷同时炸响。 声波叠加成冲击波,冲击波叠加成飓风,飓风扫过整条街,把碎石、瓦砾、残肢、断臂、兵器、盔甲,全部卷起来,抛向天空。 宽脸大汉的身体早已被激波撕碎,他的头颅也在同一瞬间被震得爆裂。 颅骨碎裂,脑浆飞溅。 可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几毫秒,在神经信号尚未熄灭的刹那,他的意识碎片中仍残留着一丝光,一丝感知。 他看见了自己的无头碎尸正在坠落,看见了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肠子碎末在空中飘荡。 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凉,一种源于虚无,作用于感知的凉。 他的意识在消散,可最后一念却异常清晰。 他忽然笑了,并非嘴角在笑,是灵魂在笑。 “好!这样也好!” “这世道,早就该变了! 腐朽王朝,堕落世家,糜烂贵族……你们以为除掉我就没事了? 老子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你们迟早都会跟着下来的……哈哈,哈哈哈!” 念头闪过,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他的头颅碎块混在血雨中,与无数残肢一起,砸落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恢复平静。 平江城的主街,从城门口到望江楼,从望江楼到街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青石板路被踏碎,不是一块块碎,是一整片碎,碎成粉末,碎成齑粉,风一吹,扬起灰白色的尘雾。 尘雾里混着暗红色的血泥,黏糊糊的,踩上去像刚下过雨的红土。 路两旁的房屋,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梁柱断裂,有的瓦片飞尽只剩下黑漆漆的房梁。 窗棂碎了,门板飞了,墙上的白灰被冲击波刮掉一层,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上按下来,把整条街拍扁了。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并非正常死亡躺着的,而是散落的。 残肢断臂挂在屋檐上,挂在树梢上,挂在断裂的窗棂上。 头颅滚在墙角,滚在水沟里,滚在碎瓦砾中。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只剩下半边脸,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血不是流的,是铺的,铺满整条街,铺满每一块碎石,铺满每一片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森寒。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尘土味,焦糊味。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怪味。 那是什么味道? 那是内脏碎了之后,混着胃液和胆汁的味道。 从高处看,整条主街像一条被巨兽犁过的沟壑。 沟壑里填满了碎肉,碎骨,碎铁,碎石。 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房屋。 有的还伫立着,有的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有的已经完全坍塌了。 曹笔浑身赤裸,站在一处干净的空地上,一动不动。 少顷。 他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正对上灼热的阳光。 …… 注释1:关于曹笔动手前还穿着衣服鞋子,动手后不着片缕的问题。 1:音爆与激波:超音速物体前方会形成激波,压强急剧变化,足以撕裂普通织物。 2:空气阻力与摩擦力:高速下空气摩擦产生高温,可点燃或熔化布料。 3:材料强度:普通衣物抗拉强度低,无法承受超音速气流产生的巨大应力和加速度。 以上三点结合起来就是:原本的衣服鞋子先是被音爆震碎,然后被超音速气流撕碎,最后被摩擦高温烧成了灰烬。 103 另类的失控与马车里的贪吃蛇(为爱吃水果的嘉嘉大佬加更) 轻风拂过,丝丝清凉。 曹笔的感知覆盖全场,内心被复杂的情绪灌满。 刚才,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失控了。 不是被动的失控,是明知失控却主动放任的失控。 在放开力量的刹那,身体便如脱缰的野马,本能地冲了出去。 最可怕的是,他全程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那种无上的欢愉,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却生不起一丝阻止的念头。 就像一个嘴上说不要的人,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那所谓的失控,不过是内心深处渴望的另一种表达。 只是前世的伦理道德像一道枷锁,总要让他先推辞一下。 这三千多人从何而来,为何要攻一个小小的平江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破城之后,纵兵劫掠,欲奸淫妇女,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些躲在床底下的孩子,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妇,那些被拖进巷子里的年轻女子……若不是他出手,这座城,早已是人间炼狱。 他不禁想:若没有系统的帮助,自己还是穿越前三年那个朝不保夕的流民,面对这场浩劫,该是何等的无助? 也许一个躲闪不及,就被纵马而来的士兵一刀了结。 也许藏在某个角落,被搜出来当活靶子一箭射杀。 若是女儿身,那更惨,运气好,横尸当场。 运气不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凌辱后被残忍虐杀。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历史。 长津湖,零下四十度,志愿军战士穿着单衣,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冻成冰雕也不后退。 他们不知道会不会赢,不知道能不能活,只知道身后是祖国,是家乡,是父母妻儿。 一代人,打三代人的仗,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子孙后代就不用再打了。 他当时看纪录片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要是生在那个年代,肯定也冲上去。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面临类似的抉择。 不是为国,不是为家,是为一座陌生的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他杀这些叛军,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 怕那些百姓像前世的先烈一样,被屠戮,被欺辱,被烧成灰烬。 前世他就在想:那些伟大又可爱的人,凭什么要被那样对待?凭什么要面临那种艰难的选择? 为何就不能是那些作恶的人被那样对待?是他们被迫做出选择? 这一世,这一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控制结果的能力,那还等什么?犹豫什么? 直接干死这群不知从哪里来的畜生,杀完再说! 前世的先烈们用命换来了和平,他呢? 他用刀换来了什么? 他换来了这座城,下座城,甚至下下座城的平安。 若是这些人不死,平江城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亦或者,在平江城之前,已经有其它的小城遭遇不测,沦为悲剧的开始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似在救那些妇孺老弱,实则是在救曾经的自己。 救那些生如浮萍,命若草芥的自己。 他清晰地记得,最后时刻,铁了心要将这批人斩草除根,心中最纯粹的那个念头无非是:我把他们杀了,你们就不用怕了! 不用怕半夜被破门而入,不用怕女儿被拖走,不用怕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这就是他一个人在异世界的抗美援朝! 一代人杀一代人,把该杀的都杀了,这座城,下座城,或者这个天下,就再也不用怕了。 …… 因为军队攻城,城池告破的原因,普通百姓,商户,逃的逃,跑的跑,整个平江城,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有一些藏着的,也是躲在各种隐蔽的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以至于,哪怕不着片缕,曹笔也不担心被人看见。 他在阳光下站了很久,想了很多东西,同时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心境。 最后,沉到意识中,查看更新后的属性面板。 【姓名:曹笔】 【力量:2423.3】 【速度:1528.8】 【体质:1413.6】 【感知:768.9】 【精神:645.2】 这次,他一共击杀了3367个人。 其中,掠夺力量1000次,新增力量1800。 掠夺速度700次,新增速度1190。 掠夺体质667次,新增体质1067.2。 掠夺感知500次,新增感知650。 掠夺精神500次,新增精神550。 “这些人,虽然杀起来毫无感觉,但着实是精锐中的精锐。” 曹笔察觉到,这些人的属性值,明显大幅度高于普通士兵,其中,力量属性,几乎平均到了1.8,速度属性1.7,体质1.6,感知1.3,精神1.3。 这是他继最初那个钱什长以来,遇到的第一批,大批量,高水准将士。 这些人,哪怕正面和凶骨人硬刚,都不会差。 若是加上装备,士气等,怕是凶骨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杀的那些山匪和水寇,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盯着暴涨的属性,看了好一会儿,曹笔终于回过神。 通过感知,现场的一切,都纤毫毕现的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意识到,这个场面不能够被人发现和研究。 于是,推倒已经被破坏的沿街房屋,擦刀起火,趁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大火烧了很久很久,一直从下午烧到深夜。 …… 午夜,平江城往南,去往金香城的官道上。 曹笔所在的马车里,已经熄灭了烛火。 只有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的右手掌心,摊着一把小石子和一片树叶。 忽然,一颗石子轻轻颤动,像被看不见的手指拨了一下。 它慢慢浮起,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第二颗、第三颗……所有石子接踵离手,连同那片树叶,像萤火虫般在车厢里无声游弋。 它们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树叶微微翘起,扮作蛇头。 整条线缓缓游动,在黑暗中拐来拐去,像极了前世那款游戏里,贪吃蛇追逐自己尾巴的模样。 线越游越长,蛇头追着蛇尾,一圈,又一圈。 忽然,蛇头一口咬住最后一颗石子。 整条线瞬间散开,又迅速重新聚拢,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 框内空空荡荡,像屏幕上的Game Over。 几颗石子在框里滚了滚,像是在叹气。 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石子与树叶轻轻落回掌心,车厢里只剩下辘辘的车轮声。 104 木棍逆行,麻雀骂街 翌日,天刚亮。 曹笔所在车队寻了一块空地停下来休整,护卫们警惕四周,下人们生火造饭,搬柴打水。 与此同时,前方五百米处,有个贼眉鼠眼的矮个男子,正在路边二十几米外的一块岩石背后拉屎。 曹笔记得,昨晚这家伙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趁机摸了一把旁边寡妇的大腿,没被发现。 此刻,见对方拉得正舒畅,不由得邪念丛生。 他控制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木棍,缓缓且无声地靠近。 精准地停在矮个男子身后,悬在半空,一端微微翘起,对准了那个正在欢快工作的部位。 矮个男子浑然不觉。 他正闭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全身的毛孔都在舒张。 随着又一坨代谢物顺利脱离,菊花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枯木棍动了。 “噗嗤!”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很清脆。 像开瓶盖,又像拔萝卜。 枯木棍尺余长,毫无征兆地没入大半,只留一小截在外面,微微晃动。 矮个男子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啊!!!” 他以为是蛇钻进了身体,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炸了一身。 说时迟那时快,他反手一把抓住露在外面的枯木棍,猛地拔了出来,甩手扔出老远。 那根沾着不明物体的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草丛里,砸中一只蚂蚱的头。 半炷香后。 矮个男子重新回到了人群,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不知道那蛇有没有下口,咬伤内部,只感觉里面火辣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感。 马车里,曹笔注意到对方走路时的别扭,以及那担心被人发现异常的心虚小表情,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一边吐槽自己,我真是太坏了,一边又忍不住开始思考起了关于精神控物的其它玩法。 …… 千米之外,一片山林里,一只灰褐色的麻雀正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盯着树干上一只正在缓慢蠕动的胖虫子。 那虫子肥嘟嘟的,浑身翠绿,正不紧不慢地往树叶茂密处爬。 麻雀眼睛一亮,闪电般啄了过去。 虫子刚好往左一偏,麻雀的喙啄在了树皮上,磕出一声闷响。 麻雀晃了晃脑袋,有些懵。 它不信邪,再啄,虫子往右一偏,还空。 继续啄,虫子往前一窜,又空了。 麻雀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虫子,眼神里满是困惑。 它捕虫数年,从没失过手。 今天这是怎么了?虫子成精了? 马车里,曹笔嘴角微微翘起。 麻雀甩了甩脑袋,眼神开始认真。 随后,它看准机会,猛地扑过去,发动连续攻击。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麻雀像发了疯似的,啄了不下三百下,终于把虫子逼到了树枝末端。 眼看,最后一击,虫子避无可避,它反而停了下来。 以一种气愤的眼神,盯着虫子,似乎在说:“跑啊!你倒是给我跑啊? 我倒要看看今天你能跑到哪里去?” 过了大概十几秒。 麻雀享受够了猎物最后的挣扎,当即一个死亡啄击,欲要终结这场闹剧。 虫子这次无处可躲,眼见就要被啄了个正着。 千钧一发之际,虫子突然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凌空弹射,擦着麻雀的喙躲了过去。 麻雀扑了个空,翅膀急拍,转身就要在空中追击。 可它刚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它整个鸟都傻了。 那虫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悬浮在了空中,一动不动。 麻雀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它慢慢合上嘴,歪着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又绕到虫子下面,仰头看。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靠,虫兄,真的假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飞的? 我祖祖辈辈都在吃你的祖祖辈辈,也没见过这场面啊? 震惊归震惊,捕食的本能,并未让它放弃。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麻雀又凌空发动了数百次攻击。 可惜,每一次都被虫子侥幸躲过。 最后,气得麻雀张开翅膀,对着虫子叽叽喳喳,喳喳叽叽,那叫声又急又脆。 像是破防,又像是在骂街。 曹笔读不懂鸟语,但他大概能猜到,估计在问候虫子的祖宗十八代和各路亲戚。 骂归骂,气归气,接下来麻雀又趁机发动了几次攻击。 可惜,都未能如愿。 最后,麻雀突然停在了旁边的树枝上,抬起一边的翅膀,泪眼婆娑,指着空中悬浮的虫子,换了个调调,喳喳叽叽。 似乎在说:“你个B虫子,你他娘的开挂! 你等着,老子要去鸟协投诉你!!” 曹笔见状,哭笑不得,暗道:“不会吧,一只麻雀被一只虫子给气哭了?” 麻雀并未给曹笔过多思考的时间,骂完就飞走了,一边飞,还一边低声喳喳叽叽。 就好像人类撤退时,气不过放的狠话:“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因为这个现象,曹笔开心了好一会儿。 少顷。 他收回感知,靠在车壁上,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鸟能飞,是因为有翅膀,虫会飞,是因为有精神力在托举。 鸟和虫有一个共性:它们都是生命,都是物体。 那自己呢? 自己也是物体,有血有肉有骨头,凭什么不能托? 他越想越觉得这逻辑没毛病。 “试试?” 说干就干! 他坐直身体,闭上眼,集中精神。 感知先锁定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这个时候,他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肺泡在收缩。 随后,他开始尝试用精神全方位,无死角地包裹住自己。 紧接着,他用最小的精神力,试着往上提。 “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屁股离开车板大约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当即心生欢喜。 “可行!” 意识到理论正确,他当即加大精神输出,缓缓将自己往上提。 105 我好像成仙了 当他的头顶触到马车厢顶的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心里狠狠暗爽了一把。 忍不住自语道:“好家伙,我好像成仙了!” 接下来,曹笔开始在马车有限的空间里各种微操。 横移,旋转,悬停,似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般,虽然空间逼仄,可那种想飞就飞的自由感,让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刻钟后。 感知里出现周娘子的身影,她端着粥和鸡蛋正朝马车走来。 曹笔赶紧落地,整理衣物,抚平褶皱,坐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恩公。” 周娘子在外轻声叫了一声。 “进来吧。” 曹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车帘掀开,周娘子钻进马车,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过来:“恩公,尝尝梅香熬的菌菇肉粥。” 粥还冒着热气,菌菇的香气混着肉香,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曹笔接过来,闻了闻,确实香。 “有劳了。” 周娘子闻言一笑,打趣道:“恩公何时变得与妾身这般客气?” 曹笔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脑子里还在想飞行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周娘子见状,也不多问,把两颗热乎乎的土鸡蛋放在他手边,叮嘱了一句:“恩公您慢些吃,不够再叫我。” 说着,便转身出去了。 她一走,曹笔便松开了手。 粥碗没有坠落,而是稳稳悬在半空。 曹笔心念一动,那碗便微微倾斜,粥从碗沿缓缓流出,精准落入他张开的嘴中。 他嚼了嚼,菌菇很鲜,肉末很香。 “爽!” 接着,他看向一旁的鸡蛋,只见那鸡蛋壳自己脱落,变得光溜溜飞起,精准无误地落入曹笔的嘴里。 他咬了一口,蛋黄刚好是溏心的,微微流动,不干不稀。 “完美。” 他忽然觉得,这种操控一切的快感,比杀人更让人上瘾。 …… 傍晚,红江映月。 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一万多士兵,沿着官道,飞速奔向平江城。 领头的是一个周身着甲,身高八尺,极其魁梧,浓眉大眼的汉子。 他身后跟着两名游击将军,分别是云城的沈烈和赵风行。 两人面色凝重,心绪不宁。 他们知道边境问题严重,但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连施参将都反了的程度。 施参将可是响彻整个寒云关的名将,征战数年,死在他手下的凶骨人,数不胜数,有寒云关杀将之称。 对方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那三千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存在。 真要遇上死战起来,这一万多人,未必能够取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令他们头疼的人物,周沈氏旁边的青衣人。 根据相关的线索,那人也跟着周沈氏,去了平江城。 随着离平江城越来越近,赵风行忍不住纵马加速,与沈烈并行。 他故意靠近压低声音:“沈烈,你觉得,若是施参将遇上周沈氏身旁那位公子,会怎样?” 沈烈很是诧异,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关头问这个问题。 不过他没有扫兴,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呢?” 赵风行认真想了想,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若是对上施参将,肯定打不赢。 但若是一心保命,他也奈何我不得。 可若是让我对上周沈氏身边那位……” 他顿了顿:“说实话,我估计逃跑无妄。” 此话一出,沈烈眼睛微眯,心中一动,不由开始揣测。 他想,赵风行自那次服软之后,估计私下秘密调查了一番,弄清楚了一些隐秘。 沈烈沉吟片刻,缓缓道:“施参将确实是出了名的猛将,连凶骨人听到他的名字都要忌惮三分。 可他靠的是手下,是那些性格暴戾的士兵。 其他人若是遇上他,估计难有胜算。 但如果是那位公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他顿了顿:“不过,那位公子,不是好惹事的性格,他们应该不会发生冲突。” 赵风行闻言,忽然冷笑一声,贴近道:“哼! 沈烈,你这话骗骗其他人尚可,骗我可就没意思了。” “施参将厉害归厉害,麾下士兵也是能人辈出,高手如云。 可他太霸道,杀性太重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四处逃窜,所过之处,哪个地方没遭殃,有些地方更是寸草不生。 以平江城的情况,除非那位不在平江城,否则,必然要遭遇。” 话毕,看了一眼沈烈的表情,直言道:“沈烈,不怕告诉你。 我现在很期待,接下来会在平江城看到什么东西。” 沈烈没说话,他在思考,也在好奇。 就像对方说的那样,若是二者当真遭遇,以双方的性格和脾气,肯定会出大问题。 …… 暮色沉沉,一万多大军在平江城门外勒住缰绳。 马蹄声渐歇,尘土缓缓落下。 沈烈策马上前,抬眼望去,城门大开。 吊桥全落,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垛口,呱呱地叫着。 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和腐臭,扑面而来。 沈烈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队斥候从城内疾驰而出,领头的是个精瘦的百夫长,脸色发白。 他策马到魁梧将军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属下探查了全城,叛军……叛军应该屠了城,并且已离去。 但……” 他欲言又止,额头上渗出细汗。 魁梧将军沉声道:“直说。” 斥候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叛军在此处折损不少,城内各处都有叛军士兵的尸体,不下数百具。 可古怪的是……我们十几个斥候分头探查了整座城,除了叛军的尸体,没有发现一具可疑的外来者尸体。 城墙上下虽有差役抵抗的痕迹,但以那些差役的身手,绝不可能是叛军精锐的对手。 就好像……死的全是叛军的人,而出手者,无一伤亡。” 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主街被烧得面目全非,大量青石板碎成了粉末……属下从未见过那种景象,一时难以下结论。” 沈烈和赵风行闻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魁梧将军眉头紧皱,思考片刻后,大手一挥。 “入城。” 106 沈烈的猜测与奇怪的命令 沈烈与赵风行跟在魁梧将军身后,走在最前列。 入了城门后,一眼望去,主街的情景,一览无余。 沈烈浓眉紧皱,策马加速,结果刚走不远,马蹄突然陷了下去,一个趔趄。 沈烈见状,翻身下马。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粉末,底下的碎石更细,几乎成了沙砾。 他的手指在粉末中摸索,触到几块稍大的碎片,边缘有熔融的痕迹。 他借着旁边亲兵火把的光,仔细观察,沉思不语。 不久后,他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发现整条主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望江楼,路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像被一头巨兽用爪子犁过,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粉末。 两旁的房屋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下焦黑的梁柱,有的连地基都被掀翻。 “难道这里遭遇了天雷?!” 不远处,赵风行没有下马,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烈。 他太了解沈烈了,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他看见沈烈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粉末,又站起来四处走动,时而低头查看,时而凝望远处的废墟,猜测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赵风行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把沈烈观察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记在心里,直到部队开拔。 沈烈走到一堆灰烬前,用刀鞘拨开表层。 灰烬下面是碎骨,烧得发白,一碰就碎。 不是一两块,是一层叠一层,从街口铺到街尾。 “咕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默默估算:要多少骨灰才能铺满一条街? 几百具?一千具?还是更多?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疯狂且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他站起来,转身对一个亲兵说:“你去禀告莫将军,就说我想多留一会儿,仔细查查。” 亲兵领命,当即举着火把,跑步离去。 沈烈沿着主街道,不断来回探查,不时捻起地面的粉末,放在鼻子前嗅了又嗅。 许久之后,他对亲兵说:“去,把城里所有还能找到的叛军尸体位置,都标出来,一个都不要漏。” 亲兵领命,带着几十个士兵匆匆去了。 沈烈没有在原地等,而是离开主街,走向其它区域。 不久后,他发现一具尸体。 对方被箭矢穿喉,一箭毙命,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箭矢的角度,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被砸开的商铺门口,门板歪倒,柜台翻倒,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布匹。 显然,叛军正在劫掠时被射杀。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 亲兵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草图。 “将军,城里各处发现的叛军尸体,一共标记了两百七十余处位置。 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还有县衙,仓库,大户宅院附近。” 沈烈接过草图,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 那些标记星星点点,散布在整个平江城,没有规律,没有集中。 他问道:“都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要具体。” 亲兵答道:“大多在民房里,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巷口,有的在店铺中……另外,县衙后院发现了几具,粮仓门口也有。” 沈烈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草图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翻身上马。 “带路,去最近的。” 亲兵引着他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处民房前。 院门被踹开,歪倒在地上,院子里散落着几件破衣裳和一只打翻的陶罐。 沈烈翻身下马,走进院子,看见一具叛军尸体倒在堂屋门口,面朝下,身下一摊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 他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胸口一个箭孔,位置精准,直入心脏。 他抬头看了看堂屋里面,一张床,被子凌乱,床脚有一双小绣花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 下一处,在城西一间布庄里。 叛军尸体倒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几匹布,喉咙上插着一支箭。 沈烈拔出箭矢,看了看箭杆,没有标记,他擦了擦,把箭矢递给亲兵。 下一处,在城南一间民房的猪圈旁边。 叛军趴在猪圈围栏上,后心中箭。 沈烈检查了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人。 一处又一处。 沈烈不厌其烦地跑遍了草图上的每一个标记点。 每具尸体他都仔细查看,箭伤的位置,角度,深度,甚至死者的姿态和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一个规律:几乎所有叛军死的时候,都处于正在作恶的状态。 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踹门,有的在拖拽什么东西。 他们不是死在战斗中,是死在施暴时。 就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整座城,谁作恶,谁就死。 …… 不知过了多久,沈烈一脸凝重地回到了主街现场。 他先让亲兵从马背上取来几皮囊清水,接着又派人找了几只破碗回来。 随后,在众人费解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子,从脚下抓起一把粉末,颜色青白,颗粒粗粝,倒在第一只碗里,倒上水。 水一冲,粉末迅速沉底,水面没有气泡,水变得浑浊灰白。 他用树枝搅了搅,碗底的颗粒摩擦有声,坚硬,粗糙。 他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一堆颜色灰黑,夹杂着碎屑的灰堆前,抓了一把。 这灰很轻,风一吹就飘,里面混着没烧尽的草梗和木炭碎屑。 他将这灰倒进第二只碗,水一冲,大部分灰浮在水面上,只有少量沉底。 水面飘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最后,他走到主街中央那层最厚,颜色最深的灰烬前,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碎石粉,从深处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细末。 这灰极细,比之前所有的粉末都细,捻在手指间,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他将这灰倒进第三只碗,倒入清水。 少顷。 那些灰静静地沉在碗底,颗粒极细,像沙又像尘,清晰可见。 他伸手入碗,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随后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心绪极其复杂。 他转过身,朝战马走去,对亲兵说:“走吧,去追大部队。” 亲兵问:“将军,不查了?” 沈烈翻身上马,没有回头:“查完了。” 亲兵闻言愣了一下,一脸的不解。 两刻钟后。 沈烈部队连夜追赶的路途上。 “余宫!” “将军,属下在!” “等我部追上大部队后,你亲自去向莫将军请命充当先锋,带五百骑兵,全速前进,追赶叛军。 咬住之后,誓死不退,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若是莫将军问起缘由,你便摆出一脸气愤模样,怒斥叛军屠城的行为,盛怒之下,作势非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副将余宫一脸疑惑地看着沈烈,满是不解。 沈烈没有解释,只是沉着脸道:“按我说的去做即可。” 余宫当即摆正态度:“是!” 沈烈见他那忐忑不安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补了一句:“你是我最信任的副将,我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的。 具体缘由,你无需追问。 你只需要明白,我既然敢让你带人去接那个活,就一定能保证你会大获全胜!” 话毕,不再言语。 余宫闻言,虽然十分不解,但也不敢多问。 他只能在心里纳闷,将军究竟是有何等底气,敢如此笃定? 竟然说,自己带五百人去生生追咬享有凶将之称的施将军,还能大获全胜? 笑话! 真当叛军都是些是死人吗? 别说其它人了,他自己都不信! 107 见微知著,骨灰破相 因为沈烈留下的几乎都是骑兵,所以,他们很快便追赶上了大部队。 赵风行一直在留意后面的情况,当他察觉到沈烈带人追赶上来,当即就要靠过去。 然而,余宫策马冲到莫将军马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将军! 末将余宫,请命率五百骑兵为先锋,全速追赶叛军! 末将愿死战不退,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莫将军一愣,勒住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余宫。 他认得此人,沈烈的副将,平日里沉稳有度,并非冲动之人。 可此刻,这人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着一团火。 “余副将,你这是做什么?” 余宫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将军,叛军屠了平江城! 满街焦尸,碎骨成灰,连百姓的屋子都烧成了白地! 末将随沈将军亲眼所见,那惨状……末将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将那些畜生碎尸万段!” 他说着,声音都变了调,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光。 莫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沈烈。 沈烈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莫将军又看了看余宫那副快要吃人的表情,沉吟片刻,道:“先锋不是儿戏,五百骑兵追三千叛军精锐,你可知凶险?” 余宫咬牙道:“末将知道!但末将不怕死! 将军,那些叛军沿途烧杀,无恶不作,若不将他们拦下,还会有更多百姓遭殃! 末将愿立军令状,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后退半步!” 莫将军沉默了一息,似乎还在犹豫。 他当然希望有人去咬住叛军,但先锋九死一生,沈烈的人主动请缨,他乐见其成。 不过面上不能显得太急切,他摇摇头:“你一片赤诚,本将心领了,但……” 余宫故作情绪失控,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打断道:“将军! 末将求您了! 末将知道这是送死,但末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些叛军屠城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报应? 末将不才,愿做那第一个报应!”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混着尘土糊了一脸。 莫将军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语气松动:“罢了,你既然执意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沈烈,“沈将军,你的人,你拿主意。” 沈烈拱了拱手:“全凭将军定夺。” 莫将军点点头,对余宫道:“好,本将准你率五百骑兵为先锋。 但你记住,咬住即可,不可冒进。 等大军赶到,再行决战。” 余宫再次磕头,声音沙哑:“谢将军!”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转身点兵去了。 赵风行一直勒马站在旁边,凝神观察。 他看看余宫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沈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眉头微皱。 他太了解沈烈了。 这人不是无脑之将,更不是那种会让手下送死的莽夫。 余宫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眼泪说来就来,情绪层层递进,简直比戏台上的名角还精彩。 沈烈的手下,什么时候演技这么好了? 除非……是沈烈教的。 赵风行在心里快速盘算:沈烈此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他敢让余宫带五百骑兵去追咬三千叛军精锐,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这把握从何而来? 他想起沈烈蹲在主街上捻起石灰时凝重的表情,猜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他把牙一咬,纵马上前,在莫将军身侧勒住缰绳,抱拳道:“将军,下官与沈将军同为云城游击,他的部下既然能有如此血性,深明大义,下官岂能旁观? 下官也愿让副将元丰率本部五百骑兵,随余副将一同前往,互为犄角,共击叛军!” 莫将军一愣,看了看赵风行,又看了看沈烈。 沈烈依旧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莫将军沉吟片刻,点点头:“赵将军有此心,本将岂能不成全?准了。” 赵风行抱拳:“谢将军!” “狗日的赵长风! 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和跟风的本事倒是一绝!” 沈烈看到赵风行的操作,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实则已经在骂娘了。 这厮,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看他沈烈动了,便嗅到了腥味,像条闻着肉香的野狗,甩都甩不掉。 但骂归骂,沈烈不得不承认,赵风行这厮虽然讨厌,眼力却是真毒。 他沈烈刚把余宫派出去,赵风行就让元丰跟上了,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这份果断,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沈烈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之所以敢派自己的心腹副将去打先锋,是因为他内心笃定:他们正在追逐的叛军,多半已经化成灰了,而且就铺在他们刚刚路过的平江城的主街道下面。 他跟凶骨人打了多年的仗。 凶骨人有个习俗,战死后要将尸体进行特殊火化,骨灰抹在身上,或者做成骨粉配合魂水制造噬骨者,亦或者带回骨原喂狼。 打仗打久了,他对骨灰,石粉,草木灰的区别,比仵作还清楚。 草木灰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里面常夹着没烧尽的草梗,木炭碎屑,一捻就知道是柴草烧的。 搁水里,大半浮在水面,只有少量沉底,水面飘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散发焦糊味。 骨灰不一样。 骨灰沉,有分量,捻在手指间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 那是骨头烧碎后留下的砂砾感,粗粝,像捏着一把细沙。 搁水里,骨灰会沉底,但水是清的,不浑浊。 至于青石板碎成的石粉,虽然也是粉末,但那是石头碾碎的,比骨灰更粗更重,颜色偏青白,没有骨灰那种灰白色的细腻感。 搁水里,石粉沉底,但水会变得浑浊灰白,因为石粉颗粒悬浮在水中。 在平江城时,他将从深处捻起的灰白色细粉,放入水中,水清澈见底,细粉沉底,不浮不散。 他立刻就知道了,那不是草木灰,也不是石粉,是人的骨灰。 一层叠一层,从街头铺到街尾。 他当时心里估算了一下,一个人烧成灰,大约只有十数捧。 而铺满大半条街,以及两个巷子,需要多少人? 几百?一千?三千? 哪怕感觉自己的推测再荒诞,疑点再多也没用,因为但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也想过,有没有可能是其它人的尸体,比如城中的百姓,商贩等。 可骨灰中,夹杂着不少的制式兵器碎片,马鞍配件,铁甲残片等,这说明,死者中必然有不少人是手持制式兵器,且着甲骑马的。 普通的平江百姓或者商贩会着甲骑马吗? 显然不可能! 那有没有可能是平江城的守军或者差役呢? 也不可能! 因为据他们的兵器,跟边军的制式兵器是完全不同的。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哪怕最后的可能再荒诞,也只能被认定为真相! …… 注释1:关于骨灰的形成问题。 正常情况下,普通大火很难把完整的人骨彻底烧成灰,平江城现场的细腻骨灰,主要是曹笔超音速冲击波的功劳,大火只是收尾。 现代火葬场的炉温通常在800℃-1000℃,焚烧时间1-2小时。 即便如此,烧完后剩下的骨灰也不是灰,而是骨骼被高温脆化后,再经过粉碎机研磨成的细粉。 如果没有研磨,骨头的形状依然可辨。 古代的火葬,比如游牧民族或佛教徒,通常是将尸体堆在木柴上焚烧。 木柴燃烧的温度一般在500℃-700℃,持续时间有限。 烧完之后,骨骼往往只是碳化,碎裂,但依然有较大的骨块残留,需要二次研磨才能成粉。 所以,古代的大火,无法单独把人骨烧成细腻的粉末。 当时,曹笔以超音速移动时,身体前方的激波产生了巨大的压强,形成恐怖的冲击波。 人体在这种冲击波下,骨骼会当场被震成细小的碎块和粉末,这个过程叫物理性粉碎,是纯粹的力学作用,与温度无关。 然后,曹笔才放火烧了整条街。 那些已经被震碎的骨粉,在大火中进一步碳化,去除了有机质,最终变成了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简单来说:曹笔负责粉碎,大火负责焚烧。 两者结合,才产生了平江城主街上那一层叠一层的骨灰。 108 您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 他猜测,施成栋参将率军抵达平江城后,肯定纵兵肆虐,滥杀无辜,欺压百姓。 好巧不巧,那位公子刚好在这平江城。 也不知是那位公子看不过去,还是施成栋等叛军主动招惹了对方。 总之,双方大打出手,最后以施成栋一众叛军被轰成灰,埋尸街下而告终。 他不清楚那位公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尤其是在将青石板变成粉,人体化成灰这件事情上。 究竟是那位公子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还是说,有手段,能够接引天雷?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最终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若是前者的话,那这世道估计要大变天了。 不是简单的权力更迭,而是整个大时代的根基要动摇。 沈烈在笃定内心的猜测后,原本打算的是,送副将一场造化。 给他一个看似九死一生,凶险万分的任务,实则完全是借机表现,白得一个下等请缨之功。 除此之外,后面再稍微宣扬一下,还能给他打造一个嫉恶如仇,奋不顾身,忠心耿耿的形象。 这两点,对于一个副将而言,好处无疑是巨大的。 原本,一切都算好了,结果这赵长风出来横插一脚,硬生生把好处抢去一半。 赵长风一直在暗中注意沈烈的表情,当他发现对方眼皮微微颤抖,且腮帮子有些异样后,当即确信自己判断没错。 对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以至于敢让自己的心腹爱将去请战。 现在,自己跟了他一手,那么,其它先不论,单单这请缨之功,先分得一半。 一念及此,他心情大好,故意纵马到沈烈跟前,带着炫耀的意味问道:“沈烈,我副将元丰猛不猛? 敢带着五百人,全速追击这北境赫赫有名的凶将!” 沈烈咬紧牙巴,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不想理他。 赵风行见状,更开心了,故意用脚踢了他一下,小声道:“沈兄,你要是愿意跟我说说,你究竟发现了什么,这次任务回去后,我亲自去抓几个女凶骨人,送到你帐上,保证让你浑身通透。” 沈烈闻言,冷哼一声道:“哼!我可不像赵大将军,口味如此独特。” 赵风行摇摇头,把声音压到最低。 “诶,沈兄此言差矣,那凶骨人,虽然长得寒碜,但皮肤甚是细腻,而且野性足,比起咱大宁的姑苏燕,那也是丝毫不差。 春风一晚,堪比酣战一场。 其中滋味,唯有尝过,方可意会。” “我对女子不感兴趣,驾!” 沈烈不想在行军路上,聊这种风月话题,当即轻夹马腹,加速向前,不想理对方。 …… 是夜,月光如水,洒在官道上。 曹笔的车队缓缓行至金香城下。 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城头上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巡逻,气氛肃杀。 赵寒勒住马,皱眉道:“城门关了。” 车队停下,众人望向城头。 周娘子掀开车帘,看着那紧闭的城门,心中隐隐不安。 子君策马上前,仰头朝城上喊话:“城上的诸位军爷,我们是过路的商队,请求入城歇息!” 城头一片沉默,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不用喊了,他们不会开城门,先找片空地休息吧。” 子君张口,欲再喊了一遍,突然被曹笔打断了。 与此同时。 金香城的知府和守备正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极鹰急递。 信上写着:平江城被叛军屠城,三千余叛军下落不明。 知府面色凝重,守备眉头紧锁。 一人道:“叛军可能伪装成流民混入,万万不可开城门。” 另一人附和:“等上头消息,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刻钟后。 车队在离城门数百米的空地上,开始生火做饭。 周娘子钻入曹笔所在的马车,欲言又止。 曹笔见状,微微一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娘子闻言,秀眉微蹙道:“恩公,接下来,大宁恐怕要大乱了。” 曹笔眉头一挑,好奇道:“哦?这是为何?” 周娘子缓缓解释道:“从平江城一路走来,妾身打听到很多消息。 其中有几条,您应该很感兴趣。” 曹笔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周娘子往曹笔身旁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前两日,京城两位王爷,接连暴毙,太子遭到刺杀,差点丢了性命。 南方的毛鲁人明明占据了优势,却突然提出罢战……北边的副总兵,被突然调回了京城。” “这些消息,妾身暂时无法判断真假。 不过,以大宁当前的情形来看,恐怕多数为真。” 曹笔想了想问道:“两名王爷是什么王爷?他们是怎么暴毙的? 另外,太子是在哪里遭到刺杀的? 他身边应该高手如云才对,为何会被刺客抓住机会?” 周娘子摇摇头:“两位王爷的身份,暂时还不清楚。 应该是京城那边封锁了具体消息。 至于太子遇刺的事,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他在寝宫中,遭到偷袭。 还有一种是说,他在城里秘密会见什么人,被埋伏了。” 曹笔问道:“你觉得哪种更有可能?” “恩公,妾身以为,两种都不太可靠。” “以太子当今的身份和力量,想要在他的寝宫行刺,除非是恩公这般天纵人物,不然,绝无可能。 第二种说法,虽然看似合理,实则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太子若是在其他地方,可能会秘密会见别人。 但是在京城,他不会那么蠢!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监视中,这样做,只会加深陛下的怀疑,徒留把柄。” “他虽然是太子,但这些年,陛下对他好像并不满意。 因此,他不能在京城犯错,不然,其它皇子必会趁机发难。” 曹笔闻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流传的两种,都是被故意放出来的幌子。 真相,目前并不被人所知?” 周娘子认真地点点头。 曹笔也跟着点点头。 “有道理!” 周娘子继续道:“恩公,您知道妾身为何不想您去清吏司吗? 清吏司的总部在京城,以您的能力,一旦进去, 必然会被调往那里。 届时,很多事情,您都有可能身不由己。” “您的想法,以及对妾身的维护是好的,妾身无以回报。 但恩公您有没有想过,您借他们的力量保护我,他们也可以反过来,借我去要挟您?” 不待曹笔接话,她便盯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恩公,您要明白一个道理。 您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 能为您遮风挡雨的,也可以让您不见天日!” …… 注释1:大宁军功制度之请缨功。 大宁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有感于边关将领畏缩不前,遇战推诿之风,特设请缨功,以激励士气。 凡在战前主动请战,并被主帅委任为先锋,偏师或执行危险任务者,无论斩获多少,均可记功一次。 具体规制如下: 1:上等请缨功:主动请战且身先士卒,率先破阵。与斩首三功同论,升一级,赏银五十两。 2:中等请缨功:主动请战,率部完成作战任务,虽无斩获但完成作战意图。抵斩首一功,赏银二十两。 3:下等请缨功:主动请战,但未实际交战(如敌军已溃,未遇敌)。记奋勇一次,积三次可换一次中功,赏银十两。。 记功方式: 由主帅在战报中专门列明某某请战先锋,兵部核查后记入功簿。 请缨功可与斩首功累加,若请战先锋既有请缨之功,又有斩获,则两者并赏。 历史渊源: 太祖曾言:“战场之上,敢战之心,重于利刃。请缨者,国之胆也。”故大宁朝武将升迁,不仅看斩首数目,亦看重请缨次数与先锋履历。 许多名将初出茅庐时,皆以请缨功起家。 …… 注释2:何为姑苏燕? 姑苏燕的起源可追溯到大宁开国之初。 当时姑苏一带有富商专门从穷苦人家挑选面容清秀,骨骼纤细的幼女,以燕为代号,秘密培养。 她们从小被严格控制饮食,保持体态轻盈。 同时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歌舞弹唱,以及酒令、茶道、香道等社交技艺。 更关键的是,她们被训练如何察言观色,逢迎男人,以柔、顺、媚三字为核心。 培养期长达六至八年,及笄后便以高价卖给各地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或为妾室,或为家伎,或为清客。 姑苏燕的特点如下: 1:身量纤细:成年后体态娇小,骨感轻盈,犹如燕子,腰肢盈盈一握。 2:才艺出众:琴棋书画、歌舞诗词皆有涉猎,尤其擅长琵琶和软舞。(如绿腰、霓裳) 3:性格温顺:被训练得极善揣摩主人心思,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柔媚,从不违逆。 4:身份特殊:她们并非青楼女子,而是私人财产,一旦售出,终身依附于买主,生死荣辱皆由主人决定。 姑苏燕在大宁国的影响。 姑苏燕名声极大,大宁文人笔记中常有“姑苏燕,天下艳”的说法。 京城权贵以家中豢养几只“燕”为身份象征。 甚至有谚云:“堂前无燕,不算贵胄。” 一些高官私下互相赠送姑苏燕作为贵重礼物,也有以此为媒打通关节的。 另外:姑苏燕有粗燕和细燕之分。 粗燕只教歌舞侍奉,价格稍低。 细燕则诗书精通,能陪主人吟诗作对,谈论风月,价格极高。 有些姑苏燕终身保持处子之身,专门作为礼物送给权贵开苞,价格超级翻倍。 姑苏燕有专门的燕阁作为交易场所,只有熟人引荐才能进入。 109 天生神力,只手镇山 此话一出,曹笔不由一震。 哪怕是前世,他也从未听过如此醍醐灌顶的话。 此刻,从周娘子口中说出,让他有种错觉,他才是那个古代人! 不仅如此,他还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那就是自己最大的倚仗:系统! 系统能够让他从一介流民,瞬间逆袭成数值怪。 这是在庇佑他,为他遮风挡雨。 可若是哪天,因为某种变故,系统变了,是不是也可以瞬间夺走一切,甚至将他死死摁在尘埃里? 那时,就像一只遮天大手,让他永远不见天日。 “咕噜~” 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和后怕。 周娘子见曹笔似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继续道:“恩公,这个道理放在妾身身上,同样适用。 若是您以保护妾身为条件,进入清吏司。 短时间内,清吏司为了交好您,会为妾身以及家人遮风挡雨。” “可一旦您与他们生了嫌隙,为了逼您就范,他们一定会铤而走险。 届时,他们只需要下一道命令,妾身和家人就会陷入不见天日的困境。” 曹笔听着这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意识到,这不仅是一种预测,还是一种必然。 他自己虽然不怕清吏司,也不担心他们手段下作,但周娘子以及其家人,可就说不好了。 前世有句话,他经常在网上听到,是这么说的:我动不了你,难道还动不了你下面的人吗? 周娘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继续道:“恩公,自上次苏千户走了之后,妾身想了一路,最终想明白了。 无论恩公您接下来有何打算,妾身都不想接受清吏司的特殊庇护,成为您的隐患。 若是要亡,那就让妾身早些亡。 也好过有朝一日,别人拿刀架在妾身脖子上,将妾身当做筹码来逼您就范,让您为难。” 曹笔闻言,眉头紧蹙。 “恩公您知道吗? 您什么都好,就是对身边人太仁慈了。 仁慈可以是驾驭他人的利器,却也会成为您的破绽。” 说着,顿了一下,盯着曹笔的眼睛,铿锵有力道:“恩公,您这样的人,在妾身看来,不应该有任何破绽!” 注意到对方那真诚而决绝的目光, 曹笔深受触动。 他暂时压下对系统的思考,想了想说道:“周娘子,你若是不想接受清吏司的保护,那就不接受。 按照你的想法去生活,靠你的智慧,去掌控你的人生。”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若非这世道不允,你恐怕早已能够凭借自身,平步青云。 饶是世道不公,我也相信,以你的聪慧和能力,在接下来,足以过得精彩!” 周娘子闻言,嫣然一笑,与曹笔对视良久。 马车摇晃,周娘子移开目光,话锋一转道:“恩公,妾身年少时,曾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一个故事。 “那书中记载,上古时期,有一修者,号天手道人。 此人生来一双异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似与常人无异,却暗藏造化之力。 他年少时在山中遇虎,惊惧之下抬手一挡,那猛虎竟被一股无形之力震飞出去,撞在山壁上,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手不寻常。” 周娘子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真实的传说。 “此后他游历天下,寻访名山,于万丈悬崖边遇一老者。 老者说他这双手,乃是古荒遗脉,需以心血祭炼,方能唤醒古荒之力。 天手道人依言而行,取心头血涂于双掌,月圆之夜对月而拜。 忽然,双手爆发出刺目金光,掌中隐现山河纹路,似有龙吟虎啸之声。” “从此,他一掌可碎巨石,一手可断江流。 书中写他曾在蓝河岸边,见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 他立于浪尖之上,单手往下一按,那滔天洪水竟被生生压了回去。 河床开裂,水流改道……百姓跪地高呼神人。 他又于两山之间,双掌合十,一分一合,竟将一座山从中劈开,形成一道峡谷,自此两山相望,永不相接。” “书中说他临终前曾言:男儿之手,藏天纳地。 非是神力,是血脉中本有之威。 后人若能激发,亦可只手镇山,断江截流。” 周娘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曹笔的手上。 “妾身当时不信,觉得那是文人杜撰,世间哪有这般神奇之事。 可自从遇见恩公……” 她抬起头,看着曹笔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妾身信了。” 曹笔感觉对方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感觉对方的目光中,藏着东西。 周娘子轻声说:“妾身有个奢望,恳请恩公准许。” 曹笔不解。 “什么奢望?” “妾身想亲自感受一下,那种超越凡俗的血脉之威。” 曹笔脑子宕机了一下,暗道:“这玩意儿怎么感受?” 难道要他一巴掌把她拍成肉泥? 还是说,她在通过这种方式求死? 他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周娘子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他身旁,挨着他坐下。 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微凉,带着一丝颤抖。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手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腰侧。 熟悉的感觉传来,曹笔整个人僵住了。 寡妇的腰,终于再一次搂到了! 掌下是柔软的衣料,衣料下面是温热的肌肤,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曹笔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能感觉到她腰侧的微微紧绷。 他的心跳瞬间飙了上去,有些慌乱:“周,周娘子……” 周娘子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缩,而是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拉着曹笔的手往上移。 这个举动,让曹笔刚要说出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曹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只微凉的手牵引着,越过腰肢,越过肋下,来到了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不是衣料的柔软,是肌肤的柔软,是某种温热的,丰盈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柔软。 “轰!!” 他脑海里响起一声无与伦比的巨响,暗道:“TMD的甘,自己一定是穿越到了不可言说的世界里。” “虽然披着古代的皮,但内核一定是哈雅酷,K麻吉,飚进克……”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周娘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颤抖,以及一丝俏皮:“恩公,您这手的血脉之威,着实不凡。 可妾身这山,也并非寻常之山……您可有把握镇压得下去?” 此问一出,曹笔幡然醒悟。 暗道:“好家伙,故意为了一点醋包一盘饺子是吧?” 他原本以为周娘子真的在给他分享故事,听得还挺来劲。 结果是在这里等着他!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惊人饱满,曹笔稍微发力,便听到嘤咛一声。 此声犹如魔音,穿透他的身体,潜入他的血脉,激发他的本能,险些让他失去理智。 所谓山之大,一手镇不下。 就在曹笔另一只手想帮忙的时候,却被摁住了。 周娘子声若细蚊道:“恩公,今日就到此为止。 您的血脉之威,妾身感受到了,愿甘拜下风。” 话毕,以最快的速度抽身钻出了马车,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曹笔将手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网友们常说的N香味,别说,还真挺好闻。” 仔细闻了好一会儿,曹笔嘀咕道:“算了,这只手,最近几天,就先不洗了。” 他开始靠在车壁上,仔细回味刚才的感觉。 回味着,回味着,就忍不住开始走神,去想另一个问题。 刚才,周娘子的故事中,除了只手镇山外,好像提及了断江截流。 只手镇山,镇的是心肌之山,那么断江截流,应该断什么江,截什么流? 110 试百户 就在曹笔准备专心破解周娘子留下的难题时,感知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领着十数骑出现了。 “终于来了,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哎……” 曹笔想起旖旎之前,周娘子的那些话,心中的烈火,顿时褪去。 他对着车外开口道:“赵寒,过来一下!” 不远处的赵寒闻言,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苏墨回来了,正在往这边赶,你去路口接应一下。” “是!” 不久后。 苏墨领着十数骑,齐齐停在马车外。 随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属下苏墨,见过大人!” “起来说话。” 曹笔虚手一抬。 苏墨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双手呈上:“大人,陆指挥使亲笔回函。 您的要求,他都应允了。” 曹笔接过密函,拆开,一目十行扫过。 信不长,字迹刚劲,寥寥数语:曹公子愿入清吏司,本座求之不得。 即授清吏司试百户,正七品,佩玄铁腰牌,辖直属试百户所,可自行挑选人手,不受地方辖制。 另,配官服,腰刀,印信,着苏墨一并送达。 曹笔看完,沉默了一息。 “苏墨,陆指挥使可还有说什么?” 曹笔问。 苏墨压低声音:“陆指挥使还说,大人先在属下麾下挂名,日常差遣不必理会。 大人要查什么人,办什么事,属下全力配合。” “他还说虞山村的事,您不必再担心。 他已命人将案卷从云城调到了清吏司,定会彻查,还周娘子一个清白。” 顿了顿,补充道:“陆指挥使原本是想直接给您一个千户之职的。 可千户任命,需要经过繁琐程序和陛下的允许。 而且大人您没有军功在身,直接授千户恐惹人非议。 故退而求其次,给了您试百户。 不过,试百户是过渡,等大人立下功勋,再行擢升。” 曹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不是招揽,是投资。 那个姓陆的指挥使在他身上押了注,但只押了一半。 另一半,等他证明自己之后再补。 苏墨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包袱,打开,里面叠着一套玄色官服,胸前绣着飞鱼纹,腰带上镶嵌银饰。 旁边放着一块乌黑的腰牌,正面刻着清吏司三个字,背面刻着试百户和编号。 还有一把横刀,刀鞘漆黑,刀身微弧,刃口泛着冷光。 苏墨道:“官服是按大人身形赶制的,不知合不合身。 腰牌是陆指挥使特批的,这把刀是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的,吹毛断发。” 曹笔点点头。 “东西放下,你先去歇息。” “是!” …… 翌日,清晨。 临渊城,城西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门虚掩,院内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枯黄。 途胜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没了热气,他也没心思去续。 官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裳,腰间没了佩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声音,院门被推开,薛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面无表情。 途胜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人来了,坐。” 薛青没有坐,他站在院中,盯着途胜,目光慑人。 “想清楚了吗?我为何停你的职?” 途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想清楚了。” “说!” “因为我不仅没把周沈氏抓回来,还擅自做主,放了她的家人。 甚至,没有您的允许,暗中调查了周同知以及其余相关的人。” 薛青嘴角微瞥,声音渐冷。 “你倒是清楚,可你为何还是要那样做?” 途胜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薛青的眼睛:“大人,我已经说过了,只是您不愿意相信而已。” 此话一出,薛青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说那些话,别说我不信! 就算是传到京城,也不会有人相信!” 途胜迎着他的目光,突然笑了:“大人您既然不信,那今日为何而来?” 薛青沉吟片刻,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缓缓道:“我派去岷城的人,在半路被截了。 不是一拨,是接连三拨。 时至今日,周沈氏的家人,一个都没带回来。” 途胜闻言,心中有所猜测,却没有说话。 薛青继续道:“我以为是山匪,派人去查,你猜查出来是谁干的?” 途胜摇摇头。 薛青盯着他的眼睛:“途胜,你当真不知道凶手?” 途胜反问:“大人,您是觉得,我应当知道吗?” 薛青发现途胜变了,真的变了。 换做以前,他绝不敢这般与自己说话。 可如今,他好像已经彻底与自己离心了。 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虞山村案。 压下心头的不快,薛青吐出两个字:“霍烈!” 途胜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有些意外,但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在想一个问题,当日被逼到绝境的是自己,霍烈的意外之举,并未招来杀身之祸,也未背负任何承诺。 按理,他不应该再蹚这趟浑水,哪怕为了替二皇子招揽自己,也没必要如此冒险。 毕竟时至今日,自己也未曾答应他。 可他偏偏这样做了,还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究竟在图什么? 难道在自己被停职后,他又悄悄去调查了那个人,然后有了什么其它发现,更改了主意? 薛青见途胜脸色并无异样,继续道:“他不但拦了我的人,在被我抓到把柄后,还不承认,说有人陷害他。” “怎么,他以为他身在武官体系内,又时逢乱世,我就拿他没办法了?” “大人,若真是霍将军所为,我想,他应该是在帮您。” 途胜突然开口。 “帮我?” “他拦我的人,阻我的案子,这是在帮我?” 途胜站起来,走到薛青面前,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大人,您想想,霍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跟周沈氏无亲无故,为什么要保她的家人?” 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猜测,他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在保自己。 他跟我一样,都见过那个人,知道对方的底细。 他拦您的人,既为了避免被迁怒,也不想让您一意孤行,将事情彻底做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薛青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 少顷。 他看着途胜的眼睛,问道:“途胜,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的?!” …… 注释1:关于途胜不听薛青的话,被停职而不是被罢官或者下狱的问题。 薛青:刑部侍郎,正三品,途胜的直属上级。他掌握着停职的权力,但无法绕过吏部直接罢免途胜。 途胜:刑部郎中,正五品,薛青的下属。他因办事不力被薛青停职,但并未正式罢免。 薛青内心虽然对途胜极为不满,但他能做的,是将途胜停职,上书弹劾。 真正的罢免,需要走上书弹劾 ,吏部核查 ,皇帝批准的程序。 换言之,他没有直接撸掉途胜郎中官职的权力,但他可以先停职,然后慢慢玩阴的。 111 他那么厉害,为何与一个寡妇搅在一起 途胜眼睛微眯,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坐下,不急不忙道:“大人,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您来我这里之前,已经逐一审问过那日与我一同前去,缉拿周沈氏的下属了。 而且,他们的口径,全部一致,一致到您不敢相信,怀疑是我让他们串供。” 薛青没有否认,承认道:“对!” 途胜继续道:“以您的性格,您自然不会信。 所以,您多半又派人去查了虞山村案,结果发现了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越查越心惊。 最后,您不得不来我这里求证!” 不待薛青开口,他继续道:“其实,您心里已经信了我之前的话。 只是,您无法接受而已。 毕竟,若真存在那样的人,我们的身份,权力,岂不成了笑话? 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么可能甘心?” 薛青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阴沉而严肃,接过话道:“所以,来这里之前,我给神策营写了信!” “呼~~~” 途胜闻言,长长吐了口气,脸色变得认真。 “大人,您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任何东西的出现,都不是凭空而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以您的博识,你肯定读过一些古籍禁录。 那些书里记载的东西,什么修者大能,移山填海,御风而行,我们都没见过。 可您想过没有,那些书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写的。 有的成书于数千年前,有的甚至更久远。 若全是杜撰,为何代代相传,禁而不绝? 为何那些著书之人,不约而同地描述了相似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薛青的眼睛:“我们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无法验证,也不代表不真实。 就像这院中的风,您看不见它,但您能感觉到它吹过脸颊。 就像那远处的雷声,您不知道它从哪来,但您知道它确实响过。” 薛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没有打断。 途胜继续说:“那个人,大人,他就像那些古籍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们查不到他的来历,摸不清他的底细,甚至看不清他的实力。 但您想想,他那样的人,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不! 他一定有他的根源,有他的传承,有他背后的东西。 只是我们够不着,查不到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大人,您给神策营写信,是想验证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强到能够只身成军。 是不是真的强到能够单人拦截两千多精锐,还成功逼退。 可您有没有想过,万一神策营的人也无功而返,您打算怎么办?” “是继续往上捅,还是收手?” 薛青沉默不语。 “大人,有些东西,不是我们不信,它就不存在。 有些事,不是我们压下去,它就不会发生。 您走到今天不容易……” 注意到薛青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快出水了,途胜在心中叹息一声,果断打住。 他原本还想说,在这世上,总有我们惹不起的人和事。 认了,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 可一想到薛青那性格,果断咽了回去。 薛青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问你。 若是他真如你说的那般可怕,以他的能力,什么东西得不到? 为何偏偏与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搅在一起?” “寡妇到哪,他到哪,还为寡妇杀我刑部的人? 怎么,难道寡妇比姑苏燕还金贵,还诱人?” 此话一出,途胜当场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问题,他也很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他之前当面问过对方,可对方回答他的是秘密。 他想了很久,很多,可最终也没想明白,秘密,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怎么不说话了?” 途胜摇了摇头:“大人,这个问题,属下也想不明白。” 见途胜吃瘪,薛青冷笑道:“你连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无法回答,你又让我如何相信你?” 察觉到对方身上愈发强盛的气势,途胜犹豫一番后,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在周沈氏一案上,自己已经劝不了对方了。 除非对方自己碰壁,然后知难而退。 可……以那位公子的脾气,真碰上了,还有机会退吗? …… 金香城去往岷城的官道上,曹笔所在的马车内。 “恩公,您找我?” 刚一钻进马车,周娘子便发出疑问。 曹笔点点头,直入主题。 “云城虞山村的案子,清吏司已经全面接手了。 之前刑部下令,关押了你的家人……后面,那郎中说话倒是算话,回去后,第一时间放了你的家人。 现在,案子转交到清吏司手里,你的家人已经彻底没事了。” 顿了一下,继续道:“苏墨说,以清吏司的办案速度和手段,在你回岷城前,就可以彻底洗清你的嫌疑,还你清白。 换言之,这次回到岷城后,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了。” “不仅如此,之前跟我们一起吃饭喝酒的刘千户,被调到了岷城,以后你若遇到不公,可以直接找他。 另外……” 曹笔正欲继续说,周娘子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打算道:“恩公,您接下来,不会跟我一起回岷城了,是吗?” 曹笔迎着她的目光,点点头。 “我现在接了清吏司的职,去岷城的中途,有个叫蓝湖的小镇,那里有个案子,我很感兴趣。” 周娘子闻言,心情有些复杂。 沉默些许后,她稳定了一下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曹笔见状,继续道:“另外,根据苏墨得到的最新消息。 朝廷那边,接下来会风波不止,整个大宁都会动荡不安。 你回去后,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剑法要常练,莫要倦怠。 其次,出远门,或者做生意,定要多雇些护卫,永远把安全放在第一!” “恩公您放心,妾身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对了,昨夜你我交谈之时,提及了两个王爷之事。 我打听了一下,苏墨说,两个王爷,分别是什么闻多王爷和奥格王爷。 其中,闻多王爷是因为中毒而死,那毒好像叫云花杀。 奥格王爷是被刺身亡,凶手身手不凡,据说被一个叫神策营机构的高手追杀,都逃掉了。” 周娘子听完,秀眉紧蹙,神色微变。 112 混血王爷 曹笔见她神色异样,好奇道:“你对那两个王爷有了解?” 周娘子点了点头。 “大宁人,几乎都听说过闻多王爷和奥格王爷。 毕竟,相比起其它王爷,他们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比较特别。” 曹笔颇为好奇。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 周娘子解释道:“他们都是太上皇与凶骨族那位和亲的公主所生。 体内同时流着大宁人与凶骨人的血。” “他们的母亲,大宁人称凶太妃。 据说她生得极为魁梧,眉眼如刀,性子暴烈……闻多和奥格两位王爷,自幼在大宁宫中长大,读的是大宁的圣贤书,穿的是大宁的锦袍, 可他们长着凶骨族特有的黄色眼睛,骨骼粗大,身形比同龄人高出起码两个头。 有人说,他们继承了凶太妃的勇武,自幼弓马娴熟,十岁就能骑烈马,射飞雁。” 周娘子顿了顿,斟酌了一番措辞。 “平和时期,他们是朝廷的活招牌。 每逢凶骨族使者来朝,两位王爷都会被叫去陪宴,以示两国一家亲。 他们还会在宴席上用凶骨语与使者交谈,翻译凶骨族的意图,替朝廷打探北境的消息。 有他们在,凶骨族的使者就不好翻脸。 毕竟,那使者的公主,是他们的母亲。” 曹笔若有所思:“那现在呢?战事吃紧,他们反倒成了隐患?” 周娘子点点头。 “恩公一语中的,如今凶骨族大举南下,边关告急,朝廷与凶骨族的关系已降到冰点。 两位王爷身上的凶骨族血统,恐怕是成了他们最大的罪责。 之前民间就有流言说,他们是凶骨族的种,万一里应外合,大宁危矣。 更有人暗地里散播消息,指责凶太妃教子无方,说两位王爷私下与凶骨族有书信往来,意图不轨。 这些消息,查无实据,可传的人多了,便成了众口铄金。” 曹笔听到这里,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两个王爷的死,是京城的人干的?” 周娘子点点头:“以妾身之见,这更符合当下大宁现状。” 曹笔闻言,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苏墨口中的那个云花杀,是什么毒药?” “之前光顾着听了,忘了问苏墨。” 周娘子摇摇头。 “这种毒药,妾身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甚了解。 恩公若是好奇,现在便可以将苏千户唤来。” 曹笔摆摆手。 “不急这一时,趁着离蓝湖镇还有些距离,再与你多待会儿,聊聊天。” 这话一出,车厢突然安静了下来。 数息之后,周娘子先开口。 “恩公,您既然决定要去清吏司任职,那些您救来的孩童,打算怎么安置?” 曹笔回道:“这个问题,我之前询问了一番苏墨。 他说,可以将他们送到清吏司别院。” “这样一来,无论是吃住,学习,还是安全,都有保障。” 周娘子又问:“那恩公您接下来,若是遇到遭遇类似的孩童,还会救吗?” 曹笔眉头微蹙,想了想道:“视具体情况而定。” 周娘子则说:“恩公,此乃乱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不计其数。 以妾身对您的了解,但凡您遇上,多半是不会袖手旁观。 可这样一来,您之后将要救助的孩童,并非小数目。” “清吏司的别院是很安全,可您确定,他们能允许您无休止地往里面送吗?” 曹笔闻言,不由得思考起来。 说起来,他还真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趁着曹笔思考,周娘子又说:“恩公,若是您真打算在这乱世,庇佑那些可怜的孩童,妾身愿意为您分担!” 曹笔看向她的眼睛,好奇道:“如何分担?” 周娘子声音轻而坚定:“恩公,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可这些年走南闯北,手里积攒了一些银钱,也认识一些可靠的老人。 您若信得过妾身,妾身愿为那些孩子寻一处安稳之地,建一个家。” 曹笔眉头微动:“什么样的地方?” 周娘子略作沉吟,缓缓道:“不能是城池,城池里官府管束多,耳目杂,孩子们待在那里,早晚被人盯上。 也不能太偏,太偏了物资不济,一旦有事,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妾身想,最好是在某个镇子附近,买下一片庄子,周围有田地,有水源,自给自足。 庄子里设学堂,请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 设武场,教他们强身健体。 平日里,他们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种地,读书,习武,不招摇,不惹事。” 曹笔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 “可妾身知道,这乱世,光有银子和善心是不够的。 没有力量守护的善,就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庄子建好了,若没有强人坐镇,迟早被山匪盯上,被地方豪强吞并,甚至被官府以各种名义占了去。 所以……” 她顿了顿,看着曹笔:“妾身斗胆,想请苏千户做那庄子背后的靠山。” 曹笔沉默了一息:“你的意思是,让他挂个名?” 周娘子摇头:“不挂名,不出面。 妾身只需他一句话:这庄子,他保了。 有了这句话,妾身就能对外宣扬,说这庄子是清吏司的产业。 之后,再请沈将军派几个退伍的老兵去庄子里当护院,对外只说那是伤残军士的安置之所。 如此一来,官府不敢动,山匪不敢来,豪强不敢惹。” 曹笔若有所思:“你连清吏司和沈烈都算进去了?” 周娘子微微一笑:“恩公教过妾身,借势而为。 您既然要入清吏司,那清吏司的势,不借白不借。 沈将军想讨好您,不用也白不用。 至于那些孩童,他们长大了,就是这庄子最忠诚的守护者。 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庄子就不再需要外人保护了。” 曹笔靠在车壁上,看着周娘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这一刻,他有些分不清,对方眼中的那种认真,究竟是因为孩童,还是因为自己。 但他很清楚,去做这样一件事,必然很苦。 不仅是身体上的,心灵上也是如此。 前世,他大学时,去支过教,知道处理跟孩子有关的事情,有多么费心神。 113 他被人放在了心尖上 曹笔沉吟了好一会儿,疑惑道:“我现在是清吏司名副其实的试百户,升千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需要有人为庄子背书的话,我想,我应该比苏墨更合适。 你为何只考虑他,而我这里,完全不提及?” 周娘子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恩公,您这么快就忘了? 我之前说过,在妾身心里,您这样的人,不应该有破绽! 无论那个破绽是妾身,还是其它任何人。” “您虽然救了那些孩童,但并不意味着,你需要为他们接下来的人生负责。 您已经有恩于他们,后面,无论您做什么,他们都没资格怨您。” “妾身之所以只考虑苏千户,是因为,万一哪一天,出了无法预测的意外,我们所有人都出事了,也不会因此而影响到您。” 曹笔闻言,内心五味杂陈。 他沉吟片刻说道:“你想得很远,也很周全。” 周娘子低下头,感慨道:“妾身不敢不想,也不敢大意。 时逢乱世,人命如草芥。 稍有差池,便是家破人亡。 恩公您个人能力再大,也不能一辈子庇佑他们。” “更何况,妾身并不想他们成为您的软肋! 哪怕此话很无情,对尚未知人事的他们而言,甚是残忍。” “与其相处久了,日后他们离不开您,不如趁早给他们找个能够活下去的地方,早些自强,自立。” “恩公您是有大志向的人,时间宝贵,不方便做这些事。 可妾身不同,虞山村事一了,有大把的时间做这些事。” 曹笔闻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之后,抬起头问道:“银钱够吗?” 周娘子反问道:“恩公你这是答应了?” 曹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先说银钱够不够。” 周娘子连忙道:“妾身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加上沈家的一些产业,再变卖一些首饰,勉强够买地建房。 可若要长久维持,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进项。 妾身想,庄子附近若有荒地,可以开垦成田,租给佃农耕种,收租养庄。 若附近有山林,可以种果树,养蚕,采药。 还可以开个小作坊,织布,酿酒,做酱菜,拿到镇上去卖。 孩子们大了,也能帮着干活,自食其力。” 曹笔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去做这些事,外人会怎么看?” 周娘子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倔强:“恩公,妾身的名声,早就没什么可顾惜的了。 从妾身开始查夫君的死因那天起,妾身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妾身只在乎……” 顿了一下,补充道:“能不能帮到恩公您!” 话毕,直直地看向曹笔,发现曹笔也正看着她。 这一刻! 二人的视线交织,曹笔从对方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甚至不是男女之情。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东西。 他被人放在了心尖上!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活在人群里,却像一滴油浮在水面。 同事聚餐,他是负责点菜付钱的工具人。 家族聚会,他是被催婚催薪的背景板。 朋友聊天,他是倾听者,附和者,气氛组。 没有人问他,你想要什么,没有人等他,想好了再说,没有人把他的沉默当成答案。 他以为那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被讨厌,就是受欢迎。 不被抛弃,就是被在乎。 可此刻,周娘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你能给我什么。 只有一种东西:我只在乎你! 曹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怕一抖,就会被看穿。 原来他从来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神秘高人,他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只是在假装坚强。 “恩公?” 周娘子轻声唤他。 曹笔回过神,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娘子,谢谢你!” 周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疑惑。 “恩公为何要谢妾身?” 曹笔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谢谢你。” 周娘子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眸光频闪。 曹笔深吸一口气道:“关于孩童们的安排,你考虑得足够长远和周到。 