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遇见你1》 第1章 遭遇绑架 那天傍晚,柳灵茵在回学校的路上被七八个黑衣人堵在了巷子里。 不是“拦住”——是“围住”。他们从暗处涌出来,动作快、无声、默契。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巴。那只手又大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股浓烈的烟味直冲鼻腔。她想尖叫,声音全闷在了那只掌心里。 萧昕薇在她旁边,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胳膊,骂声也被闷成了含混的“唔唔唔”。 绳子勒进手腕,疼得柳灵茵直抽气。眼睛被黑布蒙上,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有人把麻袋套在了她们身上。 她被扛了起来。肚子顶在一个坚硬的男人肩膀上,五脏六腑被颠得移位。她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闻到汽油味和皮革味。然后她被扔到了车后座,紧接着是萧昕薇砸在她旁边,闷哼了一声。 车门“砰”地关上了。车子开始移动。 柳灵茵伏在黑暗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被绑架了。 可是——为什么?她和萧昕薇一没钱二没权,谁会花这么大的力气绑架两个穷大学生? 车子颠簸了很久。她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的麻辣烫在翻涌。萧昕薇在旁边发出难受的哼哼声,她伸手想碰她,但手被绑着,够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车子停了。 她被拽出来,扛着走了一段路。铁门打开的声音尖锐刺耳,生锈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长啸。她被放下来,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后背撞上去,疼得她龇牙咧嘴。 黑布被扯掉了。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 这是一间废弃的房屋。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吹得报纸哗啦哗啦响。屋顶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根电线吊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十几个男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抽烟。他们的眼神都很冷,像在看两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然后柳灵茵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个体型,那张脸,左半边额头上那只展开翅膀的黑色蝙蝠纹身——她认出来了。 是那个人。大学时在巷子里围堵郑茜的那个领头人。 “黑蝙蝠”。郑茜说的。黑社会里有名的一号人物。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就是江宇轩最在意的人?”他歪着头打量柳灵茵,像在鉴赏一件商品,“长相是不赖。现在你让江宇轩送五百万给我,我可以放了你们俩。否则——” 他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凉凉的,金属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否则怎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镇定。 “否则,你们就只能等他来收尸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当然,如果他肯给钱的话,一切都好说。” 柳灵茵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江宇轩最在意的人。”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你绑错人了。” “你少忽悠我。”他指了指她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你不是他最在乎的人,为什么他的项链在你脖子上?这条项链,黑白两道谁不认识?江宇轩母亲留给他的东西,能随便给人?” 柳灵茵想到了那条项链。蓝色蝴蝶,银链子,贴在她的锁骨间,冰凉的。 这是江宇轩送的。六年级那年,他从瓦岗村离开之前,把这条项链塞进她手里,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你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我。” 那时候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的眼睛真好看,像冬天夜晚没有星星的天空,很深,很空。 后来她才得知,他的母亲在他七岁那年死于车祸。同一天,他的父亲也死了。那场车祸带走了他所有的童年。 “这是假的。”她脱口而出。 “假的?”他笑了,笑得很放肆,“你觉得我会信吗?这条项链全世界仅此一枚,蓝水晶的,哪来假的?” 柳灵茵沉默了。 “江宇轩怎么会有五百万?”她换了个策略,“他也就普通家庭的孩子,你以为他是谁啊?” 领头人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普通家庭?”他嗤笑一声,“江氏集团的总裁,是普通家庭?” 柳灵茵的大脑“嗡”了一声。 江氏集团?总裁? 她转头看向萧昕薇。萧昕薇也听到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她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柳灵茵一样。 柳灵茵快速环顾了一圈绑匪。忽然,她看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是纹身,不是皮夹克,而是那几双眼睛——那种凶狠的、带着恶意的、像要把人吃掉的眼神。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瓦岗村的草地。二三十个人围住她们,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灵筱身上。她跪在地上,被人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她听到灵筱在哭,听到她在喊“姐姐”,但她的手被束缚着,冲不过去。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哭,眼泪流不出来。 那几个带头的人,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就是他们。虽然长大了,脸上多了纹身和伤疤,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他们也认出了她。柳灵茵看到其中一个人眯了眯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的恶意。 “你们……你们是小时候瓦岗村的……”她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认出来了?”领头人挑了挑眉,“没想到吧,当年那个被你同桌打趴下的窝囊废,现在也能把你踩在脚下了。” 同桌。江宇轩。那年六年级,灵筱被人欺负,柳灵茵冲上去护着她,被围住了。是江宇轩和秦麟冲过来,把那些人打跑的。她还记得他那天的样子——白衬衫上沾满了泥,袖子卷到手肘,拳头上全是血。不是他的。他站在她面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柳灵茵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在昏黄的灯光下,蓝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蝴蝶的翅膀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原来如此。 他们忌惮的不是她的人格魅力,是江宇轩。 可是——江宇轩,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有这么多秘密?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她的思绪被手机拨号声打断。领头人拨通了电话,按了免提。嘟嘟声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江宇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的女人和她的闺蜜在我手上。五百万,一个人来,不许报警。地址我发你了。天亮之前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别动她。”江宇轩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那要看你的速度了。”领头人笑着挂断了电话。 萧昕薇在柳灵茵旁边吓得哭出了声,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小声嘟囔道:“你们问江宇轩要钱,为什么要带上我?我真是无妄之灾啊!” 柳灵茵本来很害怕,但听到她这句话,居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萧昕薇。从瓦岗村到昌京市,从小学到大学,她一直都是这样。嘴上永远不饶人,但你需要的时候,她永远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柳灵茵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江宇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风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但柳灵茵认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亮得不像平时,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一叠叠红色钞票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灯光下闪着光。 领头人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叠钞票翻了翻。他抽出一张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抽出一张,确认是真的之后,点了点头。 “江总爽快。”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走。” 一群人鱼贯而出。经过江宇轩身边的时候,领头人停下来,笑了笑。 “下次有生意,还找你。” 江宇轩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看着柳灵茵和萧昕薇。 所有人都走了。废弃的房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轻轻摇晃。 江宇轩走过来,蹲下,先解开了萧昕薇手上的绳子。 “对不起。”他低声说。 萧昕薇揉着手腕,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然后他走到柳灵茵面前。他的手很稳,但解绳子的动作很慢,好像怕勒到她。麻绳松开的那一刻,手腕上勒出了两道红印,火辣辣的疼。他看到了,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柳灵茵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柳灵茵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看着江宇轩。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自责。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对不起。”他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连累你们了。” 柳灵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她一时间读不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拿了五百万给他们?你哪里来的五百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到底是谁?” 她把憋了一路的疑问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江宇轩耐心地听完了,一句都没有打断。沉默了几秒,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灵茵,”他的声音很轻,“等我处理好了我的事情,我再告诉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柳灵茵看着他。 他刚刚花了五百万把她和萧昕薇从绑匪手里救出来。他一个人来的,没有报警,没有带保镖,就那么提着钱走了进来。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可以说“我不认识她们”的。 “我信你。”她说。 江宇轩点了点头。 萧昕薇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柳灵茵用眼神制止了她。 “所幸我俩平安无事就好。”她对萧昕薇说。 萧昕薇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走出废弃房屋,柳灵茵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车。 劳斯莱斯。黑色的,流线型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车标是那个著名的飞天女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好家伙,”萧昕薇小声嘀咕,“开劳斯莱斯。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柳灵茵没有接话。 江宇轩拉开后车门,让萧昕薇先坐进去,然后看着柳灵茵。她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启动,引擎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一头安静的猛兽在低吼。 车里很安静。萧昕薇靠在后座上,大概还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柳灵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痕。 江宇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也该让他们尝点苦头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柳灵茵假装没有听到。但她听到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柳灵茵知道,他在生气。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而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生气。 萧昕薇下了车,腿还有些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她回头看了柳灵茵一眼,又看了看江宇轩,识趣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银杏树下等着。 柳灵茵坐在副驾驶,没有立刻下车。 车里很安静。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方向盘上他微微泛白的手指上。 “灵茵。”