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 第一章 1990年6月18日 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很冷。 四十六层楼的高度,耳朵里的压力让牙齿发酸。我张开嘴,想喊点什么,灌进来的全是风。楼顶的人影已经缩成两个小黑点。其中一个点了根烟,火光风里明明灭灭。半截笑声飘下来,像碎玻璃。 坠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就在意识被撕碎的前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二岁那年夏天,赵强把半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糖纸被太阳晒得发软。他说,炜杰,咱俩一人一半。 那半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 黑暗。 —— 嗡嗡。 是电扇。老式吊扇转动的声音,叶片不平衡,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摇晃。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我才确定它不是耳鸣。 然后是蝉鸣。窗外有棵树,知了趴在上面,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远处隐约传来广播的动静,一个男人拖着腔调在念什么,听不清字,只剩下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抑扬顿挫。 我睁开眼。 光线昏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天花板是土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稻草梗。正上方挂着一台吊扇,白色塑料叶片边缘发黄,转起来晃晃悠悠。 头很沉。我转动脖子,骨骼发出咔的一声响。 左边是一张旧木桌,桌面的红漆磨得七零八落。桌上放着一只手撕台历,红色的数字刺眼:1990年6月18日。旁边立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上面写着”奖”字,缸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从土疙瘩里冒出一截绿的。窗帘是的确良的,米黄色,印着褐色菱形格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旁边立着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上面搭着一块勾花防尘布。墙上贴着明星挂历,林青霞穿着红裙子,笑得很远。 空气里有股味道。煤烟、木头、旧棉絮,混在一起,是九十年代夏天傍晚的气息。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撞上头顶的床板,咚的一声。疼。真实的疼。 我伸手去摸那只台历。手指碰到纸页的边缘,停住了。纸质粗糙,带着点潮气。我把手缩回来,摊开在面前。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没有磨出的硬茧。这是二十二岁的手。我翻过掌心朝上,纹路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拖沓,熟悉,一脚轻一脚重。 门被推开了。 赵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苹果是青的,个头不大,塑料绳勒在他手腕上,印出一道红印。他穿着格子短袖衬衫,下摆塞进藏青色裤子里,皮带扣镀铜的,有点掉色。他把苹果放在桌上,搪瓷缸子被震得挪了半寸。 “炜杰,醒了?”他在床沿坐下,床垫的弹簧吱呀一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睡了一下午,我们还以为你病了。” 我们。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梦瑶站在门框里,没有立刻进来。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也是的确良的,腰身收得有点紧。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等我先开口。 “醒了就好。”她走进来,站在赵强旁边,没坐下。嘴角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赵强说你好几天没出门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赵强后脑勺上那块旋,形状和二十六年后的那个,一模一样。 赵强咳了一声,把网兜苹果往我这边推。“那什么,梦瑶有点事想跟你说。” 林梦瑶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闺蜜后天过生日,在市里的大酒店办。大家都穿得漂漂亮亮的,我……我总不能穿这条旧裙子去吧。”她拽了拽裙角,“我就想买条新裙子,两百块。就这一次,好不好?” 她的眼睛看着我,带着那种她一贯有的笃定。以前每次她这样看我,我都会掏钱。这一次她也认为我会。 房间里很安静。吊扇继续嗡嗡地转。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 我站起身,绕过赵强,走到窗边。老街在脚下铺开,石板路坑坑洼洼。街角有个废品收购站,几个蛇皮袋子堆在门口,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捆纸板。远处有个骑三轮的,车斗里装满了煤气罐,哐当哐当地碾过石板路。 “炜杰?”林梦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两百块而已,你连这个都不肯?” 我转过身。赵强还坐在床沿,表情有点僵,手里还攥着那网兜苹果的塑料绳。林梦瑶站在他旁边,嘴唇抿着,等着我像往常一样哄她。 “没钱。”我说。 空气凝固了一秒。 赵强松开了塑料绳,网兜歪倒在桌上,一个苹果滚出来,磕在搪瓷缸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炜杰,你……你说什么呢?两百块,你上周不是刚结了工资吗?” 我没理他。我看着林梦瑶。 她的脸从白变红,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那点装出来的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一点,“你再说一遍?” “以后也别来了。”我说。 我把两手插进裤兜,里面只有三块钱和半包红梅烟。烟盒被体温焐得发软。我拿起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面的凉茶还剩个底。 林梦瑶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框上。她的呼吸变重了。“炜杰,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你——” “梦瑶。”赵强站起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他带着点慌乱,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炜杰,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已经凉了,涩,带着点茉莉花的香味。 “什么都没人说。”我说,“就是没钱。” 赵强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林梦瑶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走,碎花裙子扫过门槛。她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瞪了我一眼——不是伤心,是被冒犯的恼怒。 赵强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桌上的台历,又移回我手里的搪瓷缸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追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震得墙上的挂历微微晃动,林青霞的红裙子荡起一个角。 房间里又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 我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窗。热浪涌进来,夹着煤烟和油炸臭豆腐的味道。街角那个废品收购站,老头已经捆好了纸板,正站起来捶腰。蛇皮袋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那里堆着整个城里没人要的东西。废铜烂铁,旧报纸,破铜烂铝。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三块钱,又看了看自己年轻的手掌。 1990年6月18日。改革开放第十二年。股票认购证还没发行。上海证券交易所年底才开业。深圳那边,有人已经开始倒腾国库券了。 废品收购站旁边,一个推平板车的年轻人停下来,从车上卸下一只纸箱,扔进蛇皮袋子旁边。纸箱上印着两个字:“库存”。 我关上窗,把凉茶一口喝干,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明天,先去废品收购站看看。 第二章 门在那边 林梦瑶没走,她靠在门框边上,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塑料凉鞋的鞋尖一下一下蹭着门槛。赵强也跟着回来。 “炜杰,”赵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和了些,“咱兄弟这些年,你说我这人亏待过谁?” 我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缸底和木头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就两百,”赵强往前探了探身子,床弹簧又响了一声,“梦瑶过生日,就这一回。下个月我发了工资,连上次那五十一块儿还你。” 我没说话。 “炜杰?”林梦瑶在门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惯用的委屈劲儿,“你是不是……是不是手头真紧啊?” 我还是没吭声。我只是把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往旁边挪了挪。 赵强看了林梦瑶一眼,又看我。他的腿在抖,右脚踝搭在左膝盖上,脚尖晃个不停。他穿的那双仿皮凉鞋是上个月从我这里借钱买的,鞋面上已经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的夹层。 “这样,”赵强咽了口唾沫,“一百五也行。咱不讲究。”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赵强被我这一眼瞧得有点不自在,把腿放下来,两只手在大腿上搓了搓。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米黄色的确良衬衫,领子磨得发白,第三颗扣子松了线,耷拉着。 “五十。”我说。 “啊?”赵强愣了一下。 “你欠我的五十块钱,”我说,“我不打算要了。” 赵强的手停在大腿上。林梦瑶绞在一起的手指也松开了。 我说:“买断了。” 窗外传来楼下副食店门口自行车铃铛的响声,还有卖冰棍的推着玻璃箱子走过的轱辘声。 赵强的脸慢慢涨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爬。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衬衫口袋,那里装着半包白沙烟,是他早上从我这里蹭走的。 “炜杰,你这是啥意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那五十……我不是说过下个月就还吗?” “不用还了,买断了”我说。 赵强的嘴张大了半寸,没合上。 我没再看他。我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了一只轮子的皮箱,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 “炜杰,”林梦瑶从门边走过来两步,声音变尖了,“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和钢镚儿。 “你说清楚,”林梦瑶又往前走了一步,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是不是嫌我给你花钱了?” 我把钢镚儿拨到一边。 “炜杰!你说话啊!” “不是。”我说。 我把纸币理成一叠,用手掌压平。 “我嫌你这个人。”我说。 林梦瑶的脸变了颜色。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提高了嗓门:“炜杰你别后悔!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你有点工资,你以为——” “梦瑶。”赵强叫了她一声。 “你别拦我!”林梦瑶甩开赵强的手,“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工厂临时工,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把钱收进信封,抬头看了她一眼。 “门在那边。”我说。 林梦瑶的嘴还张着,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手里那条花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状。 赵强站了起来,拉了一下林梦瑶的胳膊。林梦瑶被他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凉鞋的后跟磕在门框上。 “走。”赵强说。 “赵强你——” “走了!” 赵强拽着林梦瑶往门外走。到了楼梯口,林梦瑶甩开他的手,塑料凉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响亮的咚咚声。 赵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半侧着身子,没有回头看我,但也没有立刻下楼。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拉林梦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确良衬衫的领子被汗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截。 然后他回了下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落在我身后的窗台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半包白沙烟,他忘拿了。 他没有进来取。他转身下了楼。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插销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我从桌上拿起那半包白沙烟,走到窗边,抬手扔了下去。烟盒落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砸出一小团灰。 我转过身,开始翻抽屉。 工作证、几张过期的电影票根、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把饼干盒打开,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三十六块钱,一些毛票和钢镚儿,几张饭票。 我把这些钱全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数清楚。 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本钱。 我把那张十块的纸币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币上,水印里的国徽图案清晰可见。 废铜。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前世这个时候,城南的国营电机厂正在清仓一批报废的铜线圈。那时候我和赵强还骑着一辆破永久牌自行车,跑遍了全城的废品收购站。那是我第一次摸到废铜生意的门道——然后第二天我就把钱全花在了林梦瑶身上,给她买了一条九十块钱的连衣裙。 我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裤子后兜,下了楼。 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浮动着晚饭时间的油烟味。隔壁刘婶在走廊里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快步穿过巷子,走到街角,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往南走。 废品收购站在电机厂后门对面,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纸箱和旧报纸,摆着一杆大秤,秤杆上的黄铜秤星被摸得发亮。 收购站的李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站在马路这边,没有立刻过去。 因为收购站门口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穿着蓝色的帆布工装,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底下沾着机油的解放鞋。他正和李老头说着什么,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我认得那身工装。 电机厂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一阵风吹过,把那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三百斤……铜线……明天……拉过来……” 李老头磕了磕烟锅:“啥价?” “四块五。”那人说,“厂里急等着清仓库,便宜处理了。” 我站住了。 四块五。前世的记忆里,那批铜线李老头四块五收进来,不到半个月就以八块二卖给了城东的金属回收公司。 那人又和李老头说了几句,转身走了。他穿过马路,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电机车间特有的味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烟盒是空的,他捏了两下,揉成一团扔进了排水沟。 “借个火。”他对我说。 我摇摇头:“不抽烟。” 他哦了一声,掏出火柴自己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左脸颊上的一颗黑痣。 我认出了他。 老张。张德贵。电机厂仓库的保管员。 前世,就是他负责清仓那批废铜。 老张吐出一口烟,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抬脚往巷子里走去。蓝色的工装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 然后我看向李老头。李老头已经回了收购站,门口那杆大秤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摸了摸裤子后兜里的信封。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四块五一斤的废铜,三百斤。要一千三百五十块才能吃下。 我连零头都不够。 但这批铜,我必须在明天老张拉过来之前,想出办法。 第三章 辞职 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车链子咔咔响,到了厂门口。 五金厂的大门是两扇绿漆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五金制造厂”。传达室的老周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头放着《渴望》的主题曲。他抬眼皮看我一眼:“炜杰?今儿不是你轮休吗?” “找主任办点事。” 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进厂区。车间里已经轰隆作响了,工人们穿着蓝色粗布工装,戴着藤条安全帽,脚上解放鞋沾着机油。有人推着铁屑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印子。 公告栏贴着上个月的生产标兵照片,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旁边是新刷的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红油漆还没干透。 我径直走到车间办公室,敲门。 “进。” 车间主任老陈趴在桌上打算盘,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炜杰?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放在他桌上。方格信纸,蓝黑钢笔水写的,标题四个字:辞职报告。 老陈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摘了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三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陈把纸拍在桌上:“铁饭碗你不要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家里人知道吗?” “没说” 老陈噎住了。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辞职报告上。 “我不是要拦你。”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可你在这干了三年,手艺好,再过两年评个技工,工资能涨一大截。” “主任,盖章吧。” 老陈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蘸了印泥,在辞职报告右下角重重一按。 “手续去财务那儿结。”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炜杰。”老陈在身后喊我。 我回头。 “出去混,别混砸了。”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进了车间轰隆的噪音里。 三轮车是从废品收购站借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我蹬着车穿过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车筐里的麻绳和杆秤颠得乱跳。街边有间早点摊,油锅上漂着油条,老板娘用长筷子翻着面。 收购站在老街尽头,三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比人还高的纸箱山。一只花猫趴在纸箱上舔爪子。 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他见我蹬着车过来,眯起眼:“借的车,倒是还知道回来。” 我把车停好,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李老头不接,拿烟锅往门槛上敲了敲:“有话说。” “铜什么价?” “黄铜两块八,杂铜两块二。”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卖还是买?” “看看货。” 我走到门口那堆废铜旁边,蹲下去,伸手在里面翻捡。铜料混在一起,有电线皮剥出来的,有机器零件拆下来的,颜色深浅不一。 一块铜管接头吸引了我的注意。颜色偏红,分量压手。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凑上去烧了五秒钟。铜头表面迅速变黑,我用大拇指一抹——黑色褪掉,露出底下玫瑰红的本色。 紫铜。紫铜的收购价至少六块,李老头把它当黄铜收进来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李老头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里的旱烟锅忘了抽。 “你小子哪儿学的?” “厂里干过。” 李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精明一点点渗出来。他没再说话,把烟锅里的灰磕了,转身进了屋。 我在老街转了两圈,敲了四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家里攒了两斤多黄铜线头,是她老头子在世时从厂子里捎回来的。我用杆秤称了,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了晃,正好两斤四两。 “六块七角二。” 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七毛钱给我:“整数,六块七。” 我接过钱,把铜线捆好,搬进三轮车。 第二户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脚上趿着塑料凉鞋。她家门口摆着腌咸菜的坛子,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 “收废品的?” “收铜。” 她转身进屋,拖出来一个蛇皮袋,哗啦倒在地上。铜线、铜管、铜螺丝,混着些铁钉铁片,锈得发红。 我蹲下去分拣。大部分是黄铜,有一块裹着黑色塑料皮的粗电缆线,女人当杂铜卖。我把塑料皮剥开一小段——里面的铜芯红得发亮,是紫铜。 “这块怎么算?” “两块二一斤啊,杂铜不都这价?” 我没说话,把它扔进杂铜堆里,一起过了秤。三十二斤六两,七十一块七毛。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我。她的手指上有裂口,贴着橡皮膏。 我接过钱,把货搬上车。三轮车的轮胎被压得扁了一些,车轴吱嘎响。 太阳偏西,我手上有铜锈,绿一道黑一道,衣服上沾了一股金属味。车斗里的铜料随着车轮颠簸,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我把货卸在收购站的台秤上。李老头正在用粉笔写价格牌,写完走过来看货。 我把分好的黄铜、杂铜,还有那几卷电缆线,一堆一堆码好。 李老头拿起一截电缆线,用指甲剥开塑料皮,露出里面的铜芯。他对着夕阳照了照,铜芯泛着玫瑰色的光。 他把线放下,挑了挑眉毛。 “你小子,懂行啊。” 我把杆秤靠在墙边,没接话。 李老头蹲下去,一件一件看我的货。看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从货堆里拎出一个小铜盒,盒子底面刻着一行字:“电机厂专用”。 “这哪儿收的?” “老街第三户,一个老太太,说是她老头子的。” 李老头把铜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我。夕阳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明天。”他说,“电机厂仓库有批货要清仓,三百斤上下。你有兴趣?” “多少钱一斤?” “四块五。”李老头顿了顿,“全是这种铜盒里拆出来的料。什么成色,你比我清楚。” “我手里没那么多本钱。”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他拿起旱烟锅,往里面填烟丝,没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 “本钱的事儿,可以谈。”他把烟锅往台秤上一敲,“但有个前提。” “什么?” “明天那批货,你跟我一起去收。”他看着我,眼睛在夕阳底下眯成一条缝,“三百斤,你得吃得下。” 我没说话,看向三轮车斗里那堆还没卖掉的铜料。三百斤,我手里满打满算,连零头都不够。 李老头把烟锅凑到嘴边,终于点着了火。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 “回去想想。”他说,“想好了,明儿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 我蹬着三轮车离开了收购站。车轴吱嘎吱嘎响了一路,路过早点摊,老板娘正在收油锅,锅里只剩下半锅发黑的油。 我把车停在一座石拱桥上,坐在桥栏上,看底下的河水。河水是黄的,漂着菜叶和塑料袋。 我掏出裤兜里的辞职报告,红星五金厂的公章印在上面,红得发暗。折好,塞回去。又掏出今天收的零钱,毛票和钢镚,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五。加上原来的三十六块八毛五,一共一百二。差一千三。 我把零钱塞回兜里,手上有铜锈,搓了两下,没搓掉。桥底下漂过一个塑料袋,被石头拦住了,在水里打转。 明天早上五点。李老头在等我的答复。电机厂仓库里的那三百斤废铜,也在等。 我跳下桥栏,攥紧车把,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咔响起来。 第四章 本钱缺口 我把那堆钱摊在桌上,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二张十块的,皱巴巴,边角卷着。我把它们码成一小摞,用搪瓷杯底压平,又数一遍。还是一百二。 电机厂那批货,三百斤,四块五一斤。一千三百五十块。差一千三。 屋子很小。原先红星五金厂的单身宿舍,我现在已经辞职了,这屋子月底就得腾出来。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除了我的钱,只有一个搪瓷脸盆、半块肥皂。墙上贴着去年的《工人日报》,标题已经泛黄,边角往下卷。我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八十年代的旧杂志,一支没水的钢笔,一把生锈的电工刀。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过来抖了抖。掉出来一枚五分硬币,和一张我都忘了什么时候记的电话号码——一个远房表叔,八辈子没联系过。 捏着那枚五分硬币,在桌上转了一圈。 借?找谁借。赵强?我昨天才让他吃了闭门羹。我爸?估计要打断我的腿。 我把硬币按在桌上,停住。 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一个选择——李老头。但李老头不会借我钱,我跟他非亲非故,手里也没有东西能押。我只能跟他谈一件事:合作。我出眼力,他出本钱。利润分成。 问题是,他凭什么相信我? 我把钱塞回裤兜,抓起外套,推门出去。外头蝉叫得正凶,太阳西斜,空气里还有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收购站门口,李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扒饭。青花大碗,里面是拌了猪油渣的米饭。他吃得嗍嗍响,抬头看我一眼:“又来?” “叔,跟你谈个事。” “说。”他没挪屁股,继续扒饭。 我进了院子。地上堆着三麻袋刚收来的废铜,还没分拣。我蹲下去,解开其中一个袋口的麻绳,抓了一把出来。杂铜,黄不拉几,表面发暗。我掂了掂,挑出一截粗短的铜棒,递到李老头面前。 “这个,您今天收的时候,是按紫铜还是杂铜算的?” 他放下碗,接过铜棒,眯着眼看:“紫铜啊,卖相不错。” “里面灌了铅。” 李老头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把铜棒拿回来,从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电工刀——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刀刃抵住铜棒横截面,用力一划。铜皮很薄,底下露出一层灰白色的金属,像豆腐渣嵌在铜壳里。 “灌铅的。”我说,“称一下就知道,比实心紫铜重得不正常。” 李老头接过铜棒,掂了掂,脸色变了。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杆盘秤,钩子挂上铜棒。秤砣往右移了两格。 “三斤八两。”他说,“正常这么大一根紫铜,最多三斤。” 我没说话,又从麻袋里挑了两块,在水泥地上磕了磕。其中一块声音发闷,另一块声音脆。我把发闷那块递给他。 “这个也是。”我说,“你听声儿就不对。灌铅的铜,声音发死。” 李老头捏着那两块铜,看了我半天。他放下碗,碗底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哪里学的这套?” “电工出身。”我说,“铜线铜棒,天天摸。真铜假铜,过手就知道。”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另一堆货前。那堆货用塑料布盖着,掀开,里面是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他随手拿起一根,扔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住,在手里转了一圈。铜管外壁泛着紫红色,切口整齐。我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管壁内侧。刮下来的不是铜粉,是砂。我把铜管竖起来,对着光看,管壁厚度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那是翻砂工艺的问题,不是正经拉管机出来的。 “铜皮包砂管。”我说,“外面一层铜皮,里面灌的细砂。分量够,上手也压称,但一上熔炉就露馅。” 李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的表情。 “这三根,我昨天收的。”他说,“按紫铜价。” “亏了多少?” “二百多。” 我放下铜管。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院子里只剩下门口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照范围很小,我们俩都站在半明半暗里。李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一口。 “你刚才说,要跟我谈事。”他说,“说吧。” “电机厂那批货,三百斤。”我说,“我有门路拿下来,我验货,您出本钱。卖完,利润三七开,我三您七。” 李老头笑了,黄牙在暗处一闪:“你空手套白狼啊。” “我能认货。”我说,“刚才那灌铅的、包砂的,您自己看不出来,我能。电机厂那批货里有什么门道,我门儿清。没有我,您不一定吃得下。” 他蹲下去,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猪油渣:“二八。你二我八。本钱我全出,风险我全担。” “四六。”我说,“我验货,我分拣,我跑销路。” “二八。”他头也不抬,“爱干干,不干滚。” 我没动。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灯泡旁边飞着两只蛾子,扑棱扑棱往玻璃罩上撞。李老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三七。”他终于开口,“这是底。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我伸出手。 他看我一眼,没握手,而是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油,说:“明天早上五点,别迟到。” 我收回手,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哎。”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炜杰。” “炜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一遍,“明天带你的真本事来。”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我蹬着三轮车往住处走,路过一个街角,余光扫到电线杆后面站着个人。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蹬。 是赵强。 他半躲在电线杆后面,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他穿着那双仿皮凉鞋,米黄的确良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他以为我没看见他,抻着脖子往收购站方向望。 我蹬车的速度没变。 赵强为什么会在这附近?他家不在这边。可能是从哪儿喝了酒回来,也可能是——他已经在跟着我了。昨天我拒绝借钱的事,他没那么容易咽下去。以他的性格,他得弄清楚我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回头。就让他看去吧。 我把车蹬得更快了些,风灌进领口,带着夏末的热气。赵强站的那个电线杆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经过电机厂门口的时候,我刹了车。 仓库的灯还亮着。不是全亮,是里面一盏白炽灯,从窗户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方框。老张的影子在窗户后面走动,手里端着茶缸。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西装。在1990年的夏天,穿西装的人不多。那个人背对着窗户,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手势——他在比划什么,幅度很大,像在和老张争论。 老张把茶缸放下,摇了摇头。 我捏着车闸,看了大概十秒钟。那人忽然转身,朝窗户这边走来。我松开闸,蹬车离开。 身后,蝉突然不叫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住处,我把门插上。那一百二十块钱还在兜里,我掏出来,连带着那张辞职报告,一起压在搪瓷杯底下。杯子底印着”红星五金厂”五个红字,已经磨得掉了一半。 我没脱衣服,直接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电灯开关的位置一直裂到墙角。我盯着那道缝,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分硬币。 明天早上五点。 我没把硬币掏出来。就这么攥着。 窗外的蝉又响了。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第五章 铁锈里的门道 凌晨四点多,我醒了。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蟋蟀在墙根底下叫得正欢,一声叠一声。我掀开薄被,夏末凌晨的空气凉飕飕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摸黑穿上衣服,把裤脚扎进解放鞋里。搪瓷杯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我仰头灌下去,舌头被涩得皱了皱。 收购站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推开门,李老头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杆秤、麻绳、几个空蛇皮袋。他眼睛发红,没睡好,旧背心上沾着一圈圈油渍,像是前天的晚饭油。 “接着。”他抛过来一个东西。 我接住,是个冷馒头,硬邦邦的,能砸死人。 “吃了。中午不一定有饭点。” 我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另一半揣进兜里。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出了门。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一个清洁工抡着大扫帚,唰唰地扫着水泥地。路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煤炉上坐着大铁锅,蒸汽往上冒,把一盏昏黄的路灯裹在里面。菜贩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几筐还带着泥的青菜,扯着嗓子喊:“三毛一斤——早来挑啊——” 洒水车从后面叮铃哐啷地开过去,铃铛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格外清亮。 “你确定那批货没问题?”李老头突然问。 “老张电话里说没问题。” “哼。”李老头把平板车往上一提,前轮碾过一块碎砖头,“电话里头的话,十句信一句。” 电机厂后门藏在一排老槐树林子后面。铁门锈了一半,墙头刷着白漆大字:“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老张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他看见我们,腾地站起来,茶缸里的茶水洒了一半。 “李叔,你可算来了。” “货呢?”李老头眼皮一抬。 老张的脖子缩了一下,眼睛往仓库里头瞟。 “货……货在。就是……” “就是什么?” “昨天有人来看过货。”老张的声音低下去,“一个穿西装的,说是要验货,我让他进了仓库。” 李老头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绕过老张,推开仓库的铁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那批废铜,蛇皮袋敞着口,铜料在暗处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把螺丝刀,在最上面一根铜管上划了一道。 铜皮翻卷起来,里面不是实的——是一层砂。 我又换了根铜棒,掂了掂,往水泥地上一磕。声音发闷,不是纯铜那种清亮的脆响。再用螺丝刀挑开另一块的切口,铅——灰色的铅芯露了出来。 “灌铅,铜皮包砂。”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法和上次那批差不多,但藏得更深。外表看是整料,切开才露馅。” 李老头的腮帮子绷紧了:“多少?” 我逐袋验过去,螺丝刀划开铜皮,杆秤称重,打火机烧端口看熔色。三百斤货,我挑出了七十六斤有问题的。 “这批不能按紫铜价收。”我指着分出来的两堆,“这两百二十六斤是纯的,那边七十六斤是掺假的。” 老张的脸白得像纸:“李叔,这批货不清掉,上面查下来我担不起啊。那西装人我哪儿知道他会动手脚……” 李老头盯着那堆掺假铜料,半晌没说话。 “纯铜四块五。”我开口,“掺假的按杂铜价,两块三。要么退货,要么分价。” 老张的眼珠子在我和李老头之间来回转。 “分价。”李老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装车。” 我、老张,还有李老头,三个人把那三百斤废铜往平板车上搬。铜料的毛边割手,我左手掌心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铁锈和汗,黏糊糊的。两百多斤压上去,平板车的轮胎明显瘪了一大截,车轴吱呀作响。 李老头从仓库角落翻出几块破木板,垫在车厢边上挡住货。他的背心已经湿透,贴在后背上。 “走。” 我攥着车把,胳膊上的筋绷起来。车太重了,前轮直打晃。我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蹬。 出了电机厂后门,拐上正街。太阳刚冒头,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我低着头赶路,汗从下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路过电机厂正门的时候,我瞥见一个人影。 赵强。 他就站在厂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不是躲着——他就站在那里,明目张胆地看着我。看着我推着一车废铜,从电机厂的方向出来,满头大汗,手上还带着血口子。 他的嘴微微张着,烟从手指间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没喊我。我也没停。 平板车从他面前过去了。我盯着前面的路,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后背上。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眼神——是困惑,像是看见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收购站的院子洒了一层水,压住了尘土。我们把货卸下来,重新过秤,分堆。 李老头蹲在杆秤旁边,拨着秤砣,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他从蓝布包里数出一叠毛票和钢镚,数了三十八块五给我。 “比预计少了。”他说。 “嗯。” 我接过钱,塞进兜里。本钱从一百二变成了第一百五十八块五。慢是慢了点,但钱在涨。 李老头把钱包装好,忽然抬头看我。 “今天这批货里的门道,你比我清楚。” 我没接话。 “但有人比你更早清楚。”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个穿西装的,你认识?” 我摇头。 “我也不认识。”李老头把杆秤挂回墙上的钉子,“但我认识他手腕上的表。上海牌,全钢的,百货大楼卖一百八一块。收废品的,戴不起那种表。” 我退出收购站的大门,拐过街角。墙根底下贴着一张新纸,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高价回收各类废旧金属,价格从优。”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传呼机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号码记在心里,然后蹬着空车回了住处。 钱压在搪瓷杯底下。我躺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分硬币,硬币被体温捂得发热。 还没等我闭上眼睛,门响了。 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我翻身起来,拉开门。 赵强站在门口。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很熟悉——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炜杰,”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门还开着,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第六章 谈 赵强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门缝里漏出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换了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边。这和平时那个穿着工装、满身机油的赵强不太一样了,像是刻意收拾过才来敲我的门。 “进来?”我问。 他朝我屋里瞥了一眼,脚步没动:“就在这儿说吧。” 我松开门把手,自己也没让开。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夏夜的蚊子在走廊里嗡嗡地盘旋,远处有人家在炒辣椒,呛鼻子。楼下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咱俩从小一块长大。”赵强掏出烟,是红梅,点上了,“以前多铁。记得不?小学五年级,你替我给王胖子写作业,写了三十篇,字迹都不一样,让老师抓着了,罚站一上午,你愣是没把我供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你现在——”他吐出一口烟,眼睛从烟雾后面瞄我,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搞什么呢?” “收废品。”