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见周娘子要开口,曹笔抬起手做了一个先别急的动作。 “周娘子,你先听我说!” “从我的角度而言,你若是那样做,会帮我省很多的事,甚至能够让我在救人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 从孩童们的角度而言,他们会得到更好的保障,成长环境和生活氛围……一切看似都很好,可……” “唯独对你不公平!” “若我答应你,真按你所计划的那样去做,其他人都得到了好处,却唯独牺牲了你! 不仅是你的生活,还有你的时间和你的未来……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 你说,你夫君的事,是你自己要查的,娘家的处境,是你自己连累的。 所有的后果,都应该由你自己承担。” “同理! 这些孩童是我要救的,他们接下来的事情,理应由我去安排和承担。” “你总觉得自己是累赘,总想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 你夫君的案子,你扛。 娘家的祸事,你扛。 那些孩子的未来,你也想扛。 你以为把自己榨干了,就能换来心安。 可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扛的人,也会心疼?!” 此话一出,周娘子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被人看见的震动。 她活了三十二年,从来只有她去照顾别人,去承担后果,去独自面对风雨。 从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恩公……” 她的声音发颤:“您说的这些,妾身从未听过。 这世道,男人是天,也是地。 天地之间,万物皆为所覆,皆为所载。 男人的话,就是规矩。 男人的念,就是道理。 女人只能仰着头看,低着头走,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说不愿意。 嫁人之前听父亲的,嫁人之后听丈夫的,丈夫死了听儿子的。 妾身这辈子,从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人告诉妾身:你也是人,你也能为自己活。 恩公,您……您怎会这般想?” 曹笔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不过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妇女也能顶起半边天!” 114 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再相逢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间无悲欢之别离。 当车队行驶到蓝湖镇,周娘子先下了马车,站在官道旁,清风吹起她的衣角。 赵寒牵着马站在远处,钱明背对着这边,假装在检查马鞍。 子君低着头,用脚尖在地面上画圈。 没人说话,没人靠近。 曹笔站在周娘子面前,静静看着她。 周娘子面色平静,率先开口。 “恩公,妾身有一物相赠。”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曹笔面前。 那是一只香囊,藏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白梅。 梅枝从囊底斜斜伸出,延伸到囊面,枝头缀着几朵半开的花苞。 绣工不算顶尖,但每一针都扎得极深,线脚紧密,像是怕它散开,又像是怕它不够牢固。 曹笔接过,指尖触到缎面的温热,他知道,此物在对方掌心握了许久。 “此物,妾身绣了数日。 针脚粗了,恩公莫要嫌弃。” 说着,周娘子的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怕曹笔看穿她的紧张。 曹笔低头端详着那只香囊,好奇道:“为何是白梅?” 周娘子的目光落在香囊上,解释道:“妾身初见恩公时,恩公杀人不沾血。 站在尸堆中间,眼睛却比雪还干净。” “妾身当时就想,这个人,像梅。” 她顿了顿:“白梅不艳,可它香。 恩公不语,可气压全场。 白梅能在雪中伫立绽放,妾身相信,恩公也可以在这乱世威压八方。” 曹笔闻言,从怀中不急不忙地取出一物递给周娘子。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那是一根木簪,颜色是温润的浅栗色,介于檀木和枣木之间。 簪身光洁如玉,不是上漆,是木头本身被打磨到了极致,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被月光浸润了百年。 周娘子低头看去,瞳孔倏地放大了。 簪头没有雕花,没有刻凤,而是雕着一个侧身而立,衣袂飘飘,眉眼微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人。 那个女人,是她! 周娘子的手微微发抖,想要去摸,却又怕脏了它。 那簪子实在太过精美,精美到不像人能刻出来的,更像天工造物,浑然天成。 上面,每一缕发丝都纤毫毕现,每一道衣褶都自然流畅,连她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被精准地复刻了上去。 “恩公,您刻的妾身,比妾身自己还像妾身。” 周娘子的声音发颤:“可它,它太贵重了。 这叫妾身那香囊,如何配得上……” 曹笔见她伸手欲缩的模样,直接拉过她的手,将木簪稳稳放入掌心,笑着道:“你赠我香囊,贵在心意。 我赠你这木簪,同样如此。 心意之间,哪有高下之分?” 周娘子感受着掌心那枚温润如玉的木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自己侧身而立的雕刻,眼眶微红。 声音有些发哽:“恩公话虽如此,可妾身那香囊,不过是几尺布,几缕线。 您这木簪,无论放到哪里,都价值千金,妾身受之有愧。” 曹笔摇摇头。 “它刻的是你,它便因你而生。 你若不收,我还能把它送给谁? 这世上,只有你配戴它。” 此话一出,周娘子将木簪攥紧,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破涕为笑:“恩公这般说,妾身再不收,倒成了不识好歹了。” 曹笔打趣道:“你识得好歹,只是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周娘子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将木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 木簪入发的那一刻,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随后,抬起头,看着曹笔道:“恩公,您还有正事要办,妾身就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再相逢。 此一别,愿恩公诸事皆顺,案案必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恩公若得闲,记得给妾身写信。” 曹笔点点头,应声道:“好!” 周娘子欠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曹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着周娘子进入马车,车夫扬鞭,车轮滚滚,最后,车队消失在地平线上。 “呼~~~” 良久之后,曹笔收回目光,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心中百般滋味。 少顷,他忽然觉得荒唐。 潜意识中,他一直以为,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关系的发展是极其缓慢的,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流程。 就像前世的社会那般,要先认识,然后加好友,之后聊天,拉扯,发红包,买礼物,恋爱,开房,同居……数年后,准备好车房,彩礼,结婚,办席,才算真正关系到位。 可仅仅跟周娘子相处了半个来月,他便发现,对方在自己心里,已经不知不觉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说不上是欣赏对方的聪慧才智,英姿飒爽,还是贪恋寡妇的腰,亦或者忘不掉可爱的宫百万。 反正,对方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 这跟刚相遇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刚相遇时,哪怕对方身姿绰约,杀伐果断,也不能让他内心有丝毫波动。 当时,他打算的是,杀完人,掠夺完属性,继续到处逛,遇到溃兵杀溃兵,遇到恶人杀恶人。 反正这世道不缺畜生,他也不缺目标。 简而言之,主打一个随机打野发育,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可后面,对方突如其来的请求,激发了他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环顾四周,打量马车,扫视满地的尸体,众人的表情,揣摩对方话中的态度与真诚,不由得联想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内心暗道:“这不就是兵王,龙王,神王,仙王等,回归都市,随手救了富婆,富婆开出天价求保护的剧情吗? 关键是,这富婆姿态还放得很低,说话客客气气,不是命令,是请求。 至于任务,也没有任何强制性……自己到底要不要和那些兵王,龙王,神王,仙王等,同流合污呢?” 看了那么多的和短剧,幻想过无数次剧情,说不心动是假的。 哪怕心里清楚,独狼发育可能更稳妥。 可总有个声音在说:就数天而已,耽搁不了什么。 既能看看这个世界的有钱人怎么活,又能拿大把银子,还不用强制出手。 万一她的麻烦是坏人,那不就是坐享其成? 退一步说,就算不答应,继续打野,也不是天天都能撞上坏人。 运气这种事,谁说得准? 简而言之,从对方提出要求,开出条件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心动了。 只是,为了维持高人形象,故意少说话,不说话,保持逼格。 时间一晃而逝。 好消息是,能够被那些王遇到的剧情,果然很精彩,富婆也主动又有趣。 坏消息是,自己的道心,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定。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位故人,曾经在攀登的路上,因为有个女子仰慕倾心于他,故而趁机向其表白。 结果,那位故人思虑一番之后,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女子。 那女子惊愕,不解,迷茫,临死之际问故人,你为何突然要杀我? 故人的回答则是:你就算喜欢我,也不该说出来,因为那样会乱我道心! 女子闻言,爱转憎恨,气绝身亡! …… 【关于第一小卷的故事,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 首先,九十度鞠躬弯腰感谢各位能够看到这里,并给予本书支持。 我看了很多的评论,知道争议挺多的。 尤其是在救了周娘子,后面还保护她这个事情上。 有些书友觉得,一开始,就该打野猛猛发育,然后不吃牛肉,随心所欲。 我最初那一版,确实是这么写的。 说实话,写了十几万字,这个事情,刚发书的时候,我跟群里的书友还讨论过。 但是,最后,我把那一版删了,修修改改,选择了第二版。 究其原因是什么呢? 是因为有一天,有个朋友回来,请我去爬山,说爬完山晚上吃烧烤。 我虽然因为有事情,没答应,但那一刻我其实有点心动。 也就是那心动,让我意识到,之前写的剧情逻辑不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在哪里呢? 首先,曹笔获得了系统不假,能通过杀人掠夺属性也不假。 但是,在第一次与冯外把总的小队交锋后,他是没有明确目标的。 而且,赶路两三天,中途也并未遇到可以杀之人。 之后,因为感知,遭遇周娘子事件。 先是暗中观察,确定那些人是溃兵,且行为恶劣之后,才决定要杀,且杀得干净。 杀完之后,若是没有意外,肯定是要走,继续自己漫无目的的打野生活的。 可意外就在于,周娘子突然的请求,和开出的条件。 各位观众老爷,可能在上帝视角,没感觉。 但他之前可是逃亡了三年,知道几两银子就已经很多,就够一家吃好久好久。 那三百两银子,什么概念? 我大致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三十万以上的RMB。 所以,当时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他,我能不能顶住这种诱惑? 答案,这一章结尾,我也写了,是不能! 这种感觉,怎么跟大家形容呢:就像,你拥有特殊能力,自由职业,可以很滋润。 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个女总裁,邀请你当他私人秘书,并且给你月薪百万,不强制干多久,态度还贼好,极其恭敬,就问你,会有那么一刻的心动不? 哪怕是好奇,亦或者是图个新鲜,在自己不会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总有一种人性的内驱力。 注意一点:这个时候的你,哪怕拥有不为人知的能力,可在周围人眼里,依旧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总而言之,后面,换位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删除重写。 写完之后,反复对比了两版剧情,个人感觉,这一版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台冷酷的升级机器。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我知道,写一个会心动,会犹豫,会被现实打动的主角,比写一个永远冷静理智的杀戮机器,更有代入感,更真实。 况且,从书中时间来看,虞山村案数日,后面苏千户回京返程大概十来日,加起来,前后时间不过半月。 这半月,曹笔也没闲着,跟着周娘子往返各城池间,也杀了不少该杀之人。 换言之,无论当初心动与否,内心里,关于邪修之事,曹笔从未倦怠,也符合他的心智和经历。 只是,人生这道题,怎么选都会有遗憾。 选了安稳,会遗憾没去闯荡。 选了闯荡,又会遗憾没守住安稳。 人性中,注定了一点就是:当人面对两条路的时候,无论选哪一条,都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会不会更好? 人亦如是! 世间安得两全法,选了此路此人,彼路彼人便成了记忆中的意难平。】 115 暗潮司(后面有真实小彩蛋) 蓝湖镇,因一个天然的巨大蓝色湖泊而闻名。 湖泊里,有非常珍贵的蓝沙,可以用来锻造,精炼各种武器,是难得的好材料。 因为其有很大的战略价值,所以,自从蓝沙被发现起,它一直被朝廷把控着。 一般人,只能站在远处的山上遥遥观望,不能上前。 湖泊周围,常年驻扎着军队,人数过千,全副武装,制式兵器,一应俱全。 昨夜苏墨回来后,曹笔领了试百户的衣服等物品,随后,问了他一些关于京城的情况,比如,皇室姓什么? 听说最近有两个王爷遭难,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遇刺有没有什么内幕? 边关的副总兵被调回京城,又是为何等等。 苏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不管涉不涉及皇家,或者清吏司机密,全部说了。 后面,曹笔又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案子? 刚开始苏墨没反应过来,直到曹笔点明:就是那种,充斥着怪异,不像人为的那种。 苏墨闻言,当即回道:“有,而且不少,但是,绝大多数,都被暗潮司接手了。” 曹笔是第一次听到暗潮司这个名字,来了兴趣,便追问道:“暗潮司是什么?” 苏墨当时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暗潮司,历来神秘,具体是什么,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入职清吏司多年,跟他们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知道,每次遇到什么怪异的,查不出结果的案子,都会转到那边。” “司里的人都说,他们专门处理跟死人有关的东西,所以,也叫他们死人司。” 苏墨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秘密。 “属下曾听司里的老人提过一嘴,说暗潮司的人,不穿官服,不佩腰牌,甚至没有固定的衙门。 他们只在夜里出现,天亮之前离开。 来无影,去无踪。” 曹笔眉头微挑:“那怎么辨认他们?” 苏墨苦笑:“不用辨认,他们找上门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是他们。 因为他们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儿,是其它人身上没有的。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闻过一次就一定能记住的味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属下见过一次,那人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明明大白天,却像有一团阴影罩着他。 跟他说话的时候,属下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 曹笔若有所思:“他们只处理怪异的案子?” 苏墨点头:“对! 有一年,京城出了桩怪事。 一户人家,连续三天,每天晚上听见院子里有哭声。 第一天,他们以为是猫叫春。 第二天,哭声越来越近,像是从墙根传来的。 第三天,哭声直接到了堂屋门口。 那家男主人壮着胆子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蹲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他喊了一声,那女人转过头,没有脸,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曹笔的眉头拧了一下。 “后来呢?” 苏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那家人报了官,顺天府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案子转到暗潮司,当天晚上,暗潮司的人来了。 第二天早上,那户人家就恢复了正常,再也没听见哭声。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那家的男主人,从那以后就疯了。 逢人就说,那晚上来了个灰袍人,把那个无脸女人按在地上,活生生塞进了一口袋里。 那口袋不大,可那女人被塞进去的时候,骨头咯咯作响,像是一节一节被折断。 他还听见那女人在口袋里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人,可你们也不是真的零。” “什么零?”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那么传的,甚至,有没有传错,也无从考证。” 曹笔沉默了片刻,疑惑道:“那个男子疯了之后,说那些东西,没人干涉没人管吗?” 苏墨摇摇头:“那个属下就不太清楚了。 只知道那户人家后来搬离了京城,再也没人提起过。 只有司里的老人偶尔会说起这件事,每次都讨论得津津有味。” 曹笔越听越来劲,继续问:“还有其他的吗?” 苏墨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是太上皇在位的时候发生的。 那时候属下还没出生,也是听老人说的。” “快说来听听。” “有年秋天,宫里闹鬼。 不是一两个太监宫女看见,是很多人同时看见。 说每到子时,中元宫后面的花园里,就会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可打开门去看,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一直持续到寅时,天快亮才消失。” “太上皇不信邪,让侍卫守在那里。 侍卫们拿着刀,瞪着眼睛守了一夜,什么都没看见,可脚步声就在他们耳边响。 他们甚至能感觉到有人从身边走过,衣角带起的风拂在脸上。 可就是看不见人。” 曹笔问:“后来呢?” 苏墨道:“后来暗潮司的人来了。 那天晚上,太上皇亲自在中元宫等着。 子时一到,脚步声准时响起。 暗潮司的人没有出去,只是坐在太上皇下首,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大约一炷香,他睁开眼,对太上皇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它们不是来害人的。它们只是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门。’” 曹笔眉头微皱:“门?什么门?” 苏墨摇头:“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据说暗潮司的人,搬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到中元宫,放了七天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怪异的脚步声。” ……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曹笔问了很多关于暗潮司的问题,奈何苏墨所知有限,搞得他意犹未尽。 苏墨见他如此感兴趣,便说,最近有一个案子,牵扯到户部的某位郎中,被报到了清吏司。 但是,这件案子,有些怪异,陆指挥使让他顺道过来查看一番,之后再考虑,要不要报到暗潮司去? …… 【跟大家分享一个真实的诡事,因为写这一章,昨晚做噩梦了,而且吓醒了。 罪魁祸首就是上面那个白衣无脸女鬼。 梦中,一切都很真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氛围相当的阴森,可怕。 不是视觉上那种,是意识里那种。 中间过程,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是我记得最后是,一个无脸女子,从门外走进来,悬浮在空中,头发一丈多长,脸型有点像鹅蛋脸,但是没有任何器官,极其惨白。 她直接奔我而来,就那么注视着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我就是动不了。 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要我的命。 当时,害怕极了! 就在我想求饶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感觉对方似曾相识,随后,意识就突破了梦境的限制,一股信息出现在脑海中。 我幡然醒悟,这不就是白天我码字的时候,写的那个女鬼吗?(这个时候,已经有点清醒了) 当时,你们不知道,那个心情啊,只能用卧槽来形容。 于是,我当场就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写你,我……我我……”(我在求饶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写了对方什么,因为感觉只是提了两嘴,好像没什么过分的描述,按理,不应该得罪对方才对)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真的会口吃,会说不出话,这个在梦里,给大家试过了。 反正,在意识到她就是我书中出现过的鬼物时,我就是很后悔,怎么触犯对方? 我一个劲儿地求饶,她应该是能够读懂我的恐惧,但从始至终,没有其它动作,就那么悬浮在那里,看着我,人都给我吓麻了。 是真的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后面,醒了,凌晨三点多,还回了书友们一些评论。 我有截图为证,只是作家等级低,暂时发不了图。 反正,以上所说,我敢对天发誓,绝对为真! 以前写书,从来没遇到过,真是邪了门儿了。 但是发生都发生了,我想了想,愿意称这一次事件为:书中女鬼,梦中恐吓作者!】 116 凭空消失,深夜烛影 曹笔闻言,连忙追问,具体是何情况。 苏墨解释道:“前些日子,户部派了一位郎中过来核查蓝沙的库存与开采账目。 此人姓孟,名唤孟昭文,是从五品。 在户部多年,以细致严谨著称,从不敷衍。” “他来蓝湖镇后,先是在军营里住了三日,后来又搬到湖边一处单独的官舍,说要亲自监督开采,核算实数。 可就在十数日前,他失踪了。” 曹笔眉头一挑:“不是寻常的失踪?” 苏墨点头:“对,极其不寻常! 头天夜里,他还在官舍里写了半宿的公文,门口的卫兵亲眼看见他熄灯睡下。 第二天早上,卫兵敲门送早膳,门从里面反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撞开门一看,床上被子掀开着,被窝还是温的。 他的官服,靴子,印信都在,连桌上的茶都是满的,人却不见了。” 曹笔蹙眉道:“夜里没人见他出去过吗?” 苏墨摇摇头。 “怪就怪在这里,卫兵都是彻夜站岗的,哪怕出门小解,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当晚,卫兵们皆未见他出门。 窗户也从里面闩着,没有撬动的痕迹,屋顶的瓦片完好无损。 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曹笔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 苏墨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这还不算最怪的。 他失踪之后,军营派人在湖边找了整整两天,连湖底都派水性好的兵丁潜下去搜过,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天夜里,官舍的灯又亮了。 卫兵亲眼看见,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们以为孟郎中回来了,赶紧去敲门,门还是从里面反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意识到不对劲,他们再次撞开门,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烛火,甚至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可卫兵赌咒发誓,说他亲眼看见了光,看见了影子。” “第四天,负责蓝湖驻军的王守备派人去请了附近一个老道士来做法。 老道士在官舍里转了一圈,一言不发。 问可有发现什么,他只是摇头。” “后面,他连夜就走了,连法事钱都没收。 王守备没法子,只好把案子报到了清吏司。” 曹笔问道:“那个孟郎中,在户部是什么风评?” 苏墨想了想,回道:“清廉,孤僻,不太与人来往。 他有一个癖好,喜欢研究古矿,收集各种矿石标本,在户部算是个异类。 有人说他这次主动请缨来蓝湖镇,就是为了亲眼看看比蓝沙更为珍贵的蓝水矿原石。” 曹笔若有所思,又问:“那间官舍,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苏墨点头:“派了两个兵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曹笔当场便说:“明日,我让赵寒和钱明他们护送周娘子与孩童们回岷城,你带两人,与我一起前往蓝湖镇。 我们先去查查那个案子,看看究竟是否真的有问题?” 苏墨不知道曹笔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好的,大人!” …… 正午时分,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在经过两个时辰的跋涉后,终于抵达了被群山包围的蓝湖之地。 苏墨勒住马,抬手一指。 “大人,您看,那就是蓝湖!” 曹笔闻言,故意作势寻声望去,随后保持姿势不动,好似被吸引了一般。 实际上,他的感知早就已经将蓝湖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一片巨大的钴蓝色,像大地睁着一只不闭的眼睛。 湖面平静无波,颜色从岸边浅蓝渐变为湖心深蓝。 深蓝下方数百米,有数道地缝,连接着地下河,河水也是蓝色的,而且,颜色更深,接近墨蓝。 环湖四周,山势陡峭,植被稀疏。 北岸驻扎着一片军营,营帐整齐,旌旗不动,约莫千余士兵散布在营区内外。 湖边每隔百步设一哨,兵丁持枪而立,目光警惕。 南岸和西岸,数百名劳工正弯腰在水中劳作。 他们将网兜沉入湖底,拖上来时兜里装满了泛着幽蓝光泽的沙石,倒在岸边的木槽里,由专人挑拣装车。 东岸有一片空地,堆着数十个麻袋,几个文官模样的吏员正在清点登记。 至于分布在各个地方的官舍,他每一间都仔细探查过了,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 “走,我们到现场去。” 话毕,另外两个校尉与曹笔一起,跟在苏墨身后,径直往驻军营区而去。 一刻钟后。 四人策马穿过营门,营中巡逻的士兵纷纷侧目,但见苏墨亮出清吏司腰牌,无人敢拦。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千总迎上前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紧张:“卑职蓝湖营千总赵成,见过苏千户。 王守备已在营中等候,特命卑职前来迎接。” 苏墨点了点头,淡淡道:“带路,先去事发官舍看看。” 赵成目光扫过苏墨身后三人,没有多问,连忙应道:“是,诸位请随卑职来。” 他翻身上马,引着四人穿过营地,往湖边方向走去。 一路上,赵成简单介绍了情况:“事发官舍在湖东岸,离营区约一里地,是单独一栋小院,专供京城来的官员居住。 孟郎中搬进去之前,那院子空了两年多,一直没人住。” 苏墨问:“之前住过什么人?” 赵成想了想,回道:“三年前,工部也曾派过一位郎中下来核查蓝沙产量,住的就是那院子。 那位郎中住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朝廷削减开支,京官下来得少了,院子就空着了。” 苏墨没有再问。 曹笔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像一个普通的随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营帐,哨位和劳作的劳工。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湖东岸。 赵成翻身下马,指着前方一处青砖小院:“就是那里。” 小院不大,院墙不高,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兵丁。 见赵成过来,二人连忙行礼。 赵成挥挥手,命他们打开院门。 苏墨率先走进院子,曹笔和另外两个校尉跟在后面,自然地散开,像是例行检查。 院门推开,一股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潮湿和霉味。 院内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几株枯草。 正对院门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耳房。 赵成指着正中间那间屋子:“孟郎中住的就是这间。” 苏墨走进屋子,曹笔跟在后面,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 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 床上的被褥掀开着,枕头压在被子上面。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茶已经干了,杯底有一圈茶渍。 书架上摆着几本关于矿冶的书籍,还有一摞公文。 窗户从里面闩着,木栓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 苏墨掀开枕头,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写着一个字:深。 字迹潦草,笔画歪斜,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 而且,字是写在纸的背面,纸的正面空白。 曹笔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手指在墙角蹭了一下。 苏墨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赵成站在门口,补充道:“卫兵说,当天夜里熄灯前,孟郎中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月亮,然后才回屋。 卫兵亲耳听见他闩门的声音。 之后一直没动静,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不见了。 门窗都从里面闩着,屋顶我们也爬上去看过,瓦片一块都没松动。” 苏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又回头问:“湖边的哨兵,那天夜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成摇头:“没有。 湖边的哨兵是轮班的,一刻钟一换,整夜都没人看见有人从官舍出来。 卑职也问过附近的劳工,都说没看见。” 苏墨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看了曹笔一眼,曹笔微微摇头,示意没有什么发现。 苏墨便对赵成说:“带我们去见王守备,有些事要当面问清楚。” 赵成连忙应声,引着四人出了院子,往营中走去。 身后,院门重新关上,两个兵丁继续守在门口。 湖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草瑟瑟作响。 曹笔走在最后,手指不经意地捻了捻刚才在墙角摸到的一点湿泥。 心中暗道:“有古怪!” …… 注释1:关于清吏司百户及其以下的一些人员问题。 百户(正六品):核心中层力量,可分管不同事务或分头行动。 试百户(正七品):权力与百户相当,稍弱一点点,但品级却要低一级,与总旗平级,可权力要大于总旗。 总旗(正七品):百户的副手或执行小队队长,通常下辖约50人。 小旗(从七品):最基层的军官,是直接带队行动的小队长,下辖约10人。 校尉:执行侦缉、逮捕任务的主力,充任基层指挥或精锐行动人员。 力士:与校尉类似,在执行缉捕任务时,与校尉合称缇骑。 军士:百户,总旗、小旗统领下的普通士兵,构成行动的基本力量。 为了应对不同案件,千户可能还会调动具备特殊技能的人员: 军匠:负责刑具制作,兵器修理,军械管理或修建相关设施的技术人员。 翻译:锦衣卫内设通晓多国语言的翻译,处理涉外或涉及外族案件时不可或缺。 舍人,余丁,军伴:负责后勤杂役,文书记录或补充兵力的辅助人员 117 王守备说异事 曹笔的感知,已经将此地,里三层外三层,仔仔细细都探查过了,但确实没有发现异常。 可是,刚才,在他尝试用精神力扒拉墙角一处极小缝隙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阻力。 那是一种在感知中透明无形的,看不见的,但是精神力又能够实实在在触碰到的,类似柔软胶体一样的东西。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心中当即警铃大作。 前世看了那么多苟文,遇到不明危险时该怎么做,他还是知道的。 于是,第一时间收回精神力,不曾冒进。 这个世界,有古怪,他是知晓的,但究竟有多怪,他心中没底。 不久后。 几人跟着赵成穿过营区,来到守备所在的官舍。 王守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驻扎的武将。 他早早迎出门来,抱拳笑道:“苏千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目光扫过苏墨身后几人,只在曹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 苏墨拱手回礼,寒暄几句。 双方落座,桌上已备好热茶,几碟点心,还有一盘本地独有的野果子和一盘蓝湖特产绿刀鱼。 那鱼不大,通体泛着淡淡的绿色,肉质细嫩,是蓝湖一带的珍品。 苏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王大人,孟郎中失踪一事,赵千总在路上已大致说了。 我有几个疑问,还望大人如实告知。” 王守备点头:“苏千户请问,凡所知,必相告。” 苏墨放下茶杯:“第一,孟郎中搬进那间官舍之前,可曾与营中什么人有过争执? 或者,有没有人对他表示过不满?” 王守备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孟郎中这个人,性格孤僻,不太与人来往。 他在营中住了三日,每日除了查看账目,就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很少出来。 我也曾请他吃过饭,他婉拒了,说是不习惯人多。 营中上下,跟他打过照面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说争执了。” 苏墨又问:“那他在湖边监督开采期间,可曾与劳工发生过冲突?” 王守备依旧摇头:“也没有。 孟郎中虽是京官,但从不摆架子。 他去湖边,只是看,只是问,从不指手画脚。 劳工们对他印象不错,说他是个好官。” 苏墨点点头,继续道:“孟郎中失踪前,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王守备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反常的举动……倒是有一件。 事发前两天,湖里捞上来一块水矿原石,颜色比寻常的蓝沙矿更深,接近墨蓝。 孟郎中看见了,很是欢喜,在登记簿上签了字,把那块原石要走了,说要拿回官舍研究研究。” 苏墨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那种墨蓝色的水矿原石,很稀少吗?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王守备想了想,回道:“比起常见的蓝色水矿原石,确实算稀少。 但从每年捞上来的数量看,也就那样,说不上多珍贵。 至于特殊之处……” 他挠了挠:“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 只知道那东西比普通的水矿原石硬得多,工匠们说不好打磨,所以不太受待见。” 苏墨便道:“王大人,那墨蓝色的水矿原石,现在可还有多余的?能否让我拿两块回去研究研究。” 王守备爽快地应道:“有,库里还存着几块,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当即唤来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快步去了。 苏墨又与王守备聊了许久,问了许多细节。 孟郎中到蓝湖后的行程,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事无巨细。 王守备一一作答,态度诚恳,看不出任何隐瞒。 聊到最后,苏墨忽然问:“王大人,除了孟郎中这件事,这些年,蓝湖可还发生过其他异常?” 此话一出,王守备的表情明显变了。 不是紧张,而是那种终于有人问了的释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苏千户,你要不问,我还真不好主动提。 这事儿,我憋在心里好几年了,因我这身份,也不好跟旁人提起,可它就是发生了。” 苏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大人请慢说。” 王守备见苏墨以及身后三人感兴趣,便开始讲述。 他说:“头一桩,是水里的事。 蓝湖的水性,我们驻军最清楚。 每年夏天,总有几个水性极好的兵丁或劳工,在湖边游水时莫名其妙就没了。” 苏墨好奇道:“是溺水了吗?” 王守备摇摇头。 “不是溺水,溺水的人会扑腾,会喊叫,会挣扎。 他们是悄无声息地沉下去的,而且沉下去之前, 没有任何征兆。 捞上来的人,面色安详,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肺里也没有积水。 仵作说是溺亡,可你说,肺里没水,怎么溺的?” 此问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王守备继续说:“后来我下令禁止下水游泳,可每年还是有人偷偷下去。 去年有个老兵,在湖边洗脚,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了。 可那天的湖面平静得像镜子,哪来的浪? 在场七八个人都看见了,可谁也说不出那浪是怎么来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惊。 “第二桩,是夜里的声音。 每隔一段时间,大约月圆前后,湖边巡逻的兵丁会听见湖里传出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鱼类发出的动静。 是一种很怪很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唱戏,又像是在哭。 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唱什么,可就是往耳朵里钻。” “有人听了之后,整夜睡不着,第二天就发烧说胡话。 有个兵丁,听完那声音之后,非要往湖里走,几个人都拉不住。 后来打晕了绑在床上,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赵成站在一旁,趁机插了一句:“卑职也听过一回,确实邪门,整夜整夜睡不着。” 王守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道:“第三桩,是山里的怪事。 蓝湖四周的山,夜里常有怪声。 不是野兽叫,是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山里走,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可你循声去找,什么都看不见。 有几次,哨兵看见山上有光,绿幽幽的,飘来飘去,不是火把,不是灯笼。 追上去,光就灭了,原地什么都没有,把哨兵吓得直哆嗦,尿都尿不稳,那水一出来,直分叉!” 此话一出,众人相视一笑,皆被逗乐了。 曹笔也觉得眼前这个守备,多少有点幽默天赋。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王守备会继续幽默时,他突然面色变得严肃,眉头紧紧蹙起,看了一眼苏墨,欲言又止。 苏墨见状,疑惑道:“王大人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 王守备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 “苏千户,不瞒你,有件事,我确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118 多人同梦 苏墨放下茶杯,正色道:“王大人,我身后的都是自己人,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你若是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守备闻言,目光扫视众人,随后眉头紧紧蹙起,欲言又止。 苏墨见状,也没催他,就那么保持着安静。 王守备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两次,才抬起头,看了赵成一眼。 赵成微微点头,像是在给他鼓劲。 王守备深吸一口气,感觉心中实在憋得慌,于是开口了。 “苏千户,不瞒你。 每年,总有那么一天,驻扎在蓝湖的士兵,劳工,甚至伙房的老王头,所有人,都会做同一个梦。” 苏墨眉头微动:“所有人?同一个梦?” 王守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叩:“不只是进入的梦一样,还能在梦里互相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家一对,发现梦里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全都对得上。 就好像我们不是在各自做梦,而是睡着后,去了同一个地方。” 赵成站在一旁,神情凝重,眉头紧锁。 当发现其它人看向他时,他点了点头道:“守备大人所说属实,卑职也去过。” 苏墨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看着王守备,等他继续说。 王守备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竟变得飘忽起来:“梦里的世界,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我印象最深刻。 我梦见自己飞……不对,应该是飘,飘到了天外。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黑漆漆的,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裹住了。 可我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衣裳,不是布做的,也不是皮做的,亮晶晶的,银白色,把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头上戴着一个透明的罩子,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可呼吸却一点不闷。”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器物:“那衣裳很沉,可飘起来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能看见下方的世界,不是我们的大地,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颗蓝色的,跟湖水颜色差不多的巨大圆球。 那圆球中间,有一道血色的疤痕,很是狰狞。 在梦里,看一眼,都让我们觉得心慌,头疼,呼吸不畅。” “呼~~~” 说到这里,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突然停下,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 趁着王守备换气的间隙,曹笔突然开口问道:“王大人,您说的那身衣裳,是不是从头到脚连成一体? 银白色,布料硬挺却贴身,关节处有褶皱,方便活动?” 王守备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正是。” 曹笔继续说:“头上那个透明罩子,是不是圆形,能整个罩住脸,边缘与衣领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脖子上是不是有一圈金属环,用来锁紧?” 王守备倏然看向曹笔,眼睛越睁越大:“你……你怎么知道?” 曹笔没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件衣裳背后,是不是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箱子上连着两根管子,插进衣裳里面?” 王守备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也做过那个梦?你什么时候来的蓝湖?” 曹笔视若未闻,继续道:“您说的那颗蓝色的圆球,是不是很大,占据了半个天空? 球面上有白色的,一团一团的东西,像棉花,缓缓地飘? 球面下方是不是深蓝色,像海? 中间是不是有土黄色的大块,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 此话一出,王守备与赵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果然!” 看到王守备与赵千总两人如出一辙的反应,曹笔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他们梦见的地方,大概率是自己的家乡。 可是,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事? 这么多人一起做梦,还一起梦到地球,甚至,穿着宇航服? 这不科学啊,甚至有点过于离谱! “苏千户,你这位手下到底是什么人?” 王守备的声音把曹笔拉回现实。 他抬起脸,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惚。 曹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王大人别见怪。 我之前未曾来过蓝湖,是以前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他顿了顿,故作回忆状道:“几年前,洪水天,我路过一条大河,不小心落了水。 水流湍急,把我卷到河底。 侥幸逃出河底后,呛水严重,身感风寒……之后昏迷了一天一夜。 那一天一夜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我飘在天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怪衣裳,脚下是一颗巨大的蓝色圆球,有山,有海,有云。 那画面太真了,真到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魂魄飞到了天外。 醒来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幅画面,怎么也忘不掉。” 王守备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曹笔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自若。 “所以你刚才问我那些……” 王守备的声音迟疑。 曹笔点头:“因为您说的,跟我溺水昏迷后看见的,太像了。 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这天下为何会有这般巧事。 见机会难得,又与大人有缘,于是便就忍不住也说了出来。” 王守备与赵成对视一眼,感叹道:“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般巧事。” 曹笔附和道:“是啊,若非亲身经历,今日亲耳所听,我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离奇且巧合之事。” 旁边的赵成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位百户,你之前掉落的河,是什么河,可还记得?” 曹笔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抱歉,属实有些不记得了。 当时,雨大滂沱,一心忙着赶路,路过那河时,也未曾多注意。” 此话一出,王守备与赵成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可惜之色。 若是对方还记得的话,他们不介意派人去调查一番。 关于这个梦境的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曹笔突然轻轻戳了一下苏墨,并使了个眼色。 苏墨秒懂,当即开口道:“王大人,这些事,上面知道吗?” 王守备苦笑:“知道又如何? 朝廷只管蓝沙,蓝矿,以及需要上缴的各种湖鱼,可不管这些。 卑职曾往兵部递过公文,石沉大海。 也曾私下请过道士,和尚来做法,有的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有的做完法事,回去就病倒了。”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苏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千户,蓝湖这地方,说实话,从根子上就不对。 我总感觉,孟郎中的事,不是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你查,我肯定全力配合,但有些东西查不到,或许比查到了要好。” 119 逼迫还是福缘? 苏墨闻言,立即拱了拱手。 “谢大人点拨,苏某心中有数。 不管孟郎中的案子,最终结果如何,今日我与大人交谈之语,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王守备很满意苏墨的态度,当即为其斟茶,笑着道:“我就喜欢跟苏千户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苏墨赶紧端起茶杯,笑着回道:“苏某也很乐意跟王大人这样的人打交道。” “哈哈,来,请!” “请!” …… 与王守备喝完茶后,苏墨四人带着两块墨蓝色的原矿石离开了。 他们刚一离开,赵成便问王守备:“大人,您说,苏千户他们能够查出孟大人消失的原因吗?” 王守备摇摇头。 “难! 清吏司办案虽然很有手段,但也分情形。 若是查那些贪官污吏,他们一查一个准。” “可要是让他们查这种非同寻常,甚至不一定是人为的案子,就不好说了。” 赵成闻言,又道:“若是连清吏司都查不清楚,那孟大人的案子,该怎么办?” 王守备注视着苏墨几人不断远去的身影,摇头叹了口气:“朝廷的事,不是咱们能揣度的。 有令,便奉命。 无令,便守好这一亩三分地。 左右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 另一边,马匹上。 苏墨见已经离开了营区范围,便不再遮掩。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曹笔抬头看向远方愈发厚重的乌云,淡淡道:“你直接回信上面,就说,这个案子处处充满着诡异,十分棘手,目前查不了。 建议他们另想办法,或者直接报给暗潮司。” 苏墨没问为什么,直接应声道:“是!” 曹笔又道:“然后,你带着他俩去忙你的事情,把你千户分内的事情先做好,我有些事,要单独去处理。 对了,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不要乱来,以性命为主。 等我处理完事情,我再来想办法。” 顿了一下补充道:“若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不要怕抗命。 遇到不寻常,带有阴谋味道的任务,诸如让你去送死,或者进入危局充当诱饵,拒了便是。 天塌下来,还有我。” 此话一出,苏墨顿时一震,看向曹笔的眼神,瞬间热了三分。 心中暗自激动道:“我就知道老板心中会有我一席之地。” “是!” 曹笔见状,点点头。 “那好,我先行一步!” 苏墨当即抱拳,恭敬道:“大人,保重!” “驾!”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起,苏墨与两个校尉注视着曹笔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前方。 “韩须龙,杨弥,趁着我心情好,你们两个想问什么,就问吧。” 苏墨早就注意到了两个校尉的异常,知道他们心中有诸多疑问,只是不敢问出来。 身材颇为魁梧的韩须龙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属下斗胆,敢问,您跟曹百户,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何您身为千户,对他这般……这般……” 他顿了又顿,像是卡词,又像是顾忌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 苏墨闻言,接过话道:“你是想说为何这般谄媚,这般恭敬,这般有违身份以上媚下,甚至以其为主吗?” 说着,目光看向韩须龙,似笑非笑。 “属下该死,一时失言,大人恕罪!” 韩须龙眉心一跳,当即就要跪下。 苏墨眼疾手快,制止了他:“不用如此! 我既然敢让你们问,就不怕你们知道真相。”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现在真正效力的对象,只有一个! 不是指挥佥事,不是指挥使,也不是清吏司,甚至……不是陛下!” 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答案,想必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对! 就是刚才离开的曹百户,曹大人!” 韩须龙与杨弥闻言,对视一眼,神色骇然,感觉世界观都崩塌了。 杨弥看着皮笑肉不笑,目光如刀的苏墨,冷汗直流,把心一横,当即下跪道:“千户大人明鉴,属下杨弥,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日后曹大人但有差遣,属下亦不敢推辞。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韩须龙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也跟着下跪道:“属下韩须龙,同此心! 从今往后,唯千户大人马首是瞻。 曹大人的事,便是属下的事。 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话毕,忐忑抬头看向苏墨。 然而,苏墨的反应,却十分反常。 脸上没有他们意料中的满意神色,以及计谋得逞的那种味道。 反而是一脸的淡然,甚至有些意味莫明。 苏墨见两人已经开始发抖了,也不再打哑谜,直言道:“你们以为我这般做,是为了逼你们表态站队,誓死效忠? 错了,大错特错。” “一来,以你们的身份,根本用不着我使用这种计谋,更用不着我亲自出面。 二来,哪怕这里没有其他人,也不至于让我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诛九族的话。” “退一步说,就算我胆大包天,不怕祸从口出,也没有理由对你们说出这种话。” 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可我还是说了,且如此坦诚,你们可知为何?” “砰砰~砰砰砰~” 杨弥心脏跳得厉害,害怕的同时,又有些亢奋。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那就说明,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往好的方向靠近。 “大人,属下愚笨,还请大人解惑!” 苏墨回头看了一眼蓝湖,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两个这些年,跟着我办了不少案子。 能力如何,心性如何,品质如何,我一清二楚。” “曹大人,是我主动选择,不惜拼死要效忠的对象。 至于为何,我不便告诉你们两个。 但有一点,你们可以记住。”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此生,但凡能够在曹大人麾下效力,必是求都求不来的福缘。” “不然,你们以为我一个堂堂千户,为何这般?” “刚才,你们抬头看我的时候,肯定想从我脸上看到算计得逞的满意,可惜失算了。 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齐齐摇头。 苏墨压低声音道:“我看好你们两个,但官职上,我暂时给不了你们好处。 可这些年,你们的付出,我又看在眼里。 思虑再三,我决定一步到位,把最好的福缘给你们,也不枉你们这些年跟着我吃的苦,流的血。” “但是,不是你们跪下,发誓,表态就能够解决问题。 大人,他要不要收你们,还是一个未知数。 要知道,当初,我与四个百户,齐齐跪地,头磕在血泥良久,他都未曾动容。” “后来,或许是可怜我们几个,这才点头……所以,福缘我给了你们,至于能否抓得住,还得看你们自身。” 此番话一出,两个校尉当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们听到了什么? 苏千户与另外四个百户,五人齐齐跪在地上,将头磕进血泥? 而且,做到这个份上了,对方都还不曾动容。 听千户大人的话,对方似乎是因为可怜,才勉强收下他们的忠诚。 这是何等的荒谬啊? 说出去,有谁信?! 不是! 凭什么啊? 那位曹大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一个千户,四个百户这般? 120 两个流民的“倒霉” 另一边,曹笔快马驰骋,感知全开。 方圆三百里内,一切风吹草动,人语马嘶,皆可清晰感知。 甚至在百里之内,能看见蚂蚁爬行的细节,能穿透数十丈的岩层透视地下的空洞。 接下来,他要开启扫荡模式,快速增强实力。 无论是之前遇到的怪东西,还是刚才精神力触碰到的无形软物,都让他心生不安,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尤其是王守备讲述的那个梦境怪事,狠狠地戳到了他内心的敏感区域。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何会有多人集体入梦事件? 这种事件,哪怕是放在前世,也只有在网上听说过,现实中,从未被证实。 多人一起做梦也就罢了,梦到类似地球的星球,也能够理解。 或许是偶然,巧合嘛。 但为何,还梦到自己变成了宇航员,漂浮在太空,俯瞰着星球? 若只是蓝色星球,可以理解为一种巧合,也许不是地球,是其它的星球。 可若是再加上太空服,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地球和太空作业了。 最主要的是,那守备提过一嘴,他们梦中的星球有一道血色的疤痕,很是狰狞。 在梦里,看一眼,都让他们觉得心慌,头疼,呼吸不畅。 那正常吗? 明显不正常!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梦境,又在寓意着什么?” “是不是地球母亲遇到了什么事,在通过某种方式,向异界的游子传递消息?” “若是那样的话,这系统的出现,是不是也是地球母亲给予的礼物,希望自己快速成长,之后有能力回去助她一臂之力?” 曹笔喃喃自语,越想越困惑。 “淅沥沥~淅沥沥沥沥~~”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雨。 在曹笔的感知中,那雨不是一点点下下来的,而是一片片砸下来的。 曹笔调动精神力,试了一下弹开雨水,结果完全可行。 但是,他并没有在身体周围编织一层无形的雨衣,而是任由雨水落在身上,与普通人无异。 以他现在的体质,淋雨不淋雨,其实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衣服的干湿问题。 意识到这个世界,果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后,他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嗯?” 东南方向,十五里地,一个破旧的小村子里。 两个流民原本正待在一处废弃,坍塌了一半的房子里闭目休息。 随着天上的雨落下,两人齐齐睁开了眼睛。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说道:“去不去?” 另一个头发像鸟窝,浑身臭味的五十来岁老汉犹豫了片刻,欲言又止。 胡子大汉见状,眉头一挑,有些不悦。 “胡老汉,不是你说的那小寡妇屁股翘吗? 怎么,这机会来了,又胆怯了?” 一听到屁股翘三个字,鸡窝老汉顿时眼冒精光,舔了舔嘴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开口:“那小寡妇最近找了个相好的庄稼汉子,天天住在她家里。 哪怕趁着下雨偷摸过去,也不一定能成。” 胡子大汉闻言,冷哼一声:“就你这胆量,别说小寡妇了,连老婆子都看不起你。 她家有个庄稼汉子是不假,但我们可是两个人。 你负责吸引注意力,我负责偷袭。” “一旦事成,不仅能杀了那汉子,抢了他财物,还能在离开这个村子前,好好享受一下那小寡妇的温润。 这乱世,死两个人,尤其是这样的村子,官府都不会多问。” “你容我再想想,老汉我今年五十多了,不像你那般,经得起折腾。 若是要做,就一定要成。 我可不想最后小寡妇没得到,还把老命搭了进去。” “想,想个屁想! 一会儿要是雨停了,机会没了,你就继续做梦去想吧。 你不干,我一个人干! 我先瞧瞧摸过去,把那庄稼汉杀了,然后再一个人霸占小寡妇。 到时候,老子要她撅,她就不敢趴起。 你呀,到时候就在窗外捂着裤裆看吧。” 胡子大汉见不得对方犹犹豫豫的样子,当即就要起身,去单干。 胡老汉听着对方生气的话,不由得脑补出了一幕幕场景,顿时急了。 “干!我跟你一起干! 老汉我岁数也差不多了,若是入土之前,尝不到女人的味道,心有不甘啊。” “不过,老汉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够答应。” “你不就是想先上吗?我答应你便是。 反正以你这体格,估计很快就完事儿了。 我若是排在你前面,还担心被你催哩。” 胡子大汉对老汉的心思一清二楚,对方一张口,他就知道想放什么屁。 “哗啦啦~~” 屋外的雨,愈发的大了,天也暗沉得犹如夜晚提前降临。 几息后,两人鬼鬼祟祟地走进了雨里。 另一边。 曹笔勒住马,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的感知已经锁定了那两个正鬼鬼祟祟穿过雨幕的身影。 “虽然破坏你们的好事,很不道德,但我可是邪修啊!” 曹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冷。 感知中,那两个身影的一举一动,皆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看见胡子大汉嘴唇上一道干裂的旧疤,和鸡窝老汉指甲缝里的黑泥。 胡子大汉走在前面,鸡窝老汉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踩着泥水,朝村子另一头,一间土坯茅房摸去。 茅房的门窗紧闭,屋里有一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女人在缝衣裳,男人在修补一只破木桶,孩子在灶台边烧火。 炭火映着他们瘦削的脸,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可那种家的味道,曹笔十分熟悉。 一想到若是没有自己的介入,这种温馨的画面就要被两个畜生毁掉,曹笔的杀意就更盛一分。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精神力。 去往寡妇家的路上,有一棵歪脖老槐树,枝杈上挂着一根枯藤。 胡子大汉刚走到树下,那根枯藤忽然从他头顶垂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绕在他的脖子上。 随即,那藤条两端轻轻一拉,然后往上一提,胡子大汉的脚就离了地。 他挣扎,他的双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藤条,两只脚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挂在肉钩上的猪。 他的嘴大张着,想喊,可喉咙被勒住了,只发出含混的气声。 雨水浇在他脸上,浇得他睁不开眼,想求救都不能,内心无比的焦急。 鸡窝老汉走在后面,一个低头的功夫,忽然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胡子大汉走得快,拐进了巷子。 于是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对方。 “哎哟!” 结果刚走到老槐树下,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呸!呸呸呸!” “他娘的,这破天气,真不让人省心,啐!” 他趴在地上,糊了一脸的泥水,骂骂咧咧地想要爬起来。 “啊?!” 抬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胡子大汉吊在树上,身体还在微微晃动,眼球凸出,满脸狰狞。 他张嘴要喊,一只泥鳅从路边的水沟里弹射出来,不偏不倚,钻进他的喉咙里。 鸡窝老汉的眼睛瞪得滚圆,两只手拼命去抠喉咙,可泥鳅又滑又软,越抠越往里钻。 “咳~呃~~~呕~呕呕!!” 他弯下腰,拼命干呕。 可泥鳅浑身滑腻,逆着气流往下钻,越钻越深,像一根活着的,扭动的塞子,死死堵住了气管。 121 雨在下,命案在激增 空气进不去,出不来。 他的脸从黄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两只手拼命去抠喉咙,指甲划破了皮肉,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混着雨水,流进衣领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腿开始发软,膝盖一弯,跪在了泥水里。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那个小寡妇,站在阳光下笑着,屁股扭得像风中的杨柳,腰肢软得像大人物们用的丝绸锦缎。 她朝他招手,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来呀,胡老汉,你快来呀,人家等你好久啦。”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小寡妇雪白的手,临死前感受一下,什么是细皮嫩肉的女人。 可手刚抬到半空,就僵住了。 然后,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噼里啪啦!” 雨势渐大,不断上涨的水位,很快冲走了他嘴角的污物。 泥鳅也从他嘴里钻出来,在雨水中蹦了两下,蹦进了路边的水沟,不见了。 雨继续下,天空愈发暗沉。 村那头,土坯茅房里的女人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雨真大,看这天色,怕是要涨水。” 话毕,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男人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开口道:“等雨小些,我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捕些鱼回来,给孩子炖个鱼汤。” 说完,继续敲木桶,叮叮当当。 孩子闻言,咽了咽口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红了整个屋子。 …… “呼呜~哗啦啦~~” “轰!崆崆!” 半个时辰后。 雨势不减,甚至响起了雷。 二十里地外,一座废弃的寺庙中,七八个流民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你一言我一语,吹得唾沫横飞。 破庙的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滴滴答答,他们也不在乎。 火光照着一张张被烟熏黑,瘦削却亢奋的脸。 “你们那都不算什么!” 一个缺了门牙的瘦子拍了拍大腿,眼睛里闪着光:“前几天,隔壁村有个老东西,守着两袋粮食死活不肯给老子。 老子一石头砸过去,砸得他满脸开花,抢了粮食就跑。 你们猜怎么着? 那老东西还追,追到村口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像条老狗,哈哈哈!”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接话:“两袋粮食也值得你吹? 老子前天晚上摸进一个流民窝棚,里面有个娘们,长得水灵灵的,可惜瘦了点。 老子捂住她的嘴,告诉她别出声,出声就杀了她。 那娘们抖得跟麻叶似的,可到最后,还不是乖乖就范了?” 他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比划:“那腰,那屁股,啧啧……这乱世好啊,以前哪儿敢想这些?” “老赵,你小子行啊!” 另一个瘸腿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上回那个小娘子,你弄到手没有?” 光头嘿嘿一笑:“弄了,弄了。 她男人在隔壁睡觉,老子翻窗进去,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那男人是个窝囊废,屁都不敢放一个。 完事了老子还踹了他一脚,说你婆娘不听话,替你管教管教。 你们猜他咋样?” “咋样?” “跪在地上给老子磕头,说大爷饶命!哈哈哈!” 光头笑得前仰后合。 篝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溅到一个脸上有疤的家伙腿上,他骂了一声,拍灭了火星,接过话头:“你们也太没出息了。 老子半个月前,在官道边上蹲了一个独行商人,抢了他的包袱,里面还有几两碎银。 那商人跪下来求老子给他留点干粮,老子一脚踹在他脸上,说要干粮,拿你命来换。 他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那干粮,老子吃了好几天。” “就这?” 有人不屑:“几天前,老子在镇上看见一个老汉,带着个小娃娃,那娃娃饿得哭。 老汉去讨饭吃,被人打了出来。 老子跟上去,趁他不注意,把小娃娃抱走了,你们猜怎么着? 那老汉追了两条街,没追上,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那人说着,脸上竟有一丝得意:“小娃娃虽然瘦,可却卖了好几个钱。” “卖啥钱啊,自己留着。” 有人起哄。 “可惜是个带把的,老子不稀罕。” 众人七嘴八舌,笑声,骂声脏话混在一起,在破庙里回荡。 雨声都遮不住他们的得意。 另一边,曹笔骑在马上,浑身湿透。 他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话语,一字不漏。 他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我这个人,虽然喜欢吃瓜,但可分不清真假。 你们要这样说,我可就当真啦。” 话音刚落。 “轰!” 二十里外,那座废弃的寺庙,毫无征兆地塌了。 黑暗中,有人被压住了腿,有人被卡住了腰,有人被瓦片盖住了半边脸。 他们张着嘴想要喊,想要呼吸。 可雨水混着泥土,瓦砾碎屑,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像数十上百条灵活的小蛇,钻进口鼻,钻进耳道,钻入他们最后的呐喊里。 泥沙堵住了喉咙,呛进了气管,眼睛被泥浆糊住,睁不开。 有人拼命摇头,想把那些东西甩出去,可越动,陷得越深。 有人伸手去抓身旁的同伴,却只抓到一把湿滑的泥。 当一切挣扎停止,整个破庙,就只剩下雨水噼里啪啦的声音。 曹笔瞥了一眼脑海中的面板,嘴角微勾,暗叹道:“怪不得都想修仙,这隔空杀人的手段,着实逆天。” 他想起了一部中学时代看过的,主角最开始,就是靠觉醒的念能力杀出重围,之后,一步步逆天改命,走上人生巅峰。 当时,只觉得念能力方便,没觉得有多夸张。 现在,当自身拥有了这种能力,他才清楚,这种基于精神力的能力,究竟有多么变态! 除非肉身强到无坚不摧,不然,但凡有一丝弱点,面对这种能力,都得歇菜。 曹笔开着感知,就像移动的人形雷达,所过之处,善恶美丑,是非对错,皆无所遁形。 无论是荒山中的猎户,还是路边的流民,亦或者城里的富户豪绅,狱卒官吏。 但凡被感知获取足够罪证,就一定会死于非命。 这一刻的曹笔是公平的,不看身份,不看出身,不看家庭背景,只要越过了红线,就送其一个量身定制的意外,死得挑不出毛病。 大雨还在下,各个地方死亡的事件,开始不断上升。 122 善盗者亡于刀,善泳者溺于水 雨越下越大,天与地似乎连成了一片,乌蒙蒙,黑压压。 五十里地外,一条稍大的乌篷船正沿着河道逆流而上,船上坐着七八个水寇,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酒气。 船头站着一个精壮汉子,手里举着油布伞,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河岸上一片黑黢黢的窝棚,那是流民聚集地。 “大哥,这雨下得好!” 一个手下凑上来,舔了舔嘴唇:“这种天气,那些泥腿子都缩在棚子里,抢起来省事。 女的还能拖到雨里……嘿嘿嘿。” 精壮汉子闻言一笑:“这雨大,拖到外面没意思。 一会儿就在屋里办事,顺便让那些泥腿子们看看,咱是何等的威武雄壮,干得那些娘们儿哭哭唧唧,哈哈哈。” 船桨划破水面,哗啦,哗啦。 岸上的窝棚里,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哭,有老人低低地祈祷。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恶劣天气,竟然会有人打他们的主意。 五十里地外,曹笔骑着马,不疾不徐。 他闭着眼睛,仿佛在马上睡着了一般。 少时。 他突然在心中低语:“三尺波澜凭风起,乱世河鱼也吃人!” 下一刻! 五十里外,宽阔的河面上,风声呼啸,波浪不停。 突然! 一个巨大的波浪迎面冲来,直接撞在猝不及防的乌篷船上。 “轰!” 波浪的力道大得超乎了想象,一击就将船拍停,整个船身倾斜。 众水寇还未来得及反应,第二个浪就到了。 “轰!!” 这个浪足足有一米多高,狠狠拍在船的侧身,将船给拍翻。 “噗通~” “噗通~” “噗通~” 呼吸之间,水寇们齐齐落水。 就在他们想把船扶正,重新游到水面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上游飘来的一根枯树,死死压在了他们头顶。 粗大的树干横在水面上,刚好卡在翻倒的船和河岸之间,把几个人封在了水下。 他们拼命去推,能推动。 可刚推开一点,又不知从哪涌来一股暗流,把枯树推回来,重新压住。 几次之后,他们精疲力竭,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有人放弃推树干,转而尝试深潜,绕过去。 可刚潜出两三丈,他的腿忽然一僵,肌肉猛地收缩,拧成一块硬疙瘩。 抽筋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地张开嘴,河水立刻灌进喉咙,呛得他脑仁发疼。 他拼命蹬腿,想浮上去,可那只抽筋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另一只腿也很快开始发软。 几个呼吸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嘴里冒出一串气泡,直直地往河底沉去。 另一个水寇顾不上推枯树,拼命往另一边的水面扑腾。 可不知为何,他越是使劲,身体越往下坠,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脚。 他想低头看,可浑浊的河水遮挡了所有视线。 无奈之下,他只能蜷着身子伸手去摸,结果发现是水草。 来不及松口气,他便感觉胸部快炸了,憋气已经快到极限。 为了活命,他猛然发力,想要扯断水草,试图第十一时间脱困。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此时的力气,也低估了水草的坚韧。 伴随着愈发的用力和焦急,他体内的氧气快速耗尽。 本能求生之下,他张开了嘴巴。 然后,“咕噜~咕噜噜~咕噜噜噜噜~~~~~” 精壮汉子,水性最好。 他在水下憋着气,扒着枯树的枝杈,一点一点往外挪。 他已经看见了光亮,水面就在头顶一尺处,他甚至能透过水幕看见岸上窝棚的轮廓。 他拼命往上蹬,可每一次快要触到水面,就会有一股力量把他压回去。 他的肺要炸了,眼睛凸出眼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最后一次扑腾,手指终于探出了水面,抓了一把雨。 然后,身体猛地一僵,直直沉了下去。 浑浊的河水中,他临死都没闭眼。 …… 五十里地之外,雨幕中的马匹上。 曹笔在心中喃喃自语。 “善盗者亡于刀,善泳者溺于水。 你们身为水寇,死在河里,归宿正好。 也算是为生态做点贡献,让那些被你们曾经吃掉的鱼类子孙,好好饱餐一顿!” 当个人的武力突破人数的限制,当意识的力量侵入现实的边界,在这片大地上传承了许久的东西,都会被逐一改写。 厚重的乌云,笼罩了整片大地。 连绵不绝的雨声,遮掩了许多有违常理的细节。 当血水流而不绝,当生命成批凋零,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骑着独马,缓缓向北而去。 “轰隆!崆崆崆!!” 雨势更急,银蛇电舞,雷神轰鸣。 行走在一条不知名深山小道上的曹笔忽地一顿。 就在刚才,十几里之外,一棵高度起码五十米的大树顶端,他发现一只从未见过的,特别漂亮的鸟。 那鸟浑身血红,鲜艳欲滴。 雨幕中,那颜色刺眼得像一团烧在树顶的火。 长羽垂坠,尾翎拖曳,爪子漆黑,紧扣枝头。 雨水落在它身上,顺着羽尖往下淌,粘而不湿,就像天生自带雨衣。 原本想使用精神力(念力)将之摄取,带着解闷。 结果,念力在作用的一瞬间,他又触碰到了那种不被感知所察觉,透明无形,但是念力可以触碰到的,柔软胶体一样的东西。 触碰到后,曹笔瞬间收回了念力。 紧接着,他的感知里,那鸟儿浑身炸毛,眼睛忽然一变,出现了极其人性化,且充满警惕的眼神。 “这世界,真是不对劲!” 曹笔没停,骑着马继续前行,但感知,却悄悄将对方锁定。 “不对!” 那鸟儿原本四下环顾,警惕异常,但当曹笔锁定它后,它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望向了曹笔这边,眼神凶戾异常。 曹笔赶紧撤回感知,若有所思。 通过刚才的意外事故,他已经肯定,这只浑身通红,鸟羽极其艳丽,从未见过的鸟儿,绝非普通飞禽。 先不说它身上那跟蓝湖官舍里一样的,能够规避感知的东西,就单单它后面出现的十分人性化的眼神,也足以判断,它身上有秘密。 …… 入夜,雨幕初歇。 曹笔翻过不知名的数座大山,在一处小河边停了下来,等马儿吃草喘口气。 在离他数百米外的草丛里,有一条手臂粗,丈许长,浑身蓝紫色,尾巴长得像个屁股的怪大蛇。 他故作不知,假装散步,天真浪漫地靠近。 蓝紫大蛇原本正在吃晚餐,一个暗红色的,长得像牛蛙一样的东西。 突然,它察觉到了危险,有东西,正在入侵领地。 它本能地直立而起,发出警告的嘶嘶声,希望闯入者,知难而退。 然而,对方似乎未曾察觉,依旧在靠近。 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对方没听到,它赶紧将尾巴立起来,用那屁股一样的形状对准曹笔,摇晃起来,发出喝水吞咽一样的声音。 “墩儿,墩墩儿~~” 曹笔见过响尾蛇,但是,响尾蛇的声音,跟眼前这蛇一比,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这蛇尾巴摇起来,像极了一个只有屁股的小人儿在搔首弄姿。 仔细看的话,它摇晃得很有节奏和规律,怪性感的,只是那声音,不敢恭维。 盯着看了一会儿,曹笔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前世那些擦边视频,暗道:“这蛇要是放在前世,让它去擦边,估计每天收礼物,都得收到手软。” 恍惚了片刻,感叹道:“大自然还真是鬼斧神工啊,蛇都能整出骚货的感觉。” “也就三哥没穿越到这里,不然,这类蛇,估计要遭老罪了。” 123 深夜开party 那蛇见曹笔止步,并且发出声音,以为是自己的警告奏效了,当即尾巴摇得更快,墩儿墩儿的声音,响个不停。 曹笔看向对方的蛇瞳,笑了笑说道:“既然你都给我跳擦边儿舞了,我就不钓鱼执法了,留你一命。” 话毕,转身走向小河旁,捡起几块石头,对准水中的阴影,投掷出去。 少顷。 好几条数斤的白鱼浮出水面,没了气息。 曹笔随手捞了两条,扔给那条怪蛇,开口道:“这是给你的打赏,不要嫌弃。” 话毕,带着剩余的数条,快步离去。 蓝紫色的怪蛇先是被扔过来的鱼吓了一跳,弹射而立。 但是,当他发现,是美味的食物后,又惊又喜。 只是,它有些纳闷儿,那个入侵者,为何会突然送东西给自己? 难道是怕了自己? …… 深夜,天上乌云未散,雨又重来。 骑马走在一条不知名官道上的曹笔嘴角微勾,眉眼带笑。 前方不远处的山腰上,有一个天然山洞。 山洞里火光摇曳,人声鼎沸。 有一伙匪徒,此刻正在开party。 用他们的话说,叫吃酒啖肉,不醉不归。 一个光膀子的大汉蹲在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几根毛,胸口一道疤从锁骨划到肚脐。 手里举着一只烤得焦黑的野兔,撕下一腿肉塞进嘴里。 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喊:“这兔子是老子从山下农户家顺来的,那老娘们追了老子半里地,哈哈哈!” 说着他舔舔手指:“那老娘们家里还有个小闺女,水灵灵的,下回连人带兔一起顺。” 旁边一个瘦子抢过兔腿,啃了两口,呸一声:“烤老了,还不如前日抢的那坛子酒。” 说着抱起脚边一只泥封的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又递给下一个人。 “这酒是从镇上王掌柜家顺的,那老王八还喊有贼,老子回头给他留了一泡尿在酒缸里。” 众人哄笑,有人把酒喷了出来。 篝火另一边,几个匪徒正围着一条破布铺的地毯,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几件花花绿绿的女人衣裳,一双绣花鞋,一把断了弦的二胡,半袋杂粮,几串铜钱。 一个留着老鼠须的汉子拎起那件红底碎花的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扭着腰,尖着嗓子:“你们瞧,这衣裳可衬我?” 众人哄笑,有人把酒喷了出来。 另一个汉子抓起二胡,拉了两声,发出杀鸡般的嘶叫,众人又笑,骂他比哭丧还难听。 “别闹了别闹了!” 一个腰间别着短刀的络腮胡站起来,举起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大声道:“弟兄们,这雨下得好啊! 官府那些龟孙子缩在衙门里不敢出来,咱们正好痛快痛快! 来,喝了这碗,再分银子!” 众人响应,纷纷举起各自的碗,瓢,甚至竹筒,叮叮当当碰在一起,酒水洒了一地。 有人趁机起哄:“大哥,光喝酒没意思,让李麻子唱个曲儿!”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被推搡出来,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七月里来红花开,妹妹等哥上门来。 请喝茶来不挨近,莫怪哥哥摸NN……” 唱的是黄俚曲,跑调跑到山那边去了。 可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跟着打拍子,用刀鞘敲着石头,咚咚咚,像鼓点。 甚至还有人站起了,进行对唱:“哥哥好生不要脸,说好只摸不可T。 弄得人家心慌慌,转头又说人家脏……” 李麻子见有人对唱,当即更来劲。 “裤裆里面塞把草,给妹看看哥哥鸟。 妹妹脸红问可行?一蹦一跳真精神!” 篝火噼啪,雨越下越大,可匪徒们兴致不减,有人脱下衣服顶在头上,有人用破伞遮住酒坛,继续喝,继续闹。 一个瘦猴模样的家伙喝高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山下漆黑的官道,舌头打结:“等……等哪天老子有钱了,也去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睡最漂亮的娘们! 老子不仅要摸她NN,还要T她……管她娘的脏不脏,老子就好那一口!” 旁边人笑骂道:“你先把你那身虱子洗干净再说!” “哈哈哈哈。” 众人又笑。 不久后,众人酒劲上头,话题渐渐滑向见不得光的地方。 老虎须的汉子歪歪倒倒,大声道:“老子去年在镇上,看中一婆娘,她不肯。 老子趁夜翻进她家里,先偷袭,打晕他男人,把她男人绑在柱子上,然后当着他面……” 他比划了一下:“那男人哭得跟杀猪似的,婆娘后来不也乖乖听话了? 完事了老子还把她男人放了,让他看看他婆娘那副模样。” 众人笑得更欢了,有人拍大腿,有人往火里吐痰。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站起啦,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听见:“你那算什么。 前年我在北边,遇上凶骨人打仗,趁乱摸进一个村子。 那一夜……” 他舔舔嘴唇:“光女人就睡了五个,有两个还是母女。 大的哭小的叫,后来老子直接摸出刀,往桌子上一拍,嘿嘿,都不叫了。 老子走的时候,还从那家顺了一床绣花被,那被子上的鸳鸯,绣得跟真的似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可有个人不信。 “放你娘的屁,罗瘦子,你什么水平,老子会不知道? 还五个?还两个母女? 上次抢劫那个村子的时候,老子故意藏在墙背后,看着你干那老婆子。 你他娘的,足足半刻钟,连地方都没找到,还好意思吹?” “哈哈!” “哈哈哈哈!” 一个矮壮的光头突然站起来拆台,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罗瘦子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那是那老婆子太胖,老子找不着! 换了年轻的,老子……” 光头不依不饶:“年轻的更找不着,就像那尿坑,大的坑都尿不进去,小的你怕是坑在哪里都找不到。” 众人又笑,连络腮胡都笑得直拍大腿。 角落里,一个瘸腿独眼的老匪喝着劣酒,忽然开口:“你们都别吹了。 老子见过的场面,那才叫狠。” “那年灾荒,老子跟着一伙人逃难,粮食吃完了,开始吃人。” “先吃饿死的,后来吃杀死的。 有个当官的躲在城里不出来,百姓围在城下,他让人从城头往下泼粪水。 后来城破了,那当官的被扒了官服,跪在地上求饶。 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被吸引,安静下来。 老匪喝了口酒,缓缓说:“没人杀他。 百姓把他绑在树上,每天割一刀,割了三天。 他死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皮。” 有人好奇:“没把他炖了吃了?” 老匪摇摇头。 “绑了三天,浑身肉都生蛆了,谁吃?你吃?”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干笑:“老独你又编故事。” 忽然,洞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两条白鱼,背上挎着一个包袱。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可脚步不急不慢,像进自家院子。 “谁?!” 络腮胡第一个反应过来,啪地拍了下大腿,手按上刀柄。 124 曹笔与九姨太(为蔷薇蜜旧大佬加更) 其他匪徒纷纷跳起来,抓刀的抓刀,摸棍的摸棍,酒醒了大半。 篝火照在那人脸上,很年轻,却被雨浇得狼狈。 那人先是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随即举起手里的鱼,笑呵呵道:“各位好汉别慌,别慌! 