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出门。”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宇轩。”她开口了。 “嗯。” “那五百万……我怎么还给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湖面上的星光。 “用余生还。”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柳灵茵愣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攥紧了裙角。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下车吧。”他说,“昕薇在等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散了她脸上滚烫的温度。 萧昕薇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小声说:“你们在车里说什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柳灵茵说,“风吹的。” “十月的风能把人吹红?” “能。”她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红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柳灵茵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两人并肩走进了校门。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散了身上最后一丝汗意。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柳灵茵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劳斯莱斯缓缓驶离了。 回去的路上,萧昕薇挽着柳灵茵的胳膊,小声说:“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又是五百万,又是劳斯莱斯,又是‘让他们尝点苦头’——我怎么觉得他像一个黑帮老大?” “他不是黑帮老大。”柳灵茵说。 “那他是什么?” “江宇轩。”她说,“他就是江宇轩。” 萧昕薇看着她,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找过她们的麻烦。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些纹着黑蝙蝠的人。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那个废弃的房屋、那五百万、那句“也该让他们尝点苦头了”——都是一场梦。 但手腕上那两道浅浅的红印,过了好几天才消。 第2章 瓦岗村·初见 十二岁那年,柳灵茵第一次见到江宇轩。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秦麟的成绩稳居班上第一。柳灵茵和萧昕薇也名列前茅——柳灵茵属于刻苦型,萧昕薇属于临时抱佛脚型。每学期颁奖,秦麟站C位,柳灵茵站左边,萧昕薇站右边。那是瓦岗村小学一年中最风光的时候。 但六年级开学时,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 一位昌京市的慈善家要为瓦岗村小学捐款一千万,用于新修校舍。村长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连夜写了感谢信,改了十一稿。 捐款仪式那天,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走上讲台——淡紫色套装,白色高跟鞋,头发烫成大卷。她把银色密码箱递给村长。村长声音洪亮:“这是江氏集团董事长江济昆老先生的女儿——江慈凤女士!捐款一千万!” 台下掌声雷动。 柳灵茵踮起脚尖,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台下站着两个男孩。他们穿着白衬衫,和周围晒得黝黑的同学格格不入。其中一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精致,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另一个比他矮一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柳灵茵当时只觉得他们好看,多看了一眼,并没有多想。 捐款仪式结束后,学生回到教室。那天是开学日,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同学们新换的校服上,落在讲台上王老师花白的头发上。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交换暑假作业抄,有人在炫耀新买的文具盒,有人在分享从城里带回来的零食。 萧昕薇坐在柳灵茵前排,转过头来跟她说话,辫子甩来甩去的:“灵茵灵茵,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你每次都借我抄,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写一次?”柳灵茵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 “我这不是给你提供了‘被需要’的价值吗?你应该感谢我!”萧昕薇理直气壮。 柳灵茵翻了个白眼。这就是萧昕薇,从一年级开始就是这副德性,嘴贫、脸皮厚、但心地比谁都好。她是从小跟柳灵茵一起在瓦岗村泥巴地里滚大的发小,她最好的朋友。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我们先欢迎两位新同学。”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花花的,晃得柳灵茵眯起了眼睛。在那片耀眼的光芒中,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柳灵茵后来才知道那是“昌京市实验小学”的标志。 走在后面的那个,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薄薄的,好像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眉骨高而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不笑,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夜晚没有星星的天空,看不到底。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柳灵茵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凌小珂!”前面那个男孩笑嘻嘻地自我介绍,声音清脆响亮。 教室里的女生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好帅啊、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那个没说话的更帅。 “他叫江宇轩。”凌小珂指了指身后的男孩,“我表哥。他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 不爱说话。果然,从进门到现在,江宇轩一个字都没说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教室,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王老师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柳灵茵旁边的空位上。 “宇轩,你坐柳灵茵旁边。” 柳灵茵旁边确实空着——萧昕薇上学期坐她旁边,这学期被调到了前排,一直没安排新同桌。她还没来得及跟新同桌打招呼,新同桌已经走到她旁边,把书包放进了桌洞,拉开了椅子,坐下了。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视前方。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小松树。 他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有些淡,像冬天里没涂口脂的女孩子。 柳灵茵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到柳灵茵能看到自己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偷看同桌的小女孩。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赶紧转回头,假装专心整理课本,把语文书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江宇轩转回头之后,目光在窗外的操场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柳灵茵第一次见到江宇轩。 十二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到瓦岗村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不知道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七岁那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新同桌不说话,不笑,不和任何人交流。他像一棵被移栽到旷野里的树,孤零零的,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第3章 睫毛上的泪珠 江宇轩来的第三个月,瓦岗村入了冬。 这里的冬天不比昌京,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教室里只有一个烧煤球的铁炉子,热力有限,坐在靠窗位置的两个人总是缩手缩脚。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哨音,柳灵茵把旧报纸叠成条,趁江宇轩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窗框的缝隙里。 他看到了。她假装没看到他看到了。 他还是不说话,但他的嘴唇不像之前那样发干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瓦岗小学的教室里没有地暖,铁炉子烧得再旺,靠窗的位置也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江宇轩坐在柳灵茵旁边,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做笔记,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柳灵茵知道他在。 因为他翻书的时候,会把手臂往她这边多让出几厘米。因为他写字的时候,会把书往自己那边挪,给她留出更多的桌面。因为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三八线”,但他的地盘,总是比她的小的那么一点点。 那天下午,王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同学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呼啦啦涌向了操场。萧昕薇在门口喊了一声“灵茵,走啊”,柳灵茵冲她摇了摇手里的一沓作业本——今天轮到她帮王老师批阅同学们的作业本。萧昕薇撇撇嘴,自己跑了。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柳灵茵翻开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批,红笔在本子上画勾画叉。批到一半,手有些酸,就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瞥—— 江宇轩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侧着头,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灵茵本来只是看了一眼,就准备继续批作业的。 但她忽然发现——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串细细的、透明的、珍珠似的泪珠。 不是一颗,是一串。从眼角沿着睫毛的弧度,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有一滴正悬在睫毛尖上,微微颤动。 他在哭。在梦里哭。 柳灵茵愣住了,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中。 窗外,雪花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糊了报纸的玻璃上,无声无息。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变得异常柔软。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朝着他的脸颊伸过去——她想帮他擦掉那些泪珠。这些眼泪不该挂在这里,不该被别人看到。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也许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 他醒了。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看到了她。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她能读懂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柳灵茵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有些发烫。 “我、我刚刚……”她的声音小小的,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我只是看到你脸上有汗,想、想替你擦擦。” 可她忘了,那时候是冬天。 冬天的瓦岗村,冷得人缩手缩脚,哪来的汗? 他没有戳穿她。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柳灵茵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藏在桌子下面,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她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又慌又乱。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轻启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我想我爸妈。” 那是柳灵茵第一次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我想我爸妈”这四个字。 在此之前,瓦岗村的孩子们每天都跟父母在一起。早上被妈妈催着起床,中午吃爸爸做的饭,晚上全家人围在火塘边聊天。吵架、和好、顶嘴、撒娇、挨打、讨饶……这些都是日常,是空气一样的存在。她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可是他不是。 他的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出去打工过年会回来的那种“很远”,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很远”。 柳灵茵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冬日的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光。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男孩。她从来没有安慰过想念爸爸妈妈的人。