我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少蒙我。收废品?收废品能从电机厂推三百斤铜出来?炜杰,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搭上了什么路子?” 我看着他,不说话。 赵强的笑慢慢挂不住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动作一下比一下重:“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炜杰,咱俩是一个院里长大的,你发财,不能不带兄弟吧?” 我还是不说话。 他的声音高了一点:“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在收破烂。让全院人都知道,炜正的儿子,现在跟捡垃圾的没两样。” 我站直了身体。 “你爸那个脾气,知道你在干这个,能气成什么样?”赵强往前凑了半步,烟味喷在我脸上,声音压低了,像是捏着喉咙说话,“你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你爸知道吗?他那只右手,端个碗都抖,你再气他一回——”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走廊墙上。赵强后脑勺撞墙的声音在楼道里响得很清楚。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瞳孔缩了一下——那是真的害怕。从前那个好说话的炜杰,从来没这样看过他。 “再提我爸一句,我让你从这楼上滚下去。” 赵强的喉结动了动。他想挣开我的手,但我的拇指正好卡在他的锁骨窝里,他使不上劲。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因为我们俩的喘息声重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我俩之间一闪一闪。 “松、松开。”他的声音软了,“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我松开了手。他揉着脖子,弯下腰捡烟,发现烟已经断了,又直起身来,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带我一起干。”他说,声音低了下来,终于不绕弯子了,“你分我一点,我帮你打下手。我嘴严,真的。咱俩一块长大的,你信不过我?” “信不过。”我说。 他愣在那里,嘴巴半张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关上了门。 门缝里还能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拖沓,往楼梯口走去,越来越轻。楼梯的铁扶手被他撞了一下,咣当一声。 我转身回到屋里。房间很小,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墙上贴着去年买的《封神榜》年画,姜子牙骑四不像,边角已经卷了。桌上放着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红星五金厂先进工作者”,是我爸那年评上先进工人时发的,他转给了我。 桌上还有那摞钱。本钱一百五十八块五,用橡皮筋捆着,旁边散着几张毛票。我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又放下。手指在橡皮筋上绕了两圈。 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1965年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是我爸的。他年轻那会儿在厂里当学徒,里面记着车床的参数、材料的配比、老师傅教的窍门。最后一页有新写的字,是他前几天给我写的——几个废铜品种的识别方法,字迹歪歪扭扭的,右手抖,笔画总跑偏。 我攥着笔记本,躺到床上。楼板很薄,楼上有人在走动,拖椅子的声音,刺耳。 然后我听见窗外传来说话声。是我爸和我妈,在楼下的小院里。我爸的声音低,闷闷的,像从坛子里传出来。 “……手底下这批活,月底交。” “你那只手,别逞强。”我妈的声音,“夜里又疼了吧?我看见你起来两回。” “没事。” “炜杰那边……”我妈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真不问了?” 一阵沉默。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我爸大概在卷烟。 “他比我有数。”我爸说。 我攥着笔记本,手指摸过封面磨毛的边。窗外蚊子多,我妈拍了一下脖子,啪的一声脆响。 远处有人在喊,是收酒瓶的走街串巷,嗓子拉得很长:“酒瓶——易拉罐——卖钱来——” 我把笔记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赵强走出楼道,夜风吹在他脖子上,刚才被掐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他站在路灯下,摸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卧着一只野猫,被他吓了一跳,窜进冬青丛里。 他不甘心。脖子上的印子还在,那个力道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炜杰变了,彻底地变了。这个念头让他胃里发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攥在手里,现在溜走了。 沿着街走,他的眼睛在墙根扫来扫去。然后他停下了。 墙根有一张新的广告纸,边角被风吹得掀起。“高价回收废旧金属”,下面是一串传呼机号码。和前两天他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赵强站在广告前,看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盒,背面用圆珠笔记下了那串号码。写完他对着路灯看了看,确认数字没写错。 他把火柴盒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七章 红漆描边 傍晚五点半,我蹬着自行车往父母家去。 永久牌,二八杠,车链子缺了半节护板,踩一圈咔啦响一声。太阳还悬在西边楼顶上,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老街两边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这回我不是去收铜,是以儿子的身份走这条路,眼光不一样——经过街角副食店,看见王婶拎着网兜往家走,里头装着两个青萝卜;巷口修鞋匠老李头收摊了,工具箱盖子上挂着一把没卖完的塑料凉鞋;马路牙子上几个半大小子蹲成一排,弹玻璃球,脆响一声接一声。 这条路前世我走过无数遍。每一块裂缝我都记得。2010冬天,我最后一次从这儿走,是去借钱还债,没人借给我。那时候路灯是亮的,照着雪地发白。 父母家在老街最里头,三间青砖平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个时节开的是紫蓝色的。我支好车,推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院里飘来的味道让我愣了一下。 炖白菜。猪油炝过锅,放大白菜、粉条、豆腐,咕嘟咕嘟在铝锅里煮着。那股味道混着煤烟——院子角落里堆着蜂窝煤,旁边一只铁皮煤炉,上头坐着一把铝制烧水壶,壶嘴冒着白汽。这个味道没有饭馆里那种油腻,是瘦的、素的,带着一点点白菜帮子被煮烂之后的甜。 母亲刘淑芬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珠。她看见是我,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最近怎么样”。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正好,盛饭。”然后转身进了灶房,铝锅盖被掀开的声音传出来。 父亲炜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五十二岁,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一张矮凳,矮凳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掉了漆。他手里拿着一份《工人日报》,报纸举得不高,刚好挡住半张脸。 我没叫他。他也没放下报纸。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露出来,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继续看。 “哥!”炜婷从里屋出来,十六岁,高中生,校服领口系着红领巾——不是少先队员,是他们学校为了运动会发的,她当围巾系。她手里攥着一本《高中数学竞赛题集》,书皮卷了边。“你发什么愣啊,进来坐啊。” 我跟着进了屋。 “电视关小点。”母亲端着锅进来,铝锅边上的木头把手上缠着布条。她一边走一边朝炜婷使眼色。炜婷蹦起来,把电视机音量拧小。14寸黑白电视正在播《渴望》,刘慧芳在屏幕上掉眼泪,雪花点一阵一阵的。 桌子是折叠的,四条腿有一条短,底下垫了块瓦片。四副碗筷,白瓷的,边上描着蓝边,磕碰的地方用红漆描过,描得不太匀,有些地方漆顺着裂缝渗下去,成了一道道红线。 母亲给我盛了一碗白菜汤,粉条堆得冒尖,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碗里。她没看我,只是把那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吃吧。” 父亲端起碗。右手,那只三年前被冲床砸过的手,端碗的时候在抖。腕子里头打过钢钉,天阴下雨会疼。白菜汤盛到碗里,晃出一圈油花。他低头喝了一口,没抬眼。 我拿起筷子。竹子的,装在一只竹筒做的筷筒里,筒身上用刀刻着一只粗糙的梅花。 桌上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配音和咀嚼声。 “爸,妈,”我放下筷子,“我有件事要说。”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父亲继续嚼,一下,两下。 “我从五金厂辞职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 父亲慢慢放下碗。碗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还在抖,一滴汤汁从碗沿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没看我,看向电视。刘慧芳正好说出那句台词:“大明,你不能这样……”屋子里回荡着配音的混响。 母亲没说话。她把那块悬在半空的豆腐夹回自己碗里,低下头,用筷子把豆腐戳成两半。 “辞了多久了?”父亲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 “快两周了。” “找到下家了?” “没找厂。”我说,“我自己干。收废铜,倒手卖。” 父亲的腮帮子绷紧了。他端起面前那只小酒盅——里面盛着半杯红星二锅头,没喝,只是端在手里。酒面晃出一圈细纹。 “哥又不是不干活,”炜婷突然插嘴,“他只是换了个活干。收废品怎么了?不偷不抢的——” 父亲转过头看她。 就一眼。不重,甚至不凶。但炜婷的话立刻断在了半截。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粉条,戳了几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比厂里那些光说不干的领导强……” 声音小了,但没认错。 父亲没理她。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那个……收废品的,能挣多少?” “本钱一百二,现在有一百五十八块五。”我说,“一天能跑两三户,收几十斤铜,转手挣差价。李老头出本钱,我验货,利润三七开。” 我把铝锅里的白菜汤盛到父亲碗里,补了一句:“比我在厂里挣得多。我原来一个月四十二块,现在我一天能挣十块。” 父亲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比我想象的亮,但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眼袋,是常年上夜班熬出来的。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酒。 桌子底下,母亲的脚轻轻踢了父亲一下。 父亲没反应。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慢。 “我想先做收铜,”我说,“等本钱够了,开一家自己的店。不卖废品,卖五金材料。一条街就一家,没人竞争的那种。”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钟。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端起酒盅,把剩下的二锅头一口喝完。 “吃饭。”他说。 桌上又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和咀嚼声。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热气。她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戴上。 父亲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哗啦一声响。片刻,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是母亲缝衣服剩下的布头拼的。他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坐回藤椅,拿起《工人日报》,报纸哗啦一响,遮住了脸。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皮上还有温热的水汽。 “你爸早上买的,”她说,“说要留给你。” 我把鸡蛋推过去:“给炜婷吃。她念书费脑子。” “我不吃。”炜婷把书合上,“哥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公平。” 母亲把鸡蛋一人碗里塞了一个。 饭后,炜婷从里屋翻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是一张成绩单,红墨水印的,年级第三。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3”,下巴抬着,嘴角却压着笑。 “不错。”我说。 “什么叫不错,”炜婷瞪我,“全年级三百多号人呢。” 我笑了。前世这个时候,炜婷正因为家里凑不齐下学期学费,偷偷去饭馆洗过碗。后来没参加高考,去了纺织厂,十九岁那年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三,我欠了一屁股债,连她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继续保持,”我说,“哥供你。” 她撇撇嘴:“你才挣几个钱。” 我从兜里掏出钱来。三十五块,是李老头今天分给我的。我把钱塞给母亲。她往后缩,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接。 “你拿着。” “我不要。” “给炜婷买参考书。”我把钱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子角压住,“她念得好,不能让书拖后腿。” 母亲看着那叠钱,又看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院子里牵牛花在暮色里缩成了花苞。我蹬上车,骑出院门。 “炜杰。”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刹住车,单脚点地,回头。 他站在院门口,藤椅上的报纸忘了拿,还留在屋里。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在抖。 “挣了钱,别乱花。”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人骗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院,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天已经黑透了。我蹬着车往住处走,车链子咔啦咔啦响。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一小团,再往前又暗下去。我经过老街拐角,习惯性地往墙根底下那张广告瞥了一眼。 “高价回收各类废旧金属,价格从优。”传呼机号码下面,浆糊还没干透。 有人站在广告下面。 两个人。一个是赵强,靠着墙,米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里夹着烟,没点。另一个穿着浅色西装,背对着我,正用手比划着什么。赵强在听,头一点一点的。 我认得那个西装的背影。 电机厂仓库,窗后面,和老张争论的那个。 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头,咔啦一响。赵强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我没停。我蹬着车从他面前过去了。 赵强没喊我。西装男人也没回头。 骑过去大概二十米,我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赵强还靠在那张广告下面,西装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我攥紧车把,手心里的汗让橡胶把套变得发黏。 车链子又响了一声。我蹬了一脚,骑进夜色里。 第八章 省城来的吉普车 那辆北京吉普横在路中间的时候,我正在数袋子里的铜线。 说是吉普,其实旧得不成样子。军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车窗摇上去的时候咯吱作响。但问题是——这条街是老街,平时连辆桑塔纳都少见,突然冒出这么个铁家伙,路边的烧饼摊老板都抬起了头。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浅色西装,灰色领带,黑皮鞋擦得发亮。三十多岁,四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别着个黑皮套子——我眯眼一看,是大哥大。1990年的江城,大哥大比桑塔纳还稀罕,一台两三万,普通人十年的工资。 这人我认得。电机厂仓库门口,他跟老张争得面红耳赤。收购站墙根那张小广告,浆糊还没干透的那张——“高价回收废旧金属”,就是他的手笔。 他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炜杰?”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省城东海贸易的,周明远。” 我没应声,把铜线袋子往脚边挪了挪。 周明远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夹子——名片夹,金属的,翻开,抽出一张白卡片递过来。卡片上印着”东海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经理 周明远”,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省城中山路108号。 “在江城收了不少日子了吧?”他语气亲切,像老街坊拉家常,“听说你路子野,货走得快。郑总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郑总?” “郑东海。”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半分,像在说什么寻常名字,“做钢材和有色金属生意的,省城里有点名气。” 我捏着那张名片,纸质挺括,比普通纸厚一倍。这种名片一张要几分钱印,普通老百姓谁舍得。我把它塞进裤兜,说:“我就是个收破烂的,谈不上路子。” 周明远笑了,伸手拍了拍吉普车的引擎盖,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 “年轻人别太谦虚。一个月前你还在红星五金厂打螺丝,现在手里过的铜,够一个小厂子吃半年的。”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了吧?老工人了,不容易。你妈给人缝补衣裳,手艺好,西街那头好几家都找她。” 我后背绷了一下。 “你打听我?” “用不着打听。”周明远摆摆手,像在赶苍蝇,“江城就这么大,废品圈子更小。郑总想了解一个人,三天,祖宗三代都能翻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郑总的意思很简单。”他说,“你收你的铜,按你的价收,收完了卖给我们。我们出价比收购站高三到五个点,现款现货,不拖欠。你省心,我们省事。” “让我做下线。” “话别说那么难听。”周明远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这叫资源整合。你有货源渠道,我们有销路网络。合伙赚钱,不寒碜。” 我看着那辆吉普车的锈迹,说:“我得想想。” “行,想。”周明远吐出一口烟,烟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但别想太久。这行水深,有人带着走,比一个人摸索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尖碾灭。 “对了,郑总很欣赏年轻人。”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一眼,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我听见,“但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年轻人。”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路边卖菜的老太太直咳嗽。车开走了,引擎声在老街尽头消失。我低头看脚边的铜线袋子,金属味混着尘土气,往鼻子里钻。 “郑东海……” 李老头坐在收购站门槛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我把周明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他知道我爸我妈的事。李老头听完,半晌没吭声。 搪瓷缸子上有行红字:“先进工作者 1983”,漆磨掉了半边。 “十年前倒腾钢材起家的。”李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手里有几个厂子,明面上的。背地里……钢材、铜、铝,什么紧俏倒腾什么。” 他放下缸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黑白两道都沾。”他说,“省城那头,说他好话的人不多,说他坏话的人——也不敢出声。” “他的货,从来不走正规渠道?” 李老头看我一眼,眼神浑浊,但里头有东西在闪。 “正规渠道?”他哼了一声,“哪来的正规渠道。计划内的指标他吃,计划外的他也吃。说他是个做生意的,不如说是个……”李老头顿了顿,没往下说。 “您怕他?” “怕倒不怕。”李老头直起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我老头子七十了,孤身一个,他弄死我有什么好处。但你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那堆废报纸前,翻了翻,抽出一张来看。 “周明远说的合作,不能接。接了,你就成了他的人。不接——”他折起报纸,“不接,就得躲。” “怎么躲?” “分散。别老在一个地方收货,城东两天,城西三天,让他摸不清你的规律。”李老头把报纸塞回堆里,“出货也一样,别全走一条线。认识老张那边吧?认识就拆开走,一半给他,一半找别的门路。” 他转过身,看着我。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到如今还管用。” 我点点头。收购站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墙根的水龙头没拧紧,滴滴答答地响。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离开收购站。 老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小虫。我走过街角,那张”高价回收废旧金属”的广告还在,但被人撕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飘,浆糊干了的边角翘起来,像张烂嘴。 谁撕的?李老头?周明远自己?还是第三个我没见过的人? 我没停留,快步往住处走。 楼道里没灯,我摸黑爬到三楼,掏钥匙的时候,脚下一顿。 门口有东西。 不是东西——是光。门缝底下,有一道手电筒的光在晃。里面有人。 我攥紧钥匙,金属齿硌进掌心。白天周明远的话还在耳朵边转——“三天,祖宗三代都能翻出来”。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就已经等不及了? 门是虚掩着的,没锁。 我推开门。 屋里站着两个人。 赵强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一见我,脸上不是嘲讽,不是讨好,是一种我从没在发小脸上见过的表情——硬,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他身后站着周明远。浅色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大哥大别在腰上,黑皮套子在灯光下发亮。 “炜杰。”赵强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以前那种刺溜溜的腔调,“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的周老板。他想跟你谈谈。” 我站在门口,没动。 赵强看着我,下巴抬了半寸。那个表情我认得,小时候我们爬机械厂的煤堆,他从最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不怕了。不犹豫了。选好了。 “谈什么?”我问。 周明远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脆响。 第九章 鸡蛋别放在一个篮子里 周明远和赵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走远。我关上门,插销咔哒一声扣上。 屋里静下来。我站在屋子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方块昏黄。 我掏出裤兜里的钱——九百八十三块五毛。四张一百的,八张五十的,剩下的是十块五块一块的毛票。一张张捋平,边角对齐,摆在桌上数了三遍。钱是真的,生意是真的。周明远手里那张省城的名片,也是真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边,扉页上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里面,是父亲八三年去省城学习时记的地址和路线:省物资局在解放大路三段,红星机械厂招待所要坐三路电车,火车站货运站得从侧门进。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我盯着那些地址看了半晌,又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院子里有口老缸,接的是自来水。我舀了一盆凉水,双手捧水往脸上扑。水真凉,激得人牙根一紧,后脑勺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抬起头,看见水盆里的倒影——二十二岁的脸,瘦,棱角硬,眼角还挂着水珠。水纹晃了晃,那张脸碎成一片,又慢慢拼回来。 我用袖子抹了把脸,水珠甩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我回了屋。 天刚擦亮,我蹬着自行车去了李老头的收购站。 收购站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李老头弯着腰,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分拣。左手捡,右手抛,动作快得像机器。铁丝扔左边,铁皮扔右边,铜线单独放一个蛇皮袋。他听见车铃响,直起腰,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把汗。 “这么早?” “有事商量。”我把车支好,“昨天省城那个叫周明远,东海贸易的又来了,说要收我做下线。” 李老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慢慢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又弯腰捡起一块黄铜阀门,在掌心掂了掂。 “郑东海的人。”不是问句。 李老头把阀门扔进铜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八几年就在省城倒腾物资,后来搞了个贸易公司。这人手伸得长,省内有铜的地方,都有他的人。” “周明远说,收上来的铜,他可以给加价两成。” “两成?”李老头嗤了一声,“郑东海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他给你两成,是要你整条命。你收多少铜,卖给谁,卖什么价,他门儿清。到时候你就是他手里的算盘珠,他拨一下你动一下。” 我递了根红梅烟过去。李老头接了,夹在耳朵后面,没点。 “那怎么办?”我问。 “分散。别在一个地方收货。城东、城西、城南,轮着来,一个地方蹲两天就走。”李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鸡蛋别放一个篮子里。” “还有呢?” “收铜不是长久之计。”李老头终于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得想下一步。铜价是死的,人是活的。郑东海能盯上你,说明你这块肉已经香了。要么跑,要么换条路走。”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废铜线,在手里捏了捏。铜线冰凉,分量沉。 “再给我半个月。”我说,“我把手头的货出完,看看风向。” 李老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我骑车回了父母家。 还没进院门,就闻见炖白菜的香味。母亲刘淑芬在灶房里忙活,铝锅盖咕嘟咕嘟响。我探头进去,她正掀开锅盖拿筷子戳白菜,粉条在汤里滚得透亮。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一蹦一蹦。 “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父亲炜正坐在院子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后盖敞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电子管。他右手捏着一把小螺丝刀,手腕有点抖,左手扶着收音机壳子,一点一点地拧。那是八七年工伤落下的毛病,右手使不上大劲,可他偏要自己修。 “爸,要我帮忙不?” “不用。”他没抬头,“一个电容松了,拧紧就好。” 饭桌上摆着四个搪瓷碗,碗边磕了几个豁口,印着红字”奖”。筷子筒是截竹筒,插着几双筷子。十四寸黑白电视摆在堂屋角落,沙沙响着新闻联播。父亲面前放着半杯红星二锅头,没喝完。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省城有人来找过我。”我装作随口一说,“生意上的事。” 父亲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很深,但没说话。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什么事啊?”母亲问。 “生意上的事。”我说。 母亲”嗯”了一声,不再问了。她夹了一块炖豆腐,放到我碗里。豆腐吸饱了白菜汤,烫,我嚼了两口才咽下去。 “哥,”炜婷从饭碗里抬起头,“学校期末考完了,我想买一套复习资料,数学习题集,五块八毛钱。” “我给你买。”我说。 炜婷笑了笑,又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我要走。母亲送我到院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刚亮,罩子里飞着几只蛾子。 “你那个收铜的,别往心里去。”母亲说,声音不高,“能挣就挣,挣不了就回来。家里不缺你这一口。” 我”嗯”了一声,蹬上车。 夜色里的老街像条深灰色的带子。我骑车穿过巷子,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一颠一颠。 街角那张”高价回收废旧金属”的广告还在,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浆糊干透了,翘着角。我放慢了车速。 广告底下站着一个人。赵强。 他不是在看广告。他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穿一件普通的灰夹克,混在夜色里毫不起眼。可赵强抬手的瞬间,我看见了——那人手腕上露出一截金属表带,反着路灯的光。上海牌,全钢的。 和我昨天在周明远手腕上看见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蹬着车,没有停。车轮碾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赵强抬起头,看见了我。他的嘴半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又闭上了。 我们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光里对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像是从来没见过我。我也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一下一下蹬着踏板。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第十章 高价 纺织厂家属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我扑了个空。 钱婶挎着菜篮子从传达室出来,篮子里躺着两根葱。她看见我,步子慢下来,脸上不是往常那种热情。 “炜杰啊,”她先叹了口气,“你来晚了。” “昨天有人来过?” “可不是。”钱婶把菜篮子换了个手,“一个穿蓝工装的小年轻,说是厂后勤科的,收废铜烂铁,一斤比你高两毛。我家那堆旧电线,本来给你留着的,人家现款现结,我就……” 她没往下说,但我懂。两毛钱,在这年头够买四个馒头。 “没事,钱婶。” 我蹬着三轮车往第二家去。轴承缺油,轮子每转一圈吱呀一声,像谁在身后叹气。电机厂家属院在西边,要过两条街,太阳刚冒头,柏油路面蒸起一股腥甜味。 电机厂的刘叔蹲在单元门口刷牙,搪瓷杯子上印着”奖”字,红漆掉了一半。他满嘴白沫,看见我,杯子停在半空。 “炜杰,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怎么说?” “昨天来了个人,穿中山装,夹着个黑皮包,挨家挨户收铜。”刘叔漱了一口水,唾沫星子溅在水泥地上,“出的价比你高两毛不说,还不要票。我攒的那几十斤旧开关,全给他了。” 我攥着车把,橡胶把套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发黏。 “那人是不是戴块上海牌手表?” “哟,你认识?”刘叔把搪瓷杯子放下,“手腕上明晃晃的,全钢的,摘下来往我跟前一晃,说是正规单位,不骗人。” 我没回答,调转车头往第三家去。 第三家是锅炉厂老周头。我拐进巷口,远远看见他家院门敞着,门口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实。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老周头跟我熟,去年冬天他发烧,我帮他扛过煤气罐。 院门里走出一个人。蓝工装,黑皮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周明远。周明远比他高,比他瘦。这个人矮壮,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假的,镀铜的,风吹过来晃荡。他身后跟出来一个老娘们,手里攥着几张毛票,脸上笑出花。 我站在巷口,没往前蹬。 那个人把蛇皮袋往一辆农用三轮车上一扔,车斗里已经堆了半满。他抬头看见了我,没意外,甚至还笑了一下,露出半颗缺角的门牙。那笑容不是打招呼,是告示——我早知道你在这儿。 他没冲我喊话。他用不着。发动机一响,农用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我眯起眼。 那条巷子,我再没进去。 李老头坐在收购站门槛上,手里攥着杆秤,秤砣垂在地上,把青砖砸出一道浅印。我把空三轮车推进院子,车斗里的蛇皮袋瘪瘪的,只收了十几斤杂铜,还不够秤杆上的一个刻度。 “西边也被人截了?”李老头问。 “三家,全让人占了。” “出的价比咱高多少?” “两毛。” 李老头把杆秤往墙上一靠,秤杆磕在砖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堆没卖出去的铜料前,用脚踢了踢。铜料堆比昨天矮了一半。 “不是冲你来的。”他说。 “嗯?” “是冲我,冲这条街上所有收废品的。”李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郑东海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清场。” 他把烟叼在嘴上:“先用高价把小玩家的货源掐死,等人撑不住了,他再压价收网。到时候江城这地界,废铜多少钱一斤,他说了算。” “咱硬扛?” “扛个屁。”李老头把烟拿下来,看我一眼,“咱的本钱够撑几天?人家拿的是省城的钱,咱拿的是床板底下的命。”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一声,又一声。 我盯着那堆铜料,想起前世——九零年夏天,报纸上登过一条消息,省城小商品批发市场日交易额破了百万。城里人捧着钱买不到乡镇的土产,乡镇供销社的货架上却堆满了城里不要的百货。 “老李,”我说,“你说这城里缺不缺乡镇的货?” 李老头愣了一下,烟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五秒钟,然后笑了,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后槽牙。 “你小子,脑子转得比你爹车床还快。” 我没接话。他也就不说了,转身进屋,把搪瓷缸子端出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手里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他望着院子外头的老街,声音低下去,“这是你爹那个老师傅当年说的话,我记了四十年。” 天黑透了,我没回住处,推着空车去了父母家。 院门虚掩着,牵牛花在夜风里缩成紫蓝色的花苞。我把车支好,推门进去,院子里有股煤烟混着艾草的味道。 父亲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没点。他面前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掉了漆。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 我搬了只小马扎,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我,只是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兜里。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厂里说让我学钳工,我不乐意,嫌脏。后来师傅跟我说,手里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说完,不说了。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缸底磕在凳面上,一声脆响。 我没说话。但”手艺”那两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两圈,落进肚子里。 门帘子一响,母亲端着碗出来。绿豆汤,碗边凝着水珠,里面沉着几粒冰糖,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喝点。”她把碗塞进我手里,“刚冰镇过的。” 碗壁凉得刺手。我仰头灌了一口,绿豆煮得开了花,沙沙的,甜。母亲在旁边站着,围裙上沾着水珠,没走。 “你瘦了。”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端着碗,没抬头。 父亲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旱烟终于点上了。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那道从左眉延伸到额角的旧疤。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袅袅地往上飘。 “晚上住这儿吧。”母亲说。 “不了,”我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那几粒绿豆刮进嘴里,“我还有事。” 母亲没追问。她只是接过空碗,转身进了屋,门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回到住处,我没开灯。 窗外蟋蟀叫得正欢,一声叠一声。我在床边坐下,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钱都在里头,一共九百八十二块五,用橡皮筋捆成三摞,大小票叠得整整齐齐。我把包打开,数了一遍,又原样捆好。 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市区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地址,我从老街一个倒卖服装的浙江客商嘴里套来的。那人说话舌头捋不直,但眼睛毒,一看就知道什么货走得快。 我把地址纸和父亲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笔记本摊开着,1965年的牛皮纸封面,里面记着车床参数、材料配比、老师傅教的窍门。我翻过几页,最后一页是父亲用抖动的右手写下的——几个废铜品种的识别方法,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没省。 窗外的蟋蟀叫得更响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水泥顶上有道裂缝,从前是直的,今年夏天雨水多,洇成了弯弯曲曲的一条,像地图上的河。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里全是铜锈味。 闹钟是蝉鸣叫醒的。五点刚过,老街上一阵窸窣声,早点摊支起来了,煤炉上坐着铁锅,水汽往上冒。 我没推三轮车。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是以前在五金厂上班时发的,左胸口袋里还印着”红星”两个字。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揣进内兜,一份塞进袜筒——老规矩。然后揣上那张地址纸,出了门。 晨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豆浆的甜香。巷口卖油条的老汉刚把第一锅油烧热,油花儿在锅里跳舞。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口,我看见了那辆北京吉普。 军绿色,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它横在窄巷里,把出路堵得死死的。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四方脸。 周明远。浅色西装,灰色领带,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反着光。 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一下,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炜杰,”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早就知道我会走这条路,“这么早,去哪儿啊?” 第十一章 批发市场 吉普车的排气管正对着我的裤腿。 车窗摇下来,露出周明远那张方脸。深灰色确良衬衫,手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在晨光里反了一道光。 “这么早,去哪儿啊?” “随便走走。” 周明远笑了一下。不是信,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点。 他走到我面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递过来。我没接。 “不抽烟?”他把烟塞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好习惯。费钱。” “炜杰,郑总的手很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聊天气,“你在江城做的任何事,他都看得见。你去找别的门路,没问题。但记住——省城只有一个东海贸易。” 他把火柴盒揣回兜里,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话我带到了。”他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一眼,“路是你自己选的。”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黑烟,直喷在我裤腿上。我往后退了半步,已经来不及了。灰黑色的烟渍在蓝色裤腿上洇开一块。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拐过街角。手伸下去,在裤腿上拍了两下,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长途汽车站在火车站旁边,水泥棚子,顶上盖着石棉瓦。售票窗口钉着木板,红漆写着”江城——市区 票价叁元伍角”。我递过去四块钱,售票员塞出一张硬卡纸车票,又扔回五个壹分硬币,在窗台上滚了两圈。 车是东风大客车,绿色铁皮壳,车窗贴着”文明乘车”的标语,红字褪成了粉红。车上坐满了人——后排几个农民工蜷在座位上打盹,蛇皮袋竖在过道里;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坐在发动机盖板上,孩子在怀里哭;前排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本《求是》,卷成了筒。 我在靠窗位置坐下。人造皮革裂了一道口子,黄海绵露出来。车开起来,弹簧咯吱作响。 批发市场建在城东,搭满了简易棚子。蓝红塑料布铺在钢管架上,连成一片。入口竖着白底红字大牌:“小商品批发市场”,下面一行小字”国营商业局监管”。 我走进去。 塑料味、布料粉尘味、汗味混在一起。通道不宽,两边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左边塑料凉鞋挂满架子,右边布料卷成筒竖在木箱里。广播放着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磁带绞带了,声音忽高忽低。 我在人群里走。一个卖发卡的中年女人摊前挤着三四个年轻姑娘,拿起发卡对着太阳光照。