在下过路的,赶夜路遇着雨,瞧见这边有火光,想进来避避雨。”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头热闹,没好意思打扰。 可这雨越下越大,实在难熬,身体有些遭不住了,这才斗胆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条白鱼往前递了递:“适才在河边顺手摸的,还新鲜着,权当给各位好汉添个下酒菜,莫嫌弃。” 络腮胡上下打量他,见他孤身一人,没带兵器,衣裳料子普通,包袱也不大,确实不像踩点子的探子。 他朝旁边一个匪徒努努嘴,那人过去翻了翻包袱。 见里面没什么可疑物品,这才使了个眼色。 络腮胡放下心来,摆摆手:“坐吧坐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你胆子倒不小,大半夜的一个人赶路,不怕遇上鬼?” 他嘿嘿笑,引着众人也笑。 曹笔千恩万谢,把鱼递给一个匪徒,自己寻了块靠边的石头坐下,伸手烤火。 他搓搓手,缩缩脖子,一副冻坏了的模样。 又闻了闻空气里的酒肉香,咽了口唾沫,巴巴地看着络腮胡:“好汉,这酒……能给口不? 淋了半天雨,肚子里凉得慌。” 络腮胡哈哈大笑,顺手砍了个新的竹筒,让人给他倒了半竹筒。 曹笔接过来,仰头干了,抹抹嘴,长出一口气:“好酒!好酒!” 然后他放下竹筒,搓着手,笑嘻嘻地看向众人:“刚才我在外头听各位好汉讲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听得我心里直痒痒。 我这人吧,这些年走南闯北,缺德事儿没少干。 其它不多,就是故事多,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光膀子赵大膀啃着兔骨头,含混不清:“讲!讲得不好,罚酒三碗!” 曹笔站起身,往火堆前凑了凑,火光映着他笑眯眯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话说前年,我在南方一带混日子,给一个大盐商当过护院。 那盐商姓钱,家财万贯,妻妾成群。 可他独宠第九房姨太太,那姨太太生的……啧啧啧,各位好汉见过仙女儿不? 脸比桃花还嫩,腰比柳条还细,走起路来,风都舍不得吹她。” 匪徒们眼睛亮了,有人咽口水。 “可这姨太太有个毛病,心高气傲,眼里没下人。 有一回,她养的那只波斯猫窜到马厩,老子一个鹞子翻身,把猫给截住了。 姨太太跟过来,气喘吁吁,站在老子面前,胸脯起伏,香汗淋漓。 你们猜她说什么?” 众匪徒摇头。 曹笔捏着嗓子,学女人腔:“你这奴才,一身的马粪味儿,离我远些,弄脏了我的衣裳,你赔得起吗? 说罢,转身就要走。” 曹笔忽然沉下脸,目光冷峻,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们猜,老子当时怎么做的?” 匪徒们瞪大眼睛。 曹笔猛地一拍大腿:“老子一步跨上前,挡住她的去路,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噗嗤一声,不知谁先笑出来,接着哄堂大笑。 赵大膀笑得从石头上滑下来,罗瘦子拍着地面,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 玩火? 你跟一个姨太太说玩火?” 络腮胡笑得直拍刀鞘:“兄弟,你这话也太……哈哈哈!” 曹笔却不笑,继续板着脸,手一挥,做了个住口的手势:“安静!还没完!” 匪徒们勉强收住笑,捂着肚子看他。 曹笔接着道:“那姨太太当场愣住,脸刷地就白了。 她没见过这种我这种架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怎样?” 曹笔站起身,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眼神轻蔑,像换了个人。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怎样?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噗嗤!” “哈哈,哈哈哈!” 这回笑声更大了。 一个匪徒笑得岔了气,蹲在地上直咳。 另一个把酒碗都摔了,抱着肚子滚来滚去。 李麻子笑得脸上的麻子都挤成了一团:“引……引起了注意? 哈哈哈哈!你当你是谁啊?” 曹笔面不改色,继续说:“那姨太太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问,你……你什么意思?” 曹笔猛地转身,背对众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上方的岩壁,缓缓道:“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轰!” 人群彻底炸了。 赵大膀笑趴在地上,捶着地面:“奉陪到底!奉陪到底哈哈哈哈哈!” 罗瘦子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他娘的,你是去当护院还是去抢亲的?” 络腮胡笑得直抹眼泪,指着曹笔说不出话。 可曹笔依然不笑,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忧郁:“那姨太太吓坏了,转身就跑。 老子在后面喊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深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女人,你跑吧,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因为,你逃得出我的人,逃不出我的爱意!” 整个山洞笑翻了天。 有人笑到在地上打滚,有人抱着酒坛子笑得发抖,酒洒了一身。 连那个一直阴沉沉的瘸腿老匪都咧开了嘴,露出几颗黄牙。 不知笑了多久,众人终于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老匪看向曹笔,问道:“小友,你那般对九姨太不敬,那姓钱的盐伤没活剐了你?” 曹笔看向对方,说道:“他当然想活剐了我,可是我跑得快啊。 不仅跑得快,逃离之际,我还当着他的面,对那九姨太喊了一嗓子。” 曹笔故意打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匪徒们屏住呼吸,齐齐伸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充满了对全新话术的求知欲。 曹笔嘴角一咧,一字一句道:“我说女人,你记住。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从今以后,你的身子,只许我碰。 老爷? 他算什么东西!” 125 你们也该上路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他娘的,兄弟,你是去当护院还是去当山大王?” 罗瘦子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曹笔,忍不住吐槽。 络腮胡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有种!真他娘的有种! 老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人把抢别人老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曹笔摆摆手,故作谦虚道:“嗨呀,那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那九姨太终究是没吃到嘴里,现在想起来,还他娘的挺不甘心。” “怎的,听你这口气,你还有吃到嘴里的?” 有人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来。 曹笔拿起竹筒又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放下竹筒,压低声音:“既然各位好汉想听,我就再说一桩。 不过这事儿,有点邪乎。” 众匪徒立马安静下来,连火堆里的噼啪声都显得多余。 曹笔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话说去年,我在北边一个县城里,给一个绸缎庄的掌柜看家护院。 那掌柜姓樊,四十来岁,娶了一房如花似玉的夫人。 那夫人姓柳,弯叶眉,杏核眼,走起路来,那腰身扭得跟水蛇似的,看一眼就让人欲罢不能,三天睡不着觉。” “有一回,掌柜的出远门进货,留下夫人一人在家。 夜里,夫人唤我去后院搬货,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 “怎么着?” 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曹笔一拍大腿:“那夫人穿着一身薄衫,灯火下看着,跟没穿似的! 我正搬货,她忽然哎哟一声,说扭了脚,身子一歪,就往我怀里倒。” “嘶~~” 匪徒们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当时就把她扶住了,可那夫人非但不起来,还用手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说,你可知我为何要支走老爷? 我当时心头一跳,结结巴巴说不知。 夫人便笑了,说,你天天在后院偷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小子真不老实!你偷看人家?” 罗瘦子听得直瞪眼,羡慕坏了。 曹笔义正言辞:“那哪叫偷看? 那叫花开得正艳,若是不看,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再说了,我真没偷看,是那夫人故意勾引我。 你们说,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对不对?” “对!干她个骚蹄子的。” 赵大膀站起身,满脸通红,浑身燥热。 曹笔叹了口气:“可我那会儿有顾虑啊。 心想这是东家的夫人,一旦造次,就又得去流浪了。 一念及此,我就把她推开了,说夫人,请自重。 你们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曹笔学着那夫人的语气,幽幽道:“你今日若不从了我,我便喊非礼,说你欲行不轨。 到时候老爷回来,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山洞里鸦雀无声。 曹笔提高声音:“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 她倒打一耙! 我脑子一转,心想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脚,猛地把她拉进怀里……那一夜,老子足足折腾了她八回! 他娘的,第二天起来,老子走路都是飘的。” “所谓食髓知味,有了那一次,老子也就不忍了。 只要有机会,就逮住她,一个劲儿地折腾。” “他娘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长的,浑身跟水做的一样,软乎得不行,让人欲罢不能。” “嘿,后面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她遭不住了,于是找了个机会,要跟老子划清界限。” “吃到嘴里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已经听得上头,全都有了反应,小小帐篷高高挂,面红耳赤不说话。 “你们知道接下来,老子是怎么做的吗?” 有人摇头。 有人急催:“快说快说!” 曹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伸出手指,虚空点着前方,一字一顿:“夫人,我们的事情,你也不想被老爷知道吧?” “哈哈哈哈!你他娘的威胁她!” 络腮胡笑得直拍大腿。 “这句妙啊! 你也不想让老爷知道吧? 哈哈哈!老子做梦都想不到这种话!” 罗瘦子笑得趴在石头上直抽搐。 赵大膀笑得眼泪直流:“然后呢?然后呢?那夫人怎么说?” 曹笔重新坐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夫人当场脸色煞白,手从老子脖子上滑了下来。 她结结巴巴说,你……你什么意思?” “老子冷笑一声,说,什么意思? 当然是要继续的意思,事到如今,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否则,我就把你勾引我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老爷。” “那夫人怕了?” 曹笔摇摇头:“她那是又怕又气,可又拿我没办法。 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曹笔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后来有一次,老子去给她修窗户。 修着修着,动静太大,被其他人听到了声音。” “他们将此事告诉了老爷,于是老子又被迫跑路。 不过,跑路前,老子当着他们的面说了一句,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们猜猜是什么?” 络腮胡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我猜你说,老爷,你那婆娘,老子替你管教好了!” 罗瘦子摇头晃脑:“不对不对! 要我说,你就该往那老爷脸上吐口唾沫,说你婆娘肚里有老子的种了!” 赵大膀一拳砸在地上,嚷道:“我要是你,我就把那老爷按在地上,让他听老子跟他婆娘办事的声音!” 瘸腿老匪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你们都不懂。 依我看,他估计当时啥也没说。 当天夜里,把那老爷绑在床头,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婆娘是怎么伺候别的男人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下作。 有人搓手,有人咽口水,有人下意识地往身下挠。 火光映着他们涨红的脸,眼睛里全是燥火。 曹笔笑眯眯地听完,慢悠悠站起来,掸了掸衣角的灰。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酒气和欲望烧红的脸,嘴角一勾,一字一句道: “我是这么说的,我说,老爷,你的夫人……很润!” 山洞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大膀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娘的! 润!就一个字!比说一百句都够味儿!” 罗瘦子浑身一激灵,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抓起酒坛就往嘴里灌,灌得太急, 酒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浑然不觉,放下坛子时眼珠子都红了:“老子这辈子听过最骚的话,就是这一句!” 络腮胡一把将刀拍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娘的,老子现在就想下山找个婆娘!” 瘸腿老匪难得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喃喃道:“润,这字儿,够那老爷记一辈子。” 李麻子搓着大腿,龇牙咧嘴:“兄弟,你这嘴是抹了油还是抹了蜜?老子听得裤裆里跟塞了火炭似的!” 曹笔看了一眼外面渐小的雨,拱拱手,笑眯眯道:“各位好汉,外面雨小了。 酒喝了,故事讲了,我得赶紧上路了!” 话毕,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众人还沉浸在那充满新奇的故事中没回过神,曹笔就已经快步走出了洞口。 等他们想挽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轰!!!!” 几乎是在曹笔踏出洞口的瞬间,一声巨响响彻整个山腰。 身后的天然洞穴,不知什么原因,轰然坍塌。 刹那之间,将里面的所有山匪,尽数掩埋。 曹笔微微抬头,望向夜空,喃喃道:“你们也该上路了!” 126 赠别语都没一句 夜风呼啸,夜鸟避林。 跟好汉们吹了一波牛逼,曹笔心情舒畅多了,重新回到马背,都感觉有劲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口已经彻底塌了,连个缝都没留。 嗯,埋得挺严实。 曹笔满意地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慢悠悠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叹了口气。 哎……可惜啊,终究是萍水相逢,感情不够深。 不然,不至于自己连夜上路,他们都不舍得出来送送。 所谓,三分礼七分情。 明明刚才还有说有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副感情笃厚的样子。 自己都要走了,随便派一两个人意思意思一下也好嘛? 他们呢? 全都无动于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一点礼数都不讲,真是没良心! 一念及此,曹笔不由回头,感慨道:“这世道啊,人心隔肚皮哦!” “喝酒的时候叫人家小兄弟,分别的时候,赠别语都没一句!” “算了,下次交友的时候,还是多留个心眼儿吧。” 说罢,扬鞭催马,消失在夜色里。 “桀桀桀~~~” 少顷,夜色里传来奇怪而开心的笑声。 …… 一夜,对普通人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一生。 北岭城,西南方向通往寒云关的最后一城。 昨夜,发生了数十件血案,上到知府,下到狱吏,几乎死了个干净。 全城暴毙的人数,上千。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东城打更的老刘头。 他往常巡夜,总能在知府后衙讨一碗热茶。 可这一夜,知府大人没开门,连灯都没亮。 老刘头趴在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当场瘫坐在地。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知府大人仰面倒在台阶上,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快凸出来。 牢狱里,狱吏死在椅子上,面色狰狞,嘴巴大张。 一只手卡在喉咙里,像是正在用尽全力,要掏出什么东西。 城南绸缎庄的蒋掌柜,死在账房,临死前手里还攥着账本。 城北王家大宅,主子一家二十七口死了一半,护院和婆子也倒了不少。 街坊邻里互相打听,越打听越心慌。 因为大家发现,死的那些人,没一个冤枉的。 “秦员外强占了人家祖坟,人家来讲理,他命人直接打断人家一条腿。” “尤公子逼死了卖豆腐的老陈家的闺女,惨得很呐。” “那个狱吏,谁不知道?拿钱买命,没钱就往死里打。” 可问题是谁动的手? 没有人知道。 仵作验尸,验不出致命伤。 只能含糊其词,说是喝酒呛死,吃饭噎死,各种巧合凑到了一块儿。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连仵作自己都不信。 事情太大,城中主事者又几乎死绝了,消息根本压不住,像瘟疫一样从北岭城向外蔓延。 还没等城中众人缓过神来,过路的游商又带来了更骇人的说法:不只是北岭城,方圆数百里都在死人。 滁州死了个千户,霸县少了半个县衙。 岐山湖那个盘踞湖心岛十余年的水匪头子,官府拿他没办法的那位,连同手下三百多号弟兄,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岛上乌鸦遍地,蛇鼠成群,都在啃咬尸体,场面骇人。 有人在那些死者身边,发现了一些模糊的痕迹。 可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有人说是字,有人说是符号,有人说根本就是血迹溅出的花纹。 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死者,都是人们口中该杀之人。 朝廷得知相关消息后,连夜震怒。 刑部的铁差带着圣谕,连夜出京,马都跑死了三匹。 翌日,朝堂上。 皇帝连下三道旨意,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 第一道说严办,第二道说彻查,第三道直接说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可找谁呢? 没有人知道凶手的模样,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一个人还是一群人,甚至是不是人。 民间开始有了传言。 有人说,是天谴。 老天爷看不过眼了,派了天吏下凡,清扫人间。 有人说,是鬼。 那些被冤死的人,怨气聚在一起,化成了厉鬼,专找坏人索命。 还有人说是江湖隐世高手出世,想要扬名天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讲,一开口就被官府盯上。 但私底下,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是,死了很多人,死得很蹊跷,死得让朝廷坐立不安。 可平心而论,老百姓夜里睡觉的时候,感觉枕头都软了几分。 …… 寒云关,大宁对抗凶骨人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它不是指某个城池,也不是指某道城墙。 而是指整个北部,最靠近凶古人,与骨原接壤,由城墙,关隘,山川河流,城池等,共同组成的一个区域。 因为一路开启扫荡模式,因此,在曹笔进入寒云关时,他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展到,可以覆盖小半个骨原。 整个大宁北部边境与凶古人前方部队的情况,他都一清二楚。 随着属性的不断提升,此刻的他,当真犹如陆地神仙一般。 诸多事情,不过一念之间。 在感知的反馈中,他察觉到了大宁王朝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甚至,有的很颠覆他的三观。 凶骨人是很强悍,甚至从造物者的角度来说,天生要压大宁人一头。 可是,他们有个致命的缺陷,繁衍能力,要低大宁一半。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个跟大宁人具有本质差异的地方,那就是,他们走后门,也能繁衍。 换言之,凶骨人的女性,她们的身体构造,与曹笔前世所学的生物学,有很大差异。 也不知道他们是属于进化,还是退化。 反正,以她们的体质,若是放到前世,又要浪费不少的子孙嗝屁袋。 大宁的边军,饥性渴是普遍现象。 除了传统手艺活,他们最喜欢的就是逛窑子,彻夜疯狂。 可是,边境并没有那么多的窑子供他们逛,所以,一部分士兵,就将主意打到了女凶骨人身上。 可惜,女凶骨人性情大多暴烈,且身形魁梧,因此,许多的场面,就跟斗兽一样。 好看归好看,就是有点辣眼睛。 不仅如此,大宁军中有条铁令,不许士兵给女凶骨人注入生命。 一旦发现,就地处决! 除此之外,凡无故令娼妓怀孕者,罚银三十到三百两不等。 因为这两个原因,曹笔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子孙嗝屁袋——精制肠衣和精制鱼鳔! …… 注释1:关于窑子,青楼,勾栏的区别。 很多人以为这些词都指妓院,其实大有不同。 这三个场所,从上到下,档次,服务,客群,天差地别。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青楼好比五星级会所,勾栏像是剧场茶馆,窑子则是路边发廊。 具体来说: 1:窑子,最底层,纯粹皮肉交易。 窑子,也叫土窑子,暗娼,是古代妓院中最低贱的一等。 环境:破屋陋巷,一张草席,一床脏被,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 服务:没有前戏,没有调情,直奔主题。快进快出,毫无体面。 客群:贩夫走卒,穷脚力,泥腿子,老光棍。消费低廉,几文钱就能来一发。 女子:多为被拐卖,被逼迫,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年纪大,姿色差,或者已经染病。 进了窑子,基本等于进了活坟。 有一句话叫逼良为娼,落窑为贱,说的就是这里。 2:勾栏,娱乐场,唱戏杂耍为主。 勾栏,原意是栏杆,宋代以后专指城市里的商业演出场所,相当于今天的戏院,剧场,夜总会。 功能:演杂剧,说书,唱曲,杂耍,傀儡戏,相扑……什么热闹演什么。 布局:有舞台,有观众席。所谓勾栏就是舞台四周的栏杆,卖茶水,卖零食,还能点歌点戏。 女子:勾栏里的艺人叫勾栏女,以卖艺为主。名声好的,守身如玉。名声差的,也会私下接客,但那叫暗门子,不是主业。 客群:三教九流都有,有钱的坐雅座,没钱的站后面。 注意:勾栏不等于妓院。 它更像一个娱乐综合体。 只不过到了元明以后,勾栏风化渐坏,有些勾栏变成了变相妓院,所以后人常常混淆。 3:青楼,高级会所,文艺与情调。 青楼,才是大家印象中杜十娘,李香君,陈圆圆所在的地方。 环境:独门独院,亭台楼阁,琴棋书画,焚香烹茶。门口有龟奴,院内有丫鬟,房间里铺着锦缎,点着名贵香料。 服务:喝酒、品茶、作诗、弹琴、下棋、聊天、调情。能不能留宿,全看姑娘愿不愿意、客人有没有才情和诚意。很多时候,梳拢(初夜)是天价,留宿一次要花掉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女子:从小被买入青楼,教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言谈举止。一流的花魁,比大家闺秀还有气质,甚至能左右地方文坛的风向。 客群:文人墨客,富商巨贾,王孙公子。不是有钱就能上楼,还得有品。粗俗的暴发户,塞再多银子也只能在楼下干瞪眼。 注意:青楼女子不全是卖身的。 很多头牌卖艺不卖身,只陪诗酒风月。当然,多数最终还是难逃一劫,但格调远非窑子可比。 最后,一句话总结,帮助大家理解:窑子解决生理,勾栏娱乐身心,青楼贩卖风情。 科普了这么多,以后穿越后去哪里玩,各位道友心里应该有数了吧?(手动滑稽) 127 三岔河重镇 精制肠衣,也叫羊肠衣。 它是用羊的小肠经过多道工序反复捶打,刮制,风干而成。 肠衣薄而透亮,摸上去滑腻腻的。 若是没处理好,会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精致鱼鳔则是用大鱼的鳔泡,去膜,晾晒,修剪,做出来的。 它比肠衣稍厚,但韧性更好,不容易破。 不过,用的时候得提前用温水或热牛奶浸泡一夜,等它变软变滑才能套上去。 这两样东西价格可不便宜,一只要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节省着吃几个月。 这种价格,普通的边境兵丁,根本买不起。 所以,它们是军中,中上层的专属品。 不过,穷人也有穷人的办法。 那些老兵油子,会在休沐日去河边摸鱼,专挑大的,十几斤往上的各种鱼,取出鱼鳔,自个儿捣鼓着做。 也有人去野地里套兔子,抓獾子,用那些小动物的肠子凑合着用。 更窘迫的,连大点的鱼都摸不着,就弄几条小鱼的鱼鳔,缝补拼接,勉强裹上一层心理安慰。 一来二去,寒云关一带的河边,经常能看到一群光膀子大汉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盯着水面,那眼神比盯敌军还认真。 他们管这叫抓保险。 曹笔的感知获取这些信息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道:“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古人诚不我欺啊!” 那些边军,打仗的时候,都不一定有抓鱼上心。 而最终目的,仅仅是为了纯手工制作一个能够爽一次,且不完全保险的小东西。 …… 小半日后,大日落山。 曹笔来到一个名叫三岔河的边防重镇。 说它是镇,其实已经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了。 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包砌,白灰勾缝。 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台,城头上旌旗密布,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守城的兵丁甲胄齐全,腰刀锃亮,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队,民夫,军属,流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进出需要查验路引,但明显分了两条道。 左边是官道,专供军中文书,传令兵和有腰牌的人通行,畅通无阻。 右边的民道则挤得满满当当,队伍蜿蜒出去几十丈。 曹笔没有路引,但他有银子,有身份。 不过,他不打算用清吏司试百户的身份。 所以,早就把相关的玄铁腰牌,印信,制式腰刀,官服等东西,全部收了起来,放在包袱里,驮在马上。 排到他的时候,他学着其它人,面带微笑,故意伸出双手去握对方的手,趁机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守门什长的手里。 对方经验极其丰富,手指轻轻一勾,银子便换了主人,随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感受着对方那无比娴熟的动作,曹笔暗道:“这熟练度,藤加鹰老师来了,估计都比不上。” 身后两个兵丁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曹笔牵马而过。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又是一个没屁眼的。” 曹笔闻言,笑而不语。 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听到这句话,多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曹笔不同,他的感知覆盖着一切,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兵丁嘟囔的话,其实是在暗指有钱人,关系户。 就像前世那些走贵宾通道的人一样,他这种通过银子违规的方式,就是他们眼中的富户。 而富户是怎么来的,肯定就是干了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赚来的。 进了城,扑面而来的不是破败,而是喧嚣。 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排水沟干干净净,没有积水,没有垃圾。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穿号衣的士兵,有穿长衫的文吏,有穿皮袄的商人,有穿粗布的民夫。 各种口音在耳边炸开,北边的卷舌音,南边的软语,还有夹杂着其它地区方言的蹩脚官话。 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粮铺、布庄、杂货、酒楼、茶肆、当铺、药铺、铁匠铺、车马行……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家都门面敞亮,货物齐全。 粮铺门口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米面敞开口子让人看。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炉火烧得通红,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捶打各种各样的刀枪。 曹笔多看了两眼,那些兵器不是民用货。 成色、工艺、规格,一看就是军需。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朝廷的军械供应肯定不够数,边军自己掏钱私下购置装备,这种事在历朝历代都不稀奇。 铁匠铺门口还贴着一张告示:“凡把总以上,成批打造,价钱好商量,管送。” 好家伙,做上批发了。 曹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越能感受到这座重镇的双重性格。 东城是军事区,高墙深院,层层设卡。 远远能看见中军大帐的旗杆,上面飘着的一面巨大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许字。 营区外围是一圈拒马和鹿角,拒马后面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甲胄不是城门口那种轻便的棉甲,而是类似明光铠,铁片打磨得锃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不时有传令兵骑马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腰间的令牌随着奔跑叮当作响,路上的行人远远就闪到一边,没人敢挡道。 西城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更多的是集市、酒楼、客栈、妓馆、赌坊、戏园子等等。 一句话,花钱的地方。 最大的那条街叫花巷,两侧全是勾栏窑子。 白天看着安安静静,可那些雕花木窗,朱漆门柱,檐下的红灯笼,都在无声地告诉你,夜晚才是这里的主场。 曹笔路过的时候,正好有几个衣着锦绣的军官从一家名叫醉仙楼的楼里出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勾肩搭背,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是在赌桌上输了钱。 跟在后面的几个亲兵,每人手里拎着两坛酒,低着头,不敢吭声。 对面是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 数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铜板,脸上有焦虑,有期待,也有麻木。 曹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在默默替这座城算账。 数万大军驻扎在附近,加上随军家属、民夫、商人、工匠、妓女……人口少说也得一二十万。 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草料?多少兵器?多少布匹? 他粗略估了一下,光是每天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样一座城,不可能破败,它只会畸形地繁荣。 街上有很多巡逻的兵丁,不是城门口那种凑数的。 他们三人一队,五步一组,甲胄齐全,腰刀出鞘,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每隔一段路就设一个哨卡,哨卡后面是一排排拒马,拒马后面是沙包垒成的掩体。 掩体里架着弩机,弩手就坐在旁边,手搭在弦上,随时可以上箭。 这不是摆样子,这是时刻准备打仗。 曹笔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座城里,几乎没有老人。 偶尔能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要么是退了休的老军官,要么是开店的老板。 大多数人的年纪,集中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也就是说,这座重镇,几乎全是青壮年劳动力,或者说,潜在兵源。 街上卖的东西,也跟内陆城镇不一样。 内陆的集市,卖的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古籍字画。 这里的集市,卖的是刀、是弓、是箭矢、是铠甲片、是马鞍、是马蹄铁、是止血药……是鱼鳔。 曹笔在一个地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瘸了左腿的老兵,身上的号衣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排处理好的羊肠衣,装在油纸包里,用细麻绳扎着口。 右边是一排鱼鳔,大的小的都有,有几个明显是缝补过的。 摊上还竖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字:“羊肠衣一两银子一只。 鱼鳔大号二两银子一只,中号一两一只,小号半两一只。” 曹笔蹲下来,拿起一只缝补过的鱼鳔看了看。 手工确实不错,针脚细密均匀,接口处还涂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胶,摸上去平滑得很。 他抬头看了老兵一眼:“缝这个,得花不少功夫吧?”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那可不,缝一个比打仗都累。 可有什么办法呢? 小的们买不起好的,我这当长官的,总得给他们想条活路。” 曹笔微微一怔:“长官?” 老兵摆摆手:“退下来了,不算了。 就是手底下那帮兄弟,还时不时来看看我。” 他指了指摊上最大的一只鱼鳔,叹了口气:“这东西,在京城,在内陆,那是稀罕物。 可在这边,是必需品。 二十多万光棍堆在一起,你说他们能忍多久?” 曹笔没说话。 老兵接着说:“上头不许管,说是伤风败俗。 可人是管不住的,不管,就去祸害良家妇女。 管了,至少还有个缓冲。” 他又咧嘴笑了,这次笑得更难看:“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退下来了,帮他们做点东西,也算积德。” 曹笔沉默了一会儿,掏出六两银子,扔在摊上:“来三只大的。” 老兵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客官好眼力,这是昨天才摸的新鲜货,大骨鱼的,结实得很。 回去温水泡一夜,包您用着放心。”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严肃,表情极其认真:“客官,你到时候,尽管用力,捅不破! 捅破了,你回来捅我!” …… 注释1:关于印信,腰牌与路引的关系。 首先,明确一点:印信不是路引,但比路引好使。 路引是什么? 是普通百姓,行商,流民出远门时,由地方官府开具的通行凭证。 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去向、事由,有时限,有押印。 说白了,就是给没身份的人用的。 而曹笔从苏墨那里拿到的那几样东西,属于官身凭证,层级完全不一样。 1:玄铁腰牌:这是最关键的,清吏司的玄铁腰牌,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上面刻着清吏司试百户几个字,背面可能有编号或特殊纹饰。 边防重镇的守军看到这个,第一反应不是查你,而是敬礼。 因为这是朝廷的人,而且是搞刑狱,缉查的特务机构,比普通衙门还让人怵三分。 2:印信:这东西是办公用的,不是给门卫看的。 但如果有守军不认腰牌(极少数情况),你可以把印信亮出来,配合腰牌一起使用,形成双重证明。 印信的作用是:证明你不是捡了别人的腰牌来冒充的,因为印信上的刻字,钤印,非本人不可能持有。 3:官服:这反而是最直观的,穿上官服,戴上网巾,腰挎清吏司制式腰刀,往那一站,气势就有了。 城门口的兵丁又不瞎,看到这身打扮,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别惹这人。” 128 关掉感知犹如世界被抽帧 此话一出,给曹笔吓一跳。 要知道,自从精神力属性超过五百后,他脑子的反应能力与联想能力就远超以往。 很多时候,别人简单一句话,他就能在脑海中自动生成图像和视频,遇到感兴趣的,甚至可以生成连续剧。 这老兵信誓旦旦的保证,让他脑海里本能地就要产生不可描述的画面。 尤其是前世还有那么多丰富的知识储备,看到瘸子,就会联想到抬起一条腿的金鸡独立动图…… 意识到不妙的他,吓得立马关闭了感知,强行冷静,给自己纯洁的心灵降降温。 自己可是祖国的花朵,他娘的差一点就被污染了。 “呼~~~~” 曹笔暗中深吸一口气,暗道:“刚才那一刻,好危险!” 曹笔买这东西,纯粹是因为好奇,打算留作纪念,并没有真的想用。 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用不着这玩意儿。 通过意念控物,他完全可以把飚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再飚出去,再收回来! 如此反复,力压各路A界男神,直接登顶异界最佳优质男! 甚至,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手打奶油,然后隔空入户,想让谁中招,谁就得中招。 除非遇到具有同样能力的女修,对方封锁宫心,或牵引出户。 曹笔刚把那股子不可描述的念头压下去,老兵见他发愣,以为他嫌贵要反悔,立马急了。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小木葫芦,一把塞进曹笔手里,压低嗓门,语速飞快:“客官,您买的是大号鱼鳔,说明您那方面的尺寸…… 天赋异禀,不同凡响。 这个算我送您的,黄藤油,寒云关众所周知的宝贝!” 他神秘兮兮地竖起三根手指:“三百年前,凶骨人那边传过来的。 据说,女凶骨人不好进,他们便砍了骨原特产黄藤,收集其油,用以助房。 后来,传到大宁,经过了一些改良,掺了阿苏花粉,巨椒子、蛇床草等,不仅更好用,还有药效。”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曹笔脸上了。 “用法简单,每次事前,往那玩意儿上滴十滴,抹匀,等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用的时候,再难都进得去,保管一路丝滑,跟热刀切猪油似的! 而且里头有巨椒子,自带麻痹效果,能多撑半炷香!” 老兵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下,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 “您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在咱们边关,那可是硬通货! 有时候,比银子都好使! 上个月有个把总,一口气买了三葫芦,说是要孝敬他家将军。 将军用了,第二天就把他从把总升了千总!” 他拍了拍那个小木葫芦,满脸骄傲。 “我自己也在用!别看我这腿瘸了,那条腿可不瘸!全靠它!” 曹笔回过神点点头,把葫芦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身后,老兵的喊声追了过来:“客官!记得用温水泡鱼鳔! 别用热水!热水就烫坏了!泡好了记得滴黄藤油!别忘了!” “十滴!不要多!多了太滑,抓不住!” “客官,下次还来啊!!” 老兵声音不算小,他最后那几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看得曹笔老脸一红,有一种被当街抓包的尴尬。 好在他刚才关闭了感知,不然,听到周围人的各种低语,那才是社死当场。 关闭感知后,重新依靠单纯的感官感知这个世界,曹笔感觉很奇怪。 就像从超级智能手机,瞬间退回到老人机的时代感觉一样。 感知开着的时候,这个世界在他的脑海中,是多层次,多维度,超视角,超分辨率,复杂连续的。 而关掉后,整个世界,就像一部8K电影,瞬间变成了像素极低的黑白照片一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单薄,迟钝,模糊。 温度,气味,空气的流动,每个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等,这些原本在感知中无比鲜活的信息,现在都变成了最基础的信号。 冷就是冷,香就是香,没有任何附加的解读。 就像被抽走了关键帧,使得真实世界的信息损失过高。 好在,曹笔的适应能力很强,没过多久,他又找回了熟悉的老年机感觉。 他漫无目的地在三岔河镇的西城转悠,重新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酒坛里散出的醇味,胭脂水粉的甜腻……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巷子口。 巷子不宽,但很干净。 两侧是高墙黛瓦,墙上爬着几株枯藤,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轻音。 再往里看,一座三层小楼赫然在目。 飞檐翘角,雕花木窗,门前两尊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毡毯。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短褐,腰系丝绦,见人就弯腰,态度不卑不亢。 楼上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女子的低唱,曲调婉转,不仔细听还以为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曹笔站定,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来了兴致。 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古代青楼,可他自己,还从没进去感受过。 这一路走来,路边的窑子,勾栏倒是经过不少,但那些地方要么太破,要么太吵,他连停都没停过。 眼前这座轻音楼,档次明显不一样。 少顷。 曹笔抬脚迈上了台阶。 “客官里面请!” 一个小厮弯着腰,伸手往门里一引:“头回来吧?小的给您带路?” 曹笔点点头,随手扔了一块碎银过去。 小厮接住,笑得更真诚了,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介绍:“咱们轻音楼是三岔河镇数一数二的。 姑娘们个个能诗会画,弹琴唱曲,绝不做那等低三下四的事。 您要是想听曲,有雅座。 想喝酒,有包间。 想留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得看姑娘愿不愿意。” 曹笔嗯了一声,没接话。 穿过门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中间有一座假山,山上有流水,水声叮咚。 两边是回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纱灯,灯上画着花鸟鱼虫,透出柔和的光。 院子正对面就是那座三层主楼。 一楼敞着门,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放着茶盏果盘。 已经有几桌客人了,有穿绸缎的商人,有佩刀的军官,还有几个文士模样的,正摇着折扇交头接耳。 二楼是半开放式的雅间,用屏风隔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画。 三楼则是紧闭的房门,门楣上挂着木牌,刻着各种雅致的名字。 诸如听雨轩,望月阁,枕霞居之类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廉价脂粉的甜腻,而是某种木质香和花果香混合的味道,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曹笔四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暗点头:这地方,确实跟路边的窑子天差地别。 窑子是肉摊子,这里是文化沙龙。 虽然本质上都是生意,但包装决定了价格和体验。 小厮把他引到一楼一个靠窗的位置,擦干净桌子,摆上茶盏,又端来一碟瓜子,一碟蜜饯,一壶热茶。 “客官先喝着,小的去给您叫姑娘来?” 小厮笑嘻嘻地问。 曹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不错,不是那种陈年的碎末子。 他放下茶盏,想了想,说:“不急,先找个会唱曲的,来两首听听,不要太闹的那种。” 小厮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女子走了下来,曹笔抬眼一看。 说实话,他前世上过的网,刷过的视频,看过的美女,比古代任何一个皇帝都多。 可当前这女子,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倒不是说多漂亮,主要是那种独特的气质,估计也只有这个时代,这种环境,能够培养得出来。 对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草,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袖子宽大,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 走路的姿态尤其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扭捏,也不是风尘女子惯常的摇曳生姿,而是一种从容。 好像她不是来陪客的,而是来见一个老朋友。 她走到曹笔桌前,微微一福,声音清润:“妾身谈月,见过公子。 听说公子想听曲?” …… 注释1:什么是褙子?(bèi Zǐ) 褙子是宋明时期最常见的一种女性外衣,男女皆可穿,但以女子为多。 其形制为直领对襟,两侧开叉,衣长过膝,袖子可宽可窄,通常穿在襦裙之外。 因裁剪利落,线条修长,穿上后显得身姿挺拔,类似现代的长款开衫。 褙子也是中上层女子日常居家,待客的常用装束。 轻音楼的姑娘们穿褙子,既显身段,又不失体面。 129 青楼初体验(带诸君一游) 曹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谈月姑娘,请坐。” 谈月微微一笑,施施然在对面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用手轻轻拢了一下裙摆,动作自然又优雅。 她从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把琵琶,抱在怀中。 那琵琶是枣红色的,琴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弦轴处系着一缕淡黄色的穗子,垂下来,正好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 纤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叮咚一声,刹那间,整个屋子的嘈杂声都仿佛被滤掉了。 “公子想听什么?” 她抬头看着曹笔,目光清澈,既不躲闪也不刻意勾人。 曹笔想了想,说:“随便来一首,你觉得好听的就行。” 谈月又笑了笑,低下头,轻轻拨动琴弦。 那不是曹笔印象中琵琶该有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而是一种很轻,很慢的引子。 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青石板上走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忽然,谈月开口了。 “塞上风沙暗,孤城落日寒。 征人三十万,一半未曾还。 …… 问郎何所忆?郎道已忘年。 只记离家日,堂前种白莲。 …… 白莲今已发,莲子坠池边。 花开人不在,花落又一年。” 曹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跟着节拍轻轻敲着桌面。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什么莺莺燕燕的风月小调,而是一首边塞思归的曲子。 尤其是那句花开人不在,花落又一年,让他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曲罢,谈月抬起眼,看着曹笔,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曹笔拍了拍巴掌,发自内心地说:“好听!” 他不是敷衍,他是真觉得好听。 并非因为词多好,曲子多妙,而是因为这种体验太新奇了。 前世在手机上听歌,隔着屏幕,再好的音质也像隔了一层玻璃。 可此时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坐在三步之外。 琵琶是真琵琶,声音没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加工,带着木质琴腔的共鸣和微微的气流声,甚至能听出她换气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这种在场感,是任何高级音响都给不了的。 他忽然有点理解古人为什么那么爱逛青楼了。 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好吧,可能很多人确实是为了那档子事儿。 但至少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这种在场的感觉。 你在家里听曲,那是娱乐。 你在这儿听曲,姑娘专门为你唱,眼神偶尔与你交汇,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叫款待。 曹笔前世看过不少网络,里面动不动就写什么青楼花魁,一笑千金,可真到了这儿他才发现,那种描写多半是作者yy出来的。 真正的高级青楼,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首先,环境就不一样。 不是满楼红袖招,脂粉香扑鼻,而是安安静静的,像进了某个氛围良好的图书馆。 其次,姑娘们的气质也不一样。 谈月从进门到坐下,没有一丝轻浮的动作。 她拢裙摆是自然的,抱琵琶是自然的,连笑的时候都是恰到好处的。 嘴角微微上扬,既不露齿,也不刻意抿着,就是那种我对你有好感,但我是正经人的分寸感。 曹笔前世看过一个说法:顶级青楼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性,是情绪价值。 说白了,就是让你觉得自己被重视了,被理解了,被陪伴了。 而这一切,都要靠分寸感来拿捏。 太热情了像窑姐儿,太冷淡了像欠她钱,都不是那个意思。 眼前这个叫谈月的姑娘,显然深谙此道。 一曲唱完,她没有急着唱第二首,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曹笔续了一杯茶。 动作不紧不慢,倒茶的时候微微侧身,避免挡住了曹笔的视线。 茶七分满,她停得刚刚好,一滴没洒。 “公子是头一回来边关?” 她轻声问。 曹笔接过茶盏,点了点头:“算是吧。” “还要往北?” 曹笔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继续点点头。 “公子这是要去前线?” “嗯,想去看看。” “公子若是要去前线,可得多加小心,最近很不太平!” “哒哒哒~”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款步走来,头上簪着一朵绢花,唇上点着胭脂,身段丰腴却不显臃肿。 她走到曹笔桌前,微微一福,笑眯眯地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咱们轻音楼吧? 妾身姓秦,是这儿的妈妈。” 曹笔点了点头,不由得打量起对方来。 心中好奇,这就是传说中的妈妈桑? 嗯~~别说,挺好看的,给人一种妩而不媚,风韵犹存的感觉。 跟记忆里,各种影视剧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 若是放到前世,换身装扮,走到街头,怕是初高中生小年轻都会忍不住过来搭个讪,要个微信。 在曹笔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 秦妈妈的眼睛在曹笔身上一扫,便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大概。 虽然穿的是便装,但那眼神,不卑不亢,整个人很放松,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她判断,此人不像寻常商贾或普通兵丁,多半是有身份的人,故意乔装打扮来青楼寻乐子。 她的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精致的小木牌,双手递到曹笔面前。 “公子,这是咱们楼里的花牌,上面刻着今夜当值的姑娘名号,公子瞧瞧,可有合眼缘的?” 曹笔接过木牌,低头一看。 木牌巴掌大小,红木制成,正面刻着几行小字,分别是不同的闺名。 谈月,婉清,惜霜,素云……每个名字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各人的才艺:琵琶,古琴,箫,诗词,画兰,舞剑……后面还有标注。 有的是雅座可点,有的是入幕需待。 曹笔前世在影视剧中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头一回,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谈月?这牌子上的名字,怎么跟姑娘你的名字一样?” 曹笔盯着木牌上的第一个名字,好奇发问。 谈月浅浅一笑道:“公子,因为木牌上的人,就在您跟前。” 曹笔闻言,恍然大悟,随即抬头,把木牌递还给秦妈妈道:“看来我与谈月姑娘有缘,今晚就她吧。” 秦妈妈接过木牌,眼睛一亮,立刻吩咐身旁的小丫鬟:“去帮谈月姑娘准备。” 又转向曹笔,笑容可掬:“公子大气,谈月是咱们楼里的红人,今晚由她专陪,公子请移步雅间,先点花茶。” 曹笔起身,跟在对方身后,随口问了句:“花茶是什么?” 秦妈妈微微一怔,随即掩口而笑:“公子说笑了。 花茶是咱们楼里的规矩,凡是头一回来且点了姑娘的客人,都得先点盏花茶。 说白了,就是一份进门礼。 茶倒是不值什么钱,添头才是关键。 那碟里伴着新鲜花果,糖果蜜饯,红绿缤纷,端上来便有春意满园的彩头。 公子头回点谈月,这花茶自然要最上等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打茶围那一套流程,倒未必步步都走。” 曹笔愣了一下:“打茶围?” “公子不知道?” 秦妈妈见他是真的不懂,倒也不急,耐着性子细细道来。 “打茶围算是咱们楼里的开场白,茶过三巡,点心摆碟,妈妈我陪着公子多说几句闲话。 也顺便告诉公子,咱们楼里的姑娘都是怎么样的,有哪些讲究,哪些规矩。 公子若是不急着做别的,这倒是个慢慢上道的好法子,也可以趁机看看其他姑娘的才艺。”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体贴的笑意:“说白了,就是让公子有个适应的台阶。 毕竟不是所有头回来的客官,一上来就知道怎么跟姑娘聊天的。” 适应? 曹笔心里一乐,这个词用得精妙。 敢情古代逛青楼还有新手引导环节。 既然来都来了,体验就要体验全套,不把流程走完,岂不白来一趟? 更何况,关掉感知之后,这种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全靠察言观色的社交方式,确实带着一种复古的乐趣。 他想看看,如果没有超能力加持,单纯靠眼力,谈吐和随机应变,自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社交场里,能撑到哪一步。 “那就点吧。” 秦妈妈一听,脸上的喜色更浓了几分,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茶壶,果碟,点心盘便被小丫鬟们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红漆木盘里装的是蜜饯,干果,时令鲜果,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茶壶里泡的是上等茶叶,茶香清洌,入口回甘。 曹笔一个人坐在雅间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笑声,心里倒是起了一丝好奇。 这打茶围,到底是怎么个打法? 没过多久,秦妈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鱼贯而入。 她在一侧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容可掬地寒暄了几句,便开始给曹笔讲谈月姑娘的生平。 谈月,本名姓什么不便多说,只知道她是云城人氏,七岁时被卖入青楼。 老鸨见其天资聪颖,便请了专门的师父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十几年下来,琵琶技艺炉火纯青。 旁的古琴,箫笛也都能奏上一曲,诗作虽不算大家,在边关这种地方也算得上是翘楚。 被老鸨带到北境后,凭着一曲自创的《寒关曲》一鸣惊人,成为轻音楼的头牌之一。 “不过公子可别以为谈月姑娘只会风花雪月。” 秦妈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许:“她自小习武,尤其舞得一手好剑。 北境不少武将子弟慕名而来,不少人求她一睹剑舞,她都不轻易答应。” 曹笔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妈妈见他问得仔细,干脆把几个姑娘的底细一一交代。 “素云是抚州人,性子安静,不爱多说话,但那双眸子会说话。 古琴弹得极雅,声音轻轻柔柔的,听她弹完一曲,整个人都像泡了温泉。” “惜霜姑娘是枪术传家,父亲据说是某个关门弟子,后来家道中落沦落至此。 她在楼里从不穿长裙,总是一身紧袖短打,腰间系着绸带,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虽然她是卖艺不卖身,但点她的客官其实很多都是冲着那份飒爽劲儿去的。” 曹笔听得津津有味,心中却忍不住感叹:这个行当的人,远不止琴棋书画那么简单。 她们的工作本质,其实是情绪价值。 让有钱人觉得自己被倾听了,被理解了,被陪伴了,这本身就是一种顶级服务。 有些人花几百两银子,可能就只为了那份,有人耐心听自己吹牛的感觉。 秦妈妈说了好一阵,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忽然话头一转,笑眯眯地问:“公子,我们楼里还有一种喝酒助兴的玩法,叫做行花令,不知道公子听说过没有?” 曹笔来了兴致,放下茶盏:“花令是什么?” “不瞒公子说,这是一种高雅的酒令,但也看公子的文采够不够。” 秦妈妈唇边泛起了狡黠的笑:“玩法啊,是由姑娘出一个题目或上联,公子接上。 接得对,姑娘喝一杯。 接不上,或者接得不对,公子喝一杯。 如果接得好嘛……” “好又如何?” “那姑娘便不只是喝一杯了。” 秦妈妈微微偏头:“有时是抚琴一曲,有时是起身为公子斟满酒,有时是移近座位替你拭去洒落的酒渍。” 她故意停了停:“公子若是有能耐,让姑娘主动凑近些也不稀奇。” 曹笔眉毛一挑,心里有点蠢蠢欲动。 前世看,主角逛青楼,随便甩出一首唐诗宋词,就能把花魁震得五体投地,哭着喊着要倒贴。 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那都是基本操作。 他前世好歹也背过一些唐诗宋词,那些脍炙人口的经典,更是印象深刻。 此情此景,不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装逼舞台吗? 想到这里,曹笔嘴角一扬,底气顿时足了几分。 “那今晚,我跟谈月姑娘试试花令。” 秦妈妈一听,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往谈月的方向探了探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谈月,曹公子要跟你玩花令啦!” 楼上杂音忽然断了,片刻间,传来低低的轻笑声。 不一会儿,谈月从二楼楼梯口缓步走下来。 曹笔注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方才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而是换了一件淡青色的上襦,外罩薄纱披帛,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她的妆也改得更淡了些,几乎看不出胭脂的痕迹,但嘴唇却多了一层透明的唇脂,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琵琶没再抱在手里,而是已经被小丫鬟安置在雅间一侧的架子上。 秦妈妈把谈月引到曹笔对面坐下,挤眉弄眼地笑了笑:“那你们先聊着,我去招呼其他桌。” 说罢,她转身走下楼去,小丫鬟们也退得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曹笔和谈月两个人。 …… 注释1:关于青楼妈妈这个称呼。 妈妈这个词,在现代很流行也很普遍,无论是家庭中,还是某些游戏中,出现频率很高,极具现代味。 但实际上,它不是现代特有词。 它在唐、宋、元、明、清一直存在着,只是在不同时期流行程度不同。 …… 注释2:什么是上襦?(Shàng rú) 上襦是古代女子穿着的短上衣,通常衣长不过膝,腰身收束,配裙子穿着。 襦字本义为短衣,汉唐以来一直是女子日常服饰的基本款式。 与褙子不同,上襦属于上衣下裙中的衣,贴身合体,有领有袖,袖子可窄可宽。 穿的时候,将上襦的下摆塞进裙腰内,腰系裙带,显得干净利落。 轻音楼的姑娘们在雅间待客时,常常脱下褙子,只穿上襦和裙子,既方便抚琴斟酒,又透着几分随意的闺阁气息。 130 能逗笑人也是一种本事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谈月先开了口,声音轻软,却带着一股子不急不躁的从容:“公子想怎么玩? 诗令,词令还是对令?” 曹笔想了想,觉得诗令最对胃口。 唐诗宋词他背得最多,来一首震震她。 于是便说:“先来个诗令吧,你出上一句,我来接下句。” 谈月微微一笑,略作沉吟,便轻启朱唇: “寒沙埋骨三十载,不折边关一寸心。” 曹笔愣住了。 这是什么诗?没听过啊。 他脑子里飞速搜索,唐诗三百首,没有。 宋词三百首,也没有。 什么李白杜甫王昌龄,全都对不上。 他原本以为会来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或者黄河远上白云间,结果上来就是一句他完全陌生的。 等等,这该不会是这个世界自己的诗吧? 谈月见他半天没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温声提醒道:“公子,这一句出自本朝诗人谢无羁的《戍边吟》。 不算生僻,公子若是没听过,换一句便是。” 曹笔心里暗暗叫苦。 本朝?谢无羁? 他连这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前世的大招,好像放不出来了! 不会吧? 牌还没出,就被沉默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个……确实没听过,换一个吧。” 谈月也不为难他,想了想,又出一句: “骨原三月无飞鸟,凶马一夜度寒云。” 曹笔:“……” 又是没听过的,骨原他知道,是凶骨人的地盘。 寒云关他知道,但这两句凑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总不能接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吧? 那也太离谱了。 谈月见他仍然沉默,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依然温和:“公子,这句也不熟?” 曹笔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实不相瞒,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读书少,边塞诗没怎么看过。 要不,换个别的玩法?” 谈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她轻轻抿了抿唇,像是怕笑出来会伤了这位公子的面子。 “那……对令?” 她试探着问:“我出上联,公子对下联。 这个不需要读太多诗,对仗工整即可。” 曹笔赶紧点头:“这个好,这个好,来吧。” 谈月想了想,说:“风声雨声更鼓声,声声入耳。” 曹笔一听,心里乐了,这个简单。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类似的对联,虽然具体怎么对的记不太清了,但意思差不多就行。 他张口就来:“长刀短刀斩马刀,刀刀暴击。” 谈月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停了片刻,轻声说:“对仗……倒是勉强能对上。 只是意境上……”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按照规矩,接上了,她便该喝。 但这杯酒,喝得似乎并不那么情愿。 曹笔看出了她的勉强,但也没放在心上,反正接上了就行。 谈月放下酒杯,又出一句:“半盏清茶,品人间百味。” 曹笔挠了挠头,想了想,接道:“一根黄鳝,够吃好几顿。” 这句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土,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谈月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曹笔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公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然温柔:“这对法,倒是……务实。”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完,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但很快便被一个深呼吸压了下去。 少顷。 谈月放下酒杯,垂下眼帘,开口道:“妾身再出一联,公子请听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南来北往,东西皆是客。” 曹笔眼珠子转了两圈,这个对子有点意思,方位词南北东西,得用对应的方位来对。 他琢磨了一下,说道:“上窜下跳,左右不是人。” 谈月这回没有急着端酒杯,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酒渍,右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攥住了自己的裙角。 曹笔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向内收了一下,那是人在憋笑时下意识的蜷缩动作。 大约过了两息,谈月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恬淡从容的表情,只是两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公子这对……平仄工整,对仗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这左右不是人,倒让妾身不知该作何评说。” 她抿了一口酒,酒杯挡住的嘴角,趁机弯了一下。 不仅如此,对方喝酒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的职业素养,放到前世,那绝对是奥斯卡级别的。 脸上波澜不惊,底下怕是已经憋出内伤了。 谈月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公子,且再听一联。” 曹笔摆出一副放马过来的架势。 “山高地远,风雪夜归人。” 曹笔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想起来时的各种场景,忽然眼睛一亮,作答道:“腿短话长,窑子里销魂。” 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谈月的波澜不惊在这一刻出现了破绽,她的眉梢微微跳了一下。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扬,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飞快地低下头,将脸转向一侧,留給曹笔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只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像是有只小动物在她衣服里面拱来拱去。 “谈月姑娘!” 曹笔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无奈道:“想笑便笑吧,憋坏了身子,秦妈妈该找我赔了。” 此话一出,谈月的肩膀猛地一耸,然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上半身往前一趴,额头抵在了桌面上,噗嗤一声,笑个不停。 大约过了七八息,谈月才缓缓直起身来。 脸上红得像麻辣小龙虾,眼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还是憋出来的汗。 谈月似乎不信邪,又出一联:“轻音楼上听轻音。” 曹笔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明月阁中赏明月,望江亭外望大江,可都不够劲儿,缺了点灵魂。 三息后,他灵光忽闪,拍腿作答道:“大粪坑边挑大粪。” 这一下,谈月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唇紧紧抿着,脸颊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整个人侧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谈月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满脸通红道:“公子! 妾身在这楼里五年,接待过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舞剑的有,作诗的有,一掷千金也有。” “但能把妾身逗成这样的,公子是头一个。” 曹笔拱拱手,一脸正经:“承让承让,主要是姑娘涵养好,换个人早就掀桌子了。” 谈月摇了摇头,用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笑道:“公子说笑了。 今晚这花令,妾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站起身,提着裙角微微一福,然后重新坐下,给自己和曹笔各倒了一杯酒,举起杯来:“这一杯,敬公子的……奇才。” 曹笔跟她碰了杯,一饮而尽,心里美滋滋的。 他不是什么才子,也背不出这个世界的诗。 但他能让人笑得趴在桌子上,这本事,也算是独一份了。 …… 【恳求能够看到这里的各位书友,帮忙催催更,发发电,点点赞,多评论评论,也让我看一下,志同道合的书友有多少? 数据是作者写作的极大动力之一,看到好的数据,有时候哪怕半夜灵光一闪,也会起来打开电脑写。 反之,数据不好,就会产生惰性和怀疑。 劳烦各位了,拜谢!】 第131章 射覆 烛火摇曳,谈月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妈妈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进来,瞧见谈月脸红红的。 眼角还挂着亮晶晶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哟,谈月这是怎么了?” 谈月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妈妈别问,这位公子……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 秦妈妈闻言,颇为好奇,不由得来了兴趣,凑到谈月跟前,小声询问。 谈月止住笑意,俯首耳边窃窃私语。 不一会儿后,秦妈妈倏然大笑,转头看向曹笔,夸赞道:“公子奇才!” 曹笔老脸一红,连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见状,笑得更欢了。 “谈月,你陪公子继续玩,妈妈我先去照顾别间客人。” 话毕,转身离开。 谈月注视着秦妈妈关上房门,忽然话锋一转:“公子,诗令和对令玩过了,接下来要不要试试射覆?” “射妇?什么是射妇?” 曹笔一脸的好奇。 谈月心中惊讶,都来青楼了,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射覆? 心中疑惑,但面无变色,笑着解释道:“公子,所谓覆,就是心里想一件屋子里的东西。 然后用一个典故,一句诗,一个词,或者一个字把它盖住,只露一点线索给人家猜。” “所谓射,则是猜到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也要用典故或者诗句,词字来回答,不能过于直白。” 曹笔听得云里雾里:“等等,能否能举个例子,详细说说?” 谈月点点头。 “公子,比如妾身想的是茶壶,妾身就覆一个嘴字。 因为茶壶有嘴,嘴又能联想到壶嘴。 公子若猜茶壶,就算射中。 但不能直接说酒壶,得用一个跟酒壶有关的谜面来答,比如提梁。 酒壶有提梁,妾身听到答案,就知道公子猜中了,便说中。” 曹笔若有所思,但看在谈月眼中,他依旧有点懵。 于是,她又说道:“再比如,妾心想的是蜡烛,就覆一个夜字。 暗示秉烛夜游! 公子若是猜到了是蜡烛,且猜到了妾身覆的夜字缘由,则可以射一个游字。 如此,切身便能明白,公子已经射中。” 曹笔蹙眉:“那要是你听不懂我答的谜面呢?” “听不懂就算射不中。” 谈月微微一笑,进一步解释道:“射覆的本事就在这儿,两人肚子里得装一样的书,才能对上暗号。” 曹笔点点头,大致弄懂了对方这个游戏的玩法。 有点类似,前世在玩吧里面玩的小游戏,你说我猜。 区别在于,这古代的玩法更复杂,要求也更高。 就算猜中了别人说的东西,也不能直接答出来,还得想一个相关的典故,进行暗示。 不仅如此,这个暗示,还必须要出题人明白,不然就算失败。 换言之,哪怕你猜中了,没点文化,没点墨水,你知道答案也没用。 察觉到难度和前所未有的新鲜感,曹笔来了兴趣。 “谈月姑娘,规则我已经弄明白了,咱开始吧。” 谈月迎着曹笔充满战意的目光,微微抿嘴道:“公子聪明,那妾身先出一覆,公子来射!” “好!” 曹笔开始聚精会神,准备拿下第一局。 谈月抬头四顾,数息后,她看着曹笔,面色平静道:“一夜流花香!” 曹笔:“???” 他的第一反应是懵的,什么玩意儿? 一夜流花香? 诗不像诗,词不像词,大白话又没那么白。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启动联想能力,决定用现代思维全面拆解。 一夜? 明面上应该是指时间,而且特指晚上,对方覆的东西,一定跟时间,或者时间作用有关。 接着是流花,流动的花还是流水落花? 不管哪一种,花是共同的特点。 所以,对方覆的东西,多半跟花有渊源,或许是用花做的,又或许是上面有花,亦或者在通过花暗指美丽。 最后是香字! 香,是一种味道,这说明,对方覆的东西多半是跟味道相关的,什么东西有味道呢? 综合所有推理信息后,曹笔开始环顾四周,对应屋内物品。 这雅间里有什么? 茶壶、酒杯、蜡烛、果碟、字画、屏风、琵琶、香炉……以及不知名花草。 香炉里有香料,燃着沉香,而且沉香燃得慢,多点两根,足够一夜了。 一夜流花香,似乎对得上。 可是,这很显而易见,对方真出这么简单的题? 直觉不对! 流香究竟应该是什么?流动的香味?风把香气吹过来? 曹笔忽然灵光一闪:这会不会是一个酒名? 桌上的酒,确实挺香的。 虽然里面的香味,他不知道取自什么,但想来应该是某种花香。 其次,酒是液体,具有流动性,喝了之后,容易做梦 ,一夜就过去了。 越想越觉得对得上,于是,曹笔便将桌上的酒默认为答案。 可是,接下来,他又犯了难。 因为按照游戏规则,即使猜到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同样得通过暗示,让对方懂。 可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也不了解这酒的典故,该怎么才能暗示明白呢? 谈月一直在观察曹笔,当她发现曹笔眉头蹙起之后,暗自决定,一会儿,一定要出个更简单的。 十数息后。 曹笔看着谈月,开口道:“共饮!” 谈月闻言,怔了一下,轻轻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中,公子再想想。” 曹笔愣住了,不对? 他的推理逻辑明明很严谨啊! 谈月见他蹙眉苦思,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曹笔又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猜不出,姑娘请揭晓答案吧。” 谈月放下茶盏,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拔开壶塞,倒了一杯酒,推到曹笔面前。 “公子,这酒名叫流香。 寒云关的特产,用骨原的野果子和关内的梅花酿的,喝完之后唇齿留香,次日清晨醒来,被褥上还有淡淡的余香。 所以文人给它取了个雅号,叫一夜流香。”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公子射的是共饮,想来是在告诉妾身,答案是这流香酒。 不能说错,可妾身覆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酒壶本身,不是里面的酒。 壶与酒,差了一层,所以妾身判不中,公子可有异议?” 曹笔闻言,若有所思,端起酒,一饮而尽。 “再来!” “方才妾身覆,让公子射。接下来,该公子覆,妾身射了。” 曹笔放下酒杯,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茶壶、酒杯、蜡烛、香炉、琵琶、字画……都太普通了。 这些东西谈月天天见,随便一个线索她就能猜到。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谈月身上,停住了。 嗯? 如果他想的是谈月这个人呢? 射覆虽然一般是覆东西,但没说不能覆人吧? 出奇招,才能致胜。 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他和谈月,一男一女。 如果他想的是谈月,那谜面必须指向女性。 什么东西能够指向女性,又不明显呢? 曹笔开始绞尽脑汁思考,最后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某本,里面有个形容大帝的词,叫风华绝代。 既然这个世界跟原世界的差异很大,那想必这个词,对方应该没听过吧? 没听过,就无法理解其含义,就无法联想到它是指人的这么一个内涵。 就它了! 确定后,曹笔也不墨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吐出四个字:“风华绝代。” 谈月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从未听过风华绝代这四个字。 风华她懂,绝代她也懂,但合在一起,她从未在任何诗书上见过。 她想,这大概是公子家乡的某个词,或者某本她不曾读过的书里的话。 没听说过,便不明其意,不明其意,便难以射中。 不过,这难不倒谈月,因为她还有一项本领。 做了五年青楼女子,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察言观色。 曹笔刚才的一举一动,她都记在心里。 对方的余光,许多时候,都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最后说出风华绝代这四个字的时候,对方不是在看画,也不是看花,而是在看她。 因此,她猜测,对方覆的,多半是她自身。 就在曹笔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谈月开口了:“公子当面。” “公子当面?也就是我当面,我当面的是谁……卧槽,这都给射中了?” 曹笔闻言,愣在原地,难免惊讶。 谈月见状,笑意盈盈:“公子,妾身可射中了?” 曹笔点点头,不解道:“你是如何射中的?” 谈月解释道:“因为公子看妾身的眼神。” “公子方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妾身的眼神里,有一丝得意,虽然很隐晦。 但妾身还是发现了。 当时,妾身就在想,公子多半是笃定接下来要覆的东西,妾身射不中。 那什么东西,妾身才有可能射不中呢?” “这房间里东西,几乎都被人射过了,思来想去,只有一样东西,未曾被射过,那就是妾身自己。 所以,妾身当时就在想,公子有没有可能会覆妾身?” “也就是说,你并非是通过正常方式射中的?” 谈月点点头。 “之前,公子问妾身,射覆是什么,妾身还以为公子在逗弄妾身,拿妾身寻开心。 哪有来此地,不知射覆为何的? 直到此刻,妾身笃定,公子确实是第一次来轻音楼,也是第一次与人玩射覆。” “平常,但凡有点经验的客人,在覆物时,都不会像公子那般,目光明显。” 曹笔听懂了,不是自己覆得不好,是自己的目光出卖了答案。 一念及此,他心服口服,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一边喝,一边嘟囔道:“我以为我想了个天衣无缝的,结果被你一言射破,是我小觑了姑娘。” 谈月抿嘴笑道:“公子谬赞了,妾身不过是取巧罢了。” 就在这时,秦妈妈突然在门口探了探头:“谈月,你又在欺负客人了?” 谈月回头笑道:“妈妈,是公子在欺负妾身。 他拿妾身当靶子,让妾身自己射自己。” …… 注释1:什么是射覆? 射覆一词中的射是猜的意思,覆就是盖起来,所以最初就是猜被盖住的东西。 汉代时,它曾是皇宫里流行的猜物占卜术,东方朔就因此获赏。 到了唐代,才演变成了有趣的劝酒游戏。 发展到《红楼梦》的时代,射覆不再需要真的藏东西,而是进行诗词射覆,演变为一场真正的智力较量。 这也就是被薛宝钗称为酒令的祖宗, 比一切的令都难的酒令。 游戏规则主要为: 1.覆者想:想一个酒席上的东西,再找一句含有它的诗句或典故,然后只说其中一个关键字词。 2.射者猜:先猜典故,再猜物,最后也必须用一个典故或关键来隐晦作答。 132 夜深了,狼人请睁眼 秦妈妈闻言,打量了两人一番,笑而不语,退了出去。 “公子是第一次来,妈妈担心妾身,所以多有打扰,还望公子莫要介意。” 谈月等秦妈妈消失后,连忙给曹笔斟酒,以表歉意。 曹笔摆摆手道:“无妨!” “公子大度,妾身先饮!” …… 室中欢语,时间飞快。 曹笔与谈月玩射覆游戏,不知不觉间,就玩到了深夜。 直到外面的喧嚣声消失,更夫的梆子声响起,两人才停下来。 谈月侧耳听了一瞬,轻声道:“公子,三更了。” 曹笔嗯了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谈月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公子,三岔河镇戌时过后,街上便不许行人走动。 违者轻则拘押,重则按细作论处。 公子今夜,住在何处?” 曹笔一愣,放下酒杯:“还没找住处。” “既是如此,公子若不嫌弃,可在楼里将就一晚。 后院有几间客房,是专给走不了的客人准备的,虽比不得客栈宽敞,但被褥干净,夜里也有热水。” “那就叨扰了。” 曹笔并未拒绝,毕竟,来都来了,肯定是要体验全套的。 谈月微微一笑,起身唤来门外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应声而去。 “公子请随我来。” 谈月提起一盏纱灯,走在前面带路。 曹笔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排僻静的厢房前。 谈月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曹笔先进。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 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墙角立着一架小屏风,屏风上绣着一枝白梅。 谈月将纱灯挂在门边,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这才直起身,对曹笔道:“公子早些歇息。 热水在外间铜壶里,若要洗漱,门口有小丫鬟候着。” 曹笔点点头。 “姑娘也早些休息。” 一刻钟后。 曹笔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今晚的种种。 他不由得开始比较,前世在影视剧和里看到的青楼,和他今晚亲身经历的,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说句实话,出入很大。 前世看的那些东西,要么把青楼写得跟窑子没区别,一进去就是客官来呀那种。 满楼红袖招,荤得不能再荤。 要么就写得跟谈恋爱的圣地似的,花魁个个冰清玉洁,等着落魄才子拿一首诗来拯救。 实际上呢? 都不是! 轻音楼这种地方,更像是一个高级社交场所。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发泄,至少不主要是为了发泄,你是为了被款待。 谈月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暧昧的话,没有抛过一个媚眼。 她给你斟酒,陪你玩,听你吹牛,偶尔被你逗笑。 但她始终保持着距离,那种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知道她是专业的,但你又感觉不到她在演。 这种感觉很奇怪,是曹笔前世在任何消费场所都没体验过的。 高级餐厅的服务员也会笑,也会问你菜品合口味吗,但那种笑是标准化的,你能看出背后的培训手册。 谈月不一样,她笑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沉默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是在认真听你说话。 前世网络上有一种说法:顶级青楼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性,是被重视的感觉。 男人在外面当孙子,在这儿能当爷。 不是那种吆五喝六的爷,而是被一个优雅的,有才华的,漂亮的女人认真对待的爷。 这种体验,多少钱都值。 难怪那些文人墨客,富商巨贾愿意一掷千金。 他们买的不是肉体,是我在她眼里是特别的这种感觉。 但曹笔也清楚,这终究是生意。 谈月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是曹笔,而是因为他是客人。 换了张三李四,只要出得起钱,她一样会笑,会斟酒,会陪着玩花令。 这就是她的工作! 前世那些里,主角逛一次青楼就让花魁死心塌地,非他不嫁,那才叫扯淡。 人家凭什么? 就凭你会背几首别人没听过的诗? 别逗了! 花魁见过的才子比主角认识的姑娘都多,什么诗没听过? 曹笔今晚就深有体会,他本想用唐诗宋词装个大的,结果人家出的诗令他一句都对不上。 这个世界的文化跟他前世完全是两条线,他的大招在这里等于零。 幸亏他有打油诗的天赋。 想到这里,曹笔不禁轻笑了一下。 谈月被他的对联逗得趴在桌上那个场面,让他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征服了一个女人,而是因为那种尴尬中带着好笑的场景太真切了。 