但她还是开口了,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难过了,她做点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好。 “没事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我相信你爸妈会来看你的。总有一天。” 他摇了摇头。很轻,很慢。 “那你可以去我家玩!”她急了,“我爸妈都在家,让我爸爸做饭给你吃!我爸做的饭可好吃了,全村人都夸!他会做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酱面,酱是他自己熬的,特别香——我还会给你倒热水,我还会——” 她越说越快,好像说得越多,就越能让他开心起来。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冬天的山是暗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远远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涂抹出来的。夕阳正从山的那一边落下去,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洒在教室的窗台上。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在夕阳中变成了淡金色。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柳灵茵,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在干嘛呢?” 柳灵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只有雪,只有渐渐暗下去的天。 “可能在忙着工作吧。”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一些,“他们一定在看着你。做梦的时候,他们就在你的梦里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她觉得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也比没有好。 江宇轩没有说话。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远处操场上传来最后一阵喧闹声,然后渐渐散去。窗外最后一线光沉入了山的那一边,天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沉的暮色。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裹进了一片白色。 那一天,江宇轩在柳灵茵面前流了眼泪。那一天,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的悲伤,是你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 但你可以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他旁边。 后来。 江宇轩在瓦岗村待了一年,然后回了昌京。走的那天,他送了柳灵茵一条蓝色蝴蝶项链。他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你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我。” 他把项链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白衬衫在夕阳里一闪,拐过教学楼,不见了。 柳灵茵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戴了很多年。 从瓦岗村到永安,从永安到昌京。从十一岁到二十八岁,从小学到大学,从女孩到女人。 它一直都在。像他说的那样——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他。 可是他没有来取。 柳灵茵等了他很多年。在每一个她以为会见到他的场合——高中走廊、校门口、街角的咖啡店——她都在等。等一个穿白衬衫的、不爱说话的、眼睛很亮的人,从人群里走过来,对她说:“灵茵,好久不见。” 他没有来。 直到那天—— 第4章 校门口再见 十月的昌京市,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金色的颜料。 华虞大学校门外那条宽阔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正是叶子最漂亮的时候,金黄、橘黄、浅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枝头,阳光一照,整条街都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叶片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柳灵茵和萧昕薇难得没课,溜达出校门想去学校对面的小商业街买点东西。萧昕薇说“周末快到了,囤点零食是正经事”,柳灵茵说“你上周囤的还没吃完”,萧昕薇理直气壮:“那批已经过期了——不是保质期过期,是我的兴趣过期了。” 对于萧昕薇的歪理邪说,柳灵茵已经学会了闭嘴。 柳灵茵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是暑假在老家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萧昕薇走在她旁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卫衣,破洞牛仔裤,黑色马丁靴,双丸子头像两只小丸子顶在脑袋上。 “灵茵,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萧昕薇斜着眼睛看她。 “什么情况?我就是换了件衣服。” “你上次说‘就是换了件衣服’的时候,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你穿了白色连衣裙,全校男生有一半都多看了你两眼。” “那是他们眼神不好。” 萧昕薇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两人沿着银杏树下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柳灵茵踩着一块块光斑往前走,心里莫名地轻松。 萧昕薇已经开始盘算要买什么了,柳灵茵说她念咒,萧昕薇说她在列清单。两人拌了几句嘴,柳灵茵加快脚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三个人。 他们从街的那一头过来,逆着光,一时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三个轮廓分明的剪影。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穿花里胡哨外套的男生。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他的白衬衫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袖子卷到手肘。他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柳灵茵看不清他的脸,但莫名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熟悉。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种匆匆一瞥,而是很认真的注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留了大概两秒钟。柳灵茵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很亮,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目光反而更加直白。那种注视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她想不起来。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他们已经擦肩而过了。柳灵茵没有回头。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还挺帅的。”萧昕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哪个?”柳灵茵假装没注意。 “就刚才看你的那个啊!你没发现吗?他一直在看你!”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那他看你你干嘛迎上去跟人家对视?” “我……我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随便看了一眼你耳朵就红了?” 柳灵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果然是烫的。 “萧昕薇你是不是有病!”她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萧昕薇。萧昕薇笑着躲开了,边躲边说:“我就说嘛,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果然是有情况!” 柳灵茵气鼓鼓地往前走,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个人的眼睛,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身后,银杏叶还在飘落。 三个男生并排走着,但步伐不太一致。走在最前面的凌小珂正拿着手机回消息,中间的欧阳祺祺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走在最后面的江宇轩,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步伐稳健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攥紧了。 “宇轩,”欧阳祺祺凑过来小声说,“看上人家大美女了?” “没有。”江宇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没有?那你盯着人家看了整整五秒钟?” “我在看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在她头上?” “银杏树的叶子刚好落在她肩上。”江宇轩面不改色地补充,“我在看叶子。” 欧阳祺祺翻了个白眼。凌小珂这时候才抬起头,茫然地问他们在说谁,江宇轩说“没谁”,欧阳祺祺说“你哥看上了一个穿绿裙子的美女”。凌小珂看了看江宇轩的脸色,机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说自己学生会还有会,先走了。 欧阳祺祺和江宇轩并排走在银杏树下。 “柳灵茵。”欧阳祺祺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江宇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刚才那个女生,是柳灵茵。”欧阳祺祺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新生群里见过照片。而且就你那反应,我猜也猜出来了。” 江宇轩沉默了几秒。“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追问。但他注意到,江宇轩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银杏树下,那个穿浅绿色连衣裙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小商业街,消失在人群中。 江宇轩收回目光,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第5章 选修课上的对视 大一的时候,柳灵茵选修了一门叫《中国古典文学赏析》的课。 这门课之所以成为全校选修课里的“爆款”,原因有三:第一,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讲课生动有趣;第二,考核方式简单,期末交一篇论文就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限专业。所以每到周二上午,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总是座无虚席。 萧昕薇照例拉着柳灵茵占了倒数第三排的两个位置,理由是“坐后面方便摸鱼”。老教授讲《关雎》讲得眉飞色舞,从雎鸠是什么鸟讲到古代青年男女怎么谈恋爱,最后总结道:“看到了心仪的人,心跳加速,脸红耳热,跟你们现在发朋友圈有什么区别?” 台下哄堂大笑。 柳灵茵没有笑。因为她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坐在阳光里,正低头翻书。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很长。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不赶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灵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觉得那张侧脸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那本“书”从上课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转回头之后,追着她的侧脸停留了很久。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教室——只为了选一个能看到她、又不会被她轻易发现的角度。 下课后,萧昕薇拽着柳灵茵往外冲。柳灵茵被人流裹挟着出了教室,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哥,人都走了,别看啦。”欧阳祺祺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江宇轩没有回答,把书合上,站起来。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经济学原理”四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翻了一整节课,他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你从开学就注意到她了吧?”欧阳祺祺跟在他身后,掰着手指头数,“你在新生名单里看到她的名字,还摸清了她的课表,你还选修了她会选的课。你做了这么多,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江宇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欧阳祺祺。 “她不需要知道。”他说。 欧阳祺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周四下午,柳灵茵和萧昕薇从图书馆出来,抄近路回宿舍。 经过经济学系教学楼的时候,柳灵茵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直觉,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某个方向看着她。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学楼的窗户。 二楼的走廊,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白衬衫,步伐不快不慢,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 “看什么呢?”萧昕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有帅哥?” “没有。”柳灵茵收回目光,“走吧。”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并不是“路过”。