另一个卖小镜子的摊位冷清,摊主蹲在板凳上吃面条。 我停在发卡摊前。摊主四十来岁,烫着卷发,发根长出一截黑色。碎花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米老鼠塑料胸针。 “大哥,看点啥?发卡、头绳、小镜子,上海货,款式新。” 我蹲下来,拣出一个红色发卡。塑料蝴蝶形状,中间嵌一颗水钻。翻过来,背面接缝处有一道细毛边。 “多少钱?” “发卡八毛,头绳三毛,小镜子一块二。批的话发卡六毛五。” “发卡二十个,头绳三十条,小镜子十个。” “好嘞。”她手脚麻利地从盒子里往外拣,动作快得带风。我盯着她的手。 她从盒子底部掏出几个发卡,混进我挑好的堆里。又拿了一个小镜子,背面朝下放进了塑料袋。 “等等。”我把塑料袋接过来,一个个往外拣。那几个发卡放在她的杆秤盘上。又拿起那个背面朝下的镜子,翻过来对着光——边缘缺了一小块,镜面银漆裂了细纹,缺口反光。 我没说话,把次品放在秤盘上,看着她。 她的脸色变了:“都是好货,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把小镜子举起来对着光。缺口白得刺眼。 摊主低下头,把次品扫进脚下铁盒子里。 “我再挑一遍。自己拣。”我蹲下来,一个一个往外拣,每个都翻过来看背面。拣出来的货比原先少了三成,但都是完好的。我把钱数给她,起身走了。 第二个摊位卖塑料梳子和卡通纽扣。摊主五十多岁,坐在马扎上,半导体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沙沙地传出来。见我过来,他把音量拧小。 “批货?” “梳子、纽扣,来一点。” 梳子三毛一把,纽扣两分钱一个。我算了算手里的钱,不敢多买——除去刚才花掉的两百三十七块,还剩七百多,但路费、饭钱、意外都得留。 “梳子四十把,纽扣五百个。” 摊主从纸箱子里往外数,我在旁边看着。两大包货,花了两百六十八块五。我背着往市场门口走,塑料绳勒出一道红印。 门口有个茶水摊,我要了一碗凉茶,两分钱。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集体”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我端着碗看那两包货——数量少得可怜。原本打算进五种,最后只进了四种,每种都只够试卖。 这不是什么完美开端。这是勉强开始。 我喝完凉茶,背起货往长途汽车站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回程车上,我旁边坐着个老头。 六十多岁,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灰色中山装肘部打着补丁。一上车,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那两包货。 “小伙子,做生意的?” “嗯。” “这行不好做。”他把拐杖往两腿中间一插,“去年我也干过,亏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老头又问:“你那个发卡,”拐杖尖指了指我的包,“三毛五进的吧?”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缺半颗:“我儿子在红旗乡镇集市摆摊。这种发卡,他卖两毛。你进贵了。” 我的手攥紧了包上的塑料绳,绳子嵌进掌心,勒出白印。 摊主看我是生面孔,报高了价。七毛五一个的发卡,实际批发价可能只要五毛。光是发卡,我就多花了五六块。够两天生活费。 “批发市场就这样。”老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眯起眼睛,“你年轻,面生,不宰你宰谁。下回多走几家,别急着掏钱包。” 车到站,天已擦黑。我背着货下车,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下挪。经过我身边时,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包:“祝你好运。” 我沿着老街往住处走。路灯昏黄,飞满小虫。经过街角时,抬头看一眼——收购站的灯还亮着。 我把货放在桌上,解开塑料绳,一摞一摞摆出来。数量少得可怜。我拿起一个发卡在灯光下看了看,放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笃、笃。两下,很重。 我拉开门。 李老头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搪瓷缸子攥在手里,茶水晃动着,差点洒出来。 “出事了。”他说,声音沙哑,“周明远的人,今天来收购站,说要盘下我的店。” 第十二章 两包货 李老头蹲在收购站门槛上,烟锅里的旱烟一明一灭。 “姓周的开价三千五,盘店。”他吐出一口烟,“今天来的,穿浅灰西装,手腕上戴上海牌全钢,跟那天的周明远一个路数。” 我把两大包货往地上一放,塑料布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李老头磕了磕烟灰,“三千五不少了,比市价高出一截。但这钱烫手——接了,我就是给郑东海喂绳子的人。” 我懂他的意思。郑东海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收编。先收了最大的收购站,再逐个收拾散户,最后江城的废铜市场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李老头脖子上套的就不是绳子,是绞索。 “你的打算?” “关。”李老头把烟锅在门槛上敲了三下,“我先歇一阵。他郑东海手再长,总不能攥着空气做生意。等这阵风过去了,我照样开门。” 我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三百块给他。这是欠他的分成,三七开,一笔笔算清楚。 “你去做你的小买卖。”李老头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棉袄内袋,“铜的事,先放下。” 我把那杆杆秤还给他。他接过秤,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秤杆上的铜星。 “秤我给你留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 红旗乡镇集市逢三六九开。我背着两大包货,天不亮就占了一块地方——供销社旧址门口的石阶下,避风,太阳出来还能晒着。 塑料布往地上一铺,把货一样样摆出来。发卡、头绳、小镜子、木梳、玻璃丝编的手链。这些都是从市区小商品市场进的货,价格没谈好,进贵了。 我捏着一个发卡算了算:进价三毛五,卖两毛一个还亏本。但不能砸手里,亏本也得先回点血。 头绳三毛一把,小镜子五毛一个。我把价钱用硬纸板写了,压在砖头下面。 集上人多起来,农妇和姑娘们挨着摊子看。有人蹲下来挑头绳,拿在手里搓两下,又放下走了。我的价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进货渠道没找对,成本压不下来,想降价都没空间。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卖了四把梳子、两面镜子。勉强开张。 然后赵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帮腔的,一人扛着一个纸箱,往我对面一放。 赵强的塑料布比我的大一半,货摆得满满当当。一模一样的发卡、头绳、小镜子,连摆放的顺序都跟我差不多——他提前踩过点。 我看了一眼他的价牌,硬纸板上用红笔写得刺眼:发卡一毛,头绳一毛五,镜子两毛五。 统统一半价。 我这边刚蹲下挑发卡的姑娘,站起身就往对面走。 “大姐,他那发卡掉色。”赵强旁边一个帮腔的扯着嗓子喊,“我表哥在省城进的货,正宗上海货!” 我这边摊子前瞬间空了。 赵强没在干活,他在捣鬼。他那些发卡我见过——市区批发市场最便宜的档口,三毛能买十个,说是上海货,其实是本地小作坊做的,漆刷得薄,戴两天就掉色。 他做的还不止这些。 “买他的货当心点啊。”赵强叼着烟,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听见,“他以前在废品站收铜的,手脏得很,摸过的货你敢往头上戴?” 另一个帮腔的接上:“他那货没发票,黑市进的,出问题找谁去?” 农妇们交换着眼色,有人放下手里的梳子,走开了。 我没站起来跟他对骂。骂架没用,他巴不得我跟他吵,吵得越凶,围观的人越多,他的”黑市进货”说法就越像真的。 我蹲下来,把面前的货重新理了一遍。 发卡和头绳打不过他——赵强的价压得太低,又是周明远出的本钱,亏多少他都不心疼。但我注意到他的纸箱里少了两样东西:小镜子和木梳。周明远配货的时候没配全,大概是觉得这两样利润薄。 我把发卡和头绳推到一边,把小镜子和木梳摆到正中间。 “姑娘,照照镜子。”我把一面小圆镜递给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五毛钱,照人清楚,摔地上都不碎,不信你试试。” 小姑娘接过镜子,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翻过来看背面。塑料壳子上印着还珠格格的画像,那年头正流行这个。 “我要了。” 木梳也好卖——三毛钱一把,桃木的,齿缝细密,农妇们买回去梳头、梳辫子都用得上。赵强那边没有这两样,他再吆喝也抢不走这桩生意。 下午两三点,赵强的摊位出了状况。 一个穿红毛衣的姑娘跑回来,头发上染了一块绿,绿得发亮。她手里捏着一根发卡,气得手直抖。 “你卖的什么破烂!我这头发!” 赵强凑过去看,脸色变了。那发卡掉色掉得厉害,估计是汗一浸,漆就化了。 “我、我退你钱……” “退钱有用?我这头发怎么办!” 姑娘嗓门大,集上的人全围过去了。赵强的帮腔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等着退钱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早上买的头绳,回去一浸水,线散了。 赵强手忙脚乱地掏钱,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往那边看,继续给面前的老太太挑木梳。她耳朵背,我得凑近说话,一句句重复。 太阳西斜,集市散场。 我收拾塑料布上的货,数了数剩下的,还有一大半。钱袋里装着卖来的现金,一张一张捋平——刨去本钱,没亏,也没赚。 赵强在对面踢纸箱,他的货剩了大半,退回来的和没卖出去的混在一起,没法分清。 我背上包,准备走。赵强忽然叫住我。 “周老板说,你不是对手。” 我站住脚:“周老板还说什么?” “他说你太犟。”赵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不听话的人,迟早要吃亏。” 我没接话,把包往上颠了颠,走了。 赵强没再追。我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脚边是那一堆退回来的便宜货。他知道自己今天没赢——价格战打输了是输,打赢了也是输,货是那个货,人不是那个人。 我回到住处,把门插上。两大包货卸下来,一样样清点:发卡剩七十三个,头绳剩四十把,镜子剩八面,梳子剩十二把。钱摊在桌上,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沓沓叠好。 刨去进货的两百多,今天白干。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亮着昏黄的灯泡。我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想家。第三十七天。” 这是父亲在机械厂单身宿舍写的。三十七天,一天没落。我当时数着页码看,数到最后手指都在抖。 门响了。不是敲,是轻轻推了一下,又停住。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父亲。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右手的指头微微蜷着——老工伤,天气一变就抖。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用毛巾裹着,四角系了结。 “你妈包的,白菜猪肉馅。”他把布包递过来,“还温着。” 我接过布包,解开毛巾。饺子用铝饭盒装着,八个,挤得满满当当。饭盒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确实还温着。 “爸,你进来坐?” “不了。”他转身要走,脚抬起来又放下,“不管你在搞什么,别把自己搞丢了。” 他说完就下了楼。我捧着饭盒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层层下去,皮鞋踩在老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我关上门,坐回床边。饭盒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堆没卖完的货和一小叠毛票。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半。白菜的甜味混着猪油香,在舌尖上化开。 还温着。 第十三章 她带来的消息 铝饭盒里还剩两个饺子,皮已经凉了,猪油凝成一层白霜。我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母亲调的,盐放多了,齁嗓子。 这是父亲昨晚送来的。他临走时那句话还在耳朵边挂着——“不管你在搞什么,别把自己搞丢了。”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闻到了味儿。 我把饭盒洗净,倒扣在桌上控水。门外天刚擦亮,巷子里有人倒尿盆的声音,哗啦啦,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响。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数了数兜里还剩的货——发卡二十三对,塑料手链十七条,钥匙扣十一个。今天得换个地方摆,不能在解放路了,赵强那帮人肯定还在那边晃悠。 我刚拉开门闩,脚步顿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我记得这条裙子,去年夏天我在百货大楼给她买的,花了八块六。林梦瑶。她头发没像以前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一缕耷拉在脸颊边。眼睛有点红,眼眶下面泛着青,像是一夜没合眼。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站在那儿没动,也不说话。 我拉开门,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锁扣”咔哒”一声响。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赵强这两天没回家。”她说。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想你了”。我愣了一下,脚底下换了重心:“关我什么事?” “他跟一个穿西装的人在一起。”林梦瑶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天我看见他们从红星饭馆出来,赵强手里提着一个皮包。黑色的,硬壳的那种。他从来不拿皮包的,你知道的,他最烦手里拎东西。” 我站着没动。穿西装的人——周明远。浅色西装,上海牌全钢手表,北京吉普停在街口。 “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林梦瑶继续说,两只手还是攥着,“但那个穿西装的人……看着不像好人。赵强以前不这样的。” 她这话里的担心是真的,我听出来了。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赵强。 “他们去了哪儿?”我问。 “不知道。我就看见他们从饭馆出来,赵强喝了不少,走路打晃。那个穿西装的人扶了他一把,把他塞进车里。黑色的,四个圈的那种。”她比划了一下,“然后就开走了。” 奥迪。我心里记下。 “炜杰。”林梦瑶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劲儿了,“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撒谎。我不能告诉她周明远是谁,不能告诉她赵强在给郑东海当棋子。这话没法说。 林梦瑶低下头,又抬起来:“赵强昨晚来找过我。他说他要去做一笔大买卖,做成了,比上班多赚几十倍。我问他什么买卖,他不肯说。就说是跟那个穿西装的人一起搞,让我等着,说以后……以后不用愁了。” 她说完,苦笑了一下:“他以前吹牛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飘。昨晚他没飘,他说得很认真。” 我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裤兜里的货单。前世赵强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走歪路的。先是跟着人做生意,后来变成拆借、倒腾批文、搞三角债,再后来就进去了。我记得那是九二年夏天的事,判了七年。那时候我已经在省城了,听老街的人说起,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根子就扎在这个时候。 “我知道了。”我说。 林梦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不是挽留,也不是哀求。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背对着我:“炜杰。” “嗯。” “你……小心点。”她没有回头,“那个穿西装的人,好像也在打听你。赵强跟我说漏了嘴,说那人问过你的事,问你在做什么生意,跟谁合伙,手里有多少钱?”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动了动。她往前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棵老槐树后面。 没有冷笑,没有感慨。我只在想一件事:周明远想知道我有多少钱?他想干什么? 回到屋里,我把铝饭盒翻过来,盖在桌上。饭盒盖上印着”红星机械厂”的红字,漆磨掉了半边。我拿起一对发卡,红塑料的,在手里转了转。发卡、手链、钥匙扣——这点小打小闹,在周明远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他为什么打听我? 还有赵强。“大买卖”?前世没有这一出,至少我不知道有这一出。是哪里变了?是我收废铜的事惊动了郑东海,还是周明远本来就打算用赵强做别的事? 我把货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扎好口,扔在门后。今天不出摊了。我得去找李老头,收购站关了三天了,他那边肯定也有消息。 我正伸手去拉门闩,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还有蛇皮袋擦着地面的沙沙声。 门没锁,但我也没急着开。我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两个身影,站在晨光里。其中一个我认出来了,个子不高,灰布褂子,是李老头。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三十多岁,穿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我拉开门。 李老头看见我,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那陌生人往前一站,操着一口本地话:“你是炜杰吧?” “你是?” “我叫张德贵。”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李老头让我来找你的。” 我看向李老头。他叼着旱烟,没点火,烟杆在嘴里转了半圈:“进屋说。外头不安全。” 张德贵。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李老头为什么突然带这么个人来找我?蛇皮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让开身子,李老头迈进来,张德贵跟着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光线一暗,铝饭盒盖上的红字模糊成一团。 李老头把旱烟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杆指了指张德贵手里的蛇皮袋:“打开。” 张德贵弯腰解开袋口,往里一掏——不是废铜,不是破铁。是一沓一沓的纸,用橡皮筋捆着,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 “这是什么?”我问。 李老头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东西在闪:“专利文献。德贵是我外甥,省图书馆的,管资料室。” 我接过一沓,翻过来一看,标题印着几个黑体字:《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局公报》。 “你前阵子让我打听的事儿,”李老头说,“有眉目了。” 我攥着那沓纸,手指发紧。门外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子走过,梆子声”咚咚”敲了两下,又远了。 第十四章 纸条上的地址 张德贵递来一张纸条。 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地址,都是江城东边几个乡镇的废品收购站。 “这四个地方,”张德贵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上个月都换了老板。原来开店的老人,要么’自愿’转让,要么突然不干了。手法一样——高价收,压价卖,三个月把人挤垮,再低价接盘。” 我把纸条对折,塞进口袋。 张德贵挠了挠头:“姓周的不只是在收铜。他在拢人,把江城这一片的散户一个个吞进去。你那个发小——姓赵的——最近跟着姓周的到处跑,神气得很。”他说完拎起蛇皮袋,“话带到了,我走了。厂里还有活。” “不喝口水?” “不了。”他已经跨出门槛,又停了一下,“炜杰,我舅说……你小心点。姓周的不是做买卖,是在划地盘。” 关上门,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四个地址,四个被吞掉的收购站。周明远不是在跟李老头抢生意,他是在清场——把江城这一片的散户全部扫干净,然后一个人坐下来,独享整条河的水。 我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红旗集。 我起了个大早,把货装进两个纸箱,绑在自行车后座。发卡、头绳、木梳、小镜子,还有几副毛线手套——那是上次进货时顺手拿的,想试试水。 集市上的人不少,但我的摊子前始终稀稀拉拉。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走过来,拿起一把桃木梳,对着光看了半天,手指摩挲着梳齿。 “多少钱?” “三毛五。” 她放下梳子,没说话,走了。三步之外另一个摊子也有木梳,喊价两毛五。我的进价就是三毛,两毛五卖,亏。 过了晌午,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摊子前,捏着一只红色塑料发卡,翻来覆去地看。 “两毛。”我说。 她抬起头,往对面摊子瞟了一眼。对面摆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也正往这边看。小姑娘把发卡放下,站起来跑了。对面传来一声吆喝:“发卡一毛五!新到的货!” 我把价格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摸出铅笔,把”发卡 2毛”擦掉,重新写:“发卡 1毛8”。 一个发卡亏两分钱。但亏两分,总比卖不出去强。 下午人流多起来,有几个妇女围过来看。一毛八的发卡动了,小镜子也走了两副。但头绳几乎没人问——上次进的这批太细,弹力不行,买过的人不回头。 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我坐在田埂上清点:今天卖出去六块四,刨去成本,净赚三块二。不算亏,但也谈不上赚。照这个速度,想把投进去的二百块回本,至少还得一个月。 我把铅笔别回耳朵后面,蹬着自行车往家走。 母亲在开铝锅炖排骨。 院子里飘着肉香,我咽了口唾沫。这种香味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工人家庭里,意味着今天是个日子——要么是发工资,要么是有什么事值得庆祝。 “哥!”炜婷抱着一摞书从门外进来,马尾辫一甩一甩,“我期末成绩出来了。” “第几?” “年级第三。”她把书放在桌上,嘴角抿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好样的。”我从兜里掏出今天赚的钱,数出五块八,递给她,“买复习资料。” “我不要那么多……”她往后缩。 “拿着。” 父亲坐在院角的小板凳上,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膝盖上。那只右手有旧伤,手指微微发抖,是八十年代初在机床上出的工伤。他看了我一眼,烟雾后面脸看不清:“你那个买卖,今天怎么样?” “一般。”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半晌,他把烟头摁灭在砖头上:“吃饭。” 饭桌上摆着搪瓷碗,碗沿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了些漆。铝锅里的排骨炖得酥烂,母亲给每人盛了两块,汤里漂着萝卜片。筷子筒是竹编的,插在桌上的搪瓷缸里。屋角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正在播国外局势。 “我年轻那会儿,街道工厂刚开,我去糊纸盒。”母亲突然开口,筷子顿了顿,“一开始一天糊不了一百个,手指头都磨破了。后来熟练了,一天能糊五百个。什么事都是开头难。” 我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母亲,低头啃骨头。屋里只剩下电视里的播音声和嚼萝卜的脆响。 回到住处,我把纸箱卸下来,点清剩下的货。发卡还剩四十三只,头绳十七根,木梳九把,小镜子六副。收入三块二,加上之前的余钱,兜里一共还有六百多。 把价格牌翻过来,看着上面涂改的数字。“1毛8”,铅笔字歪歪扭扭,像个补丁。 明天不能去红旗了。那个妇女明显是针对我来的,价格咬得死,我耗不过。得换个地方——河西的青山镇,或者南边的河口乡,那边没熟面孔,竞争也小。 但换地方只是治标不治本。问题是进货渠道。市区那个批发市场专宰生人,同样的发卡,老客拿价一毛三,生面孔去就是一毛四。得绕过这层,直接从厂家或者温州客商手里拿货。 温州人。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九零年前后,温州商贩像候鸟一样全国各地飞,背着样品和报价单,住最便宜的小旅馆,把纽扣、拉链、发卡、小镜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各个乡镇。他们手里有底价,但得先找到他们。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我拉开门。李老头站在院子里,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不再那么灰败。他左手捏着一份报纸,油墨味还没散。 “你看这个。”他把报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是省城的《商报》,第三版右下角一条简讯:“东海贸易公司近日完成多笔大宗废旧金属交易,总经理郑东海表示将继续拓展省内市场……” “郑东海在省城做生意,不犯法。”李老头说,声音压得低,“但他在江城做的事,不干净。我打听清楚了——他盘下的收购站,用的不是正规合同。西街老孙头的店,老孙头不肯卖,三天后被人堵在巷子里,腿被打折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我盯着报纸上的”东海贸易”四个字。铅字印得规整,油墨蹭了一点在我拇指上。 不是做买卖。是在清场。 李老头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炜杰,这事比你我想的都要大。你……还打算干下去吗?” 我把报纸折好,递还给他。院墙外面有狗在叫,叫了两声,被人喝止了。 “干。”我说。 第十五章 第三种货 青河集的早上比红旗镇冷。 我背着两大包货,从长途三轮摩托上跳下来,膝盖被震得发麻。这种三轮摩托叫”狗骑兔子”,发动机前面突出来一块,发动的时候突突突地喘,跟哮喘病人似的。车费一块五,比坐中巴便宜三毛。 青河集逢二五八开,比红旗镇小一半,街上只有一条主道,两头各一棵歪脖子槐树。好处是省城的眼线少——周明远的人目前在红旗镇扎着,还没往这边扩。 我在供销社后墙根占了一块地,避风,太阳晒得着。塑料布铺好,货一样样摆出来。发卡、头绳、小镜子、木梳,还有那几串玻璃丝编的手链。 这次换了定价。发卡一毛八一个,比进价还低两毛,纯粹引流。头绳三毛一把,镜子五毛,木梳三毛。我把价钱写在硬纸板上,用的是半截红蜡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老远能看清。 一个农妇牵着闺女走过来。闺女约莫十二三岁,辫子上系着红头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票。 “姐,你来看。”我把镜子递过去,“照得清楚,背面还有还珠格格呢。” 小姑娘接过镜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背面印着赵薇的大眼睛,那年头《还珠格格》刚播完,电视里重播了好几轮,姑娘们迷这个。 “妈,我要这个。”小姑娘扯农妇的袖子。 农妇蹲下来,拿起一把头绳,在太阳底下搓了搓。“这把多少钱?” “三毛。您要是一把镜子加一把头绳,我收您七毛,再送您一个发卡。” 农妇算了算,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几块硬币。她数出七毛钱,递给我,硬币上还带着体温。 “小伙子,”她把找零的三毛钱揣进兜里,“你这几样花样比别人家新,下次还来你这儿买。” 我愣了一下。这话不重,但砸在耳朵里有点响。 比别人家新——不是比别人家便宜,是比别人家新。 我把这句话嚼了一路。之前总想着跟赵强拼价格,拼不过他,他的本钱是周明远出的,亏多少都不心疼。但我可以拼别的——拼他没有的货。周明远配货走的是大路货,发卡头绳千篇一律,我要是能从市区淘到不一样的呢?乡下姑娘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价格我说了算。 太阳升到头顶,集市散了大半。我把剩下的货清点一遍:发卡走了三十来个,头绳卖了十几把,镜子剩五面,梳子剩七把。钱袋里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刨去本钱,赚了十六块八。 比上次好。 我把塑料布叠好,塞进包里,走向路边的”狗骑兔子”停车点。 回到住处楼下,我看见了那辆北京吉普。 不是周明远那辆。周明远的车我见过两次,浅灰色,车牌尾号73,洗得干净。这辆是墨绿色的,车门上有一块锈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没补漆。车窗关着,里面有人。 我站在楼梯口,没往上走。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出毛边,下身是条军绿色裤子,裤脚塞在一双黄胶鞋里。手腕空着——没有表。 “炜杰?”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 我没应声,把背包换了个肩。 “周老板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夹着。“周老板说,你在红旗集市摆摊,档口位置不错。他问你,想不想换个更大的地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周老板在省城有几个大商场的关系,你跟着周老板干,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坐店里卖货,体面。” “条件呢?” 他笑了。不是友好的那种,是让你觉得他知道你口袋里有多少钱的笑。“条件就是,你的货从周老板那里进,卖多少周老板说了算。” 我摇头。 孙海没生气。他把烟塞回兜里,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周老板还说了,江城这地界,做生意不容易。一个人单打独斗,万一出点什么事,没人帮衬。” 这话不是商量,是告示。 他看我五秒钟,见我没回话,转身走向吉普。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从我脚边漫过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吉普拐过街角,排气管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老街那头。 我上楼,开门,把包扔在地上。 屋里没开灯,天还没黑透,但光线已经暗了。站在屋子中央,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叠毛票。十六块八今天的全部收成。 把钱掏出来,数了两遍,塞回口袋。走到窗边,推开窗——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照着底下走来走去的人影。对面杂货铺的收音机开着,正在放《渴望》的主题曲,毛阿敏的声音飘上来。 孙海知道我的住处。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传话,是摸底。他们知道我在哪儿住、在哪儿摆摊、坐什么车回来。下一步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请吃饭。 我离开窗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是我全部的家当——还剩七百多块,分三摞用橡皮筋扎着。我把钱拿出来,分成四份:两百塞回箱子,推进床底最深处;两百卷成筒,塞进墙缝里,用一张旧报纸糊住;三百揣进内衣口袋,贴着肚皮;剩下几十块零钱,留在裤兜里日常用。 做完这些,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的影子。 一个人打不过郑东海的势力。他们有车、有人、有省城的关系网。我呢?有一堆发卡和十六块八。 李老头的店关了,暂时指望不上。父母——更不能让他们卷进来。父亲的手有工伤,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他们经不起折腾。 但我不是一个人。至少前世不是。 我想起一件事。前世一九九零年,我在机械厂单身宿舍的报纸上读到过一则消息——省城有个”温州商会”,是一群温州籍商人搞起来的互助会。他们互相拆借资金,共享货源信息,最重要的是,有人欺负其中一个,其他人一起上。郑东海再横,也不敢同时跟几十个温州人对干。 问题是,江城有没有温州人?我不知道。前世的我在工厂里浑浑噩噩,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注意不到身边有没有外地人。 但这是一个方向。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底下有飞蛾在扑棱。站起身,把床铺好,准备明天一早去李老头那儿——他的店关了,但人还在,他知道江城的老底。 刚吹灭蜡烛,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正常的上楼声。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往上走,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在我门口停住了。 我站在床边,没动。 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我。” 赵强的声音。 我把蜡烛重新点上,走过去,拉开门栓。 赵强站在门口,和以往不同。他没叼烟,没带人,身后空空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复杂,不是来挑衅的,也不是来传话的。他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 “炜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能进来吗?”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 “我有话跟你说。” 第十六章 良心债 赵强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侧搓着,指节发白。 门只开了一条缝,我没让开身子。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子一边翘着,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眼底下挂着两个黑圈。至少三天没睡好。 “进来说。”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屋里就一把椅子,我指了指床沿,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赵强坐在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搓得指节咯吱响。他不开口,我也不催。窗外传来煤炉上水壶的啸叫声,谁家在烧开水。 “周明远……”赵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好人。” 我没接话。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挪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赵强抬起头,眼睛红丝密布,“你觉得我投靠周明远是走歪路。你是对的。” 这句话在屋里悬了两秒钟。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赵强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以为他是做大生意的,能带我挣大钱。我跟他说,炜杰是我发小,你让我跟着你干,我比谁都忠心。他笑了,说行,让我运一批货。” 他说到”货”字的时候,牙咬了一下,腮帮子绷出一条棱。 “什么货?”我问。 “铜线。”赵强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是从省城一个大厂收来的库存,好铜线,便宜出。我跟着去提货,货车半夜进的城,停在城东废弃的化肥厂后门。我帮着卸货,打开编织袋一摸——” 他停住,两只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 “里面是工业废料。铜皮包的铝线,还有劣质塑料颗粒,一股子刺鼻味。根本不是什么库存好货,是假货。卖出去会害人的。” 屋里静了。煤炉的啸叫声停了,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为什么?” 赵强的肩膀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闭上。过了几秒,他说:“林梦瑶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动。椅子在我身下微微吱了一声。 “她说,你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咱俩就完了。”赵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在乎你怎么看。你从来没瞧得上我,我知道。但我在乎她怎么看我。” 他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老旧的灰墙,墙皮剥落成地图的形状。 “炜杰,我不是来求你的。”他转过身,“我知道我欠你的,五十块钱,还有……以前的事。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周明远下一步要搞你。他准备在你摆摊的地方也卖假货,用低价把你挤走,然后让你的客人都知道你的货也是假的。他已经找好了人,就是你隔壁那个卖塑料凉鞋的,姓马,河南人,贪心。周明远给他供货,他出面卖,出了事跟他没关系。”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的眼睛没躲。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张数。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数到五十,叠成一摞,递过去。 赵强愣住了:“你干什么?” “欠你的。还了。” “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当我没给。”我把钱收回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自己小心。”我说,“周明远那种人,用你的时候当你是宝,不用你的时候当你是垃圾。” 赵强听懂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垮着,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他慢慢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炜杰,”他说“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一级一级下去,越来越轻。 我坐回椅子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不能等。周明远卖假货是刀口舔血,但这刀口能砍到我身上。 我出了门,拐过两条巷子,到了李老头暂住的地方——他侄女家,一间朝北的小平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李老头开的门,搪瓷缸子攥在手里,茶叶梗子在缸底漂着。 “赵强来了。”我说。 “说了什么?” “周明远在卖假货。工业废料充好铜,要往江城运。他还准备在我摆摊的地方插一脚,用假货低价挤我。” 李老头的眼睛眯起来。他没说话,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旧报纸、几个牛皮纸信封。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三件事。”我说,“第一,找温州商会的人,另开进货渠道,不能总在市区批发市场转。第二,周明远卖假货的事,得让工商局知道——用合法的刀切他。第三,我的摊得立住口碑,让买货的人知道,我炜杰卖的是真东西。” 李老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他说,“比你爹当年还倔。” “不是倔。”我说,“是没退路。” 他从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温州瑞安工商联联络处”,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前年一个温州客商落在我院里喝口水,留下的。”李老头说,“说有用得着的地方,打这个电话。” 我把信封揣进内兜。 天已经亮了。 从李老头家出来,走在老街上。晨雾刚散,街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巷口有个早点摊,煤炉上架着铁锅,油在锅里翻滚,一个中年女人系着白围裙,手里拿双长筷子,麻利地翻着油条。 “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坐。”女人头也不抬。 我在矮凳上坐下。旁边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他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豆浆端上来,白瓷碗边缺了个小口。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报纸。是《浙江日报》,头版上一行大字标题:“温州小商品城日交易额突破百万”。 年轻人注意到我在看,抬起头,笑了一下。他嘴角有一颗小痣。 “你也做生意的?”他问,口音带着南边的绵软,尾音往上挑。 “小买卖。” “巧了。”他把报纸折起来,伸出手,“温州来的,姓黄,黄建国。叫我阿黄就行。你呢?” “炜杰。” 两只手在空中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掌心有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油条端上来了,我掰了一截,蘸进豆浆里。阿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没点,在耳朵后面夹着。 “温州小商品城,去过吗?”他问。 “没有。” “值得一去。”他说,“货比市区批发市场便宜三成,款式新,关键是——没有中间商宰你。” 我把油条吃完,豆浆喝完,摸出五毛钱放在桌上。 “走了?”阿黄问。 “有事。” 我没回住处。我转身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是为了进货。是为了去看看——周明远背后的郑东海,在省城的”东海贸易”,到底是什么成色。 晨风吹过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第十七章 看路 长途汽车是硬座的,塑料坐垫上全是烟头烫出来的小窟窿。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座是个去省城看肺病的老人,油纸包里裹着几副中药,黄芪的苦味从上车起就没散过。前排坐了个穿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腿伸不开,还在那儿翻一本《企业管理》,页面被他手指上的汗渍浸得发卷。 车开了。引擎轰隆隆响,车厢里混着汽油味、汗味、那股中药味。 窗外是成片的冬闲田,稻草垛东一个西一个,电线杆顺着公路一直排到天上。偶尔路过一个村子,红砖房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几个孩子在村口追打,扬起一路灰尘。 我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厢颠簸。前世我见过郑东海这个名字,在报纸的法制版上,短短三行字,说他因走私和行贿被枪毙。那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曾经把持省城大半的物资批文,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是什么人。 老人在旁边咳嗽,从兜里摸出两颗润喉糖,递给我一颗。我接了,糖纸是廉价玻璃纸,剥开里面是棕色的硬糖,含进嘴里一股薄荷混着中药的怪味。 三个半小时后,车进了省城。天已经大亮。 省城比江城大出去好几圈。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上刷着半人高的白灰。人行道上的人走路都比江城快半拍,女的穿呢子大衣、蹬小皮鞋,男的夹着公文包,有几个已经用上了BP机,腰间黑乎乎一小方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我沿着中山路走,路过百货大楼,玻璃橱窗里摆着金星彩电和燕舞录音机,红绸子垫底,标价牌上的数字让人咋舌。再往前是华侨饭店,旋转门里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的,门口停一溜儿车,桑塔纳、夏利,还有一辆皇冠,车牌号前面没有字母,数字也小得可怜——那是省城最早一批的牌照。 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蓝漆铁皮,里面贴着”长途电话,三分钟一元”的价目表。我摸出李老头给我的纸条,拨了温州瑞安工商联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带南方口音的男人接起来。 “找阿黄?他在省城进货,住火车站后头的向阳招待所,三楼。”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出了电话亭,正好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路边滑过,车窗摇下半截,后排的男人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举着个黑砖头似的东西贴在耳朵上。