他不是什么才子,他就是一个会几句打油诗的普通人。 但正因为不装,反而让谈月笑了。 那种笑不是对他才华的认可,是对他这个人的认可。 一个不装的人,在这种人人都在装的地方,反而成了较为稀罕的存在。 他又想起前世的另一种青楼叙事,那些写穿越的,主角动不动就让花魁惊为天人,然后花魁哭着喊着要赎身,要跟他浪迹天涯。 今晚的经历告诉他,那纯属意银。 花魁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找个男人嫁了,她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生存之道。 旁人可能看不起她们,但说实话,她们根本就不需要旁人看得起。 因为,从生存的角度而言,她们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好。 这跟前世那些独立女性没什么本质区别,有钱有事业,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不同的是,前世的独立女性是自己选择的,谈月是被命运扔进这个行当,然后在行当里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 夜深了。 “狼人请睁眼!” 随着心中的默念,曹笔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的感知也重新开启,重回高速信息世界。 “小坏蛋们,藏好了吗?我要开始刀人了哟!” 曹笔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就像狼人杀里的狼人。 来三岔河镇之前,他已经清理过一遍了。 感知范围内,凡是被他逮到罪证,或者正在作恶的,他都没放过。 单单这座军事重镇,他就杀了一千八百多人。 上到将军,下到什长,伍长,人均安排定制套餐。 以至于,整个军事指挥高层,都如临大敌。 只是,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造成恐慌,他们第一时间压下了那些非正常死亡的事件。 简单商议一番后,向朝廷去了一封加急密报。 此刻,夜深人静,正是作恶的好时机,曹笔不相信狗能改得了吃屎。 133 规矩的源头竟是自己 “咦?失算了?” 曹笔原本以为重开感知,会有惊喜。 不料,整座城,竟然都挺规矩,这个时间点儿,没有出现踩红线的坏东西。 略一探究,这才发现,归根结底,原因还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 三岔河镇的总兵府内,灯火通明。 大堂里燃着十几支牛油大蜡,中间摆着一张长桌。 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皆全副甲胄,自带杀气。 此刻,他们正不约而同地看向长桌上首的位置。 长桌上首,坐着一个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中年人。 他眼神锐利,自带威严。 此刻,他正捏着一封刚从极鹰腿上取下来的密报,脸色阴沉。 他的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看着像个文官。 但满屋子人都知道,这人手段雷霆,治军严明,杀起人来不眨眼。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则坐着一个黑脸膛,络腮胡,虎背熊腰的威猛汉子。 他是这三岔河镇第一猛,打起仗来,凶骨人都要惧他三分。 他不止一次在战场上,当着千军万马的面,手撕凶骨人,场面骇人又血腥。 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坐的人,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书生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心思极为缜密。 右手第二个位置,是一个四十出头,矮壮敦实,浑身古铜色的糙汉子。 他跟上首的那位是同乡,跟了二十多年。 左手第三个位置,是一个三十五六,瘦长脸的男子。 他长着一双三角眼,总被人下面的人暗中打趣人形毒蛇,谁被盯上谁倒霉。 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坐着一个圆脸男子,看起来很年轻,三十不到的样子,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意。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代表着三岔河镇几万兵马的最高决策层。 上首者目光扫视众人,率先开口:“北岭城的消息,相信诸位都看了吧?” 众人齐齐点头。 他将手里的密报往桌上轻轻一拍,沉声道:“知府死了,同知死了,通判那些都死了。 一夜之间,整个官场被人连根拔了。”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 “还有滁州的千户,霸县的县丞……甚至连那个小有名气水匪头子,连同手底下三百多号人,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五营的袁游击,以及他麾下一众亲兵,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莫名暴毙,横死当场。” “诸位,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没人接话。 黑脸络腮胡的威猛汉子,端起茶碗,发现有点烫手,又放下了。 书生模样的男子,下意识地搓着手指头,面露沉思。 左手第一位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众人,开口道:“总兵大人,末将已经让人把极鹰从各地传来的暴毙的案子梳理了一遍。” 他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道:“乌柳县,城西码头的地头蛇潘奎龙,垄断码头十余年。 昨日白天,当众打死脚夫七人,苦主告到县衙,县衙不敢管。 昨夜暴毙于自家府上,连同二十多个护院,三十多个打手,无一幸免。 不仅如此,据说现场,死状惊恐凄惨,死者皆浑身是伤,可那伤口,却并非寻常兵器所为。” “玉明城守备麾下千总胡彪,纵兵抢掠民女,糟蹋了盖家庄一户人家的闺女,那闺女投了井。 苦主告到守备府,被乱棍打出来。 昨夜,胡彪死在了营房里,手下的亲兵也死了十三个,全是平日里跟着他作恶的。” “玉明城把总孙茂才,私通马贩子,倒卖军马二十三匹,吃空饷吃了五年。 倒卖马匹期间,顺带拐卖孩童。 昨夜莫名死在了马厩里,浑身骨头尽碎,死因成谜。” 中年男子念完几条,换了张纸,继续念。 “淮安府那边,游击将军系舟,去年剿匪时杀民冒功,坑杀了无辜百姓三百余民,并那人头换了银子。 昨日早晨,被人发现连同亲兵在内,八百多人,全部暴毙。” “登州府有个典史,姓范,跟拐子团伙勾结了七八年,专门拐卖幼童往北边送,祸害的孩童,数以百计。 昨日,死的时候,据说屁股上插着一根滚粗的木头,将人活活钉穿在地。” “还有更邪门的……总兵大人,末将总结了一下。 死的这些人,没一个冤枉的。 而且,越是恶贯满盈的,死得越惨。”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上首的总兵大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关于此论,另一只极鹰上的信,已有说明。 无论是数百里之外的,还是我们本城的,甚至连凶骨人那边,皆是如此。 死者,多为作恶多端,有迹可循者。” “无论什么身份,皆莫名暴毙! 外面都在传,鬼吏现世,要惩处身怀罪孽之人。” “鬼吏现世?” 黑脸络腮胡的威猛汉子冷哼一声:“总兵大人,末将砍过的凶骨人脑袋,比许多人一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要说有鬼吏,末将不可能一次都遇不到。 要我说,这背后肯定是人在搞鬼。” “话不能这么说。” 左二位置,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摇了摇头,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人? 什么人能一夜之间杀上万人,而且尸体无伤? 什么人能隔着几百上千里,同时让多府多县一起死人? 再者,死的全是该死之人,这种精准……”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绝非人力所能及!” “卞参将,那您的意思是,真是鬼吏?” 右三位置,圆脸的年轻将领收了笑意,眉头微皱。 书生模样的卞参将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上首那个国字脸:“总兵大人,末将以为,是不是鬼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东西有它的规矩,它只杀有罪之人。” “那又如何?” 左三位置,三角眼的瘦长脸开口了,声音阴恻恻的:“万一它哪天改变规矩呢? 万一它觉得当官的都有罪呢? 到时候,在座诸位,谁有把握能够逃脱?” 这话说得直白,堂上顿时安静了好几息。 右二位置,矮壮敦实的糙汉子闷声道:“明游击,你这话什么意思? 咱们带兵打仗,杀的是敌人,保的是百姓,跟那些地头蛇,拐子贩子能一样?” “一样不一样,不是咱们说了算。” 三角眼明游击冷冷道:“是那个东西说了算。 它觉得你有罪,你就得死。 而且这个罪,还不一定是本人亲自犯的罪。 在座诸位,一直忙于与凶骨人的战争,没有空闲。 也不屑去做那些下三滥的龌龊事,可不代表下面的兵,没有做过。 万一下面的兵做了龌龊事,算到我们头上,该怎么办?” 众人沉默。 数息之后。 上首的总兵开口,声音低沉。 “明游击,你之所言有理。 不过,关于定罪,与谁该死这个问题,我们无能为力,继续商议它,用处不大。 我们应该商议,从此刻起,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避免那种诡异的死亡?” 左二位置,卞参将接话道:“总兵大人,末将还发现一个规律。 根据当下的情报,死的几乎都是现在作恶,或者一直作恶没停的。 那些金盆洗手的,改过自新的,反倒没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翻旧账,只看眼前。” 上首的总兵看向他,问道:“那依你所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此类的事,再次发生?” 卞参将站了起来,掷地有声道:“总兵大人,从今天起,我们要做两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管住自己。 从今日开始,谁再作恶,不必等那个东西动手,自己人头落地。” “第二,管住手下。 谁手底下的人犯事,主官连坐,你的兵杀了人,等于你杀了人。” 话音刚落,右一位置,黑脸络腮胡的威猛汉子第一个表态:“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 一会儿就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谁敢出去作恶,老子亲手剁了他! 那个东西再厉害,总不能不讲理吧? 咱自己把恶除了,它还能杀咱不成?” 134 决策层的应对之策(为昨日鼎力支持的书友们加更) 卞参将见状,用手示意了一下大家先安静。 随后继续道:“非常之事,行非常之策! 仅凭口头,是很难彻底约束下面的。 所以,我们必须立即出台明确的杀伐条令!” 察觉到言语中的浓重杀气,众人齐齐看向他,睁着眼睛,期待下文。 卞参将深吸一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字一句道:“总兵大人! 在座的诸位,我斗胆建议如下!” “条令一:欺凌妇孺的,杀! 不论是谁,碰了女人和孩子,绝不能留。” “条令二:走私孩童的,杀! 即日起,拐子,贩子,一个也不放过。” “条令三:奸淫掳掠的,杀! 不管是兵是匪,碰了就杀,绝不留情!” “条令四:无辜屠戮的,杀! 一经发现,主将连坐。” “条令五:杀民冒功的,杀! 拿平民脑袋充贼寇的,查出来剥皮悬门。” “总兵大人,末将,暂时就想到这五条,还请大人允准执行!” “卞参将,末将有疑问!” “哦?卓游击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右二位置,矮壮敦实的糙汉子蹙眉道:“这五大条令是很严明,可若是有人借这个机会公报私仇,怎么办? 万一有人匿名举报,诬陷仇家,又该怎么办? 难道要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上首的总兵闻言,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道:“匿名告状,自古便是祸根。 不查,则奸人得逞。 查,则人人自危。 所以……”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一要明告,二要连坐,三要查实。” 左二位置,卞参将趁机拱手道:“请总兵大人明示。” 上首的总兵严声道:“凡举报者,必须具名,写明身份,营伍,所举何事,有何证据。 匿名者,一概不理,并追查投递之人,查出来以造谣惑众论处。” “那若是有人捏造事实,实名诬告,该当如何?” 右二位置,卓游击再次开口,进行追问。 上首的总兵眼神一冷:“那就让他自己吃下苦果。 诬告者,反坐。 他告别人奸淫掳掠,若查无实据,就照奸淫掳掠的罪处置他。 他告别人杀民冒功,查出来是假,就砍他的脑袋。”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纷纷点头。 “总兵大人,还有一事。 若是有人犯了条令,他的上官知情不报,甚至帮忙遮掩,又该如何?” 总兵看向右三位置,沉吟片刻道:“喻游击,方才卞参将所提条令中,已有主将连坐一说。 依我看,不妨再加一条:包庇者同罪。 上官知情不报,与犯者同罚。 若是一窝子烂了,从上到下,那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顿了一下又道:“再加一条期限。 各营回去后,一日之内,必须将条令传达到每一个兵卒。 再有犯者,严惩不贷。 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人纷纷对视,随后齐齐拱手道:“总兵大人英明!” …… 青楼后院。 曹笔通过感知,看着犹如作战般紧张的一众将领,无语地叹了口气:“哎……你们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不是说,官越大,越膨胀吗?” “那种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打了老的来祖宗那种剧情呢? 我这才杀几个人,就搞得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甚至不惜对部下动刀子,抢人头呢?” 他前世看过的网文里,哪一任反派不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哪一任高官不是非要等主角杀上门才幡然悔悟? 哪一任总兵不是先派两个炮灰送死,再派亲兵队送死,最后自己跪地求饶?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这些经典的各类角色,都开始长脑子了呢? 难道系统忘了给他们施加降智光环? 不妙啊! 这样下去的话,岂不是还没杀到下一个国家,整个大宁国,甚至凶骨人都老实了? 吐槽归吐槽,曹笔内心,还是有些佩服这些将领的。 管那么多人,还要跟凶骨人打仗,出了这种事,还能第一时间找到相对正确的对策,属实有些超乎他的意料。 尤其是那个叫什么卞参将的,一看就很聪明,估计精神力相当不错。 要是能够对方能够犯点错就好了……该死!在想什么呢? 曹笔当即打住自己那危险的思想,意识到差点又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为了一点精神力,连三好学生的原则都置之不顾了。 “咦?好家伙!还是你们懂事啊!” 吐槽三岔河重镇领导班子的间隙,曹笔的感知已经蔓延到了极限。 骨原后方,两千多里处,一处洼地,绿火遍地。 洼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骨坛,骨坛上竖着一根粗大的骨柱。 骨柱周围绑着上百人,有大宁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有红色皮肤的不知名异族,还有几个矮小的,像地精一样的东西,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洼地外围,数百凶骨人围成圆圈,正随着鼓点蹲伏,低吼,绕圈。 十三个白袍,像祭司一样的凶骨人,围着骨坛跳舞,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骨柱下方,堆满了柴火。 柴火上浇满了不知名的油物,泛着暗红色的光。 领头的白袍祭司举起骨杖,朝柴火一指,绿火腾空而起。 “嗷!!” 数百凶骨人齐声嚎叫,声浪震得洼地上方的云层都在翻滚。 “这像是要活祭啊!” 曹笔见状,立马翻身起床,无声地打开窗户,借着夜色,消失在原地。 截止到目前为止,他的感知范围极限,大概是三千里左右。 但是,精神力能够作用的范围,却只有三分之一,一千里左右。 所以,想要阻止这场即将发生的悲剧,他必须要向骨原方向挺进两千里,然后使用精神力,进行干涉。 因为有感知覆盖着周围一切,所以,曹笔丝毫不用担心,会被别人发现什么的。 他使用精神力,将自己全身包裹,无声升空。 之后,在云层之上,速度激增,无声无息,一掠而过。 呼吸之间,曹笔便抵达了骨原上方的云层,藏在一朵厚重的云中,继续关注。 九百多里外。 领头的白袍祭司面前摆着一头无首黑牛,牛脖子上的断口还冒着热气,血淌了一地。 他举起一把骨刀,高高扬起,猛地劈下。 “咔嚓~” 牛的一条前腿应声而断,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捡起牛腿,对着骨坛似念经般,低声念叨了一会儿听不懂的东西。 念完,他将牛腿扔向骨坛。 随后从旁边白袍手中接过一个绿色的火把,眼神一凝,扔向前方的柴火。 火把划出一道弧线,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它移动。 被绑住的众人面露绝望和惊恐,奋力哀嚎求饶。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火把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直直落回了领头祭司脚下。 绿火还在烧,但烧的是领头祭司脚下的土。 领头祭司低头看着脚边的火把,愣了片刻。 围成一圈的凶骨人也愣住了,数百双黄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地上那个还在燃烧的火把。 祭司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透亮的天空,面露疑惑。 这天气,明明没有风,为何火把会这般不合常理地掉落? …… 注释1:关于曹笔此次超音速飞行,精神力包裹与空气阻力消除的力学与物理化学解释。 以曹笔当前的速度,在大气中以超过一百公里每秒的速度飞行,空气阻力公式早已失效,因为动能足以电离空气。 但曹笔通过精神力场实现了真空泡效果,原理如下: 精神力(念力)的本质是一种可编程的量子场,能作用于微观粒子的电磁相互作用。 当精神力包裹全身时,会在体表形成厚度约 1 μm 的稳态场层。 该场层具有两个特性: 1.强制滑移边界:场层表面与空气分子之间的切向动量交换系数被设为零,法向碰撞的恢复系数被设为 1,且碰撞时间被压缩到普朗克量级,使得能量交换无法发生。 从统计热力学角度,空气分子看不到曹笔的身体,只看到一个完美镜面反弹的边界。 2.局部排空:场层内部的空气分子在形成场层的瞬间被平移到外界,形成一个接近绝对真空的腔体,剩余气体密度低于10的负12个次方每立方厘米。 由于精神力场是闭合的,外部空气无法渗入。 因此,曹笔实际上是在自己制造的移动真空中飞行,与空气无任何相互作用。 既无阻力,也无音爆,更无加热。 这一机制与超流体中量子涡旋钉扎类似,只是作用对象换成了空气分子的热运动。 (大家要记住这个注释,后面还要用) 第135章 烜落 他皱了皱眉,弯腰捡起火把。 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风后,再次举起火把,瞄准柴火堆的正中心,用力一掷。 火把划出弧线,精准落入柴火堆中。 然而,预料中的大火并未燃起,那火把在最后时刻,竟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领头祭司见状,沉默当场。 就在曹笔以为对方会停止活祭的时候,那领头祭司突然走到无头黑牛跟前,咬了一大口生肉,满嘴鲜血,仰头咀嚼。 咀嚼结束,他面露狰狞,对着骨坛大声吼道:“刺亚卡咯!!” 话音一落,骨坛周围的数百凶骨人,突然集体发狂,仰头咆哮道:“刺亚卡咯!” 紧接着,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持着兵器,冲向骨坛上那些满脸惊恐的人。 “真是的,给你们机会,你们也不中用啊!” 云层中的曹笔摇摇头,果断出手。 九百多里外,风自突起,如刀横掠。 瞬息之间,所有冲杀的凶骨人,齐齐毙命。 不待领头的白袍祭司惊骇,他的视界,也跟着头颅,翻飞掉落。 骨坛之上,那些原本惊恐绝望的面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瞳孔中,有一种世界坍塌了的感觉。 这一刻,他们忘记了求饶,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哭泣。 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凶骨人的天赋就是好啊。” 【姓名:曹笔】 【力量:17524.3】 【速度:11527.7】 【体质:12415.6】 【感知:3786.7】 【精神:2845.1】 杀完人的曹笔看了一眼脑海中的面板,嘴角微翘。 跟苏墨他们分别后,从蓝湖镇一路扫荡过来,短短数日,他杀了36836个人。 加上刚才的454个凶骨人,一共杀了37290个人。 这些人中,凶骨人最具有性价比,因为他们的力量属性和体质属性平均最高。 其次就是那些军中将士,各项属性,比起山匪水寇什么的,要高出不少。 最次的就是那些世家贵族,地方豪绅的人,他们的身体素质,普遍不怎么行。 有的比普通人强一点,但很有限。 有的甚至不如普通人。 尤其是精神这一项,尤其弱! 不知道是不是纵欲会影响精神,死在他手里的许多银虫,精神属性,几乎都不能看。 九百里外,一阵风过。 那些被绑着的人,刚回过神,便发现身上的捆绑松动了些。 其中一个青少年模样的大宁人,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束缚。 重获自由后,他并未立刻逃离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地方,而是开始帮助身边的人。 他一边帮忙,一边在心中震惊低语:“《虞书龙录》上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超龙之人!” “不过,超龙之人为何要救我们? 难道他也出自皇家?与皇家有渊源? 还是说,他跟凶骨人有仇,亦或者只是随意为之?” “不对!他在禁止用活人祭祀!” 青少年回想起之前凶骨人祭司扔火把,以及火把突然熄灭的一幕,突然反应过来,暗中的超龙之人,也给了凶骨人两次机会。 只是,他们没有把握住,甚至变本加厉,要使用最血腥的屠祭! 这种愚蠢的行为,惹怒了暗中的超龙之人,最终自食恶果。 “公子,我们没有眼花吧?” 旁边被解开束缚的壮硕汉子,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神里满是茫然。 给人一种三观坍塌后,还没恢复的感觉。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赶紧帮其它人松绑,包括那些异族,然后离开这里。” 话毕,又赶紧去帮第二个。 …… 另一边。 曹笔怀着愉悦的心情,开始了移动修行。 所过之处,成千上万的邪恶凶骨人,莫名暴毙,伏尸骨原。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部落大首领,还是充满神秘气息的大祭司,亦或者游走四方,研究各种奇怪玩意儿的骨师和巫师,皆未能幸免。 这种大规模的非自然死亡事件,完全超出了凶骨人的认知。 一时之间,一种浑身血色的小鸟,成千上万,以极快的速度,在整个骨原,漫天飞驰,穿梭不息。 与此同时,另一种类似老鹰,但是长着两个头的怪鸟,不断从各大部落起飞,身上绑着各式各样的信件。 海量的信息,不断传递,使得整个骨原都热闹了起来。 许多正在准备活祭仪式的部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仪式,对着他们的部落图腾,疯狂祈祷和跪拜。 骨原前方,与大宁接壤的边境,十几个顶级部落的大首领,齐聚一堂。 骨帐之中,火盆里的骨油噼啪作响,青绿色的火苗摇曳不停。 他们围坐在一张由大量野兽骨头拼接而成的桌子周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正中位置。 一个身高三米有余,披着一张完整蓝金熊皮的凶骨人,从某种思考中回过神,抬头扫视四周,以顶级低音炮的声音开口道:“吾小时候,听祖阿爷说过。 血雀漫天,必有烜……” 烜这个字,他咬得极重。 这是一个写在图腾上,读在血里的古字。 在凶骨人的文字中,它由天和火上下垒成,意为从天而降的火种,是他们最古老的信仰核心。 大宁人译之为仙或者神,但凶骨人从不屑于用外族的舌头称呼自己的信仰。 烜就是烜,不可译,不可代。 “烜什么?” 坐在他对面左侧的一个长辫子凶骨人皱起了眉头,对这种说到一半的行为,很是不爽。 身披熊皮的凶骨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食指蘸了蘸桌上的血酒,在骨桌的表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骨原之下,埋着多少烜,你们知不知道?” 无人应声。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急不慢。 “祖阿爷说,远古的时候,天上有九十九位烜。 它们打架,打了一万年,打碎了穹顶,打裂了地脉,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七位。 那死去的九十二位,血肉化作了骨原的泥土,骨头堆成了我们的骨山,魂灵则沉入了地底最深处,成了污世的源头。” 他顿了顿,竖瞳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死掉的烜,不甘心。 它们的怨气在地底翻涌,每隔数百年就会溢出来一次,污染人世。 被污染的地方,活物会莫名暴毙,尸骨不全,魂灵像被风吹灭的灯,说灭就灭。” “你是说……” 一个满脸骨白色刺青的凶骨人瞳孔微缩,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这些天骨原上死的人,是因为污世?” 身披熊皮的凶骨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用那根蘸了血酒的手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中心,重重地点了一下。 沉声道:“血雀漫天,是地底的烜怨在翻腾。 而烜怨翻腾,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某位沉睡的远古烜即将苏醒,要么是……” “有烜落了!” 烜落二字一出,整个骨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十几个大首领,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每一个都曾亲手活剥过敌俘,每一个都曾在战场上踩着族人尸体往上冲。 但此刻,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烜落这个概念,在凶骨人的世界观里,代表的不只是一个烜死了。 它代表的是天地秩序的崩坏。 …… 注释1:关于纵欲影响精神的科学依据。 纵欲过度对大脑和神经系统的损伤,主要发生在以下四个层面。 1:多巴胺系统的快感阈值塌方。 性高潮时,人脑内的多巴胺(主导动机,奖励和快感的神经递质)会在短时间内被大量释放,带来强烈的愉悦感。 这本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当一个人频繁、反复地追求这种快感时,大脑会逐渐变得麻木。 多巴胺受体的敏感度开始下降,同样的刺激再也达不到原来的效果,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才能触发同等程度的快感。 这就是所谓的快感阈值升高。(而且这个东西只升不降) 长期如此,大脑进入一种慢性低多巴胺状态。 体现在行为上,就是缺乏动力,注意力涣散,情绪低落,对日常事物提不起兴趣。 饭不好吃了,风景不好看了,只有那点事还能勉强刺激一下。 但在曹笔的面板里,这种状态被无情地量化成了精神属性暴跌。 2:催乳素的贤者封印。 性高潮并不只带来快乐,还会带来一个强制性的后续反应。 催乳素的大量分泌,女性比男性更明显。 催乳素的主要作用之一,是负反馈抑制多巴胺神经元,从而降低性驱动力,让人进入俗称的贤者模式。 这本身是一种生理保护机制,让人在适当的满足后学会停下来。 但过度频繁的放纵,则会让催乳素水平长期处于异常高位,持续打压多巴胺系统,导致慢性疲劳,精神状态萎靡,甚至诱发抑郁。 更糟糕的是,高催乳素水平本身也会直接影响注意力和学习能力,这与认知功能障碍密切相关。 在现代医学文献中,这被称为催乳素反馈回路紊乱。 3:睾酮的虚假战歌。 很多人以为,纵欲过多会降低睾酮,导致肾虚,这种说法不准确。 实际情况恰恰相反:短期禁欲反而可能导致睾酮的短暂升高,而频繁排精则会造成睾酮水平的波动和周期性下降。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过高的性活动频率会干扰下丘脑,垂体,性腺轴的正常节律,导致雄激素分泌节律紊乱。 简单来说,身体不是不够用了,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内分泌系统被反复冲击后,失去了正常的平衡能力,最终导致整体精神状态的下滑。 4:前额叶皮层的指挥官失灵。 前额叶皮层负责冲动控制,决策判断,情绪调节。 当性刺激回路被过度激活时,这个指挥官区域的功能会受到明显抑制。 长期强迫性性行为甚至与大脑特定区域的结构性改变有关。 直白地说:管不住自己的人,脑子里的刹车系统正在慢慢生锈,锈多了,就会腐烂。 脑子腐烂了,精神也就弱了。 …… 注释2:关于凶骨人文化中的污世。 被称作污世的东西,在凶骨人的三观里占据着最黑暗的角落。 那不是瘟疫,不是战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刀箭抵抗的力量。 那是世界本身在腐烂,就像一颗果实从内部开始溃烂,皮还是完好的,咬下去却满口苦臭。 被污世沾染的生灵,不是被杀死的,是被抹掉的,肉体还在,魂却没了。 136 七主烜与血祀部落 按照凶骨人最古老的口传史诗,现存于世的七位主烜,各自掌管一种力量:战争,繁衍,死亡,智慧,风暴,大地,鲜血。 只要这七位主烜活着,世间万物就能照常运转。 但凡有一位落了,对应的人间力量就会失控,整个骨原乃至更远的地方,都会被那股失控的力量反噬,迎来一场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的浩劫。 而那九十二位早已死去的烜留下的怨气,则会趁机从地底涌出,吞噬一切,直到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只有死物,没有活物的巨大坟场。 “磔颅,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一个光头凶骨人突然起身,满脸狰狞,死死盯着兽皮凶骨人。 他的头皮上没有一根毛发,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刀疤,每一条都深可见骨,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被反复撕碎又缝合的地图。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下巴宽得像铲子,嘴唇外翻,露出两颗被磨成尖角的犬齿。 被称作磔颅的凶骨人,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骨叩,莫要暴怒! 吾也不愿意相信那种事情,可这些天产生的死亡,不是人干的!” 被叫骨叩的凶骨人有些应激,当即反驳道:“怎么就不是人干的了? 以吾所见,这就是大宁人干的,是他们的阴谋。 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传播恐惧,减轻压力,逼吾等撤军。” 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磔颅,不要忘了,大宁是有高手的! 那些高手,并非做不到这样的事。” “绝无可能!” 磔颅迎着骨叩的目光,丝毫不退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脸色冷静又严肃。 “没有人能一天之内辗转数千里,屠戮六个血祀部落。 根据双头隼传来的最新消息,那些部落中,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没有明显的兵器伤口。 也没有中毒的痕迹,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到血祀部落四个字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大首领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保持着安静。 血祀部落,那是骨原上最特殊的一类部落。 它们不从事狩猎,不参与战争,甚至不养牛马。 它们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负责祭祀。 凶骨人的祭祀体系极其庞杂,每一种祭祀都有专门的部落来负责。 活祭部,专门负责用人牲进行献祭。 他们精通各种活祭的仪轨,能从人牲的挣扎,哀嚎,血流的速度和方向中,读出烜的意志。 在凶骨人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种祭祀比活祭更能取悦烜。 而活祭部,就是这条人血通路上最虔诚的守门人。 屠祭部,专门负责大规模杀牲,包括人牲和兽牲。 他们的祭祀不是以个为单位,而是以百千为单位。 在一次屠祭中,他们能在一天之内宰杀上千条生命,将其鲜血汇成河流,用以平息烜的怒火或者祈求丰年。 屠祭部的祭司们相信,血越多,声音越大,烜就越能听见。 火祭部,崇拜的是地底之火。 他们认为火是烜的舌头,火焰的形状,烟柱的走向,灰烬的纹路,都是烜对人间的留言。 火祭部的祭司们常年与烈焰为伴,他们能用火烧出预言,也能用火烧死罪人。 在火祭部的传统里,被火烧死的人,其灵魂会被直接送到烜的面前,无法说谎,无法隐瞒,只能吐出所有的真相。 水祭部,供奉的是骨原上为数不多的几条河流和地下暗泉。 骨原平常干旱少雨,水在某些地方,是比血更珍贵的东西。 水祭部的祭司们掌握着祈雨的仪轨,也掌握着溺祭。 将人牲投入水中,献给水底的烜。 他们相信,溺死者的魂魄会顺着水流进入地底,成为沟通上下两界的信使。 天祭部,负责观测星象,月相,日蚀和天外星。 他们认为天穹是烜的眼睛,天象的变化就是烜的眨眼。 天祭部的祭司们是凶骨人中最像学者的存在,他们不沾血,不玩火,不碰水,但他们做的一件事比上述所有都可怕。 他们能从星象中读出什么时候该进行什么样的祭祀。 有时候,他们指着天上的一颗暗星,说这颗星暗了,需要一场屠祭,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头便因此落地。 土祭部,供奉的是骨原脚下的大地。 他们主持的是埋祭,将人牲活埋,或者先杀后埋,献给地底的烜怨。 土祭部的祭司们是所有血祀部落中最沉默寡言的一群人,因为他们相信,大地不喜欢聒噪。 土祭部的祭祀场地通常选在荒芜的旷野上,那些地方寸草不生,据说是被埋下去的人牲之血腌坏了土地,几百年都长不出东西来。 狼祭部,供奉的是凶骨人的祖灵,那匹传说中从天上跃下,用獠牙撕开了大地的巨狼。 狼祭部的祭祀仪式是所有血祀部落中最血腥的。 他们不使用刀具,而是用牙和指甲完成整个献祭过程。 被献给狼祭的人牲,最后的下场往往是被活活撕碎。 狼祭部的祭司们相信,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唤醒沉睡在骨原深处的狼灵。 这些祭祀部落,被合称为血祀部落,意为以血为祀,以命为祷的部落。 它们是凶骨人社会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平日里高高在上,连大首领见了大祭司都要低头行礼。 因为凶骨人相信,如果没有这些血祀部落的祭司们日复一日地献祭,祈禳,沟通天地,烜早就抛弃了骨原,污世早就吞噬了一切。 但现在,这些部落的部族,同时遭遇了神秘死亡事件,让部落大首领磔颅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乌塔山,活祭第七部落,三百七十二人,全死。” “高噶林,火祭第八部落,五百一十九人,全死。” “伊马平原,水祭部第二部落,八百零三人,全死。” “甘银平原,天祭部第六部落,六百二十人,全死。” “黑蛇林,土祭部第三部落,一千零四十六人,全死。” “达因哈林,狼祭部第一部落,死了九十一人。” 磔颅每说一个,就在骨桌上画一个圆圈,然后用手指将其抹去。 “等等!” 一直沉默的一位大首领开口了。 他坐在骨桌的最末端,身形矮小,与周围的巨汉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锐利,像两把骨刃藏在眼窝里。 “狼祭部只死了九十一人?” 磔颅看了他一眼,点头:“是的,不过他们的大祭司,齿尊死了。” 此话一出,那位矮小大首领眉头紧蹙,沉默了。 齿尊,狼祭部的大祭司,是整个骨原上最老,最神秘的凶骨人之一。 传说他活了三百岁,见过三位主烜的化身。 此刻听到他的死讯,整个骨帐的气氛都开始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 注释1:关于狼祭部的祖灵信仰。 在凶骨人的口传史诗中,撑天的不是烜,是一匹狼。 这匹狼没有名字,凶骨人认为,为它取名是一种僭越,就像试图给天量身高。 他们只称它为那道脊或最初之骨。 史诗中说,在大昏暗里,所有烜都在沉睡,只有这匹狼醒着。 它用脊背顶开了穹顶,用四爪踩实了大地,然后吐出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化成了第一个凶骨人。 所以最早的时候,凶骨人不称自己为烜的子民。 他们称自己为那道脊的牙茬,意思是那匹狼牙齿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屑。 在凶骨人的价值观里,自视过高会引来祖灵的厌恶。 他们认为,祖灵之所以选择用牙茬而不是骨头或血肉来创造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永远记住:你们是残余,是边角料,是从狼嘴里掉下来的渣滓! 正因为是渣滓,才能在这片被诅咒的骨原上活下去。 那些太完整的东西,早就被烜们的战争碾碎了。 137 淡紫红色的诡异迷雾 另一边,骨原深处。 再次顺手抹除一个用活人喂狼的部落后,曹笔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自踏入骨原以来,他见过太多让他不适的场景。 眼前这个部落的所作所为,可以排得上前十。 这是一个信奉狼为祖灵,人以血肉供养的原始部落。 他们的的祭祀场设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 岩石中央立着一根十三米高的木柱,木柱顶端雕刻着一头张嘴的狼头。 木柱周围散落着层层叠叠的人骨,粗略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两年能积累下来的。 有几个红皮肤的不知名异族被绑在木柱上,身上的肉被一条一条地割下来,直接扔到蹲在一旁的几头巨狼嘴里。 不是全尸献祭,而是一个活人分几天喂完。 曹笔在感知到这一幕的瞬间,就极速靠了过来,然后第一时间进行了抹杀。 可惜,依旧救不了那几个红皮肤的不知名异族。 曹笔在千里之外的云层中悬停,久久没有移动。 感知里,那块黑色岩石上的人骨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血,血早就流干了。 是骨髓,从被啃碎的骨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像坏掉的猪油。 他闭上眼,想起了一些东西。 前世,他曾在图书馆翻过一本关于西藏民主改革的书。 书不厚,纸张发黄,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农奴被砍去了双手,跪在土路上,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摄于1950年代,西藏某地。该农奴因眼神不敬被领主处以断手之刑。” 他当时只是匆匆翻过,然后合上书,去食堂吃了一碗面。 面的味道他早就忘了,但那张照片里的眼神,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的茫然。 好像那个农奴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好像他跪在那里,不是因为膝盖疼,而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站起来。 那种眼神,跟一些被凶骨人用来祭祀的异族,一模一样。 他们在被割肉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叫了,会被割得更慢,死得更久。 凶骨人的祭司们管这叫祖灵钦定的祭品,听话,不闹事,省心。 曹笔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农奴主嘴里的会说话的牲口吗? 他前世看的那些资料里,西藏农奴主对农奴的称呼有好几种,会说话的牲口是其中最温和的一种。 还有更不堪入耳的,他不想记起。 那个时代,农奴主有权对农奴施加任何刑罚,挖眼,剜鼻,割耳,抽筋,断手足,活剥人皮。 理由可以是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可以是走路声音太大,甚至可以是今天天气不好,心情不好。 没有法律能约束他们,因为法律就是他们写的。 寺庙里的铜像金光闪闪,铜像下面流淌着农奴的血。 法典上的条文写着人有高低贵贱,碑文里的民谣唱着农奴身上三把刀。 差多,租重,利钱高。 农奴面前三条路,逃荒,为奴和乞讨。 曹笔记得一个细节:当时的西藏,一个农奴只值四块银元。 四块银元,够买两袋青稞面,够一个农奴主在茶馆里喝半个月的甜茶。 而一个农奴的一条命,就值这个价。 在那本发黄的书里,还有一个数据更让曹笔心寒:1950年代之前,西藏的人口结构中,农奴和奴隶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五。 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五个人是人,剩下的九十五个是牲口。 不是自然形成的比例,是制度,暴力,恐惧和文化共同塑造出来的。 一代人一代人地驯化,一代人一代人地麻木。 到最后,连那些被踩在脚下的“牲口”也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被踩。 这是一种比肉体折磨更深的毒,它能麻痹思想,入侵灵魂! “这些原始糟粕,就该全部清除!!” 曹笔眼神一凝,杀气自溢。 他暗自决定在接下来的修行中,凡是这种搞活人祭祀的部落,见一个抹除一个! “嗯?!” 突然! 曹笔发现有什么东西扫过了自己的身体。 意识到不对劲的他,当即浑身紧绷了起来。 下一刻,天地变色。 在曹笔的感知中,基于普通事物反射信息之上的层面,呈现淡淡紫红色,犹如迷雾一样的东西,突兀出现。 瞬息之间,便覆盖了方圆五百里。 没有风,却在翻涌,没有源头,却在扩散。 曹笔停在云层中,纹丝不动,精神力如铠甲般覆满全身,谨防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意外。 与此同时,迷雾中里开始出现怪像。 扭曲的人脸一闪而逝,断肢残臂像水草般飘过,哭声,笑声,咒骂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令人分不清真假。 “咚咚!咚咚!!” 现实空间之上的信息层传来异响,是某种脚步声。 曹笔目光如刀,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下一刹那! 正前方的迷雾自动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先是模糊的,如水墨氤氲。 然后逐渐清晰,如刀刻斧凿。 二十米多高,人首,狼身。 那张脸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子,眉骨高耸,面无表情。 黑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际,在无风的迷雾中轻轻飘荡。 脖颈以下是巨狼的躯干,皮毛同样是黑金色,四肢粗壮如山柱。 它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一言不发。 曹笔仰起头,与之对视,一米七对二十多米。 下一秒!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那巨物身上扩散开来,触及曹笔的精神力护甲时,护甲表面泛起涟漪。 然后,一个陌生且冷漠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曹笔的意识里:“你是谁!?” 曹笔听懂了,但他说不回去。 截至目前为止,他不知道怎么把精神力转化成那种波动,从而传递信息。 于是,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保持沉默。 少顷。 对方的眼神变了,由冷漠变成了愠怒,似乎在说:你敢在我面前装逼? 杀意! 铺天盖地的杀意从那巨大的身躯里迸发出来,紫红色的雾气瞬间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鲜血。 曹笔的精神力护甲被杀意压得咯吱作响,给他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意识到此战不可避免,曹笔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拳头已经砸在那巨狼的腹部。 “轰!!!” 七成的力量之下,对方竟然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对方在看到曹笔一击即退,重新拉开距离后,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极细微的,犹如俯视蝼蚁般不屑的笑。 “糟糕!” 曹笔的瞳孔骤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麻烦大了! “崆崆~崆崆~~” 就在此时,现实空间之上的信息层面,又传来更为厚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不仅如此,迷雾的浓度在增加,范围在扩大。 曹笔闻声,遍体生寒,满头大汗。 心想,一个都打不赢,再来一个? 不行! 得跑!! 意识到再待下去,可能要出大问题,曹笔零点一秒都没迟疑。 当即转身,化作一道飞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迷雾。 他刚离开,迷雾中,紫红色的雾气再次分开,走出另一个身影。 同样的二十多米高,同样的狼身。 但头颅是一个女子的面孔,五官精致,银发如瀑。 她走到那男子身边,轻声问道:“七兄,你没事吧?” 七兄说:“没事……就是可能要死!” 话毕,面不改色地注视着曹笔离开的方向。 随后,再也绷不住,身体瞬间炸开。 138 道心碎了一地 银发狼女:“???” 少顷。 迷雾震动,狼身人首的男子再次出现。 只不过,他已经没了实体,并且变成了一个不足十公分高的迷你小狼人。 “啐!” 他忍不住吐了口血沫,目不转睛地望着曹笔消失的方向。 银发狼女见状,脸色顿变,难以置信沉声:“七兄,你的真体竟然受伤了?” 迷你狼人摆摆爪子道:“无妨,我撑了三个呼吸。” 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补充道:“他没发现。” 银发狼女闻言,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强调道:“七兄,我在说,你的真体受伤了!” 迷你狼人转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解释道:“为兄知晓! 可那人的力量不仅奇大无比,而且有古怪,有违常理。 我若不使用真体之力,强行剥离对方的力量,恐怕会被对方察觉到异常。 一旦对方察觉到异常,以其杀性,我恐怕来不及出去,就会被打死在这层涅中。” 银发狼女看着对方的眼睛,下意识道:“真有那么可怕?” 迷你狼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一字一句道:“极其可怕! 他的拳头上有一种诡异的能量,能够打穿肉身,打中真体!” 银发狼女疑惑道:“七兄! 不应该啊,这层涅不是已经……” 迷你狼人打断道:“嘘~~先离开这里,出去再说。” “好!” …… 曹笔一口气横跨四千里,从骨原头也不回地飞回了大宁边境。 直到感知里再也捕捉不到那片诡异的紫红色迷雾,才从云端栽下来,落在一片荒草地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并非是太累,而是一种强烈的心理作用……简单来说,被吓的! “他娘的,这世界真阴! 扮猪吃老虎是吧? 我刚有点自信,就不声不响给我刷个大BOSS,差点给我摁死在新手村。 呼~~~啊呼~~~~” 曹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冷汗,心有余悸。 指尖还在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二十多米高的生灵,人首,狼身,浑身黑金毛发,那质感一看就不是凡品。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像俯视一粒尘埃。 那眼神冷漠,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直到自己搞偷袭,给了对方一拳,对方的表情才有了一点点变化。 可惜,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惊愕或者忌惮。 而是那种顶级大佬被蚂蚁蹬了一脚之后,觉得有点痒,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的表情。 那嘲笑与不屑,像一把四十米长的大砍刀,一刀砍中了曹笔的自尊心。 情不自禁的,他又回想起了,最初在密林里,与那个拥有特殊掠夺选项什长的一战。 当时,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明明优于对方。 甚至,他能明显感觉到,只要自己能够击中对方,就可以把对方杀死。 可是,实际情况是,自己陷入了苦战,险些被对方反客为主。 若非最后关头聪明的大脑发挥了作用,结果还真不好说。 打斗的过程中,他就觉得,自己像前世看过的那些作品中,被主角儿越级打杀的反派。 明明境界更高,却总是打不赢。 无奈,又憋屈! 这一次的意外遭遇,让他仿佛看清了现实。 自己不过是获得了系统的普通人,哪怕已经很小心,很努力了。 但是,遇到那些不讲理的存在,自己同样要沦为垫脚石,或者背景板。 少顷。 曹笔看向脑海中的属性面板。 【姓名:曹笔】 【力量:19543.7】 【速度:15167.8】 【体质:16541.7】 【感知:4277.9】 【精神:3431.8】 盯着力量属性那一栏,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19543.7,这到底是多少? 之前光顾着爽,没细想过。 现在闲下来了,他决定算一笔账。 普通人一拳大概多重? 他记得小时候看拳击比赛,解说员说泰森的重拳能有几百公斤。 那普通人没经过训练,一拳下去估个有个五十到一百公斤? 就按一百公斤算吧,也就是说,他这一万九千多倍的力量,全力一拳,大概是一百公斤乘以一万九千多。 “一百公斤……一万倍是一百万公斤……再乘以零点九五……算了,四舍五入吧。 一百公斤乘以两万……两百万公斤?” 两百多万公斤,就是两千多吨。 “卧艸!” 曹笔自己都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两千多吨是什么概念? 一辆坦克才几十吨,他这一拳下去,相当于几十辆坦克叠在一起砸下来,而且受力面积只有拳头大小,这还没包括速度加成下的动能。 他刚才打那个巨型狼人,用了七成力。 七成,那就是一千多吨。 一千多吨,砸在那家伙身上,对方不仅纹丝不动,还冲他笑了笑。 曹笔闭上眼睛,试图在心里模拟一下:这是什么概念? 就好比你站在地上,一只蚂蚁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蹬了你一脚,你什么感觉? 你没感觉,你甚至不知道那只蚂蚁蹬了你。 曹笔估计,那个巨狼就是这么看他的。 不对,人家知道了,还笑了。 那笑容的意思是:“哟,这只蚂蚁劲儿还挺大?有趣。” 曹笔越想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开始试着推算那个巨狼的体质。 普通人挨一拳,一百公斤就能把人打趴下。 那家伙挨了一千多吨,连晃都没晃,说明他的身体强度至少是普通人的多少倍? 一千多吨除以一百公斤……一千吨是100万公斤,除以一百公斤,是一万倍。 他用的是一千多吨,那大概……一万多倍? 曹笔看了一眼自己的体质,16541.7。 跟人家差不多? 不对不对。 他刚才算的是普通人挨一百公斤就会受伤,可那个巨狼是挨了一千吨屁事没有。 这中间差的不是单纯的倍数,还有受伤阈值和完全无感之间的巨大鸿沟。 普通人挨一拳,说不定只是疼一下,骨头没断。 那他这一千吨砸上去,对方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说明对方的防御力下限应该是他全力输出的多少倍? 两倍?五倍?十倍? 曹笔不知道,但以他看网文的经验,这种级别的BOSS,防御力起码是主角输出的十倍,甚至百倍起步。 不然体现不出这种蚍蜉撼树的差距。 十倍,那就是两万多吨的承受能力,百倍,就是二十万吨的承受力。 换算成属性,差不多是……二十万?两百万? 曹笔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敢往下想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杀过来,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随便遇到个这种级别的存在,就能把他摁在地上摩擦。 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多少已经有点无敌了。 膨胀了! 真他娘的膨胀了! 得亏运气好,一路杀过来,没遇到什么狠茬子。 不然,怕是镇不到寡妇的山,也截不了寡妇的江了。 曹笔在心中长叹:“哎~~这才是这方世界的真实模样吗?道心碎了一地啊。” “不行,从今以后,得夹起尾巴做人,谨慎谨慎再谨慎,小心小心再小心!!” “身为一代邪修接班人,岂能中道而崩殂?” “绝对不可以!!” 重塑道心,并修改了更为稳妥的发育方针后,曹笔打算离开边境,回到大宁后方去,暂时远离骨原那些可怕的怪东西。 然而,刚要起身,周围便毫无征兆地泛起了深紫色迷雾。 ……………… 注释1:关于曹笔三个呼吸横跨四千里,逃离危险的相关属性与飞行能力的系统性分析。 1.飞行任务。 距离 S=4000 里 =2000 km ,用时三个呼吸。 因为是逃亡,所以取每个呼吸 5 秒,总时间 t=15 S。(之前注释过,一个呼吸3到5秒,深呼吸,6.4秒左右) 平均速度 v=2000km/15≈133.333 km/S=133333 m/S。 2.速度属性的物理意义。 (根据134章结尾的注释1:精神力包裹与空气阻力消除的力学与物理化学分析。) 曹笔使用精神力包裹身体的情况下遁行,他的理论极限速度(无阻力,无负重)为:VmaX=15167.8×10≈151678 m/S。 实际巡航速度 133333 m/S 约为极限的 87.9%,属于合理的安全巡航区间。 若全力冲刺,最短耗时仅需 2000000/151678≈13.18 秒,即每个呼吸 4.39 秒,也在生理可控范围。 3.体质属性与加速度耐受。 飞行包含加速段,巡航段,减速段。 即便精神力均匀作用于每个粒子,加速度本身仍会带来等效的惯性力,需要体质来承载。 假设曹笔从静止加速到巡航速度所用的时间为 Δt=0.1 秒,则加速度为a=1333000m/S2 这相当于约 136000 g(1 g = 9.8 m/S2)。 普通人的致死加速度约为 10 g,而曹笔的体质是普通人的 16541.7 倍。 那么他的理论最大耐受加速度可用简单线性模型估算:AmaX=16541.7×10 g≈165417 g 实际承受 136000 g,仅为极限的 82%,与速度属性的留余比例几乎一致,数据自洽。 若加速时间更短,例如 0.05 秒,加速度翻倍至 272000 g,仍处于体质极限165417 g之上,会受伤。 139 大兄的秘密 察觉到迷雾颜色不对劲的瞬间,曹笔便想跑。 可刚要行动,便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的感知是开着的,从始至终,这种诡异场景的发生,都未曾有任何预兆。 简而言之,这些突兀出现的迷雾,根本就不属于现实世界,或者说,不属于这个现实空间。 如果把现实世界比喻成一张纸的话,那么这些迷雾就是来自纸张外面的一滴墨。 纸张上的生物,哪怕感知铺满整个二维平面,也无法察觉到来自上方的墨水。 “难道他们是高维的生物?” 曹笔一动不动,但是戒备已经拉到了最满。 若是不弄清楚对方是如何这么快锁定自己,并且毫无征兆出现的,跑到哪里都没用。 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对于定位和追踪这种概念,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若是自己被盯上,且被定了位,那么除了殊死一搏,就没其它的选择了。 “崆!!” 伴随着一记闷沉的撞击声,一道身高超过三十米的巨型身影,缓缓出现在迷雾中。 同样的人首狼身,只不过看起来年龄更大,压迫感更足。 “尼玛……小的都没打过,你直接给我来个大的! 不是,难道我拿的是,天帝带着诸天修士,亲自下场镇压炼气修士的剧本?” 当曹笔看清对方身形的那一刻,心中是有些绝望的。 二十米的都破不了防,这来个三十米的,怎么打? “这就是七弟遇上的那东西?” 三十多米高的狼人扫了曹笔一眼,眉梢微挑。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真力流转……如此平凡,如此普通! “难道他是故意跟九妹合伙诓我,骗我进来解解闷?” “你是谁?” 伴随着无形波动的掠过,曹笔的精神力护甲再次反馈出对方的意思。 曹笔刚想直接开口反问你是谁,但一想到,对方是用的精神力直接交流,若自己张嘴,以普通人说话的方式回应, 对方必然会察觉到自己不会使用精神力交流。 届时,估计直接判定自己是蝼蚁,不再有任何好奇和忌惮,捏死自己。 所谓,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只要自己保持沉默,那么自己的身份背景,就全靠对方脑补。 一念及此,他当即打住了,只是盯着对方,不作回应。 “不愿意说?还是不敢说?” 巨型狼人微微俯首,血色的眸子中,杀意涌动。 曹笔握紧了拳头,开始汇聚浑身力量,心跳如雷,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罢了,既然不愿说,那就不用说了!” 巨型狼人也是个没耐心的,见曹笔死死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就知道对方没有开口的打算,当即就要抬起爪子,拍碎对方肉身,拘禁对方的魂魄。 “咚咚~咚咚咚~~” 与此同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深紫色迷雾汹涌翻滚,覆盖范围扩大,曹笔心中的弦绷到极致。 “拼了!!” 他速度全开,全力暴起,犹如一道光,携带着决绝,猛地一鞭腿踢在巨型狼人的太阳穴。 “轰!!!” 恐怖的爆炸声,犹如惊雷,响彻天上地下。 巨型狼人刚抬起的爪子停在了空中,脖子被踢得转了九十度。 汹涌澎湃的深紫色迷雾突然全部停滞了一刹那,紧接着,巨型狼人上牙咬下牙,嘴唇紧紧抿住,目光漠然地看向曹笔。 担心对方反击,曹笔一击即退! 浑身气血翻涌,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对方。 “还是做不到吗?” 当曹笔发现,自己全力一击,并且踢在太阳穴那种位置,也不过是堪堪将对方踢歪了头后,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今天多半要折戟沉沙了。 这种超越他当前认知的怪物,完全不是此刻的他能够称量的。 “崆崆~” 伴随着那种震耳,类似于突破某种屏障的声音响起,迷雾中又出现了一个巨型身影。 对方身高二十余米,人首狼身。 不过这次的面孔,是个女子,五官精致,银发如瀑。 曹笔与对方目光的目光相接,发现对方浑身上下,充满了高贵与冷漠。 “大兄,那边开战了,需要立即赶过去,莫要在此玩耍了。” 银发狼女转头,面色严肃地盯着她口中的大兄,似乎为对方擅自找乐子有些不满。 大兄既不表态,也不开口,就那么抿着嘴,歪着头,目光死死锁定曹笔,眼神愈发冷漠。 银发狼女见状,突然扭头看向曹笔,不耐烦道:“还不走!?” 曹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她在让自己走? 不是,什么意思,她对自己没恶意? 既然对方发了话,就说明自己有概率生存。 来不及思考更多,曹笔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回应,化作一道光,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原地。 “莫要乱窥探,有些东西,并非此时的你能触碰!” 刚飞出深紫色的迷雾范围,曹笔便又收到了银发狼女的精神信息,感知中,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中,满是警告。 曹笔无法回话,但他识趣地缩小了感知范围,向着大宁内陆方向,激射而去。 数个呼吸后。 一个没有实体的迷你狼人出现在迷雾中,他来到体型最高大的狼人跟前,开口道:“大兄,莫要硬撑了! 再硬撑,你的真体都快裂开了。” 大兄不为所动。 银发狼女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补了一句:“那人已经遁出去数千里,不会再回来的。” “噗~~~~” 话音刚落,大兄猛地喷出一口血,那血柱粗得像瀑布,直直射出去几千米远。 “轰!” 随后,整个身体,轰然爆碎,震得整片区域都在颤抖。 “大兄,你这又是何苦呢?” 银发狼女又好气,又好笑。 关于族群雄性爱面子这一块,她是真的很无语。 少顷。 又一个没有实体的迷你狼人出现在迷雾中,身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像无数的小伤口。 “大兄,你为何伤得比我还重?” 大兄转身,死死盯着黑金色的迷你狼人,质问道:“你之前为何不阻止我?” 黑金迷你狼人被问得一窒,想了想说道:“大兄,你这倔脾气,我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啊。” 大兄闻言,眼睛微眯,气息开始变得危险起来。 就在这时,银发狼女突然开口问道:“大兄,你亲自出手掂量了一番,什么感受?” 大兄没有回答,而是目光复杂地盯着曹笔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之后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黑金迷你狼人,开口道:“七弟,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黑金迷你狼人点点头:“大兄你说。” 大兄摇摇头:“这个秘密很特别,若是我不告诉你,你永远都猜不到。 为了这个秘密,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以,需要你拿三颗魂肉来换。” 此言一出,黑金迷你狼人犹豫起来。 若是之前,他可能不会犹豫,但是,如今跟这层涅亲和的肉身被毁,魂肉就变得很珍贵了。 “七弟你放心,这个秘密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黑金迷你狼人看着大兄信誓旦旦的样子,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当即一咬牙道:“行!我换! 大兄,快告诉我,那秘密是什么?” 大兄嘴角勾起一抹坏坏的笑,一字一句道:“七弟,他之前打你,没用全力!” 140 以后不能随意开火控雷达照坏人了 曹笔一口气飞出五千多里,直接逃到了大宁的南部边境。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被追踪的迹象,他才敢慢下来。 下一刻,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逃命的时候没觉得,一松懈才知道,精神力再强,也架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消耗。 “得立刻找个地方休息。” 他压着最后的清醒,扫了一眼下方地形。 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不远处还有一片乱坟岗。 坟地好啊,没人打扰。 曹笔选了个最大的坑,直接躺了进去。 坑底还垫着半截烂棺材板,比他预想的还软和。 合上眼之前,巨型女狼人的那句话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莫要乱窥探,有些东西,并非此时的你能触碰!” 他顶着疲惫,脑子飞速运转。 莫要乱窥探的意思是,她能察觉到我的感知? 那有些东西呢? 是不是说,自己的感知就像在黑夜里举着火把到处乱照,照到的地方,有些东西原本懒得理会一只蝼蚁,假装没看见。 可万一照到一个脾气不好的呢? 对方随手一巴掌,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还有点类似黑暗森林理论。 前世那些修仙里,也有类似的剧情。 大能修士的神识也不能随便往人家的洞府,禁地里乱扫,扫了就是挑衅,就是找死。 可他以前只当是设定,没当回事。 现在好了,亲身验证,差点嗝儿屁。 “娘的,看来以后不能随意开火控雷达照坏人了。” 曹笔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乱葬岗的风从头顶掠过,吹得草丛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叫声,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叫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曹笔翻了个身,把烂棺材板往怀里搂了搂。 “还挺凉快……” …… 大宁北部,寒云关,三岔河镇,轻音楼,夜,谈月的私房中。 秦妈妈脸上挂着焦急的神色,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一边走,一边不停嘟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谈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声道:“妈妈,您不用如此着急。 以我所见,那公子并非常人,他消失,一定有消失的理由。” 秦妈妈停下来,看向谈月,压低声音道:“可他……他是清吏司的试百户啊,他要是在我们轻音楼出了事,清吏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怕是那位都护不住。” 谈月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道:“妈妈,正是因为他是试百户,我才让您不要那么担心。 他人虽然消失不见了,可他的包裹,马匹,金银,腰牌那些都还在。 这说明他不是故意要消失的,他肯定是有什么紧急之事,来不及,或者没必要跟我们说一色,就离开了。” 秦妈妈闻言,若有所思,可还是很焦虑:“万一他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清吏司的人查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谈月也不禁担心起来。 清吏司的大名,整个大宁,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仅是因为他们是陛下亲军,还因为他们办案能力强,手段狠,速度快,且权力巨大。 不管那位公子因为何种原因而消失,一旦真有个好歹,清吏司查过来,他们轻音楼肯定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她自身,因为招待过对方,必然会被重点审问。 见谈月眉间不展,秦妈妈提议道:“要不我们报官? 让官府的人先查,无论他们查出什么,等清吏司的人来了,都能还我们清白。” 谈月摇摇头:“妈妈,您想得太简单了。 报官固然好,可以以防万一,避免被牵连。 可万一那位公子他是有什么秘密任务要执行,执行的对象刚好是这三岔镇的官府呢?” “我们去报官,会不会打草惊蛇,坏了那位公子的大计? 届时,那位公子任务失败,会不会将罪责推到我们轻音楼上? 更有甚者,直接给我们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此话一出,秦妈妈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大错。 谈月继续道:“妈妈,我说这番话,并非毫无根据。” “您想,那位公子,为何要将官服那些收进包袱,以便衣示人? 明目张胆地进入咱轻音楼后,故意与我玩到深夜,借宿此处。 他是不是在故意掩人耳目,或者躲避什么?” “以他的身份,整个三岔河镇,有谁值得他这样做? 妈妈,您仔细想想,一个清吏司的试百户,除了忌惮本地的官府以外,他还用忌惮什么?” 秦妈妈闻言,以手抚头,脸色逐渐转白,摆了摆手道:“你先别说了,让我缓缓。” 谈月见状,起身走到秦妈妈跟前,拉着她的手,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妈妈,我听说这几日,咱三岔河镇死了不少人。 甚至有人私下传,其中还有个将军。” 秦妈妈身体一僵,豁然转头盯着她,质问道:“你听谁说的?” 谈月压低声音:“妈妈,整个三岔河镇的都在传。 而且,据说总兵府已经明确下达了条令,严禁下面的士兵再随意惹事,胡作非为。 违者,轻则掉脑袋,重则包括他们身后的上峰,都要被连坐。” “我在想,若此事跟消失的公子有关,跟他身后的清吏司有关,我们是不是应该先静观其变?” “反正我们是清白的,真要出个什么事,也经得起查。 可若是贸然行动,坏了事,那罪责恐怕是担当不起。” 秦妈妈闻言,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再等等?” 谈月点点头:“嗯! 先把公子的包袱放回去,然后派人守好后院的客房,严禁其它人进入。 为了以防万一,最近一段时间,咱轻音楼最好都不要再让其它客人留宿。” 秦妈妈闻言,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最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哎……也只能先这样了。” 谈月看着对方脸上的愁容,安慰道:“妈妈,您也不必过度忧虑,清吏司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那公子能够成为试百户,想必身后关系非常人能比。 他若真的出事,牵扯的案子,一定很大。” “那种大案子一旦事发,就算我轻音楼是清白的,到时怕也是要被牵连进去。 所以,与其忧虑那些阻止不了的事,不如静观其变。” …… 注释1:精神力与飞行距离的换算体系。 1.基础换算率。 经过多次实践验证,曹笔的精神力与飞行距离之间存在稳定的线性关系: 在精神力包裹飞行,且达到速度属性理论极速(≈151678 m/S)的理想状态下,1点精神力可支撑飞行3里(1.5公里)。 即:η=3 里/点或λ=1/3 点/里。 2.力量验证。 曹笔当前精神力 3431.8 点,若全程保持极限速度,理论最大飞行距离为: SmaX=3431.8×3=10295.4 里≈10300 里。 但实际逃命飞行9000里即已耗尽大半精神力,并未达到理论极限,原因有三。 其一,速度非全程极限。 逃亡中平均速度约为极限的87.9%(约133333 m/S)。 消耗模型表明,单位距离消耗与速度成正比(维持力场的扰动功率∝v2,单位距离消耗∝v)。 当速度为87.9%极限时,同样距离的消耗比极限状态多约1/0.879≈1.1376倍,即每点精神力实际只能飞:31.1376≈2.637 里/点。 那么飞行9000里所需精神力为3413 点,与3431.8基本吻合。 其二,加速与减速段额外耗能。 起停阶段的强力场构建与消散需要额外精神力,约占总消耗的3~5%,进一步拉低了实际效率。 其三,逃亡中的精神紧张与细微规避。 并非完全直线飞行,且需分神感知后方追踪,导致力场稳定性下降,增加损耗。 3.直接结论。 目前属性面板下,纯靠精神力作为动力源,驱动身体进行飞行。 1精神点 = 3里(极限速度,无损耗理想条件) 实际使用中,根据速度,海拔,是否携带负重,是否分心等因素,效率会下降10%~20%。 141 梦中荒谬 白驹过隙,日升月落。 大宁南部边境,乱坟岗,最大的坑内。 曹笔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从没见过的麻衣女子。 女子长得不漂亮,但耐看。 而且声音好听,软软糯糯的。 她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问:“公子,你为何霸占奴家的床铺?” 曹笔当时在梦中,意识不清醒,随口答道:“这么宽,挤挤怎么了?” 女子弱弱道:“可……可是男女有别,这……这样不好。” 曹笔迷迷糊糊地一挥手:“讲究那么多干甚?赶紧睡,困死了。” 女子打量他良久,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躺下,缩成一团,眼神警惕地盯着曹笔。 不知过了多久,曹笔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把搂过她,双腿死死夹住,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女子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吓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这个男人的力气大得离谱,像一座山压在身上,纹丝不动。 挣扎了半炷香,她放弃了。 认命般地当了一整夜的抱枕,以及…… “呼~~~睡饱的感觉,真好啊……” 曹笔眼睛还没睁开,本能地打开了感知。 一张惨白的脸毫无征兆地怼在眼前,只有眼白,没有眼黑,这不是鬼是什么? “卧槽!!!” 曹笔弹射而起,直接从坑底蹦到了坑沿上,指着对方。 “你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女子从坑底飘起来,麻衣飘飘,满脸无辜:“公子,你搂了奴家一整夜,怎的醒来就不认账了?” 曹笔瞪大了眼睛,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梦里的那个女子。 不,不对。 梦里是梦,怎么跑到现实来了? “你……你不是梦?” 女子歪了歪头,似乎也觉得奇怪:“奴家也不知道。 公子在梦中能看见奴家,醒了还能看见……这倒是头一回。” 她飘近了一点,曹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女子停住了,垂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公子……奴家有一事相求。” 曹笔警觉地盯着她:“什么事?” 女子的脸本来就没血色,此刻更白了。 它的手指绞得衣角都快破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公子昨夜……抱了奴家一整夜。 奴家虽已身死,但……但清白还在。 公子这般行径,与……与那登徒子何异?” 曹笔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睡觉不老实。 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说一,哪怕对方是鬼,哪怕是在梦里,客观上,他确实把人搂了一夜。 女子见他没说话,又壮着胆子往下说:“公子若是不愿负责,也……也无妨。 奴家一个孤魂野鬼,本就不该痴心妄想。 只是……” 她顿了顿,眼眶一红,虽然眼眶全是白的,红的是眼周。 声音开始发颤:“只是公子昨夜……不止是搂着奴家那么简单。” 曹笔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女子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青白,低着头,不敢看曹笔,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公子睡到中途……手……手脚便开始不老实。” 曹笔愣住了。 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公子先是……先是把手放在奴家的……尻……尻上。 奴家以为是不小心,便……便挪了挪。 可公子跟着又……又覆了上来,还……还……” 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曹笔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开始回忆。 昨晚确实做了个梦,梦里好像……好像搂着什么东西,手感软软的,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然后……然后他好像确实…… “还怎样?” 曹笔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女子从袖子里露出一只眼睛,泪汪汪的。 虽然鬼没有眼泪,但那表情比哭还让人心疼,声音颤抖着说:“公子还……还用手,在奴家那里……揉……揉搓。” 揉搓二字一出,曹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昨晚做梦,梦见自己抱了个凉席枕头。 那枕头手感特别好,又软又有弹性,他确实揉了好几下。 不是,那是个鬼啊!? 他揉了一个鬼的尻?! 曹笔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女子见他这副表情,知道他想起来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眼泪,虽然颜色是淡淡的青色,但确实是眼泪。 她抽噎着继续往下说,声音又细又碎,惹人心疼:“这……这还罢了。 奴家想着,公子睡着了,不是故意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可后来……” “后来怎样?!” 曹笔的声音已经有点劈叉了。 女子的脸彻底变成了青色,她把整张脸都埋进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羞耻:“后来公子又把奴家翻了个身,从……从尻后面……” 说到这里,女子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继续道:“用公子那……那物……使劲戳……戳奴家。 奴家……奴家躲都躲不开,公子力气太大了……” 她猛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鬼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奴家用手去挡,公子便把奴家的手拨开,翻来覆去地折腾。 奴家喊了公子好多声,公子都不醒……” 女子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奴家……奴家守了两百年的身子,一夜之间,被公子糟蹋了个遍……” 曹笔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外焦里嫩。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欠揍。 他想说那是在梦里我不知道是你,可他搂了人家一夜是事实。 摸了人家的……揉了人家的……戳了人家的……这些都是事实,狡辩不了。 他最想说的是,我他妈睡觉怎么这么不老实?! 可这话也不能说。 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女子蹲在地上哭了半天,见他没动静,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 是的,可能确实伤心,对方连眼白都哭红了,看起来更加瘆人。 但那表情里的委屈和伤心,是真真切切的。 曹笔见状,心中暗骂:“我他妈真该死啊,连一个守身如玉两百多年的老鬼都不放过!” “真是操了!!” …… 注释1:尻(kaO),臀部的意思。 第142章 幽契 懊恼归懊恼,挨打要立正,犯错就要认! 麻衣女鬼抽噎着说:“公子……奴家知道,鬼……鬼不该痴心妄想。 可奴家的清白,确实……确实是被公子毁了的。 公子若是不愿负责,奴家……奴家也无话可说。 只求公子……不要把今晚的事说出去,给奴家留……留最后一点体面。” 说完,她又把脸埋了回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无声地哭着。 曹笔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确实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以及哭笑不得,还有一种这他妈上哪儿说理去的荒谬感。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你叫什么?” “佴……佴蘅。”(nài héng) “奶痕?” “不……不是奶痕,是佴蘅。 佴,姓也,蘅,杜蘅之蘅。”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 一道淡淡的青色鬼气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娟秀的字迹:佴蘅。 “哦……哦哦,佴蘅啊。” 曹笔念了一遍,这回念对了:“好稀少的名字,头一回见。” 佴蘅放下手,青色字迹缓缓消散在空中。 她低垂着眼帘,等着曹笔的下文。 “你继续说,想要我做什么?” 佴蘅抬起头,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曹笔,几番欲言又止。 曹笔见状开口道:“事已至此,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佴蘅闻言,鼓起勇气开口,但声音极轻:“公子,奴家想……想与公子结一幽契。” “幽契?” 曹笔皱了皱眉:“什么是幽契?有什么作用?怎么结?” 佴蘅低下头,双手又开始绞着衣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种认真:“幽契,便是阴司认可的契书。 结了幽契,奴家便是公子的人了。” 曹笔眉头微皱。 “能说具体些吗?结了幽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佴蘅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对奴家来说,好处有三。” 她竖起三根苍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其一,有了归处。 孤魂野鬼四处飘零,无根无依,年月久了,便会魂魄消散,化作一缕烟尘,什么都没有了。 结了幽契,奴家的性命便系在公子身上,公子在,奴家便在。” “其二,有了名分。 阴司的鬼差见了,不会随意拘拿。 旁的恶鬼见了,也不会肆意欺凌。 奴家不必再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其三,有了公子,奴家便有了阳灯,不必再担心迷失,也不必再担心挨饿受冻。” 曹笔听完,点了点头。 听起来,这幽契就跟阴间的结婚证,加户口本,加抚养协议差不多。 “还有其它的吗?” 曹笔看着她,追问道。 佴蘅点点头,继续道:“一旦缔结幽契,公子阳寿尽了之后,到了阴间,便与奴家绑在一处。 公子投胎,奴家也跟着投胎。 公子若是下了地狱受罚,奴家也要一同受罚。” 曹笔眉毛一挑:“那要是你受罚呢?” 佴蘅愣了一下,缓缓道:“公子为主,奴家为奴,主不受奴所制约和影响。” 曹笔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公子若是日后在阳间娶了妻室,奴家不能相争,也不能相扰。 幽契中的鬼妻,位在阳妻之下。” 说到位在阳妻之下的时候,佴蘅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认命。 “还有一点……”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公子……公子日后若是有了那方面的需求,奴家……奴家须得……须得侍奉。 这是幽契里的规矩,鬼妻有……有侍奉之责。” 曹笔一听,顿时一震,好奇道:“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佴蘅声若细蚊:“梦里现实都可以,不过……奴家实力低微,现实没有实体,怕是无法带给公子欢愉。” 说完,她把脸埋进袖子里,不敢看曹笔。 曹笔听完,思考了一会儿道:“怎样才能让你有实体?” 佴蘅闻言,不作答,似乎是那答案过于羞耻。 曹笔见状,也不强求,而是问道:“那个幽契该怎么结?” 佴蘅倏然抬头:“公子这是答应了?” 曹笔点点头。 “嗯!” 佴蘅沾着青色泪痕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公……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 “不骗奴家?” “不骗。” “公子不是……不是在敷衍奴家?” 曹笔摇摇头:“我这人优点不多,敢作敢当算一个。 既然坏了你两百多年的清白,那必然要给你个说法。 你既然不嫌弃我,那与你结幽契,又有何妨?” 佴蘅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然后猛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曹笔吓了一跳:“你又哭什么?” “奴家……奴家没有哭。” 佴蘅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奴家是……是高兴。” 少顷。 她深深一福,整个身体弯成了九十度:“多谢公子收留。” 曹笔扶起她,说道:“说说幽契的具体流程,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佴蘅指了指大坑,说道:“坑下三十米,有妾身身前留下的一对珰珥。 公子只需要将其挖出,滴一滴血到上面,剩下的,交给奴家就好了。” 曹笔听完,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再做其它的了?” 佴蘅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解释道:“奴家身故多年,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已经极少了。 尤其是跟妾身息息相关的,更加难寻。 那珰珥上,有妾身的痕迹。” “痕迹?” 曹笔皱眉。 佴蘅想了想,伸出苍白的手,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圈内浮现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细小的星尘。 “公子,人活一世,身上的息会附着在常触碰的东西上。 衣物,首饰,常用之物,上面都残留着主人的息。 活人阳气盛,息很快便会散去。 但死人的息,尤其是含怨含悲而死的,会留在器物上很久很久,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不散。” 曹笔若有所思:“所以那对珰珥上,有你未散的息?” 佴蘅点点头:“奴家的息,便是奴家魂魄在阳间留下的印记,好比……好比公子在雪地上踩了一个脚印。 脚印虽浅,但只要雪不化,它就在。 珰珥是玉质的,玉养人,也养息。 奴家戴了十几年,息早早就沁进去了,两百年都没散尽。” …… 注释1:什么是珰珥?(dāng ěr) 珰珥,简单来说就是古代女性戴在耳朵上的耳饰,是汉语中耳环一词的文雅说法。 这两字指向的都是耳饰,只是造型略有不同。 珰是从耳朵孔里穿过去戴的,形似两头大中间收腰的鼓形珠子。 珥则是挂在耳朵上的,是会摇晃的耳坠。 这种首饰工艺精湛,多用玻璃,琉璃,玉石,玛瑙制作,甚至垂以金珠。 形似满月的称作明月珰,深受唐代女性喜爱。 在古诗词中,它也常作为定情信物出现,例如《孔雀东南飞》里就有:耳著明月珰。 143 我猛不猛? “那滴血呢?滴血有什么用?” 佴蘅的脸又微微泛青,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公子的血,是阳气的精粹,里面蕴含着公子独特的息。 血滴到珰珥上,公子的息便和奴家的息碰在了一起。 接下来,奴家只需要向上面递一道契书方可。” “上面?上面是什么?” 佴蘅迎着曹笔的目光,摇了摇,暗示这个她不能说。 曹笔读懂了对方的眼神,没有再问。 “咕咕~咕~!” “咕咕~~咕!!” 野鸡的叫声突然响彻山林,一声接一声,撕开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佴蘅脸色骤变,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公子,时辰到了。 奴家不能继续待在这边了,夜里再来寻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向中心缓缓消散。 “等一下!” 曹笔突然开口。 佴蘅的身形微微一顿,已经半透明的脸转过来,眼中带着急切与疑惑:“公子可还有要事?” 曹笔犹豫了一下,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我……我昨晚猛不猛?” 