他从她出现在东区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隔着整条林荫道,等了她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从路的这头到路的那头,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每周四下午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是因为他有事,是因为他知道,她每周四下午会从这条路上经过。 食堂里,柳灵茵端着餐盘找位置。萧昕薇今天有事没来,她一个人。她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靠窗还有一个空位,便走了过去。 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的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清汤。他正低着头喝汤,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 又是那个人。 柳灵茵低下头,开始吃饭。她没有再看他,因为她觉得盯着陌生人看不礼貌。但她注意到,她碗里的糖醋排骨凉了。 她也注意到,对面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不是“正好”坐在那里的。他在食堂等了二十分钟,看到她端着餐盘进来,看到她扫了一圈找位置,看到她走向角落靠窗的空位——而他对面的位置,是他故意空出来的。 他等了二十分钟,就是为了让她坐过来。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这只是巧合。 图书馆三楼。 柳灵茵习惯在靠窗的位置自习。那天晚上她写论文写累了,起身去书架那边找参考书。转过弯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留下的那种干净的、清冽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转头。 书架的另一端,一个人靠着书架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白衬衫,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来,眉头微皱,像是在读什么很难的内容。 又是他。选修课最后一排的人。食堂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柳灵茵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在书架这端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手里的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他从书页上抬起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不是“正好”在那里。他查过她这学期的课表,知道她每周二上午在中文楼上课。他摸清了她常去的食堂窗口,知道她喜欢糖醋排骨。他知道她每周四下午会从东区那条路回宿舍,知道她习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知道她写论文累了会去书架那边走一圈。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她还不知道。 江宇轩靠在书架上,手里那本翻了一晚上都没翻过几页的书终于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封面上烫金的《中国文学史》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 这本书是他从柳灵茵常借的书架上随手抽的。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一个理由,站在这里,隔着书架,看着不远处那个低着头写字的女孩。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大一新生报到那天,他站在体育馆二楼,隔着人海看到了她。她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被萧昕薇拽着往报到处跑,马尾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下楼,没有走上前,没有说“你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偶尔出现在选修课最后一排,偶尔在食堂坐她对面的位置,偶尔在图书馆书架的另一端翻书。她以为这是巧合。 她不知道,这些“巧合”,是一个人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之后,才敢小心翼翼的靠近。 窗外,银杏叶还在飘落。金黄色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一只只蝴蝶,从枝头飘落,旋转,落地,无声无息。 江宇轩站在书架后面,看着不远处那个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女孩。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翘起。她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楼梯口走去。 经过他所在的书架时,她没有转头。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 她走过之后,江宇轩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穿过一排排书架,穿过走廊,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中国文学史》——她从大一开学就在看的教材,书脊已经被翻出了褶皱。他抽出来的时候,书页间飘落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古代文学期末复习重点。” 他把那张便签纸夹回原处,把书塞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没有走远。她正站在楼下的路灯下,和萧昕薇说话。两个人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她的笑声被夜风吹散,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像一串风铃。 江宇轩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路灯下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 “灵茵。”他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 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和他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到瓦岗村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不知道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七岁那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一直在找她。她不知道他一直记得她。她不知道,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条蓝色蝴蝶项链,是他七岁时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把它给了她,让她先收着,说“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我”。 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打算要回来。那不是暂存,是赠予。是十二岁的江宇轩,能给出的全部。 她不知道这些。但没关系。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在这里。他在等她。从瓦岗村到昌京,从十二岁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每一个角落,到此刻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隔着半层楼梯,看着她笑。 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第6章 久别重逢,竟然是他! 星期六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柳灵茵趴在床上翻手机,萧昕薇在上铺哼着跑调的歌,刘雪在对着镜子化妆,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周末终于来了”的懒散气息。 “灵茵,晚上有空吗?”刘雪放下粉扑,转过头看她。 “有啊,怎么了?” “我请大家吃火锅。”刘雪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我叫几个好朋友过来,你也叫上你的好朋友啊,昕薇你也去啊。” “好呀好呀!”萧昕薇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倒垂着,像个倒挂的拖把,“刘雪请客,必须去!火锅我来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柳灵茵笑着骂她。 “出息能当饭吃吗?不能。火锅能。”萧昕薇理直气壮。 柳灵茵发信息给秦麟,秦麟说“好的”。 傍晚六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 火锅店在西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火爆。老远就能闻到牛油锅底翻滚的香气,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打滚。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红灯笼挂在头顶,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刘雪订了一个大包间,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萧昕薇一进门就开始点菜,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菜单都划一遍:“毛肚、鸭肠、虾滑、肥牛、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针菇……对了,再来一份红糖糍粑!”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柳灵茵看着她手指在菜单上飞速划动的样子,忍不住问。 “吃不完打包!刘雪请客,不能替她省钱!”萧昕薇说得大义凛然,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善事。 刘雪笑着摇摇头,没有阻止她。 秦麟来得比她们晚一些,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子,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紫色的卫衣,眉眼和秦麟有几分相似,但比秦麟多了几分柔和。 “我妹妹,秦毓。”秦麟简短地介绍道,“在昌京长大的。” 秦毓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的西瓜:“大家好呀!哥哥经常跟我提起你们,今天终于见到啦!” 萧昕薇立刻凑上去:“秦麟还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秦麟面不改色地找位置坐下。 柳灵茵多看了秦毓一眼。她看起来比她们小一点,但眉宇间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后来她才知道,秦毓只比秦麟小一岁,但因为从小成绩好,跳过一级,所以跟他们同届——她在华虞大学生物科学专业。 “生物系是不是很难考啊?”萧昕薇好奇地问。 “还好吧,”秦毓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就是对动手能力要求比较高,解剖课有点吓人。” “解剖?”萧昕薇缩了缩脖子,“算了算了,我连鱼都不敢杀。” 欧阳祺祺正好走进来,听到这句话,插嘴道:“那你以后别吃酸菜鱼了。” “欧阳祺祺你给我闭嘴!” 大家笑成一团。秦毓坐在秦麟旁边,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实验数据。她的字迹很小,整齐得像印刷体。 欧阳祺祺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他进门后笑嘻嘻地跟大家打招呼,因为秦毓旁边有空位,所以坐到了秦毓旁边。 “你怎么又穿这种颜色?”柳灵茵忍不住吐槽。 “这叫时尚,你不懂。”欧阳祺祺一甩头发,做出一副“尔等凡人岂知我之品味”的表情。 秦毓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欧阳祺祺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第一次见面总不好太冒失。他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老老实实地坐好,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下。 秦毓没有看他,低头继续翻笔记本,仿佛身边坐的不是一个穿荧光绿的男生,而是一团空气。但那页笔记她翻了两遍,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 欧阳祺祺假装没注意到,继续笑嘻嘻的,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锅底很快端上来了,鸳鸯锅,一边是红油翻滚的辣锅,一边是乳白浓郁的骨汤。萧昕薇迫不及待地往锅里涮毛肚,嘴里念叨着“七上八下、七上八下”,筷子在锅里上下翻飞,动作之熟练堪称艺术家。 吃到一半,刘雪放下筷子,神秘地笑了笑。 “等会儿会有重量级人物来这里哦。”她的声音不大,但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重量级人物?”萧昕薇嘴里还嚼着毛肚,含混不清地问,“多大重量?两百斤?” “不是那种重量。”刘雪笑着摇头,“是那种……你们见了会尖叫的。” “会尖叫?”萧昕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帅哥?” 刘雪笑而不语。 “雪啊,到底是什么人啊?你就先说说呗!”萧昕薇放下筷子,整个人凑过去,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你要急死我啊!” “保密。”刘雪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等一下你们就知道了。保证是惊喜。” 萧昕薇急得抓耳挠腮,但刘雪的嘴比蚌壳还紧,怎么撬都撬不开。 柳灵茵也好奇,但没有追问。刘雪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你拿撬棍都撬不开她的嘴。 锅里的东西捞了一轮又一轮,红糖糍粑上了两盘,萧昕薇已经吃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孩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休闲鞋,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仿佛一眼就看到了柳灵茵。就那么自然地、径直地、不带任何犹豫地——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柳灵茵愣住了。 他坐在她旁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山间的风,像清晨的露水。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柳灵茵注视着他那似乎刚刚浸过清水般干净的眉眼,莫名地觉得异常熟悉。 那眉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她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努力搜寻记忆。 