大哥大。九零年,那玩意儿两万多块一部,抵得上普通人十年工资。车牌号很靠前,省城土著的车。 我收回目光,往火车站方向走。 向阳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三层灰楼,门口晾着几条床单,冻得像铁板一样硬。门卫是个老头,听我报上阿黄的名字,指了指三楼最里间:“温州来的,开门的那个就是。” 我敲门。阿黄开的门,身上还穿着那件米黄色的夹克,袖子上有块油渍。他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啊,吃早点的那个。” “是我。”我伸出手,“炜杰。” 他握了握,手心干燥粗糙,做五金生意的手。“你电话里说要来看看东海贸易?” “看看。” 阿黄把门关好,领着我下楼。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解释。出了招待所,穿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阿黄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假装看柜台上的打火机,低声说:“前面那栋灰楼,四层,看见没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墙面是水泥拉毛的,每层都有一排铝合金窗。门口停着三辆桑塔纳,还有一辆黑色皇冠,车头上的凤凰标志擦得锃亮。门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东海贸易公司。 进进出出的人穿着整齐,大多提着公文包,有几个手里攥着大哥大。门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保安,不是老头,是个年轻小伙子,腰间别着橡胶棍。 “表面上做钢材、铜材的批发生意,”阿黄点了根烟,声音压得很低,“实际上倒腾批文、做空物资、利用政策漏洞。我老乡前年跟他做过一笔铜线生意,货到手发现是工业下脚料,亏了三万,官司打到一半,法院的人说证据不足。” 我盯着那栋楼的大门,没说话。 门口的人忽然动起来。保安把门拉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五十多岁,微胖,不高,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啦咯啦响。他出门的时候,旁边经过的几个人都停下脚步,点头叫”郑总”。他也点头,动作不快,一个一个回应,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的嘴型——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东海。 前世我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今生,他就在我面前三十米的地方。 他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没有大声说话。但门口那帮人,不管是夹公文包的还是拿大哥大的,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规矩——这里的规矩是他定的。 一辆皇冠从街角滑过来,司机下车,拉开后门。郑东海准备上车,忽然回头,和一个刚从楼里跟出来的人握手。那人穿着警服,冬天的蓝呢子大衣,大檐帽拿在手里。 两人的手握了三秒钟。郑东海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像拍一个老朋友。然后弯腰进了皇冠,司机关上门,车无声地开走了。 我立在街对面,后脖颈子有点发凉。不是怕,是一种确认——这个人的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阿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看见了?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我说,“也得知道他是什么路数。” 回江城的长途汽车是下午三点的。我和阿黄在车站告别,他说他要再在省城待两天,看一批拉链的货。我买了票,进站,候车室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瓜子皮和橘子核的气息。 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摸出李老头给我带的两个烧饼,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候车室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抬头看去,目光定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赵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肩宽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毛衣袖口。那是周明远给他”配”的行头。他站在一辆北京吉普旁边,和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矮胖,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赵强手里塞。 赵强背对着我,没看见候车室角落里的我。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烧饼。赵强来省城做什么?周明远派他来的。那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还是……那批工业废料的提货单? 赵强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左右看了看,拉开车门上了吉普。车发动,从我面前开过,他仍然没看见我。 我盯着那辆北京吉普的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车站门口的车流里。 手里的烧饼早就凉了。 第十八章 筒子楼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踩上了江城的土地。 省城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郑东海的唐装、那串油亮的核桃、车尾灯消失在省政府家属院的拐角。还有那个穿警服的人,和郑东海握手时笑得像老朋友。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压得人肩膀发沉。不是胜利的兴奋,是紧迫感。人家是盘在省会的大蛇,他手里连根竹竿都不算。 先去父母家。 母亲刘淑芬在厨房里剁白菜,案板拍得”咚咚”响。父亲炜正坐在小马扎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微微颤动。他看了儿子一眼,没问去哪了,只说:“洗手,饺子下锅了。” 白菜猪肉馅饺子,猪油渣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炜杰埋头吃,一句话没有。刘淑芬往他碗里添了三次饺子汤,欲言又止。炜正抽完一根”大前门”,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 饭后炜杰起身,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刘淑芬追到门口:“晚上还回来吃吗?” “看情况。” 炜正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别回来太晚。” 炜杰”嗯”了一声,带上门。楼道里煤球炉子的烟味呛鼻子,他快步下楼。他没回头,但知道父母一定有一个站在窗口看着。他们不知道他在面对什么,但他们在等他回来。 赵强住在城西红星五金厂的职工宿舍,筒子楼,四层红砖楼,走廊敞着风。炜杰爬到三楼,在最里头那间停下。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翘了起来。他敲门,三下,停顿,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赵强的脸露出来。 比三天前更憔悴。眼窝陷下去,胡子没刮干净,身上那件假皮夹克皱得像腌菜。他看见炜杰,瞳孔缩了一下:“你……” “我看到了。”炜杰直接说,“省城,东海贸易。” 赵强愣住,门缝开大了一点:“你也去了?” “郑东海比我想象的还大。” 赵强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炜杰跟进去,带上门。屋子不大,单人床、折叠桌、一台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桌上摆着半个馒头,一碗咸菜,凉透了。 赵强一屁股坐在床沿,双手抱住头。过了好一会,闷声说:“那批货……我已经运了。铜皮包的铝线,工业废料。我亲手卸的货。” “货现在在哪?” “城东。废弃的化肥厂仓库。” 炜杰盯着他:“我需要你帮我。不是帮我做生意——是帮我做一件事。” 赵强抬起头,眼里有警惕,也有疲惫:“什么事?” “举报。把假货的事捅出去。” 赵强的脸瞬间白了。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举报周明远?那不只是得罪一个中间人,那是把郑东海的财路给断了。在江城这种地方,得罪了省城的大蛇,他可能连厂都回不去。 “你疯了,”赵强说,“他们什么人都敢动。” “我知道。”炜杰的声音很平,“但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他顿了顿,“你要让林梦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赵强僵在原地。北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炜杰知道,他松动了。 李老头的收购站铁门紧闭,门口贴着”暂停营业”。两人绕到后巷,从一扇小木门进了院。李老头正在院子里分拣电线,看见赵强,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李老头把钳子往地上一扔,“翅膀硬了,飞人家枝头去了,还认得这门?” “他是来帮忙的。”炜杰站到两人中间,“赵强知道假货藏在哪——城东化肥厂仓库。” 李老头的眼神变了:“真的?” “铜皮包铝线。”赵强低声说,“我亲手卸的。” 李老头沉默半晌,弯腰捡起钳子,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 屋里生着煤球炉子,暖烘烘的。三人围坐在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桌上摊着江城地图——九十年代印刷的那种,街道名字还是老叫法。 “三步。”炜杰说。 “第一步,收集证据。赵强带路,找到化肥厂仓库的具体位置,拍到照片或者拿到样品。” “第二步,”他看向李老头,“您认识工商局的人?” 李老头点头:“老周,市场科的,以前收废品时搭过话。嗜酒,一瓶衡水老白干就能让他开口。” “让他去查仓库,人赃并获。” “第三步,”炜杰敲了敲桌子,“我在摊位上挂招牌——‘货真价实’,让顾客知道我的货和周明远的不是一回事。” 赵强皱眉:“挂招牌不等于告诉他们是你举报的?”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炜杰说,“但让他们知道的是,我卖的是真货,跟假货划清界限。至于是谁举报的——工商局去查,流程上见。 李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干完这一票,你们两个年轻人最好出去躲一躲。” “躲不是办法。”炜杰说。 “那什么是办法?” 炜杰张了张嘴,没回答。煤球炉子的通风口发出”呼呼”声,像是有人在暗处喘气。他确实不知道。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江城的冬夜来得急,街灯昏黄,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炜杰裹紧棉袄往住处走,老街上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公用电话亭还亮着灯,里面有个女人在喊:“三毛钱一分钟,超了再补啊!” 他拐进小巷,脚步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梦瑶穿着红色羽绒服,围巾裹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赵强跟我说的。他说你去了省城。” “然后呢?” “他跟我说了那批货的事。”林梦瑶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他说他要帮你。他说……他想做一回好人。” 炜杰没说话。 林梦瑶把搪瓷杯递过来:“炜杰,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点。”她顿了顿,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光,“赵强说那个周明远……什么人都敢动。” 这是第二次了。她又一次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小心”。不是前女友的纠缠,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跑过来,只为递一句话。 炜杰接过搪瓷杯,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凉。他想说点什么,林梦瑶已经转身走了,红色的羽绒服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在原地,杯子里是红糖姜水,甜里带着辣,一路烫到胃里。 推开房门,炜杰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和衣躺下。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计划、化肥厂的仓库、工商局的举报信、摊位上的招牌。太多事,每一件都要踩准了,踩偏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轿车,是那种柴油发动机的”嗒嗒”声,很沉,很稳。炜杰翻身坐起,手指勾住窗帘一角,轻轻拉开一条缝。 巷口的街灯下,停着一辆北京吉普212。 车灯灭了,驾驶室的门半开着,一个人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不是周明远。那个人宽肩粗脖,右脸颊上有一道疤——孙海。郑东海的人,省城那辆车的司机。 他在监视这座房子。 炜杰松开窗帘,慢慢躺回去。被子里的体温已经散了,后背一片冰凉。 第十九章 铜皮里面的颜色 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李老头的收购站。院门虚掩着,推开门,赵强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他穿了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不是昨天那件周明远给的西装,整个人看着瘦了半圈,也年轻了半圈。 “来挺早。”我把自行车支好。 赵强掐了烟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睡不着。” 李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铁盒子。打开来,是一台海鸥牌相机,黑色的机身磨得发亮。“你李叔年轻时候在厂宣传科干过,”他把相机挂到脖子上,“胶卷就剩两卷,三十六张,省着点用。” 三人凑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我把昨晚画的简易地图铺在地上。化肥厂在城东三里地,废弃三年了,大门朝西,仓库在北边。 “分两步走,”我用树枝点了点地图,“我跟赵强进去拍照。李叔,您去工商局找您那个老熟人,把人先备着。” 李老头点点头:“刘科长,跟我一块儿下过乡的,靠谱。” “上午十点,不管拍没拍完,都在工商局门口碰头。”我把地图一卷,塞进后裤兜。 “走吧。”赵强率先推出了他那辆破永久。 城东的化肥厂矗在一片荒地中间,红砖墙塌了半边,铁大门锈成了赭红色,门轴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全是锈渣。院子里杂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去,哗啦啦地响。 但仓库的门是新的。 那扇绿色的铁门刷着崭新的油漆,门锁也是新的弹子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赵强带着我绕到北侧,从一个被杂草遮住的侧门钻了进去。侧门是木板搭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 “以前运货的时候发现的。”赵强压低声音。 仓库里堆满了编织袋,灰白色的袋子上印着一行红字:“省城东海贸易公司”。袋子摞了半人多高,一直码到墙根。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化学品的刺鼻气。 赵强走到最外面一摞袋子前,解开封口绳,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是一把铜线,黄澄澄的,看着跟真的一样。他把铜线递给我,我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使劲。 铜皮裂开了。 不是断开,是裂开。外层薄薄的一层铜皮像锡纸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铝芯。铝芯粗细跟铅笔差不多,外面裹着那层铜皮,不掰开根本看不出来。 “这批铜线一共三千斤,”赵强的声音发干,“周明远打算按纯铜价卖,一斤差出去十块钱。” 我没说话,接过李老头的相机,对准手里的铜线。咔哒。胶卷走了一格。我把铜皮撕开的角度调大了些,又拍了一张。咔哒。 赵强又拆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堆塑料颗粒,花花绿绿的,味道比刚才更冲,刺得眼睛发酸。“工业废料回收的,做玩具用的,小孩摸了会过敏。” 咔哒。咔哒。 我在两摞袋子之间的缝隙里蹲下去,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捡起来——是进货单,日期就在上周,上面有周明远的签名,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还有一张出货单,写着”红旗集市,马姓摊主,铜线五百斤”。 我把这些单子叠好,塞进胸前的内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锁开了。 赵强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最深处的货堆后面。两人蹲在一摞编织袋后面,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我透过编织袋的缝隙往外看——是孙海。他穿着那件总是熨得笔挺的灰色夹克,旁边跟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本子。 孙海走到那堆铜线前,用脚踢了踢袋子:“这批货明天一早拉走。” “拉到哪儿?”年轻人问。 “红旗集市。”孙海蹲下去,撕开一袋铜线看了看,“姓马的已经答应了,摊位就挨着炜杰。把货混进去,按正品价卖。卖出去了,钱三七分。卖不出去了——”他笑了一声,“那就是炜杰卖假货,跟我们没关系。” 我的心跳得厉害。赵强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年轻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孙哥,那个炜杰……是什么来头?值得这么费事?” 孙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来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挡了别人的路。”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仓库里的货,“明天动作利索点,别留把柄。” 门关上,锁重新扣上。脚步声远去了。 我和赵强从货堆后面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汗。 “走。”我把相机挂回脖子上。 “去哪?” “工商局。” 工商局在东街口,一栋四层的灰砖老楼,门口的水泥柱子上挂着国徽,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我们赶到的时候,李老头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商制服的中年男人,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就是刘科长。”李老头站起来介绍。 刘科长大约五十岁,方脸,浓眉,看人的时候眼神不躲。我把相机和文件递过去,又把口袋里那截铜皮铝芯的样品拿出来。 刘科长接过样品,用手指掰了掰,铜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翻看那几张进货单,看到”东海贸易”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省城东海贸易……”他抬头看我,“郑东海的公司?” “您知道?” 刘科长没回答。他把照片从相机后盖里取出来——李老头已经教他在暗袋里操作了——又看了看那些单据。旁边李老头抽着烟,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刘科长把胶卷和单据往桌上一放,拿起了桌上的黑色电话机。 “老陈,叫上小张和老周,带两辆车,跟我去城东化肥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上封条。” 李老头走过来,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胆子不小。” 工商局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下午三点,刘科长的人就把化肥厂仓库围了,封条贴在了那扇崭新的绿铁门上。三千斤假铜线、两吨劣质塑料颗粒,全被登记扣留。孙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红星旅馆收拾东西,据说连账本都没拿,直接跳窗跑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门锁好,又拿椅子抵在门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窗外是老街的夜景,路灯昏黄,几只蛾子在灯泡底下扑棱。 十点半,街角传来发动机的声音。那种老式的四缸发动机,声音发闷,像人憋着一口气。 我掀开窗帘一角。街角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孙海的脸。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他的头转向我这边的窗户,停住。 我们隔着一条街,三十米的距离。他知道我在这里。我也知道他知道。 孙海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成一个红点。他没有下车,没有敲门,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一口一口地抽烟。吉普车的发动机一直没熄火,排气管在青石板上冒着白气。 这是一种威胁。比任何话都管用。 我把窗帘放下,坐在床沿上。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指,掏出来——是那枚五分硬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走到门边,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不是孙海。门口站着的是我父亲,炜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人装,右手拎着那个磨掉了漆的铝饭盒。 我把门打开。 “你妈让我来的。”父亲把饭盒递过来,“刚出锅的韭菜盒子,还热着。” 我接过饭盒,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那只右手,受过工伤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父亲没进屋,就站在门口。他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吉普车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看见了。 “还有一句话,”父亲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很清楚,“你要是惹上了什么大事,回家。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他顿了顿,那只抖着的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能护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拉长,又缩短,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拎着饭盒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关门。街角那辆吉普车还在,发动机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咔哒。咔哒。 不是相机的声音,是秒针在走。 第二十章 他知道你家在哪儿 工商局查封化肥厂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江城传开了。 城东老街口那棵老槐树下,贴了一张红纸公告,毛笔写的,墨汁还没干透。几个穿蓝布褂子的街坊围着看,识字的老张头正大声念:“经查,城东化肥厂仓库内存放大量假冒伪劣商品……涉及省城东海贸易公司……”他不念了,回头跟身后的人说:“省城的公司?那来头不小啊。” “听说这批货值好几万呢。” “好几万?那够枪毙了吧?” “跑了一个,叫孙什么的。” 我推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没停。红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像一道新鲜伤口。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谁也不知举报的人是谁,但有个消息在传——有人把省城来的大货主给捅了。 红旗集市比往常热闹。我刚把”优品便民摊”的纸壳招牌支起来,就发现今天围上来的人不太一样。以前多是图便宜的大婶,今天多了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还有戴手表的。他们不光看,还问:“你这货跟化肥厂那批是一家的不?” “不是。”我把一个不锈钢盆拿出来,底朝上,“看,上海产的,有钢印。” 那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掏出钱买了两个。一上午下来,我备的货卖出去了七成,比平时多一倍。纸壳招牌上”优品”两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但记住了它的人越来越多。 可我清楚,这不是赢。这只是郑东海还没动手。 下午三点,我收摊往回走。拐进住的那条小巷,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那辆浅灰色北京吉普。车牌是省城的,四个圈的车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周明远站在车旁边,穿了件米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三个男人,都穿黑夹克,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三棵树。 我把自行车支好,锁上。锁头”咔哒”一声响。 “炜杰,”周明远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什么意思?” “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管。”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两声。“工商局那帮人,查得了一时,查不了一世。那批货值多少钱?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对郑总来说——”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九牛一毛。” 我没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隔壁院子里的煤球味。 周明远又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郑总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用错了地方,就是鲁莽。” “我做的正经生意,卖的是真货。”我说,“他要是正经做生意,我欢迎。他要是卖假货——” “举报?”周明远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炜杰,举报有用的话,要人情干什么?” 他忽然收起笑,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了吧?快退休了。你妈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挣多少钱?四十?五十?你妹妹在二中读书,成绩不错,对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自行车钥匙。金属齿硌进掌心,疼。 巷子很安静。那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没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周明远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话我带到了。” 他转身走向吉普,拉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我一眼:“郑总还说了,年轻人有手艺是好事。但手艺保不了全家。”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我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指节发白,手心有四个深深的印子。 锁好自行车,我骑上往父母家去。 父亲不在,厂里加班。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见我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出摊?” “收了。”我接过她手里的竹竿,把被子搭上去,“妈,最近……要是有人来找你们,说是什么生意上的事,别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看我,继续抻被角:“不管是谁?” “不管是谁。穿得多好,说得多好听,都别理。”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知道了。你自己呢?” “我没事。” 母亲没说话,进了屋。我听见抽屉响,又听见她走出来。她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两块的,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你这些年拿回家的,”她说,“我都存着。你拿去用。” “妈,这钱你留着。”我把布包推回去,“我用不着。” 她没再递过来,只是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我手里。布包上有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我没接稳,钱掉在地上,散了几张。我蹲下去捡,她也蹲下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她的手粗糙,指腹上有糊纸盒磨出来的老茧。 “走吧,”她说,“天要黑了。” 我离开父母家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老式汞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路过街角的小卖部,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摆在柜台上,天线抻得老长。里面正在播新闻,一个穿西装的女主持人说:“省城东海贸易公司近日完成多笔大宗物资交易,年营业额突破五百万元……” 我停下脚步。 画面切到一个剪彩现场。红绸子,金剪刀,一群穿西装的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个人五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头笑。他旁边站着穿警服的,穿工商制服的,还有穿军装的。 字幕打出来:郑东海。 五百万元。九十年代初的五百万。那是什么概念?一条街上所有人加起来,十辈子也挣不到。 我举报的那批假货,连他指甲缝里的一点泥都算不上。 电视画面跳了一下,切到下一条新闻。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汞灯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一股闷味。我白天出门时锁了门,现在锁还是好的,门也关着。可桌上的东西有人动过——我出门前把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现在它在桌子中间。 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是有人进过这个房间。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 1990年10月15日。省城。白云茶楼。郑东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1990年10月15日。 这个日期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前世这一天——省城出了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包括我。 我叠好纸条,塞进裤兜。屋里没有开灯,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威胁。是邀请。郑东海要见我。 我把搪瓷缸子重新放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 第二十一章 赴约 我把那张纸条铺在李老头面前。 收购站里光线暗,百叶窗拉了一半,地上堆着没卖完的废铜。李老头没开灯,捏着纸条看了很久,纸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他把它放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 “不是谈判。”他吐出一口烟,烟往上走,在百叶窗缝里停住,“是面试。” 我没说话。 “郑东海想瞧瞧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收编。”李老头用烟灰缸沿敲了敲烟身,“你不去,他不高兴,觉得你不给面子。你去了,说错话,他觉得你不懂事。更麻烦。” “您觉得我该说什么?” 李老头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很深。他望着窗外,那扇窗玻璃上积着一层油灰。“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拒得太死。点头,听,笑,但不签字。不表态。签字就是卖身,点头哈腰就是认栽。” “他要是不让我走呢?” “他会让你走的。”李老头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郑东海这种人,讲究体面。不会在第一顿饭上动粗。但你记住——他给你的每一个笑脸,都是在算账。”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您当年遇到过这种人?” 他停了一下。烟灰落在缸沿上,他吹掉它。“遇到过。我跑掉了。”他说得很快,像掀过一页日历,“六几年的事,不说了。” 他把烟摁灭,半截烟在缸底拧了一圈。“你要是回不来了,”他说,眼睛没看我,“我去找你。” 这不是承诺。这是一个坐标。他知道我去哪了。 我骑车回了父母家。不是告别,就是看看。 院子里飘出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铝锅咕嘟咕嘟响,锅盖缝里冒白气。她看见我,用围裙擦了擦手:“来得正好,盛饭。” 我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枯黄的叶子掰掉,绿的留下。母亲在旁边切姜丝,案板笃笃响。她把切完的姜丝拢进一只白瓷碟里,碟子边上印着牡丹花,红彤彤的,用了十多年,白瓷都泛黄了。 “我这几天要去一趟省城。”我说,“可能待几天。” “去干啥?” “生意上的事。” 她没再问,把瓷碟放到灶台上。灶火映着她的侧脸。 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蓝色工装上蹭着机油,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饭盒上印着红星机械厂的字样,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铝色。他进门看见我,“嗯”了一声,把饭盒放在柜子上,打开来,里面是半个吃剩的馒头,他用铝箔纸包着。 饭桌上三只搪瓷碗,红边,碗底印着”奖”字。筷子筒是截竹筒做的,边上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白菜炖粉条盛在一只蓝边大海碗里,油花浮在上面,粉条炖得透明。炜婷扒拉着饭,偷偷把粉条挑到碗底,想把白菜盖在上面。 “爸,”我夹了一筷子白菜,“你那个工伤,厂里怎么说?”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抖着,那是冲床咬的。“快退休了,”他说,“不折腾了。” “要是有人来找你,说是什么单位的,别理。”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看人一样是看零件的眼神。他没问为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炜婷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成绩单,年级第三。数学满分,英语九十八。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八毛钱,纸币加钢镚,数了两遍,放在她手边。“买资料。” “谢谢哥。”她把钱叠好,塞进校服口袋,又低头吃饭,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她没开院灯,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外头,别跟人置气。” 我”嗯”了一声,推车往外走。 父亲没出来送。可我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铝饭盒,月光把饭盒照成银白色。他没动,就站在那,看我。 筒子楼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三楼。赵强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泡面味,混着汗味。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比上次更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烧到一半的炭,还热着。 “我要去省城,几天。”我坐在他床边,弹簧吱呀响,“去见郑东海。” 他手一抖,泡面叉子掉在地上。“比他更大的人?” “嗯。” 他蹲下捡叉子,蹲了很久,脊背弯成一张弓。“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那五十块钱你不用还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勉强,眼眶却红了。“你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五十块。”他站起来,把叉子扔在桌上,叉子弹了一下掉进泡面桶里,“我跟你去。” “不用。”我从兜里掏出小摊的钥匙,铜的,放在桌上,“你帮我守着摊。我回来还要靠它吃饭。” 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钥匙在桌上反着光,铜色发暗。然后拿起来,攥在手心,指节都白了。 “回来请你喝酒。”我说。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把我送到门口。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三楼喊:“炜杰!”我抬头,他探出半个身子,“那五十块,我肯定会还的。” 我摆摆手,走进夜色里。 回到住处,我把钱分了三份。一份藏在床板下,一份塞在破棉鞋里,一份贴身带着。父亲的笔记本——那个黑色塑料皮的——我放在衬衫内袋里,贴着肋骨。 坐在床边,从裤兜里摸出那枚五分硬币。镍币磨得发亮,边角的齿纹都平了。从红星厂辞职那天我就开始攥着它,攥了半年。我把它放在桌上,硬币转了个圈,倒下去,正面朝上,麦穗那面朝上。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柴油发动机,怠速的抖动像只病兽在喘。我拉开窗帘一条缝——街角停着那辆墨绿色吉普。孙海坐在驾驶室里,红点一亮一灭,他在抽烟。 他知道我要去省城。他在等。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是张开的。 正要闭眼,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孙海的,孙海穿皮鞋,这是布鞋,走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坐起来。脚步声停了,然后—— 笃,笃。 很轻,两下。 我下床,拉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声控灯没亮。我低头,门槛外面放着一个小布包,蓝白格子的手绢打的结。捡起来,还温着。打开来——两个煮熟的鸡蛋,蛋壳上布着细密的裂纹,是刚出锅的。 手绢角上绣着一个字,红线,针脚细密:“安”。 我攥着那两个字,站在门口。走廊尽头有扇窗,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我关上门,把鸡蛋放在桌上,挨着那枚五分硬币。 明天一早,去省城。 第二十二章 那盏茶 长途汽车在柏油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皮上印着”红星机械厂”五个红字,边角已经卷了,纸页泛黄。1965年,炜正——我爸——跟着厂里的技术科去省城学习,在这本子上记了整整三个月的行程。哪条街有招待所,哪个胡同能抄近道,哪家的烩面实惠。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地址:解放大路三段二百一十七号,省物资局招待所;人民街七巷,第三食堂;还有一行小字,墨水洇开了:“此处不通,勿走。” 那是三十年前的一条死胡同。现在可能早就拆了。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不是怕。是来之前我就跟自己说好了——郑东海找我,不会是喝茶。他连我家里几口人都摸得清清楚楚,连我爸手抖、我妈糊纸盒、我妹妹读高二都知道。这种人请你喝茶,等于把刀摆在桌上,让你看刀刃。 窗外闪过一块路牌,省城快到了。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贴着衬衫口袋。那地方正好心跳。 白云茶楼在老城区,解放大路二段。 下车时下午四点,太阳还毒。茶楼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叶子蔫蔫的。门口停着一辆永久牌二八杠,车座上绑着个泡沫箱子,可能是卖冰棍的。 周明远站在门槛上。 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扎进皮带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来,他没笑,也没伸手,只是侧了侧身:“郑总在楼上。” 我跟着他进去。 一楼大堂摆着七八张八仙桌,竹椅,盖碗茶。几个老头在下象棋,瓷杯磕在桌上当当响。空气里有茉莉花茶的涩味和烟草的焦味。墙上挂着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正在播《新闻联播》,雪花点一闪一闪。 楼梯在角落里,木头台阶,踩上去吱呀一声。再踩一声。我数着,十二级。 二楼走廊暗。尽头一扇木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汗衫,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另一个穿蓝色工装裤,靠着墙,脚边放着一只红色暖水瓶。都不是打手的样子,就是”在这儿”的人。 周明远推开门。 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纸发黄了,装裱的绫子起了毛边。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白底蓝花,底款印着”景德镇制”。 郑东海坐在主位。 藏青色唐装,布扣子一丝不苟。左手搁在桌上,两颗核桃在指节间转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看见我,没有起身,下巴朝对面的竹椅抬了一下。那就是”坐”的意思。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竹椅硬,坐下去嘎吱一响。 郑东海拿起茶壶。是紫砂的,壶身结着一层薄薄的茶渍。他往一只杯里倒了七分满,推到我面前。茶汤金黄,飘着热气。 “喝茶。”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我没动。 他把杯子放下,瓷底磕在木托盘上,声音很脆。核桃还在转,喀啦,喀啦。 “你在江城做的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中间都隔着一口气,“我都知道。收铜,摆摊,举报假货。年轻人有闯劲,不错。” 我没接话。 “但闯劲不能当饭吃。”他抬眼看我,“你在江城做得再好,也就是个小商贩。天花板就在那儿,看得见。” 窗外的石榴树影子落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郑东海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太准了。铜价涨跌,你提前知道;假货仓库,你找得比工商局还准;赵强跟着我,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 “不像二十二岁的人。”他说,“像提前知道答案。” 我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掌心有汗。 “郑总说笑了。”