这个问题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它偏偏就在那儿,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问出来就浑身不自在。 毕竟,严格意义上,昨晚他是第一次做那种事。 虽然是在做梦,是无意识的,而且对象是女鬼,但……终究是戳了人家,不是吗? 此问一出,佴蘅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愣神,而是像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当空劈中,从发梢到脚尖都凝固在了原地。 她那半透明的脸上,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幻了数次。 惊愕,茫然,羞赧,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曹笔就那样看着她,一脸认真地等着答案。 心中忐忑,就像读书时期,每次面对重要的考试那般。 佴蘅迎着曹笔的目光,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如此数次,深深地看了曹笔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身形彻底消散在原地。 “她这是什么意思?” “点头yeS摇头nO,她这是在暗示我,昨晚发挥不好吗?” “卧艸了,我这体质,能发挥不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摇头肯定不是在暗示我不行,而是其它意思,我肯定误解了。” “我怎么可能不行呢?” “上次在马车里,就差没把周娘子顶起来了。 虽然隔着衣物,但……感觉应该差不多吧?” 曹笔呆呆地看着对方消失的地方, 脑海里各种念头,疯狂打架。 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感觉自己老猛了。 可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他深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可问题是,关键时刻,掌管事实的裁判跑了。 “算了,天黑再问她,若她敢说不猛,我必让她知道,什么叫史上第一棍子! 到时候,捅她个天昏地暗,海枯石烂!!” “哼!!” 想到这里,曹笔轻轻一勾手,地下三十米深处的一对珰珥,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摄取,消失在地底。 再次出现时,已经是曹笔的手中。 曹笔逼出两滴血,分别滴在上面,然后揣进怀里。 “咦?等一下,差点忘了这茬!” 曹笔即将离开之际,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梦里是抱着佴蘅这个女鬼,但是,现实中,自己抱着的,可是棺材板。 昨晚到底发挥得好不好,直接看棺材板不就得了? 一念及此,他当即通过感知,检查棺材板。 结果发现,那半截棺材板上有十几个洞。 曹笔眉头一皱,喃喃道:“这些洞,究竟是我戳的,还是它年久腐朽,自己烂的?” “算了,不管了,好歹是见证过我变身曹采臣的棺材板,不能放任它继续腐烂,留下做个纪念吧。 顺带晚上好好问一下佴蘅,这些洞是不是我的杰作。” 有了想法,曹笔便开始付诸行动。 当他动手处理棺材板的时候,发现它虽然已经坏了很多,但是本身的材质却相当不错。 是什么材料做的他不知道,但通过感知,他发现这棺材板的年代久远,绝对不是最近一两百年的产物。 …… 现实世界之下,一处阴气纵横的府邸中。 “大人,您怎么了?” 一只穿着制式铠甲的青蛙,抬头看向上方的大人,总感觉大人今天有些反常,状态很差。 蛇首人身的大人声音清冷:“没什么,那几个逃走的茧鬼抓回来了吗?” 铠甲青蛙点点头:“回大人,抓回来了。 他们几个原本想要趁机逃亡涅世界中兴风作浪,被守在那里的鼬大人抓个正着。” 蛇首大人闻言,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有事再禀告。” “是!” “奇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蛇首大人一边吐着信子,一边用手揉自己的后背,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它正在入定修行,突然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惊醒,紧接着,有什么脏东西,开始在它身上乱捅,捅得它浑身青痛。 它试着追寻了一下那股力量的源头,结果发现不在这一界。 “难道,我还有留在阳世的东西不曾消散,被拿去做了法?” “就算做法,也不过如此下流龌龊吧?” “也不应该啊,三千年了,哪怕是当初下葬的棺椁也该化为尘埃了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 “该死!别让我知道是哪个无良道士,不然,等你下来后,非把你好好惩治一番不可!!” …… 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 曹笔背着打磨干净,光滑圆润的棺材板,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中,发现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子。 “这个破地方怎么会有如此烟火气的村子?” 曹笔驻足遥望,眉头微皱。 因为前车之鉴,哪怕心中生疑,他也不敢再乱开火控雷达。 生怕一不小心,又照到一个暴脾气,追着他一顿揍。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两个巨型狼人,着实给他整出阴影了。 第一个,他还可以安慰一下自己,未曾动用全力。 但第二个,他可是一点都没留手。 瞬发全力,雷霆一击,而且针对的是对方的薄弱部位。 饶是如此,也不过是堪堪踢歪了别人的头而已,连让对方身体动一下都做不到,这等差距,怎能不叫人绝望? 那感觉就像你拿着加特林对着一个人突突了半分钟,烟尘散尽,人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回头问你:“就这?” 为了谨慎起见,曹笔思来想去,决定重回低俗信息时代,暂时靠原始五感行走世界。 也就是关掉感知,回归肉眼凡胎。 可问题是,坐过火箭的人,你让他回去骑自行车,那能是一个滋味吗? 144 荒野山村 自从开着感知大扫荡以来,那日子过得叫一个舒坦。 方圆千百里,谁在行凶,谁在作恶,他一眼就能看清。 隔着城墙,隔着砖瓦,隔着河流,隔着大山,想杀谁就杀谁。 杀完属性蹭蹭往上涨,比炒股中了连板还爽。 那感觉就像是新股中签,天天涨停,账户数字每天都是新高,睡觉都能笑醒。 可现在呢? 为了小命着想,他不得不把感知关了,回到手工操作时代。 想杀人? 得先看见人,还得区分对方善恶,是否该杀? 另外,看见人,还得先走过去,走过去又得花时间。 杀完了,属性涨得还不如之前的一个零头。 这种感觉,好比一个股民,昨天还在满仓满融,天天吃涨停。 今天突然告诉你,杠杆不能用了,T+0取消了,连K线图都不给你看了。 让你拿着一张黑白打印的股价表,用手工计算涨跌幅,然后一笔一笔地去营业厅排队下单。 一夜之间,从大户室VIP中P,沦落到街边摆摊看手相。 又好比一个开惯了超跑的老司机,突然被没收了驾照,让你蹬三轮送货。 三轮也就算了,还是那种链条生锈,车胎漏气,蹬一脚响三声的破三轮。 “哎……” 曹笔踽踽独行,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就是! “算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以我这身体素质,应该能活挺久,手砍就手砍吧。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 曹笔刚走进村子,两个蹲在土墙根下斗蝈蝈儿的小孩便齐刷刷抬起了头。 一个约莫六七岁,穿着粗布褂子,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鼻涕痕。 另一个更小些,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开裆裤,露出半截屁股蛋,手里还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专心致志地捅蝈蝈笼子。 两人四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曹笔。 那眼神,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点点我娘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我真的好想问的挣扎。 沉默了大约两息。 穿开裆裤的小男孩率先开口,声音奶声奶气:“哥哥,你背块木头做什么?” 曹笔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道:“荒山野岭没客栈,背着垫背,好睡觉。”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你为啥不背个枕头?枕头软。” 曹笔一愣:“我没枕头。” “那你背个被子也行啊。” 旁边穿褂子的插嘴,一脸你这个大人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曹笔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又补了一句:“要不你背个我娘?我娘软乎。” “咳咳~咳咳咳~~” 曹笔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穿褂子的立刻拍了弟弟脑袋一下:“你娘被背走了你吃啥?” “那背你娘?” “我娘更不行,我爹每天晚上都要打我娘,打得我娘大哭大叫。 可每次打完,她都给我和爹爹做好吃的。 我娘要是被背走了,我爹就没人打了,我也没有好吃的吃了。” 曹笔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以为遇到一个家暴男。 但听到后面的话,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紧对着俩小孩儿摆手:“不用不用,我背木头挺好。” 心中暗叹,这荒野山村,当真是童言无忌啊。 话音刚落,一个妇人便快步跑了过来。 她长发盘在头顶,衣着……衣着过于朴素和破旧,灰褐色的上衣烂了好几个洞,好巧不巧,正分布在两座硕大的山峰周围。 那若隐若现的细腻雪白,引人遐想。 怪不得那小孩儿说,他爸每天晚上都要打他娘,这样的娘,谁能忍住不打? 那妇人跑到跟前后,一手护胸,一手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曹笔。 “你……你是谁?你来我们村子做什么?” “你若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叫人了!” 曹笔刚想开口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谁料,那妇人抢先一步,一个二连问,加一个好色视角先入为主,给曹笔整成了坏人模版。 不仅如此,对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遮胸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越遮越露。 就像有人拿着两个很大雪白香馒头,在你跟前说:“不要抢我的哦,我今早刚买的,超好吃。” 这种欲拒还迎,引人犯罪的细节动作,以及左右环顾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要乱来哦。 虽然这里没人,我也反抗不了你,你一得就能得逞。 将我这个熟妇摁在地上,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肆意欺负,但你真的不要乱来哦。 表面上看起来像一个妇人因为害怕而导致的本能,可细想不得。 首先,那衣服就不对劲,哪有妇人衣服烂成那个样子还不打补丁的? 其次,这是古代,就算对方天生雪白,皮肤细腻,可作为一个山村妇人,她不应该保养得那么好,这不科学! 最后,自己哪有那么好的运气,随便走走,就能刚好碰到一个村子,村子里面还有如此极品的妇人? 这又不是那种翻墙才能看的动漫世界,只要把女人刻画得漂漂亮亮的,接下来,随便安排个剧情,就可以换着各种姿势探讨人生哲学。 咿呀哦呀啊的,不可能那么离谱! 曹笔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无论是这个村子的出现本身,还是眼前这三个人,都很不对劲。 回想起之前遭遇的迷雾事件,曹笔强作镇定,微笑着开口:“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不该未经允许,就擅自进入村子,造成这般误会……夫人莫恼,我这就离去。” 话毕,曹笔转身就走,一刻都没迟疑。 与此同时,他已经调动精神力,将全身悄无声息地包裹了起来,防止遭遇偷袭。 感知他没开,担心一开感知,会被发现,进一步被盯上,引发不可调和的冲突。 “公子且慢!” 曹笔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妇人的声音。 曹笔假装没听到,继续快步往前走。 “公子请留步!” 对方的声音明显大了些,且不像刚才那般充满防备。 曹笔不能再假装听不到,那样太刻意了。 于是,他驻足转身,脸上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知这位夫人叫住在下,所为何事?”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曹笔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明明还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不知何时变成了灰蒙蒙的傍晚。 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红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灰,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妇人眉宇间略带纠结,抬头看向天空,开口道:“公子远道而来,虽有些唐突。 但这天色已晚,荒郊野岭的,没个落脚处。 妾身想了想,要不公子留下在村里对付一晚吧?” “咚咚~咚咚咚~~” 曹笔强压下猛跳的心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常。 可内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了。 “卧槽,尼玛,演都不演了是吧 ?” “合着我走这几步路的功夫,你们这儿的天黑是声控的? 我迈左脚天亮,迈右脚天黑?” 曹笔仔细打量了一番天空,单凭肉眼,看不出任何破绽。 一切都跟平常的夜幕一样,可越是如此,曹笔内心越不安。 “不是,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啥老被这些脏东西盯上?” “难道是我杀人太多,触发了什么禁忌规则?亦或者是沾染了什么业力?” “也不应该啊,那些战争动辄几十上百万的死,我这才杀了多少? 十万都没有,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难道是纯粹的倒霉? 不……倒霉不会如此接连巧合,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 注释1:什么是T+0?什么是VIP中P? T是交易日的英文缩写(Trade Day),T+0就是当天买入,当天就可以卖出。 通俗解释:你早上买了一只股票,下午涨了,马上就能卖掉赚到钱。 资金当天就能回笼,流动性极高,操作灵活。 为什么取消会很痛苦:如果T+0被取消,变成T+1(今天买,明天才能卖),那你当天涨再多也卖不掉,万一第二天跌了,到手的利润就飞了。 灵活性大打折扣。 VIP是Very ImpOrtant PerSOn(非常重要的人),也就是贵宾,会员。 VIP中P是VIP中的VIP的搞笑说法,意思是比VIP还VIP,顶级的顶级。 145 演都不演了 曹笔拱拱手,表情管理得很到位,假装没有发现异常。 “多谢夫人好意,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在下一个独身男子,在此过夜多有不妥,惹人非议,我还是离去的好。” 话毕,拱手道:“告辞!” 妇人见状,欲言又止。 直到曹笔转身走出去十几米远,她才再次开口道:“公子,既然你执意离去,那妾身也不便挽留。 不过,得提醒公子一句,天黑之后,村子外,凶物甚多。 其中,许多甚是喜食人,公子要多加留心。” 曹笔并未回头,但语气客气。 “多谢夫人提醒。” 说完话,看着前方视线尽头,毫无征兆出现的各种漆黑身影,心中又忍不住开始吐槽。 “尼玛,当真就是言出法随呗? 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你一开口,各种怪东西,就出现了。” “一会儿你是不是来一句,小心孙大圣,直接给我整个猴子来?” “算了,想来她应该也没那本事,不然,跟我废什么话,直接出手将我拿下岂不更省事?” 曹笔知道,对方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他改变主意,主动回村。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先表演一出欲拒还迎,以及村子里究竟有啥东西,但他清楚,一定不能按照对方的安排走。 前世,他可是吃了不少老板画的饼,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一旦听话加了班,那就有永远加不完的班。 一旦在核心利益面前退了一步,以后就永远别想坐上桌子吃饭。 身后,妇人注视着曹笔加速离开,目光变了。 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瞳仁深处掠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喊。 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边那个穿褂子的大男孩,语气恢复了寻常母亲的调子,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阿右,快回去给你爹爹烧火。 爹爹今天打了个毛兽回来,今晚吃好的。” 大男孩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哦,对了……” 妇人又叫住他,补充道:“跟你爹爹说,毛兽的内脏,洗一些出来。 一会儿用来炒……新鲜肉。” 阿右一听到新鲜肉三个字,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喉结处竟然有明显的吞咽动作。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曹笔离开的方向,撒开脚丫子,一溜烟跑进了村子深处。 妇人静静地看着阿右消失在土墙拐角,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 “阿左,回去告诉你娘,晚上过来一起吃毛兽。 让她带一些哭酒来,用来烧生肉。” 阿左乖巧地点了点头,也跑开了。 妇人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土路,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上。 舔了舔嘴唇,喃喃道:“村子里好久没出现过这等纯野生的新鲜肉了……” 她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吞咽声。 “他……一定很好吃!” …… 曹笔虽然关闭了感知,但在他过人属性的支撑下,五感依旧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 他的听觉,能捕捉到千步之外一片枯叶落地的方位,能从几十种混杂的呼吸声中分辨出每一种呼吸对应的心率变化。 此刻身后那妇人的呼吸频率,已经从方才的温婉平和,变成了某种压抑的,有节奏的缓慢吐纳。 曹笔清楚,那是猎手在猎物背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妇人此刻看他的眼神,一定很危险。 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随着远离村子,那些突兀出现的黑影越来越近。 最先看清的是一头熊,它的体型很大,堪比一台中型挖掘机。 浑身上下没有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黑色的硬皮,像烧焦的树皮一样粗糙皲裂。 它的头是扁的,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长在脑袋两侧,浑浊的黄色眼珠子里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游动。 它身后还有一头像老虎的东西,但身上没有条纹,而是一道道像伤口一样的深红色裂纹,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部。 每走一步,那些裂纹就像在呼吸一样微微张合,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肉。 它的尾巴不是虎尾,而是一条活的,细长的黑蛇,蛇头高高昂起,嘶嘶地吐着信子。 再远一些,有一条巨蛇蜷在枯草丛中,说它是蛇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它身上长着不成排的腿,像蜈蚣一样密集,每一条腿末端都是一根尖锐的骨刺。 它的头像是被劈开过,从吻部到颈部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里翻出一排排细密的牙齿,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像一台绞肉机。 还有更多,有的像獾,但背上长满了眼睛。 有的像狼,但嘴是横着裂开的,裂到耳根。 有的根本看不出像什么,就是一团会蠕动的黑色肉块,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脓包,脓包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从中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卧槽!” 曹笔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什么玩意儿?生化危机都没这么离谱的。” 他忍住了开感知的冲动,保持着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反应。 脚步变慢,呼吸变重,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个被吓傻了的呆子。 那些怪物停下了,并非全部,只是前面的几头。 它们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把头转向曹笔。 那些形态各异的眼睛,黄的、红的、空洞的,布满血丝的……全都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少顷,那头熊状的怪物率先动了。 它没有扑上来,而是慢慢站起身,用两条后腿直立着,前肢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人一样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极慢,极重,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像是在丈量曹笔的恐惧。 曹笔往后退了一步,两步……十步! 那头虎状的怪物从侧面绕了过来,尾上的蛇头嘶嘶作响。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条黑影,堵住了他的退路。 合围! 它们不急着攻击,而是像放羊一样,缓缓逼近,把曹笔往村子的方向赶。 “呵!” 曹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跟那村子有关系,把我赶回去,让我自己送货上门? 真会玩啊!” 他假装被吓糊涂了,脚步开始凌乱,左冲右突了几次,都被堵了回来,每一次被堵都往村子的方向偏了几分。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副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表情,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不行……不能再往那边了……那边是村子……”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但夜晚太安静了,那些怪物显然听见了。 虎状怪物歪了歪头,尾上的蛇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在交换什么信息。 “我不能……我不能把它们引过去……” 曹笔的腿开始抖,抖得很有节奏,既不夸张也不刻意,恰到好处地表现着一个普通人在极端恐惧下的失控。 “那里有……有妇人和小孩……会害了他们的……” 说到妇人和小孩的时候,他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甚至用精神力稍微刺激了一下泪腺,挤出了两滴眼泪。 熊状怪物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没有瞳孔的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它似乎在犹豫什么。 就是现在! 曹笔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大喊,似乎是精神被吓到失常了。 “我跟你们拼了!” 146 一个美丽的意外 这句台词曹笔说得很满意,因为足够俗套,足够符合一个精神崩溃之人的行为逻辑。 一个被吓疯的人,不会有什么理性的战斗策略,只会发出这样一声毫无意义的嚎叫,然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那怪物明显愣了一下。 它大概没反应过来,这个刚才还在发抖,还在自言自语,还在担心会害了村民的猎物,怎么突然就疯了? 不过,它的爪子可没迟疑。 说时迟,那时快,曹笔刚冲到跟前,熊状怪物的爪子便迎头狠狠拍了下去。 “砰!” 将力量控制在普通人二十倍左右的曹笔,原本以为自己会顶不住对方一爪子,被拍得倒飞出去。 结果令他惊愕的是,一击之下,自己的拳头直接把对方的爪子给打穿了。 熊状怪物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结局。 二者都严重错估了对方,以至于,现场出现了刹那的尴尬。 曹笔与对方对视的瞬间,心中冒出一个问号:这么弱的吗? “吼!” 熊状怪物暴怒,眼中那一丝清明,瞬间消失,对着曹笔的头,张口就咬了下来。 曹笔眉头微蹙,后发先至,一记鞭腿,抽在对方脚上,直接将对方给踢得倒退栽倒。 他则借着反冲之力往旁边滚了一圈,刚好躲过那头虎状怪物尾上蛇头的撕咬,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疯癫模样。 嘴角歪着,眼睛瞪得浑圆,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我跟你们拼了!拼了!” 电光火石间。 他余光瞥见那头熊状怪物从地上爬起来,被踢中的那条腿明显弯了,骨头断了。 但对方浑然不觉,拖着断腿再次扑来,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暴怒。 曹笔心头一动,这东西,不怕疼,不怕断肢,甚至可能不怕死……果然不是正常生物! 他来不及细想,更多的怪物已经围上来了。 那头虎状怪物正面扑来,尾上的黑蛇嘶嘶吐信,伺机偷袭。 左侧两条像狼的怪物横着裂开的嘴一开一合,露出三排锯齿,发出咔咔的声响。 右侧那团蠕动的黑色肉块突然炸开,脓包破裂,黑色的粘液像雨点一样朝他溅来。 曹笔假装慌乱地东躲西闪,脚步踉跄,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怪物的攻击间隙里。 他有意识地将战场往远离村子的方向挪动,但也不能表现出太明显的意图,所以装成是被吓得到处乱窜。 “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锐刺耳,像极了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喊完还故意摔了一跤,在地上滚了两圈,顺手抓起一把泥土朝最近的那头狼状怪物脸上扬去。 泥土糊了对方一脸,那怪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猎物。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微的破风声从脚下传来。 曹笔的五感何其敏锐? 耳朵一动,余光当即锁定目标。 一条手指粗的小东西正从枯草丛中窜出,速度极快,浑身灰褐色,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它太小了,小到周围那些大型怪物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的头部尖细,嘴巴张开时露出两排细密的倒刺,直奔曹笔的小腿而来。 曹笔的身体本能反击! 不经过思考,不经过权衡,手自己一拳砸了下去,甚至没来得及控制力度。 “砰!” 一声闷响,偷袭的小东西,被拳头正中。 整个身体当场炸开,灰褐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没有血,只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从炸裂处升起,随即被夜风吹散。 曹笔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心里还在想:“完了,这一拳力气用大了,穿帮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听不出感情和性别,但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目标属性扫描中……】 【怨念:2.7】 【戾气:1.2】 【死气:0.9】 【噬灵:0.4】 【执念:1.8】 【请选择掠夺其中一项】 “卧槽!!!” 曹笔脸上依旧是那副疯癫惊恐的表情,继续且战且退,可他的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飞速扫了一眼那些陌生的名词,怨念,戾气,死气,噬灵,执念。 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不简单。 大概率是属于另一种生命的的基础属性。 【提示:每次击杀仅可选一项,请尽快选择。】 曹笔的嘴角在疯癫的表情下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个没忍住的笑。 “还能这样?” 他几乎没有犹豫,目光锁定在【怨念:2.7】上。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一项的数值最高。 在摸不清门道之前,先选最大的,总不会错。 【掠夺成功,怨念+2.7】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炸裂的碎片中升起,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钻入曹笔的拳头,沿着手臂一路向上。 最终汇入的不是大脑,不是心脏,而是某种更虚无的,像是意识深处某个刚被打开的空房间。 曹笔不懂这个世界的怨念具体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这是新世界的大门。 而他,已经一只脚迈了进去。 【姓名:曹笔】 【力量:19543.7】 【速度:15167.8】 【体质:16541.7】 【感知:4277.9】 【精神:3431.8】 【怨念:2.7】 掠夺成功后,曹笔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一时间查看了属性面板。 “果然! 危险与机遇并存,古人诚不我欺啊!” 此刻。 他正被一头狼状怪物扑倒,顺势往旁边一滚,躲过那张横着裂开的大嘴。 他抓住机会,用脑袋不小心撞上了另一头怪物的爪子,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借力倒飞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笔爬起来,双腿发软似的踉跄了两步,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尖锐,失控,断断续续,像是被吓坏了的精神病人最后的崩溃。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根,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又蹦又跳,手舞足蹈。 “来啊!来啊!都来!哈哈哈哈!” “今天,不是你们咬死我,就是我咬死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知道,这癫狂的笑声里,藏着他真实的,滚烫的,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兴奋。 …… 注释1:关于曹笔能够击杀怪物的细节问题。 前文144章提到过,曹笔在察觉到不对劲后,第一时间,用精神力将自己包裹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已经调动精神力,将全身悄无声息地包裹了起来,防止遭遇偷袭。】 这种情况下,他在面对那些非正常物质组成的怪物时,每一次攻击,身体各个部位表面,都是附着有精神力的。 而精神力,能够有效对它们的本源造成伤害,所以才能够造成击杀。 正常情况,这类型的怪物,单纯的物理攻击是没用的,因为他们不是正常的物理基础生物。 你可以打碎,打炸它们的身体,但它们不会死。 可有精神力就不同了,属于物理魔法双重毁灭。 关于他们的具体情况,之后再做解释。 147 扛着骨刀的男人 曹笔当下的感觉,就像一个赌徒在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枚金币,然后发现整个垃圾场都是金币。 每一头怪物,在他眼里都不再是面目狰狞的存在,而是一串串行走的,会喘气的全新属性。 他一边疯笑,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要怎样才能不彻底暴露自己,又可以合理地击杀这些怪物? 全新的属性,固然令人疯狂,但之前那个妇人言出法随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抗衡对方的能力。 再者说,村子里不止妇人和两个小孩儿,还有其它未曾露面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合理干掉这些怪物,然后安然离去。 而不是在干掉这些怪物的途中,彻底暴露自己,然后被完全盯上,被迫正面与村子里的东西对决。 曹笔表面上继续惊慌失措地躲闪,实则暗中观察着那些怪物的行为模式。 几轮交锋下来,他很快摸清了门道。 这些怪东西,有脑子,但不多。 它们有最基本的猎杀本能,围堵,合击,佯攻。 但一旦被激怒,或者猎物在它们眼前晃得太久,那些仅存的理智就会像蜡烛被风吹灭一样,瞬间归零。 他亲眼看见,那头熊状怪物在被他一拳打穿爪子后,眼中那丝困惑立刻被暴怒取代,什么都不顾了,拖着断腿就扑上来。 旁边的一个怪物挡了它的路,它一巴掌将其拍开,力气大得让对方在地上翻了两个滚。 颇有一种挡它者死的味道。 其它的怪物也是如此,一旦失去理智,就会本能地攻击那些让它不适的目标。 摸清了规律,曹笔心中便有了谋划。 以他的力量属性和速度属性,单凭肉体爆发力,也远超这群怪物的反应极限。 他的拳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击中目标然后收回,快到看不清。 于是,他只需要制造一场场合理的意外,就可以在尽量隐藏自己的情况下,收割这些怪物的性命。 有了方向,曹笔便立即心动。 他扑向最近的一头狼状怪物,抱住对方的脖子,像摔跤一样扭打在一起。 怪物的大嘴从他脸旁擦过,差一点就能咬碎他的头颅,但他恰好一偏头,躲了过去。 他的拳头胡乱地砸在怪物身上,每一拳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只造成皮外伤,激怒对方却不杀死。 然后,他开始引导。 他一边尖叫着后退,一边引着那头狼状怪物冲向熊状怪物的正面。 熊状怪物正张牙舞爪地扑来,曹笔在两者即将碰撞的瞬间,膝盖微曲,身体猛地向下一沉,蹲了个四平八稳。 狼状怪物从他头顶飞过,直直撞向熊状怪物的胸口。 熊状怪物被撞得一个踉跄,暴怒之下挥爪便拍。 “噗嗤!” 狼状怪物的脑袋被熊爪拍成了烂泥,灰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目标属性扫描中……】 【怨念:4.3】 【戾气:1.8】 【死气:0.7】 【噬灵:0.3】 【执念:2.1】 【请选择掠夺其中一项】 曹笔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更惊恐的表情,尖叫着滚向另一边。 目光一扫,选了数值最高的怨念。 【掠夺成功,怨念+4.3】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头虎状怪物。 虎状怪物张开大嘴扑来,尾上的黑蛇也同时出击。 曹笔在最后一刻扑倒在地,抱头瑟瑟发抖。 但在他扑倒的瞬间,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弹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黑蛇的头部,改变了它的攻击轨迹。 黑蛇的毒牙咬进了虎状怪物自己的前腿。 虎状怪物发出一声怒吼,一爪将尾巴上的黑蛇拍断。 断掉的蛇头在地上扭动了几下,随即化为灰黑色的雾气消散。 曹笔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枯树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手在枯树后面悄悄握成了拳头,兴奋的拳头。 那头巨蛇蜈蚣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它停止攻击,昂起裂成两半的脑袋,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些不成排的腿在地面上快速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曹笔从枯树后探出头,与巨蛇蜈蚣的视线恰好对上。 他吓得往后一缩,脑袋撞上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咔嚓”。 树枝断裂,发出声响。 巨蛇蜈蚣猛地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曹笔尖叫着往旁边一扑,但在扑出的瞬间,他的左脚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勾了一下巨蛇蜈蚣最前面的那条腿。 方向偏了。 巨蛇蜈蚣的身体从他身边擦过,那些尖刺般的腿扎进了他身后那头熊状怪物的身体里。 熊状怪物吃痛,狂暴地一掌拍在巨蛇蜈蚣身上,打碎了它好几条腿。 巨蛇蜈蚣扭过裂开的脑袋,一口咬住熊状怪物的喉咙,那排排细密的牙齿像绞肉机一样旋转撕扯。 两头巨兽纠缠在一起,翻滚,撕咬,拍打,场面极其壮观。 曹笔没时间观战,其它的怪物已经攻击了过来。 他一边闪躲,一边伺机寻找机会。 半炷香后。 他发现巨蛇蜈蚣快要撑不住了,整个身体,被那熊状怪物撕咬得稀烂。 于是,他趁机挨了一头说不出名字,但是外形有点像大猩猩的怪物一巴掌,好巧不巧,落在两头巨兽交战的地方。 紧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给了巨蛇蜈蚣一下,直接将其击杀。 可看在其它怪物眼中,则是熊壮怪物活生生撕碎的对方。 实际上,它撕碎的只是尸体。 一击得逞的曹笔故技重施,将身受重伤,暴怒不已的熊状怪物引到另一头巨型骷髅蜘蛛跟前,让它们相互残杀。 之后,眼见熊状怪物撑不住,悄悄送它一程,未留姓名。 曹笔正要继续演下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村子方向大步而来。 那身影很高大魁梧,足有两五米出头,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着沉闷的震颤。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短衣,露出的两条手臂上疤痕交错,新旧叠压,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割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着的那把巨型骨刀,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给人一种砍在身上会很痛的感觉。 对方一步跨进战场,正巧一头狼状怪物从侧面扑来。 那男子看都没看,抬脚便踹,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狼状怪物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十几丈远,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当场折断。 怪物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抽搐了两下,化为黑雾散去。 曹笔瞳孔微缩,这一脚的力量,至少是普通人的五十倍以上。 那男子扛着骨刀,大步走到曹笔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你居然有能力杀死它们。” 148 哎哟喂呀 曹笔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就暴露了? 他脸上的疯癫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到正常的平静,但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警惕。 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曹笔的意外,把骨刀从肩上拿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插。 刀尖入土半尺,立得稳稳当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你杀死咕噜蛆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在假装疯癫了。” “咕噜蛆?” 曹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应该是第一个被意外击杀,替他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那条小东西。 那玩意儿原来叫这么个名字,真是…… 他忍住吐槽的冲动,也没心思纠结名字的奇怪。 此刻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怎么看穿的? 他停下那浮夸的表演,不再又蹦又跳,也不再尖叫哭喊。 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向那男子,声音平静:“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的怪物残骸,一条一条地数:“无论你是真疯癫还是假疯癫,只要你是普通人,你就不可能杀得了它们。 普通人碰到这些东西,只有两个结果:被吃掉,或者逃跑。 能杀的,绝非常人,或者说,不是人!” “咕噜蛆虽然小,但它体内含有剧毒,普通人碰到它的毒刺,半息之内就会全身麻痹,成为它的食物。 可你一拳就打爆了它,毫发无伤。 灰针狼,就是你刚刚引去撞扁暴的那头,它的皮毛比铁甲还硬,普通刀剑砍上去连白印子都没有,你却能抱着它的脖子跟它扭打。 裂头蜈的腿,每一条都比精钢长枪还锋利,你扑倒的时候恰好避开了所有尖刺,还恰好用它的腿刺穿了扁暴的肚子。” 他一件一件地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 “扁暴,它的爪子能一掌拍碎青石。 你却能一击洞穿它的爪子,一脚踢断它的腿,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之后,你挨了它一爪,连皮都没破,还借力飞出去翻了几个滚。 换个人挨那一爪,上半身早就没了。” “还有,你每次意外倒地,都恰好躲过了致命的攻击。 你每次乱跑,都恰好把它们引到彼此面前。 你每次被吓到乱挥拳头,都恰好打在让它们失去平衡的位置。” 他看着曹笔,目光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欣赏猎物的猎人式的兴味:“你装得很像,但你不够了解它们。” 曹笔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暴露,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失去理智的怪物们,并没有因为男子的到来而停止攻击,依旧不断地扑向曹笔。 可惜,曹笔已经不是上一秒的曹笔了! 既然暴露了,那就不用再装了。 一头灰针狼冲到身侧,他看都没看,随手一拳,正中颅顶,那怪物的脑袋当场炸开。 【怨念+3.3】 另一头从背后袭来的小型裂头蜈,他一记肘击,对方半截身体直接爆成黑雾。 【戾气+5.2】 提示音接连响起,曹笔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那个男子。 “它们要杀我,我也只能杀了它们。” 曹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那男子闻言,忽然咧嘴笑了,他把骨刀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扛在肩上,点了点头:“我没说你杀它们有错。 我只是告诉你不用再装了。 你再这样装下去……” 顿了一下,身上杀气溢出道:“便是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曹笔闻言,眼睛微眯,继续击杀那些冲上来的怪物,迎着对方的目光,回击道:“不是你们先把我当傻子的吗?” 此话一出,那男子突然重新打量起曹笔来。 两息后。 他看着曹笔的眼睛,沉声道:“敢以如此态度跟我说话,你很有底气! 不过,你真以为你还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 曹笔闻言,意识到恶战在所难免,也不客气了。 他咧嘴一笑,反问道:“那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活着回到村子?” “轰!” 话毕,突然爆发,以远超肉眼能够捕捉的速度,悍然出手。 恐怖的音爆,震碎了十几只围杀上来的怪物。 但奇怪的是,它们爆碎后,很快又重新凝聚了身体。 “砰!” 将力量控制在五百左右的曹笔,一拳击中魁梧男子,直接将其打爆在原地。 因为速度太快,快到对方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熟悉的系统掠夺提示音并未响起,曹笔一击即退,意识到对方还没死。 “轰轰轰!!” 趁着对方再次现身的间隙,曹笔开始清场,对周围的怪物展开主动猎杀。 “难道是精神力的原因?” 被音爆震碎的怪物,总是能够再次凝聚重生,本就心有疑惑的曹笔当即意识到了关键。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将拳头上的精神力撤掉,仅凭拳头本身轰爆怪物。 结果发现,同一只怪物,仅凭拳头本身,哪怕连续轰爆对方七八十次,也杀不死! 对方依旧能够重新凝聚碎肉,再次恢复如初,继续战斗。 但是,一旦用精神力覆盖拳头,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除了那种体型巨大,或者生命力格外强悍的那种,只要轰爆,几乎都是瞬间殒命。 “原来是这里漏了馅儿!” 曹笔想起刚才那个被自己打爆的魁梧男子,他之前说,只要是普通人,就不可能杀得了它们,还真是如此。 这些怪物,已经超脱了正常碳基生物的范畴,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除非有相应的克制手段,不然,别说击杀了,就连逃走都是一种奢望。 以它们这种可以不断重生的特性,普通人遇上它们,绝对是十死无生! 自己当时虽然是不小心击杀了那个偷袭的咕噜蛆,但那击杀行为,本身就像一盏明灯,于黑暗中彻底暴露了自己。 “我就说嘛,我演技明明还可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识破呢?” 想明白前因后果的曹笔心情舒畅,一边高效收割全新的属性,一边时刻防备着还未死亡的魁梧男子。 数息后,曹笔几乎清空了入目所及的所有怪物,将暗沉的天都打得亮了一些,可那魁梧男子依旧未再现身。 这让曹笔不由得有些困惑。 按照对方刚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那种容易善罢甘休的主才对啊? 与此同时,村子某间茅草房内。 “哎呦~哎呦喂呀~” 一个满脸透白,浑身龟裂,双眼无法正常聚焦的魁梧男子,正躺在床上呻吟。 149 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他身上的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脚踝,活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罐子。 每一条缝隙里都在往外渗暗红色的雾气,丝丝缕缕,飘散又聚拢,仿佛在徒劳地给自己打补丁。 床边坐着的妇人,双峰巍峨壮观,周围打着数个补丁,给人一种欲探究竟的致命吸引力。 她手里捏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男子脸上的裂纹,脸上写满了意外与震惊。 “当家的,你这是……” 妇人声音发颤,咬了咬嘴唇。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哎哟~哎呦喂~~” 男子又呻吟了两声,眼皮子翻了翻,刚想开口说实话。 就听见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一个模样清冷的女子牵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五官精致却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怀里抱着一坛酒,冷冷扫了一眼床上的男子。 “婶娘!” 阿左一进门就松开女子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妇人跟前,仰着脸邀功:“我跟娘说晚上吃肉,娘就把酒挖出来了!” 妇人挤出一个笑,摸了摸阿左的脑袋:“乖。” 女子把酒坛往桌上一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男子。 “嫂子说,今晚吃肉。 我还想着,你是不是打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结果就这?” 妇人在旁边小声补充:“有个外乡人在附近晃荡,当家的想……想弄回来加个菜。” 女子闻言,有些意外,但当他看向床上的男子时,不禁揶揄起来。 “哦~~加菜? 结果菜没加成,自己被人加了个菜?” 男子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就看见阿左已经爬上了床沿,正歪着脑袋,用一根手指戳他脸上的裂纹。 “叔,你脸上有好多小口口。” “别戳。” 男子忍着疼。 “口口里有红红的东西,像虫子。” 阿左又戳了一下,回头对高冷女子说:“娘,叔的口口里真有虫子!” 女子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似笑非笑道:“那不是虫子,那是你叔的本源在漏,再漏几天他就没了。” “哦。” 阿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戳。 “嘶~~~” 男子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因为裂纹扯着疼,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 他决定忽略熊孩子,把目光投向高冷女子,挤出一个笑:“二妹,带了哭酒来?” “嗯。” 女子应了一声:“嫂子说要烧新鲜肉,我就刨了一坛出来,两百年陈的。” 男子闻言,馋得抽了抽嘴,不禁想起了那个外乡人。 暗叹道,自己要是能把对方打回来该多好。 那样的话,加上毛兽内脏一起炒或者加上一点哭酒炖,味道简直不要太美味。 有了美味下酒菜,就可以跟二妹不醉不归,若是对方醉了,晚上说不定有机会。 可惜了……可惜了啊! 妇人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又问:“当家的,那个外乡人真那么厉害?连你都打不过?” “他……” 男子刚要解释,余光瞥见门口又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外面。 老者佝偻着背,眯着眼睛往里瞅,嘴里念叨着:“听说老三被人打了? 伤得咋样?死了没?没死我明天再来。” 男子闻言,立马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又瞥见窗户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进来两个脑袋。 是隔壁的二狗子和他的婆娘,两人脑袋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来看热闹。 男子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脸上的表情从疼得龇牙咧嘴,瞬间切换成了云淡风轻。 还顺手把阿左戳他脸的那根手指头拨开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沉稳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回味:“那个外乡人啊……”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看了看自己龟裂的掌心,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跟你们说,他并非常人!” 白发老者一愣,好奇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男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人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量。 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也不是咱们这种……他像是天生克制秽灵的存在。” “除秽师?” 高冷女子挑了挑眉,心中出现一个已经销声匿迹数百年的行当,没说话。 与此同时,白发老者原本看热闹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男子见成功引起了注意,精神头更足了。 他靠在枕头上,用一种我见多识广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也以为他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想打回来加个餐。 结果刚一照面,我就觉出不对。 他身上有股子劲儿,专门克制秽灵。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像火遇到了水,天生不对付。” “专门克制秽灵?世上竟有这等人物?” 窗外的二狗子忍不住插嘴。 “对!” 男子笃定地点头:“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威胁。 那种感觉,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的某种力量,能伤到咱们的根本。” 妇人眉头一蹙:“当家的,你是说他能伤到本源?” “何止是伤到!” 男子正色道:“我一靠近,就觉着身上的死气都在往外泄。 那小子身上带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光,那光照在我身上,就跟火烧似的。” 屋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高冷女子若有所思,面无表情地问:“那又如何?” “如何?” 男子挺了挺胸,扯到裂纹又疼得龇了一下牙,硬撑着把表情拉回来。 “这种身怀异术,专克秽灵的人出现在咱们村子附近,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就动手了?” “对!我二话没说,提刀就上!” 他伸手够到床头的小骨刀,拍了拍刀身,满脸豪迈。 “那人一开始还不晓得我的深浅,摆了个架势,像是要跟我分个高下。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一看到我出刀,脸色当场就变了!” “哈哈,哈哈哈……哎呦,嘶~~” 男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扯到裂纹又变成了倒吸凉气,赶紧收住:“那一瞬间,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惊惧! 他怕是没想到,这荒郊野外,能碰上我这样的硬茬。” 阿左歪着脑袋问:“叔,什么是硬茬?” “就是……就是很厉害的对手。” 男子面不改色地解释:“他怕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结果遇上我……这就叫钉头碰着铁头。” 他顿了顿,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战斗过程:“我当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刀劈下。 那人躲得倒是不慢,侧身一闪,但我的刀气还是扫着了他。 你们猜怎么着? 他身上那种看不见的的护体光芒,当场就暗了一半!” “叔,看不见,你又是怎么知道暗了一半的?” 阿左又歪起了脑袋,天真的脸上挂着浓浓的好奇。 “别打岔!” 男子用手将对方轻轻推开,继续道:“然后他就不敢托大了,使出了浑身解数跟我斗。 但我是什么人? 我一刀接一刀,刀刀不离他要害,他只能左支右绌,被我压着打。” “他那些克制秽灵的手段,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 我这一身本事,岂是他能比的?” 150 论曹笔演技 话音刚落,他腹部的裂纹里呲地冒出一股黑雾,像漏气的皮囊。 旁边的妇人见状,赶紧拿湿布去按,按了两下没按住。 男子假装没看见,继续说:“眼看我就要将他拿下,结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确认门口的老者和窗外的二狗子夫妻都在听着,才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继续说。 “突然,从暗处窜出来一个黑影!” 屋内安静了一瞬。 “黑影?” 窗外二狗子的老婆似乎被吊起了胃口,很是好奇。 “对!黑影!” 男子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那黑影速度极快,嗖的一下就窜上来了,对着我就是一顿猛砍。 我当时正专注于对付那人,一时大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裂纹,叹了口气。 “哎……结果被那黑影从侧面重重砍了数十刀,直接伤到了我的本源。 我本想要拼着受伤,将那偷袭的黑影也一并拿下。 结果发现,暗中还潜藏有他们的同伴。 为了避免出意外,我一击斩退黑影,再侧脚踹飞那人,趁机脱身。”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声音低沉而坚定:“若不是那黑影暗中偷袭,身后还有同伙掠阵,那人此刻已被我砍成八块,带回村里当下酒菜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妇人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骄傲:“当家的,你太不容易了。 一个打三个,还都是那种来路不明,专门克制咱们的存在,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窗外的二狗子皱起了眉头,看向男子。 “老三,那外乡人还有同伙?他们也有能力伤你?” “当然!” 男子斩钉截铁:“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能有假?” “我跟你们说,那黑影窜出来的速度,绝非等闲之辈。 不仅如此,他的刀也很特别,上面有一种能够克制我的东西,以前从未见过。 只要被他砍伤,就很难恢复。” “不然,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哎……”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变成这样子,不是实力不济,而是被刻意针对了一般。 “而且你们想想,一个身怀克制力量的外来者,还带着同伙,出现在咱们村子附近,这意味着什么?” 窗外,二狗子的老婆突然插嘴:“不对啊! 村子现在是隐世期,怨引都没开,怎么会出现外乡人?” 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东西,声音不自觉加大。 “对了,老三,那外乡人是当代人吗?” 男子闻言,心中一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突然有些后怕。 他心思流转,意识到,不能探究这个问题,不然,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大话,多半会穿帮。 于是,他赶紧看向众人,故作凝重,尝试转移话题。 “这也是我当时担心的问题。 在看到那个外乡人的时候,我就在想,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可,那人就是出现了。 不仅出现了,他还有同伙,这意味着什么?” “以我所见,这种反常,意味着他们并非庸俗之辈,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够找到我们村子,并偷偷靠近。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的目标不简单,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村子来的!” “至于他们是不是当代人,我倒是并未注意。” 老者在门槛上敲了敲拐杖,沉吟道:“若是冲咱们村子来的,这可不能大意。 能够突破隐世期的屏障,悄无声息靠近村子,无论他们是不是当世人,都得格外当心。” 男子当即接话道:“我这次虽是受了伤,但探出了他们的底细。 要不是我,你们还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咱们呢!” 高冷女子突然问了一句:“那个黑影,长什么样?” 男子愣了一下。 “长……长什么样?” 他脑子飞速转动:“黑漆漆的,还蒙着面,看不清,速度太快了! 嗖的一下就冲上来了,对着我就是一顿砍,我当时只顾着防御反击,都没来得及看清。” “那你怎么知道是那外乡人的同伙?万一只是路过的什么别的东西呢?” 男子面不改色地狡辩:“二妹你想想,那人被我压着打,眼看就要被我拿下了。 这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疯狂攻击我,这不是同伙是什么?哪有这么巧的事?” 高冷女子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逻辑勉强说得通,没有再追问。 …… 村外。 “轰轰轰!” 曹笔再次加速清空一大片从黑夜中出现的怪物后,收获了满满当当的全新属性,整个人都爽爆了。 但他没表现出来,整个人脸上依旧是警惕和凝重。 甚至,为了营造出虚弱的假象,他还故意在中途无缘无故踉跄了好几次。 每次踉跄,都伴随着明显的皱眉与强行压制痛苦的微表情。 不仅如此,每次大动静清场,他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他在向暗中的存在释放一个信号:自己当下这么猛,不是没有代价的。 只要继续消耗,自己很快就会出现问题。 这不,自己看似势不可挡的杀戮行为,已经越来越急了。 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表现出来的强横是虚假的,一旦过了某个时间限制,自己就会沦为待宰的羔羊。 不知道暗中的存在是被曹笔的演技所蒙骗,还是故意在陪着他演,通过这种方式试探他的极限。 每次曹笔清空怪物后,过不了一会儿,就又会出现一大批新的。 如此反复,从那个魁梧男子消失到现在,他已经清场七八波了。 这种类似于网页游戏,快速刷新怪物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让曹笔都有些乐不思蜀。 若不是之前被那妇人一手言出法随给震慑到,曹笔都不想离开这里了。 “咦?怎么没动静了?” 曹笔一边继续向着远离村子的黑暗中前行,一边不由得纳闷儿。 按照之前的规律,此刻应该又出现一大批新的怪物才对。 半炷香后。 曹笔突然停下,用手捂嘴,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咳~咳咳!!” 他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右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缝间缓缓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咕!”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强行咽回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那双饱含痛苦的眼睛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紧接着,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又顽强地站起来,然后开始加速往前方跑。 跑的时候,他的步伐是乱的,左腿拖右腿,像是每跑一步都有人在他腰子上捅一刀。 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痛苦,隐忍,还有一丝老子绝不认输的倔强。 跑了将近一刻钟,他已经把那个诡异的村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四周还是诡异的黑夜,连星光都没有,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了天地。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并非灯笼,也并非火把,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从天上倾泻下来的阳光。 曹笔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以他前方大约百步的距离为界,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他这一边,是黑夜,地面,空气,乃至漂浮的微尘,都被黑暗吞噬。 而那一边,是正午。 阳光明媚得刺眼,甚至能看见地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空气中飘着细小的金尘,像是另一个世界。 黑白分明。 没有过渡,没有渐变,就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刀,把天地一刀两断。 分界线上,站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151 不听! 那身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麻布衣裳,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露出一截枯柴般的脚踝。 他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看不出材质,但杖头上镶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 像眼睛,又像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古树的年轮。 曹笔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老人。 第二反应是: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因为那个老人站在分界线上,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黑暗中。 阳光照到的那半边脸上,皮肤是正常的麦色,甚至能看出一点光泽。 而黑暗中的那半边脸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的光与暗不是静止的。 它们像水波一样,慢慢地在他身上来回滑动。 阳光试图往黑暗这边蔓延,黑暗试图往阳光那边侵蚀,而那个佝偻的身影,就站在它们交锋的刀刃上,纹丝不动。 “外乡人,戏做得很真啊,连我这个老婆子,都差点被你骗了。” 一股无形的波动掠过,曹笔体表的精神力护甲自动翻译波中的信息。 曹笔身体绷紧,不由往后退了两步,警惕性拉满。 对方这一手,直接给他整应激了。 毕竟,上次会这种精神传音的,还是迷雾中那三头恐怖的巨型狼人。 而他面对那种存在,毫无胜算! 此刻,又遇到一个看不清深浅的,这让他充满了危机感。 “肉身扎实,能杀秽灵,你是会些炼体术的除秽师吧?” “之前老婆子我还在纳闷,明明村子没开怨引,怎么会有外乡人出现……你是故意找过来的吧?” “你很会做戏,也很会隐藏自己,但你终究是眼界浅薄了些。 在这个时代,兼具炼体与除秽,你确实有些了不起,有自傲的资格。 可以你身上那点微末的传承,不是什么秽都可以除的!” “老婆子我也是个惜才的人,你若愿束手就擒。 今日之后,我便给你一个护村人的身份。 如若不然……” 见曹笔不说话,那佝偻的身影竟然开始缓缓转身。 一边转身,一边自言自语碎碎念。 然而,不待她把话说完,曹笔便动了。 “咻呜!!!” 说时迟,那时快! 早就全力戒备的曹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跨越光暗分界线,化作一道光,消失不见。 分界线上的佝偻身影看着一闪而逝,消失在天际尽头的光,十分错愕的愣在原地。 “以神驭身,御空而行?” “大能!” “当代大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个时代怎么会有大能?” 目送曹笔化作的光消失在天际尽头,佝偻身影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当即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子也开始闪烁,虚化,最后缓缓消散。 …… 另一边,全力跑路的曹笔,心跳如雷,十分后怕。 “他娘的,差点又栽了!” 每次遇到这种摸不清深浅的,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迷雾中的巨型狼人。 实在是,这些不知名的玩意儿太强,太可怕了。 他感觉自己在它们面前,就像个新兵蛋子。 单从实力角度而言,还得狠狠地练。 极速逃遁三千里后,曹笔很想开启感知,确定一下对方有没有追来。 但是,关键时刻,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若自己开启感知,对方通过感知,再次锁定自己,那不是自投罗网? “算了!” 纠结一番后,他还是熄灭了开启感知的想法。 又一千里后,曹笔果断停下,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着陆,钻进一小坡旁的草丛。 将棺材板垫在下面,抱着个草团,倒头就睡,打算先恢复一下精神。 截至目前为止,精神力是他最大的依仗,他必须时刻保证精神的充盈。 不然,再次遇到危机,跑都跑不掉。 …… 一晃眼,真正的夜降临。 草丛中,曹笔迷迷糊糊间,感觉怀里莫名冰凉。 他睁开眼,发现佴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怀里。 “公子,您醒啦?” 佴蘅软糯的声音传来,曹笔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来了有好一会儿了,见公子还在酣睡,就没打扰。 只是,见公子似乎抱着草团不舒服,奴家就擅作主张,替换了草团。” 说到这里,佴蘅的声音,愈发的小。 曹笔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奇道:“你死后,为何没有眼珠子呢?” 佴蘅一愣,随即解释道:“原本是有的,但在那边,遇到一个奇怪的当铺,我把一双眼珠子给当掉了。” “那边?当铺?” 曹笔眨了眨眼睛,来了兴趣。 佴蘅见曹笔感兴趣,欲言又止。 曹笔见状,眉头微皱。 “是不是不能说?” 佴蘅点点头:“嗯!” “那就不说了,哦对了,之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佴蘅看着曹笔的眼睛,问道:“什么问题?” 曹笔一囧,不知道对方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莫名有点尴尬。 不过,出于男人的尊严,这个问题,他必须弄清楚。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再次问道:“昨晚,我猛不猛?” “噗嗤~~” 话一出口,佴蘅便笑了,笑得两个小酒窝都现了形。 她从曹笔怀中飘起,悬浮在空中,花枝乱颤,不能自已。 曹笔见状,脸莫名从额头红到了脖子。 好一会儿之后。 佴蘅似乎终于笑够了,她看着曹笔的眼睛,问道:“公子,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咯噔!” 曹笔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他犹豫片刻后,说道:“先听假话吧。” 佴蘅抿了抿嘴唇,笑眯眯地说道:“假话是,公子一柱擎天,让奴家飘飘欲仙。 食髓知味,夜不能寐……奴家愿称公子为古今往来,天下第一猛!” 曹笔闻言,心中暗爽,不由得脑补出了很多需要付费的画面。 “假话说完了,公子接下来要听真话吗?” “不听!!” 152 真相! 曹笔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直接将佴蘅给整懵了。 刹那后。 “噗嗤~~咯咯~~咯咯咯~~~” 佴蘅再次笑得不能自已。 “看来,不听是正确的!” 曹笔见她笑得那么开心,内心笃定,对方的真话一定很假。 少顷。 佴蘅看向曹笔的身下,好奇道:“公子,您从哪里搞来的棺材板,怎么有些眼熟?” 曹笔闻言,顿感疑惑,反问道:“这不是你的棺材板吗?昨晚我们一起睡在上面,你忘了?” 佴蘅脸上浮现一个错愕的表情:“公子,那不是奴家的棺材板。 奴家生前并不富裕,用不起这等顶级的木材。” 曹笔闻言,有些懵,问道:“它不是你的棺材板,那为何梦里你说我占了你的床?” 佴蘅解释道:“奴家生前,是葬在那里的。 虽然棺材那些,早就已经腐朽化为尘土了。 甚至,连贴身的珰珥都因为地龙翻身,被压到了地下,可奴家每次回来,都是睡那里的。” 曹笔眉头皱了皱,指着棺材板道:“那这上面的洞,是不是我昨晚戳的?” 佴蘅看了一眼,快速低下头,露出一个极其害羞的表情。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羞涩和一点点娇嗔,回应道:“嗯~~” 曹笔得到肯定的答复,当即信心爆棚,腰杆瞬间挺直了。 暗暗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卧槽! 棺材板都能戳穿,而且一戳就是十几个!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金刚钻级别的战斗力! 刚才还担心自己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简直就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他起身走了几步,往身后土坡的草地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仰头看月,姿态松弛而自信,大手一挥:“佴蘅,我突然想听真话了。 你给我讲讲吧,我昨晚到底猛不猛?” 他特意把猛字咬得又重又长,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你尽管说,我承受得住的从容。 佴蘅抬起头,咬着下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曹笔见状,心里更有底了。 这不就是不好意思直说太猛的经典表情吗? 他宽容地摆摆手:“无需顾忌,直言即可。 我这人别的不说,心理承受能力那是相当强。” 佴蘅又确认了一眼,确定他不是说反话,便低下头,声若细蚊:“那些洞……确实是公子您戳的。” 佴蘅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但却是在将奴家强行掳入怀里之前。” 曹笔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不觉放下来一条。 “公子将奴家掳入怀里后……” 她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叫,整张脸埋进袖子里,整个人转过去,只留个后脑勺和剧烈颤抖的肩膀。 曹笔急了,探身往前:“后来呢?!” 佴蘅背对着他,声音闷在袖子里传出来:“后来……公子把奴家翻了个身……奴家用胳膊挡,公子把奴家的手拨开……” 曹笔屏住呼吸。 “然后公子戳……戳了三……” “三?” 曹笔精神一振,声音拔高:“三个时辰?” 佴蘅摇摇头。 “并非时长。” 曹笔此刻脑子转得飞快。 “不是时长,那就是次数! 三千下,三万下,还是三十万下?” 佴蘅继续摇头。 曹笔眉头蹙起,不确定道:“三百下?” 佴蘅还是摇头。 曹笔急了,开口道:“总不能死三十下吧?” 佴蘅猜曹笔应该猜不到,于是主动给出了答案。 “公子,是……是……” “三……三下!” 佴蘅的肩膀缩得更紧了:“然后……就停了。” 野外的夜风忽然变得很安静。 曹笔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疑惑,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晴天霹雳,整个过程,一路丝滑切换。 “三下!?” 他声音有些发飘:“三下是什么意思?” 佴蘅不敢转身,只使劲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最后整个人恨不得立刻遁走。 “公子的……阳米青……很可怕,阳气极重极重,奴家受不住……”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所以……在关键时刻,奴家……虚化了。” “虚化了。” 曹笔嘴里反复嚼这两个字,瞳孔缓缓放大。 他突然想起了昨晚那个最关键的片段,自己正跃跃欲试要大展雄风,身下忽然一空,那种真实感,瞬间消失。 像戳进了一团雾里,还差点闪了腰。 “那……那三下……” 曹笔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算数吗?” 佴蘅终于转过身来,苍白发青的脸,竟然罕见的有了一丝属于人的红色,得在月光下都能看清。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算的! 公子那三下……奴家感受到了。” 曹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面子,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三下……三下,他娘的三下!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平时自己用手解决,都不止三下。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的第一次实战,虽然对方还是只鬼,可…… 曹笔忽然觉得自己从金刚钻变成了二踢脚,那种点燃后嗤……冒一股烟,然后就噗……地哑火的那种。 不对! 曹笔的尊严在最后关头发起了自救。 一定是对方的体质问题! 阳气太重,女鬼受不了,这能怪他吗? 这是女鬼的血条太短,不是他的输出不够! 换了活人,他肯定…… “嗯?” 曹笔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三下惨案找到更体面的借口,耳朵忽然动了动。 有东西在向他这个方向靠近,速度还不慢。 “嘘!” 他抬起食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十几息后。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捂着腹部,快速靠近。 曹笔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动静。 佴蘅飘在一棵二十几米高的树顶,好奇地打量着下方。 “噗!” 那身影突然一顿,吐出一口鲜血,随后猛地甩了甩头,似乎脑子不怎么清明。 “快追,他受了重伤,还中了毒,跑不远!” “一定要杀了他,不然那位大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追!!” 十来个蒙面人,打着火把,手持武器,在黑夜中快速穿行。 他们身轻如燕,一步能跨越好几米,速度远超常人。 “这里有痕迹!” 一个蒙面人眼睛格外尖,第一时间发现了曹笔刚才躺过的小土坡上的草地异常。 那片草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断口的汁液还没干透。 他当即停下,抬手示意同伴止步。 其余蒙面人迅速散开,呈扇形将这片区域围住,火把的光芒把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发现异常的蒙面人假装环顾四周,实则悄悄靠近曹笔所在的草丛。 随后,突然出手,狠狠刺向曹笔。 153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剑锋穿过草叶,扎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没有刺中血肉的感觉。 蒙面人眼睛微眯,毫不停顿,拔剑再刺。 草丛里的曹笔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当即起身,后发先至,击飞对方手里的剑。 趁机开口质问道:“你们是谁,不仅扰我美梦,还刀尖相向?” 回应他的,是四面八方同时袭来的刀剑。 刀砍向脖颈,剑刺向心口,匕首扎向腰肾,每一击都是致命的。 而且配合默契,前后左右上下,几乎没有死角。 意识到这些蒙面人心狠手辣,完全不分青红皂白后,曹笔也不再废话,开始反击。 他站在原地,不闪不躲,但右手动了。 那只手穿过刀光剑影的缝隙,手指搭在最近一个蒙面人握剑的手腕上,轻轻一勾,那把剑便易了主。 那人甚至没有感觉到虎口发麻,剑柄从满握变成空握,中间那一段被他感知之外的极速抹去了。 剑到了曹笔手里,他开始画圈。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像在纸上用毛笔勾勒一轮圆月。 剑锋过处,空气被切开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线无声地向前扩散,将沿途的一切纳入它的轨迹。 七个蒙面人的身形同时凝滞。 然后,他们的身体从腰间缓缓错开,上半身顺着原有的冲势滑落,下半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又跑了两步。 鲜血这才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七道扇形的水幕,泼洒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场急促的阵雨。 那些外围,刚围过来,还未来及得出手,但正打算出手的,曹笔也没放过,甚至没给他们反应时间。 一个圈圈划掉周围人后,曹笔将手中的剑,随后一扔,将一个举起斧头的蒙面人,连人带身后的树,一并洞穿。 随后凌空几脚,踢飞那些失去主人,但还未落地的武器,化作一道道索命流光,将剩余人,尽数灭杀。 因为曹笔的反击速度过快,快过了神经元传递的速度。 以至于那些蒙面人到死,意识都还停留在刀锋离他三寸的那一刻。 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曹笔站在尸横遍野的空地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把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尸体,心中暗道:“这种荒山野岭,也会有人来送温暖,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公子,您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佴蘅突然开口,声音幽幽的,自带鬼类生命特有的凉意。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什么意思?” 曹笔抬头看向对方,颇为疑惑。 “咦?公子没看过《玉人无双》?奴家记得此书流行于市井,几乎家喻户晓。” 曹笔摇摇头。 佴蘅飘了下来,落在曹笔身侧三尺远的地方。 月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她背着手,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少顷,她解释道:“《玉人无双》呢,是前朝末年一位落第秀才写的话本。 说的是江南有一户姓沈的人家,生了个儿子叫沈玉郎。 这孩子生来就与众不同,据书中描述,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佴蘅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曹笔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沈玉郎长到十六岁,已经是名动一方的美男子。 每次上街,女子们争相投花掷果,整条巷子铺满了花瓣和水果,脚都踩不下去。 有个富家小姐为了看他一眼,在茶楼上等了三天三夜,最后从楼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还有一个书生,原本自诩相貌不凡,见了沈玉郎之后,回家把镜子砸了,从此不再照镜子。” 曹笔嘴角抽了抽:“这么离谱?” “话本嘛,总归是夸张些。” 佴蘅浅浅一笑,继续道:“后来沈玉郎进京赶考,路遇山贼,被一位侠女所救。 侠女见他第一面,心里便冒出这八个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书中原话是:女仰观其面,心旌摇曳。 暗忖:妾闯荡江湖十载,阅人无数,未见如此殊色。 真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也。” “所以这八个字,就是夸一个男的长得好看?” 曹笔挑眉。 “不止。” 佴蘅摇头:“好看只是其一。 艳字在此处不单指容貌,更指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姿气度。 书中那位侠女之所以说这话,并非只因沈玉郎的脸,而是他虽被山贼捆绑,却神色自若,面无惧色,甚至还能出声安慰同行的老翁。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加上他的容貌,才当得起郎艳独绝四个字。” 佴蘅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曹笔脚下的尸体和他身上不沾一滴血的衣裳。 “方才公子立于尸骸之间,衣袂当风,神色淡然,举手抬足间取人性命如拈花拂尘。 那等风采,奴家见了,便不由自主想起了书中的句子。” 曹笔愣了一下,所以这是在夸他帅? 不是你好帅那种直白的,而是拐了七八道弯,引经据典,煞费苦心地告诉他:你刚才杀人的样子真好看。 第一次被人这么夸,曹笔老脸一红,有些不自然。 不过,内心里,爽得不行,有种想把这会说话的女鬼就地正法的冲动。 “不行!不行! 别鬼正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呢,自己怎么老想那种下三路的事? 对得起别人的夸赞吗?” 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在变色,曹笔赶紧打住。 “公子,您想不想知晓这些人的来历?” 佴蘅见曹笔突然转头看向那些尸体,以为他是有什么想法。 曹笔闻言,豁然转头。 “他们都死了,怎么知晓?” “奴家知晓一门鬼道散法,能够短暂聚魂显形。 公子若是想要从他们口中获悉线索,奴家可以出力。” 曹笔听到鬼道散法,与聚魂显形,当即来了兴趣,眼睛一亮道:“当真?” 