仿佛。 好像。 似乎。 和小时候的江宇轩有些相像。 但他现在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稳重了很多,比记忆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更加……帅气逼人。 是“帅气逼人”这个词。不是花痴,是真的。那种帅气不是张扬的、外放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这真的是他吗? 那个男生微笑着望着她,那种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心里莫名地泛起涟漪。柳灵茵也本能地报以微笑,礼貌的、客气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微笑。 然而,她却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失落。 那失落只是一闪而过,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她看到了。 她心里想,他大概为她生疏的礼貌而失落吧。 刘雪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笑盈盈地开口了。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江宇轩,我们同一届的同学,经济学系的。” 江宇轩。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同时投进了柳灵茵心里的湖面。 江。宇。轩。 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海里炸开,像烟花,像惊雷,像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轰然崩塌。 一时间,她的呼吸停滞了,大脑也丧失了思考能力,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江宇轩。 没错,真的是他。 那个在瓦岗村教室里沉默寡言的男孩。 那个趴在桌上睡着时睫毛上挂着泪珠的同桌。 那个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面前的转学生。 那个在离开前把母亲留给他的蓝色蝴蝶项链塞进她手里的人。 是他。 是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江宇轩!”萧昕薇的惊叫声把柳灵茵从宕机状态中拽了出来。 那声音大得包间里的吊灯都似乎震了一下。秦毓被吓了一跳,筷子上的虾滑掉进了蘸料碟里,溅了她一脸。欧阳祺祺赶紧递纸巾,递歪了。 “你就是江宇轩?”萧昕薇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表情活像见到了外星人降临地球。 江宇轩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他似乎对她们的惊讶早有预料,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像是已经预演过很多遍这个场景。 柳灵茵的心开始怦怦乱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一时竟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你……”萧昕薇指着江宇轩,结结巴巴地说,手指在空中颤抖,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你不是……你真的是……我的天哪……” 平复了一下情绪,萧昕薇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江宇轩?就是那个、那个跟我们一个班的江宇轩?瓦岗村的那个?” 江宇轩微笑着再次点头,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没错,我就是江宇轩,”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柳灵茵的耳朵里,“和我的表弟凌小珂,跟你们一起读的六年级。” “你竟然在这!”萧昕薇惊呼道,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冲上前去,一拳捶在江宇轩的肩膀上。 那拳头的力度不小,发出一声闷响。 江宇轩纹丝不动,倒是萧昕薇自己“嘶”了一声,甩了甩手:“你这肩膀是铁打的吗?” 欧阳祺祺在旁边小声说:“他练过的。” “练过的也不能这么硬啊!”萧昕薇揉着手,龇牙咧嘴。 秦麟坐在对面,端起饮料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看着江宇轩的眼神里,有一种“好久不见”的老友默契。 萧昕薇又激动地喊了一声:“你不是经常问我——” 话说到一半,江宇轩迅速伸出手,拉住了萧昕薇的胳膊,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小到只有萧昕薇能听到。 萧昕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你之前不是经常问我关于灵茵的情况吗?” 江宇轩的声音更低了:“我一直请你替我保密啊,千万不要说出去。” “好的,我知道的,”萧昕薇拍了拍胸脯,“刚刚我只是太激动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过了嘛,一时没忍住。” 她说完,冲江宇轩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江宇轩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走到柳灵茵面前。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包间里的喧闹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红油翻滚的咕嘟声、萧昕薇抢毛肚的咋呼声、欧阳祺祺和秦毓拌嘴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他只是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柳灵茵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竟然是他!他们竟然遇到了江宇轩!竟然和他同一个学校!这是什么样的缘分!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久别重逢,电视剧里的情节,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她身上。 可她注意到,虽是故人相遇,他的性格似乎变了很多。小时候的他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有一种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现在的他,眼神里多了坚韧,多了沉稳,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在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看着他那张比小时候更加英俊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摸到了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蓝色蝴蝶。 银白色的链子,蓝色水晶的蝴蝶吊坠。六年前,在瓦岗村那棵大树下,他把这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说“你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我”。 六年了。她一直放在盒子里。但自从进入大学之后,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现在,项链的主人就在她面前。 怎么办?要不要还给他? 柳灵茵心里乱成一团。 刘雪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你们看看还有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一个看起来跟江宇轩年龄相仿的男孩子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头发抓成了刺猬状,脸上挂着那种“全世界我最帅”的笑容,整个人张扬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当当当当——”他自带音效出场,“是不是很想我啊?” 没人接话。 他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他走到秦麟面前拍了拍肩膀,走到欧阳祺祺面前击了个掌,走到萧昕薇面前鞠了个躬,走到刘雪面前说了句“雪姐今天真好看”,刘雪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他走到柳灵茵面前。 “灵茵,好久不见。”他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凌小珂。 柳灵茵看着他,努力把记忆里那个在瓦岗村和秦麟称兄道弟的男孩,和眼前这个张扬得不像话的少年重叠在一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我活得很好”的张扬。 “好久不见。”她也笑道,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凌小珂歪着头看了她一秒,然后很自然地在江宇轩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筷子就开始捞锅里的虾滑。 “小珂,那是我的!”萧昕薇急眼了。 “谁捞到是谁的!”凌小珂面不改色地把虾滑塞进嘴里。 “你——” “昕薇姐,淡定,淡定。”欧阳祺祺在旁边劝架,但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柳灵茵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萧昕薇、刘雪、秦麟、秦毓、欧阳祺祺、凌小珂,还有坐在她旁边的江宇轩。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小到六年级那年分开的人,在大学里又遇到了。 她该有多幸运。 果真是久别重逢啊。 火锅吃到尾声,萧昕薇靠在椅子上打饱嗝,秦毓在看笔记,欧阳祺祺在擦衣服上溅到的油点子,凌小珂和秦麟在讨论学生会的事,刘雪去结账了。 江宇轩坐在柳灵茵旁边,安静地喝着茶。 包间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喝茶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像是什么事都不赶时间。 柳灵茵鼓起勇气,开口了。 “江宇轩。” 他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 “那天在校门口的街道上遇到的人,是不是你?”她看着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他微微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嗯”里,有承认,有释然,还有一丝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那当天下午的选修课,”她又问,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你是不是跟着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语气很平静,“我也选修了那门课。不信你问欧阳祺祺、凌小珂,他们也选了那门课。” 欧阳祺祺从对面探过头来:“对啊对啊,我们都选的《中国古典文学赏析》,因为不用考试嘛!灵茵姐你没注意到我们吗?我们坐最后一排!” “我……”柳灵茵想说“我没注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注意到了——注意到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你也选了啊?”萧昕薇歪着头,“那你坐哪?” “最后一排,靠窗。”欧阳祺祺说。 萧昕薇看了看柳灵茵,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吧?人家坐最后一排,你坐倒数第三排,中间就隔一排,你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柳灵茵假装没看到她的眼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沉默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摸到了脖子上的项链扣。手指有些发抖,扣了好几下才解开。 银白色的链子从脖子上滑下来,蓝色蝴蝶吊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条项链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还带着体温。 她把项链递到江宇轩面前。 “你之前说,下次再见到你就还给你。现在该物归原主啦。” 江宇轩怔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落在那只蓝色蝴蝶上,像在看一样久别重逢的、无比珍贵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不喜欢吗?”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不是不喜欢,”柳灵茵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只是这个东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不能收呀。”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有不喜欢那就留着吧。”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期待,一种“我希望你收下”的笃定,还有一种“这是我的心意你不要拒绝”的固执。 柳灵茵看着他眼中的期待,那句“不行”怎么也说不出口。 六年了。他让她留了六年。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依然希望她留着。 “那好吧。”她说。 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露出了下面温暖的水。 她把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 蓝色蝴蝶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包间里的灯光依然暖黄,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萧昕薇和凌小珂还在为最后一块虾滑斗智斗勇,欧阳祺祺和秦毓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秦麟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刘雪端着饮料杯,看着江宇轩和柳灵茵,笑容温柔而平静。 但在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谁都没有注意到。 第7章 篮球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自从上次火锅聚会之后,柳灵茵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关注江宇轩了。 不,不是“关注”。是“注意到”。 以前她不知道华虞大学里有江宇轩这个人,生活也照样过。现在知道了,就好像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他。食堂里,操场上,图书馆,银杏道——他像一颗被丢进河里的石子,在她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灵茵,你是不是又在看江宇轩?”