我说,“我就是运气好。” 郑东海笑了一下。嘴角动了,眼睛没动。那不是一个相信的笑。 “运气?”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个词的味道,“运气能让人三次躲过我的收购?” 他放下核桃,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炜杰,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以前也有个年轻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铜价涨跌他知道,政策变化他提前准备,连哪个厂子要倒闭他都知道。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做过一个梦。梦里这些事,都发生过一遍。”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传来一声象棋拍子的脆响:“将!” “你说,”郑东海看着我,“这世上真有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做过那种梦。” 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里带着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他重新拿起核桃,喀啦喀啦地转。 “我不追问。”他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我要的是结果。” 他往前倾了倾。 “你在江城继续做生意,我不干涉。甚至我可以帮你——低价供货,渠道共享。条件是,你每做一笔生意,我要知道细节。进什么货,卖什么价,卖给了谁。” “这不叫合作。”我说,“这叫记账。” “你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我不答应呢?” 郑东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慢慢喝完那盏茶,把杯底朝上扣在托盘上。这是茶楼里的规矩——茶喝完了,不再续。 “三天。”他说,“三天后,周明远会找你。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我不逼你。” 他抬起头。 “炜杰,我知道你家在哪。你爸在机械厂,你妈糊纸盒,你妹妹读高二。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我对你很了解。了解,才能合作。” 这话我在前面已经听过一遍。周明远站在我家巷口说的。但郑东海说出来的分量不一样。周明远是刀子,他是握着刀的那只手。 “我需要考虑。”我说。 “可以。” 我起身,竹椅又嘎吱一声。郑东海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周明远在门口侧身,给我让出一条路。 走到楼梯口,郑东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炜杰。” 我停住。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 我没回头。 “因为你像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是什么都没有,也是谁都不怕。” 我下楼。十二级台阶,吱呀十二声。 走出白云茶楼,天已经暗了。街灯亮了,是那种拉线的白炽灯泡,灯罩上聚着一圈飞虫。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郑东海知道了。他不知道”重生”这两个字,但他知道我不正常。这是最危险的信号。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要么成为盟友,要么成为掘墓人。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牛皮纸笔记本。解放大路三段,省物资局招待所。退路还在。 就在这时,我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车。墨绿色吉普,车头朝北,排气管冒着热气。驾驶室里坐着孙海,一根烟在嘴边一明一灭。 吉普旁边站着一个人。身材敦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手里捏着一顶草帽。 赵强。 我走过去。脚下的柏油路还散发着白天晒透的热气。 赵强看见我,把草帽扣在头上:“李老头让我来的。他说……你要是不回来,他知道去哪找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二十天前还在跟我抢摊位、告密、跟着周明远的人。现在他站在省城的街灯下,像个接人放学的家长。 “你等了多久?”我问。 “一下午。”赵强挠了挠后脑勺,“李老头还把收购站关了,说是……怕有人去闹。” 我回头看了眼白云茶楼的二楼。窗帘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家。” 赵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末班车还有一个小时,我都打听好了。” 他转身往汽车站走,军绿背心在路灯下晃着。我站在原地,又看了眼那本笔记本。折角的那一页,我爸三十年前写的”此处不通”,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个小圈。 我把本子塞回怀里,跟上了赵强的脚步。 吉普车没有动。孙海坐在里面,烟头一亮,灭了,又亮。 像只眼睛。 第二十三章 倒影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驶出国道收费站,省城的高楼从后视镜里缩成一条灰线。 赵强坐在我旁边,膝盖抵着前排座椅后背。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大巴的弹簧座椅被他压得吱呀响。过了一个服务区,他终于开口:“见着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 赵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知道我不会告诉他全部。这小子从来就不笨,只是以前没把聪明用对地方。 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把额头贴上去降温。玻璃上模糊映出一张脸——二十二岁的轮廓,眼神却像四十六岁的人。郑东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你不是第一个。”那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铁钉,嵌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做过一个梦,梦里都发生过。 车窗外的玉米地连成一片绿浪。我盯着玻璃上的自己,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郑东海以前遇到过谁?那个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后来怎么样了? 赵强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炜杰,不管你在搞什么……我不问了。” 我转过头。 “我就是想跟你说,”他盯着前排座椅后面贴着的《安全的旅行》宣传画,“要是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我看了他两秒钟,没说话。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回到江城已是下午三点。我没回住处,直接去了李老头的收购站。铁门虚掩着,门口停着那辆蹬了五年的三轮板车,车斗里空空荡荡。 李老头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份《江城日报》,报纸边角被穿堂风掀得一抖一抖。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活着?” “活着。” 赵强跟在我身后进门,顺手把铁门闩上。李老头把报纸折起来,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阶:“坐。说说。” 我把白云茶楼里的对话复述给他。郑东海的条件——每做一笔生意,向他报告。三天考虑时间。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把关键的几句都说了,但有一句话我咬在牙关里,没有吐出来。 “你不是第一个。” 这句话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老头听完,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卷拿下来,看了看烟头上的金字,又塞回嘴里。 “他不是在收编你。”李老头说。 “那他在干什么?” “研究你。”他用指甲盖敲了敲报纸,“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从古铜到废铜,从废铜到假货仓库,再到省城。他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接话。 “他对你好奇。”李老头把烟点着了,火柴划动的声音嚓地一响,“好奇比贪心更危险。贪心的人你知道他要什么,好奇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答应了吗?”他问。 “我说考虑。” “三天。”李老头吐出一口烟,“三天后怎么办?” “不知道。”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卷在他指缝里慢慢烧短。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力道很大,烟头在水泥上擦出一道黑印。 “三天后,你答应他。” 我愣住了。 “不是真答应,是假答应。”李老头抬起眼看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先活下来。活着,再想办法。” 从收购站出来,我骑上那辆借来的旧永久牌,往父母家蹬。链条有点松,踩一圈咔哒响一声,像怀表走字的声音。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厂属院。院墙根底下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乘凉,我没打招呼,直接把车推进院门。 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那辆永久牌二八车被他翻过来倒扣着,后轮悬空转着圈。他蹲在一边,右手握着扳手,手腕有点抖——那年工伤的后遗症,握重物的时候尤其明显。他左手扶着脚踏板,右手试着拧紧一颗螺丝,扳手滑了一下,没吃住劲。 我停在院门口,看了他半分钟。他没发现我。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要倒,看见我,盆子停在半空。 “炜杰?” 父亲抬起头,右手还保持着握扳手的姿势。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去哪儿了,也没问干什么去了。只是把扳手搁在水泥地上,扳手和水泥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吗?” “没。”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给你热饭。” 饭桌上摆着一盘中午剩的炒茄子和两个馒头。我埋头吃,母亲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团毛线,手指一挑一挑地绕着。里屋的台灯亮着,炜婷趴在那儿写作业,钨丝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老大,投在墙上。 “省城的事,办完了。”我说。 父亲”嗯”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装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顺利吗?” “还行。” 炜婷从里屋探出头,钢笔还夹在指头上:“哥,你去省城了?看见什么好玩的了吗?”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些楼。” “比咱江城高吗?” “高不少。” 她把头缩回去,钢笔在纸上沙沙响。母亲给我盛了一碗粥,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吹了吹,喝下去。 饭后我推自行车出门。母亲送到院门口,手在围裙上蹭着。 “妈,”我跨上车座,单脚点地,“这几天……要是有陌生人来敲门,别开。” 母亲看着我。她没问为什么。 “知道了。”她说,“你也小心。” 我蹬了一脚,车子往前滑出去。骑出去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院门口,身影被屋里的灯光勾出一道边。他右手的扳手还在手里,没有挥,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回到住处,我把父亲的笔记本和郑东海的邀请函并排摊在枕头上。 窗外有虫在叫,声音时断时续。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李老头说得对,先答应,活下来。但活着不是目的,是过程。郑东海给我设了一个笼子,但笼子有门,门把手上插着钥匙,钥匙在他手里。我要让他以为我不敢开门。 同时我要做另一件事:不再只是摆摊。摊位是死路,盘子太小,一辈子困在街边。我要找自己的渠道,自己的人,自己的盘子。 脚步声。 窗外的楼道里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我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 敲门声——两下,不重。 我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透过门板上那层薄薄的漆板,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人。 我拉开门。 不是林梦瑶。 周明远站在走廊的灯泡底下,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有吉普车,没有跟班,他一个人来的。 “炜杰,”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三天还没到。但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郑总改变主意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金属壳子在指间翻了个花。 “他不想等你三天了。”周明远说,“他要你现在就答复。” 第二十四章 答复 周明远站在门槛外,没进屋。 “郑总说了,不等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今晚就要答复。” 我扶着门框,没让开。夜里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蚊子在耳边嗡嗡转。 “为什么提前?” “郑总不喜欢等人。” 我沉默了几秒。不能答应得太快,太爽快他会起疑。也不能硬顶,周明远身后站着那个穿藏青唐装、盘着核桃的人。 “我要是不答应呢?” 周明远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眼睛没动。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明天就会发现,江城的集市上多了十几个卖小百货的摊位,价格比你低一半。”他把火柴盒塞回口袋,“你的货源也会断掉。郑总不整人,他只是……让人做不成生意。” 我盯着他的脸。他在等我发抖,等我求饶。我没动。 “我答应。”我说。 周明远的眉毛挑起来。 “但不是全部。”我补上一句,“我在江城做我的生意,他的渠道我用,但他不能管我进什么货、卖什么价。” “这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那我就不答应。” 巷子里有邻居端着尿盆走过,瞥了我们一眼,加快脚步。远处有人在用煤炉炖汤,一股当归的味道飘过来。 周明远看了我很久。最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 “我会转告郑总。”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我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关上门。插销咔哒一声落锁,我的手在抖——我在赌。赌郑东海不会为了一个街边摆摊的小子费太大劲,赌他对我的”好奇”还多于”杀心”。 次日我没出摊。 桌子上的货堆成小山——塑料发卡、橡皮筋、钥匙扣、碎花手帕。我一件一件整理,分类,用橡皮筋捆好。然后数钱。七张百元大钞,还有一些零碎票子,摊在床上。 太阳从窗户东边移到西边,影子在地上慢慢爬。巷口有人喊卖豆腐,喊了三轮。一整天没有消息。 我翻父亲的笔记本。1965年的出差记录,钢笔字迹已经褪色,纸边发黄。上面写着东北各地的机械厂名称,地址,联系人。那时候的父亲二十出头,手腕有力,能单手拎起四十斤的零件箱。 傍晚,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不是周明远。是个穿绿马甲的自行车邮差,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句话没说,蹬上车走了。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我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打字机印着两个字: 可以。 我看着这两个字。白纸黑字,干净利落,像一份判决书,也像一张入场券。 这不是合作的开始。郑东海同意我的条件,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想看。看我能翻出什么浪,看我值不值得他亲手按下去。 我把纸凑到煤炉口。蓝色的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两个字的轮廓在火焰里扭曲,最后变成灰,飘起来,又落进炉膛里。 夜里我写了一份计划,用圆珠笔,写在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楚。 一、 继续摆摊,但不再死守红旗集市。去周边乡镇——南桥、清水、柳河,每个集市轮着跑,分散风险。郑东海的人盯不住所有地方。 二、 通过阿黄联系温州商会。他在省城给了我一个地址,瓯越贸易商行。阿黄说过,温州人抱团,只要有介绍人,就能拿到货。独立的进货渠道,不依赖郑东海的供货。 三、 把三百块交给李老头保管。他的收购站虽然暂停营业,但后院的废铁堆里藏个铁盒子,谁也找不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四、 每周向周明远”汇报”一次生意情况。报多少货、卖了多少钱、去了哪些集市——但只报表面的数字。真正的进货渠道、真正的存款、真正的计划,一个字不漏。 写完之后,我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找到郑东海的弱点。 我不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但我知道前世——1995年,郑东海被押赴刑场,罪名是走私。那是五年后的事。他现在的”生意”里一定有违法的部分,找到这部分,就是找到他的命门。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晚上去了父母家。 我没提郑东海,没提周明远,没提那封”可以”的信。我妈炖了冬瓜排骨汤,我用馒头蘸汤吃,吃了两个。我爸坐在对面,右手握着筷子,微微发抖——那是工伤留下的后遗症,十几年了。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我一眼。 饭后收拾完碗筷,我爸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个蓝布包。 “这个你拿着。”他说,“我用不上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更旧的笔记本,封面印着”1965年出差记录”,是我爸年轻时跑遍东北的笔记本。 “我不是要你那本。”我说。 “我知道。”我爸把布包按在我手里,“我三十年在厂里,没挣着什么大钱,也没吃过什么大亏。就记住了一句话——手里有手艺,心里不慌。你做的那些生意,我不懂。但不管做什么,别丢了手艺。” 我”嗯”了一声。把笔记本贴身收进衬衫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妈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只是把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纱布包好,塞进了我的车筐。 骑车回住处的时候,夜风凉了。 我经过老街,街角的小卖部还亮着二十五瓦的灯泡,黑白电视机的声音从木窗里漏出来,新闻联播在播海湾局势。我经过废品收购站,李老头的窗口亮着一盏煤油灯,他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我经过筒子楼,赵强家的窗口也亮着灯,他大概在陪他老娘看电视。 我骑到城外的高坡上,停下来,回头看。 江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灯火星星点点,有的亮,有的暗。像一张棋盘。那些亮着的地方,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算账,有人在谋划。郑东海在省城,手里盘着核桃,以为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小卒。 我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滑下坡,风灌进衬衫领口。 省城。 下次去,就不是喝茶了。 第二十五章 攒 三个月,我把红旗镇、青河镇、还有沿线的七八个乡镇集市跑了个遍。 天不亮蹬三轮车出门,车斗里塞满蛇皮袋。泥路颠得人骨头散架,下雨天轮子陷进沟里,得下来推。到了集市占个位置,塑料凉鞋、的确良衬衫、电子表摆开,扯嗓子喊两声,一天下来嗓子冒烟。 每个月初一,周明远准时来收购站。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账本摊在桌上——总收入多少,总支出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楚。周明远翻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 “就这。”我给他倒茶,“周哥,小本生意,挣的是辛苦钱。” 周明远把账本一摔:“炜杰,你当我傻子?你在红旗镇摆摊,供销社的人都认识你了。你这销量,对不上账。” “有些货赊出去的,钱还没收回来。”我脸不红心不跳,“乡镇上熟人赊账,我不敢不答应。” 周明远盯着我看了半分钟。他看不出什么,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郑的耐心有限。” “我知道。”我笑着送他到门口,“下个月初一,我还在这儿。” 他走后,李老头从里屋出来,捡起账本翻了翻:“这小子,还不算太笨。” “发现之前,你得攒够本钱。” 阿黄是二月初来的江城。他穿一件米白色夹克,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他从省城坐长途汽车过来,带来两大包货——温州产的塑料凉鞋,鞋面上缀着塑料花,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的确良衬衫,颜色比市面上的鲜亮;还有一种新玩意儿——电子表,红色数字显示,表带是红蓝相间的塑料链子。 “这叫’数字表’,温州厂里刚下的线。”阿黄把一块表递给我,“城里人觉得土,乡镇上的人抢着要。你觉得时髦,走在街上有面子。” 我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红色的数字跳动起来。这块表在县城百货柜台卖十五块,阿黄给我的价是六块。 “怎么合作?” “我从温州发货,走长途汽车托运,货到江城长途汽车站,你自己去取。卖了再结算,利润三七开,我三你七。” “你三我七?你担运费和货款,你只拿三成?” 阿黄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在温州拿货价更低。再说,我在省城有别的买卖,江城这片,我懒得跑。” 我伸出手:“成交。” 第一批货四十块电子表、三十双凉鞋、二十件衬衫。我在红旗镇集市试卖,电子表定价十二块,半天卖光。一个扎辫子的大姐挑了双粉色凉鞋,当场换上,踩着泥地走了两圈,咯吱咯吱响,引得几个妇女围上来。不到两个钟头,见了底。 接下来两个月,阿黄每半个月发一批货。我在红旗镇、青河镇、高庙乡之间轮换。同样的货,换个地方,照样好卖。开始有熟客了——红旗镇卖豆腐的老王,每次见我都凑过来抽根烟,问有没有新货;青河镇理发店的学徒,带工友来挑电子表。 不是全城爆火,是几个集市上有了回头客。 三个月下来,我数了数床板底下的钱。七百、八百、一千二……最后停在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纸币上——两千八。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塞回床板底下,一份用报纸包好交给李老头,还有一份装进铁盒,回家交给了母亲。 母亲捧着铁盒,手有点抖:“哪来的?” “摆摊攒的。” “您帮我收着,别让我爸知道。他知道了又要问东问西。” 母亲犹豫了一下,把铁盒收进衣柜最底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他右手工伤之后一直抖,最近天冷了抖得更厉害。我盯着天花板,回想每一张钱的来历——红旗镇那场大雨,我淋得透湿护住货;青河镇被人占了摊位,我跟人家吵了二十分钟;高庙乡的山路,我蹬三轮车蹬到腿抽筋。 一分一毛攒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踏实。 第二天我去收购站,把账给李老头看。他把钱一张张数完,往桌上一拍:“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开店的本钱。” 我愣了一下。开店?我还没想过这件事。这三个月满脑子都是摆摊、进货、躲周明远。 “你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不是长久之计。”李老头点了根烟,“有个固定的地方,客人才找得到你。刮风下雨也不耽误。” “租铺面……要多少钱?” “主城区的一年租金,大概三千到五千。你这点钱,够付半年的。” 我没说话。李老头说得对,但我心里清楚——一旦开店,就固定在一个地方,郑东海的人随时能找到我。现在我在各个乡镇之间跑,他们摸不清我的规律。可要是有了铺面…… 李老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怕姓郑的?” 我沉默。 “怕也没用。”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你摆摊,他也能找到你。至少店里,有门有锁。” 我走出收购站,沿着老街慢慢走。三月的江城,风还是凉的,路边的梧桐树刚冒芽。我经过百货商业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鞋的、卖搪瓷盆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在一家店面前停下来。 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得工整:“旺铺转让,有意者面谈。” 我往里看了看。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货架是木头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纹。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宣传画,边角卷了。但位置好——街角,三面来人,左右两边都是熟铺子,人气旺。 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柜台后面抬起头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打量了我一眼——我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老板,”我说,“你这铺面,转让费多少?” “你做生意的?”他把笔搁下。 “摆摊的,想找个固定地方。” “摆摊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不是在嘲讽,只是在陈述。“我这铺面转让费两千,月租三百。你拿得出?” “我先看看。”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他指着货架说:“这些你要是接手,我留给你,算半卖半送。木头架子还能用,比新打便宜。”又指指后面,“后面有个小间,放货住人都行,有自来水。” 我问他:“老板怎么不做了?” “做了几年,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儿子上中学,花钱的地方多。我想换个轻省点的营生。” 我转了一圈,心里算着账。转让费两千,预付半年租金一千八,加起来三千八。我手里两千八,还差一千。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挽留。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年轻人,这条街上的铺面,看着热闹,水很深。你要是只有摆摊的本事,劝你别来。”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低着头,拿起笔,在账本上划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 那男人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一个做了几年买卖的人,给一个后辈的提醒。 水很深。我知道。 但水再深,也比被人追着跑强。 第二十六章 白手 我在那条街上走了三趟。 顾明远的”明远百货”在街中段,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隔壁那间铺面比他的小一圈,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红纸被太阳晒得发了白,边角翘起来,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扇动。 我回去想了两天。李老头盘着腿坐在收购站的后院,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磕掉了一小块。“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钱够?” “不够也得够。”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三天上午,我敲开了那间铺面的门。房东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珠子油亮,已经包了浆。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在我沾着泥点的裤腿上停了一下。 “你租?”她问。 “我租。” “月租二百五,转让费一千五。押一付三。”她把佛珠绕在手腕上,“你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 我没解释。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整齐的一沓沓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扎着。我数出一千五,又数出三个月租金七百五,总共二千二百五,码在柜台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老式算盘,木框,铜杆,珠子磨得发圆。她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然后把钱拿起来,对着光一张一张看,数了两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格纸,一支钢笔,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写合同。甲方、乙方、租金、期限、违约责任。写完了,她在甲方那里按了一个红手印,我也按了一个。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涩味。 我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钥匙是铜的,拴在一根红绳上,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 交了房租,身上还剩六百多块。 六百多块,请不起装修队,什么都要自己来。跑了一上午,从建材市场扛回三桶白漆,最便宜的那种,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氨味。又在旧货市场淘了半卷壁纸,牡丹花的图案,边缘有点发黄。木板是松木的,节疤一块一块的,像眼睛。 第一天,我刷墙。没有滚筒,只有一把扁刷子,蘸着漆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往上推。白漆溅到手上,干了之后像一层硬壳。傍晚的时候,手一滑,刷子掉在膝盖上,裤子上白花花一片。我蹲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听着外面街上的脚步声,锤子砸在木头上,咚,咚,咚。 第二天上午,赵强来了。 他还是那副落魄样子,胡子没刮干净,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和一卷铝芯电线。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李老头让我来的。” 我说:“进来吧。” 他环顾了一圈,把电线扔在墙角,扳手插在后腰上。“线路太老了,”他说,“得重新拉。” 他爬梯子装灯泡,我站在下面递东西。灯泡是白炽灯,二十五瓦,玻璃泡圆圆的。他拧灯座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灯泡从指间滑出来。我伸手一接,接住了。 “慢点。”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拧。 他没解释为什么手抖,我也没问。 下午,他拉电线,我钉货架。锤子砸到手指上,指甲立刻紫了,我甩了甩手,继续砸。赵强把电线从墙角拉到天花板中央,用钉子固定好,动作麻利。一整个下午,只有锤子声、电钻声,和偶尔的一句”递一下螺丝刀”、“把梯子挪过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灯泡里洒下来,把满屋的白漆照成米黄色。 赵强把扳手收起来,说:“走了。” “谢了。” 他没回头,摆摆手,消失在街那头。 *** 第三天下午,林梦瑶从门口路过。 我站在梯子上刷最后一片墙,白漆甩到了头发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她停下来,往店里看。我看见了,停下刷子,梯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墙。 “你要开店了?”她问。 “嗯。” 她往店里走了一步,踩在刚铺好的旧瓷砖上。“……挺好的。”她说。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递给我:“擦擦脸。” 我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两下,白漆擦掉了,手帕上留下了灰色的痕迹。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来,落在我脸上,只停了一秒。 “我走啦。”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我把手帕揣进裤兜,继续刷墙。刷子划过墙面,沙沙作响。 *** 装修快结束的时候,周明远来了。 他一个人,没有吉普车,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门口看我钉最后一块货架板。我半跪在地上,锤子举起来,砸下去,钉子进去了一半。 “郑总让我来看看。”他说。 我抬头看他一眼,继续砸钉子。 “听说你要开店了?” “小铺面,糊口。”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那种笑我见过——不是觉得你好笑,是觉得他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你不知道他知道什么。 “郑总说,你开店可以。”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但记住——你每卖一件货,他都看得见。” 锤子停在半空。我慢慢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重新跪下,举起锤子。这一下比之前重,咚,木板震动,钉子深深地陷进去。再一下,咚。再一下。 *** 第四天早上,店里收拾干净了。 货架是松木的,五层,钉在两面墙上。白漆刷了三遍,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是留下了一块我没刷到的痕迹——梯子不够高。地面铺着旧瓷砖,大部分完好,有几块裂了缝,我用白漆填了一下,远看不太明显。天花板上,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亮着,发出稳定的黄光。 我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大概十五平米,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漆桶了,没有木屑了,只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着松木的气息。 这不是满足。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指腹。从今天开始,我不是在街边摆摊的人了,我是有铺面的人。这意味着账本、税、工商局、以及——更多的眼睛。 顾明远从隔壁走过来,站在门口,朝里看。他今天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刷得不错。”他说。 “凑合。” “后天开业?” “大后天。还有一些货没到。” 他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转身要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开业那天,”他说,“我送你一个花篮。”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回自己店里了,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落下,挡住了他的背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 大后天,第一批货从温州发来。我要在货架上摆满东西,打开门,挂上招牌。 这条街上的人都在看着。 我把锤子放在柜台下面,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该进货了。 第二十七章:开业 九月十四号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理货。 货架是我用木板钉的,刷了层白漆,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上面摆满了从温州拉回来的货:电子表堆成一排,红色数字显示屏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暗光;塑料凉鞋挂在铁丝上,五颜六色像一串大号糖果;的确良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发卡头绳、小镜子、木梳。 我用硬纸板裁了一块价格牌,毛笔蘸着墨汁写上”炜杰百货”四个字。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 这是我的名字。我的店。 我把父亲的笔记本放进柜台抽屉里。那上面记着他二十多年机械厂的经验,各种零件规格、工序流程、师傅电话。我不打算拿它当账本,只是带着。带着它,就像他在旁边看着。 夜里我睡在一张旧行军床上,花了十五块从一个收旧家具的老头手里收的。床上铺一条薄褥子,盖一件旧外套。我躺下去,床板吱呀一声。街上很静,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开过,排气管的回声在巷子里撞了几下才散。远处工厂的夜班汽笛响了,沉闷的两声,大概是换班时间。 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早上六点要开门,但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才睡着。 九月十五号。开业。 六点,我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铁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晨光斜着照进来。街上还冷清,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穿着白色对襟褂子,慢悠悠地从门口走过,往店里瞄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 七点,人渐渐多了。上班的、买早点的、送孩子的,脚步声杂沓起来。有人停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有个年轻姑娘探头进来,摸摸衬衫料子,又放下,走了。 八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发烫成小卷,穿着蓝布工装,应该是附近哪个厂的工人。她在头绳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红色的。 “两毛。”我说。 她递给我两毛钱纸币。我找了零。她接过钱塞进裤兜,转身走了,没多看我一眼。 九点到十一点,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一个穿工装的汉子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四块五,挑了半天颜色,最后选了双灰色的,说耐脏。一个扎辫子的姑娘买了一面小镜子,圆的,背面印着还珠格格的剧照,五毛钱,她拿在手里照了照,笑了。一个老头买了一把木梳,三毛,用手指在齿缝里试了试顺滑度。 中午时分,来了一波人。 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十二点半下班,成群结队地从街上涌过来。她们穿着藏青色工装,袖子上还别着白色袖套,叽叽喳喳地涌进店里,把不大的铺面塞得满满当当。 “这电子表咋卖?” “八块。”我说,“红字显示的,日本机芯,防水。” 其实是不是日本机芯我也不确定,阿黄给我的时候说是温州仿的,但走时能走准。女工们不在乎机芯是哪的,她们在乎好不好看。红色的数字,鲜艳的表带,戴在手腕上亮闪闪的。 一个圆脸姑娘先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小时内卖了六块。有人挑了粉色表带的,有人挑了黑色的,还有人干脆把几种颜色各拿了一条。发卡头绳也顺带卖出去不少,女工们一边挑一边互相往头上比划。 我正忙着找零,抬头看见对面”明远百货”门口,顾明远站在那儿,朝我这边看。他手里捧着个花篮,红色的缎带在秋风里飘。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把花篮放在我店门口。 “开业大吉。”他说。 “谢谢顾叔。”我接过花篮,摆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进店,只是朝我货架上扫了一眼,目光在电子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下午三点后,街上的人突然少了。纺织厂的女工们回厂上下午班,其他路人零零星星,进门看看,大多摇摇头走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对面顾明远的店里也没几个客人,他坐在柜台后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响。 我把花篮往门口又挪了挪。 晚上九点,我关上卷帘门,在柜台后面数钱。 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纸票和硬币摊了一桌子。我一张一张理平,一块一块摞起来,数了三遍。 八十七块五毛。 不是日入破千,就是八十七块五毛。对于一个新开的小店,地段不算最好、装修几乎等于没有、名气为零,这个数字不算差。 但比摆摊少。摆摊一天能卖一百多,好的时候两百。开店不一样,有租金压着,每一天都不能空转。 我打开抽屉,拿出父亲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我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下: “9月15日。开业第一天。营收87.5元。”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明天呢?后天呢?这条街上,对面有顾明远做了十几年的老店,旁边还有两家五金铺子一家裁缝店。我能从这里面抠出多少客来?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正准备铺床睡觉,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我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敲门声——三下,不重,像是用手指关节轻轻叩的。 “谁?”我问。 门外:“是我。” 李老头的声音。我起身去开门。 李老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盖子盖得严实,从缝隙里冒出热气。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搪瓷缸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挤得满满当当,还冒着热气。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香味一下子窜出来。 李老头没有进门。他就站在门口,头往里探了探,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门口的花篮上。 “比我想象的好。”他说。 “才第一天。”我说。 “第一天就能看出门道。”他转身要走,脚已经迈出去半步,又停住,“对了,有件事忘了说。郑东海……下周要来江城。” 我的手停在搪瓷缸子上方。 “周明远传的话。”李老头声音压低了一些,“说是’视察市场’。你知道他要看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要来看看我的店。看看我这条线,布得怎么样了。 李老头不再多说,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的黑暗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口。 我关上门,坐回行军床上,端着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吃饺子。 