佴蘅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奴家实力低微,恐怕无法发挥鬼道散法的威能。 稍后若是有失,还望公子莫要嫌弃奴家。” 154 鬼道散法,聚魂显形 “佴蘅,我俩都缔结幽契了,怎么可能嫌弃你呢? 你放心吧,尽管施为,无论成功与否,都没关系。” 曹笔察觉到对方的担忧,当即给对方吃下一颗定心丸。 “公子都这般说了,那奴家便献丑了。” 佴蘅凌空而起,飘到一丈高的半空。 她闭上只有眼白的双眼,双手开始动作, 十根手指各自画着不同的弧线,有的画圈,有的画方,有的画波浪,十种轨迹同时进行,互不干扰。 少顷。 地面开始渗出青灰色的光点,从泥土,石缝,草根里往外冒,像倒流的雨水,缓缓升向佴蘅的手心。 光点越聚越多,凝成一个拳头大的球体,表面布满细密纹路。 佴蘅的身体变得稀薄,球体膨胀,纹路断裂,重组,化作一扇由光与影交织的圆形门。 门内漆黑,有细碎光点闪烁。 佴蘅探手入内,嘶啦一声,抽出一根灰白色半透明的丝。 端缠在食指上,十指穿梭,打结,编织,逐渐织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身有四肢。 佴蘅咬破舌尖,嘴角溢出一缕灰白烟,飘入人形胸口。 人形一颤,丝线隐去,皮肤,五官,衣物浮现,一个蒙面人站在面前,闭着眼。 佴蘅身形薄到几乎看不见,声音虚浮:“此人刚死不久,魂魄未散尽。 奴家以鬼丝为骨,鬼气为肉,搭了临时躯壳。 维持不久,公子您有什么想问的,得赶紧。” 曹笔看向蒙面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们来的?你们追的那个人是谁? 他做了什么事,让你们非杀他不可?” 佴蘅每听一个字,就从指间抽一根丝线,将曹笔的问话译成魂魄能懂的语言,注入那具躯壳。 蒙面人眼皮颤动,嘴唇机械地张开。 “我叫……俞术。 极鹰阁……分阁主派我们来的。 追的那个人……叫任竹行。 他背叛了……盗走了白屠计画。 他若逃脱……白屠计画就会泄露……我们都得死。” “白屠计画是什么?具体内容?为何泄露你们就得死?” 曹笔追问。 蒙面人眉头紧皱,像是在翻找一段他从没真正理解过的记忆:“我不知道……不知道具体内容。 只知道……针对的是一个大人物,是工部的……姓白。 不是杀他……是屠他的……他的……” 曹笔有些疑惑:“白屠计划不是为了杀他,那是什么?” 蒙面人声音断断续续:“听分阁主提过一嘴……姓白的挡了财路。 他管着……天下匠人,工程,水利,矿产……南边有几个矿场被查出私开,他要封……北边一条河道要修,挡了几家粮商的漕运……还有……还有盐引……” 他的语序开始混乱:“东边的海船……西边的军械……他都要管……都要查……查出来的账……够杀一千次。 杀他没用……杀了他,账还在,人还在……要屠的是……是……” 曹笔愈发好奇道:“屠什么?他的名声?他的同僚?还是他的九族?” “应该是屠他的……根基。” 蒙面人脸色开始出现灰白色裂纹,声音愈发机械,但却有了一种诡异的思考性,仿佛生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死后突然明悟了。 “让他说的话……没人听……让他查的案……没人跟……让他办的事……办不成。 比杀了他……更……” 声音突然卡住了。 佴蘅急声:“公子,奴家撑不住了!” 话毕,砰的一声,人形崩解,灰白色光点碎成粉末,消失不见。 佴蘅从半空跌下来,曹笔眼疾手快,想要接住对方。 结果对方之前凝聚的一点点魂体被耗尽了,变成了全虚体,穿过他的手,径直摔在草地上。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你尽快提升实力?” 曹笔看着因为施展所谓的鬼道散法而变得十分虚弱的佴蘅,蹙了蹙眉。 佴蘅抬头看着曹笔,朱唇轻启。 “公子,奴家本是已死之人,在这边施展鬼道散法,实属欺天之行。 有一点反噬,在意料之中,公子不必担心。 至于提升实力……确有法子,只恐对公子不利,奴家不愿提。” “什么法子?先说。” 佴蘅沉默了两息,颇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公子,是阳气! 奴家是鬼身,想在这边常驻,凝聚实体,最契的是活人之阳气。 可阳气贵重,于每人皆是命脉。 一旦被吸,轻则病,重则亡。 公子愿与奴家缔结幽契已是天大的恩,奴家不能……” “停。” 曹笔打断她:“第一,跟你结契是因为我把你那个了,虽然没完全那个,但毕竟坏了你清白,不算恩。 第二,你之前不是说我的阳米青很可怕,阳气极重极重吗?” 佴蘅不说话了。 “我昨晚发挥不好,想再来一次,趁机给你好好补充一些阳气。 你看你方不方便,愿不愿意?” 佴蘅呆呆地看着曹笔,弱弱道:“公子……不是奴家不愿。 您看看奴家现在这模样,您一下就能把奴家弄没了。 您忍心吗?” “奴家现在没有实体,您欺负奴家,就等于欺负空气。 公子您就算持久,也不过是井中月,作不得数。” 曹笔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还真不忍心。 “况且……” 佴蘅又开口,补充道:“您昨晚的阳气,奴家并未消化完,只是寄存在另一道魂魄里。 奴家只需返回那边,继续炼化,便可快速恢复,甚至更进一层。 今日您见的微薄实体,就是炼化您那……那东西得来的。” 曹笔面露疑惑:“你不是说关键时刻你虚化了吗? 那你怎么把我的……那什么……带走? 又怎么炼化的?” 佴蘅脸色由白转青,明显害羞起来。 曹笔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公子好不害臊……明知故问。” 话毕,嗖的一下,原地消失。 “???” 曹笔楞在原地,满脸问号。 我明知?我明知什么了我?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不对啊……” 曹笔开始自言自语。 “她说我的阳米青很可怕,那她肯定见过。 可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连棺材板都干干净净。 我记得梦里确实有开闸放奶茶的感觉……” “嘶~~~~” 曹笔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在心中惊疑道:“她不会悄悄咬我,还顺便做了一个口腔清洁吧?” …… 注释1:关于白屠计画中的计画。 有读者可能会疑惑:计画是不是计划的笔误? 其实不是! 计画一词,古已有之。 在《战国策·秦策三》中便有“昭王悦,乃与计画”的记载。 古人议事时常以手指画,陈述方案,故计画即指谋划,方案。 后世计划一词虽逐渐通行,但在古代语境中,计画更为典雅,正宗。 本书采用计画而非计划,正是为了贴合故事所处的古代背景。 因此,白屠计画即白屠计划,无误,特此说明。 155 夹层世界 “我去,这个世界的鬼好会,感觉比聂小倩,树妖姥姥都不差啊。” 有些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引发记忆海啸。 前世被封印的各种记忆,纷纷倾泻而出,差点将曹笔的头发都给染成了黄毛。 “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毕竟,她没实体,那玩意儿怎么上天下口?” 片刻后,曹笔又忍不住推翻自己的猜想,感觉那不科学。 “对了,她是鬼,又属阴,真上天下口,烫不烫嘴?” “妈的,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可恶,昨晚不该睡那么死的,都没好好体验被鬼咬的感觉。” “他娘的,不仅女人影响拔刀的速度,女鬼也影响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该死,我可是注定要成为邪修的男人,怎能败给美色?” 曹笔陷入了一种左右脑互博的状态,一边想变蓝,干事业。 一边想变黄,DO WOman。 …… 现实世界之下,下方世界之上,一个特殊的夹层世界内。 天上挂着三轮明月,分别为红黄蓝。 其中,蓝色晦暗,暗黄色明亮,红色隐隐发光。 天空中,有数十上百条绵延不绝的河流。 水面上漂着半透明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却喊不出声。 有奇形怪状的无面石头蹲在河岸上,一胀一缩地呼吸。 偶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砸在漂浮的脸上。 紧接着,它的面容,便变成了那张脸。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脸会慢慢滑落,就像融化的蜡烛。 天际尽头有山,悬在顶空。 山下吊着密密麻麻的钟,没有风,钟却在响。 云是硬的,灰白色的方块,一块一块垒在天上。 上方站着几尊金属野兽,身上不断散发各种颜色的烟。 大地一望无垠,却并非是平整的,各个方向交错纵横,就像多块大陆从不同的角度撞击,融合在了一起那般。 其中一片区域长着锈铁做的草,踩上去会断,断的时候发出奇怪的声音。 断口处会流出黑红色的汁液,不流走,就凝在那里,不断发出叹息的声音。 一根枯死的巨树,高达百万丈,横撑在一方漆黑的沼泽中。 沼泽不是泥,是无数指骨堆成的。 它们互相摩擦,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树干上全是眼睛,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密密麻麻。 树干顶端,最高的一根枝桠上,有一个发光的树屋,格外显目。 距离树屋十万丈的地方,一根如山般硕大的枝桠侧面,有一颗紧闭的黑色眼睛,半径大概五米左右。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空间波动,那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道在阳间看不见,但在这里却十分明显的倩影,飞了进去。 瞳孔内。 两个佴蘅,一坐一立,相对而视。 二者虽然模样完全相同,但是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气息缥缈,周身魂光凝实无比,魂体强横。 而另一个则气息晦暗,魂光若有若无,魂体孱弱不堪。 盘坐的佴蘅率先开口:“你擅自与人缔结幽契,很鲁莽,但你运气很好,此人的阳米青,属实罕见。 不用炼化十次,只需三次,你便可以凝结幽身。 届时,就可以自己一点点炼化了。” 站着的佴蘅闻言,看向对方头顶漂浮的荧白色球体,开口道:“不管我什么时候凝结幽身,你既然答应了帮我炼阳十次,就不能反悔。” 盘坐的佴蘅一边继续炼化,一边淡淡道:“我自然不可能反悔,但你也要记住你的承诺。 自此以后,在我投胎前,切不可再鲁莽行事,给我惹麻烦。” 站着的佴蘅一听这话,就莫名来气,但她压了下去,只是语气带着明显的情绪。 “哼~~~放心吧,只要你这次帮我成功炼完十次阳,我就保证,在你投胎前,好好安分守己。 不再去沼泽里寻灵骨,也不跟其他的姐妹一起去火云丛找云心……务必让你安安心心投胎,跟我和地魂,切割完这一世的缘分。” 盘坐的佴蘅闻言,眼睛微眯道:“你似乎对我要去投胎,一直心存芥蒂?” 站着的佴蘅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陈年旧伤,嘴角扯了一下,不笑不怒,只是别过脸去。 沉默了好一阵,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情绪浓烈。 “心存芥蒂?你管这叫心存芥蒂?” 她转过身,背对着天魂,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破烂上。 半截烧焦的木梳,缺了口的海碗,一团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 那是前身的东西,也是她们三个共有的东西,如今只剩下这些了。 “你说你要投胎,行,投胎是你的路,是天定的,我跟地魂没拦着,可你是怎么走的?” 她转过身,盯着天魂,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积了很久的,发酸的委屈。 “你走的时候,把前身的气运全带走了。 命格,福缘,积攒了一世的那点家底,你一点没留,全揣走了。 你倒是理直气壮,什么天魂归天,承前启后,理当如此。 我问你,谁定的理?凭什么?” 天魂闭着眼,继续炼化。 白色精元在她头顶缓缓旋转,光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肩上,发间,膝头,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没有说话,似乎对这些,早已免疫。 “你在投胎之地,吃的是福饷,住的是往生舍,喝的是滋魂汤。 你在那儿免费吃喝,无灾无难,等着排期,而我们呢?” 站着的佴蘅声音开始发颤:“地魂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不等天魂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地魂在地府搬砖,搬砖! 阴司修城隍庙,缺苦力,她去应征了。 一天搬两千块砖,给三炷香火。” “三炷!够干什么?够她饿不死。 前身的坟早就没了,地龙翻身,加上时间腐朽,连块墓碑都没留下。 她没有根了,没有根的地魂,要么飘散,要么沦为魂工。 她选了当魂工,因为至少还有个地方待着,还能挣点微薄的魂钱,接济我这个人魂。” 她转身从屋子角落,翻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碎片,上面隐约能看出半个佴字。 “这是她上次带给我的,坟上最后一块残片投影。 她还特地刻了个字,怕我认不出来。” 说着,人魂佴蘅把石头碎片攥在掌心,攥得很紧。 “她自己舍不得花香火钱,省了大半年,亲自带给我,她怕我担心。” 石头的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白,她浑然不觉。 “我呢?” 她松开石头碎片,摊开双手。 “我在哪儿? 我在这个夹层里,像个没家的野狗一样飘,飘了两百多年。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没有根的东西,要么被吞掉,要么自己找根。 我找不着根,我就把我的眼睛当了。 换了这间屋子,一树轮一次租,交不起就滚出去。 地魂那三炷香火钱,省了又省,全搭在我身上了。” 她抬头看向天魂,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眶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环。 “你在投胎之地,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不知道地魂为了省那三炷香火,有时候一天只吃一口? 饿着肚子去干活,有时累得不省人事。” “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 156 并非所愿 “你只有察觉到我们做了什么事,会影响到你投胎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 警告一番,转身就走,连问都不问一句。”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三魂本是一体。 可我们三个,早就不一样了。 你是天上的,她是地下的,我是夹层里的。 你占了最好的那份气运,占了前身的命格,占了投胎的路。 我跟地魂呢?我们连个像样的死法都没有!” 盘坐着的天魂罕见地皱了皱眉,依旧没开口,目光却不再淡然。 人魂冷笑了一声,接着说:“你以为我跟阳间的人缔结幽契,是故意的? 是为了气你?为了贪图阳气? 为了影响你的气运,坏你投胎大计?” 顿了一下,声音重新变大:“你可知,那根本非我所愿。 我若想那样做,何必多苦熬两百多年?”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没唤你之前,这里刚交租。 我没有房钱,被逐了出去。 我不便向地魂开口,便游向了人间。” “人间已经换了天,前世的墓房残影还隐隐在。 我无处可去,便打算在它彻底消散前,暂住些时日。” “白天我回到这里,去沼泽寻灵骨,去火云丛找云心……累到魂体不稳,几近溃散。 入夜,便去人间残墓之影休憩。 如此反复,每日都在挣扎,苦不堪言。” “你沦落至此,为何不早些唤我?” 天魂突然开口,目光犀利。 人魂笑了,有些凄凉。 “唤你?唤你有何用?你若真有用,我与地魂又何至沦落至此?” 天魂沉默,不再言语。 人魂垂下眼,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 “昨夜,我寻完灵骨,疲惫不堪,回到人间休憩。 结果发现一个陌生男子占了我的床。 他睡得很死,唤不醒,也不肯挪走。 我无奈,只能蜷缩在一旁,只盼他早些离开。” “可我没想到……他能触碰到我。 趁我不备,他忽然翻身,死死抱住了我。” 她的声音平稳,但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我拼命挣扎,可我太虚弱了,根本挣不开。 当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在最后关头虚化了部分身体,他未能真正破我魂核。 可我的身子被他摸了个遍,又被那般揉搓搂抱,清白二字,已是笑话。” 她抬起头,看着天魂,眼眶边缘泛起淡淡的光晕。 “你以为是我自愿的? 不! 是我反抗不了,没有选择。” “你可知那是什么滋味? 一个孤魂野鬼,被一个活人按在残墓之中,毫无还手之力……我连哭都哭不出声。”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好在,老天爷总算没有绝我。 那人……竟是个元阳未泄的童男。 阳气浑厚得不像话,我这才动了心思,与他缔了幽契。” 她攥紧袖口,声音冷了下去:“所以,别说什么我故意坏你投胎,我没那么下作。 我只是……活不下去了。” 人魂说完这些话,胸口那股堵了两百多年的郁气,竟像被抽走了一般。 她愣了一下,突然发现,原来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对方听,是为了让自己放下。 天魂闻言,手上的炼化动作停了下来,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人魂见状,语气突然变得释然。 “行了。 这次麻烦你之后,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唤你。 哪怕彻底魂散,也不会。” “你专心走你的路,该怎么投胎就怎么投胎,该忘就忘。 我和地魂,过我们的日子。 此世缘分,到此为止。”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既然你说命乃天定,那你就听天的。 我与地魂没有下一世,那就努力在这一世,活得尽欢。” 这话说出来,人魂心里最后那点拧巴也松开了。 盘坐的天魂睁开眼,看着人魂,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些东西,你埋藏在心中两百多年,不说,我确实忽略了。 可有些东西,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你说我把命格,福缘,积攒了一世的那点家底,全揣走了,一点没留,觉得我自私。 你觉得我是为了在投胎之地吃福饷,住灵舍,舒舒服服地等排期?” 天魂突然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头顶。 “可你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在变,变得很可怕!” 人魂闻言,不由得皱了下眉。 天魂继续道:“前身死了多久?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两百三十七年。 尸体腐化,阳息耗尽,地魂连坟都没得守。 可我呢?我还没投胎。” “你以为是排队的人多?是排期没到?是阴司衙门办事慢? 我趁着这个时间,白白享受了两百多年。”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真相是,下面出了问题,往生路被堵了,两百多年,都未曾解决。” 人魂闻言,彻底惊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秘闻。 天魂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魂光逸散,笼罩整个空间。 “我这并非在危言耸听,也并非是为了博取你的谅解而故意杜撰。 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不只是我,许多近些年才死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我刚下去的时候,往生舍很多,很空,哪怕倾覆数个朝代,都填不满一半。 可你知道吗? 从前年开始,往生舍的规矩就变了。 那些新死的人,若是没有关系或者福缘,根本不让住。” “他们只能像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一样,在下面游荡。 往生路一日不通,下方的世界,就愈发复杂,愈发残酷。” “我是带走了一世的福缘和其他东西,可我若不那样做,根本就无法在下面立足,无法快速修炼。 天魂主轮回,是比你和地魂多了一些便利。 但那便利不是白给的。” “我每在下面待一天,记忆就被洗掉一层。 你知道被洗掉记忆是什么感觉吗? 不是忘记,是那些东西还在,但你够不着了。” “你以为我过得很好,实则不然! 我在下面,也在拼命活着,拼命修炼,一刻都不敢懈怠。 每次你唤我,我为何着急离开,就是因为我浪费不起时间。 不然,你以为我这身实力,单凭前身留下的那点东西撑得起?” “还有! 在未曾投胎前,你我,地魂,仍旧是一体。 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无法切割的关联。” “我越强大,你们活下去的希望越大! 你在这里生活了两百多年,虽苦,却未曾消散,可知为何?” 不待人魂开口,天魂继续道:“因为每次你要遇到致命危险时,我都会提前生出感应。 之后,通过三魂之桥,通天道,暗中警告那些不怀好意的东西。” “我并非在瞎说,你仔细回想一下这些年,你有多少次察觉到不对劲,但最终都有惊无险?” “若是没有我暗中为你和地魂坐镇,你们早就被吃得连魂核都没了。” 157 你为何不早说? 人魂静静地听着,颇为不解,开口问道:“这些事情,你为何不告诉我?” 天魂迎着人魂的目光,似有所指道:“我若告诉你,你就有了依赖。 有了依赖,你就会松懈。 松懈了,就真的活不长了。” “某些可怕的变化正在发生,不止下面的世界,你这个世界也一样。” “我这点实力,庇护你和地魂,堪堪勉强。 一旦你们稍微出点大的意外,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消散。” “因此,我只能让你觉得那是运气,是直觉,是自己命大。 只有这样,你才会继续小心翼翼,继续拼命挣扎,继续靠自己活下去。”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在人魂面前流露过的疲倦。 “你说我自私,是,我自私。 但我自私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抢走福缘,是为了在下面站稳脚跟,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死后的世界,残酷不弱于生前。 我拼命修炼,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头接你们。 我在暗中护着你们,不是因为怕你们影响我投胎,而是因为真怕你们散了。” 人魂站在那里,眼眶边缘的光晕忽明忽暗。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极轻的话:“你为何不早说?” 天魂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早说了,你还是那个怨我的你。 有些话,要等你先说出来,你才听得进去。” 她重新闭上眼睛,白色精元又开始旋转,光屑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进她沉默的轮廓里。 片刻后。 天魂突然开口嘱咐道:“对了人魂,等你凝聚幽体,再跟那人正式合床。 用生前学的房中术,尽力压榨他的阳元。 越多越好,越浓越好!” 人魂还沉浸在天魂方才那番话里,眼眶边的光晕还没褪尽,突然被这一句砸得懵了。 “你……你说什么?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天魂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看走眼了! 先前只觉他阳气浑厚,元阳未泄,是个罕见的童男。 可这两日炼化他的阳精,我发现不对劲。”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颗还在缓缓旋转的白色精元。 “这东西,不仅仅是阳气,你仔细看。” 人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精元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像彩虹被揉碎了,撒在雪地里,若隐若现。 “普通人的阳精,炼出来是灰白色的,稍好一些的,是乳白色,像米浆。 此人的阳精炼出来的东西,你看,荧白透亮,表面有彩晕。” 天魂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珍稀标本时的郑重:“这不是单纯的阳气,这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只需知道,这东西极其罕见。” “有多罕见?” 人魂忍不住问。 天魂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人?一万人里才有一个?” “不是。” 天魂摇头:“我是说,我在投胎之地两百多年,炼过各种新死之人的遗阳,从未见过这种品相。 若非要打个比方……” 她顿了一下。 “好比你去沼泽里挖灵骨,挖了十年,挖出来的全是腐朽碎渣。 突然有一天,你挖出一整具完整的,玉化的灵骨,就是这种感觉。” 人魂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颗精元。 “所以……它很值钱?” 天魂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意思。 “不是值钱,是无价。 你若是凝聚了幽体,与他双修一次,抵得上你自己在人间修炼半年。” 人魂闻言,羞赧的别过脸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不去?” 瞳孔房内安静了一会儿。 天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颗精元也晃了晃。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垂下眼帘,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我……我不方便。” 人魂转过头,看见天魂那只常年清冷如霜的耳朵,居然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绯色。 但只是一瞬,便消退了,像是错觉。 “行了,别打岔。” 天魂重新板起脸,语气恢复了那种不近人情的冷静:“我还没说完。” 她抬起手,精元缓缓降下,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寸处。 她盯着那颗珠子,目光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此人的阳元,有三点极其特殊。 第一,浓度。 普通人的阳精若是一坛酒,他的就是酒酿。 不是兑了水的,是浓缩过的,一滴顶百滴。” “第二,纯粹。 元阳未泄的童男不少,但大多数人的阳气里夹杂着杂念,贪嗔痴慢疑,五味杂陈。 炼化的时候,要花大量功夫剔除杂质。 他的不一样,干净得像初雪。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天生,也许是后天修了什么功法。” “第三,活性。” 天魂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他的阳精被炼化之后,仍然保持着某种生机。 不是死物,是活的。 你知道吗,我炼化它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回应我,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人魂听得一愣一愣的。 “自己的意识?” “不是人的意识,是一种本能。 它会主动融入魂体,修补裂痕。 我之前受了暗伤,恢复了几十年都没好透。 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试着吸收了一些,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 天魂放下手,精元重新升回头顶,看着人魂,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往后,你与他双修,不只是为了阳气。 阳气里面蕴含的特殊东西,能重塑你的魂体,甚至可能让你突破某些桎梏。 鬼魂不能修炼的境界,你未必不能碰。” 人魂闻言,不由得心动起来。 “但你要记住!” 天魂的声音忽然压低:“外面那些女鬼,若是有哪个嗅到了他的气味,会疯了一样扑过来。 你现在太弱,护不住他。 所以……若是你愿意的话,把地魂叫上,暗中轮换,不让他察觉,轮番压榨!” 人魂大惊:“啊?!” “怎么,你不愿意? 地魂这两百多年对你如何,不用我说,你现在有了机缘,岂能吝啬,不与她分享?” 人魂当即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愿意与她分享,而是……而是这……这太荒唐了。 哪有一人两魂共赴巫山的,这……这太……太……” 后面的话,过于挑战她的贞操观,人魂实在说不出口。 158 月夜赛跑,地龙翻身 天魂见不得人魂扭捏的样子,冷声道:“哼!守着宝藏不用,你这是在浪费上天赠给你的机缘。 若是换个懂行的,别说一人双魂,哪怕是一世三身,也绝不迟疑。 无论是前世身,还是未来身,都要召出来使唤。” 人魂察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怒其不争,但心里那关,不是那么好过,于是便呛道:“你说得头头是道,可你怎么不上?” 天魂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剑道:“我若是同意,你确定要我去?” 人魂不甘示弱。 “让你去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把他榨干了不成?” 天魂罕见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直直地看着人魂,并不作答。 人魂不敢与之对视,移开目光,心中直发毛。 …… 夹层之上,人间世界。 月明星稀,荒野郊外,野物乱窜。 曹笔路过一处野沟时,一条五米多长的斑纹红蛇,突然发动了袭击。 出于本能,他一个不小心,直接踢飞了对方的脑袋。 随后,就近取材,摩擦起火,将其烤熟,当成辣条缠在脖子上,边走边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在一密林中,遇到一头长着三根血红色长角,酷似三角龙一样的玩意儿。 那玩意儿见到曹笔,十分好奇,打量一番之后,竟然对着他吐了吐舌头。 曹笔见状,也不管它是吃素,还是吃肉,当场扯了一截烤蛇肉给它,算是回应。 之后,继续上路,结果没过一会儿,那玩意儿竟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了上来。 曹笔看了一眼它粗壮的四肢,壮硕厚实的身躯,以及清澈又愚蠢的眼神,当即又扯了一截蛇肉给它。 似乎是从来没吃过烤熟的蛇肉,那玩意儿吃完,竟然咧嘴笑了起来,发出类似老头儿拉二胡的声音。 “咿~~呀~~~嘎吱吱~~嘎吱吱~~~~” 曹笔感觉很难听,于是决定加快速度,摆脱这个憨货。 不料,那玩意儿看到曹笔突然提速,竟然露出了来劲儿的眼神。 “哦哟~看你这眼神,你似乎对自己的速度很自信,想跟我比比谁更跑得快?” 曹笔笑了,故意停下,与对方处于同一起跑线位置。 随后,又扔了一截蛇肉给对方,倒数三个数,开始跑。 那玩意儿看似蠢萌,实则有点脑子,它竟然读出了曹笔的意思。 当最后一个数落下的时候,它猛然发力,弹射起步,速度远超马匹。 曹笔也不甘示弱,如离弦之箭,向前激射而去。 一人一怪玩意儿,就在这月夜之下,荒林之中,赛跑了起来。 曹笔刻意控制着速度,时而快对方几分,时而又表现出力竭,慢几分。 就这样,不断给对方希望,刺激对方,硬是给对方跑出了自信。 一直跑了大半个时辰,从地势比较平缓的地带,一路风驰电掣,跑到一座不知名的大山里,那玩意儿竟然还能加速。 尤其是在爬山的时候,它刚好在前面一些,故意回头,甩了甩角,似乎在说:“人类老弟,到我的主场了,你还行不行?” 曹笔没料到这不知名的野物如此强悍,一时玩心起,当即决定上上强度。 在对方甩完角后,他骤然提速,而且提了不止一点点,直接将那玩意儿给惊住了。 不过,那玩意儿也不甘示弱,一声低吼,猛然提速,竟然险些追上曹笔。 “卧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山林里,速度能跑这么快?耐力还这么强?” 曹笔着实有些被惊讶到了,感觉对方的表现有些不符合科学。 首先,对方的吨位就不小,类似前世的犀牛,只是外形差别比较大,可以称得上动物界的坦克了。 一般情况,这种东西,不可能跑很快。 就算爆发一些,也不可能持久。 可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也并未见对方出现力竭的现象。 只是,对方为了跟上自己,二次爆发后,身体上出现了怪异的红色血丝,从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蔓延全身。 “这样下去,不会给累死了吧?”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后,曹笔发现对方的身体已经由原来的青色,变成了几乎全身的红色,那角更是红得鲜艳欲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怪异。 为了防止对方猝死,曹笔率先停下,故作体力不支,扯下蛇肉,补充体力。 见曹笔停下,那玩意儿也停了下来,并且再次咧嘴笑,发出那难听不已的声音,似乎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咿呀,嘎吱吱。” 曹笔撤了一大截蛇肉给它,开口道:“快回去吧,这次跑得有点远,怕是出了你的领地了。” 对方用角精准接住蛇肉,往上顶了一下,随后人立而起,一口含住。 “嚯哟,还会花活儿,有点东西啊。” 曹笔看到对方这一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些酒友,将花生米抛空,然后用嘴精准接住的名场面。 那玩意儿吃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曹笔,忽然转过身,迈开四条粗腿,咚咚咚地往山下跑了,似乎听懂了曹笔的话。 曹笔看着对方的背影,愉悦一笑,只感觉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一刻钟后。 曹笔耳朵动了动,猛地回头,发现那玩意儿正蹲在数百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见曹笔回头,它把脑袋缩了缩,但角太大,根本藏不住。 曹笔见状,哭笑不得,不知道它为啥突然跑回来,还尾随自己。 只当是动物自身的某种特性或者兴趣,决定不再管它,爱跟就跟吧。 登上山顶的时候,风忽然大了。 月光把整片山脊照得发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浪。 “嗯?” 曹笔耳朵一动,眼睛微眯,倏然看向东北方向。 少顷。 那玩意儿突然加速,从后方冲到曹笔前面,猛地停下,然后用角戳地,一下,两下,三下。 戳完之后,它突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腿在空中交错比划,跟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乱刨一样。 那动作急促而反常,带着一种很明显的焦躁。 曹笔没理它,继续盯着东北方向。 “吼!!!” 他隐约听到了某种怪物的嘶吼声,以及大地的震颤轰鸣声。 心中暗道:“地龙翻身?” 果不其然, 半炷香后,突然山摇地动。 曹笔抬眼望去,只见远方目力所及之处,大地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起伏,裂开,错位。 树木像火柴棍一样成片倒下,有的连根拔起,有的被直接吞进裂开的缝隙里。 烟尘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像一朵巨大的,缓慢绽放的灰色花朵。 “轰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越来越近,脚下的大山已经开始明显震动。 那玩意儿终于绷不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撒开四腿就往山下跑,跑了数十步又猛地刹住,回头冲曹笔叫。 那意思很明显:跑啊!你还愣着干嘛? 159 不认识的特殊部门 曹笔没有跑,只是回头,对着那玩意儿挥了挥手,沉声道:“不用管我,走!快走! 给你点油费,赶紧回你的地盘去。” 话毕,将剩余的蛇肉,全部扔给了对方。 紧接着,身形一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原地,冲向东北方向。 那玩意儿愣在原地,甩了甩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曹笔消失的地方。 …… 东北方向,一百多里外,有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坑。 巨坑边缘正北方向,有个缺口。 此刻,缺口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月光下,铁甲反射出冷冽的暗光,长枪林立,刀盾成排,不知名的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大地持续不断的颤抖,让士兵们不得不叉开双腿,微屈膝盖来维持平衡。 铁甲叶片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死死握着手里的长枪,面露紧张。 有人不自觉地咽着唾沫,喉结上下一滚再滚。 有人面朝巨坑的方向,眼睛眯起,神色凝重。 “吼呜!!” 坑里又传来一声嘶吼,沿着陡峭的坑壁一路攀升,最终冲出坑口,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带着些许凄厉,让人头皮发麻。 前排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队列中,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发白,声音压得极低:“什长,咱们……咱们到底是要打什么?上面给个话啊。” “上面给话?” 老什长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上面自己都不知道要打什么,你信不信?” 另一个士兵插嘴,声音都在抖:“我听说……我听说前几日附近那几镇子,整个镇子的人都没了。 官面上说是瘟疫,可我舅在衙门当差,他说不是。” “那是什么?”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贴在了老什长的耳朵上:“说是……是从地里爬出来的东西。 死人,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又从地底下爬出来了。” 老什长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发出一声闷响:“闭嘴!少在这儿传那些没谱的瞎话!”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巨坑的方向瞟了一眼。 另一个方向,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正蹲在地上,用佩刀戳了戳脚下的泥土。 泥土松软得不像话,刀尖轻轻一捅就捅进去了半尺。 他拔出刀,刀身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黏稠液体,闻了闻,没有味道。 “大人!” 旁边的亲兵凑过来:“这地好像泡过什么东西?” 把总没有回答,他看着刀身上那层黏稠的液体,看着它在月光下缓慢地往下流淌。 忽然觉得那不是液体,而是某种活的东西。 他把刀在草地上狠狠地蹭了几下,蹭到刀身锃亮,才插回鞘里。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所有人,刀出鞘,弓上弦。 不管坑里出来什么鬼东西,都给我往死里砍,死里射。” 亲兵愣了一下:“大人,那万一出来的是之前那些神秘人和清吏司的人,也要砍吗?” 把总眉头一锁,沉声道:“他们除外!” 与此同时,曹笔已经闻着声音,悄悄摸到了巨坑边缘。 只不过,他在另一个方向,在夜色的掩护下,那些士兵,根本发现不了他。 曹笔借着月光,往声源的方向看去。 发现巨坑底部,有一个直径数百米的洞。 洞口,有四五十个清吏司的人,还有几个蒙着面,戴着斗笠与蓑衣的人。 清吏司的人中,有三个千户,全是生面孔,曹笔一个都没见过,只认得他们的装扮。 “这大宁王朝,果然不简单!” 单凭之前的声音,曹笔就知道,下面的东西,绝非正常生物。 甚至,他怀疑,这突如其来的地震,都与其有关。 “嗯?” 曹笔仔细打量着那些装扮神秘的人,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部门:暗潮司! 之前,苏墨跟他说过,有一个神秘的部门,叫暗潮司,专门处理特殊案件。 同时,也叫死人司,因为,他们通常都在跟死人打交道。 不过,当时苏墨说的是,暗潮司的人穿着普通,没有任何固定的装扮。 可眼下这些人,装扮明显很统一,跟苏墨说的不一样。 “不是暗潮司。” 曹笔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是什么?大宁王朝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神秘机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勾动了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无数帖子,文章,视频,讲那些讳莫如深的部门。 749局,最常被提起的一个。 传说是专门研究超自然现象的机构,成立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调查过无数诡异事件。 诸如大兴安岭的失踪案,新疆的戈壁变异,某地的UFO目击。 他记得有个帖子说,749局的人会去现场做场强测试,测什么磁场,辐射,次声波,测完了写报告,报告递上去就没了下文。 还有337所,比749更神秘,网上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 有人说它是专门研究人体特异功能的,隔空移物,透视,预知未来,统统都研究。 还说曾经找了一大批有特异功能的孩子,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做各种匪夷所思的实验。 甚至还有更玄乎的,传说中的龙组,凤组,他记得当时看到这名字的时候笑出了声,觉得像是网文作者编出来的。 但评论区里永远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我邻居的二舅的表弟就在里面工作,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前世还看过一个帖子,标题叫《我姥爷在507所扫了三十年地》。 帖子里说,507所表面上是研究航天医学的,实际上研究的是一堆不可描述的东西。 什么意识投射,遥视功能,记忆读取,听起来像是科幻片。 帖子最后说,姥爷退休那天,所长跟他说了句话:“老刘,你扫了三十年地,知道咱们这儿到底研究什么吗?” 帖主说他姥爷摇头,所长笑了笑,说:“那就好。” 当时他觉得这些玩意儿挺有意思,但也就是挺有意思而已。 刷帖子就图一乐,真信那个?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可此刻,趴在这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坑边缘,听着坑底传来的嘶吼声,看着那边的军队和下方的神秘人,他忽然觉得,前世那些帖子,或许真的不只是图一乐。 160 吃瓜,逐渐炸裂 他前世生在和平年代,长在红旗底下,没亲眼见过任何超自然事件。 那些什么749,337,507,对他而言就像是都市传说。 跟外星人,尼斯湖水怪,麦田怪圈属于同一类东西,听起来刺激,但从没当真。 可现在呢? 他本身就经历了穿越,获得了系统,还能意念控物,杀人于无形,已经是人们口中的超自然。 而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之外,也是有超自然的。 由此反推,那么前世那个世界呢? 会不会前世那些部门,真的存在? 只不过他们在暗处,普通百姓在明处。 他们处理着那些不能说的秘密,而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曹笔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 前世那些部门,行事隐秘,讳莫如深,许多普通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而这个世界,暗潮司虽然也神秘,但至少朝堂上下不少人都知道它的存在,说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机构。 可眼下这拨人,蒙面,斗笠,蓑衣,站在巨坑边缘,跟清吏司的人并肩执行任务,却没有任何正式的编制标识。 他们是谁? 他们隶属于哪个衙门? 他们处理的是什么样的特殊案件? 坑底又传来一声嘶吼,比之前更近,更响。 曹笔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碎石顺着斜坡往下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坑底。 不管那些神秘人是谁,不管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有一点他很确定。 坑底那个东西,或者那些东西,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对付的。 而清吏司和那些神秘人,正在试图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曹笔眯起眼睛,强烈的好奇驱使着他开启感知,欲一探究竟。 可一想到那巨型狼人的轻蔑眼神,他又硬生生止住了。 那种你在我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的感觉,让他对一切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都产生了本能的后怕。 万一神秘部门或者底下的那些玩意儿也能反向感知呢? 万一他们或者它们顺着他的感知摸上来呢? 吃瓜,就要有吃瓜的觉悟。 老老实实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不能因为好奇就将自己危险中。 内心权衡一番后,曹笔还是决定当个传统看客。 悄悄吃瓜,无论是大宁那些不为人知的神秘部门,还是下方的怪物,他都不招惹。 “嗯?” 突然,坑底的洞口爆出一阵刺眼的光,一闪而逝,照亮了夜空。 “吼!吼吼吼!!!” 紧接着,下方传出急躁而暴怒的吼声,引发了余震。 “下方是斗得有多激烈?连光都打出来了。” 曹笔睁大眼睛,兴致盎然,对坑洞下方正在发生的事情,充满了好奇。 一炷香后。 坑底的洞中,突然爬出来三个身穿蓑衣的神秘人。 其中两个,脚步踉跄,刚走几步,便突然喷血,倒地不起。 剩下的那个,支撑着走了十几步,也一头栽倒,没了动静。 清吏司的人,见状,赶紧上前,从怀里掏出各种小罐子,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不知名的东西,往那三人嘴里灌。 那些原本站在坑边的神秘人,没有言语,没有犹豫,不约而同地跳入其中,只留了两个留在地面。 那两个留下的神秘人,似乎没有看见那三个从下面爬上来的同伴一般,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甚至不曾看他们一眼。 全程都是清吏司的人在忙前忙后,喂药,喂水,背起来,往外走。 “冷漠!无情!” 目睹这一切的曹笔微微挑了挑眉,对这个神秘部门,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觉。 “不愧是敢接手处理这种事件的部门,牛逼!” 曹笔不知道下方有什么,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在自己来之前,进去了多少人,已经交锋多久了。 但他知道,这种冷漠无情,才配与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抗衡。 “卧槽!!” 就在曹笔脑补间,坑底的洞里突然冒出一阵强烈的金光。 金光中,有一道人影倒飞了出来,口吐鲜血,下半身直接在空中的光柱里炸开。 那显目的场景,连肠子内脏那些东西飞溅都看得清。 曹笔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电影特效,不是游戏画面,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横飞。 那半截身子在金光中翻滚了两圈,肠子甩出来,挂在空中,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 “该死!!” 坑洞边,原本对三个同伴无动于衷的那个神秘人,突然含怒低骂,竟然凌空一跃而起。 没有绳索,没有借力,就那么踩着空气,像踩楼梯一样噔噔噔地往上跑,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个炸开半边身子的人。 曹笔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暗道:“梯云纵?轻功?还是这个世界也有什么踏空而行的法门?” 来不及多想,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被接住的人最后的声音。 那人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镇……镇不……不住了,快……快去请……” 话没说完,头一歪,没了声息。 曹笔定睛望去,那人面容颇为英俊,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金灿灿的蟒袍。 只是此刻脸上全是血污,下半身从腰往下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根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被金光照得发亮。 蟒袍? 曹笔眯起了眼睛。 穿越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蟒袍意味着什么。 那是皇子,亲王,郡王一级的人物才能穿的。 “皇家的人?皇家的人这么拼?” 曹笔回想起之前的所见所闻,感觉有些矛盾。 在此之前,这乱世给他的感觉,就像前世看的那些一样。 感觉是由皇家,由各大世家贵族,乡土豪绅,以及相关的封建制度造成的。 在他的认知里,封建王朝的皇族,尤其是皇子王爷,应该是这样的:住的是雕梁画栋的王府,出门前呼后拥,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每天琢磨的不是争权夺利,就是吃喝玩乐。 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享福。 百姓饿肚子,他们满汉全席。 就算偶尔有几个贤王明君,那也是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动动嘴皮子,让别人去送死。 他见过电视上演的王爷亲征,那是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亮银盔甲,身后跟着几百个护卫。 拿着长矛大刀,摆拍个造型,让画师画下来,就算身先士卒了。 打死一两个小兵,就吹成勇冠三军。 哪怕到了生死关头,最后也有忠心的护卫替他挡刀,替他死。 总之,皇家的命,金贵得很。 普通百姓的命,贱如草芥。 他见过溃兵欺压百姓,见过乡绅强占民田,见过县官草菅人命。 这一切,都不断加深他的刻板印象。 这个世界,和前世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封建王朝一样,上层吸血,下层卖命,皇族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 可现在,一个穿蟒袍的年轻人。 一个明显拥有非人力量的,可能还是超自然部门核心战力之一的皇子或王爷,没有护卫在身旁,没有替死鬼在前面挡着。 就那么冲在最前面,跟坑底的怪物正面硬刚,然后被轰了出来,炸成两截。 死得如此惨烈。 “这科学吗?” 161 目光对撞 不管科不科学,也不管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单凭对方临死之际,首要考虑的并非自己的命这一点,就足以让曹笔另眼相待。 “袁都,你帮王爷镇魂,我去下面!” 会踏空而行的神秘人将蟒袍青年的尸体放在一旁,含怒出声,不等另一个神秘人回话,他便纵身一跃,跳入坑洞中。 “原来是个王爷,这么年轻有实力的王爷,应该很有名吧?到时候想办法打听一下。” 曹笔继续围观着,思考着。 最后一个未曾下坑洞,被叫做袁都的神秘人走到蟒袍青年旁边,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莹莹蓝光,刻着一个模糊图像的石板。 随即,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到上面,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一个呼吸后。 那发光的蓝色石板突然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蓝色迷雾,将袁都与蟒袍青年的尸体笼罩其中。 曹笔没开感知,无法察觉其中的情况。 但蓝色迷雾出现的一瞬间,他本能地将警惕拉到了最高。 同样是迷雾,只是颜色不同,这不得不让他多想。 过了好一会儿。 蓝色迷雾散去,袁都站在原地,手中的蓝色石板恢复原样,地上的尸体,仅凭肉眼,看不出变化。 但曹笔知道,迷雾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神秘的石板,多半有某种沟通,镇压,或者凝聚魂魄的能力。 一念及此,他不禁感叹,这神秘部门,还真乃个个都是人才。 刚才那个会轻功,超出了这个世界绝大多人对世俗的认知。 这个会镇魂,手段已非正常人类。 死去的被叫做王爷的年轻男子,单凭其飞出来的姿势,就知道其实力非凡。 其余的,虽然不曾见识到他们的手段,但精锐狼群中,不可能有浑水摸鱼的哈士奇。 所以,他们必然也有各自压箱底的本领。 如此一群人,汇聚在一起,按理应该非常有名,可实际上,世俗中,根本听不到跟他们相关的东西。 还有,自己之前为了帮周娘子讨回清白,杀了云城精锐,以及刑部的人,他们都没现身,这说明什么? 是自己犯的事,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还是说,他们跟整个刑部机构,是完全不相干的? 亦或者说,他们不管世俗之事,像前世的那些神秘机构一样,只打高端局? 曹笔皱着眉头,思考良多。 直觉告诉他,最后一种可能,概率大一些。 这些神秘人,以及其组织,应该脱离了俗世王朝的架构和束缚,完全独立于另一个层面。 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在世俗意义上的人,或者权力什么的。 而是那些可以违背常理的怪物,以及可以践踏权力的超自然之力。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在这种部门眼里,世俗无论怎么闹,哪怕王朝更迭,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可这些不为世人所知的神秘事件,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威胁他们的存在,甚至伤了他们的根基。 以至于,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不得不处理。 一边吃瓜,一边脑补的曹笔双目炯炯有神,越吃越来劲。 感觉前世的八卦之魂,快要彻底苏醒了,怎一个爽字了得? 那被叫做袁都的神秘人,在将蓝色石板重新放回怀中后,突然原地盘坐,双手结印,搞得跟看火影忍者似的。 少顷。 他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喷在还在结印的双手上,一道极细的,犹如激光笔发出的光,从他双手中激射而出,直冲天际。 曹笔嘴巴微张,喃喃道:“徒手搓激光,这也行?” 那激光刺破云层,突然炸开,化为八条血红色的,泛着光的鱼,朝着八个方向,极速游去。 “今晚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由不得曹笔不惊讶,实在是,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连续打破他的认知。 他无法理解,双手是怎么搓出激光的,哪怕是加了血液,也完全不合理啊。 可眼前实实在在发生了,又做不得假。 只能说,这个世界,还是以玄学为主。 “轰轰~轰轰轰~~” 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地面又发生了余震,颠簸了起来。 “咻呜~”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洞口极速飞出,狠狠砸在巨坑东南角的岩壁上,跟炮弹一样。 曹笔寻声望去,发现那人的斗笠蓑衣已经不知被什么腐蚀掉了,露出大片被某种液体灼伤的肌肤,以及遮不住一半巍峨的抹胸。 下身,不知名的底裤破烂严重,露出半丛黑色的草,被不断蔓延的鲜血逐渐覆盖。 “啧啧啧~还是现实讲究科学啊!” 曹笔瞥见对方那因为战斗都暴露的躯体,不由得想吐槽。 前世,看了那么多作品,无论什么作品,那些角色身上穿的衣服,就跟永远打不坏的一样。 身体都被打炸了,也不见观众想看的地方暴露。 不像现在,该给观众看的,一点都不遮遮掩掩。 这才符合逻辑,这才符合科学嘛? 一般的衣服,哪里经得起猛烈的战斗? “砰!” 衣不蔽体的女子,一拳砸在岩壁上,震开正在掩埋她的碎石。 以手为刀,斩断乌黑如瀑的长发,以不知名的手法,编织一番后,结合剩余的衣料,将一部分敏感的部位遮了起来。 随即,用力一跃,直接从十几丈高的岩壁上,跳了下去。 “噗~” 刚落地,她便压不住伤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曹笔的视角看去,那一口起码喷了有五米远。 对方蹲在地上,背对曹笔,青发遮半尻,久久未曾起身。 曹笔见状,不免想到前世的一个梗:“你是来这里拉屎的吧?” 因为对方经历了激烈战斗的缘故,浑身的衣物损毁严重。 哪怕斩发织衣,也只能极其有限的遮住前面的敏感部位。 此刻,她半蹲在地,背对曹笔,一半的雪白尻部,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曹笔眼前,甚至连被鲜血覆盖的缝隙都能看清。 “这身体素质?” 曹笔有些惊讶,不仅惊讶对方的性别,更惊讶对方的实力。 被巨大的力量轰出坑洞,砸在岩壁上,砸出人形坑印不说,还能直接从三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下来。 这身体素质,他估摸着怕是要超越普通人二三十倍。 “这样的人,要是杀一个,得掠夺多少属性啊?” “若刚才那些人,全是这种级别的,一并杀掉的话……该死,我在想什么?” 曹笔原本正在推算对方的身体素质,结果算着算着,就不受控制地起了邪念。 下一刻! 那女子倏然回头,猛地盯向曹笔所在的位置,二者的目光于月色之下,精准对上。 162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是个御姐!” 曹笔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大脑便自动蹦出了这个词。 不是他肤浅,实在是这张脸,哪怕此刻沾染着血污,尘土,还有不知名黑色液体,也太符合前世那些网友对御姐的定义了。 先说眉眼。 她的眉毛不是古代仕女图里那种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而是标准的剑眉。 眉峰高挑,眉尾利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两笔,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这种眉毛长在男人脸上是英气,长在女人脸上,就是天生的压迫感。 眼睛就更妙了。 不是那种又大又圆的杏眼,也不是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而是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眼裂很长,眼睑薄,瞳孔颜色极深。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曹笔,没有被看光的羞赧,也没有恼羞成怒的杀意。 只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令人佩服的冷静。 曹笔知道,是刚才的邪念,导致自身的杀气逸散,被对方察觉到了。 从这一点而言,对方的感知力,或者精神力,多半也远超常人。 意识到这一点,刚被压下去的邪念,又涌动起来。 一直以来,感知力与精神力,都是他属性的短板。 毕竟,这两样属性,数值普遍较低。 此刻,遇到一个可以弥补这种短板的目标,他体内的杀戮欲望,正在高涨。 好在,欲望之上,还有个三好学生,管理着思想纪律。 察觉到曹笔杀意忽隐忽现,时强时弱,短发御姐回头看了一眼坑洞,随后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一闪而逝,对着曹笔冲来。 “卧槽!坏事了!” 曹笔意识到,对方多半是担心他破坏坑洞中的事,竟然不顾浑身伤势,主动出击,想要解决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不安因素。 短发御姐的速度很快,在夜色下,犹如鬼魅。 眼睛死死锁定着曹笔,里面全是冷冽。 曹笔看着飞奔而来的短发御姐,起身,悄悄隐入山林。 他不想跟对面发生冲突,因为那代表着未知的麻烦。 无论是短发御姐隶属的部门,还是他们正在处理的事件,曹笔都不想沾染。 “嗯?” 曹笔刚离开巨坑边缘,便察觉到身后有东西。 他猛然回头,发现数百米开外,一个熟悉的大家伙,正在呆头呆脑地偷看自己。 “这家伙怎么跟来了?难道是个典型的吃货?吃了蛇肉就赖上我了?” 曹笔有些惊讶,没想到那怪东西,会跟到这里。 在曹笔愣神的间隙,那短发御姐已经冲上了巨坑的边缘,朝着他快速靠近。 “快走!!” 曹笔对着那野生的怪家伙挥了挥手,猛然提速,消失在原地。 少顷。 短发御姐一边嘴角溢血,一边靠近曹笔刚才所在的位置,剑眉微蹙。 另一边,曹笔绕了一圈,换了个方位,重新回到巨坑边缘,打算继续吃瓜看戏。 可惜,刚吃没多久,他的耳朵便察觉到了异常,那短发御姐,竟然追过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换位。 如此数次,曹笔每次换位不久,就都会被追踪到,吃瓜完全吃不宁醒。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对方引到远离巨坑的地方,打算先化干戈为玉帛。 “你是谁?为何在此?” 短发御姐察觉到曹笔故意引她到此,不跑后,张口便问。 曹笔心中还挂念着坑底的瓜,因为刚才又发生了大的动静,坑洞旁边,竟然坍塌了一大片。 其中,几个清吏司的人躲避不及,掉了下去,好在关键时刻,被人给重新扔了回来。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也不会问你是谁。 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更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因此你不用在意我,将精力浪费于此。” 曹笔不想跟对方拉扯,浪费时间,当即表明态度。 “你之前想杀我,还说对我没恶意?” 短发御姐一步步靠近,呼吸节奏都变得沉稳,曹笔知道,这是要缩短距离,发动雷霆一击的征兆。 曹笔明白以对方这种身份和见识,单凭几句话,是解释不清楚的,于是决定换个方式。 他站在原地,假装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蓄势,沉默不语。 “轰!” 等对方突然发动攻击之时,这才后发先至,一手拨开对方横扫而来的血腿,反手一个擒拿,移形换位,扼住对方的喉咙,将其控制住。 “我若要杀你,此刻只需念头一动即可。 之前确实多有冒犯,但那杀意并非是针对你的,而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情,心绪不宁,杀气不受控制,自逸而出。” “在此之前,你我素未谋面,素不相识,我有何理由要杀你?” “至于你问我为何在这里,那还不是因为你们闹的动静太大了,我被吸引至此。” 短发御姐因为战斗,衣物破损,此刻被控制着,略感不适。 尤其是曹笔下身莫名后退半步,主动拉开与她的距离,她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着曹笔的话,她冷声道:“你若是普通人,我会信。 可你如此身手,却悄然蛰伏于此,真当我好骗?” 曹笔的手稍稍发力,让对方的呼吸一窒。 “实话告诉你,你我萍水相逢,你信与不信,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 此刻,你的命在我手上,我只问你一句。 我此刻放开你,并且答应你,绝不掺和你们的事,只在一旁观望,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若是同意,我现在就放开你。 若是不同意,就别怪我辣手摧花,让你命绝于此!” “想清楚了再回答!” 说着,曹笔减轻了力度,让对方可以正常呼吸。 短发御姐闻言,仅仅思考了片刻,便给出了答案。 “可!” “你别反悔,我这人讨厌言而无信之人!” 曹笔松开了对方,但仍不忘警告一句。 警告完,他快速离开,朝着巨坑的边缘跑去。 短发御姐又吐了口血,看着曹笔的背影,神情冷峻。 心中暗道:“此等身手,竟然籍籍无名,怪事!” 她剑眉微蹙,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竟然踉跄着,朝着曹笔离开的方向跟了下去。 路途中,她弄了一些藤蔓和树皮,做了一身简单的衣服,重新遮体。 半炷香后,巨坑边缘,一块岩石旁边。 曹笔豁然回头,眼睛微眯,注视着短发御姐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为何又跟来,想干嘛,但好在对方身上没有杀气。 短发御姐径直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淡淡道:“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曹笔:“???” 163 封山封水封地脉,镇鬼镇妖镇邪缘 “轰!!” 曹笔来不及揣测对方的意图,重新将目光投向坑底。 一个神秘人从坑洞中爬出,断了一手一脚,蓑衣还在,但斗笠已经消失了。 他声音沙哑地对守在坑洞边缘的清吏司众人,以及那个叫袁都的神秘人喊道:“拦住它们,一定要拦住它们!” 话毕,身体一僵,晕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之前坍塌的地方,突然渗透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无声地往上爬。 整个地表都在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视线的波动,连带着空气都开始变形。 从曹笔这个视角看去,格外阴森诡异。 唯一一个没有下坑的神秘人袁都大喊道:“你们全都让开!不要靠近!它们不是你们能够对付的!” 话毕,他一把扯下蓑衣,露出里面壮硕得不像话的身体。 鼓胀的肌肉上青筋虬结,像是要把皮肤撑裂。 他先是捏紧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胸口,砰的一声闷响,一大口心头血喷了出来,精准地洒向那片冒黑烟的区域。 紧接着扔出一枚血红色的印章,悬在半空,滴溜溜地旋转。 “三三七念,天地引怨!” 袁都突然大喝,双手飞速结印,十指翻飞,口中咒语如连珠炮般倾泻而出。 “怨聚为牢,牢镇九渊。 煞起为锁,锁断黄泉。 金龙蜕鳞,王朝坐落。 万古英魂,听我令签。 血为引,印为契……封山封水封地脉,镇鬼镇妖镇邪缘。” 话音刚落,那枚红色印章轰然炸开,与袁都喷出的心头血交融在一起,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将冒黑烟的区域死死罩住。 光幕上隐约可见龙鳞剥落,宫殿崩塌的虚影,像是某个王朝覆灭的瞬间被永恒定格。 “我去,有点帅!”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曹笔眸光微动,感觉比前世熬夜看的那些热血番,还要爽。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凑了凑,呼吸都放轻了。 双手握拳,罕见的有些紧张,就跟看热血番,看到精彩的地方一样。 短发御姐察觉到了曹笔的异常,怎么说呢? 像个蹲在戏台子底下看武戏的小孩,又专注又紧张,眼中还有夜色都无法遮掩的,独属于看戏人的光芒。 她内心颇为诧异,不由得对曹笔的来历更为好奇。 这个一招制服她,实力深不可测的家伙,给她感觉很怪,怪到她甚至词穷形容不出来。 下方,暗红色的光幕像一口倒扣的锅,死死罩住那片冒黑烟的区域。 可黑烟并未消散,反而越来越浓,从丝丝缕缕变成了滚滚翻涌。 地面开始像煮沸的水一样跳动,小石子,沙砾自己蹦了起来,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急着要出来。 少顷。 一只漆黑的手臂从裂缝中伸了出来,它粗壮有力,整体覆盖着黑烟。 它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地面以那只手为中心向四周炸开,一个两米多高的身影从坑洞里站了起来。 黑烟裹着它,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烟雾在它身上像是活的,一收一放,一呼一吸。 “咦?这东西,怎么跟那些玩意儿那么像?” 曹笔目光死死锁定对方,观察着对方身上的各种特征。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虽然形态不同,但其身上散发的东西,以及各种特征,跟之前被自己击杀的那些怪东西,大差不差。 “我滴个乖乖,这个神秘部门猛啊,这种东西,都敢招惹。” 意识到坑底下方的东西,不能力敌,曹笔愈发警惕起来,下定决心,一旦发现瓜失控,就得赶紧跑。 因为,他可是亲眼见证过这种东西背后大bOSS的,那他娘的,直接天地两分,逼格拉满。 由于逃跑得足够快,没有跟对方交手,所以,他也不清楚,那玩意儿跟巨型狼人相比如何。 但他猜测,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正面对上,肯定是打不过的。 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破对方的防。 毕竟,这些鬼东西,能领域都能搞出来,并且直接覆盖现实世界,这是人能打的? “你见过地秽?”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曹笔侧头,发现那短发御姐正盯着他。 曹笔摇摇头,矢口否认:“没有,第一次见这东西。” “你在说谎!” 短发御姐眼神十分犀利,当场拆穿。 曹笔没理她,转过头,继续吃瓜,只留下一句:“爱信不信。” “你若说实话,我可以酌情告诉你一些下面的情况。” 短发御姐见曹笔对她有些爱搭不理,当即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交流方式有问题。 于是立刻调整,决定通过情报互换的方式来缓和氛围。 “哦?当真?”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曹笔瞬间来了兴趣。 虽然没回头,但语气与刚才已经截然不同。 “当真!” “那行,你先告诉我,之前的地龙翻身,是自然造成的,还是你们造成的?” 短发御姐闻言,犹豫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地秽!” 曹笔蹙眉。 “地秽?” 短发御姐不语,只是抬手指向红色光幕中的怪东西。 曹笔眉头蹙得更深了些,暗道:“原来这玩意儿叫地秽啊?好奇怪的名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逃离那个怪村子的时候,那个让天地两分的佝偻身影自言自语。 说他在这个时代,兼具炼体与除秽,确实有些了不起,有自傲的资格。 但以他身上那点微末的传承,不是什么秽都可以除的 如此说来,之前击杀的那些东西,也是秽,只是可能种类不同。 想明白问题的曹笔意识到,对方应该没骗他,于是开口说:“现在换你问了。” 短发御姐往巨坑边缘挪了挪身体,指着下方的怪物,沉声道:“你之前是不是在其它地方见过它们?” 曹笔犹豫了一下说道:“算吧,见过相似的。” 短发御姐瞬间来了兴趣,眼睛微微发亮。 “相似的?能细说吗?” 曹笔想了想,简单描绘了一下长得像熊,被骨刀男子称作扁暴的怪东西模样,以及一些特征。 短发御姐听完,大惊失色,但她素质过硬,将表情控制得很好,故作认真倾听,安静思考。 实则,整个人已经完全无法淡定了。 如果曹笔所说为真的话,那她几乎可以肯定,对方遇到的是所有秽当中,最特殊的三秽之一:摄魂秽! 只有摄魂秽才具有摄取兽魂,并扭曲形态的能力,其它秽都做不到。 其它秽要嘛直接杀死野兽,要嘛用野兽的尸体做材料。 哪怕地秽具有借尸造体的能力,可也完全无法跟摄魂秽相比。 因为造的体,可以被损坏,且无法再生修复。 而摄魂秽扭曲的形态则完全不同,无论被怎么破坏,都可以凝形重聚。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据她所知,这个时代,目前根本就不具备诞生摄魂秽的条件。 摄魂秽还有一个名字,叫往生秽,它们一般都是上个时代,或者多个时代前的产物。 换言之,往生秽不诞生于当代! 而眼前这个神秘的男子,竟然见到过,且活着出现在了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在往下想,只是看曹笔的眼神,暗中变了又变。 “你不是除秽师?” 担心曹笔察觉出她的异常,她立马发问掩盖情绪。 “不是。” 曹笔看着下方,越来越多的怪东西跑出来,疯狂攻击光幕,突然问道:“我看下面形势不太妙,你们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如果撑不住,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面对曹笔的疑问,短发御姐一反常态,不再惜字如金。 “下方有一个新生的秽城,若是我们镇不住,它们一定会大肆扩张。 届时,必将生灵涂炭,死地万里!” 说着,试图起身,结果刚一动,嘴角顿时溢血。 “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一旦跑出来,会无差别进行杀戮?” 164 借尸造体,借地成型 听着曹笔如此天真的问题,短发御姐心中很是诧异。 对方的见识,似乎跟他的实力完全不对等。 为了试探对方是真不了解,还是假不了解,她反问道:“你觉得地秽为何想要出来?” 曹笔一愣,思考片刻后,直言道:“不知道。” 短发御姐见状,意识到,对方恐怕是真的不了解地秽,更不了解一座新生的秽城代表着什么。 她调了调息,沉声道:“地秽非寻常生灵,乃人之秽气与地脉之气结合而成。 食生怨,夺精魄,喜屠戮,造杀劫! 念不息,秽不死……借尸造体,借地成型! 尸生怨,怨养念,念念不息,死气万里……明白了吗?” 曹笔眨了眨眼睛,诚实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文绉绉的,我听不太懂。” 短发御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组织,能让这个实力与见识相背的男人听懂的措辞。 “地秽非生灵,非鬼魅,乃秽气与地脉之气相媾所生之孽。” “自死物之怨中生,于腐骨之畔成形。 不胎不卵,不父不母。 天地间本不该有它,却因天地间的怨,杀,贪,嗔而源源不绝。” “活着的东西要命,它们不要命。 要命的东西可以杀,因为命有尽头。” 她顿了顿,微侧过脸去,那张被血污与尘土覆盖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非人的清冷。 “它们没有尽头! 念不息,秽不死。” “它们的身体不是肉身。 你用刀砍,用火烧,用石头碾成齑粉,散的是形,不是根。 根是念,念不灭,散去的秽气会在地脉中重新汇聚,少则数日,长则数月,又从土里爬出来,跟从未死过一样。” 曹笔认真听着,突然想起对方刚才提了一句借尸造体,借地成型,不由得问道:“那借尸造体又是什么?” 短发御姐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沉声道:“借尸造体,即取死尸为种,以秽气培之,重铸战躯。 尸身愈坚,所成之躯愈怖。 你若以为它们只能依附腐肉残肢,那是看轻了它们。” “一具百战老卒的尸身,可造就超越生前巅峰实力之傀体。 一具武将的遗骸……” 她顿了一下:“可造就战场上百人敌的怪物。” 曹笔蹙眉,继续问道:“借地成型呢?” “秽气与地脉融汇,可得操土御石之能。” 短发御姐的目光扫过远处坑洞边缘那道正在扩张的裂缝:“它们之中有一部分,无需借尸。 以秽气为本体,可裂地,移山,穿岩,遁土。 你方才见那从地底伸出的黑色手臂,其本身力量不足以破土而出。 是下方有借地成型之秽在助它破困。” “此秽非它们之中前列者,却是最难封镇的一类。” 曹笔消化了好一阵,接着问:“你方才说,下方有一座新生的秽城,秽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短发御姐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秽城,地秽在地下所筑之巢穴。 非砖非石,乃秽气侵蚀地层,蚀出来的洞天。 成千上万的地下洞窟,彼此勾连,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秽气充盈其中,愈深愈浓,愈浓愈毒。 人下去,不需它们来杀,光是呼吸那秽气……三日内必亡。” “成千上万的地下洞窟彼此勾连?” 曹笔喃喃,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一款游戏,名为地下城,感觉脑补出来的画面,有些类似。 短发御姐继续道:“地秽以秽城为根基。 城不毁,秽不尽。 哪怕将地面上的秽物清剿干净,只要地下秽城还在,过不了多久,新的秽物又会出现。” “那如果让它们脱困呢?” 短发御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巨坑中,那道正在崩溃边缘的暗红色光幕,严肃道:“秽物脱困……借尸造体者,领尸军踏平四野。” “借地成型者,崩山裂地,城池倾覆,地脉断裂,百里沃土化为绝地。” “秽城若破土而出,方圆数百里,生人尽为秽气所侵,轻者疯癫,重者暴毙。 死气漫延之处,草木不生,鸟兽不存。” “你们来此对付它们,是受了谁的令,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短发御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保家卫国的激昂,也没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德。 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饿要吃饭,困要睡觉一样的理所当然。 “秽之所在,必封,因其不该存于现世。” 曹笔闻言,意识到对方并未正面回答,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也不好意思追问,只得说:“到你了,接下来想问什么,就问吧。” “之前与我交手,你出了几成力?” 曹笔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不由得看了一眼脑海中的面板。 【力量:19543.7】 【速度:15167.8】 【体质:16541.7】 【感知:4277.9】 【精神:3431.8】 【怨念:577】 【戾气:288.5】 【死气:99】 【噬灵:66】 【执念:78】 当时,制服对方,大概只用了普通人二十五倍左右的力量。 以当前的力量属性值来算的话,大概是七百八十分之一。 说实话是不可能的,但修饰一下,进行回答,还是没问题。 于是,曹笔开口道:“大约七八成力!” 此话一出,短发御姐用她那具有压迫感的眼睛,再次一眨不眨地盯着曹笔,目光不言而喻。 “哎~~~” 曹笔故意故意叹了口气,似乎知道自己瞒不过对方,开启演技。 “我并非不愿说实话,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担心你知晓真相后,会不好受。” 短发御姐迅速开口。 “但说无妨!” 曹笔伸出一根食指,没有言语。 短发御姐眼睛微眯:“一成?” 曹笔点点头,轻声道:“嗯。” 短发御姐闻言,前所未有的认真,对着曹笔看了又看,甚至连巨坑下方的战斗都暂时忽略了。 曹笔跟她不同,聊天探索情报是一回事,吃瓜又是一回事。 很明显,聊天没吃瓜香。 因此,在短发御姐打量,思索的时候,他已经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下方。 此刻,下方交战,激烈异常。 为了镇住地里不断钻出来的地秽,最后一名神秘人算是拼了老命。 原本魁梧异常的身体,因为不断使用鲜血,此刻已经瘦成了一个人形骷髅架子。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硬是凭借一己之力,将好几个地秽死死禁锢在光幕中。 “他好像要撑不住了,你不下去帮他吗?” 随着时间的流逝,曹笔发现,那个名叫袁都的神秘人,眸子中的光,正在迅速黯淡。 显然,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若是再无援手,估计最后一口气都留不下。 …… (道友们,宝子们,观众老爷们,恳请大家动动手指,帮忙多点点赞,发发电,催催更,发表一些评论。 另外,那两个改编选项也多点点,相信我,这个世界越到后面越精彩,现在才刚刚展开一点点,而且是绝对的原创,其它地方看不到的。 麻烦大家了,你们的支持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重要,拜谢拜谢!) 165 我的道德水平终究是高了那么一点点! 短发御姐目光凝重地看着下方的情形,直言道:“以我此刻的状态,若下去,必死无疑! 甚至,会被地秽攫取魂魄,占据躯体。 我是炼体者,一旦被它们借尸造体,局面只会更糟。” 曹笔之前察觉她数次想要起身,还以为是着急想要下去帮忙。 现在一听这话,感觉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血鱼游空,四方八来,他们应该快到了。” 短发御姐突然望向远空,若有所指。 曹笔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心中正疑惑。 突然,天际尽头泛起了淡淡蓝光。 少顷。 蓝光越来越明显,并且正朝着巨坑的方向移动。 “看来是援军来了。” 曹笔的耳朵动了动,意识到有大吨位的东西,正在极速靠近。 “能跟你做笔交易吗?” 短发御姐突然递过来一块发光的玉,打断了曹笔的思绪。 曹笔回头,没有接,好奇道:“什么交易?” 短发御姐看了一眼蓝光的方向,突然起身,将发光的玉塞到曹笔手中,向着坑底一跃而下。 跳跃之际,解释道:“我得下去为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一会儿我若战死,这块魂玉,便是你帮我收尸的报酬。 我是炼体者,我的尸体,一定不能落在它们手中。” 曹笔看着对方快速拉远的身影,强调道:“我还没同意呢!” 夜风中传来对方最后的声音:“若是不愿,这块玉便送你了。” 曹笔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玉,圆润,温热,光滑。 虽然他对玉没有研究,但仅凭它能发光,且赠送者身份非同寻常,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凡品。 “哎……你要去便去,非要临走前把这东西塞给我,这不是在变相道德绑架吗?” “可恶!我的道德水平终究是高了那么一点点!” 曹笔撇了撇嘴,将玉收入怀中,继续吃瓜。 血色光幕被破开后,那叫袁都的神秘男子被一击轰飞,生死不知。 短发御姐冲过去,以一敌多,想要以纯粹的武力,将那些地秽轰回地底。 但她明显想多了,那些地秽虽然正面打不过她,可却知道扬长避短。 它们似乎知道短发御姐是个炼体者,并不正面与其交锋,而是配合着,不断与她周旋。 消磨她的血气与体力,试图磨死她,像一群野狼围猎一头受伤的猛虎。 之前退开的清吏司众人见状,不忍心看她被围杀,纷纷拔刀,支援了过来。 一时间,局势竟然微微逆转。 “果然跟那些玩意儿一样,身体素质本身不怎么样,但……咦!?” 曹笔看到一个地秽被一个清吏司的千户单杀,原本以为它会马上原地复原,结果并非如此。 那被劈开的地秽,并未像扁暴,咕噜蛆那些东西一样,被物理轰碎后,可以立马复原,继续厮杀。 而是在黑烟的沸腾中,以分别独立的半身形态,继续发起攻击。 只是,比起完整的全身形态,两个半边身体,战斗力大打折扣,连之前的一半都不到。 “这地秽有点弱啊!” 曹笔皱了皱眉,心中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原本以为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秽就够弱的了,没想到这地秽更弱。 “轰隆隆~轰隆隆~” 随着天上映照的蓝光越来越明显,远方的林中,响起了巨大的震动声。 曹笔一边围观下方的战斗,一边不时看向远方的森林。 不久后。 七头浑身散发着蓝光的三角兽,齐齐停在了巨坑缺口边缘,大军所在的地方。 “我去,这不是那玩意儿吗?” 曹笔第一时间认出了浑身散发蓝光的三角兽,跟之前那个憨货长得一模一样,除了颜色不同。 “吼!!!” 似乎是察觉到了神秘组织的援军,坑洞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吼。 “轰!” “轰轰轰轰!” 紧接着,地动山摇,下方传出远超之前的轰击声。 “隐藏的大秽出手了,界封要破!” 不知什么时候,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来的神秘人袁都神色焦急,对着援军的方向大喊。 “轰!!!” 袁都话音刚落不过半个呼吸,伴随着一道恐怖的巨响,一道金光突然在地底炸裂。 从洞口,从缝隙,从所有能够透光的地方,激射而出,照亮了整片天空。 “大胆!!” 刚抵达的七个神秘身影中,为首一人厉声大喝,语气里既有怒气,也有焦急。 他从三角兽背上跃下,双腿蹬地,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以将近四分之一音速的速度,朝着坑洞狂奔而去。 “杀!” “杀!杀!杀!!” 与此同时,原本那些士兵不知接到了什么命令,齐齐拔刀,冲向坑底。 气势如虹,杀声震天! “这瓜是越来越好吃了!” 曹笔最喜欢看大场面了,尤其是那种千军万马齐齐冲锋那种。 因为他们一旦冲锋,杀起来最是方便,头都回不了! “艸!我又在想什么?” 曹笔第一时间掐断了脑海中跟自己有关的残暴画面,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那些新属性的原因?” 曹笔发现一个问题,自从击杀了那些怪东西,获得新属性后,比起之前,每次有什么想法,都会莫名其妙变得更邪,或者说总往邪的方向靠。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冒出来的,笑笑就过的念头,而是更露骨,更不堪,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 就比如之前,短发御姐再次跟来,待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吃瓜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甚至脑海中出现了先……后…… 一柱开三门,泡芙要填平,边火大边吃瓜的场景。 虽然第一时间中断了画面,遏制了念头,但那种念头,确实出现了。 他承认自己有时候是挺邪的,但远远没到那般变态的地步。 跟人家无冤无仇,就因为人家受了重伤,衣不蔽体,身材火辣,长着一张御姐脸,就想上从耳下人家? 简直不是人! 说起来,他还真没仔细研究过那些新的属性有什么用处,以及特别的地方。 当时只沉醉在获得全新属性的喜悦中,想着,反正是好东西,先掠夺到手再说,并未深入思考。 此刻,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不由得开始重视起来。 “得找个机会,好生研究一番!” 曹笔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安安静静的吃瓜。 毕竟,这种事件,这种场景,想要有下一次,还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 166 地秽的特点 地秽远比曹笔想象的要弱,可它们的数量,却要比他想象的要多。 当金光炸裂,也不知道是不是神秘人口中的界封破了,坑洞附近的地面齐齐下沉,随后,密密麻麻的地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它们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沉默的,无情的,海浪一样的前进。 就跟那蚂蚁大军出征一样,但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一幕,直接头皮发麻。 清吏司的人,实力还是很不错的,哪怕被涌出来的地秽围攻,短时间内,也没出现死亡现象,伤倒是伤了七八个。 不仅如此,他们还护住了重伤的短发御姐,想要全力救下她。 一个地秽被千户当头劈开,黑烟散尽,那断开的两半躯体落在地上。 “噗。” 不是血肉之躯落地的声音,而是湿泥巴摔在地上的闷响。 曹笔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看见那断开的躯体里,没有骨头,没有筋腱,没有内脏。 