萧昕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没有。”柳灵茵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 柳灵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果然烫的。她瞪了萧昕薇一眼,萧昕薇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拆穿她。 但柳灵茵心里清楚,她确实在看他。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找过去的。就像向日葵会朝着太阳,就像溪水会往低处流,就像她坐在食堂里,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书,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想起那天在校门口,他看了她一眼。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留了不到两秒。但柳灵茵记得那两秒。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陌生,而是…… 她说不清楚。 “下周我们专业和经济学系有一场友谊篮球赛,”萧昕薇翻着手机,忽然抬起头,“你要不要去看?” “我又不会打篮球。” “谁让你去打了?去看帅哥啊!”萧昕薇眨眨眼,“江宇轩好像也会上场。” 柳灵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我替你报名了。啦啦队,缺人手。” “……萧昕薇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 “不能。”萧昕薇理直气壮。 篮球赛那天,柳灵茵站在球场边,手里举着一个彩球,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啦啦队T恤,觉得自己像一个行走的交通信号灯。 “你能不能开心一点?”萧昕薇在旁边小声说,“你看经济学系那个男生,多帅啊。” 柳灵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热身,有的投篮,有的拉伸,有的在商量战术。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宇轩穿着一件白色的球衣,背后印着号码。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眉骨。他正弯腰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的手臂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修长的、有力的、像是常年运动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 柳灵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你躲什么?”萧昕薇戳了戳她的腰。 “我没有躲。” “你刚才把头低到胸口了。” “我在检查我的鞋带。” “你穿的凉鞋。” 柳灵茵无话可说了。 比赛开始了。柳灵茵站在场边,跟着其他啦啦队员一起喊“加油”。她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白色球衣的身影。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时候,步伐很快,很稳,像一阵风。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声。 柳灵茵没有喊。她只是看着他。他进球之后没有笑,没有庆祝,只是转身往回跑。经过她所在的位置时,他的目光扫过来——只是一瞬——然后他跑过去了。 柳灵茵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球赛紧张,是因为那一瞬间,她觉得他在看她。 中场休息的时候,江宇轩走到场边喝水。柳灵茵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没发完的彩球,不知道该放哪里。 欧阳祺祺从旁边冒出来,递给她一瓶水。 “灵茵姐,帮我拿一下。” 柳灵茵接过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欧阳祺祺已经跑回场上了。她拿着那瓶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江宇轩走过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球衣领口湿了一片。他走到柳灵茵面前,伸出手。 “我的水。”他说。 柳灵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看了看他。水瓶上没有任何标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 “欧阳祺祺让我帮他拿的。”她说。 “那是我的。他帮我拿的。”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柳灵茵把水瓶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汗意。她缩了一下手,水瓶差点掉在地上。他稳稳地接住了。 “谢谢。”他说。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柳灵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被水浸湿的嘴唇,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比赛结束后,经济学系赢了。柳灵茵和萧昕薇一起往外走,经过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江宇轩。 他站在门口,背着运动包,正在跟欧阳祺祺说话。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到她,朝她点了点头。 柳灵茵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在跟欧阳祺祺说话,没有看她。 萧昕薇在旁边说:“他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没有。” “我看到了,他看你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是五点零,不会看错。” 柳灵茵没有再说话。但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8章:江宇轩·经济学系的沉默者 火锅聚会之后,江宇轩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每天早起,在操场上跑三公里,然后去食堂吃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半张葱油饼。他依然上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一丝不苟,课后从不逗留。他依然话很少,表情很少,存在感很低——低到有些人上了半学期的课,还不知道班里有他这个人。 但欧阳祺祺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江宇轩去图书馆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他每周去两三次,现在几乎每天都去。以前他习惯坐二楼靠窗的位置,现在他开始在三楼转悠——“三楼阳光好”,他说。 欧阳祺祺没有戳穿他。三楼朝北的窗户根本照不到太阳,这个借口上次就用过了。 比如,江宇轩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 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几张从新生群里截图的聊天记录。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头顶顶着一朵小花。聊天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家好,我是柳灵茵,中文系的,很高兴认识大家~”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 欧阳祺祺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了,假装没看到。 比如,江宇轩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那种走神不是发呆,而是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中文系教学楼的方向,或者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的方向。然后他会很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会微微攥紧。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欧阳祺祺这种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欧阳祺祺注意到了。 “我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周五下午,欧阳祺祺躺在宿舍的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床铺上正在看书的白衬衫室友,“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书翻来翻去就那一页,你是在背书还是在发呆?” 江宇轩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火锅聚会的事?”欧阳祺祺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歪着头看他,“见到柳灵茵了,心里乱了?” “没有。”江宇轩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那你为什么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你翻身的声音我听不到?” “失眠。” “为什么失眠?” “不知道。” 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油盐不进的人气死了。他认识江宇轩十几年了,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你问他十句话,他能回答你三句就不错了,而且那三句还都是“嗯”“哦”“不知道”。 “行,你不知道,我帮你分析分析。”欧阳祺祺盘腿坐好,摆出一副心理医生的架势,“第一,你从瓦岗村回来之后,那条蝴蝶项链留给柳灵茵了,对不对?” 江宇轩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你明明知道柳灵茵也在华虞,明明有她的联系方式,你为什么不联系她?” 江宇轩没说话。 “第三,火锅聚会那天,你一进门就坐她旁边,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我看你偷偷看了她至少七八次。” “你在数?”江宇轩终于抬起头,看了欧阳祺祺一眼。 “我没数,我目测的。”欧阳祺祺理直气壮,“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宇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欧阳祺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放弃追问,重新躺回去。 “她好像不记得我了。”江宇轩说。声音很轻,轻到欧阳祺祺差点没听清。 “什么?” “校门口那次,她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选修课那次,她坐在前面,我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也没认出我。”江宇轩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 欧阳祺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戴着那条项链。”江宇轩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我送她的那条,她还戴着。但她不知道是我送的。” 或者说,她不记得是谁送的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欧阳祺祺听出来了。 “所以你觉得,她把你忘了?”欧阳祺祺小心翼翼地问。 江宇轩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操场上传来足球赛的欢呼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欧阳祺祺看着对面床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人,七岁失去父母,被送到陌生的山村。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又被带回昌京,进入那个冷冰冰的江家大宅。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但冰山下面,是有温度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哥,”欧阳祺祺换了个称呼,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不记得你,只是没认出你?毕竟这么多年了,你长高了,长帅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没认出来,很正常啊。” 江宇轩没有回应。 “而且你想想,她既然还戴着那条项链,说明她一直留着。一个女生愿意把一条项链戴这么多年,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对她很重要。” “也许只是觉得好看。”江宇轩说。 “你——”欧阳祺祺被噎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悲观?” 江宇轩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了。”他说。 欧阳祺祺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 他知道江宇轩没睡。但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剩下的,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 --- 周六下午,刘雪约江宇轩在学校北门的咖啡馆见面。 她发消息的时候措辞很客气:“宇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不会耽误你太久。” 江宇轩回了一个“好”字,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北门的这家咖啡馆叫“旧时光”,装修是复古风格,木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和几把旧吉他。角落里有一架落满灰尘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刘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长发披散着,在咖啡店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到江宇轩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帮你点了美式,可以吗?” “可以。”江宇轩坐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是热的,微苦,回味有一丝酸。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边的长椅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你最近怎么样?”