饺子很烫,白菜猪肉馅,皮薄馅足,和我爸上次送的味道一模一样。 热气从缸子里冒出来,熏得我眼眶发酸。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搪瓷缸子放在床边的木箱子上,吹灭了灯泡。 店里暗下来,只有门缝下面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我躺在床上,听见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这次不是换班,是夜班开始的信号,悠长而沉闷,在夜空里拖了很远。 郑东海要来了。 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作响。这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第二十八章 新打法 开业第二天一早,门口的塑料花篮还没撤,隔壁”老张家杂货铺”的老板张德才背着手溜达过来。 张德才五十五了,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百货,背有点驼,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着。他在炜杰店门口站定,目光从塑料花篮移到玻璃柜台里,又移到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包装。 “年轻人,”张德才开口,嗓音带着老烟民的沙哑,“你这些货,从哪儿进的?” 炜杰正在擦柜台,手里的抹布没停:“省城。” “省城批发市场的货?” “嗯。” 张德才点点头,没再问,背着手走了。他没进店里看,也没问价格。炜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自家店门,知道这老头是在摸他的底——进货渠道、货品层次、是不是懂行。三十年老生意人,不会明着来。 下午,街对面的”红星百货”派了个二十出头的女店员过来。女孩穿着蓝布工装,辫子上扎着红头绳,一进门就东看西看,手指在货架上划来划去,问发卡多少钱、头绳多少钱、电子表多少钱。她问完价格,又拿起一个塑料发卡对着光看,放回去,空手走了。 炜杰没戳破。红星百货是国营改制的底子,经理姓王,四十多岁,做事讲究个”章法”——派人来摸底,再正常不过。 街那头,“明远百货”的门口,顾明远靠着门框抽着烟。他今年四十五,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年百货,有自己的店面,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他没派人过来,也没降价。他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隔着半条街,往炜杰这边看。 他在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周后,价格战打响了。 张德才的杂货铺门口挂出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让利酬宾”。发卡从一毛五降到一毛,头绳从三毛降到两毛,肥皂、洗衣粉全降了一成。老张的店门口支了个收音机,放的是《渴望》的主题曲,吸引了不少老街坊。 红星百货更直接——门口贴出红纸告示:“买十送一,满五元减五毛。”王经理还安排了两个店员站在门口发传单,传单是油印的,油墨味隔着马路都能闻到。 炜杰的店受到了冲击。中午本该是客流高峰,店里却只有两三个人在逛,还都是只看不买。对面老张家的店里人来人往,收音机里的歌声一直没断。 赵强蹲在柜台后面,有点坐不住:“杰哥,咱们要不要也降?” “不降。”炜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纸箱,“降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七百块钱的本,一轮价格战就能把他拖死。老张和红星百货底子厚,亏得起三个月,他亏不起三天。 炜杰从箱子里取出二十块电子表,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这些表是阿黄从温州发过来的最新款——数字显示屏带背光,表壳是彩色透明塑料,有红有蓝有绿。而老张和红星百货卖的电子表,还是省城批发市场那批旧款,黑壳子,显示屏小一圈,背光更是没有。 同时,炜杰把母亲那台蝴蝶牌脚踩缝纫机搬到了店里,就放在柜台旁边。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套修表工具——小螺丝刀三把,带柄放大镜一个,电池测试仪一个。 “咱不卖便宜,”炜杰对赵强说,“咱卖别人没有的,做别人不做的。” 电子表上新当天,就卖出七块。一个姑娘买了块粉红色的,当场戴上手腕,在太阳底下照了照,背光一闪一闪的,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第二天,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条长裤进来,问能不能改裤脚。炜杰指了指缝纫机:“免费裁,十分钟。”那人坐下来等,等的时候逛了逛,又买了一块电子表、两个发卡。 第三天,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块停走的手表进来,说电池没了。炜杰用螺丝刀拧开后盖,放大镜一照,五毛钱换了个新电池,老太太连声道谢,走的时候买了三把头绳。 客流慢慢回来了。不多,但稳住了。 第十天晚上,天擦黑,顾明远关上了”明远百货”的木门。 他穿过半条街,走进炜杰的店。炜杰正在整理货架,把卖空的塑料发卡补上新的。 “你为什么不跟着降价?”顾明远问。他没绕弯子。 炜杰手里的活没停:“降不起。” “那你靠什么活?” “靠他们没有的货。”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年。”顾明远说,“见过很多新人来,又走。有的撑不过一个月,有的撑不过三个月。你……跟他们不一样。” 炜杰把最后一盒发卡摆上架,转过身来。 顾明远又说:“但你也别太得意。这条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周有个省城的人来,是吧?” 炜杰手指在货架边沿顿住。 顾明远侧过脸,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老生意人对年轻人的一点提醒:“这条街上没有秘密。周明远来你店里那天,很多人都看见了。” 顾明远走了。炜杰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掌心有些发热。 郑东海原定是明天来。 前一天傍晚,炜杰在店里做最后的准备。他把最好的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温州新款电子表、最花哨的头绳、最新式的塑料发卡。玻璃柜台擦了三遍,能照见人影。 刘淑芬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碗沿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你爸让送的,”她把碗放在柜台上,“他今天手抖得好些了,在屋里修那个旧闹钟呢。” 炜杰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绿豆沙甜腻的口感滑过喉咙,暑气消了大半。 他把碗放到一边,从抽屉深处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父亲年轻时写的字:“想家。第三十七天。” 炜杰在下面加了一行:“明天。郑东海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起身去拉窗帘。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不是一般的轿车声,是化油器发动机那种特有的低沉轰鸣。 炜杰掀开窗帘一角。街角,停着一辆浅灰色的北京吉普。车门打开,周明远下来了,藏青色西装,正低头整理领口。 但周明远没往这边走。他转过身,伸手去扶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啦咔啦地响。他下了车,站在街边,抬眼朝炜杰的店望过来。 郑东海提前来了。 第二十九章 三平米 风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塑料风铃,串的是彩色贝壳,阿黄从温州捎来的,说是那边小店的标配。一块钱一个,我挂了三个在门口,风一吹,响得热闹。账本是从文具店买的硬壳笔记簿,三块五毛钱,封面印着一头金牛。我手里捏着一支英雄钢笔,笔尖蘸着红墨水,在”收入”那一栏记下今天的第三笔账。 门被推开,风铃乱作一团。我抬头,看见周明远先进来,军绿色夹克敞着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红塔山。他没说话,侧身让到一边,眼神朝我脸上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郑东海走进来。 藏青色唐装,盘扣扣得整齐,左手拇指和食指盘着两颗核桃,咯吱咯吱地转。他步子不快,进门先站定,眼睛扫了一圈。店里十平米出头,三面货架,一面柜台,天花板上吊着一根日光灯管,镇流器嗡嗡响。货架是赵强帮我钉的,松木条子,刷了层清漆,还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 他走到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排电子表,挑出一块黑盘银带的,翻到背面看了看。Made in China,温州产的机芯,广州组的装。他捏在手里掂了两下,侧耳听了听机芯走动的声音,放回去,表盘磕在木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接着他拿起一把木梳。 黄杨木的,梳齿细密,梳背上雕了一朵梅花。阿黄的货,进价一块二,我卖两块五。郑东海把木梳举到灯下,眯着眼看雕花,拇指顺着梳齿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他手很稳,核桃在另一只手里转得匀速,像节拍器。 “店不大,收拾得干净。”他把木梳放回原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价签,“价签写得也清楚。” 我靠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英雄钢笔:“小本生意,不乱来。” “你在省城批发市场进的货?”他问得随意,像在聊天气,左手伸到货架尽头,拨了拨一串钥匙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声。 “一部分。”我把钢笔插回笔筒,磕了磕,“还有一些是从温州走的。” 郑东海的手指顿了一下。核桃停转了一秒,又接上,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我。灯管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唐装肩膀处有两块浅色的光斑。他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松,但眼白很清,看人时不眨。 “温州的货……质量不错。”他说,语速比刚才慢半拍。 他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玻璃下面压着一张中国地图,是他那一代生意人标配的 wallpaper,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食指点了点浙江省的位置,又滑到福建,最后停在广东。 “我年轻时也开过小店。”他说,“比你的还小,只有三平米。那时候我卖的是香烟和火柴。大前门,两毛八一包;火柴,两分钱一盒。一天下来,手指头熏得焦黄。” 我没说话。镇流器的嗡嗡声更响了,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半下,又稳住。 “后来我把三平米变成了三十平,三百平,三千平。”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靠的是什么吗?” “运气。” 郑东海笑了。嘴角往上走,眼角往下压,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表情。他笑的时候,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运气。”他说,“是眼力。能看出谁有用,谁没用。能看出谁该留,谁该走。” 他盯着我,盘核桃的声音重新响起,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你觉得,你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 “郑总说了算。” 他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笑话。他直起身,唐装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说了不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自己说了算。” 郑东海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被他带起的气流撞得乱响,贝壳互相碰撞,像谁在门口撒了一把玻璃珠。他在门槛处停住,手扶着门框,没回头。门框上我新刷的白漆还没干透,在他指尖留下一点白印。 “周明远说你不听话。”他说,声音隔着半个店传过来,“不听话的人,有两个下场——要么自己去更大的地方,要么被人送去别的地方。” 他跨出门槛,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影子,一直伸到我脚边。 “你自己选。” 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抵在玻璃下面,压得发白。 风铃渐渐停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声重新填满空档。 “刚才那人……是郑东海?” 顾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像是掸到一半被风铃引过来的。他眉头皱着,眼角的皱纹比往常更深。 “你认识?”我松开柜台边缘,手背在后面擦了擦。 “听说过。”顾明远把鸡毛掸子换到另一只手,“省城的……大人物。” 他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柜台,又移回我脸上。那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之前那种看晚辈的宽容。是重新评估,像古董贩子重新打量一件刚才看走眼的瓷器。他抿了抿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年轻人,”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看来你不只是摆摊的。” “我还是摆摊的。”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掉落的价格标签,重新贴回货架,“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顾明远没笑,也没点头。他握着鸡毛掸子,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回自己店里了。鸡毛掸子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扬起一缕阳光里的灰尘,落在他脚边。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串重新静止的风铃。 从这一刻起,顾明远对我的看法变了。不是对手,也不是后生——而是一个”被大人物关注的人”。 这比任何商业竞争都更复杂。 第三十章 六十三块 郑东海走后的第三天,我准时掀开卷帘门。 锁孔里咔哒一声,铁门往上推,激起一层细灰。九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有凉意,我哈出一口白气,把玻璃柜台擦了两遍。头天晚上刚补了货,五颜六色的头绳、塑料发卡、小圆镜子在柜台里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 街上静得很,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对面老张家杂货铺的张德才正在门口生煤炉,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街,像隔着一条河。 快十点,才进来第一个人。是个老太太,买了一条缝衣针,两毛钱。她数了二十个一分钱的钢镚,摊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排。我等着,不催。 中午十一点半,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纺织厂下早班的女工们三五成群地涌过来,蓝布工装外面套着各色毛衣,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她们挤在我的玻璃柜台前,手指指着这头绳的颜色、那发卡的款式。 “这个红的多少钱?” “八毛。” “便宜点嘛,五毛卖不卖?” “大姐,进货都要六毛了。” 她撇撇嘴,还是掏了钱。一群女工,有的买头绳,有的买发卡,还有两个小年轻凑钱买了一面拳头大的圆镜子,说是要放在车间更衣室用。二十来分钟,柜台前面的人没断过,我低头找钱、拿货,脖子都酸了。 这一波过去,数了数,四十二块。 下午像换了个世界。太阳偏西,街上空荡荡的。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翻父亲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几天的事——不是流水账,是父亲记了大半辈子的那种笔记,字很小,一笔一划。9月15日,店开,收八十七块五。下面一行空着。 三点多,进来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买了两节五号电池,一块二。 四点半,一个中年女人买了包缝衣线和一把剪刀,三块八。 之后就没人了。我坐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五点半,我拉下卷帘门,把今天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六十三块。 我在父亲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比第一天少了二十四块五。 我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开店不是放鞭炮,天天响。有热的时候,就有凉的时候,这很正常。 第二天下午,赵强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新到的货——阿黄从温州发来的一批彩色橡皮筋,包装上还印着”上海制造”,其实是温州一个小厂子做的。 “忙着呢?”赵强把门带上门,靠在柜台边。 “还行。有事?” 他压低声音:“梦瑶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手里没停,继续拆包装。 “她说前天晚上,在红星饭馆,看见周明远了。”赵强的声音更低了,“跟一个叫不上名字的人吃饭。那个人打听你。” “打听什么?” “你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赵强顿了顿,“梦瑶说,那人说话不是江城口音,像是省城的。” 我把手里的橡皮筋扔进筐里,塑料落在竹篾上,发出啪啦一声。 “周明远什么反应?” “周明远没怎么说话,就听着,偶尔点点头。”赵强看着我,“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蹲下去,把散落的橡皮筋一根根捡起来,“继续帮我看着就行。” 赵强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你自己当心点。” 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捡起来的橡皮筋扔进筐,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周明远不是傻子,他在帮郑东海摸底。省城那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郑东海在看我,看我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 我弯腰继续拆包装,把橡皮筋按颜色分成几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 傍晚收了摊,我骑车去了父母家。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炒菜的油香,我爬到三楼,门没锁,推门进去。父亲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沙发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一般的抖,是关节里的那种颤,一下一下,像有根线在里面扯。 “天凉了。”我说。 “嗯。”父亲把右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老毛病,年年这样。” 母亲坐在小凳上,就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缝棉袄。针脚又密又匀,针尖在头发上划两下,再扎进布里,哧溜一声。炜婷趴在桌上写作业,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白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 “哥,我期末成绩出来了。”炜婷抬起头,“年级第二。” “第一是谁?” “三班的张磊,就比我高两分。”她撇撇嘴,“下学期我肯定超他。”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她作业本旁边:“买参考书。” 炜婷眼睛一亮,把钱攥在手里,又看了看父亲。父亲没说话,她这才把钱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饭桌上,白菜炖豆腐,一盘咸菜,一碗蒸鸡蛋糕。炜婷吃得呼噜呼噜响,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她躲开了:“妈你吃,我够了。” 父亲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店里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 “嗯。” 这三个字是父亲能说出来的全部。我低头扒饭,白菜炖豆腐的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有点湿。 饭后母亲塞给我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装满腌雪里蕻:“带去店里,配馒头吃。省得你老在外面买。” 我接过瓶子,腌菜的咸酸味透过盖子透出来。这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从小闻到大的。 回到店里,我把腌菜瓶子放在柜台角落,挨着那台红色按键的电话机。 父亲那本黑色塑料皮笔记本摊开在柜台上。我翻到记营收的那一页,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小字: 9月15日,87.5元。 9月16日,63元。 9月17日,71元。 9月18日,(空白)。 我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填上:59元。 四天营收:280.5元。平均每天70块出头。 我在纸上算了一笔账。房租每月250块,平均每天8块3。进货成本按四成算,每天28块。8块3加28,每天固定支出36块3。70块减去36块3,净利润每天33块7。一个月按30天算,大约1011块。 1011块。在1990年,机械厂一个老工人的月工资不到400块,我这收入算得上体面。但体面归体面,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把笔放下,盯着那排数字。郑东海身上的那件藏青色唐装,料子钱就不止我一个月的净利润。他手腕上那串核桃,一颗能换我半年的租金。 如果要让郑东海不能随随便便说出”不听话的人有两个下场”这句话,1011块一个月,远远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钱、更强的渠道、更大的地盘。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梧桐叶上,咔嚓咔嚓。 不是客人的走法。客人进店,脚步是散的,东张西望。这脚步太稳了。 我抬起头,顾明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下个月,”他把纸递过来,“商业街要搞一个集市活动。所有商户可以摆摊促销。” 我接过纸,上面印着蜡油墨的字:“江城商业街金秋集市活动通知”。时间、地点、规则,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你参不参加?”顾明远问。 “你呢?” “我参加。”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那我也参加。” 顾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远,和刚才来时一样稳。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下个月的金秋集市,不只是摆摊卖货那么简单。 我把腌菜瓶子往柜台里面推了推,锁上门,拉下卷帘门。铁门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荡开,像一声闷雷。 第三十一章 对台戏 “百货节”的通知是街道干事用糨糊贴在电线杆上的。 红纸黑字,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红章子。每年一次,整条商业街的商户把货搬到街边摆摊,搞促销。规模不大——算上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补鞋的,总共几十家。但覆盖面广,周边几个街区的居民都来逛,人多的时候能把马路挤成单行道。 奖品有两样。一是面”年度最佳商户”的锦旗,红绸子黄穗子,挂在店里能挂一年。二是免除半年街道管理费,一个月十五块,半年就是九十块。对顾明远那样的老商户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我这个开张不到一个月的新店来说,这九十块能进两箱货。 我把通知从电线杆上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参加归参加,怎么参加是个问题。 降价?我降不起。店里总共六百来块钱的本,交完房租、买完这批温州货,手里剩不到五十块。跟顾明远比降价,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我的路数只有一个:展示新货。 阿黄前阵子从温州发来一批新货。我挑了四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头一样是电子表,新款,带闹钟功能。表盘比市面上常见的大一圈,能设两个闹钟,整点报时。进价八块五,我卖十二。 第二样是塑料凉鞋,新花色,女式的。粉红、鹅黄、月白三种颜色,鞋面上印着暗花,比国营百货柜台里的款式俏得多。 第三样是的确良衬衫,新款条纹。蓝白相间,领子挺括,夏天穿透气又体面。 还有一样——玻璃丝袜。今年的爆款,透明的,带颜色,穿在腿上像蒙了一层彩色的雾。粉的、肉色的、咖啡色的,最俏的是带蕾丝花边的,姑娘们看见就走不动道。 这四样,我用木板和铁丝自己搭了个展示架。木板是从建筑工地捡的包装箱板子,铁丝是李老头废品站里翻出来的,弯成钩子钉在木条上。展示架搭好往摊位后面一支,四层板子错落有致,货摆上去,像模像样。 我在摊位前立了块纸板。纸板是赵强从印刷厂找来的下脚料,比课桌面还大一圈。我用毛笔蘸了墨,写了八个大字:“温州新款,全城首发。 字不算好看,但够大,隔十米能看清。 赵强蹲在旁边看我写字,咂咂嘴:“杰哥,这词儿谁想的?挺唬人啊。” “我。”我把毛笔搁在搪瓷缸子上,“唬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人停下来看。” “那顾明远那边呢?” 我直起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顾明远的”明远百货”门口,也在忙活。 “他跟我们路子不一样。”我说。 顾明远的摊位确实跟我不一样。 他没搞展示架,也没写大标语。他的货还是那些——搪瓷盆、暖水壶、咔叽布、劳动布手套。老牌子,老价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摊位旁边支了个棚子,底下放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请了个老花眼的裁缝坐镇。脚踩的,咔嗒咔嗒响。棚子前挂块木牌子,粉笔写着:“免费扦裤脚、修拉链、改袖口。” 这一招太实在了。 我妈那辈人,买条裤子穿三五年,裤脚长了得扦,拉链坏了得修。去裁缝店花钱改,不如在顾明远这儿顺手买个搪瓷盆,还能免费扦个裤脚。 我看着对面。顾明远正帮一个老太太量裤腰,卷尺往腰上一围,嘴里报着数,老花眼裁缝在纸上记。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演过多少回。 我服了。这是个懂生意的人。不靠花哨,靠实在。 百货节第一天,天还没大亮,街上就吵起来了。 街道干事拎着电喇叭满街转悠,指挥各商户按白线摆摊。卖凉粉的支起锅灶,补鞋的老汉摆好马扎,各就各位。我把木板展示架往地上一放,赵强帮我搬货,一箱一箱码整齐。 太阳升起来,人渐渐多了。 我的玻璃丝袜一上午卖了八双。三个年轻姑娘结伴来的,蹲在摊位前挑颜色,互相往腿上比划。一个穿绿裙子的拿起那双带蕾丝花边的,翻来覆去看:“这个……真的不会勾丝吗?” “勾丝你拿来退。”我把胸脯拍得响,“炜杰百货,讲的就是信誉。” 姑娘笑了,掏出钱,五双全要了。 电子表卖了四块。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拿起带闹钟功能的款式,翻来覆去按按钮,听整点报时的”嘀嘀”声,听完就掏钱,连价都没还。 但到了下午,我这边的人流明显分了一半到对面。 顾明远那边的老裁缝面前排起了队。老太太们拎着裤子、抱着棉袄,坐在小马扎上等。有人一边等一边跟顾明远聊天,聊完顺手买两个衣架、一盒缝衣针。 傍晚收摊,我数了数钱盒。 四十五块。 我抬头看对面。顾明远正在锁钱箱,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我,举了举手里的钱箱,用口型比了一个数。 四十八。 差三块。不多,但信号很明确——顾明远的”实在服务”比我的”新潮展示”更能留住人。 还有两天。我得变招。 月色很亮,我把货往蛇皮袋里装,木板展示架拆了,铁丝钩子一个个掰直。赵强帮我捆箱子,绳子勒得手指发白。 “杰哥,明天怎么弄?” “还没想好。”我把最后一块木板塞进编织袋,“但得变,不能跟今天一样。” 正说着,街对面传来脚步声。 我直起腰。顾明远的摊位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明远。 他在跟顾明远说话,手指敲着文件夹,又指了指顾明远的店门,像是在谈什么条件。顾明远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绷得很紧。 周明远说完,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顾明远愣在原地,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我这边。路灯底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走过去。 “他说什么?” 顾明远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 “他问我……要不要卖他的货。” “什么货?” “省城来的。”顾明远把烟点上,火光映着他的眼睛,“说是比我自己进货便宜两成。量大还能再谈。” 我喉咙紧了紧。 周明远在拉拢顾明远。如果顾明远成了郑东海的下线,这条街就不再是两个生意人凭本事较劲,而是我一人对抗一整条供销链。 顾明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 “你怎么答他的?” 顾明远没说话,把烟掐了,抬脚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炜杰。” “嗯?” “明天百货节,你打算怎么变?”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屋。门在夜风里轻轻撞上。 咔哒一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手里还攥着今天收的四十五块。钱盒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周明远走了。但他的文件夹,也许已经留在顾明远手里了。 第三十二章 自尊与镜子 顾明远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条擦汗的毛巾,攥得很紧。周明远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集市口的梧桐树下。 我把最后一块电子表收进纸箱,走过去:“他说什么?” 顾明远没看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问我卖不卖他的货。” “省城来的货?” “说是比温州货便宜三成,量大了还能再谈。”顾明远终于转过脸来,嘴角绷成一条线,“我做了十二年百货,从不卖别人的货。我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关系,自己的客人。我不需要一个省城的人来告诉我卖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摊位上那块”明远百货”的木牌子上,指节发白。那块木牌子用了十二年,边角磨得发亮。 我点点头,没说话。 顾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他说:“但你不一样。你卖他的货吗?” “我没有选择。” “你有。”顾明远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只是你还没找到。” 我愣了一下。 顾明远不是在说教。他没有劝我从良,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往自己那块旧木牌子上瞟的——他是在说自己的经验。十二年前,他也一定面对过什么”没有选择”的时刻,然后他自己闯出了一条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明远已经把木牌子翻过来,用粉笔在背面写明天的价格。他不想聊了。 我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那句话从耳朵里进去,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集市刚开,人就比昨天多了一倍。 我把昨晚想了一夜的牌子挂出来——不是新款广告牌,是用硬纸板写的几行字:“买电子表,免费换电池一年”“买塑料凉鞋,免费配鞋垫”“买的确良衬衣,免费裁裤边”。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用同样的方法卖了七双凉鞋、四块电子表、三件的确良衬衣。赵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守摊的时候,只会站在那儿等客人上门。 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钱盒:六十八块。 我抬头看向顾明远的方向。他今天生意一般,摊位前的人稀稀拉拉。他把那条旧毛巾搭在肩上,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缝裤边——免费改衣服务,他的老招牌。 他数完钱,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没问他营收多少,但他把木牌子翻过去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我知道,六十八对五十五。我今天超过他了。 不是靠货。是靠服务。 第三天是周日,人最多,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我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摆出来了——电子表、凉鞋、的确良、搪瓷缸、塑料发卡,甚至把家里那台旧凯歌收音机的备用天线也带来当赠品。赵强叫了两个邻居家的孩子来帮忙看摊,一人一天五毛钱加两根冰棍。 顾明远那边也是全力以赴。他媳妇来了,带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当场给客人改裤脚。那台缝纫机咔哒咔哒响了一整天,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中午最热的时候,我喉咙冒烟,灌下去两瓶橘子汽水。赵强蹲在摊位后面吃冰棍,含糊不清地说:“杰哥,咱今天能破百不?” 我没回答。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不是在找客人,是在找周明远。他没来。但我知道郑东海已经到了江城,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下午四点,集市管理员老陈敲着锣走过来,身后跟着街道的几个干事。最后一天要评”年度最佳商户”,这是集市办了六年的老规矩。 老陈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卷红绸子锦旗:“本年度最佳商户——明远百货!十二年诚信经营,免费改衣服务惠及街坊,老牌子,信得过!” 人群鼓起掌来。顾明远走上台,接过那面锦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台下,手里还攥着半瓶橘子汽水。 老陈又宣布了第二第三名,没有我。但我不需要他宣布——我自己知道数字。三天下来,我的营业额累计两百一十三块。顾明远应该在一百九十块左右。评奖靠口碑和资历,赚钱靠销量和效率。这两个数字不矛盾,它们各自真实。 太阳落山,集市散了。 我蹲在地上收拾纸箱,把没卖完的电子表一个个用旧报纸包好。赵强带着那两个小孩去还冰棍箱了,摊前只剩下我一个人。 脚步声走近。我抬头,是顾明远。 他把那面锦旗递过来。 我站起身:“这是你的。” “你的营业额比我高。”顾明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不甘,也没有客套,“这旗子……你拿着更合适。” 我看着那面锦旗,红绸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我没接。 “明年这个时候,”我说,“我会有自己的旗子。” 顾明远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嘴角慢慢往上牵,眼睛里有一种”我等着看”的意思。他说:“年轻人,你让我想起我自己。二十年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转身走了。那条旧毛巾还搭在肩上,锦旗卷在手里,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写着”温州新款”的纸板。纸板边缘被三天的太阳晒得翘了起来,我用手指把它抹平。 顾明远说二十年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他后来呢?他守住了那块木牌子,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逼着走了弯路? 我把纸板塞进纸箱,扛起箱子往家走。江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响。天边的云堆得很厚,颜色发灰。要变天了。 第三十三章 手艺活 十一月,江城的风格外硬。 我蹲在店门口抽烟,大前门的烟纸被风吹得簌簌响。店里上了冬货——搪瓷缸、棉手套、暖水袋,摆了三天,问的多买的少。缺一件能拉动人气的货。棉衣。 不是厂里批量的工服,是手做的、絮了真棉花的手工棉衣。十五块一件的手工货,比三十块的机制棉服好卖。 我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我妈提过一个人:苏晓棠,老姐妹的女儿,纺织厂下了岗,在街尾摆裁缝摊,手艺随她妈。 老槐树底下一圈人。我走近了,看见一个姑娘坐在蝴蝶牌缝纫机后面,低头踩机器。咔嗒、咔嗒。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耳后别着一根铅笔。脚边竹筐里码着各色布头,两个木箱支着门板当工作台。 我等前面两个老太太改完裤脚、换完拉链,才开口。 “做棉衣,接不接?” 她抬起眼。清秀的一张脸,眉心平展,没有那种见了客人就笑的殷勤劲儿。 “多少件?” “先做二十件。五天能出货吗?” 她从底下抽出个小本子,拿铅笔划了两下:“七天。” “五天行不行?我多给点钱。” “不行。”她把本子合上,“五天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多给钱也变不出时间。” 我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跟她谈款式。 “男款女款各半。立领,暗扣,袖口收紧——” “藏青、灰、黑。别的颜色不要。染色布掉色,棉花见了色水就不暖和。” 我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她接过去,扫一眼,翻过来用尺子铅笔画了几道,一件棉衣的裁片图就出来了。 “前片后片各两片,袖子两片,领子一片。棉花用六两的,江城过冬够了。” “多少钱一件?” “料子加棉花九块五,手工费五块。十四块五一件。二十件,二百九十块。” 我算了算。这种手工棉衣零售能卖到二十五块,利润空间够。 “能不能便宜点?往后还要续单,量大——” “不能。”她站起来,从竹筐里翻出一截藏青色布头,“这是最低价。你要是觉得贵,去找别人。” 她把布头扔回筐里,转过身,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我见过太多讨好我的人——市场上卖货的小妹,见我进货量大,笑得脸都开花;林梦瑶跟我说话前,先看我的脸色。这姑娘不一样。她不是假装硬气,是真的不在乎我这单做不做。 “行。”我说,“十四块五。七天,我来取。”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起身走了两步,停下。门槛边放着一把小剪刀,我弯腰捡起来搁在工作台上。 她抬眼看我一下:“谢谢。” 干巴巴的。但我听得出,这是真心话。 第二天我去送定金,才知道她住哪儿。 纺织厂家属院后面的一排小平房,最里头那间。红砖墙,石棉瓦屋顶,门口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我敲门,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苏建国的声音:“谁啊?” “送定金的。” 门开了。苏晓棠站在门口,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十二三平米,一眼看全。靠窗摆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擦得锃亮,转轮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铜色。旁边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方正。墙上贴着旧报纸,去年的《江城日报》,标题褪了色。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巴掌大,绿得发深。 角落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旧棉大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脸很瘦,颧骨突出,眉眼和苏晓棠有几分像。 “我爸。”她说,“纺织厂的老技工。” 苏建国冲我点点头,右手不太利索,拿缸子时手腕微微发颤。工伤留下的毛病。 我把钱递给苏晓棠。她数了一遍,抽出两张十块的还给我:“定金五十就够了。你做小买卖的,留点活钱周转。” “你不怕我跑了?”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妈跟我妈是三十年的老姐妹。你跑得了,你妈跑不了。” 我笑了。这是头一回见她带点儿人情味的话。 我把钱塞回口袋。炉上的水壶滋滋响,墙角堆着几袋棉花,布袋上印着”一级长绒棉”。 “这缝纫机——” “我妈的。”她打断我,“走了三年了。” 苏建国咳了两声,她转身给他掖毯子。动作很轻,很快,做惯了。 我告辞出来,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缝纫机前坐下了,脚踩上踏板,咔嗒咔嗒的声音混着水壶的滋滋声从窗口传出来。 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一步一步,知道自己去哪儿。 七天里,苏晓棠每天下午来店里送一次货。 她不进门,站在门口,把棉衣往柜台上一放:“五件。”或者”四件,剩下的明天好。“我数完,她接过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就走。全程不超过三句话。 第六天,她来得晚。天擦黑了,我刚盘点完货架,正准备关门。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寒气。 “齐了。” 她把最后两件棉衣放在柜台上,没立刻走。她站在店里,目光从货架上一一扫过——电子表、塑料发卡、搪瓷缸、棉手套、暖水袋。十平米出头的铺面,三面货架,一面柜台,日光灯管嗡嗡响。 “你的店,”她说,“比我想象的小。” “刚起步。” 她点点头,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脚尖蹭了蹭水泥地面。 “小没关系。”她说,声音不高,“重要的是……能活下去。”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背影瘦瘦的,工装外套在腰处收了一道,是改过的。马尾辫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心动。 但我知道,她和我是同一种人。都在这个时代里,凭着一双手艺和一股劲儿,试图在缝隙里活下去。她不问我从哪儿来,不问我挣多少钱。她只做该做的事,收该收的钱。 这种活法,我懂。 我把棉衣叠好,码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窗外起风了,吹得门脸招牌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冬天真的来了。 第三十四章 分销 周明远进店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盘账。 八十七块五。开业第一天的营收,纸币和钢镚堆成一小摞,像一座卑微的小山。我把钱按面值分好,用橡皮筋捆了,放进铁盒里。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牡丹花漆掉了一半。 “炜杰兄弟,忙着呢?“ 我抬头,周明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皮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铜锁,走路时一晃一晃。 “周哥。“我把铁盒合上,推回柜台底下,“坐。“ 周明远没坐。他走到柜台前,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我面前。是货单,印着“东海贸易“四个红字。 “郑总让我来的。“他手指点在货单上,“一批货,从省城发车,后天到江城。塑料脸盆、搪瓷缸、的确良布——全是市面上走得动的东西。“ 我扫了一眼货单,价格确实比阿黄从温州发来的低一成。 “什么意思?“ “分销。“周明远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郑总说,这批货你先卖。卖了算你的利润,不卖算他的成本。你没有任何风险。“ 我把货单推回去:“条件呢?“ 周明远收起货单,声音放低:“条件是,以后你从郑总这里进货,不从温州走。“ 柜台上的搪瓷缸反射着窗进来的光,在我脸上晃了一下。我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郑总看得起我。“我说。 “郑总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周明远把皮包拉上,铜锁咔哒一响,“聪明人不走弯路。温州那边,路途远,变数多。郑总在省城有仓库,有车队,有门路。你省心事,他赚流水,各得其所。“ 我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把一只塑料脸盆摆正。脸盆底印着“上海“两个字,其实是温州仿的。 “货我看看。“我说,“但温州的线,我不会断。“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炜杰兄弟,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两条路并行,到最后哪条都走不深。“ “那是我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柜台上。名片上印着“东海贸易公司业务经理 周明远“,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三天。“他说,“三天后货到了,你给我准信。“ 他转身走了,人造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我把它扔进铁盒,盖上盖子。 晚上七点,我刚把门板上一半,苏晓棠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天已经黑了,她穿着那件灰布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手指冻得发红。 “炜杰。“她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轻。 “进来坐。“ 她摇头,站在原地:“我做的棉衣……能不能先给一部分钱?“ 我放下门板:“出什么事了?“ “我爸。“她咬了一下嘴唇,“老工伤,腿肿得厉害。得去医院。“ “要多少?“ “五十块。“ 我转身进柜台,打开铁盒,数了八张十块的。我把钱递给她。 “我只要五十。“ “八十。“我把钱塞到她手里,“多出来的,算我借你的。以后从工钱里扣。“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我。店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她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谢谢。“她说。 她没说我一定会还你。她把钱仔细叠好,塞进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她转身走了,布包还攥在手里,脚步很快,很快就融进巷子尽头的黑影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远处垃圾站的馊味。 前世,苏晓棠的父亲就是这一年没的。工伤拖成了大病,治不起,最后死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她母亲改嫁去了外地,苏晓棠一个人留在江城,后来…… 我关上门板,把冷风隔在外面。 李老头的废品站已经熄了灯,我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李老头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捏着半根旱烟。他把我让进去,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和铁丝团,在月光下像一座座的坟包。 我在一只破沙发上坐下,弹簧硌着屁股。李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把周明远的事和苏晓棠的事都说了。 李老头听完,又抽了半根烟。烟灰落在门槛上,他也没拍。 “两件事。“他把烟杆在门框上敲了敲,“第一,郑东海的货……你可以接一批,看看成色。但不要断温州的线。两边走,留退路。“ “第二呢?“ “那个姑娘。“李老头把烟袋锅里的灰倒掉,“你帮她是你的事。但别指望她感激你。手艺人的自尊,比钱重要。“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老头也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你以为你在帮她。可在她眼里,你可能是在可怜她。可怜和帮忙,是两回事。“ 我没说话。 “还有,“李老头走到院角,掀开一块塑料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郑东海这种人,不会白白给你好处。他断了你的温州线,你就成了他的下属。到时候,他想捏你,跟捏一只蚂蚁一样。“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皱得像一张旧报纸。 “我明白。“我说。 “你不明白。“他把塑料布盖好,“但你迟早会明白。“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铁盒里的钱又数了一遍。八十七块五,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不到六百。 打开抽屉,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边。我翻到空白的一页,用圆珠笔写下: “11月3日。接了郑东海一批货。温州线不停。苏建国住院。“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发动机的声音很重,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街角停着那辆浅灰色的吉普。驾驶座没人,副驾驶座也没人。 但吉普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明远。是一个女人。 黑色大衣,三十多岁,短发,齐耳。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正看着我的店。隔着一条街,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我没见过她。她的姿态很松,肩膀不塌不挺,站得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这种站姿,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当过兵,或者坐过牢。 她是谁?郑东海的新代理人?还是……别的人? 我放下窗帘,退后一步。柜台上的搪瓷缸反射着月光,像一只独眼。 吉普车的发动机又响了起来,声音渐渐远去。我再拉开窗帘看时,街角空了。 只剩下一截烟屁股,在水泥地上慢慢熄灭。 第三十五章 接货 吉普车还停在街角,排气管冒着白气。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朝我走过来。她短发,没戴围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脚步很稳。她在我面前停下,掏出一只手,黑色羊毛手套。 “我是陈婉清。”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郑总让我来的。” 我打量她一眼。三十八岁上下,眼角有细纹,不是笑纹,是长年盯着事情看留下来的。她也在打量我,目光直接,更像在确认一件货物的型号对不对。 “周明远呢?”我问。 “他回省城了。”陈婉清说,语气平淡,“以后江城的事,我负责。” 我侧身让开路:“进来说吧,外头冷。” 店里刚生上煤炉,火旺起来,炉盖被烤得发红。陈婉清走进来,没摘手套,先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货架上的搪瓷杯、塑料脸盆、花毛巾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账本上。 “开业多久了?”她问。 “没几天。” “第一天流水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她看我,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是等着。我说:“八十七块五。” 她点点头,然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清单上列着:省城产的保温杯、搪瓷杯、毛巾、肥皂。数量、单价、总价,清清楚楚。 “郑总给你的条件,你可以慢慢考虑。”她说,“但有一批货,三天后运到江城。你接不接?” 我低头看那张纸。价格比阿黄的温州渠道低一成。质量我暂时看不见,但省城的货,一般不会太差。 “先看看货。”我说。 “可以。”她收回纸,动作利落,“三天后,早上八点,货车到你店门口。验完货再决定。”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叫住她:“陈姐。” 她回头。 “郑东海为什么派你来?”我问,“周明远干得好好的。” 她站在门口,背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郑总用人,各尽其能。周明远善谈,我善做。”她顿了顿,“我不谈感情,不谈过去,只谈生意。”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吉普车引擎响起来,碾过薄冰开走了。 她走路很快,出了门就不看两边,目不斜视,像是习惯了这条路她说了算。 三天后,早上七点五十,我就站在店门口等。 赵强来得更早,蹲在门口抽”大前门”,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炜杰,你真要接他们的货?” “先看看。”我说,“不签字,不算接。” 八点整,一辆东风货车拐进巷子,柴油机的声音清早格外响。车在店门口停下,司机跳下来,“炜杰百货?”他问。 “是我。” “货在后头。” 他打开车厢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纸箱。他搬下一箱,我蹲下去看——保温杯是省城”红星”厂的,搪瓷杯印着牡丹花,毛巾是纯棉的,边锁得严实。我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内胆是镀铜的,对着光看了一圈,没砂眼。 赵强也拿起一条毛巾,抻了抻,点点头。 “质量不错。”我说,“数量对得上?” 司机递来单子:“你点。” 我挨箱数过去,二十箱,一箱不少。签字的时候,陈婉清从驾驶楼下来了。她换了件灰色大衣,手里夹着一只烟,没点。 “验得很仔细。”她说。 “习惯。”我在送货单上写下名字。 “好习惯。”她把烟别到耳朵后,转身拉开车门,“这批货卖完,下一批七天后到。要的话,提前两天告诉我。” 车门砰地关上,货车掉头开出巷子。 赵强看着车尾的扬尘:“这女人,走路带风啊。” 我没说话,看着那批货,心里算账。比温州渠道便宜一成,这一批多赚八块多。但接了这批货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 下午,我把店交给赵强看一会儿,去了医院。 江城第一医院,走廊长得看不见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老化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昏黄,把人的脸照得像旧照片。地上是水泥地,被拖把拖得发亮,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垃圾桶。 苏晓棠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九零年一期的《大众电影》,纸边卷了。她看见我,站起来,杂志从她膝盖滑落到地上。 “叔叔怎么样?”我问。 “大夫说要做手术。”她声音沙哑,“腿里的骨头有问题,不能再拖。八十块不够,还得再交一百。” 我从口袋里掏钱。我全身家当也就一百二十块,刚那批货的钱还没回笼。我数出一百块,递给她。 苏晓棠没接。她眼睛下面是青的,几晚上没睡好。 “我不要。”她说。 “不是给你的。”我把钱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冰凉,“是给叔叔的。”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十块票子,沉默了很久。长椅那头,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 “我会还的。”苏晓棠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分不少。” “不急。”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但不是感激,更不是别的什么。是一种确认——确认我是那种说话算话的人,确认她可以接受这笔钱的底气。 “你店里忙,先回去吧。”她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没再逗留。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她,又坐回长椅上,背挺直,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像攥着一块烙铁。 出了医院,天已经擦黑。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往脖子里灌。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店里走。 路过街口的小卖部,里头亮着十五瓦的灯泡,门口的电话机突然响了。那是一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放在窗台上,铃声响得又急又脆。 小卖部老板老王是个胖子,正坐在柜台后头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他慢悠悠站起来,抓起话筒:“喂?找谁?……炜杰?等会儿啊。” 他探出头,正好看见我路过,喊了一嗓子:“炜杰!电话!” 我愣在原地。谁会给我打这个电话?赵强在店里,有事会来找。阿黄在温州。我爸厂里虽有电话,但从来不会打到这里。 我推门进去,接过话筒。老王识趣地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的声音立刻填满了小店。 “喂?”我说。 “炜杰。”是李老头的声音,沙哑,急促,背景里有风声,“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提:“什么事?” “你的店……”李老头喘了口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被人砸了。” 我的手僵在话筒上,塑料壳子被我攥得咯吱响。 “我刚经过,”李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看见玻璃碎了,货架倒了,货撒了一地。你快回来。”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我问。 “没。我路过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我放下电话,转身冲出小卖部。老王在后头喊:“炜杰!咋了?” 我没回答。我在街上跑起来,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店。我刚进的货。我的摊子。 谁干的? 是郑东海的人?我给他的答复还不够快? 还是——顾明远?“明远百货”的老顾,有尊严的老商人,不会干这种事。 张德才?“老张家杂货铺”——他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又或者是……那些被我抢了生意的流动摊贩? 我不知道。但我跑到巷子口,远远看见店门的时候,心已经沉到了底。 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碎光,像撒了一地的刀片。 第三十六章 一地碎玻璃 我跑到老街口的时候,肺像要炸开。 夕阳把整条街照得发红。远远就看见我那间”炜杰百货”的玻璃门——没了。门框上只剩几个玻璃碴子,像啃过的骨头。 我冲过去,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店里像是被台风刮过。三个货架全倒了,搪瓷杯、毛巾、肥皂散落一地。墙上我亲手刷的白灰,被划出几道黑印子。柜台上的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散了半颗。 我蹲下去,捡起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上海”两个字,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黑铁。 这个杯子,是我从阿黄那儿进来的第一批货。我还记得数货的时候,一个个摆进纸箱,生怕磕着碰着。 货架是我用二手木料钉的。每一块板子,我都在家里用砂纸打磨过,怕毛刺刮着客人的手。墙上的白灰,是我刷了四遍才刷匀的。 现在全毁了。 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恨。恨得牙根发痒。 “炜杰!” 李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他拄着那根枣木拐杖,从隔壁的墙根底下走过来。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他说,“四点来钟,我过来想找你喝两口,远远看见两个黑影从这儿出去。我腿脚不利索,没追上。” “丢了什么?” “你自己点点。我看着不像抢东西的。” 他说的对。柜台抽屉被撬开了,里面还剩三十多块零钱,一分没少。货架上的保温杯摔了几个,但大部分只是滚到了地上。值钱的小家电——我锁在柜台下面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完好无损。 不是抢劫。是警告。 我攥着那个搪瓷杯,指节发白。 赵强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他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链条咔啦啦响,还没停稳就跳下来。看见店里的样子,他骂了一句:“我操。” “谁干的?” “不知道。”我把搪瓷杯放回地上,“两个穿黑夹克的,骑摩托车。” 赵强的脸涨红了。他弯腰扶起一个货架,木板连接处断了,摇晃了两下又倒下去。 “妈的。”他又骂了一声。 顾明远是第三个来的。 他从隔壁”明远百货”出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兜里,看了整整一分钟。 “不是普通的小偷。”他说。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小偷不会砸得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条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个货架,倒的方向一致,全是朝外推倒的。墙上的黑印子,是用棍状物划的,深浅均匀,像是同一个人、同一根棍子干的。玻璃门不是被砸碎的——碎碴子都在门外,说明是从里面往外踹的。 有计划的破坏。不是发泄,是执行。 “我去问问。”赵强转身出了门。 他去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是跑回来的,气喘如牛。 “街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看见了。”赵强说,“两个后生,二十来岁,穿黑夹克,骑一辆嘉陵70。四点刚过到的,进去不到十分钟,出来就跑了。老太太不认识,不是咱老街的人。” 我心里一紧。 老街的人,穿工装或者中山装,骑永久或者凤凰。黑夹克、摩托车——是外面来的人。 谁派来的? 郑东海?不可能。他如果要动我,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他派周明远来,是谈合作,不是砸场子。 那还能是谁? “郑总不知道这件事。” 陈婉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她站在那堆碎玻璃旁边,脚上一双棕色小皮鞋,离玻璃碴子只有半尺远。 “你怎么知道?”我问。 “如果郑总要动你,他会先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撇清——不是郑东海干的。另一层是提醒——郑东海随时有能力动你,只是这次没动。 “那是谁?”我问。 陈婉清没直接回答。她走进店里,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在一个倒下的货架前蹲下,捡起一条毛巾,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在江城有敌人吗?”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 张德才?那个开”老张家杂货铺”的五十多岁老头?他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门路。黑夹克、摩托车,不是他那路人能指使的。 顾明远?更不是。他刚才还帮我分析现场呢。而且他是老派生意人,有尊严,干不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那还有谁?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孙海。 周明远的人。小平头,绿豆眼,胳膊上纹着一条带鱼。 孙海为什么要砸我的店? 除非……这不是郑东海的意思。这是周明远背着郑东海干的。 周明远。 那个藏青色唐装、手里永远盘着两颗核桃的男人。他代表郑东海来跟我谈条件,我把货接了,但合作的事一直在拖着。他不满?他觉得我敬酒不吃吃罚酒,想给我一个教训? 我抬头看陈婉清。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周明远昨天来江城了。”她说。 就这一句。然后她不再说话,把那条毛巾搭在货架上,转身走了。 天黑了。 我、赵强、李老头,三个人在店里收拾。顾明远也留了下来,从隔壁拿来几块木板和一把锤子,帮我钉货架。 四个人没说什么话。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响。 顾明远的手法很熟练。他把断掉的货架腿锯齐,钉上一块新木板,比原来还结实。我扶着板子,他敲钉子,两个人配合得像是老搭档。 上一次我们这样近距离,还是在进货渠道上较劲。现在我店里一地鸡毛,他过来帮忙钉货架。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滑稽。 货架扶起来两个,散落的货捡回来大半。摔坏的搪瓷杯有七个,保温杯两个,毛巾几条,不算太惨。 玻璃门是没指望了。我把那块门板卸下来,赵强找来几块纤维板,先钉上去挡挡风。 晚上十点,店里总算像个样子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根大前门。赵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我。李老头在街边的石墩子上坐着,抽他的旱烟,烟锅一明一灭。 “明天正常开业。”我说。 赵强没回头:“玻璃还没换。” “先把木板钉上。开业。” 李老头磕了磕烟锅,点点头:“对。不开业,就是让砸店的人称心。” 赵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守夜。”他说。 “不用。”我把烟头摁在铁皮罐头盒里,“你回吧。” “我守。”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请求,是决定。 我抬头看他。月光从纤维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亮条。 “真不用。”我说。 赵强没说话,走回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火苗窜起来,他凑上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你回去睡觉。”他说,“我在这儿。” 我没再反对。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了就进来。” “嗯。” 我走出店门,沿着老街往回走。李老头也起身了,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强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烟头的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他背后是钉着木板的店门,门板上用红漆写着的”炜杰百货”四个字,缺了一个角。 但他守在那儿。 像一颗钉子。 第三十七章 谢谢 天还没亮透,我和赵强就在店里钉木板。 锤子砸钉子的声音在街面上回响,一声一声。赵强右手缠着纱布——昨晚守夜时划的,左手举着木板,我蹲在地上找角度。 “歪了。”赵强说。 “再往上抬一寸。” “抬了。” “好,别动。” 三颗铁钉进去,木板嵌在门框上。原先装玻璃的位置钉了三块木板,中间留条缝,能透光,也能看见外面的人影。推得开,闩得上,能做生意,就行。 “炜杰!”李老头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他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粗铁丝,还有三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货架。 “废品站翻出来的,”李老头把自行车支好,“货架腿有点锈,铁丝是正经八号的。” 我和赵强把货架卸下来。焊点有几个开了,我用铁丝缠紧,赵强拿钳子绞死。三个货架靠墙一摆,比原来的还稳当。 八点刚过,顾明远来了。他手里抱着一块玻璃,用旧棉被包着,四边钉着木条。透亮,没气泡,正经平板玻璃。 “我小舅子在玻璃厂,”顾明远把玻璃放下,掏出烟盒,“昨晚打电话,今早骑摩托车送来的。” “顾叔,这多少钱——” “先钉上。”顾明远摆摆手,“冬天到了,柜台里没玻璃,东西都上霜。” 四个人干活。没人说话,只有锤子敲钉子、铁丝绞紧、玻璃嵌入木槽的摩擦声。李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顾明远扶着玻璃找水平,我和赵强爬高上低地固定。十点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木板门朝外开着,新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暖水壶、搪瓷缸、塑料脸盆、手电筒、电池——一样一样码整齐。 十一点,我把”营业中”的纸板挂出去。 第一个进来的是买酱油的老张。第二个是来换灯泡的刘大姐。第三个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她不买什么东西,走了一圈,看了看木板门,看了看新玻璃,走到柜台前。 “小伙子,”她说,“挺住。” 我点点头。老太太转身走了。 中午,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纸。 不是圆珠笔,是钢笔。黑色笔杆,银色笔尖,灌满蓝黑墨水。我爸的——他当车间主任那会儿厂里发的奖品。我拧开笔帽,在废纸上试了试,下水顺畅。 我在信纸上写: “郑总: 店被砸的事,是孙海干的,他说是周明远指使。周明远还背着您做了别的事。他在江城私自收编商户,跟商户说’跟着周哥比跟着郑总踏实’。他去明远百货找过顾明远三次,想让顾明远给您传假消息。他手下还有两个人,专门在各家店收’保护费’,钱没交到省城,进了他们自己腰包。 我说这些,不是告状。是觉得您应该知道。 炜杰。”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封口显得像密信,敞着口,是光明正大的信息。 下午三点,我找到陈婉清。 她正在县政府门口的传达室打电话,用的是那种黑色的拨号电话机,手指一个一个孔地拨号。我站在门口等她打完。 “陈姐。”我把信封递过去,“这封信……麻烦你转交郑总。” 陈婉清接过信,没看内容,先看我的脸。她的眼睛很静,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什么内容?” “事实。” 她抽出信纸,站在传达室门口看完了。半页纸,她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塞回去,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行。”她说完,转身进了传达室,把信封放进她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 郑东海和周明远不是铁板一块。周明远背着郑东海做事,还打他的旗号,这就是裂缝。这封信,就是一粒种子。 第二天傍晚,陈婉清来了。 她站在柜台前面,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店里没客人,赵强在后排理货。 “你胆子不小。”她说。 “我只是说了事实。” “你知道周明远在郑总身边跟了多久?”她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七年。从郑总还在倒腾电子表那会儿就跟着。七年里,郑总三次被人堵在胡同里,两次是周明远替他挡的刀。” 我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搪瓷缸,给她倒了杯热水。搪瓷缸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红漆有点掉了。 “七年不代表他不做错事。”我说。 陈婉清没接搪瓷缸。她看着我,那两口深井还是静,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店里只有暖水瓶的保温声和赵强搬货箱的摩擦声。 “信我交给了郑总。”她说,“他说……他会看。”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咔”地一声停住。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炜杰,郑总看完信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婉清第一次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往上走了大概两毫米,但确实是笑。 “在郑总嘴里,这是一句话。”她说完,走了。木板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晚上九点,我在店里盘点。 煤油灯摆在柜台上,灯芯拧到最小,一跳一跳的光把货架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在记账本上写今天的流水:二十六块五。 门响了。 苏晓棠走进来,手里攥着什么。她走到柜台前,把一叠东西放在玻璃台面上——八十块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色橡皮筋捆着。 “不是说不急吗?”我放下笔。 “我急。”她说完,转身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住。 我把那八十块钱拿起来,钱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我把钱收进抽屉,继续盘点。 窗外,一辆浅灰色的吉普车停在老地方。街角,路灯照不到的位置,车头朝着这边。 我放下账本,走出去。 吉普车里没人。驾驶座的门没锁,车窗留了条缝。我走近,朝里看——方向盘上搭着一件藏青色外套,副驾座上扔着一本《企业管理》杂志。驾驶座的皮垫子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封口。 我伸手进去,拿起信封。纸很厚,是铜版纸的质感。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从本子上裁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把纸条对折,揣进外套内袋。吉普车铁皮上的凉意透过手掌传过来,冬天的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煤烟和远处工厂锅炉的硫磺味。 我走回店里,把木门闩上。 柜台下面,我把父亲的笔记本拿出来。黑色塑料皮的,封面角磨白了。我翻到”11月3日”那一页,下面有一行我爸的字:“赵铁柱借款三百元,利息一分五。”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用那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11月10日。店被砸。重新开张。信给郑东海。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店里黑了,只有街角吉普车的轮廓在窗外一动不动,像一个还没说完的标点。 第三十八章 可以信任 消息是第七天传过来的。 我正在店里擦货架,湿抹布攥在手里,搪瓷缸子码成一排。赵强蹲在门口抽”大前门”,烟灰是个锯掉的炮弹壳,里头插着三个烟头。 一辆绿色吉普车拐进巷子,轮胎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响。 陈婉清从副驾驶下来,深灰色的确良棉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拎着黑色人造革皮包,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明远走了。”她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昨天。调回省城,降了职。”陈婉清走进店里,站在煤炉旁边烤手。炉盖上的铁皮水壶滋滋响。“从江城负责人,变成普通业务员。” 赵强在门口回过头,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郑总派了调查组下来,查了一个月。”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周明远在江城私收了三家商户的保护费,账面上报的是’服务费’。还跟省城西边的人有过接触。” 我接过纸,没打开。 “孙海一块儿处理了,调去仓库当搬运工。” 赵强把烟头摁进炮弹壳里,哧的一声。他肩膀松了下来,没说话。 “郑总让我带句话。”陈婉清看着我,一字一顿:“你——可以信任。” 我攥着那张纸。“可以信任”这四个字从郑东海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斤黄金还重。他说你能信,就是把你放进了他的棋盘里,但不是当弃子。 “以后江城的事,我直接对接。”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封信写得不错。郑总看了两遍。” 吉普车碾着碎冰开走了。 三天后,陈婉清骑着一辆凤凰牌二六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车梯咔嚓一声弹开。 “谈谈新条件。” 我搬了两把木凳。赵强识趣地去了隔壁。 “你可以从省城进货,价格不变,但不强制。”陈婉清从文件里抽出手写条子。“温州那边,该走继续走。” “条件呢?” “一个月汇报一次市场情况。”她把纸条递给我,“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价在涨,什么人在进场。郑总需要这个。” 我低头看。纸上列了四个问题:搪瓷制品销量如何?保温杯什么价位走得动?周边新开了几家店?有没有外地人过来铺货? 这不是监视,是情报。郑东海在省城做批发,要知道下面的风向。周明远逼着我站队,陈婉清是做生意。 “我答应。” 她点点头,把纸收回去。起身时问了一句:“你店里那个炮弹壳烟灰缸,哪儿弄的?” “李老头废品站里捡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记下了。然后蹬上自行车,沿着巷子走了。车筐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啦响。 江城第一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 我站在护士站旁边,问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她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在写病历。 “302病房,苏建国。” 护士抬头看我一眼。“手术做完了,昨天下午。刘主任主刀,恢复得不错。” 我顺着走廊走到302,推开门。 苏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盖着白被子,脸色还是黄,但有了点血色。左腿架在被子上,缠着石膏和绷带,像一截白木头。 苏晓棠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苹果皮连成一条,她没抬头,但手停了一下。 “看看叔叔。”我说。 苏建国睁开眼睛,转过来看我。眼神清亮,认得我。 “小伙子,听说你帮了大忙。” “没有。”我把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是晓棠做的棉衣好,我预付的工钱。” 苏建国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晓棠脸上,又移回来。 “好人有好报。” 苏晓棠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进床底下的搪瓷垃圾桶里。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没抬头,继续削苹果,刀子在果肉上转着圈。 “叔叔你好好休息。”我说,“腿好了,以后有的是活干。” 苏建国笑了,皱纹牵动嘴角。“我干了三十年泥瓦匠,第一次被人说不愁没活干。” 苏晓棠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瓷盘里,插上牙签,递到父亲手里。 “你忙你的去吧。”苏晓棠终于抬头看我,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上次淡了。“我在这儿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苏建国的声音追过来。 “小伙子,天冷了,多穿点。” 我回头,他手里拿着那块苹果,没吃,就举着。苏晓棠坐在旁边,低头收拾果皮。 “哎。”我说。 我关上门,日光灯管在走廊里嗡嗡响。 出了医院,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兜里,往商业街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上的人缩着脖子,一个蹬三轮的车夫穿旧军大衣,车斗里装着几捆冻白菜。 我拐进商业街,远远看见自己的店。木板门已经换成了新玻璃,是阿黄从温州捎过来的。玻璃擦得干净,货架的影子一排一排透出来。灯开着,十五瓦的日光灯管把店里照得白花花。 顾明远从隔壁”明远百货”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点点头。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叼在嘴上。我平时不抽,但天太冷,需要暖手。 他划了根火柴,用手护着递过来。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没灭。我凑上去点着。 两个人站在街边,各自抽着烟,没说话。街对面,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叮铃铃响着过去,车座上夹着一卷报纸。 顾明远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灭。 “冬天来了。”他说。 “嗯。” “冬天生意不好做。”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人都缩在家里。”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黄褐色的眼睛,眼角皱纹像老树皮。 “但冬天过去就是春天。” 然后他转身,拉开自己店的门,进去了。门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烟在手里慢慢烧。 我想起父亲的话。那天晚上他在灯下修手表,右手的伤让他拿不住小螺丝刀,他就用左手扶着右手,一下一下地拧。他说:“手里有手艺,心里不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右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皮本子——父亲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被我摸得发软。 我朝店里走去。 第三十九章 年关 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刺骨。 风从街角灌进来,卷着枯叶和煤渣子,打在”炜杰百货”的木板门上。我站在柜台后面,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脚边放着搪瓷盆,里面是烧得半红的炭火——煤球炉子不能往屋里搬,怕一氧化碳中毒,就靠这盆炭火取暖。 棉门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空荡荡的街道。行人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匆匆走过。 “老板,针线怎么卖?” 一个中年妇女掀开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我起身:“五毛一包。” 她挑了两包针线,看了看货架上的纽扣,摇头走了。营业额加一块。 这是今天的第十笔生意。我从柜台下面抽出父亲的笔记本,用圆珠笔记下:“12月18日,针线2包,1元。” 上个月这时候,一天还能做五六十块。刚才算了算,今天总共三十六块五。算好的了,有几天连三十块都不到。 我对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加。日均营收按三十五块算,一个月一千出头。房租二百五是死钱,进货成本压到五百块——我只保留针线、顶针这些刚需货。净利还能剩三百左右。比旺季少一半,但不赔钱。 我把笔记本摊在柜台上,望着货架,忽然想起一件事。 淡季不能干耗着。 我拿出一叠裁好的牛皮纸,把货架上的货一件一件清点:货名、数量、进价、售价、毛利——写在牛皮纸上,贴在货架内侧。又把柜台下面那摞进货单据翻出来,按月份分类,用细麻绳扎好。 父亲的笔记本也从流水账改成了分类账。收入一页,支出一页,库存一页。每天晚上关店后,我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填。 这让我想起小学课本上的四个字:日积月累。 现在看着没用。但总有一天,这些数字比人可靠。 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踩着积雪走进大杂院,远远就闻到糯米和红枣的甜香。母亲站在灶台边蒸年糕,笼屉上汽,白雾从锅盖边溢出来。 “来得正好!”母亲掀开锅盖,热气冲天而起,“把年糕端出去。” 我端起竹篾编的大圆簸箕,把年糕一块块码上去。年糕还是热的,软乎乎的,表面印着红枣花。 院子里,父亲站在木凳上贴春联。红纸黑字,他自己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右手捏着春联上角,左手端着糨糊碗。受过工伤的手抖得厉害,糨糊涂到纸边上,他忙用袖口去擦。 “爸,我帮你。” “不用。站远点,挡光。” 门帘一挑,炜婷冲出来。她穿了我给她买的红色新棉袄,映着白雪,像一团火。她在院子里转圈,辫子甩来甩去。父亲在凳子上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别摔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炜婷,别闹!” 炜婷吐了吐舌头,跑来帮我端年糕,把脸凑到簸箕上猛吸气:“好香!” 年夜饭摆在小方桌上。煤炉子上炖着白菜豆腐汤,一盘红烧肉,一盘酸豆角。父亲从床底摸出江城大曲,倒了一小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脸很快红了。他看我一眼:“今年……店里怎么样?” “还行。”我夹了筷子白菜,“能过。”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母亲说:“过年了,别老想着生意,歇几天。” “嗯。” 我低头扒饭。嘴里是热的,心里记着——不能歇。顾明远过年不打烊,陈婉清还在江城。冬天一过就要备春货,我没有过年的资格。 饭后,父亲从衣柜深处摸出红包纸,塞了两块钱进去,递给炜婷:“压岁钱。” 炜婷打开一看,从凳子上蹦起来:“两块钱!” 她把钱举过头顶跑了一圈,又小心叠好,塞进棉袄内袋,用手按了按。 我看着她笑红的脸,想起前世——炜婷把高中课本锁进抽屉,去了深圳流水线。她说:“哥,咱家供不起两个人。” 今生不会了。我把碗里的汤喝完。 腊月二十六,苏晓棠来了。 她扛着一个大麻袋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眉毛上都挂着白霜。这是最后一批棉衣,冬货清仓。 “二十件,点点。”她把麻袋卸在柜台边,拍了拍肩膀上的雪。 我解开麻袋翻看。新棉花填充的,针脚细密,比市场上那些掺黑心棉的强得多。我点完数,把钱递过去。她没接,先弯腰揉了揉膝盖——麻袋沉,压得她腿有些麻。 “你数数。”我把钱往前递了递。 “不用数。”她接过钱,没点数,直接塞进了棉袄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 我接过来——蓝色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展开一看,靛蓝底,右下角绣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针脚细密,凑近看能看出绣线有细微的粗细变化,是手工绣的。 “你自己绣的?” 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嗯。算是……还你的人情。” “八十块的手帕?”我笑了。 她也笑了,露出一边的酒窝:“手艺人的手帕,不止八十块。” 说完转身拉开门帘,走进外面的风雪里。门帘落下,带进一股冷风,把我手里的手帕吹得卷了个边。 我站在门口,捏着那块布。不是什么贵重料子,就是普通的棉布,但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在这个人人缩着脖子、呵气成冰的冬天,有人花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我把手帕叠好,放进军大衣内口袋。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暖的。像炭火盆边上那一点余温,正好够挨过最冷的时候。 除夕夜。 我让赵强回家过年,自己守店。街上没有一家铺子开门,“炜杰百货”的煤油灯是唯一亮着的光。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有人在放二踢脚,“砰——嘭”两声,间隔刚好。更远的地方,有孩子在喊:“过年喽——” 我拿出父亲的笔记本,从第一页翻起。 “6月18日。辞职。” “6月20日。收铜,本钱二百一十元。” “7月。铜价涨,净利三百。” “8月。转型小商品,阿黄供货。” “9月10日。’炜杰百货’开业,首日营收八十七元五角。” “10月。周明远来,郑东海。” “11月。店被砸。” “12月。冬天。” 油灯的光把我影子投在墙上。