那是一团被黑烟包裹的,黑灰色的,质地像陶土又像凝固沥青的东西。 断口处粗糙,有颗粒感,随着黑烟迅速散去,那两半躯体像失去了支撑的泥塑,瘫软,碎裂,最终化为一摊毫无生机的黑色泥渣。 “是因为躯体的缘故吗?” 曹笔想起自己之前击杀的那些秽,无论是扁暴,咕噜蛆,还是其它的怪物,它们死后留下的至少是真实的血肉残骸。 可眼前的地秽,其躯体根本就不是生物组织,而是某种被黑烟灌注的,具有临时活性的泥土。 换句话说:它们是一群披着泥巴壳子的,被某种意志驱动的,廉价的消耗品。 他不知道那种黑色的泥土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亲眼所见,这些地秽只要受伤,战力就会大打折扣。 虽然有的被斩成七八截,都还可以攻击,但是,战斗力,直接下降到可以忽略不计。 不仅如此,一旦覆盖躯体的黑烟散尽,那部分躯体,就会被放弃。 就像此刻,各处堆叠的,密密麻麻的黑色泥肢一样。 另一边,数千大军已经与海量的地秽正面交上了手。 那些士兵不是清吏司的精锐,没有清吏司武官的身手,装备比不上定制的制式武器。 但胜在人多,军阵严整。 前排举盾,后排长矛,两侧弓弩齐射,一个照面,便将涌出洞口的地秽成片成片地捅翻,射倒。 黑烟弥漫,泥屑飞溅,碎裂的黑色肢体铺了一地,有的还在微微蠕动,但很快就被后续冲上来的士兵踩成了粉末。 “杀!” “把他们压回去!” 带队的将领骑在马上,长刀前指,军阵稳步推进。 地秽的前锋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就被碾碎了大半,人类的军队像一把滚烫的刀切入黄油,气势如虹。 曹笔原本觉得,这场战斗已经没什么悬念了,地秽虽然数量多,但个体太弱,这样打下去,天亮之前就能清理干净。 然而,数息后,局势突变。 一个士兵的尸体,突然毫无征兆地重新站了起来,浑身开始散发黑烟。 他转过身时,曹笔看见了一张扭曲的脸。 原本普通的五官被某种力量挤压,拉扯,重组,变得十分扭曲且瘆人。 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整张脸。 最明显的特征是,他的眼白完全消失了,整个眼眶里只剩下漆黑的,没有光泽的一片。 他一刀捅穿了旁边战友的后心,刀尖从前胸透出来,带着温热的血。 被捅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便软了下去。 少顷,他也站了起来。 黑烟从伤口处涌出,覆盖了整张脸。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死亡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炸开。 “他们被借尸造体了!别再让他们靠近尸体!” 一个骑着蓝色三角兽前来支援的神秘人之一,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暴怒。 但已经有些来不及了,那些被寄生的士兵,实力发生了质的飞跃。 活着的时候,他们的力气,速度,反应可能都只是凡人水准。 可一旦被黑烟灌注,他们的身体就像被注入了某种禁忌的燃料。 速度暴涨,力量暴增,刀法不再有章法,却更加致命。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再怕死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 一个被寄生的士兵冲进人群,任由三把长矛同时捅穿自己的胸膛,然后在长矛还没拔出来之前,一刀横扫,砍翻了面前的三个敌人。 他的胸口被捅出三个窟窿,黑烟从窟窿里往外冒,但他浑然不觉,继续挥刀,继续砍杀,直到被七八个人合力卸掉四肢才瘫倒在地。 而瘫倒之后,黑烟从他体内涌出,又飘向了旁边的另一具尸体。 “他们这是在换壳!” 曹笔算是看明白了,地秽本身的泥巴躯体很弱,跟普通士兵相当,或许强一点,但极其有限。 它们真正的恐怖之处,在于能借尸造体。 一旦钻进人体内,它们就能利用死者残余的血肉,骨骼,甚至生前的战斗本能,重塑出一具远比泥巴身体强大得多的战斗机器。 而且,这具机器用坏了,可以扔掉,再换新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战场上,它们越打越强。 每死一个人类士兵,地秽就多一个高级兵种。 而人类这边,每死一个人,就少一份战力,多一个敌人。 此消彼长,雪球越滚越大。 “可恶啊,看着你们死,我心里难受得紧!” 曹笔吃瓜是吃得很爽,但看着不断死亡的人,心中很不得劲儿。 他总感觉那些地秽在抢属于他的东西。 虽然,他没有理由杀那些人类军队,但万一后面有机会发现他们干坏事,或者因为某个原因,形成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让他无法用道德绑架自己呢? 届时,这些人类士兵,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是属于他的? “呼~~~~我这该死的邪修思维,虽然坏,但确实有点道理!” 十数息后。 “可恶!忍不了了!” 曹笔看着下方越来越多的人类士兵阵亡,心都在滴血。 167 闪烁的死气 曹笔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加入下方的混乱party,杀戮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下去吧,加入他们,干谁都行!” “你不要再忍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看,这天多黑,这人血多鲜艳,这黑烟多性感……去,百刀子进,红刀子出,悄悄咪咪的,谁都不会发现!” “偷情永远比光明正大的交往更刺激,还纠结什么呢?下去搞啊!” “纠结你那点可怜的道德吗? 这是异世界,这是乱世,这是封建奴隶社会,不讲道德的,只讲拳头,只讲弱肉强食……你强大了,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要担心那些神秘人,以及地底的东西,他们正斗得激烈,没精力注意到你。” “去吧,快去,干爽了就撤!” “不要再犹豫了,你看,他们战斗的姿势多性感,正是你的菜,去,快去,加入这个难得的party,嗨起来,嗨到天明!” “把他们都干一遍!”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甚至,某些不属于曹笔记忆的画面,也忽隐忽现。 当曹笔略微定神,从那个充满蛊惑的声音中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脑海中面板上,对应【死气】和【执念】的那两个属性,正在一闪一闪。 曹笔将精神力化作鼠标,点击了一下【执念】,下一刻,那个蛊惑他的声音,以及不属于它的记忆画面,倏然停止,消失不见。 “我就说嘛,我没有那么变态,原来是这个属性在搞鬼。 不愧是执念,死而不散,蛊惑人心!” 察觉到面板闪烁的原因后,曹笔继续点击【死气】,想看看这个闪烁的原因。 然而,下一刻。 一种全新的感知,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卧槽,这什么情况!?” 感知范围只有三米,范围内一切都纤毫毕现,但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五十度的灰。 不仅如此,这个感知范围似乎还无法操控。 如果说感知力属于主动型感知的话,那么这个全新的死气,就是完全被动型的感知。 它的范围大小,不受调控,范围内的一切,也没有聚焦效应。 “嗯?怎么回事?” 察觉到多出一种纯灰色的感知后,曹笔发现【死气】那一行还在闪。 于是,再次用精神进行点击。 下一秒。 他发现了一件颠覆他三观的事,那【死气】竟然可以像进度条一样,进行控制。 他试着将99变成了98,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灰色感知里,便出现了一股无形,但着实存在的陌生威压。 “灵压?霸气?” 曹笔此刻手都在抖,激动的。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触发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时间,哪怕没有执念影响,他的眼神也变得火热起来。 他看向下方的越战越猛的地秽,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少顷。 坑底混乱的战场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兵丁。 他身上的号衣沾满泥浆和黑烟,帽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被血污糊住的下巴。 手里提着一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枪,枪尖磨得发白,枪缨已经被黑泥糊成一团。 走路的姿态不像士兵,脚步太轻,身形太飘,像一只混进鸡群的黄鼠狼。 他贴着战场的边缘,专往人少,烟浓,视线不清的地方钻。 前线在死战,军阵的盾墙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地秽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清吏司的人已经撤到了第二道防线,短发御姐被两个千户拖走,正在往嘴里灌药。 “不能贪,不能贪,悄悄的,悄悄的。” 曹笔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但长枪的捅刺速度却越来越快。 一般情况,没有借尸造体的普通地秽,一个照面就得死。 那些已经借尸造体的进阶地秽,也顶不住三枪。 两枪胸膛一枪喉,死鬼见了都摇头。 “我就说怎么这么弱,这属性也太低了吧?” 曹笔发现一个问题,击杀那些普通的地秽,能够掠夺的属性值,普遍都在零点五以下,大多都在零点一,或者零点二。 哪怕是那些成功借尸造体的,也是如此。 跟之前击杀的扁爆那些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这让他原本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不少。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都冒险下来了,没有放过的道理。 于是,他一边继续偷杀地秽,一边暗中实验【死气】那种无形的死压。 他发现,释放死气后,灰色感知范围内的地秽,会受到明显的影响。 释放一个数值的【死气】时,会造成一定的凝滞感。 两个数值时,会让三米内的地秽僵直。 三个数值时,会让其恐惧,颤抖。 五个数值时,直接让其丧失战斗意志。 十个数值时,对方直接被压得原地动弹不得,甚至直接脱离躯体,化为黑烟,向地下逃去。 曹笔没敢继续实验,因为担心过强的死压,会引来麻烦。 就跟感知力一样,一旦过强,就等于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变得异常瞩目。 他只想偷偷摸摸地拿好处,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人看向这边。 远处两个清吏司的刀手正在合力砍杀一只借尸造体成功的进阶地秽,火星四溅,叮当声不绝于耳。 他把枪尖往地上一戳,假装是刚捅死了一只地秽,然后若无其事地往下一个猎场移动。 这就是他给自己设计的伪装动作,杀完一波,一定要有一个收枪,跺脚,四下张望的士兵式动作。 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战场上紧张兮兮地寻找下一个敌人。 而不是像一台冰冷的收割机器,无声无息地清扫着周边的地秽。 曹笔的演技无疑是过关的,谨慎和策略也是正确的。 当他暗中大批量收割地秽时,下方看不见的大东西们,明显察觉到了异常,不由得暴怒起来。 但是,它们完全没有往一个普通的兵丁方向考虑,只当是那些神秘人使用了什么手段,做到了彻底杀死地秽。 于是,看不见地下战斗愈发激烈,引得后面支援而来的七个神秘人,陆陆续续下去了六个。 就只剩一个在上面镇场子。 曹笔见状,继续开偷,专门充当战场老六。 夜风呼啸,厮杀声连绵不绝。 当曹笔再次偷偷掠夺三千多次属性后,大地震动,金光爆闪,一根直径五米粗的石柱,冲天而起。 从巨坑底部,一直延伸到与巨坑边缘齐平。 “吼!!!” 石柱之上,一个身高超过八米,浑身被极其浓郁黑烟全面覆盖的巨型地秽,仰头嘶吼,似乎极其愤怒。 168 找到你了,地秽?地灵? 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的普通士兵,吓得瑟瑟发抖,险些失去战斗的勇气。 曹笔见状,只一眼,便移开了木目光,暗中咽了咽口水,告诫自己:“稳住,别浪!” 巨型地秽发泄完毕之后,当即站在石柱顶端,扫视下方的战场。 出于本能,他将目光首先放在了唯一一个状态完好的神秘人身上。 与此同时,那神秘人,也正看向他。 二者目光对视的刹那,皆不约而同地动了。 “轰隆隆~” 神秘人周围,土石震动,突然形成一个厚实的牢笼,瞬间将其给关了进去。 紧接着,海量的尖锐土刺,从厚实的牢笼中,全方位无死角地发射,猛猛攻击神秘人。 巨型地秽出手就是大招,从其它视角看去,场面极其震撼。 “这不就是土遁吗?” “杀了他,会不会掠夺到这种能力?” 曹笔因为自身属性的缘故,五感远超常人,因此,第一时间,洞悉到大量的细节。 意识到大家伙拥有特殊能力后,他不由得躁动起来。 “呼~~~稳住,找机会!” 曹笔隐在混乱的人群中,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死死锁定巨型地秽,起了贪念。 神秘人面对这种操土控石的瞬发能力,并没有好的应对方式,努力抵挡土刺攻击的同时,只能凭身体素质硬扛。 “噗嗤!” “噗嗤!” “噗嗤!” 察觉到神秘人似乎落入了下风,曹笔加快了猎杀的速度,试图让战场重新回到平衡。 “找到你了!” 然而,就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时候,脚下突然清晰地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专门说给他一个人听。 曹笔一个大跳,第一时间脱离原地,眼睛微微眯起。 就在他起跳的瞬间,他之前所在的位置,倏然坍塌,一个身高近乎三米,浑身笼罩着黑红色烟雾的身影,站在一根石柱上,像坐电梯一般,缓缓升起。 “原来之前是个幌子!” 曹笔恍然大悟,意识到,那个还站在高高石柱上的巨型地秽,是故意用来降低他防备,吸引注意力的。 对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且有了怀疑对象,只是目前人多混杂,他们无法第一时间锁定罪魁祸首。 于是,就来了这么一出声东击西! 先来个声势浩大的,吸引全场注意力,假装震慑众人。 随后趁机寻找反常的,不对劲的,快速锁定目标。 好巧不巧,曹笔自己撞了上去,被逮个正着。 “想不到啊,手段最狠的,居然假扮成一个普通兵丁,偷猎我族员!” 散发着黑红烟雾的地秽口吐人言,并未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曹笔闻言,转身就跑,没有丝毫的犹豫。 “想跑,跑得掉吗?” 会说人话的地秽开始操控土石,试图将曹笔给逼回来。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曹笔的速度和敏捷。 无论他怎么操控土石,制造怎样的障碍,甚至改变地形,曹笔总能在最后一刻突围,扬长而去。 “偷猎了我的族员就想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目睹曹笔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上方的巨坑边缘,会说人话的地秽浑身黑红色的烟雾一散,只留下一具看起来魁梧壮硕的黑色躯体在原地。 不久后。 远离巨坑十数里的地方,疾驰中的曹笔突然停下。 一道三米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拦在了前面。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曹笔,开口道:“他们都做不到真正猎杀我族族员,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是除秽师!” 曹笔张口就来。 对方面部的黑红色烟雾散去,露出一张很帅的男子脸,闭着眼睛。 那脸上皮肤的质感,一言难尽。 曹笔见状,不由暗叹,土捏的,跟肉长的,终究还是有差别。 他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两个黑红黑红的旋涡,看着曹笔,就像要把曹笔吸进去一样。 “你不是除秽师!” 曹笔诧异。 “此话怎讲?” 对方一字一句道:“真正的除秽师,没你这么阴险!” 曹笔:“……” “你明明拥有可以正面碾压我族普通族员的实力,却非要假扮成兵丁,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边缘,偷偷猎杀他们。 而且,我观你动作娴熟,神态从容,多半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咳咳~” 曹笔感觉有些莫名尴尬,故意咳了咳。 “你身上的气息,跟那些人完全不同,应该不是一伙的,你为何要针对我族,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面对对方的质问,曹笔感觉自己莫名像反派,为了自己见不得人的利益,偷偷干坏事。 “你是否受了蛊惑,觉得我族就是该死?人人得而诛之?” 面对对方一连串的质问,曹笔感觉有些奇怪。 按理说,先不论对错,自己已经杀了对方那么多族员,且被发现了,还追了这么远,不应该直接动手吗? 用某个执法官的话说,应该是:先打一拳,打的时候,再把问题问遍! 可对方无论是在巨坑里,还是此刻,都只是动嘴皮子,并未直接出手,这就很反常。 见曹笔一直保持沉默不说话,对方又开口了。 “你是否在疑惑,你明明杀了我族那么多族员,我为何不一上来就对你动手?” 曹笔这次点了点头。 “你对我们一族了解多少?” 曹笔回道:“只知道你们被称作地秽,其它的一概不知。” “地秽只是他们为了污化我们才可以定的称呼,因为,秽之一字,总能让人联想到污秽,秽气等,种种不好的东西。 实际上,我们叫地灵!” “地灵?” “对!大地的地,灵气的灵! 我们并非污秽所生,而是大地灵气所孕。 不然,大地为何赐予我们操土控石的能力?” 曹笔闻言,突然感觉有些道理。 对方那继续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但我清楚,你见过的绝大多数人,一定都是凡人。 他们没有悠长的寿命,也没有飞檐走壁的能力,至于那些术法和炼体的秘密,更是终生都不曾见闻。” 曹笔点点头。 “你知道为何那些人要悍不畏死地深入我族领地,试图对我族进行封印吗?” 曹笔摇摇头。 “那是因为,他们想要使用惨绝人寰的禁忌术法,将我族炼制成可以供他们修炼的地灵源气!” 169 自己不清楚,系统还能不清楚吗? 曹笔心中一沉,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当即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你虽然偷偷猎杀我族族员,但你身上没有他们身上那种固执腐朽的恶臭气息。 有句话叫,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 你若是被人蛊惑,才对我族下此毒手,我可以代表族群原谅你一次。” 顿了一下,有点犹豫,但还是说道:“毕竟,你偷偷猎杀的那些族员,并非是他们的真正灵身。” “真正灵身?” “我们地灵是天生地养的,出世需要得到天地的认可。 当前这个时代,它不属于我们。 所以,我们虽然诞生了,可并未得到出世的许可,灵身在灵城中,出来不得。” “能够出来的,都是分灵之身,有时限,到了时候,就会自然消散。 你在时限内杀了分灵之身,虽然有所影响,但还影响不到他们的本源。”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你们那么多族员,但杀的都是分身,不是本体,所以,你可以代表他们原谅我。 为了多个朋友,若是误会,我们之间还可以谈?” “是如此!” 会说人话的地秽点点头。 曹笔突然摇摇头,语气异常笃定,一字一句道:“你在撒谎!!” 此话一出,对方明显一愣。 随后,突然张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不到啊,你这个看起来有些愚笨的人类,竟然还有些聪明。 原本想好生逗弄一番,若是你同意化干戈为玉帛,我就在你最松懈的时候,发动偷袭,给你致命一击。 让你也体验一下被偷偷猎杀的感觉,让你明白,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之后,再慢慢聆听你的哀嚎,感受你的绝望……啊~~想想就很美妙。” 意淫完,又自言自语道:“奇怪,我的话术,明明没有漏洞啊。 态度也很友好,按理,就算怀疑,你也不应该如此笃定。 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 曹笔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一开始,他确实被骗了。 有点分不清,他与短发御姐,究竟谁说的才是真话。 直到对方说,他之前杀的,是什么分灵之身,并未伤到根本源头,他才瞬间反应过来。 关于分身与本体这个问题,他自己不清楚,系统还能不清楚吗? 若是分身,系统根本不会给出掠夺属性的提示。 就像之前,他打爆了那个扛着骨刀的魁梧男子,毛都没捞到。 “算了,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处,等我把你杀了,吃掉你的魂魄,一切答案都会浮现。 阴险小贼,来吧,在我生生吃掉你的魂魄前,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能否让我略微尽兴?” 伴随着浓烈黑红烟雾的沸腾,周围的大地突然变得柔软。 成百上千根泥土触手,从各个方向袭来,想要第一时间将曹笔控制住。 不仅如此,曹笔所在位置的地面,突然裂开,变成一张大口,想要咬住曹笔的双腿。 然而,曹笔早有防备,第一时间跳离原地,落在数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之上。 大量的泥土触手扑空,但它们并未消散,被某种力量引导着,换了个方向,继续扑杀而来。 曹笔没有还击,甚至刻意控制着速度,辗转腾挪,不断躲避。 他想要趁机收集一些信息,看看眼前这个能够说人话的地秽,究竟有些什么本事? 会说人话的地秽没想到曹笔保命的本事那么强,全方位封锁,都被对方给逃了出去。 无奈之下,他开始认真起来,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比如,控制山石,远空抛射,投掷,像大号子弹一样,纷纷袭向曹笔。 不仅如此,他还将方圆千米的土地变成粘稠的流体,只要曹笔敢落地,就会陷入其中,难以脱身。 面对此等场景,曹笔只能在各大树木之间,来回横跳。 “贼人,之前不是杀我族员杀得挺欢吗? 为何此刻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只知躲避?” 见曹笔过于会逃,那地秽竟然开始了嘲讽,试图搞心态,让曹笔分心。 曹笔没有理他,因为截止到目前为止,对方使用的招式,无一重复,让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点东西。 所谓错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 他想要趁机收集足够多的信息,进一步了解这种被称为地秽的生灵,究竟有何等能耐和手段,以免以后遇到BOSS级别的被偷袭。 “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久久拿不下曹笔,那地秽怒了。 浑身烟雾疯狂往外冒,很快便汇聚在其头顶,形成了一小朵黑色红的烟雾云。 “噼里啪啦!” 那烟雾云中黑红色的电光闪烁,发出震耳的雷鸣声。 “竟然能够化云控电?” 曹笔见对方使出超乎意料的手段,不仅不怕,心里还有点兴奋。 跟之前遇到的那些可怕怪物不同,眼前这个地秽,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威胁。 故意将对方引到这里,也是为了在击杀对方的时候,避免人多眼杂,被发现,被惦记上。 “轰!” 烟雾云突然打出一道拇指粗的黑红色闪电,瞬间劈在曹笔身上。 “躲? 哼! 若非为了让你变得更加美味,恐惧涂满全身,岂会让你蹦跶?” 会说人话的地秽不相信曹笔能够抵挡自己的杀手锏,毕竟,那可是由怨气凝聚而成的怨雷。 别说人类,就是他们秽灵,同级别中,也少有能够直接扛住这种攻击的。 “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会说人话的地秽大惊失色,浑身怨气都近乎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怨雷劈中的曹笔一点点消散,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词:“残影?” “这怎么可能!?” “砰!” 曹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其身后,轻轻给了他一脚,直接将其踢成了两截。 “你就只会说大话吗? 拿点真本事出来,让我恐惧恐惧!” 一击之后,曹笔并未再出手,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方。 “该死!这厮比我预料的还要阴险狡诈! 竟然连我都可以随意猎杀,上了他的当了!” 170 爆出特殊选项 “此人既阴险又卑鄙,若是继续成长下去,未来必会成为我族出世的大敌,得想办法回去报信,唤醒巨秽,趁早将其灭之!” 身体断成两截的地秽仿佛被打清醒了,回想起之前的种种,意识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中计了。 这个阴险狡诈的人类,所拥有的实力,远非只能靠偷袭猎杀普通族员那么简单。 恐怕已经达到了顶级大秽的级别。 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过于谨慎,用牛刀宰小虫蚁。 之前之所以不还手,估计也是在戏耍自己。 “该死,这人类真不是个东西,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察觉到对方真正的锋芒后,会说人话的地秽再没了任何对战的心思,只想逃。 然而,就在他舍弃躯体,试图融入大地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跟前。 “嗡!”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无形威压瞬间降临,死死作用在他身上,让他的意识瞬间空白。 “装完了逼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一记朴实无华的拳头。 只不过,这拳头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他本能颤栗的东西。 他想躲,可不知为何,完全动不了,身体所有的成分,都被某种未知的威压,统统锁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拳头砸在自己身体上,随后,世间一切归于寂静。 【叮!击杀!】 【目标属性】 【怨念:27】 【戾气:38】 【死气:10】 【噬灵:9】 【执念:11】 【特殊:操土控石】 曹笔盯着面板上那个【特殊:操土控石】的字样,愣了一瞬。 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上扬,再上扬,咧到耳根,整张脸皱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哟……这……这搞得!”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三分羞涩,三分感动,三分不好意思,还有一分装出来的欲拒还迎。 “地秽兄啊地秽兄,你说你,大老远跑来看我,连口水都没喝,就要走。 走就走呗,还特意放个雷给我庆贺庆贺。 庆贺就庆贺吧,最后还把压箱底的天赋能力当份子钱给留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对方舍弃的两截土躯,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得像个在葬礼上念悼词的牧师:“这怎么好意思呢? 咱俩又不熟,你搞得我……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辈子别这么客气了,真的! 我都不知怎么还你这份人情。” 说完,他咂了咂嘴,喜滋滋地把那个特殊选项收下了。 收完,又觉得不太厚道,对着空气拱了拱手:“地秽兄慢走,有空再来啊。” …… 夜风微凉,荒叶簌簌,野鸡鸣声。 巨坑坑底的战斗,已经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越来越多的尸体被地秽所侵占,那些将士亲眼见证自己的战友被如此亵渎,愤怒压过了恐惧,开始了拼死一战。 唯一留在地面的神秘者与那个巨型地秽展开了正面对决,二者独占一大块空地,生死相向。 神秘者身上的衣袍早已经损毁殆尽,露出了里面异常魁梧的身体。 他浑身上下,不着片缕,连头发都没有一根,眉毛也没有。 但是,其身体本身,硬得不像正常的人类,多次仅凭肉身,击穿土壁,杀出困境。 巨型地秽刚开始的时候,凭借操土控石的能力,将对方打得甚是狼狈。 但是,到了后面,他就不怎么用那个能力了,仅凭石躯,硬扛神秘人。 二者身体素质不相上下,因此,近身肉搏之下,打得有来有回。 随着时间的拉长,神秘光头开始落入下风,体力略显不支。 而那巨型地秽则依旧生龙活虎,似乎从始至终,体力都没有丝毫的衰减。 当曹笔悄悄返回坑底的时候,神秘光头正被对方一拳正中面门,鲜血飞洒,倒飞出去。 曹笔见状,并未靠近那个区域,而是趁着天未彻底亮开,快速袭杀那些已经被操控的尸体。 随着他的再次出现,军队方面,许多将士,感觉到战斗压力,莫名骤减。 而地秽方面,则明显出现了不安。 它们不傻,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之前,有大秽出手,那种诡异的死亡现象消失,以为罪魁祸首已经被清算。 然而,当那种诡异的死亡现象重现,它们的生存本能,促使它们萌生退意。 相对于族群的扩张而言,个体的真正消亡,无疑会排在更前面。 因为,族群只要有好的机会,任何时候都可以扩张。 但是,一旦被暗中的人类彻底杀死,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无法看到族群真正出世,更看不到族群君临天下那天。 为了避免被抹杀,一些聪明点的地秽,竟然故意借普通士兵的手,将自己的土躯或者已经造就的战躯肢解,趁机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曹笔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种反常现象,不仅没有趁机大开杀戒,反而谨慎地找了个机会,隐入了黑暗中,撤离了战场。 回到上方的巨坑边缘,开始重新吃瓜。 果不其然,他刚抽身不久,地底下方就传来了恐怖的动静。 紧接着,二三十道身影,从炸裂的地表下倒飞而出,纷纷吐血。 “撤!所有人,立刻撤离这里!!” 一个白发苍苍,浑身只剩下半条裤衩子,眼睛不知被什么活生生扣掉一只的老者在空中稳了一下身形,运气大喝,下达命令。 “留下他们,一个都别放走!!” 白发老者的声音刚落,一个极其冷漠的声音便从地下传出,自带一种莫名的霸道! “是吗?你留一个给我看看!” 来自地下的声音响彻巨坑,回音还在盘旋,一个肃杀的声音,便从缺口处的巨坑边缘传来。 曹笔寻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着甲,单手持着重型马槊的老者,正缓步而来。 “还有高手?” 曹笔来了兴趣,开始将目光聚集在老者身上,不由得一边打量,一边猜测对方的身份。 能够在这个时候来救场的,他觉得多半是大佬级别的存在。 毕竟,之前已经来过一波援军了,七个骑着蓝色三角兽的神秘人。 个个身姿矫捷,实力不凡。 此刻,他一个人出现,没有队友,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关键是,他虽年迈,可身上那股霸气,隔着老远都感受得到。 曹笔估摸着,对方那副身躯的力量,应该超过了普通人的三四十倍,多半也是一个炼体者。 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其它本事,比如之前那个神秘人的凌空踏步,以及那个叫袁都的手搓激光,制造光幕。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有东西的。 不然,这个年纪了,不会还这么有底气。 171 偷偷摸摸的感觉真不错(为爱吃雪芙蓉的叶无名大佬加更) “哼!我就说,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能够借怨定位,原来是柳马槊你这个老遗孽在背后搞鬼! 七百年前没杀得了你,算你命大。 如今天地已衰,早已容不下你这等前朝余孽。” “今日,你敢只身来此,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手持重型马槊的老者脚下突然一沉,他的脚陷了进去,一个声音,趁机顺着他的脚,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对着地下嘲讽道:“别光说不练,有种从下面滚出来打死我!” 此话一出,地面恢复如常,没了动静。 老者一步步逆着撤退的大军,走向坑洞,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那些撤退的士兵,哪怕阵型凌乱,可遇到他,也知道自行避让,为其让出一条路。 “这就是强者的待遇吗?” 曹笔目睹了这一切,颇为感慨。 不得不说,单从人类视角而言,这个老者,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看起来最有气势,实力最强的。 只是,不知道杀了能增加多少……呸! 曹笔发现,自己的思想又有点邪,不禁有些纳闷儿。 执念那个属性选项,不是已经关了吗?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蛊惑自己? 难道是精神属性过低,随着异类属性的增加,又开始压制不住力量的惯性了? 老者气势慑人,所过之处,无一地秽主动扑上来,就那么任由他只身一人,独自走到坑底最大的洞口处。 “怪事,这些地秽变性了?今日怎这般反常?” 老者表面看似波澜无惊,实则内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注意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地秽不对劲。 以他对它们的认知,以及过往的经验,这些家伙哪怕实力孱弱,也绝对不会任由他一个人类如此肆无忌惮。 换言之,它们根本不怕死,哪怕纯膈应人,也会扑上来咬两口。 可现在,如此多的地秽,不仅一个扑上来的都没有,反而表现出了一种堪比人类的智慧和情绪。 似乎在忌惮和防备着什么,有的甚至直接原地自解,化作黑烟,钻入地里。 “不容易杀死,不代表不会死,这些家伙,看来是被偷怕了!” 曹笔注意到那些普通地秽一反常态的操作,嘴角微翘,这种偷偷摸摸,搞得秽心惶惶的感觉,真不错。 …… 天际破晓,岷城,清吏司分所。 “刘千户,你刚调到这岷城,下方的一亩三分地都还未理清,何必要多管闲事?” 一个身着暗红色甲胄,眼角有颗红痣的年轻男子,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一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刘莽。 “我这不叫多管闲事,我这叫秉公执法,恪尽职守。” 刘莽迎着对方的目光,面无惧色。 甲胄青年嘴角一撇,笑着道:“是吗?据我所知,普通百姓犯了事,归刑部管,而非你们清吏司吧? 你派人死死护着一个商贾家的女子,究竟是恪尽职守,还是公权私用,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莽闻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冷笑道:“酆幢主,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你我皆非寻常机构之人,万事要讲个证据。 周沈氏虽然是普通百姓,但她同时也是虞山村案的相关证人。 目前,虞山村案已经告破,云城同知已下狱,为了以防有漏网之鱼伺机报复,派人看护一下,是正常的。” “这不叫公权私用,这叫办案细致,思虑周全。” “呵!看不出来啊,刘千户。 长得浓眉大眼的,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心机不俗,能言巧辩,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甲胄青年皮笑肉不笑,看刘莽的眼神,愈发危险。 刘莽一手轻轻移向自己的佩刀,说道:“酆幢主过奖了,论憨厚老实,我略微上得台面。 论心机,在你面前,可不敢有丝毫托大。 毕竟,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事情,我刘莽是做不出来。” “砰!” 此话一出,甲胄青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个不留神,手中的茶杯就被捏碎了。 他直直看着刘莽,质问道:“你真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寡妇,与我作对?” 刘莽眼睛眯了起来,缓缓开口:“不是我与你作对,而是你被人当刀使了还不晓得!” 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们神策营人才辈出,又受各大世家鼎力相助,发展一日千里。 可有些事情,我劝你最好还是莫要沾染的好!” 甲胄青年目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分析刘莽话中的深意。 少顷,他甩了甩手上的茶渍,身体微倾,盯着刘莽的眼睛。 “若是我非要沾染呢?” 刘莽握紧自己的佩刀,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那就莫怪我刘莽不给你这个神策营的幢主面子了。” 话毕,二者目光相接,针锋相对。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危险又诡异的氛围,直到有人在外面禀报,这才各自收敛锋芒,重新恢复冷静。 “大人!” “说!” “果然不出您所料,沈府遇袭,护院伤了二十几个……直到我们埋伏的人现身,才拿下那些蒙面贼人。” 刘莽听着外面的汇报,咧嘴一笑,故意大声道:“很好! 立刻传令下去,将那些擅闯沈府的贼人收押大牢,没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探视!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漏网之鱼,伺机报复,丝毫不给我清吏司面子!”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属下洪亮的声音。 “是!” “好!很好!刘千户,你很威风,很霸气!” 甲胄青年愤然起身,咬牙切齿。 “酆幢主过奖了,底下人私下也常这般抬举我。 虽知是玩笑,听多了竟也有些当真,惭愧惭愧。” “刘莽你……” 甲胄青年闻言,意识到刘莽在趁机占他便宜,将他比作下人,当即脸色变得铁青。 刘莽见对方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打断道:“酆幢主,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就不陪你闲聊了,请便吧。” 话毕,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自己先转身走了出去。 “砰!” 气急上头的甲胄青年,突然从身后袭击刘莽,想踹他一个狗吃屎。 不料刘莽早有防备,反手就是一刀,差点砍断他的腿。 甲胄青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且下手这么狠,当即拉开距离,脸色阴沉。 172 女儿身,男儿骨气 “出了京城,就低调些,不是谁都会由着你们! 若非鲍麾副跟我家史佥事有交情,就凭你刚才的那一脚,我就可以让你回不去!” “在清吏司的所里,公然袭击千户,哪怕是告到陛下跟前,你也没理由站得稳!” 察觉到刘莽身上真实的杀气,甲胄青年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犯了大错。 就像对方所说,在这里袭击对方,哪怕捅到上面,自己也占不了理。 “不能在这里留下把柄!” 酆幢主突然换了副面容,笑嘻嘻地看着刘莽。 “刘千户莫要这般小气嘛,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想试试你的反应。 谁料你反应那般大,还吓了我一跳。” 刘莽看着变脸如变戏的酆业,差点被对方给气笑了。 他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只是手中的刀,握得愈发的紧。 “哦对了,你好像有急事要处理,我就不多耽搁了,告辞!” 见刘莽的眼神愈发危险,酆业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 天彻底大亮一刻钟后,沈府,沈万山的书房内。 “婉君呐,你究竟惹上了什么人,为何他们总揪住你不放?” “还有,你跟清吏司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这般护着你?” 沈万山一脸愁容地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儿,心中充斥着百般思绪。 周娘子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淡淡道:“爹,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您。 您只需要明白,您的女儿,从未辜负您的教导,做过任何亏心之事。” “只不过,时逢乱世,天下风云变幻,许多事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城之事,我已经与您讲过,想必您心中有数。 清吏司虽然还了我清白,也将真正的凶手打入了大牢,可这事情并不算完。” 顿了一下,认真道:“我稍后就搬出府去,单独找个院子。 如此一来,你们应该可以清净一些日子。” “婉君,爹并非在责备你,更不是嫌弃,爹只是担心你,想知道个缘由。 搬出府这种事,莫要再提! 一会儿爹就去发通告,招募下人和家丁,五百个起!” “除非军队来攻,不然,别想有人对你不利!” “爹,莫要冲动! 官府有明令,以我们身家的情况,招募的护院打手,不能超过两百。 您若是以招募下人和家丁的名义暗度陈仓,一旦被抓住把柄,下次来的就不是蒙面贼人了。 多半是官府的差役!” “到时候,不仅我们无法反抗,就连清吏司想插手都不行。” 周娘子心思敏捷,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沈万山想做什么。 “是爹昏了头,差点酿成大祸。” 沈万山听到周娘子的分析,当即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冷汗直冒。 “爹,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请您相信女儿,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处理。” “搬出府去这件事,您也不要阻拦。 我知道您担心我的安危,但整个沈府,您不止我一个女儿。 您还有小妹,她未曾婚嫁,未曾感受过着世间的美妙。 不能因为我的事情,让她整天担惊受怕。” “说句不吉利的话,哪怕女儿哪天遭遇了不测,也无非是天意。” “婉君你……” 沈万山看着对方风轻云淡的说出这种话,不由得哽咽起来。 周娘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柔软。 “爹,女儿知道,您从小便遗憾我不是男儿身。 您总觉得,凭女儿的头脑,若是男儿,定能振兴沈府,带沈府更上一层。 可今日,女儿虽依旧是女儿身,却已有了不惧死的胆魄。 这份胆魄,莫不是您盼了多年的,男儿才该有的骨气么?” 这番话一出,沈万山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背过身去,以手抚面,尽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 “婉君,你真的长大了,从今以后,你的事情,为父不会再指手画脚! 想要做任何事,放宽心去做。 只要不伤天害理,哪怕拉上整个沈府陪葬,为父也支持你……” 说到这里,他情绪失控,哭出声来,没了下文。 周娘子见状,取下发髻中的簪子,看了一眼上面的人,眼神飘茫。 沉默片刻后,抬步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开口道:“爹,您保重!” …… 岷城,一家名为岷江客栈的三楼客房中。 “刘莽真是那样说的?” 一个身着麻布衣裳,看起来像个庄稼汉子的人,听完酆业的话,眉头拧紧。 “绝无半句虚言!” “怪不得薛青要向我们求助,这个周沈氏果然不简单。 临渊城的霍烈保她,这岷城的清吏司也保她,甚至,就连这岷城的差役也帮忙通风报信。 若是这些人保她的原因,全是因为那个姓曹的,那我们可能低估了对方的能力!” “我不这么看,那姓曹的神秘人若是真像他们说的那般厉害。 能只身逼退两千多边军精锐,何须躲着我们?” “在来这岷城之前,我曾暗中拜访过云城的赵游击,询问了他当时追击周沈氏的具体情况。 他说的是,并非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有什么厉害人物,逼退了他们。 他堂堂游击将军,哪能随便被一个不知名的人物逼退? 说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当时,之所以没追到周沈氏,纯粹就是因为雾大岔路多,周沈氏的车队绕了路,追错了方向,没追到。” “我当时将信将疑,私下用银子问了几个兵丁,发现他们所说,与赵游击所言无二。 于是,我大胆猜测,那个姓曹的,多半是被吹嘘出来的幌子,用来遮掩一些见不得人的隐秘。” “甚至,虞山村的凶手,并不是云城的周同知,而是另有其人,他不过是一个替死鬼而已。 刑部的薛青应该发现了什么,但阻力太大,无法继续查下去,甚至,连案子的权限,都被清吏司夺了去。 无奈之下,这才求助我们!” “嗯~~你这番话倒是颇为有理。 若你猜测为真,那看来云城虞山村一暗的水还挺深。 不仅牵扯到边军,甚至连一向以清廉著称的清吏司都参与其中。” 庄稼汉子模样的男人若有所思,心中已经对虞山村案来了兴趣。 “无论他们在遮掩什么真相,周沈氏都是关键人物。 只要我们想办法将其拘走,送到薛青手里,就不怕得不到真相!” “到时候,不仅完成了唐家的交代,白赚薛青一个人情,还能顺手戳穿那个姓曹的骗子!” “哼!什么江湖高手,神秘背景,只身拦住两千多大军,纯属瞎扯! 别说两千多精锐,就算是你我加起来,也不可能做到正面激战两百边军精锐。 世上若有这样的人,那还需要什么军队,让他一个人去打凶骨人得了。 朝廷上的各个位置,他想坐哪个坐哪个!” “依我看啊,无非是那些没见识的人以讹传讹,故意弄出来的噱头罢了。” “真要见了我们这样的高手,估计屎尿都要给他吓出来!” 173 西营密事 辰时,云城西营,大帐中。 “将军,咱派去寒云关那边的人回信了。” 副将云丰快速靠近,神采奕奕,声音压得很低,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赵风行眼睛一亮,速速开口。 “哦?是否发现了端倪?与我们猜测一致?” 元丰左右看了看,哪怕是在这大帐中,依旧觉得有些不安全。 他俯首赵风行耳旁,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达。 “将军,根据画像,有人确实在寒云关的三岔河军事重镇,见过那位。 不仅如此,我们的人根据线索,后来追到一个名叫轻音楼的地方,您猜发现了什么?” 赵风行神情严肃。 “说!” 元丰将声音压到最低。 “发现了那位留在那里的马匹和包袱,还有清吏司试百户的佩刀,官服,印信,腰牌!” 赵风行倏然转头,死死盯着元丰,质问道:“确认消息没错?” 元丰立马表态:“将军,滕泰他们几个,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临走前,我曾再三嘱咐他们,他们也立了军令状。 属下敢以人头担保,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绝不敢弄虚作假,谎报半个字!” 赵风行用上牙不断摩擦下嘴唇,问道:“其它地方呢,可有发现那位的踪迹?” 元丰轻轻摇头:“未曾!” 赵风行的浓眉开始拧起来。 “继续!” “据滕泰他们查到的小道消息,在那位抵达三岔河镇之前,城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生大规模死亡事件。 上到将军,下到狱卒,无一幸免! 与其他地方发生的鬼吏事件,毫无二致!” “那位去轻音楼做了什么,可有查清楚? 还有,他东西留在那里,人去了哪里,可有线索?” 赵风行心思百转,但总感觉疑惑重重,有太多理不清的地方。 “那位在轻音楼点了一位名叫谈月的姑娘,据说玩了一晚上的游戏!” 赵风行略微沉吟,问道:“浑的还是素的?” 此问一出,元丰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下来。 赵风行见状,有些诧异。 “查到什么,但说无妨!” 元丰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若是轻音楼的妈妈和谈月没隐瞒的话,那位玩的应该是素的,而且很规矩。 只是与大多数文人骚客不同,那位似乎对青楼的各种游戏不太擅长。 除此之外,消失当晚,睡的是青楼后院的客房。” “那位消失后,轻音楼没报官?” “当时没报,足足过了三日,始终不见人回来,这才报的官。” “三岔河镇的官府怎么说?” “他们派人检查一番后,什么都没动,就回去了。 只是嘱咐轻音楼,好好保存那位的物品,不许有失,否则拿他们是问。” “也就是说,因为有官府的嘱咐,那些东西一直保存在那里,我们的人亮出身份后,才能见到?” 赵风行若有所思,脑海中出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的将军!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人被百般敷衍和阻拦,就连银子都不好使。 后来没办法,不得已亮出身份,还去官府报备,她们才说实话,让检查那位的包袱和随身物品。” 赵风行突然想到了什么,质问道:“他们没对轻音楼的姑娘,尤其是那个叫谈月的,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将军您放心,他们知道此次任务的重要性,不敢乱来,有丝毫的逾越。” 此话一出,赵风行略微放心,喃喃道:“那就好! 我们已经交恶一次了,不能再跟那位交恶了。 若是那个猜测为真,再犯蠢,无异于自寻死路。” 元丰闻言,凝声道:“将军,您觉得,那个猜测,有几分可能性?” 赵风行深吸一气,长长吐出,突然问道:“元丰,还记得施参将的事吗?” 元丰点点头:“当然记得,将军您当时命我请缨领五百精锐前去咬住施参将的场面,此生难忘!” 赵风行笑了。 “当时是不是被吓坏了?” 元丰苦笑着点点头,诚实道:“确实如此! 当时末将以为是哪里惹将军您不满,趁机要末将去送死。 直到后面追击无果,才明白将军您的用心良苦。” 赵风行摆摆手,得意道:“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感谢沈烈那个狗东西! 若不是他,你不会凭白得一个下等请缨功,还在军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声望。 现如今,整个云城,甚至附近数城,谁不知晓你与余宫的悍勇? 为了替平江县城的人报仇,敢提着脑袋,以五百兵力,前去追击三千余众,寒云关赫赫有名的凶将。”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切不可自傲!投机取巧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下次若是真遇上硬骨头,你必须做好要打硬仗的准备。” 元丰不解:“将军,恕末将愚钝。 时至今日,末将也想不明白,您是如何笃定,末将与余宫,一定追不到施参将等人的?” 赵风行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帐外喊道:“殷制,进来!” “将军!” 话音刚落,一个面容坚毅的亲兵便掀帘而入。 赵风行招招手。 “来,跟元副将说说,我交代你们所查之事的前因后果。” “是!” 殷制对着元丰抱拳行了一礼,开口道:“根据我们的人传回的秘信,平江城主街道下方,除了被震成齑粉的青石板粉,以及各种建筑的灰,下方的最多的粉末,实际上是骨灰!” 元丰大惊失色:“骨灰?!你是说,整片街道下方的东西,是骨灰?” 殷制神色不变,点点头:“据我们聘请的数个仵作和道士所言,确实是骨灰!” “这怎么可能?这得多少人才能……” 元丰说着,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似乎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他倏然止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赵风行,颤声道:“将……将军……” 赵风行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打住。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信,因为那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但是,后来回想起沈烈那个狗东西的反常,以及他派余宫请缨的事情,越想越不对劲。 为了确认,我这才令殷制派人暗中去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些仵作常年混迹各种凶案现场,他们的目光尖锐,经验丰富,辨认灰这种事,轻而易举。 考虑到他们可能忌惮我们的人,或者害怕被卷入阴谋,他们或许不会说实话。 所以,我特意交代了殷制,在仵作之外,还要再请几个道士。” “道士拿钱办事,不会想太多,所以,他们多半会说实话。 若是仵作与道士得出的结果一致,且都承认,那么,有些东西,不相信也得信。 有些可能,不可能也必须认!” 赵风行一口气说完,自己也是心绪难平。 他的震惊并不比其它人少,尤其是在最初得知关键信息后。 虽然自己的第六感数次拯救自己,也曾经直面过那位,还交恶了对方,但将三千多精锐中的精锐全部变成骨灰,埋在街道下,这种事,他是真的想都不敢想! 174 匹夫虽勇,无智易猝 “将……将军……所……所以您交代我派人带着画像去秘密查那位的踪迹是为了……” “嘘!” 赵风行赶紧打断,并做了一个手势。 “有些东西,猜到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不然,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如今,大宁动荡不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存活才是第一要紧之事。” 元丰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打湿后背,脸色变了又变。 回想之前的种种,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曾经在鬼门关去转了一圈。 将军当时的各种反常举动和诡异表情,他原本以为是犯了什么病,此刻再回过头去看,内心震惊异常。 原来,将军在那个时候就洞察到了一切,在最紧要的关头,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不然,那一次,所有人都要死! “将军,有急事要报!” 帐外突然传来另一个亲兵的声音。 “进来!” 一个身材魁梧,浑身着甲的汉子走了进来,单膝下跪,双手抱拳。 “将军,您让我派人盯着的神策营有了新的动静。” 赵风行眼睛一亮。 “说!” 魁梧汉子抬起头,快速道:“自他们在我们这里打探跟虞山村案,以及周沈氏相关的消息后,便又去云城暗中好生打探了一番。 之后,他们跟随刑部的人,去了岷城。 方才,岷城的极鹰来信。 今日卯时,神策营的酆业曾让手下聘请一些江湖人士,夜闯沈府,打伤护院二十多人。 不料岷城的清吏司早有防备,暗中安排了人,趁机抓了个现形。 目前,那些蒙面江湖人,已全被打入了大牢。” 赵风行抿了抿嘴唇,看着魁梧汉子。 “罗凶,那周沈氏可有事?” 罗凶摇摇头:“极鹰上没说,但有清吏司的人护住,想来应该没事。 而且,沈府的护院不少,一百多号人,十来个江湖人士,并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拿下。” 赵风行闻言,突然问道:“沈烈那边可有意动?” 罗凶想了想说道:“他们也在岷城安排了探子,而且不比我们少。 但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这个暂时不清楚。” 赵风行突然抬起手,严声道:“传我命令,再往岷城秘密安排一队人,我要洞悉神策营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跟周沈氏有关的。 我了解酆业那个人,功利心强,仗着有点实力,喜欢欺压下属,妒忌成性。” “此次,他们将目标放在了周沈氏身上,以神策营的风格,一定会想方设法缉拿周沈氏,然后交予刑部。” 顿了一下,加重了声音:“对其他人而言,招惹神策营是不明智之举,是巨大的麻烦。 可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都猜到了这话里的意思。 赵风行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所以,接下来,一旦发现周沈氏落入神策营之后,或者刑部之后,一定要不惜代价,想方设法给我截下来! 不得让他们带走周沈氏!” “我要借神策营之手,洗清上次的交恶!” “将军,神策营的人,皆身手非凡,若是正面与他们对上,我们很可能会吃大亏!” 副将元丰眼睛微眯,似乎已经在脑补自己与神策营交手的画面。 赵风行闻言,嘴角微翘,寒声道:“谁要跟他们正面交锋?单打独斗?” “不知道改头换面,群起而攻之,用弓弩,用毒,用任何可以压制他们的手段吗? 神策营背后,世家占了很大一部分。 他们这些年大肆扩张,已经逐渐不把朝廷和军队放在眼中了。 可他们忘了,是谁在吃着最少的军粮,抵抗着最凶猛的敌人。” “平时可以给他们积分薄面,但涉及到切身利益,就别跟他们讲道义! 他们那群人,阴险狠毒起来,连刑部大牢里那些狱卒都要逊色三分!” “你们切记,要嘛不动手,一旦动手,就给我往死里弄! 出了事,有本将军兜着!” “是!” 众人闻言,齐齐低头应声抱拳。 赵风行很满意众人的态度,想了想,补充道:“你们放心,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会用你们去换什么前程。 更不会把你们当做炮灰。 我赵风行能有今天,你们出了多大的力,我都记着。 所以,若非经过深思熟虑,我不会胡乱做决策。” “我知道你们心中肯定忌惮神策营,毕竟,这些年,他们的名声确实够大。 无论是京城,还是其它地方。 一旦提起他们,无人不感叹他们的非凡。” “可你们要清楚一点! 匹夫虽勇,无智易猝!” “神策营再强,也架不住公权私用的蠢货多。 以前他们嚣张跋扈,是因为没遇到真正的狠茬子。 这一次,他们注定要栽!” “而我们,必须要抓住机会,踩着他们,往上爬!” “你们可懂,我究竟在说什么?” 副将元丰,亲兵殷制,亲兵罗凶对视一眼,纷纷认真点头。 他们不是傻子,更何况亲自参与调查了许多事情,自然明白将军的良苦用心。 并且,那一次,除了罗凶有事没去,殷制跟元丰,可都是亲眼见过那位的。 沈烈的反常,将军的服软,以及那位的风轻云淡,对他们而言,不能细想。 更何况,这后面陆续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甚至,军营里,大量的将士们,都不约而同地重新流行起交换各种书籍,尤其是仙露志怪,或者玄录一类的。 一些不识字的兵丁,更是愿意用军饷换人给他们讲故事听。 这一切,无不在反映着,当人们见识过一些东西后,内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不可逆的的变化。 赵风行作为将军,时刻洞察着军营的一举一动。 当他发现下面的士兵越来越不对劲后,不免也受了一些影响。 若是以往,他绝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上面的人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毕竟,如今的一切,除了下面人拿命给自己拼出来以外,也离不开上面人的提携和帮助。 可当他发现,这个时代,越来越古怪,越来越超出曾经的固有认知后,他彷徨了,迷茫了,甚至一度悄悄抑郁了。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时代,为何那些古籍中的人物,会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并且,能够被自己遇上。 以前,在战场上跟敌人拼命,他只相信兵器和自己的实力,宿命,天意什么的,全都是狗屁。 可当第六感再次被动触发,侥幸捡得一命后,他感觉自己似乎比之前聪明了不少。 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变得清晰了。 包括但不限于,以前不曾细想的任务,上面的安排,以及各种看似不相干,但实际联系紧密的事件和案子。 得知平江城主街真相的那一晚,他失眠了。 走在军营中,仰望夜空,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渺小! 175 既然天不怜我,我便自开生路 不是那种身份上的,而是那种存在感本身。 相对于这个世界,这片天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虫蚁。 在族群里的时候,仗着身份与地位,或许有其它的虫蚁讨好,忌惮,算计……可若是遇到族群以外的东西,比如野鸡。 对方只需要轻轻一啄,他就会顷刻间丧命。 野鸡可不会管他在虫蚁的族群中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它只知道,虫蚁是食物,所有虫蚁都是! 吃谁都一样,都没区别! 淡月之下,赵风行蹲了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其中一个圈中,画了十六只虫蚁。 一只比一只大,从米粒大到巴掌大皆有。 最小那只,在最中间。 前面是十只,稍大,后面五只,则大得可怕。 另一个圈中,他画了一只野鸡。 翅膀张开能罩住半个圈,比所有虫蚁加起来都要大上数倍。 他聚精会神,目光从第二大的那只虫蚁开始,一只一只地往下扫。 视线每落在一只虫蚁上,脑海中便浮起一张脸。 第一只虫蚁是上头的参将,以前常请他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风行啊,好好干,转身就把他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名下。 第二只是副总兵,每次硬仗,都找借口缩在最后,论功行赏时则首当其冲,冲在最前,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第三只是总兵,面上对他和气,背地里没少给他小鞋穿。 第四只是兵部尚书,第五只是宫里的贵妃,第六只是三皇子,第七只,第八只……每一只虫蚁都比最小那只,大上数倍,数十倍。 盘踞在前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当目光最后落在最小那只身上,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的脸。 不是将军赵风行,是最早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出身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没有任何根基的莽夫赵月信。 他看着自己夹在中间,往前冲不过那群同类,往后退,是数只不知大他多少倍,只需轻轻发力,就可以将他钳断的巨钳。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只野鸡。 野鸡的意象在脑海中凝成一张身着青衫,风轻云淡脸。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野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手持枯枝,从最小的虫蚁脚下开始画线。 线朝野鸡的方向,缓而稳地向前,穿过一群张牙舞爪的同类,直直地,决绝地指向野鸡。 既像一支离弦的箭,也像一柄孤注一掷的刀。 线越画越长,离野鸡越来越近。 五寸,三寸,一寸。 那些比他大数倍,百十倍的虫蚁,那些朝中重臣,那些皇子贵妃,全被甩在身后。 他现在眼里只有那只野鸡,只有那张青衫青年的脸。 就在枯枝的尖端即将触碰到野鸡的爪子的那一刹那,枯枝突然停住,随后猛然转向。 贴着野鸡的爪尖划过,顺着它的身侧,画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弧线,绕过它的喙,绕过它的翅,绕过它遮天蔽日的身影,稳稳地停在了它的身后。 他将枯枝移回原位,一点点将那只被夹在中间的,名叫自己的小虫蚁轻轻抹去。 在野鸡身后,枯枝最后停下的地方,重新画了一只虫蚁。 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对于野鸡而言,这只新的虫蚁依旧是一念之间的食物。 可对于族群而言,它则已经通过另类的方式,摆脱了棋子的身份。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改命的手段呢? 他随手扔掉枯枝,抬头望月,以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既然天不怜我,我便自开生路。” …… 云城东营。 熬了一夜的沈烈刚要休息。 一个亲兵突然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听完这话,他困意顿消,眼神犀利道:“消息可真?” “将军,千真万确!” “想不到啊想不到! 毕副总兵,竟然会被扣上通凶的罪名,落得这么个下场。” “怪不得施参将会叛变,若换做我……呼~~~” 沈烈长长呼出一口气,后面的话没说。 但亲兵听得出其中意味。 “将军,此次通凶事件影响甚大,据说,连常住西道山的那位都回来了。” 沈烈眼睛微眯:“太上皇?” 亲兵点点头。 “接下来,京城要热闹了。 太上皇的两个儿子莫名惨死,现在毕副总兵又被诬陷,若是再无人站出来制止乱象,这仗都不用打,大宁自己先完了。” “将军,还有一件事,是我们安排在骨原那边的探子传来的。” “说!” “据传回来的消息所述,骨原那边也发生了离奇之事。 许多部落莫名遭劫,集体惨死,血雀漫天。 根据凶骨人的文化,说是发生了大不祥。 现在,各大凶骨人部落,都人心惶惶。” “可是跟我们这边的鬼吏事件类似?” 沈烈倏然抬头,死死盯着亲兵。 亲兵想了想说道:“信上没细说,但根据已有的信息来看,应该是的。” 沈烈闻言,转头对着外面喊道:“郝洪,进来!” “末将在,将军有何吩咐!” “我让你派人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禀将军,我们派去的人,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我们的人在路上遇到了赵将军的人。 据说,相遇的时候,对方面带喜色,想必应该是有所收获。” 沈烈闻言,在心中骂道:“这狗日的赵风行自己能力不怎么行,手下的能力倒是不赖。” “去! 若是他们获得了有用的线索,一定会利用起来。 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有用的消息,若是他们不愿说,就给我安排人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 临渊城,往东三十里的临渊大营。 “将军,有人暗中送了一封信!” “嗯,放旁边!” 正在处理公务的霍烈头也没抬。 亲卫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恭敬地将其放在了桌旁。 一刻钟后。 霍烈放下手中的笔,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好奇地拿过旁边的信件,缓缓打开。 只见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四行字。 暮落马蹄声,萧萧枪刀吟。 横天断金处,至今不可闻。 霍烈瞳孔一缩,当即起身,大声道:“来人!” 176 再遇山匪 下一刻。 “簌簌簌~簌簌簌~”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猛汉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齐齐看向他。 “将军?” 霍烈看向最中间那人,沉声道:“马丘! 立刻领五百好手,带上破甲弓弩和乌金锁,乔装打扮赶往岷城,暗中守好所有官道。 一旦发现神策营的人秘密押解人离开岷城,不问缘由,不管对错,第一时间冲上去,给我把人截下来!” “切记,被押解的人不能受伤,更不能死。” 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凶戾:“至于神策营的人,只要敢还击,给我往死里砍!” “末将领命!” 马丘当即抱拳,转身离去。 “邬之余,立刻带五十人,前往狼望岭,封锁岭口。 白日不管,入夜之后,但凡发现可疑之人,不问缘由,即刻拿下!” “是!” “安螯,我这里有封密信,你即刻启程,送往寒云关的三岔河镇,亲自送到卞参将手里。 切记,一定要亲手送到才行,中途不可由任何其它人转手!” 话毕,霍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汉子,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将军,属下一定亲手送到卞参将手上,若是有失,提头来见!” “嗯!” 目送安螯离开,霍烈将目光转向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 “常子龙,我这里有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你敢不敢接?” 年轻人没有丝毫的犹豫,应声道:“将军有令,刀山火海,属下莫敢不从!” 霍烈闻言,缓步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轻人闻言,愣了片刻,眼神一凝,沉声道:“请将军放心,就算赌上这条命,也绝不会让敌人迈过霞云山!” 霍烈重重地拍了他两下,嘱咐道:“活着回来!” …… 九荆城外一百五十里处的官道上。 一个流民模样的老者,被两个山匪用刀指着,没钱不允许他过去。 老者哭诉说自己连吃的都没有,哪里来钱交过路费? 求他们行行好,让自己过去。 两个山匪不依,直言道,没钱就滚,别在这里碍事,不然砍了他。 说着,还狠狠往老者屁股上踹了一脚,将其踹了一个趔趄后,扑倒在地。 老者从地上爬起来后,得哭哭啼啼地往回走,一脸的委屈和无力。 远处的小山丘后面,曹笔亲眼目睹这一切,忍不住嘴角抽抽。 暗道这老头儿真能演! 从死人身上扒衣服装流民就不说了,遇到这种拦道劫财的山匪,硬是没表现出丝毫之前的霸气,仿佛完全代入了流民的角色,演上瘾了。 “你能演,我可不能演! 走了这么远,好不容易遇到一波山匪,这要是给放跑了,都不用掠夺怨念,自己都得生出怨念。” 曹笔舔了舔嘴唇,开始走下小山丘,往官道前方走去。 不久后。 曹笔与扮作流民的老者擦肩而过,老者突然止步,善意提醒道:“小友,前方拐角处有匪徒,莫要再往前了。” 曹笔闻言,脚步不停。 “多谢老丈提醒,在下身无分文,不怕!” 老者一愣,回头看向曹笔,加重了语气。 “你若是没钱,他们说不定会要了你的命!” 曹笔笑笑道:“老丈莫担心,他们若是不讲理,倒要先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此话一出,老者来了兴趣,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身,朝着曹笔跟了上去。 “不好,演过头了,这老头儿不会起了爱才之心吧?” “小友,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前方匪徒,足足二三十人,你可莫要逞强啊!” 曹笔听着身后的声音,想了想说道:“他们若是让我过去,我不与他们计较。 他们若是为难我,要我的命,那就得看看是他们的命硬,还是我的拳头更硬了。” “出门之前,我爹嘱咐过我,莫要惹事,但也莫要怕事。 真要遇到道理讲不通的,就跟他们讲拳头!” 说着,突然加快了些速度,似乎不信邪,想要看看,前面的劫匪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否真像老者说的这般可怕。 实际上,曹笔内心想的是,老头儿,你要演可以,一会儿别突然兴起,抢我人头啊。 不然,我怕控制不住,突然对你来一句:“老头儿,你也是山匪,对吧?” 老者不知道曹笔心中所想,只感觉对方像个愣头青,身上有一股乱世罕见的莽劲儿。 这样的人,若是不怕吃苦的话,倒是个炼体的好苗子。 带回山里指导指导,假以时日,派出去当个跑腿的,似乎不错。 一念及此,他心中便有了打算。 待会儿对方要是跟劫匪起了冲突,自己找个机会恰好出手,救其一命。 救下来之后呢? 不能直接说,得先带回去。 让他养养伤,吃几顿热乎饭,感受感受山里的温暖。 等他放松警惕了,再不经意间透露身份。 届时,对方一定会震惊不已。 想到这里,老者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几乎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不上,最后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您……您就是?” 到时候他只需端起茶碗,云淡风轻地抿一口,微微点头。 不张扬,但够分量,让对方自己消化,自己震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之后,再回想起今日的情形,顷刻间恍然大悟,意识到,今日遇到自己,究竟是何等的机缘! “啊~~~那种感觉,想想就舒畅,比镇压地秽还要爽。” 老者的脚步轻快了几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排练到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表情,什么样的停顿,才能让那一瞬间的真相揭晓,效果拉满。 “这老头儿不会是个变态吧?笑得这么猥琐!” 身后数米处,老者的一举一动,全部映照在曹笔的死气感知中,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之前,通过浑水摸鱼,杀了三千七百多地秽,死气的量,已经来到了五百二十一。 当前,死气感知的范围,已经达到了一百七十米左右。 半盏茶后。 “站住!” 数米之外,领头山匪举起手中刀,指着曹笔,厉声喝道。 曹笔应声停下,两眼清澈地看着山匪。 “小子,把身上的银钱交出来!” …… 注释1:关于全新的死气感知范围特点。 1:被动接收范围信息,不会引起范围内其它任何存在的反向感知。 2:不受意识自由调控,死气的属性值,决定了死气感知范围的大小,无论意识如何运作,它的范围都不会变。 3:死气感知不同于死压,感知不会被察觉,但是死压会。 注释2:关于上面地秽击杀数与增长的属性值。 前面第167章有提一句:“曹笔发现一个问题,击杀那些普通的地秽,能够掠夺的属性值,普遍都在零点五以下,大多都在零点一,或者零点二。” 因此,上面击杀三千七百多地秽,但是死气增长的数值是数百而非数千,是合理的。 177 演个天生神力的憨憨(为用户37027878大佬加更) “我没有银钱……” 曹笔迎着对方凶狠的目光,顿了一下,故作愣头青,表情颇为不服。 “就算有,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凭什么给你们?” “呵!来了个憨包!” “小子,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见过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没有?” “快来看,遇到个傻子。 看他样子,不仅不想给钱,还想赤手空拳,跟我们干一架,哈哈哈。” 曹笔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山匪们的大笑。 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到什么稀罕物一样。 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拳头大小的鸟。 两息后。 山匪们笑够了,领头那个歪着嘴,一步步靠近,想拿刀背拍曹笔的肩膀。 曹笔灵巧地往旁边一闪,让那把刀拍在了空气里。 领头的手悬在半空,表情略尴尬,连忙道:“小子,你爹有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要懂规矩?” 曹笔一脸认真进行回复。 “我爹说了,规矩是给讲理的人定的。 你们不讲理,我也不用讲。” “哟呵,还顶嘴?” 旁边一个侏儒似的山匪凑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突然伸手摸向他腰间那个好看的梅花香囊。 曹笔侧身,轻轻一脚,不偏不倚踹在那侏儒的屁股上。 “哎呦喂!” 侏儒整个人飞了出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泥。 “呸呸呸!这兔崽子劲儿还挺大!” 领头的山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在这条道上干了有数月了,眼力还是有的。 对方刚才那一脚,快,准,稳,不是普通人能踢出来的。 乱世的本能告诉他:不确定对方深浅的时候,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歘!” 他没有任何犹豫,提刀便砍。 刀光一闪,直奔曹笔肩头,想先卸他一条胳膊。 曹笔后发先至,一个后摆腿,砰的一声,那把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最后插进路边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领头的捂着手腕,看向曹笔的眼神,顿时危险起来。 曹笔踢飞对方偷袭的刀后,故作紧张环顾四周。 盯着蠢蠢欲动的山匪们,摆出架势,沉声警告道:“我跟你们说,我天生神力。 我爹说了,我一出拳,就会打死人,你们不要逼我。” 话音落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山匪齐齐止住脚步,彼此对视一番后,皆发出大笑声。 “天生神力?” 一个瘦子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听见没有,他说他天生神力!” “一拳打死人?哈哈哈,我好怕怕啊!” “来来来,打我这儿,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从侧坡跑下来,用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弯下腰把脑袋凑到曹笔三步外,挑衅道:“你打,你打,打死了我认栽!兄弟们作证,不讹你!” 见曹笔不敢动手,他更加嚣张,顶住脑袋就往前走。 而曹笔则不断后退,仿佛被其嚣张气焰所震慑。 如此僵持片刻后,曹笔再次开口了。 “我最后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力气真的很大,在山林中的时候,还一拳打死过老虎。 你们让我过去吧,我不想伤人。” “老虎?” “哈哈哈!他还打过老虎!” “小崽子,说大话的时候,先动动脑子。 你要是能徒手打死老虎,老子就能单刀劈开城墙。” 见一众山匪不为所动,只是以戏谑的眼光看着他,甚至出言嘲讽。 曹笔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颤抖,苦口婆心道:“你们不要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之前在路上,有几个流民想要抢我的衣服,还想用石头砸死我,煮了吃。 我没控制好力道,一拳一个,把他们都打死了。” 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你们不知道,我有病,我上下来就有病。 我见不得血,受不得刺激,不然就会发狂。 一旦发起狂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很可怕的!” 不待山匪们开口,他快速道:“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被逐出村子的吗? 就是因为有人在我家门口杀鸡,我见到了血,发了狂,把邻居腿都打断了。” 顿了一下,开始不停摆头。 “我怕啊!我真的怕你们再这样为难我,逼我,我会失控把你们都捶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大路又不是你们家的,我身上也没钱,你们就让我过去吧。” “好不好?求求你们了,别逼我发病。” 说到最后,曹笔居然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挂在下巴上。 身后不远处,扮作流民的老者见状,心中狐疑道:“一拳打死老虎? 那属实称得上天生神力了,可是,脑子好像有点问题,这不太妙。” “若是带回山里,估计得……” “咻呜~~” “小心!” 老者分神的瞬间,一个躲在树后的山匪突然放冷箭。 箭矢破空,直奔曹笔后背。 曹笔似有所感,脚步一错,侧身一闪。 箭矢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噗的一声扎进前方的泥地里,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 曹笔倏然转身,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受伤,从受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复杂。 “你……你用箭射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把我当什么了?山间的野物吗? 我是人啊……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怎么能用箭射我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险些受伤的胳膊,气势瞬间变了。 “我爹说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如果有人要杀你,那你就杀他们。”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直直冲向那个放冷箭的山匪,速度快过普通人两倍。 周围的山匪反应也不慢,七八把刀同时砍了过来。 刀光交织成一张网,罩向曹笔的脑袋,脖子,后背,大腿,每个部位都有人招呼。 可曹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刀刃。 侧头,缩颈,弓背,提膝,刀锋从他耳边削过,从他腋下穿过,从他膝盖旁边划过,没有一刀真正碰到他。 与此同时,他的脚也没闲着。 “咔嚓~” 一脚踹在左边山匪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柴。 “噗!” 一脚踢在右边山匪的裆部,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紧接着,他一拳砸在正前方那个壮汉的胸口。 “砰!” 那壮汉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大开,却喊不出来,因为肺里的空气在肋骨断裂的瞬间被全部挤了出来。 他的身体向后飞去,砸在身后的两个山匪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等停下来的时候,壮汉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一起上,砍死他!!” 领头的山匪见状瞳孔骤缩,心中惊骇。 回想起对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禁暗道:“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178 人外有人,天外有……噗!(为番茄平台的垂青加一更) 另一边,假扮流民的老者心中同样骇然。 他原本也以为对方脑子有点问题,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偏差,所以在说大话。 而且,以对方那副身躯,怎么看都不像天生神力的样子。 此刻,亲眼目睹对方在山匪的围攻中游龙,并且力大势沉,一脚一个,当真是给他开了眼。 “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曹笔嘴里还在不断念叨那句话,就跟受了刺激疯魔了一样。 放冷箭的那个山匪,见对方那么猛,还没来得及射第二箭,转身就跑。 曹笔岂会放过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其投掷而出。 石头化作一道残影,一闪而逝,精准命中对方的后脑勺。 对方刚跑出不到五步,后脑勺炸开,鲜血飚飞,直接倒底就睡,相当安详。 解决了放冷箭的,曹笔趁机返身,开始料理其余围杀他的山匪。 拳头被他抡出残影,腿法也略有精进。 数个呼吸间,敢拿着武器围杀他的,包括领头山匪在内,全部被活生生打死。 有十来个聪明的,躲在远处的,见势头不对,当即拔腿就跑。 “你们杀我,我就杀你们!!” 曹笔杀完大部分山匪,并未收敛自己的演技,而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杀向那些逃跑的人。 因为他一开始就展现出了要超出他们倍许的速度,所以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一一追上击杀,并不显得突兀。 至少,在那个老者眼中是这样的。 他亲眼目睹曹笔犹如一头被激怒,彻底失控的野兽,将那些拦道劫掠的山匪一一杀死,不由得感慨:自己运气真好,扮个流民玩一玩,竟然能够遇到一个天生神力的好苗子。 唯一可惜的点,就是脑子有问题,而且受不得刺激,一受刺激,就会失控。 少时。 老者缓步走到曹笔跟前,轻声道:“好了,他们都死完了,没有人会再逼你了。” 曹笔倏然抬头,红着眼眶盯着老者,浑身气势凌厉道:“老丈,你不会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吧?” 老者见状,来了兴趣,略微思考后,笑道:“怎么,我若说是,你怕不是连我也要一并打杀了不成?” 曹笔假装没看懂他的调侃,认真道:“你若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故意假扮流民,那我也要给你一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者见状,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尸体,然后又刻意瞅了瞅官道两头,发现并无来人,当即大笑起来。 随即,一时兴起,对着曹笔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天生神力,谁惹你不快,你便可以打杀谁?” 曹笔假装听不懂,只是道:“我爹说了,谁要杀我,我就杀谁。” 老者闻言,似有所指道:“你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像你这般天生神力的也不在少数。 可在时代的更迭下,他们都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顿了一下,气势陡然一变,盯着曹笔的眼睛道:“甚至,就算他们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识得!” 曹笔神色不变,固执地问道:“你是不是假扮的流民,跟那些匪徒一伙的?” 老者见状,感觉对方的病有点严重,带回山前,需要好生敲打一番,压压对方的脾气。 于是,脸色一变,沉声道:“我确实并非真流民,我……” “你果然是跟他们一伙的!” 老者话还没说完,曹笔突然暴起,一拳轰向他的腹部。 这一拳,他用了大概五十力量属性值的力。 之前,在巨坑边缘,偷偷观察对方跟地秽战斗的时候,他就在估算。 根据对方造成的破坏来看,他感觉对方的身体素质,大约在普通人的四十到五十倍左右。 具体多少,他不清楚。 因此,这一拳,他用了五十倍的力量,想要趁机称量一下对方的身体素质。 老者见曹笔不讲武德,不让人把话说完就一拳轰来,当即在心中给对方的病情又加重了一分。 不过他不仅不怒,反而泛起一丝欣慰。 “好苗子,就是脾气急了点。”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过无妨,莽撞些也正常。 待我先接下他这一拳,叫他开开眼界,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 先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这莽小子的拳头,然后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年轻人,力气不小,但光有力气是不够的”。 那场面,既有高人风范,又不失对后辈的提携之意。 他甚至还分神想了一下,是用左手接还是用右手接? 左手显得更随意,神韵更到位。 但右手更稳,万一这小子力气真不小,把手打得动了分毫,那就不好了。 “还是左手吧,这小子哪怕天生神力,也不过常人数倍力气。 对付山匪确实够用,但对付自……” “噗!!!” 老者内心的盘算还没完成,便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起来,随后,鲜血喷洒,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脑子一片空白,似乎被打宕了机。 “轰~咕噜噜……砰!” 直到身体落地,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撞在一个小坡上,他空白的脑子才缓缓回过神。 “卧槽,高估他了!” 另一边,曹笔拳一出手,他便察觉到了异常。 若是对方的身体素质,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的话,这一拳会让对方轻微受伤,但不会将对方直接捶飞,还空中喷血。