刘雪先开口了。 “还行。”江宇轩说。 “学习还跟得上吗?” “嗯。” “学生会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听说他们挺想要经济学系的新生的。” “没有。” 刘雪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宇轩,”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对我,能不能不要只说两个字?” 江宇轩看着她。 “你可以说三个字。”她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最近怎么样?”他果然多说了几个字。 刘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挺好的。”她说,“中文系的课比我想象的有意思,老师讲《诗经》讲得特别好,上周讲《蒹葭》,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个‘伊人’不一定是恋人,也可以是理想,是追求,是得不到的一切。” 江宇轩听着,没有接话。 “你觉得呢?”刘雪问。 “我觉得,”他放下咖啡杯,“‘伊人’就是‘伊人’。” 刘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 刘雪垂下眼帘,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耳上轻轻勾了一下。她知道江宇轩的意思——他的世界很简单,没有那么多隐喻和象征。“伊人”就是“伊人”,是具体的人,不是抽象的符号。 是那个他一直在看的人。 火锅聚会那天,她坐在对面,看着江宇轩走进来,看着他径直坐到柳灵茵旁边,看着他偷偷看她的那些瞬间。 欧阳祺祺数了七八次,她数了不止。 她从小认识江宇轩,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不是热烈的,不是张扬的,而是安静的、笃定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一样自然而然的眼神。 她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宇轩,”刘雪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江宇轩看着她。 “我妈去世之前,跟我提过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说,刘家和江家是老交情,我们这一辈应该多走动。” 江宇轩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话,”刘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也不喜欢。但我妈临终前说的话,我不能当没听过。”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贴在了玻璃上,停留了两秒,被风吹走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刘雪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因为长辈的话就怎样。朋友就是朋友,顺其自然就好。” 江宇轩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两个字,不轻不重。 刘雪知道,这是他最真诚的表达方式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对了,”她放下杯子,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下周我们中文系有个读书会,请了经济学系的几个同学来做跨学科交流。你要不要来?” “谁去?”江宇轩问。 “还没定。欧阳祺祺已经报名了,凌小珂说他来凑热闹。”刘雪顿了顿,“柳灵茵是中文系的学委,她也会在。” 江宇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时间。”他说。 刘雪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知道“看时间”的意思——他会去的。 --- 与此同时,凌小珂正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整理发型。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发胶抓成了刺猬状,额前留了几缕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他左看右看,觉得不够完美,又拿起发胶喷了几下,用手抓了抓。 “你这是要去相亲?”室友从上铺探下头,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相亲算什么,”凌小珂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我这是要去征服世界。” “征服世界你穿飞行夹克?” “飞行夹克征服天空,懂不懂?” 室友翻了个白眼,把头缩回去了。 凌小珂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帅——虽然确实长得不错——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张扬。他说话声音大,笑声响亮,走路带风,连吃饭都吃出一种“这顿饭是为我而做的”的气势。 他是江宇轩的表弟,但他和江宇轩完全是两个物种。 江宇轩是冰山,他是火山。 江宇轩是沉默的深水,他是沸腾的岩浆。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关注同一个人。 凌小珂第一次注意到柳灵茵,是在新生群里。 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头顶一朵小花,看起来又傻又可爱。她在群里说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会带一个波浪号,像在跟所有人撒娇。 凌小珂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有意思。 后来他在校园里见过她几次。她总是和萧昕薇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踩地上的光斑,一跳一跳的,像在跳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舞。 她跟他认识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她不会在他面前故作矜持,也不会因为他的家世而刻意讨好。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不会脸红,不会结巴,不会故意撩头发。 就是那种“你来了啊,坐吧”的随意。 这让凌小珂觉得很新鲜。 但也让他的好胜心隐隐作祟。 “哥,”他给江宇轩发了条消息,“下周中文系的读书会,你去不去?” 过了几分钟,江宇轩回了:“看时间。” “别看了,一起去呗。我给你占座。” “不用。” “那我帮你占了啊,你别到时候没地方坐。” 对面没有再回复。 凌小珂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 “走了,征服世界去。”他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宿舍。 室友在上铺嘟囔了一句:“世界等着你呢。” 凌小珂没听到,他已经走远了。 --- 刘雪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宿舍里没有人——萧昕薇和柳灵茵去图书馆了,郑茜不知道在哪里。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火锅聚会那天,她趁大家不注意时拍的。照片里,江宇轩坐在柳灵茵旁边,两个人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柳灵茵正低头看手机,江宇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专注。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删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和桂花的香味,凉丝丝的。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不知疲倦的钟摆。天空从深蓝过渡到浅紫,又从浅紫过渡到橘红,像一幅正在慢慢渲染的水彩画。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雪儿,你要嫁给江宇轩。” 那是母亲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的用意——刘家和江家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但她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商业联姻那么简单。母亲是真的喜欢江宇轩,觉得这个孩子沉稳、可靠、有担当,是值得托付的人。 母亲没有看错人。 江宇轩确实是好人。 但好人不一定属于她。 刘雪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回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翻开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目光落在书页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今天课上讲的诗。 老师说,“在水一方”的“方”,不是“方向”的“方”,而是“彼岸”的意思。你在此岸,伊人在彼岸。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合上书,关了台灯。 宿舍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她合上的那本书上。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得体的、完美的刘雪。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 江宇轩回到宿舍的时候,欧阳祺祺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回来了?”欧阳祺祺头都没抬。 “嗯。” “跟刘雪聊什么了?” “没什么。” 欧阳祺祺叹了口气,暂停了游戏,转过头看着他:“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没什么’?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宇轩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她跟我说了刘家和江家的事。” “联姻的事?”欧阳祺祺皱起眉头,“她还想着这个?” “她说她不会因为长辈的话就怎样。”江宇轩说,“顺其自然。” 欧阳祺祺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倒是挺懂事的。” “嗯。”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操场上空,把整个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有几对情侣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走着,手牵着手,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有事没做完。”他说,声音很轻。 欧阳祺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不是作业,不是考试,不是学生会的事。 是那些还埋在深处、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关于他父母的车祸,关于凌煦山,关于那些他一直想查却没有能力查清楚的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欧阳祺祺问。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下周的读书会,我去。”他说。 欧阳祺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看时间’吗?” “时间看了,能去。” 欧阳祺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江宇轩翻开的书页上。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 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9章 读书会 读书会定在周三晚上七点,中文系教学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刘雪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针织裙,长度到小腿,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开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松的鱼骨辫,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和豆沙色的唇釉。 她站在会议室的镜子前,打量了自己一眼。 不够精致。但也许,精致不是今天需要的。 她抬手把丝带重新系了一遍,拉平开衫的领口,然后转身开始布置会场。 投影仪调好了,PPT翻到了第一页。签到表打印了三份,整齐地码在入口的桌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摆好,标签朝外,间距相等。她甚至从家里带来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会议桌正中央。 一切都很完美。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六点四十分,萧昕薇和柳灵茵到了。 萧昕薇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格子短裙,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柳灵茵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款毛衣,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诗经选读》,书页间夹着几张彩色的便签纸。 “刘雪!你今天好漂亮啊!”萧昕薇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这裙子是新买的吗?这颜色好好看!还有这个辫子,谁给你编的?我也想编!” “我自己编的。”刘雪笑了笑,“你想编的话,改天我帮你。” “好呀好呀!”萧昕薇在签到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然后拉着柳灵茵找了位置坐下。 柳灵茵签了名,抬头看了刘雪一眼。 “辛苦了。”她说,语气很真诚。 “不辛苦。”刘雪笑着回应,“你们能来就好。” 柳灵茵点了点头,走到萧昕薇旁边坐下,翻开手里的《诗经选读》,低头看便签上的笔记。 刘雪看着她的侧脸。 她不得不承认,柳灵茵有一种天生的、不施粉黛的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而是自然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睫毛很长,微微翘起,专注看书的时候眉头会轻轻皱起,嘴唇会不自觉地抿着。 那种专注,让人移不开眼。 刘雪收回目光,继续整理签到表。 六点五十分,秦麟和秦毓到了。 秦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切尔西靴。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内敛,像一杯陈年的普洱。