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瞳孔都打得失去了焦距。 “糟糕,此刻还不能停手,若是停手,精心经营的人设就暴露了。 不行,得冲过去再给他几拳才可以!” 曹笔略一思索,便举起拳头,冲向对方。 同一时间。 老者刚睁开眼睛,便发现一个黑影正举着拳头朝自己奔来。 回想起刚才对方追杀那些山匪的凶残情形,他不由得身体一紧,冷汗直流。 “吸~~~呼~~~~~” 老者眼神一凝,周身气随意动,呼吸间,空气直接呈现出白色的匹练。 …… 【这一章是为番茄平台加更的,感谢平台给予机会! 哪怕本书一开始评分只有5.3分,平台也未区别对待。 现在6.2分了,知足了! 所谓知恩图报,吃水不忘挖井人。 作者真心感谢平台的青睐,尊重原创,鼓励耐心讲好故事的作者,祝番茄平台越来越好,早日登临之巅!】 179 这官道上的风净对着人的眼睛吹 冲锋中的曹笔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生怕对方被打蒙了,来不及使出那些特殊手段,再挨上自己几拳。 打轻了吧,要露馅儿。 打重了吧,担心直接给捶死了。 虽然内心深处,确实有这种想法。 一不做二不休,趁机将对方定位山匪的同伙,反正自己演技精湛,正处于受到刺激,发病发疯的时候。 可……无论如何,还是过不了良心那一关。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力量亦如是。 见到对方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原地,脚下生风,三步横跨,一个纵身,便跃起两丈高,落在一棵树上。 曹笔故意一拳砸在对方消失的地方,激起一阵烟尘。 烟尘弥漫中,他红着眼睛四处张望,嘴里还在念叨:“人呢?人呢?你也是匪徒,我要打死你!” “哎~~~” 老者站在树枝上,看着下方握紧拳头,四处寻找他的曹笔,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为难。 按照原计划,他是想把对方带回山里,稍加培养,日后多个跑腿的。 此刻,挨了一拳,感受着腹部的疼痛,竟然有些犹豫。 他不敢肯定刚才那一拳就是对方的全力,也不敢肯定对方若是真受伤,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此刻,十分清晰地意识到,正面对决,若是不用气,他打不赢! 可若用气,对方多半会受重伤。 若对方是个正常人还好,先打服,再收服。 可对方脑子有病,一旦下手重了,怕是要跟自己不死不休。 毕竟,对方只听他爹的教诲,谁要打他,他就要杀谁。 “可惜了,有缘无分,挺好一苗子!” 思索再三后,老者捂着腹部,决定隐入树叶,不再现身。 曹笔在下面的发疯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实在找不到人,才停下来。 停下来后,他看着地上那些山匪的尸体,呆立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 紧接着,他开始翻尸体。 动作很粗鲁,完全没有对死者的尊重。 一脚把尸体踢翻过来,弯腰搜身,银子,铜板,碎金子,甚至山匪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劣质玉佩,统统被他揣进怀里。 搜完一个,踢到一边,下一个。 老者站在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疯归疯,倒是不傻。” 他看见曹笔从一个山匪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大约有十二三两。 然后他又看见曹笔从一个貌似小头目的山匪手指上撸下来一个银戒指,顺手还把那人的靴子脱下来看了看,大概是想看看靴底有没有藏银子。 “如此细致!” 老者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欣赏的复杂:“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曹笔搜到第二十七具尸体的时候,停下了动作。 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向百八十米处的一个沟壑。 那个沟壑不深,大约半人高,位置有点偏,在山道外的一个土坡下方。 如果不是他蹲下来搜尸体,正好跟那个沟壑的视线齐平,根本不会注意到。 沟壑里有东西。 曹笔站起来,往前走了十来米,死气感知的范围一触及,其中景象便映入脑海。 沟壑里堆着数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最上面的那具尸体,是一个中年男子,腹部中了一刀,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砰!” 在老者的注视下,曹笔并未继续往前,而是突然转身,走到一具山匪尸体跟前。 “砰!” 对准其脑袋,毫无征兆地一脚,直接将头给踹掉,飞到数百米之外的山林里。 老者见状,眼皮直跳,心中暗道:“太残暴了!” …… 一个时辰后,前往九荆城的路上。 曹笔远远看见路边有两个人。 一个汉子蹲在地上,背对着官道,身边放着一个竹篓,竹篓里坐着个老妇人。 汉子手里拿着石头,正在石板上碾什么东西。 死气感知因为色彩问题,让他一时间差点没分辨出来。 通过其它特征,他才意识到,那是虫子,某种硬壳虫,被碾得汁水四溅,黏糊糊地摊了一石板。 汉子把碾好的虫糊倒进一片树叶里,捧着,转身跪在竹篓前。 “娘,吃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竹篓里的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那片树叶上,又落在汉子脸上。她摇了摇头。 “娘,您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汉子的声音更轻了,还带着颤。 “这个不好吃,但有油水,吃了就有力气。” 老人没看树叶,她看着汉子的脸。 看着那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的手从竹篓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摸上汉子的脸。 “你瘦了,比上个月瘦了好多。” 老人的声音又轻又飘。 汉子握住母亲的手,把那片树叶举到她嘴边:“娘,您先吃。 吃了我们就赶路,前面就是九荆城,到了城里,我想办法。” 老人没有张嘴,她盯着树叶上那滩黑乎乎的虫糊,看了好一会儿。 “儿啊。” 她忽然开口。 “娘不中用了,你背着娘,走不快,也找不到吃的。 你把娘放在这儿,自己走吧。” 汉子愣住了,他的手还举着树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您说的什么话,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老人没看他,望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四岁。 我一个人拉扯你,种地,缝补,给人洗衣裳,什么都干。 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给你娶了媳妇,想着能享两天清福……” 她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兵来了,媳妇没了,房子烧了,地也荒了。” 她转过头,看着汉子。 “你都三十了,还没个家。你背着娘,哪年哪月才能有个家?” 汉子把树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母亲脚前的泥地,肩膀开始抖。 “娘,您别说了。” “我要说。”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固执。 “我活了五十八年,够了。 你才三十,路还长。 你把娘放下,轻装上阵,兴许能走到南边,找个活路,再成个家,生个娃……” “够了!” 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他的眼睛红得像着了火,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在抖,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您要是再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就跪死在这儿。”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汉子重新低下头,拿起那片树叶,双手捧着,举到母亲面前。 “娘,您不是说要抱孙子吗?您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抱孙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您不是说,等天下太平了,回老家把房子重新盖起来,院子里再种两棵枣树吗? 您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种枣树?” 老人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滚出来,砸在儿子捧着树叶的手背上,砸在那片盛着虫糊的树叶上。 她张开了嘴。 汉子小心翼翼地把树叶送到母亲嘴边,看她抿了一口那黑乎乎的,黏糊糊的东西。 老人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但没有停。 汉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跪着,双手捧着树叶,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曹笔亲眼目睹这一幕幕,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心中暗骂:“妈的,这官道上的风,净对着人的眼睛吹!” 180 反向打劫 蹙掉眼里的沙子,曹笔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挺起胸,故意把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他走到那汉子身后,拉开嗓子,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呔!打劫!” 汉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大包袱,衣裳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表情凶巴巴的,眉头皱着,嘴歪着,眼神故意瞪得溜圆。 “这位……” 汉子张了张嘴。 “什么这位那位!” 曹笔一瞪眼:“老子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有没有干粮?统统交出来!” 汉子连忙摇头:“没……没有。 这位好汉,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吃的也没有……” “没有?” 曹笔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片树叶上,树叶上还剩小半滩黑乎乎的虫糊。 他故意伸脖子看了看,皱起鼻子:“那是什么?” 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是虫子。 碾碎了,给我娘……” “虫子?!” 曹笔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好胆!还说没有吃的!这是什么?这不是吃的? 如此野味,老子都还没尝过!” 话音未落,他一把从汉子手里夺过那片树叶,举到眼前看了看。 虫糊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还有几条没碾碎的虫腿戳在外面。 曹笔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凑近闻了闻,然后猛地别过脸,呸了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一股子土腥味!” 他嫌弃地把那片树叶往地上一扔,树叶翻了个面,虫糊扣在泥里。 汉子的拳头攥紧了,他想站起来,但一只手从竹篓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老人的手干枯如柴,死死地抓着儿子的袖口,摇了摇头。 汉子咬住了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一个硬硬的疙瘩。 他的目光从那片扣在地上的树叶移开,转向远处,盯着官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树。 曹笔又嚷嚷起来:“站起来!老子要搜身!” 汉子没有回头,他慢慢地站起来,比曹笔还高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竿,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远处,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拼尽全力去盯着,才能忍住不把眼前这个劫匪撕碎。 曹笔走过去,从肩膀开始往下摸。 袖子,胸前,腰间,裤腿……不一会儿,就搜完了。 曹笔直起腰,退后一步,朝地上啐了一口:“呸!穷鬼!真他娘的晦气!” 骂完,他扛起包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北走去。 包袱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像是瘪了一些。 七八个呼吸后。 “儿啊。” 老人的声音忽然响起,虚弱,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刚才那个劫匪,好像在你身上留了什么东西。” 汉子一愣,他低头看向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胸口变得略微鼓鼓的,袖口也是,腰间也是,两条裤腿有些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胀得布料都撑开了。 他怔在原地,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胸口,从衣领里往外掏。 一块碎银子,成色不错。 又往袖子里摸,两块更小的银子,几枚铜板。 再往腰间摸,一张饼子,白面饼子,虽然干了,但完整无损。 再往裤腿里摸,半包肉干,两张菜饼子,还有一小壶水。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摊在地上。 碎银子,铜板,饼子,肉干,水壶……摆了一小片。 他直直地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来打劫的,打劫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他是为了帮助自己,但又不能像施舍乞丐一般,直接给东西。 他……他在用这种招恨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尊严! 一念及此,汉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炸了,眼泪像决了口一样涌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被压到极低的呜咽。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狠狠砸在地上,砸得泥土飞溅。 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踢断了腿的老狗,趴在路边的尘土里,浑身都在抖。 他想起这些年,跪在大户人家的门口,磕头磕得额头烂了,人家泼一盆洗脚水出来,他还要说谢谢。 想起他背着他娘走了三百里路,鞋底磨穿了,脚板磨烂了,血印在石头上,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想起他在集市上捡烂菜叶,被人一脚踹翻,骂他臭要饭的,他爬起来,连灰都不敢拍,因为他要赶紧回去,他娘还等着那口烂菜叶。 他早就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人是会被看见的,人是会被当回事的。 他是畜生,畜生只要活着就行,没有人会在乎畜生有没有尊严。 可是今天,有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在乎了。 在乎他那点早就被踩碎了的,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了的,根本不值一提的破烂尊严。 在乎到要演一出戏,要扮恶人,要骂他穷鬼,要演得滴水不漏,就为了把几张饼子,几块银子塞进他怀里,而不让他跪下。 汉子的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碎石。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不懂,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太多恶人,抢东西就是抢东西,打人就是打人,她从没见过一个劫匪,抢完了还要往人衣服里塞东西的。 “儿啊!” 她颤声问:“刚才那人……他为何要扮作劫匪? 他直接把东西给你就是了,为何要……” 汉子的肩膀还在抖,他张了几次嘴,每次都欲言又止。 直到他用力咽了一口,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这才哽咽道:“娘! 他那是……为了维护您儿子……仅存的一点尊严。” 老人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儿子的脸,浑浊的眼膜底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泛出水光。 “儿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虚弱,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哭腔的颤抖:“这个世道……还没有坏完。 还有好人,还有人愿意把咱当人。 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汉子拼命地点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嗯!” 181 从像现在开始,这条官道,我包了 “艸,这破世道,真是会勾引人犯罪!” 官道上,曹笔回想起之前坑里见到的死人,以及那对母子,心中杀意汹涌,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此刻,他很想开启感知,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屠杀! 但是,刚要有所动作,与那两个巨型狼人交锋的场景,就会毫不讲理地冲入脑海,硬生生地逼停他的冲动。 复杂的情绪与生存的理智,不断拉扯着他的心神,让他一时之间,相当纠结。 他真的很想利用自己的能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将这个国度,每一寸土地上的邪恶,清理一遍。 但是,他又深知,这个世界,远非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一旦触怒那些蛰伏的,未知的东西,自己面对的,很可能是没有退路的背水一战! 而当下,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一直战而不胜。 “呼~” “呼~~” “啊呼~~~”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曹笔的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他很清楚一点:只有先好好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越是要干大事,越不能急,自己没有容错,一旦失败,就会万劫不复。 …… 半个时辰后。 曹笔正沿着官道向前,前方迎面驶来一支车队。 打头两匹黑马,上面骑着带刀护卫。 紧随其后一辆青帷马车,楠木车身,绸缎帷幔,雨过天青的颜色。 车旁四个随从,青衣短褐,腰挂短刀,步伐整齐。 后面跟着七八辆骡车,堆着大箱子,箱角包铜,上了锁。 押后的护卫持着长矛,矛尖在暮色下闪亮。 整支车队不紧不慢,尘土在夕阳里翻成黄雾。 曹笔眯眼看了看,不是普通商队。 那派头,那气韵,主家的身份多半不凡。 与车队相遇的时候,曹笔站在官道一侧,一边好奇打量,一边好心让路。 谁料,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带刀护卫,突然看向他,出声呵斥。 “看什么看?再看,挖掉你的狗眼睛!” 曹笔:“???” 那护卫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却没有就此罢休。 他上下打量了曹笔一眼,像是在看一堆路边的烂泥,嘴角一撇,又补了一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土里刨食的贱骨头,也配抬眼? 滚远些,别脏了爷的路。” 曹笔没动,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护卫。 护卫见他还不走,反而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顿时觉得被冒犯了。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扛着包袱的穷酸流民,竟敢这样看自己? 他猛地把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咔地弹出一截,寒光一闪。 “我说了,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就在这时,车队中间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年轻人探出脑袋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 他的脸很白净,五官挑不出毛病,但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凶狠,也不像冷漠,像是一种把所有人都当成看客的,事不关己的,轻飘飘的邪气。 他靠在车窗边,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像是街边茶馆里看戏的闲人。 曹笔无视了那把刀,往前走了半步,盯着护卫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刚说什么?” 护卫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他从没见过这种人,一个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的流民,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刀,不退反进,还敢反问?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一种在这个世道里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配拥有的,高高在上的权威。 “我说……” 护卫将刀又拔出几寸,嗓门比刚才更大了几步:“你这狗眼睛,不想要了?” 他一夹马腹,马往前迈了两步,刀高高扬起。 “住手。” 一个声音传来,音量不大,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护卫猛地收刀,翻身下马,弯着腰转过头,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他的腰弯得很低,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怕自己的手抬起来会挡着主子的视线。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又冷又硬的调子。 而是又轻又软,软到像生怕吐字重了会磕破什么东西似的。 “公子,这人不懂规矩,小的正教训他。” 锦袍公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曹笔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从那沾着血污的衣裳到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最后停留在曹笔的脸上。 曹笔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不闪不避,不怒不惧。 锦袍公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趣。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护卫如获大赦,飞快地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头也不敢回。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从曹笔身前驶过,扬起高高的尘土。 曹笔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脑海里思索着怎么让领头的那个护卫死得合理。 突然! “咻呜!” 一支箭矢突袭而来,直奔曹笔的太阳穴。 曹笔后退一步,避开箭矢,豁然转头,看向射箭的源头,那辆青帷马车。 此刻,马车的侧窗外,锦袍公子,正侧伸着身子,手里持着一把雕刻着花纹的精弓。 看向曹笔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曹笔与之对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笑容中狰狞若隐若现。 “轰!” 一声闷响,曹笔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他已站在车队正前方。 他极其细微地释放了一丁点杀气,打头的两匹黑马四蹄一软,直接瘫倒,口吐白沫。 两个护卫被甩出去,一个砸在地上,四仰八叉,一个滚了两圈,稳住了身形。 青帷马车的两匹枣红马前蹄跪地,车身猛地一顿,车夫从车辕上飞出去,滚了几圈,满脸是血,车厢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后面的骡车一辆接一辆急停,骡子僵在原地,屎尿齐流。 车夫们有的被甩下,有的趴在骡背上跟着发抖。 押后护卫的马死活不肯往前,脾气大的,甚至把主人甩下就跑。 半个呼吸间,整支车队瘫在路上,货物翻倒,人仰马翻。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这条官道,我包了! 没有我的允许,但凡你们敢在上面多走一步,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杂……” “歘!” “砰!” 稳住身形的护卫,抬头看向曹笔,怒火中烧,张口欲骂。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记刀光,直接削首。 不仅如此,在电光火石间,他的脑袋还挨了一脚,当场被踢得炸开。 炸开的时候,血和碎骨溅了他旁边同伴一脸。 182 在下陈景,家父乃九荆城布政使司参议 旁边摔得四仰八叉的护卫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全是血。 粘稠间,还有一些硌手的碎渣。 突然,他发现曹笔手中的刀很眼熟,细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佩刀。 自己摔下马的时候,也就是上一刻,刀还在自己身上,为何,突然出现在在了对方手中?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举目望去,才发现,整个车队,所有的马匹,骡子,全都出现了异样。 虽然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但他看得出,这些牲畜在恐惧! 一个车夫最先崩溃,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从骡车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沟渠里钻,整个人缩成一团。 其他车夫也纷纷弃车,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抱着头蹲在车轮旁,嘴里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声音又碎又急,像庙里求签的香客在念经。 青帷马车里,锦袍公子的瞳孔缩了缩,转头看向那些车夫,厉声呵斥道:“闭嘴! 再哭哭啼啼的,割了你们的舌头!” 车夫们的哭喊声小了些,但没停。 他们缩在沟渠里,车轮后,颤抖个不停。 锦袍公子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对着曹笔拱了拱手道:“在下陈景,家父乃九荆城布政使司参议。 今日手下有眼无珠,冲撞了好汉,在下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曹笔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包袱是旧的,衣裳是破的,上面血迹斑斑,鞋上全是泥。 一个赶路的流民,这种人他见多了,无非是有些本事,想要引起注意,最后还不是为了要钱?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五两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但没有递过去,而是随手搁在车板上,像是搁一锭不值钱的赏银。 “这一路不太平,好汉孤身一人,行走不易。 这些银子,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好汉拿去,到了城里,换身衣裳,吃顿饱饭。”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施舍感。 不是故意刻薄,是习惯。 就像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低头跟台阶下的人说话,声音再温和,眼神也是向下的。 “至于今日的事……” 他微微皱眉,直视曹笔:“本公子就当没发生过,好汉也当没发生过,如何?” 见曹笔无动于衷,他连忙又补了一句。 这回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谈一桩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生意:“好汉若是不放心,到了九荆城,报我陈景的名字,没人敢动你。” 他说完,微微抬起下巴。 这是他的谈判逻辑:先亮身份,让对方知道惹了谁。 再给台阶,让对方见好就收。 最后给甜头,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 这一套,他百试百灵。 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银子解决不了的事,陈家的名号也能解决。 这世道,最值钱的就是权力。 而他手里,恰好有那么一点点。 曹笔没有看那锭银子,也没有看陈景。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车队后方,那支箭还插在泥土里,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你刚才射我一箭,现在跟我谈银子?” “那是误会,我以为好汉是匪人,所以才……” “匪人?” 曹笔皮笑肉不笑,故作恍然大悟状。 “哦~~~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陈公子了……” 就在陈景以为对方是个识时务之人时,对方突然话锋一转道:“我这人呢,从小就讨厌那些喜欢吃腐肉的野狗。 凡是被我遇见,必要将其打死! 我观陈公子你面相不凡,颇有几分野狗之姿。 我一看见你那张脸,就有点手痒。”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会儿若是不小心打死你,也是个误会!” 此话一出,陈景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 他的耳朵先红,然后是脖子,以及整张脸。 不是羞红,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后,血液涌上来的,带着屈辱的红。 他这辈子,作为陈家的次子,布政使司参议的二公子,从娘胎里出来就含着金钥匙。 在九荆城,谁敢跟他大声说话? 在路上,谁敢挡他的道? 他射人一箭,那人还得跪着谢恩,谢他没有射准。 可今天,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扛着包袱的流民,当着他全车队的面,把他的面子撕下来,踩在脚底,碾了两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怒火从胸腔里蹿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没说话,转过头,目光阴翳地落在车队后方。 那里有六十几个护卫,骑马的全副武装,步行的持矛列队。 那些护卫正看着他,等他一个眼色。 “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使了一个眼色后,重新转过头,声音冷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变得异常狰狞而扭曲:“本公子好言相待,你却给脸不要脸。” “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你这条恶臭又肮脏的野狗!!”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砍死他,乱刀分尸!” 后方,领头的护卫会意,猛地一夹马腹,想催马冲杀。 然而,那匹平日里跟他配合了无数次的战马,此刻像犯了倔病,四蹄死死钉在地上。 任凭他踢踹,抽打,纹丝不动。 马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似恐惧,似疼痛。 护卫的脸涨得通红,又抽了两下,马还是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骑马的护卫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们的马,打死也不肯往前迈一步。 领头的护卫脸色彻底黑了,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马。” 随即,拔刀在手,朝身后喊了一嗓子:“都给老子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曹笔冲了出去。 身后的护卫们也纷纷拔出刀,持着长矛,跟在他身后,朝曹笔涌去。 曹笔没有动,他只是轻轻用力。 那把从护卫身上顺来的刀,在他掌心里像一块豆腐一样被捏碎了。 刀身龟裂,铁片簌簌地从他指缝间掉落,他轻轻弹出一块。 筷子头大小的一块铁片,从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快到肉眼只捕捉到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那块铁片穿过领头护卫的眉心,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串血珠。 领头护卫的身体还在惯性中往前又跑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像一堵被抽掉了承重柱的墙,轰然倒地。 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最后一次收缩,但大脑已经在铁片穿过的那一瞬间被搅成了浆糊。 …… 注释1:什么是布政使司参议? 从四品,省级行政机构的高级副职官员。 协助分管一省的钱粮,赋税,水利,驿传等事务,有独立分管的领域和直属办事衙门,实权不小。 183 隐世术人 曹笔的手指又弹了一下,第二块碎片飞出去,射穿了紧随其后的一个护卫的喉咙。 那护卫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刀脱手,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黄土里。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每一块碎片都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目标,每一块碎片都带走一条命。 眨眼间,举着武器,呼啸而来的护卫们,全部暴毙当场。 死亡的速度,甚至快过了碎片掉落到地面的速度。 马车上的陈景,还在满脸狰狞,恶狠狠地盯着曹笔,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炼尸点灯。 听着后方护卫们的喊杀声,他已经脑补出了对方的下场。 暗道:“一会儿,我一定要亲自用刀割掉你的舌头,挖掉你的眼睛……最后再砍掉你的头,扔到路边喂野狗。” “敢惹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残……” 脑海中的忍字还没出来,耳中的喊杀声突然停了。 他不禁回头望,下一刻,定格在原地。 官道上,那些举着刀,喊着杀,朝他预设的胜利奔腾而去的护卫们,此刻铺了一地。 像被随手丢弃的麻袋,横七竖八,姿势各异。 有人脸朝下趴在黄土里,有人仰面朝天手脚摊开,有人侧躺着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他们的刀散落在身边,有的还握在手里,没有挣扎,没有呻吟,没有人动。 甚至连血都流得很少,只在身下洇出小小一圈暗红。 陈景的瞳孔缓缓扩大,目光从第一具尸体移到第二具,第二具到第三具,第三具到第四具……他数不过来,也不想去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圈: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明明只转了个头……为何? 为何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几十个大活人,就全部变成了尸体? “我刚说了,从现在开始,这条官道,我包了。 没有我的允许,但凡你们敢在上面多走一步,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我这人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你看,他们非不信邪,这下好了吧? 天还没黑,倒头就睡。” 曹笔的声音传来,落在锦袍公子耳中,无异于恶魔的低语。 “你看,他们睡得多香,这才眨眼的功夫,就流出了红色的梦口水。” 曹笔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咧嘴笑了笑。 旁边,那个已经被吓得头皮发麻的护卫,忍不住牙齿发颤,小便失禁。 他刚才亲眼看到对方徒手捏碎佩刀,将刀的碎片化作收割生命的利器。 虽然由于对方速度过快,他没看清具体动作,但那些碎刀片划过空气的尖锐声,他听得比谁都清晰。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车队后方,只是一眼,便亡魂皆冒,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坍塌于无形。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实力究竟强到了何等程度,竟能够做到弹指间,覆灭整整一个护卫队。 恐惧,超越认知的恐惧! 车夫们缩在沟渠里,不敢抬头。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把脸埋进膝盖。 等声音停了,一个车夫从指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官道上全是尸体。 一瞥之下,他便猛地缩回去,颤抖个不停。 失去控制的牲口从地上弹起身,嘶鸣着四散狂奔。 有的冲进野地,有的沿官道往回跑,车架拖在身后,刮起一路尘土。 十几匹马从尸体上跨过去,蹄子踩进血泊,溅起暗红色的泥点。 眨眼间,大多数牲口跑了个精光。 官道上只剩下翻倒的骡车,散落的货物,满地的尸体,和几个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车夫。 风一吹,带动烟尘,拍在陈景脸上,让他回过神。 突然,他发现下身有点凉,有液体正在不断顺着裤腿往下流。 来不及思考丢人的事情,他满脑子都只剩下四个字:“隐世术人!” 他小时候不爱读圣贤书,偏爱翻父亲书房里的怪书。 那些泛黄的手抄本里,记着些官场不传之秘。 某年某地,一支镖队凭空消失,找到时车马完好,人却全没了。 某任知府得罪了一个过路的穷道士,三天之内,满门暴毙。 书上说,这世上有一等人,不居庙堂,不入江湖,不受律法约束,他们叫隐世术人。 术人不可惹,惹则灭门。 他当时只当是父辈吓唬小孩的鬼话,现在他信了。 眼前这个人,扛着破包袱,穿着血污的衣裳,站在满地尸体中间,连气息都没乱一分。 不是流民,是术人。 他想起书上最后一行字:遇术人,勿言,勿视,勿挡道。 跪送其行,可保一命。 “想活命吗?” 曹笔突然低下头,看向还保持着摔倒姿势的护卫。 “绕……饶命,仙人饶命!!” “求求您饶小人一命,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护卫翻身而起,猛猛磕头。 “停!” 曹笔打断道:“有件事,你现在去办,办好了,我饶你一命!” “仙人请吩咐,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立刻骑马回去,告诉你公子的家人,就说他遇到了劫匪,让其带人来救。 切不可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与他家人听,否则,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说话间,曹笔收敛杀气。 脚下颤抖着吐沫子的马瞬间不抖了,甩了甩头,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护卫闻言,砰地磕了一个响头,认真道:“仙人请放心,小人一定守口如瓶,将人给您带来!” “嗯,去吧!” 少顷。 “驾!” 护卫骑着马,朝着九荆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曹笔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喃喃道:“原本心情就不好,非要赶着送业绩。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所谓的九荆城布政使司参议有多厉害!” “上梁不正下梁,你儿子如此跋扈,视人命如玩物,想必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若是大官,足可以想象对一方百姓的荼毒有多深。” “这一次,我就真当一回凶悍的劫匪,若能把你钓出来,就送你跟你儿子一起上路,免得他到了下面没人陪!” …… 注释1:关于提及隐世术人的一些书籍。 1.《异人录》:记载各地术人行踪,分遁世篇,游方篇,屠戮篇,每篇末尾附八字批注:“见之不问,遇之不扰。” 2.《避祸纪要》:汇集官宦人家招惹术人而招致灭门的案例,共四十七则。 最后一则批语:“凡术人出手,不留活口。” 3.《山川异闻志》:记录深山古庙,荒村野渡中发生的诡异事件,其中多篇提到:“一黑衣客,弹指间百人毙命”。 4.《术法拾遗》:略述术人手段,如控物杀人,百里锁魂,气机感应等。 书末以朱笔写就一行字:“此书不可留,阅后即焚。” 但不知为何,不仅被人留了下来,还被人拓印了很多手抄本。 其中一本,被陈景的父亲藏了下来。 184 和甫与子盈 九荆城,陈府后堂。 烛火昏黄,压得很低,只照亮桌上一张摊开的地图和几本账册。 桌边坐着两个人。 靠近门口的那个,穿青色圆领袍,腰间系银带,面容清瘦,留着短须。 他对面那人,身着一件石青色云纹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那是四品文官的标识。 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窝微陷,鼻梁高挺,手指修长,正点在地图上一处标了红圈的关隘上。 “这批货从南边进来,走水路到青石渡,换骡车,半夜过关。 关上的查验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只管安排人手接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深沉。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子盈兄办事,我自然放心。” 顿了顿,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对了,久闻贵府二公子一表人才,这次既然来了九荆城,不知可否方便见上一面? 我那不争气的女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对方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别提了。 那小子在城里待不住,三天两头往外跑。 今早趁我不留神,他竟跟着运货的车队溜了出去。” “啊?这……” 对方微微一怔:“那车队走的哪条路?路上可还太平?” “无妨。” 面白无须的男子端起茶盏,不以为意:“沿路都是打点过的地界,出不了事。 等他回来,你再见不迟。”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老爷不好了! 二公子跟去的车队在官道上出事了!” 面白无须男子手中茶盏一顿,抬头盯着管家。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将那副斯文的面孔割成了两半。 “细说,怎么回事?” 管家看了一眼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欲言又止。 “无妨,和甫兄不是外人,直说即可!”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傍晚时分,车队行至城北四十里外的官道上,突然窜出一伙强人。 人数……护卫说,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多少,个个凶悍。 护卫们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当场就死了十几个护卫。 二公子……二公子被他们扣住了。” “那伙强人放了一个护卫回来报信,说是……说是要拿银子去赎人,数目……数目没说,只说让主家亲自带人去谈。” “护卫呢?” “在外头跪着,浑身是血。” 面白无须的男子起身,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圆领袍的中年男人,开口道:“和甫兄,可要一同前往?” 对方已经放下了茶盏,脸上的笑容早就收了,此刻面无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正有此意!” 少时,门外。 一个护卫跪在廊下的青砖上,浑身鲜血。 “砰!” 看见来人,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老……老爷,小人该死,小人没能护住公子……” 面白无须的男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多少人?什么来路?” 护卫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小人……小人不知道。 他们来得太快,天又快黑了,小人只看见一片人影,然后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含糊的呜咽。 面白无须的男子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要多少银子?” 护卫摇头:“没……没说,只说让老爷您亲自去交涉。”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闻言,突然开口。 “子盈兄,要不要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和甫兄有何高见?” “子盈兄,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容我细细理一理。” 两个呼吸后。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城外四十里,那地段我路过几次,两侧都是开阔地。 无大山大林,无险可守。 寻常匪徒不会选那种地方下手,既不方便埋伏,也不方便撤退。 劫匪选在那里动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对自己实力极其自信,要么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他们必须在那里动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数十个护卫,都是你府上训练有素的精壮。 就算是上百人的匪帮,正面冲杀,也不可能连一个逃出来报信的都伤成这样,其他人却一个不剩地被拿下。 要么那伙匪徒人数多到离谱,要么他们根本就不是匪徒。”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第三,放人回来报信,却不提赎金数目,只说让你亲自去。 这不合常理! 绑票为财,第一要务是谈价。 不谈价,只点名叫你去,说明对方要的不是银子。 不是银子,那要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面白无须的男子:“要么,是你! 要么,是你身上或者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面白无须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听完,缓缓开口。 “和甫兄说的,我都想到了。 但还有一点你没提,对方怎么知道那是我儿子的车队? 陈景那小子是自己溜出去的,连我都不知道他要走。 外人怎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还在四十里外布下埋伏?”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闻言,若有所思道:“多半只是巧合! 那群劫匪,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车队或者你。 二公子偷偷跑出去,刚好撞劫匪的刀上。” 面白无须的男子点点头,缓缓道:“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了。” 话毕,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一个护院小头领。 “去,把周达给我叫来。” 护院小头领应声而去,他又转向管家,语速极快:“拿我的印信来,我写封手令,你拿去城防营找雷守备。” 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记得告诉他,他上个月递过来的那个条子,我还没有批。” 管家躬身退出。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犹豫片刻,开口道:“子盈兄,我与城南巡检司的贺巡检有几分交情。 此人虽位卑,手下却有上百弓弩手。 若用得着,我这就替子盈兄跑一趟。” “和甫兄,有劳了。” “子盈兄客气了,我先去!” 不多时。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玄色紧身短褐,腰间挎着一把宽背砍刀,虎口处老茧厚实,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他走到门口,抱拳一礼,声音粗犷:“老爷,您找我?” 面白无须的男子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府上能打的,有多少人?” 周达略一估算:“护院加家丁,能提刀上阵的,一百三十二个。” “全带上。” 周达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便聚起了一百多号人。 火把通明,刀光闪烁,甲胄虽不齐整,但个个目光凶狠,一看就是跟着陈府吃过肉,喝过血的狠角色。 面白无须的男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夜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那张斯文的面孔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阴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夜,随我去救人。凡杀匪徒一人者,赏银五十两。” 院子里一阵骚动,五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在这九荆城舒舒服服过上四五年。 那些护院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握紧手中的火把与武器,恨不得现在就开砍。 面白无须的男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往外走。 周达一挥手,一百多人鱼贯跟上,脚步声沉重而密集,像擂鼓一样砸在青砖地面上。 跨出大门时,面白无须的男子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管是哪路毛贼,敢动我陈润政的儿子,今晚过后,我让你全家老小,连祖坟都找不到。” …… 注释1:关于面白无须男子借兵的缘由。 布政使司参议是文官,管钱粮,水利,民政,不掌兵权。 他没有权力直接命令任何一支朝廷的驻军或地方巡检司的兵丁。 能直接指挥的,只有自己府上的护院,家丁,仆从等私属人员。 如果需要调动地方驻军或官差,必须通过以下方式: 1.借用印信:以公务名义向相关衙门申请借调。 比如:发现私盐贩子踪迹,需城防营配合。 2.私人关系:与驻军将领有交情,派人持名帖私下请托,事后以谢礼酬谢。 3.地方势力:通过当地守备,巡检等中层军官,以人情或利益换取支持。 总之,文官调兵靠的是权谋,关系,银子和官场潜规则,而不是一纸命令。 …… 注释2:什么是印信?什么是手令? 印信:官员的官印,实体的印章,通常为铜制或木制,刻有官职名称。 如:“九荆城布政使司参议之印”。 它的作用是认证,在文书上盖了印,就代表官方行为,具有法律效力。 官员平时将印信锁在印盒中,由亲信保管,使用时需登记。 手令:官员亲笔写的命令或信函,可以是便条,书信,指令等。 手令本身没有官方效力,但如果加盖了印信,就变成了正式公文。 简而言之:印信是公章,手令是亲笔信。 手令只能代表个人意见,盖了印信的手令才代表官方决定。 陈润政的做法是:写一封手令,内容为南门粮库发现私盐贩子,请派兵协助,然后盖上自己的印信,让管家带去城防营。 这样,这封信就成了正式的公文,雷守备不好拒绝。(本质上属于公权私用) 185 要借兵 城防营,守备值房。 烛火通明,雷守备正伏案批阅公文,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推门而入:“大人,陈府管家求见。” 雷守备搁下笔,眉头微皱。 陈府? 布政使司参议陈润政的人,他点点头:“让他进来。” 管家进门后恭敬行礼,将来意说明,发现私盐贩子踪迹,需借两百兵丁协同抓捕,说着递上陈润政的印信封笺。 雷守备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印信是官印,字迹是陈润政亲笔,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借兵。 理由冠冕堂皇,南门粮库附近发现私盐贩子,怀疑数量不小,需城防营协助围捕。 他沉默片刻,将信折好,抬头对管家道:“知道了。 你先回去复命,我安排一下,人随后就到。” 管家应声退出。 待脚步声远去,雷守备才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烛火上。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门外走进来一个心腹把总,姓汤,跟了他十来年。 “大人!” “陈府要借兵,你去挑两百个人。” 汤把总疑惑道:“大人,陈府借兵?什么由头?” “私盐贩子。” 雷守备将那封信递给他:“南门粮库附近。” 汤把总看过信,眉头也皱了起来:“私盐贩子? 那地方咱们三天两头巡逻,哪有盐贩子的影子?” “所以不对劲。” 雷守备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陈润政是什么人?从四品参议,管钱粮的。 他要是真发现盐贩子,会先跟我打招呼? 直接让他的税丁去抓就是了,何须绕这么大弯子借我的兵?” 汤把总点头:“大人是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借兵是真,但干什么就不一定了。” 雷守备停下脚步:“你注意信里那句话了吗? 陈润政说南门粮库私盐贩子露了行踪。 南门粮库,那是他陈家的地盘? 那是官仓! 他一个管钱粮的参议,盯上私盐贩子,说是分内之事也说得过去。 但偏偏要两百兵丁,这数目,不是去抓几个贩子,是去打仗。” 汤把总沉吟道:“莫非他遇到什么麻烦,拿私盐做幌子?” “多半是。” 雷守备转过身,目光锐利:“而且你不知道的是,他还让管家悄悄带了一句话给我,说上个月递过来的那个条子,他还没有批。 哼!这摆明是在敲打我,逼我借兵!” 汤把总脸色一凛:“那咱们……” “不能不去。” 雷守备打断他:“他那个条子,卡在我头上两个月了。 这次若是不给他面子,明年那个条子也批不下来。 再说,他给的借口挑不出毛病,私盐贩子,本就是城防营该管的事。 我不去,他往上参我一本,说我玩忽职守,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回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汤把总:“带两百人,跟着陈府的人走。 到了地方,不要轻举妄动。 先看看是什么情况,若是真抓私盐贩子,那就帮着抓。 若是别的,你见机行事。” 汤把总接过手令,犹豫了一下:“大人,万一陈府的人跟人动起手来,咱们帮不帮?” 雷守备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咱们接到的命令是协助抓捕私盐贩子。 没有私盐贩子,咱们就是去看热闹的。 记住,别被当枪使。” 汤把总抱拳:“明白。” 他转身要走,雷守备又叫住他:“多带弓弩手,别靠太近。 真要是打起来,先保自己人的命。” 汤把总应声而去。 雷守备独自坐在值房里,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陈润政啊陈润政,你这是在唱哪出?” …… 城外,巡检司,值房。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根牙签,悠哉游哉地剔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手下探进半个身子:“大人,有客人。” 矮胖男子头都没抬,含混不清地问了句:“谁啊?” “不认识,但他穿着圆领袍,腰间系银带,气度不凡。” 矮胖男子手里的牙签啪地掉在地上,瞬间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银带?你看清了?” 手下点头:“千真万确。” 矮胖男子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领,又把靴子上的泥往裤腿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大步迎了出去。 门外,一个穿青色圆领袍,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 矮胖男子双手抱拳,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热情:“哎呀呀,我说今早喜鹊叫呢,原来是岑大人到了! 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岑大人恕罪,恕罪!”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贺巡检,许久不见。” “可不是嘛! 上回见面还是去年,大人来这里公干,下官有幸陪了一回酒。 大人海量,下官至今记忆犹新!” 贺巡检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大人快里边请,里边请! 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到上座,用袖子来回擦了好几遍,又用手摸了摸,确认没有灰尘,才直起身来,陪着笑脸:“大人请坐,请坐。”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坐下,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贺巡检这才小心翼翼地蹭着椅子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听候差遣的模样。 “大人突然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贺巡检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只要是大人开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放下茶盏,缓缓道:“陈参议的二公子,今早跟着运货的车队出城,在官道上被人劫了。” 贺巡检一愣,随即拍案而起,义愤填膺:“什么?竟有此事?谁这么大胆子,敢动陈参议的公子? 活腻歪了!”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抬眼看他:“现在还不知道,不过陈参议已经派人去城防营借兵了。 我听说你手底下有上百弓弩手,所以过来问问,这人,你借不借?” “借!当然借!” 贺巡检毫不犹豫,拍着胸脯道:“岑大人亲自开口,下官哪有不借的道理? 陈参议的事,就是下官的事! 弓弩手全带上,一个不留! 下官亲自带队,听凭大人差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不瞒大人说,下官这些弓弩手,虽比不得边军精锐,但个个都是好手。 平日里操练从不偷懒,上个月还抓了一伙私盐贩子,一箭一个,一个都没跑掉。”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贺巡检果然是个爽快人。” 贺巡检受宠若惊,腰又弯了几分:“大人过奖了! 大人稍坐,下官这就去召集人手。 半刻钟的功夫就好,半刻钟!”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瞅了一眼,塞给身边的手下:“去,把这个带上。 到了地方,弟兄们一人五十文,算我的。” 手下接过袋子,掂了掂,应声而去。 贺巡检这才又朝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大人稍候,下官去去就来。” 说完,他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186 曹不一 入夜。 官道上,火把的光星星点点。 从北到南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北边来的车队越聚越多,一辆挨着一辆,牲口打着响鼻,伙计们低声咒骂,却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最先堵在这里的是一支粮商车队,接着是药材商队,再往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有运布匹的,有拉杂货的,还有几个骑着骡子,穿着绸衫的商人,带着随从,一看就是去九荆城做买卖的。 九荆城方向,一辆青帷马车正沿着官道向南驶来。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远远看见前头火光点点,车马排成长龙,便勒住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东家,前头堵了。” 车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商人探出头来。 他眯着眼望了望前头的车龙,眉头皱起,对身边一个伙计说:“去问问,怎么回事?” 伙计小跑着往前,穿过几辆骡车,找到粮商车队的一个护卫,递了几个铜板,低声打听了几句,又小跑着回来。 “东家,出事了,听说前面死人,把路堵死了。” 短须商人问道:“凶死了多少人?” 伙计咽了口唾沫:“听那护卫说,好几十个,全是护卫打扮,横在路上,血都流干了。” 短须商人沉默了片刻,从车厢里跳下来,从车夫手里接过一支火把,举得高高的:“我亲自去看看。” 话毕,大步往前走去。 短须商人穿过一辆又一辆的骡车,路过药材商队,路过布匹商队,路过几个牵着毛驴的货郎。 走了约莫两公里,血腥味越来越重。 当他远离最后一个商队后,火把的光往前一探,照出了地上的情形。 地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血已经凝固了,在黄土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火把照上去,泛着一层诡异的黑光。 短须商人的手开始发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大步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 官道两边的野地里,散着越来越多的行人。 有扛着包袱的流民,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挑着担子的货郎。 他们从南北两个方向走来,被堵在这里,走不了,也退不回去。 有人蹲在沟渠边低声议论,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坐着,一言不发。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尸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路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靠着一个人,身着锦袍,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他的脚边,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手腕被一支箭钉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 南边,官道的另一头,两匹马正从南向北缓缓行来。 马上骑着一男一女,都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的身形高大,腰背挺直,骑马的姿态一看就是练家子。 女的略显娇小,但握缰绳的手很稳,手腕处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他们远远看见前头堵着车马,便勒慢了速度。 男的侧头看了一眼女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停下。 女的不动声色地收缰,两匹马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男的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女的,自己整了整斗笠,大步往前走去。 他穿过几辆停着的骡车,走到一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车夫跟前,低声问了句什么。 车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方,嘴里含混地说:“前头死了人,过不去了。” 男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马旁,翻身上马,靠近女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路被堵了,据说前面死了人。” 女的微微偏头,斗笠下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有意思,走,去看看。” “好。” 两匹马绕过停着的骡车,沿着路边往前缓缓行去。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 女的吸了吸鼻子,不紧不慢地说:“血还没干透,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凶案现场。 男的举起火把,开始查看满地的尸体。 “伤口很小,但很准,不是刀,不是箭,像是暗器。” “能同时杀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护卫,暗器可做不到。” 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是罕有的高手。” “你看这个,眉心一个红点,后脑勺开了,一击毙命” 女的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最边上的一具尸体。 男的目光落在另一具尸体上:“这个也是,喉咙,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 “所有人伤口都在正面。” 女的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明他们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一边检查尸体,一边旁若无人地聊着,像是置身于自家后院,而不是横尸遍野的官道。 男的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具尸体伤口处的衣料,凑近看了看:“切口整齐,没有撕裂。 碎片进去的时候速度极快,快到皮肉都没来得及收缩。” 女的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那得是多大的力?” 男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反正我是做不到。” 两人又走到一辆翻倒的骡车旁边,箱子破了,里面散落出一套精铁马鞍。 男的捡起一只马镫,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扔了回去:“这是北境禁运的东西。 南边马价十倍,一套上等马具能卖到三五十两。 这一车,少说上千两的货。” 女的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货物:“能在九荆城附近明目张胆地运这些东西,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可惜箱子上没留标记。” 男的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木箱,嗤笑一声:“敢走私的,都不傻。 留印记,那是找死。” “查查这批货的来路,应该能摸到人。” “可惜我们没时间。” 两人将现场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尸体的伤口到散落的货物,从血迹的走向到骡车翻倒的角度。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目光同时投向路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那个身着锦袍,蒙着面的人始终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男的先迈步,女的随后。 两人并肩走过去,在离那棵歪脖子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火把的光照在那个锦袍人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的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阁下怎么称呼?” 没有回应。 男的以为对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略微提高:“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还是没有回应。 女的微微侧头,斗笠下的眼睛眯了眯。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金灿灿的,在火光中泛着诱人的光。 是一个金元宝,不大,但成色极好,少说也有五六两。 她把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往前一递,语气轻描淡写:“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锦袍人伸出手,一把接过金元宝,揣进怀里。 动作快得像抢,又自然得像收自己的东西。 “曹不一。” 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女的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手,负在身后,轻声重复了一句:“曹不一?好名字。” 187 贼人,你怎敢!! “曹公子,敢问,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女的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直入主题。 曹笔摇摇头。 “这是我师兄杀的,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守在这里,等人拿钱来赎人。” 女的压低手中的火把,瞥了一眼被箭矢钉在地上的人,好奇道:“他是谁?” 曹笔挠了挠头,说:“据他自己说,好像是什么布政使司参议的儿子。” “布政使司参议?” 此话一出,男的与女的对视一眼,在火光的映照中心照不宣。 “我也不知道布政使司参议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感觉像是个官。 不过那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守在这里收钱。” 男的突然开口:“你既然知道可能是个官,还敢这般对他儿子,不怕对方带兵前来?” 曹笔闻言,并不作答,假装没听见。 男的一愣,不知所以。 女的则反应了过来,告诉男的:“你没给他钱。” 曹笔闻言,轻轻点头,似乎在说聪明。 男的:“……” 女的开口问:“此人跟你师兄可是有仇?” 曹笔瞥了一眼深度昏厥的陈景,解释道:“我与师兄二人,好生赶路,路遇此人,无冤无仇。 错身而过之际,此人不知怎的,竟然拿箭射我师兄,险些得逞。” “师兄虽然为人实诚心善,不喜惹事,实则是个暴脾气。 无端遭遇此等恶行,师兄忍无可忍,当即就要跟此人好生说道一番。” “不料,此人仗着护卫众多,家世显赫,竟然下令要我师兄的命。 无奈之下,师兄不得已动用雷霆手段,进行自卫。” “在耗费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后,我师兄以一敌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击杀了一众蛮不讲理的护卫,最终擒住了此人。” “所以,你守在这里,等此人的家属拿钱来赎他,就是为了弥补你师兄那个宝贝?” 男的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 曹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男的见状,将手伸进怀里,似乎要掏什么东西。 但是,当他握住后,脸上露出一丝肉疼的表情,手便不动了。 紧接着,他给了女的一个眼神,示意让她帮忙问。 女的无视了他的眼神,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曹公子,你可知,布政使司参议乃朝廷从四品要员。 若对方恰巧在这九荆城任职,很可能会想办法,带军队前来。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 你师兄徒留你一人在此,接下来恐怕难以应对。 我劝你,不要再想银钱之事了,速速离去为好。” 曹笔摇摇头,坚决道:“不行!我曹不一向来一言九鼎。 既然答应了师兄要替他拿到赔偿,就绝不能反悔!” “不管他是什么官,带多少人来,但凡敢不给钱,就别想带走人!” 女的闻言,感觉曹笔有点愣头青,秀眉微蹙,开始怀疑,对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被他师兄坑了。 出于好意,她放缓了语气,强调道:“曹公子,也许你有几分本事,不将一般人放在眼里。 可自古民不与官斗。 你师兄杀了他们的人,还将一个布政使司参议的儿子扒光衣服,钉在地上这般对待。 你可想过,若是那布政使司参议赶来,看到这幅场景,将是何等心情?又将使用何等手段?” 曹笔接过话,瓮声瓮气道:“我管他什么心情,是他儿子不对在先! 我与师兄好好的赶路,他儿子背后偷袭。 幸好我与师兄有几分本事,若是换做寻常人,岂不是已经死在了那一箭矢之下?” 女的见曹笔有些急了,当即判定,对方脑子是有一些问题。 于是,解释道:“曹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想告诉你,哪怕此人有错在先,确实该死。 可他爹毕竟是布政使司参议,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万一要是不敌,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曹笔摆摆手道:“姑娘不用担心! 我虽然不如师兄,却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那个什么布政使司参议若是讲理,赔了我师兄的宝贝钱,带走他儿子还好说。 他若是蛮不讲理,要对我动刀子,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天生神力!” 男的耳朵突然动了动,俯身在女的耳边,以极小的声音说道:“远处有大量马蹄声在靠近,恐怕是那个布政使司参议带人来了。 咱走吧,此人脑子好像有点问题,劝之无用。 一会儿别被误会了,卷入是非。” 女的点点头,看着曹笔道:“曹公子,你天生神力,或许不怕近战,但官兵一般都有弓弩,克你。 他们的人应该快到了,你若是不敌,记得逃走,告辞!” 话毕,转身就走,速度很快。 …… 半炷香后。 官道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火把的光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官道上。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直到照亮了路边那些停着的骡车和缩在野地里的人群。 最先到的是陈府的护院,一百二十多人,腰挎长刀,脚步急促而沉重。 他们在离尸堆数一千多米外勒住了马,官道被杂七杂八的商队彻底堵死了,马匹过不去。 领头的周达翻身下马,高举火把,朝身后一挥手:“下马!步行!” 一百多人齐刷刷地跳下马,拔刀在手,沿着官道两侧往前涌。 他们穿过那些停着的商队,穿过缩在野地里的流民,没有人敢拦他们,也没有人敢出声。 那些商队的伙计和行人纷纷往两边让,像被劈开的潮水。 “这里!在这里!!” 一个护院最先跑到尸堆边缘,火把往地上一照,看见满地的尸体。 随后,又看见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下的人影,立刻扯开嗓子大喊:“大人,找到二公子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后面的人闻声加速,一百多人蜂拥而上,将歪脖子树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齐刷刷地举起,几十上百支火把的光汇聚在一起,将那棵歪脖子树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贼人,你怎敢!!” 周达一眼看见陈景的惨状,眼睛瞬间红了。 他是陈府护院头领,跟了陈润政十几年,二公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此刻看见陈景被扒光衣服钉在地上,他的怒火一下子烧到了脑门,手按刀柄,就要往前冲。 188 三方人马齐聚 但他的手刚碰到刀柄,眉心一跳,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些躺在地上的护卫,他们是陈府的精锐,此刻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全成了尸体。 他咬了咬牙,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朝身后的人吼道:“围住他!等老爷来!” 一百多个护院哗啦啦地散开,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歪脖子树围住。 刀锋朝内,火把朝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后退,就那么举着刀,举着火把,僵在那里。 数十米开外,一棵黑皮树的两根枝桠上。 “师妹,你觉得那小子还能活过今晚吗?” “不好说! 他脑子或许有点问题,但人应该不傻,不然,之前从我手中拿金元宝的时候,不会那么迅疾。” “他说他自己天生神力,无论真假,单凭他敢只身一人守在这里,且不加掩饰,就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若今晚来的只有这些人,他说不定能够活下去。” “这些人一看就是护院,堂堂布政使司参议绝对不会只有这点准备。” “好像又来人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比刚才更密集,更沉重。 火龙如蛇,映照夜空,城防营的汤把总带着两百兵丁赶到了。 他们个个披甲,手持长矛,腰挎弓弩,步伐整齐。 汤把总在尸堆边缘停下,举着火把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让兵丁们列成两排,弓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占住了官道两侧的高地。 “你们原地待命,我先上前查看一番!” 他低声喝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随后,只身向前,眉头蹙起。 又过了一阵,远处传来第三波脚步声。 比前两波轻,但更急。 巡检司的人贺巡检亲自带队,一百弓弩手,个个背着弓,腰挎箭壶。 他们在离人群百步外停下,贺巡检喘着粗气跑上前,看见汤把总和周达都到了,脸上的汗在火光中发亮。 “汤大人,周头领,抱歉,来迟了!”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 汤把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和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放在歪脖子树下那个蒙面人身上。 周达也没搭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曹笔,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贺巡检有些尴尬,只好退到一边,让自己的人弓上弦,在边缘待命。 官道两边的野地里,那些商队的人,流民,行人,全都缩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数百兵丁,护院,火把通明,刀枪如林,只为围住一个人。 关键是,那人还不走,好像就是在等他们。 数百人,将歪脖子树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将夜空映成了暗红色,方圆百步之内,亮如白昼。 “那些人,是你杀的?” 汤把总思索一番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曹笔摇摇头。 汤把总一愣:“不是你?” 曹笔点点头。 “那是谁杀的?” 曹笔终于开口了:“我师兄!” 汤把总见对方开了口,当即追问道:“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杀人?” 曹笔看了对方一眼,说道:“并非我师兄要杀人,是我师兄迫不得已,自卫而已。” 顿了一下,指着脚下被箭矢钉在地上的陈景道:“是他无缘无故用箭矢射杀我师兄,之后又命人要将我师兄乱刀砍死。 我师兄无奈之下,被迫自卫。 原本,我师兄只是打伤了他们,并未要他们的命。 是此人,狰狞着,嘶吼着要那些人砍死我师兄。 最终,我师兄忍无可忍,这才变成现在这样子。” 汤把总闻言,突然沉默下来。 他在这九荆城当差多年,陈景是个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当街纵马,调戏民女,拿活人当靶子射。 这些事在城里早就不是秘密,只不过对方有个身为布政使司参议的爹,没人敢说罢了。 此刻,看到对方被扒光衣服钉在地上,像条死狗般,毫无尊严,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些爽。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万一这些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呢?” 贺巡检突然站出来,指着曹笔的鼻子,进行呵斥。 “赶紧放了陈公子,不然,定将你抽筋扒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待曹笔开口,他便上前一步,愈发凶戾。 汤把总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余光正往不远处瞟。 那里,几支火把正穿过人群,缓缓向这边移动,簇拥着一个穿石青色官袍的身影。 汤把总心里冷笑一声:这孙子,是看见正主来了,抢着表忠心呢。 他懒得搭理贺巡检,目光重新落在曹笔身上。 他发现,对方被几百人围着,刀指着,火把烤着,居然连姿势都没换过。 当即在心中断言:“这个人,不简单!” 汤把总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放缓,未带任何敌意,就像是普通的询问:“你可是私盐贩子?” 曹笔看着他,没回答。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他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汤把总余光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那道官袍身影,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有人报案,说这里有私盐贩子出没,我奉命带兵缉拿。” 曹笔听懂了,对方带人来此,是因为有人报案,职责所在。 可对方似乎无意蹚浑水,所以,需要一个借口。 若自己回答是私盐贩子,那对方就不得不对自己动手。 可若回答不是,对方则多了选择。 进可协助拿人,退可作壁上观。 这是一个聪明人! 曹笔略带深意地看了汤把总一眼,轻轻摇头:“私盐贩子是什么? 没听说过,我不是,你别污蔑我。” 汤把总微微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手从刀柄上松开,双手抱胸,不再说话。 贺巡检见状,颇为诧异地看着汤把总,有些疑惑,搞不懂对方这是唱哪出? 就在这时,包围圈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窃窃私语声消失了,火把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人群自动分开,两旁的护院和兵丁低着头,弓着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火把的光涌进来,将一件石青色官袍照得发亮。 布政使司参议陈润政,到了! 官道边的野地里,一个老商人扯着身边小伙计的袖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看见没有? 那就是布政使司参议……从四品,从四品啊。” 小伙计踮着脚,伸着头,目不转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 注释1:关于贺巡检为何要叫汤把总大人的细节说明。 巡检一般是从九品,他与把总正七品或从七品之间品级相差悬殊。 把总整整高出两到三级,按照官场惯例,下级对上级,低品对高品一律尊称大人,哪怕对方只是基层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