秦毓跟在他后面,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秦麟哥!”萧昕薇挥手打招呼,“这边这边!” 秦麟点了点头,在萧昕薇斜对面坐下。秦毓坐到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笔帽咬在嘴里,一副“我是来认真学习的”架势。 “你哥也来了?”萧昕薇探过头去跟秦毓说话。 “嗯,他说来听听。”秦毓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他就是来凑热闹的。” “凑热闹好啊,”萧昕薇笑嘻嘻的,“人多热闹。” 秦麟没有说话,翻开面前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明显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六点五十五分,欧阳祺祺到了。 他今天终于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跑鞋。头发没有抓,自然地垂着,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了不少。 “哟,都到了啊。”他笑嘻嘻地签了名,扫了一圈,在秦毓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没穿荧光色?”秦毓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不好看吗?” “我说不好看你就不穿了?” “那当然,”欧阳祺祺一本正经,“你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 秦毓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欧阳祺祺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逗她。 六点五十八分,凌小珂到了。 他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黑色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限量版运动鞋。头发抓成了他标志性的刺猬状,耳朵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嚯,这么多人!”他的声音大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看来我的人气还是很旺的嘛。” 没人接话。 他也不尴尬,大笔一挥签了名,然后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他看到了萧昕薇,冲她挤了挤眼睛。萧昕薇翻了个白眼。他看到了柳灵茵,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灵茵,好久不见。”他走过去,在柳灵茵另一边坐下。 “上周火锅才见过。”柳灵茵头都没抬。 “一周了,很久了。”凌小珂理直气壮。 柳灵茵没有理他,继续看书。 凌小珂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很闲我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柳灵茵翻书的手指上。 七点整。 江宇轩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毛衣,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没有戴任何配饰,头发没有用发胶,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垂着。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杯白水。 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下。 萧昕薇抬起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柳灵茵。 “来了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快看好戏”的兴奋。 柳灵茵抬起头,顺着萧昕薇的目光看过去。 江宇轩正站在门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柳灵茵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悸动。 像是一把很久没用的钥匙,忽然插进了锁孔里。 “咔嗒”一声。 但锁还没开。 她移开了目光。 江宇轩也移开了目光。他走到签到表前,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刘雪站在签到桌旁边,微笑着递给他一瓶水。 “坐那边吧,经济学系的同学都在那边。”她指了指欧阳祺祺和凌小珂的方向。 “好。”江宇轩接过水,走向那个方向。 他路过柳灵茵的位置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欧阳祺祺注意到,他手里那瓶水的瓶盖,被手指攥得微微变形。 江宇轩在欧阳祺祺旁边坐下。欧阳祺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紧张?”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没有。” “那瓶盖怎么变形了?” 江宇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确实被攥出了几道凹痕。他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放到桌上,翻开面前的书。 欧阳祺祺忍着笑,没有继续追问。 凌小珂从柳灵茵那边探过头来,看着江宇轩:“哥,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 “上课。” “晚上没课。” “白天的课,没换。” 凌小珂“哦”了一声,目光在江宇轩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 读书会正式开始。 刘雪走到讲台前,打开了PPT。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诗经》中的情感表达——从‘赋比兴’到‘直抒胸臆’。” “欢迎大家参加今天的读书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诗经》中的情感表达。我们先请一位同学来分享一下自己的体会。”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灵茵身上。 “灵茵,你是学委,你先来吧。” 柳灵茵合上书,站起来。 她手里没有拿稿子,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诗经》里的情感,我觉得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不掩饰,不伪装,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比如《关雎》里的‘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睡不着觉。很朴素,但很真实。”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江宇轩的方向飘了一下。 就一下。 “再比如《蒹葭》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种求而不得的怅惘,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我觉得这就是《诗经》的魅力——它写的不是特定的某个人、某件事,而是人类共通的、跨越时空的情感。”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大,但真诚。 萧昕薇在旁边用力鼓掌,拍得手都红了:“说得好!不愧是我们家灵茵!” “你小声点。”柳灵茵扯了扯她的袖子。 刘雪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灵茵的分享。说得很好,尤其是‘跨越时空的情感’这个点,很精准。” 她的目光转向经济学系的方向。 “经济学系的同学,有没有人想分享一下?可以从你们专业的角度,聊聊《诗经》里的经济现象,或者单纯谈谈感受也行。” 欧阳祺祺举手。 “欧阳同学,请。” 欧阳祺祺站起来,挠了挠头:“呃……我其实不太会分析,我就觉得,《诗经》里的那些诗,如果是现在的歌词,肯定能上热歌榜。‘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多好听啊,旋律感很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个‘水一方’如果是一个奶茶品牌,肯定卖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秦毓在旁边小声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欧阳祺祺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 刘雪笑着让他坐下了。 “还有哪位同学想分享?” 凌小珂举手了。他的手举得很高,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恨不得整个人站起来。 “凌同学,请。” 凌小珂站起来,没有拿书,没有看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灵茵身上。 “我觉得,《诗经》里最打动我的,是那种‘我喜欢你,我就告诉你’的直白。”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比如《摽有梅》里的‘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喜欢我的男生,赶紧挑个好日子来提亲’。” 又一阵笑声。 “还有《郑风·将仲子》里的‘将仲子兮,无逾我里’,就是‘小哥哥呀,你别翻墙进我家’。”凌小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轻佻,“两千多年前的小姑娘就知道怎么跟喜欢的男生撒娇了,可见人类的本质是相同的。” 他说完,看着柳灵茵,眨了眨眼。 柳灵茵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凌小珂耸了耸肩,坐下了。 刘雪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江宇轩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 江宇轩从开学到现在,在各种公开场合几乎没说过话。他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坐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不参与讨论,不发表意见。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江同学,”她还是叫了他的名字,“你想说点什么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宇轩。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书,手里没有拿笔,姿势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深水。 然后,他开口了。 “《诗经》里有一句话,‘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出自《唐风·葛生》。是一首悼亡诗。” 没有人说话。 “意思是,夏天的白昼,冬天的黑夜,漫长又难熬。等我死了,就去找你,和你葬在一起。”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江宇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落在某一个人的心里。 “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这才是最深的情感。不是‘我喜欢你’的直白,不是‘我想你’的诉说,而是‘我要和你葬在一起’的笃定。跨越生死的笃定。”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雪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欧阳祺祺看着江宇轩,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欣慰,还是心疼?也许都有。 凌小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江宇轩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的表哥。 萧昕薇张着嘴,忘了合上。 柳灵茵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捏得很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几句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那个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吹过她的耳畔,吹进她的心里,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却怎么也抚不平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了江宇轩一眼。 他正低着头,翻着面前的书,好像刚才那段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只是这个房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 读书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大家陆续离开。欧阳祺祺拉着江宇轩说要回宿舍,凌小珂说要去操场跑步,秦麟和秦毓走在前面,兄妹俩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昕薇挽着柳灵茵的胳膊,走在最后面。 “灵茵,你刚才听到江宇轩说的那段话了吗?”萧昕薇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震撼。 “听到了。” “我的天,我以为他是个哑巴呢,结果一开口就说这么深情的诗。‘百岁之后,归于其居’——这是表白吧?这是不是表白?他是不是在跟谁表白?”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表白。”柳灵茵说,语气很平淡。 “可是他说的时候,你觉不觉得他在看你?” 柳灵茵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有!”萧昕薇斩钉截铁,“我坐在你旁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说那句诗的时候,目光往你这边飘了一下。” “也许是飘向你呢。” “飘向我干嘛?他看的是你。” 柳灵茵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个人的指尖,像一个人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起江宇轩走进会议室时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说“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身后,教学楼三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中文系的楼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本合上的书。 风吹过来,银杏叶还在落。一片金黄的叶子飘到柳灵茵的肩上,她伸手拂去,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路灯的光里,像一个无声的**。 或者,一个未完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