我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 “1991年,要做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贴胸收好。 窗外忽然一亮。远处升起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火星四散而下,像一把散开的稻种。又一朵,红的,绿的,把半边天映亮了。 1990年过去了。 我站起身,把炭火盆里的余烬倒掉,吹灭煤油灯,锁上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两圈,咔嗒一声。 街上空无一人。积雪被踩实了结着薄冰,每一步咯吱作响。我裹紧军大衣,把笔记本往怀里按了按,朝父母家走去。 年夜饭应该还热着。至少今晚,我可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四十章 饺子和合同 我锁上店门的时候,远处有烟花在天上炸开。 金红色的火星子往下掉,落在商业街的水泥路面上,转眼就灭了。我把父亲那个牛皮笔记本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最后一行是我刚写的:“1991年,要做什么?” 风带着火药味吹过来,冷得割脸。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蹬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推开家门,热气混着饺子馅的味道扑面而来。 母亲刘淑芬正从厨房端出一盖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褶子捏得紧实,摆在桌上像一排排小白胖子。父亲炜正坐在小方桌旁,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的红漆掉了半边。他正往里倒酒——散装白酒,从副食店打来的,白色塑料桶装着,五块钱一斤,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炜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妈包了五十个,有你二十个!” “胡说什么,”母亲把盖帘往桌上一放,“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屋角的14寸黑白电视开着,正在放春晚。屏幕上赵本山在小品里抖包袱,今年他演了个相亲的段子,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信号不太好,雪花点时不时闪一下,炜婷就得起身转一下天线。 父亲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他右手握着缸子,那只手在抖——三年前在车间被冲床砸过的后遗症,腕子里打了钢钉,端起东西来总是微微发颤。 “你也喝点。”父亲把搪瓷缸子推过来。 我愣了一下。重生以来,这是第一回。我端起缸子,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把炭火。我咳嗽了两声。 “慢点喝。”父亲说。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没事。”我把缸子放回去。 母亲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我碗里,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我低头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味混着猪肉的油香,烫嘴,但香。 炜婷趴在小方桌旁,用筷子头戳着饺子皮:“哥,明年你的店会更大吗?” “不知道。可能吧。” “那我以后可以去你店里打工吗?” 我抬起头。她十六岁,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子上磨出了毛边。前世这时候她还在上学,后来我亏了钱,她高三没读完就去流水线上拧了螺丝。我见过她的手——十七岁,指节粗大,全是茧子。 “不用。”我说。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你好好读书。以后哥供你上大学。” 炜婷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笑了。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不是算计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从肺腑里升上来的。“拉钩。”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父亲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但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但被我看见了。电视里的赵本山正在说那句经典的台词,屋子里回荡着笑声。 大年初二,我起了个大早。 店里不开门,但我不放心,总想去看看。鞭炮屑在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天空灰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我骑到”炜杰百货”门口,刚掏出钥匙,就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姐”我叫了一声。 “郑总的新年礼物。”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很厚,边角裁得整齐。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写纸誊的,一式两份,蓝黑色的字迹。标题是《特约经销合**议》。东海贸易给”炜杰百货”特约经销商资格,进货价比市场价低一成,紧俏商品优先供货。条件是:我定期向东海贸易提交江城市场的销售数据,什么卖得好、什么走得慢、哪个价位最好卖。 “不是收编,”陈婉清说,“温州的渠道,你可以继续用。郑总不碰你的根。” “郑总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看懂了市场。”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郑总需要看得懂市场的人。” “我要是不签呢?” 陈婉清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不带威胁,也不带讨好:“不签也没关系。但签了,对你只有好处。”她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初三我还在这边,初四回省城。” 说完,她转身走了。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雪花开始往下落,很小,像天上有人在撒盐。 “考虑几天。”我对着空气说。 店里很冷,煤炉早灭了。我没生火,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商业街很安静,大多数店铺贴着红纸封条,还没开张。雪落在瓦檐上、电线杆上,把整条街都捂白了。 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1991年,要做什么?“那一页。钢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我写下第一条:“一、扩店。隔壁张德才要搬走,那间铺面拿下来,店面大一倍。” 第二条:“二、加品类。小百货稳住了,该上家电小件——电风扇、电熨斗、收音机。九十年代,家电要进老百姓家里了。” 第三条:“三、招人。现在只有我和赵强,忙不过来。得再找一个,能守摊、能搬货、会说话。” 第四条:“四、苏晓棠。她的棉衣做得好,手艺细。可以长期拿货,帮她开个’服装店’。”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 第五条。最重要的,我不能写在纸上——即使写了,也不能让人看懂。 “五、”我写得很轻,“四年。” 只有两个字。但我看着它们,心跳加快了。郑东海。1995年。走私。枪毙。前世我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个消息,那时我是逃债的流浪汉,蹲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报纸上印着他的照片,黑白的。 我还有四年多一点。在那之前,我得站起来。站得足够高,高到郑东海倒的时候,砸不着我。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柜台抽屉里,锁好。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雪还在下,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商业街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街对面,“明远百货”的灯亮着。 顾明远站在店门口,也朝我这边看。他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双手插在兜里,肩膀上落着雪。我们就隔着半条街,隔着漫天雪花,对视了一眼。 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对视。 他的灯亮着,我的灯也还亮着。在这条街上,我们都还在。 然后,他转身回了店里。我也转身,把店门带上,锁好。 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脚印一行行延伸出去,很快被新雪覆盖了半个。 前四十章的故事,到这里,先画一个顿号。 但我的故事——1991年的故事,才刚开头。郑东海在,顾明远在,陈婉清带着合同还在城里住着。我也还在,带着一间店、一个本子、一个承诺。 雪越下越大了。 第四十一章 合同 大年初二,炜杰起了个大早。 给父母拜年是要紧事。他提了盒桃酥,商业街副食店买的,草绳捆着,外包红纸。到父亲楼下时,天刚亮,楼道里飘着别家炖肉的香味。 开门的是母亲。袖子挽到胳膊肘,见着他便笑:“快来,饺子刚下锅。” 父亲坐在桌边。炜婷穿了件崭新的红棉袄,正在嗑瓜子,见炜杰进来把瓜子皮一丢:“哥,拜年拜年,红包拿来。” 炜杰掏出十块钱,还没递过去,母亲就拍了下他手背:“你挣钱不容易,别惯着她。”又从兜里摸出个红包,五块钱,塞到炜杰手里:“拿着,图个吉利。” 炜杰愣了一下。他都二十三了。 “拿着。” 父亲从内袋摸出一支钢笔,深绿色笔杆,金色笔夹,有些年头了。 “英雄牌的。”父亲把笔放在桌上,“用了二十多年,现在给你。不好使就拿去修,别乱扔。” 炜杰接过,拧开笔帽。笔尖留着淡淡墨水痕,书写没问题。他说了声”谢谢爸”。 饭后炜杰坐了会儿,帮炜婷修了自行车链条,陪父亲杀了盘象棋。到中盘,他看看钟,起身说:“得去店里看看,过年锁着门,不放心。” 母亲送他到门口:“晚上回来不?” “看情况。” “锅里给你留饺子。” 炜杰蹬着自行车往商业街去。风还冷,太阳已经出来,照在街面上有层薄光。初二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穿新衣在胡同口追跑,拿着小鞭炮噼里啪啦扔。 到店里时,门锁好好的。他刚掏出钥匙,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得挺早。” 炜杰回头。陈婉清站在两步外,黑色呢子大衣,短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公文包。她比平时正式,领口别了枚银色胸针。 “新年好。” “新年好。”陈婉清点头,“大年初二,算新年第一天上班。郑总让我把合同送来,年前定下来的事,别拖。” 炜杰打开门,让她先进。店里比外面暖不到哪去,他打开电暖器,倒了杯热水放柜台上。 陈婉清从公文包里取出信封,倒出三页纸。复写纸印的,油墨味重,手指蹭上去能留蓝印子。 “你看仔细。”她把合同推过来。 炜杰拿起合同逐条看——供货价按市场价打八折,新品优先铺货,滞销产品三个月内可退换,运费甲方承担。条件不错。 翻到第二页。第九条:“乙方须从甲方指定渠道进货,不得擅自引入第三方货源。” 炜杰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这条,改一下。” 陈婉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改不了。郑总定的,所有特约经销商的合同都是这一条,没例外。” 炜杰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父亲刚给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第九条旁边一笔一划写下: “乙方保留温州、广州等南方渠道作为补充。甲方如有异议,可协商调整供货比例。” 钢笔墨水浓,印在复写纸上,背面都透出来。 陈婉清看着他写完,没拦。等他拧上笔帽,她才开口:“你写了也没用。合同一式两份,你这改了,我那份没改,对不上。” “那你拿回去让郑总看。”炜杰说,“他要是觉得不行,就不签。” 陈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空白合同:“我带了备用件。你改的这行,我抄一份回去。” 炜杰嘴角动了一下。她早有准备。 两份合同签完字,按了手印,盖上东海公司的业务章。陈婉清把其中一份折好收进信封,另一份留给炜杰。 合同锁进抽屉,炜杰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写了几字,把纸转向陈婉清。 纸上只有一句话——“我要省城供货商的客户名单。” 陈婉清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全部。”炜杰说,“只要江城周边的。哪些厂、哪些店、从谁手里拿货、拿多少。” “你要这个干什么?” “了解市场。”炜杰说,“我在江城卖锁,总得知道还有谁在卖、从哪进的货。” “这不是合同内容。” “所以我没写在合同里。”炜杰把纸折起来,“这是……私下的请求。” 陈婉清没接那张纸。手搭在柜台边缘,指尖敲了两下。 “我不能给你。公司有规定。”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郑总在江城的供货,”她声音很轻,“有三分之一是从温州走的。他嘴上说不让你走温州线,他自己也走。” 炜杰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温州渠道是谁?” “一个叫阿林的人。温州瑞安人,三十多岁,在温州做五金批发。郑东海去年跟他搭上线,货款月结,量不小。” 阿林。瑞安人。 炜杰心里一动。阿黄的老乡。他没把这个念头写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陈婉清直起身:“正月里第一批货初十前后到,准备好货款。”她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刚才那件事,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认。” 陈婉清走了。身影消失在街角。 炜杰把合同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一遍。第九条旁那行字墨迹已干。他把合同锁好,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1991年2月17日。合同签。附加条件:保留温州线。关键信息:郑东海的温州渠道——阿林。” 写完,他在”阿林”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尖一顿,留下个浅浅的墨点。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街上有孩子在放鞭炮,红色纸屑碎了一地。远处有人结伴走过,穿新外套,提匣子,互相拱手说”恭喜发财”,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炜杰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人。 他想:1991年,开始了。 第四十二章 第二家店 大年初五,炜杰站在纺织厂正对面的一间铺面前,门上的锁已经锈了半边。 这间铺面原来是个副食店,卖酱油香烟和散装白酒。老板是湖南人,老婆生了病,要回老家照顾,急着转让。炜杰昨天晚上从陈婉清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铺面不大,二十来平米,但位置极好——正对纺织厂大门,女工下班必经之路。左边的墙根下还有棵老樟树,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遮住了半扇窗,但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水泥地平平整整,比第一家店的情况还好些。炜杰站在门口数了数,从工厂大门走到这里,正好七十三步。下班铃一响,几千个女工涌出大门,这是她们遇到的第一个能买东西的地方。 “看上啦?” 一个胖老太太从隔壁院子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是房东,姓周,老头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分了这套临街房。 炜杰点头:“转让费多少?” “八百。月租一百五,一季度一交。”周老太太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先付半年。” 炜杰没还价。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这是从陈婉清那批温州货的首批货款里预支出来的,数了九百五十块递给周老太太。胖老太太接过钱,在门框上蹭了蹭手指,一张一张地数。数完第一遍,又数第二遍,第三遍。每一张钱都对着光看一看,确认不是假的。 “行。”她终于把钱揣进棉袄内兜,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枚铜钥匙,按在炜杰手心。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红印泥盒:“按个手印吧。” 炜杰在转让协议上按了手印。周老太太也按了一个,两个红手印并排摆在泛黄的纸上。她把协议对折,塞进胸口:“下个月初交租,晚一天,我换锁。” 说完,胖老太太转身回了院子,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装修简单。炜杰没打算在这上面花钱——白漆刷墙,木板钉货架,从第一家店调拨一部分货过来,两天就收拾利索了。货架是他自己画的图,三层高低错落,日用品摆下层,布料鞋袜放中层,上层留给新到的温州小家电。但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区分两家店,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炜杰百货”。 他去找了苏晓棠。 苏晓棠的裁缝铺里堆着布料,缝纫机上盖着一块蓝格子布。炜杰把来意说清楚:二十套工装制服,帆布围裙加布袖套,上面绣”炜杰百货”四个字。 “五块钱一套,十套起做。”苏晓棠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裁着布。 “二十套。”炜杰说。 苏晓棠停了剪刀,抬起眼看他。那一眼很短,但很深。“你开店还是开工厂?” “先开两家。”炜杰说,“以后可能更多。” 苏晓棠没说话,重新低下头,把裁好的布片推到缝纫机底下。但她的手动快了——脚踩踏板的声音明显急促起来,咔嗒咔嗒咔嗒,针脚走得又密又直。帆布在针头下往前一窜一窜,“炜杰百货”四个字慢慢从布里浮出来。 第三天下午,顾明远从隔壁走过来。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墙上刚刷好的白漆,还有门口堆着的木板和货箱。炜杰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洗衣粉,赵强在旁边递锤子。 “动作挺快。”顾明远说。 “赶时间。”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明远没有进门。他站在阳光里,身上的旧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从铺面看到街对面的纺织厂,又从纺织厂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他说:“我有个提议。” 炜杰停下手里的活。 “你两家店,我一家店。”顾明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算好的账,“你的货源比我的便宜,你的货也比我的新。我跟你进货,卖掉的利润三七开,你七我三。” “为什么?”炜杰问。 顾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十二年的百货生意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不甘,不是认输,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审时度势。“因为我不想被淘汰。做了十二年百货,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是你进我退的时候。” 炜杰看了他两秒。 “不是三七开。”炜杰说,“四六。你六。” 顾明远愣住了。他的眉毛动了动,像没听懂。 “你是前辈,这条街上的人脉、渠道、门道,我都用得着。”炜杰伸出手,“四六,你六我四。但有一个条件——你的店挂’炜杰百货’的牌子。” 顾明远盯着炜杰的眼睛看了很久。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他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顾明远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很有力。握了三秒,松开,两人谁也没再说废话。顾明远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子很稳。 “成交。” 初七,两家店同时准备就绪。 炜杰站在纺织厂门口的新店前,对面是巨大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像一根竖在天地间的灰柱子。手里握着苏晓棠刚送来的二十套工装制服,帆布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掌心,每一套的针脚都又密又匀。 赵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锤子:“招牌钉哪儿?” 炜杰指着门框上方正中:“那儿。” 赵强搬来一条长凳,踩上去,从兜里掏出两颗铁钉,咣咣咣几下,把”炜杰百货”的木牌钉牢。木牌是炜杰自己写的字,红漆描的边,在白花花的墙面上格外醒目。 赵强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哥,两家店了。” “两家。” “下一步呢?”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街上的人流,看着纺织厂门口越来越多的女工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看着她们路过店门口时朝里张望的目光。 “下一步。”他只说了一半。 心里有一个数:两家店只是开始。1991年,他要六家。明年,十二家。后年——他没往下想。但他知道,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里,还空着很多页。那些空白的横线格,等着一行一行地被填满。 下班铃响了。 第一批女工涌出大门,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第四十三章 蝴蝶牌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炜杰已经站在了纺织厂门口。 第二家店的门板”哗啦”一声卸下来,露出里面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货架。顾明远来得比他还早,正踩着梯子挂那块崭新的木牌子——“炜杰百货”四个字被朱红漆刷得锃亮,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你那边呢?”顾明远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强盯着。”炜杰把一卷工装制服抱出来,摞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商业街那边八点开门,你这边纺织厂七点半下早班,正好赶第一波。” 两家店,两套打法。 商业街老店主打”新款电子表+玻璃丝袜”的组合牌——买一块电子表送一双丝袜,或者买满五双丝袜半价加购电子表。赵强天不亮就把货摆了出来,电子表的彩盒堆成一座小山,旁边用硬纸板写了大大的”送”字,红墨水洇得张扬。 纺织厂新店则是另一套逻辑。苏晓棠连夜缝了十二条帆布围裙,米白色的粗布上绣了”炜杰百货”四个工整的楷体字,挂在门口当活招牌。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工装制服和玻璃丝袜并排放——蓝灰色的工装配上一排花花绿绿的丝袜盒子,视觉冲击极强。纺织厂的女工们下了班,换工装是刚需,而那双透明、轻薄、泛着彩色光泽的玻璃丝袜,是她们做梦都想穿在脚上的时髦。 “轰——轰——轰——” 早上七点半,纺织厂的下班铃像一声号角,刺破了清晨的寒气。 车间大门洞开,数百个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女工涌了出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漫过厂区的水泥路,有人赶着回家做饭,有人约着去菜市场,更多的人被厂门口那块崭新的招牌拽住了脚步。 “玻璃丝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炜杰站在柜台后面,瞬间被几十双手臂包围。女工们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棉絮,但捏起那薄如蝉翼的丝袜时,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这紫色的给我留一双!”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工挤到最前面,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我要肉色的,上班能穿!” “那个粉色的还有吗?给我拿两双!” 电子表的柜台同样热闹。新款带闹钟功能的电子表被赵强从省城倒腾回来,表盘能亮七种颜色的背光。一个年轻女工把表戴在手腕上,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表盘”唰”地变成紫红色,她”哇”了一声,旁边几个姐妹立刻凑过来。 “这个多少钱?” “十八。配丝袜买,十五。”炜杰一边找零一边报价格,嘴皮子不停。 货架上的玻璃丝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炜杰刚把最后一盒紫色丝袜摆上柜台,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滋啦”响了一声。 “炜杰,炜杰,我这儿电子表快空了,你那边能匀十盒不?” 赵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这玩意儿是李老头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货,通话距离号称一公里,实际能不能到全凭天意。但此刻它响得恰到好处,炜杰把对讲机举到嘴边:“丝袜还剩三十盒,电子表够。我让晓棠骑三轮车给你送。” “收到!” 对讲机又”滋啦”一声,归于沉寂。旁边几个女工好奇地盯着这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有人问:“这啥玩意儿?还能说话?” “对讲机。”炜杰笑了笑,“咱店专用的。” 女工们发出一阵惊叹。在这个连电话都稀罕的年代,一家小百货店能用上对讲机调货,排场大得让她们印象深刻。 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波高峰才算过去。炜杰数了数抽屉里的钞票和毛票,用橡皮筋扎成几捆,塞进了铁盒子里。顾明远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空荡荡的半面货架,吐出一口烟圈:“下午还有一波中班下班的,你留了多少货?” “够。”炜杰锁好铁盒,“中午补一次。” 正月初八,第一天,两家店营收合计三百八十元。初九,四百二十元。初十,三百五十元。 三天,一千一百五十元。 初十晚上,炜杰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抽屉里的钞票和毛票倒在被单上,按面额分成几摞。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毛票,堆成几座大小不一的纸山。他把这些数了三遍,确认无误,才打开那个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父亲的笔记本。 钢笔尖蘸了蘸墨水,划过泛黄的纸面。“1.8—1.10,营收1150元”,这一行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1150”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出来,圈得很大,几乎占满了半行。 扣除货款成本四百块,扣除顾明远那边四成的联营分成四百六十块,净到手五百块出头。 五百块。 纺织厂一个熟练女工,不吃不喝干两个月,也就这个数。而他用了三天。 炜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成一个醒目的”X”。笔尖戳破了纸,但他没在意。 这是爆发式增长。不是翻倍,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关灯躺下。黑暗中,那个”1150”的数字还在他眼皮上跳动。 同一时刻,省城。 陈婉清站在传真机前,看着那张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纸上的数字是她亲手整理的——“三天1150元”。她把纸对折,敲开了郑东海办公室的门。 郑东海正在泡茶,紫砂壶里的铁观音冲到第三泡。他接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三秒,然后平铺在桌面上。 “两家店?”他问。 “两家。”陈婉清说,“顾明远那家挂了他的牌子,算上是三家。” 郑东海拿起那对盘了多年的核桃,在掌心里缓缓转动。“咔、咔”——沉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家店。” “是。” 郑东海把纸放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轻蔑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跑进射程时,那种”有意思”的笑。 “婉清,你觉得这个人……能走多远?” “不知道。”陈婉清顿了顿,“但他走得很快。” 郑东海起身走到窗边,省城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他背对着陈婉清,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却都砸得极重:“加快在江城的布局。东海百货……提前开业。” 陈婉清看着那个背影。她跟了郑东海三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从容,克制,但被激出了真正的认真。 那个叫炜杰的年轻人,终于从”一个有点聪明的个体户”,变成了郑东海棋盘上需要正视的对手。 窗外起风了,初春未散的寒意漫进来。江城的夜,要变天了。 第四十四 三个月六家店 正月初十,我把三家店的营业数据摞在桌上,又翻出父亲那个蓝皮笔记本。本子还是当年他在机械厂得的先进奖品,封面上”先进工作者”四个字已经磨得发白。 我捏着钢笔,往纸上写。不是流水账,是套路。 “选址三类。”我写下第一行,“厂区型——大门五十米内,工人上下班必经路。社区型——千人以上居民区出入口。学校型——中学门口,学生放学必经之路。” 笔尖沙沙响,我继续写:“装修统一——白漆刷墙,木板货架,成本不超二百元。”我在”二百”下面画了两道杠。二百元,在这个年代是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但对开店来说,已经抠到了骨头缝里。 “货品分档。”我顿了顿,写下三个关键词,“厂区卖搪瓷缸、毛巾、劳保手套。社区卖针线盒、调味品、小玩具。学校卖文具、零食、贴画。” 最后一条:“人员配置。一店长一店员,培训三天上岗。” 我写完后把笔记本推给对面的赵强。赵强叼着烟凑过来,烟灰差点掉在纸上。他看了三遍,眼珠子越瞪越圆。 “杰哥,你这是……”他抬起头,“流水线开店?“ “对。”我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工厂里造零件,一个模子磕出来,又快又准。开店也一样。选址有定式,装修有标准,货品有规律。只要照着做,十五天回本,二十天盈利。” 赵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角敲了敲:“你这三家已经赚钱了,干嘛还急着开?” “因为有人要跟我抢地盘。”我指了指窗外,“省城来的郑东海,下个月要在江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东海百货’。面积比我三家店加起来还大。我跟他硬碰硬,是找死。” 我停顿一下,手指敲了敲笔记本上那套模板:“但他开一家大的,我开六家小的。他覆盖面大,我渗透性强。他用大百货的打法,我用蚂蚁啃骨头的打法。”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干。” 三月,钢铁厂门口。 赵强踩着一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卷尺,在厂区大门外来回转了三圈。最后他在传达室斜对面停下脚步,那是个卖早点腾出来的半间平房,月租三十元。 “就这了。”他把卷尺往腰间一别。 七天后,白漆刷完,木板货架钉好。店里摆满了搪瓷缸——白色底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安全生产“的红字,边上码着铝饭盒、劳保手套、肥皂、毛巾。最贵的是电子表,十二块八一只,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钢铁厂三千号男工,下班铃一响,人流涌出来。第一天营业额四十七元,第八天破百,第十五天,进货的钱已经全部回本。 与此同时,城南的居民区。 我骑着自行车驮来两箱货,箱子里是玻璃弹珠、小霸王橡皮、塑料针线盒。接手这铺面的是个下岗女工,我叫她张姐。她以前在供销社干过,对卖货门儿清,培训两天就上手。 “这些玻璃弹珠进价两毛一包,卖五毛。“我把样品倒在柜台上,弹珠叮叮当当滚了一桌。“小孩子缠着要,大人买针线的时候顺手就带一包。“ 张姐点点头,把弹珠按颜色分好。社区店开业那天,她站在门口吆喝:“新到的上海针线盒,里头顶针、线轴、剪刀,一套才一块二!“家庭主妇们围上来,顺便捎了酱油、醋、小玩具。第十三天,账目平了。 第三家店开在江城西郊的中学门口。 这是我最熟悉的地盘——我自己就是从这条街混出来的。店更小了,只有十二平米,但位置绝好,正对着校门的铁栅栏。货架上摆着自动铅笔、香味橡皮、明星贴画。后头还有个小纸箱,里面是辣条和酸梅粉,学生买了就揣兜里,老师看不见。 我看店的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叫小芬,是苏晓棠介绍来的。她脸生,看着像学生,实际上已经辍学两年了。第一天放学,她站在柜台后头有点慌,我教她:“不用慌,学生问价,你就说’这个两块,那个一块五’,他们喜欢爽快的。“ 第二天,小芬已经能一边找零一边跟学生聊昨晚的电视剧了。第十二天傍晚,她数完钱,抬头冲我笑:“杰哥,回本了。“ 我把这三家店的数据记在本子上,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每一家都是同一个模子,每一次都准时在十五天左右跨过那条线——从赔钱到赚钱的那条线。 六月底,我把六家店的账本全部摊在桌上。 父亲的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表格。我用直尺比着,画下最后一列——“月净利“。蓝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门店 月营收 成本 月净利 商业街老店 1800元 1100元 700元 纺织厂店 1200元 700元 500元 顾明远联营店 1500元 900元 600元 钢铁厂店 1100元 600元 500元 城南社区店 1300元 750元 550元 西郊学校店 900元 500元 400元 六家店,月总营收7800元,总成本4550元,月净利325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250元。在1991年的江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两千出头。我一个月赚的,比别人干一年半还多。 我把钢笔合上,在指间转了一圈。窗外蝉鸣震天,夏天来了。 我站在商业街老店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这条街还是老样子,梧桐树的叶子巴掌大,遮出一片阴凉。对面的录像厅门口贴着周润发的海报,边上小饭馆的老板娘在择菜。 六家店,三家是我自己的,一家联营,两家雇佣店长。从正月初八到现在,三个月零二十天。 皮鞋声由远及近,节奏稳,步子不快。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陈姐。“我没转身,“郑总让你来的?“ 陈婉清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张纸。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郑总让我送来的。“她说。 我接过那张纸。印刷体,红头标题——“东海百货开业通知“。我扫了一眼内容:选址在江城最繁华的胜利路商业中心,营业面积六百平方米,经营范围涵盖日用百货、服装鞋帽、家用电器、食品副食。开业日期:八月八日。 六百平方米。我六家店的面积加起来,还没人家一半大。 我把通知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下个月开业。“ “你知道?“陈婉清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我笑了笑,“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装修了,那地方原先是个电影院,我路过好几次,施工队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拍了拍裤缝上的灰:“他开他的,我开我的。“ 话说得硬,但我知道——真正的战斗要开始了。 郑东海的东海百货,就像一头大象,踩下来能把我踩扁。但我现在不是一只蚂蚁,我是六只。六只蚂蚁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厂区、社区、学校——这些都是大象踩不到、也懒得踩的角落。 可角落毕竟是角落。如果大象转个身,把所有的角落都用鼻子卷一遍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四十五章 人才战 赵强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数货。 柜台上一摞的确良衬衫,码得整整齐齐。我把最后一件叠好,抬头看他:“关门。” 赵强愣了一下,转身把玻璃门上的插销别上。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比半年前那个在纺织厂门口晃悠的混子模样精神了不少。 “坐。” 他拖了把木椅子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哥,有事?” “有事。”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递给他一根红梅,“从下个月起,你管三家店。” 赵强手里夹着烟,没点上,愣愣地看着我。 “钢铁厂店、社区店、学校店。”我一脚踩在椅子边上,“你巡店,管库存,管人员调班。工资从三十涨到八十。” “我?”赵强嗓子里挤出这个字。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三个月六家店,我顾不过来。顾明远管联营店,商业街店和纺织厂店我亲自盯。剩下三家,归你。” 赵强把烟放嘴里,手有点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怕管不好。”他低着头。 “怕就管好了。”我把打火机往柜台上一拍,“管不好我换人,不废话。” 赵强盯着地板看了半分钟。烟灰掉裤腿上,也没拍。 “……我试试。” 就这三个字,没豪言壮语,没发誓表忠心。我拍了拍他肩膀:“今晚去李老头那儿,我得请他出山。” 废品收购站在城郊,铁皮棚子搭的,风一吹哐啷哐啷响。 李老头正蹲在门口分拣旧报纸,见我来了,头也不抬:“大老板,稀客。” “您别损我。”我蹲下来递上烟,“有正事。” “说。” “六家店了,进货、库存、调货,一个人盯不过来。想请您出山,统管货源。” 李老头把一摞《江城日报》往麻袋里塞:“我退了。” “您没退,您是歇着。”我凑近,“三个月前我就把您的活接了,让您歇着。现在歇够了,该干了。” 李老头手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你小子,嘴越来越甜。” “跟您学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棚子里走。棚子里堆满废品,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铜铁铝分类,旧书报码齐,中间一条道走得通人。乱中有序,李老头的风格。 “我可以干。”他转过身,“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一个人当助手。”李老头往角落里一努嘴,“小马,出来。” 铁皮棚子后面走出一个年轻人。 小马二十左右,个子不高,精瘦,穿一件旧迷彩服,洗得发白却板板正正。走到李老头身边,站定,腰杆笔直,两只手贴裤缝,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钢筋。 “退伍军人?”我问。 “去年退伍。”李老头接过话,“回来找不到工作,在我这儿干了半年。这孩子执行力没的说,不说话,干活利索,就是没地方使。” 我打量小马。他也看我,眼神不躲,也不迎,平平静静。 “叫什么?” “马国庆。” “跟老李干了多久?” “六个月零九天。” 精确到天数。 “识字吗?” “初中毕业。能算账,会写字。” 我掏出烟递过去。小马摆手:“不抽。” “跟我干,一个月五十。”我说,“跟着老李管六家店的货源,让你往东不能往西。” 小马看了李老头一眼。李老头点点头。 他转回来看着我,就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不废话。 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才握上来。手掌有茧,力道大,却控制着没捏疼我。 “明天来商业街店报到。” “是。” 晚上,我在”总部”请吃饭。 说是总部,其实就是商业街店后面的一间小平房,摆了张方桌,几条长凳。五个菜:花生米、凉拌黄瓜、回锅肉、炒土豆丝、青椒炒蛋。一瓶二锅头,红星牌的,五十六度。 五个人。我、赵强、李老头、小马、顾明远。 赵强喝了三杯,脸红得像猪肝。他端起第四杯,手有点晃:“哥,半年前我还是个混子,现在……” 他没说完,嗓子哽了一下。 李老头夹了块回锅肉,慢悠悠地嚼:“现在也是个混子,只是混得大了点。” 满桌人都笑。顾明远笑得直拍桌子。只有小马没笑,他在认真夹菜,一筷子青椒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慢慢嚼,像在执行任务。腰板还是笔直的,坐最矮的条凳,却像坐在军姿椅上。 “小马,喝一个?”顾明远举杯。 小马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我把酒杯放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江城的简易地图,六个红圈标着店的位置。 “商业街店和纺织厂店,我亲自抓。”我指着地图,“钢铁厂、社区、学校,赵强巡店,每周汇报。顾老板的联营店,自主经营,月结对账。” “货源呢?”李老头问。 “全归您。”我转头看他,“温州的货、省城的渠道、本地供应商,您统一调配。小马跟您跑,提货、送货、盘点,他说了算。” 李老头点点头,端起酒抿了一口。 赵强舌头大了:“哥,郑东海那……东海百货,下个月就开了吧?” “嗯。”我倒上酒,“商业中心,三层楼,品类比咱们全,资金比咱们厚。” 桌上安静了。 顾明远放下筷子:“正面拼,拼不过。” “不正面拼。”我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他开大商场,咱们做深街坊。他卖面子,咱们卖人情。六家店扎根六个片区,他一家店覆盖得了?” 李老头慢慢点头:“打游击。” “打人民战争。”我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搪瓷碰搪瓷,脆生生的响。小马最后一个举杯,动作标准得像在敬军礼。 我放下杯子,看着这一桌人。 赵强,半年前还在纺织厂门口晃荡,现在管三家店,紧张得手心冒汗也要上。 李老头,六十二了,统管六家店的货源命脉。 小马,沉默寡言,执行力却像一把上了膛的枪,指哪打哪。 顾明远,联营伙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同一条船上的人。 这不是”团队”,是班子。 五个人,六家店。人不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摊事。 我心里有数:这班子,能打仗。 可打仗需要时间。郑东海的东海百货下个月开业,三个月他要开六家分店,把江城市场一口吞。我们的三个月,是六家店勉强站稳脚跟。他的三个月,是碾压。 我端起酒,仰头干了。二锅头烧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兜里的BP机震了一下。摩托罗拉的,黑色,数字屏。掏出来看——陈婉清的代码,“666”,速回电。 她下午呼了我一次,我还没回。 “哥,”赵强叫我,“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BP机塞回兜里,“喝酒。” 酒喝完了,菜吃光了。我送他们出门。 赵强摇摇晃晃走了,嘴里哼着走调的歌。顾明远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拐进巷子。李老头和小马往城郊走,走出几步,李老头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店门口,夜风吹过来。远处商业中心的霓虹灯招牌亮着,“东海百货”四个大字挂上去了,蓝底白字,气派得很。 下个月,那栋楼就要开门迎客。 我摸了摸兜里的BP机。陈婉清的”666”还在等。 我转身进屋,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号。拨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我不敢打。 是我在想——这通电话打完,我知道的,会比我想知道的,多得多。 第四十六章 供应链之战 陈婉清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头核对上个月的流水。 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角已经磨出了白边。这是她第二次来我店里,第一次是两个月前,代表郑东海跟我签联营合同。 “炜老板,忙呢?” 我放下账本,给她搬了把椅子:“陈姐,坐。” 她没坐。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打印字,规规矩矩的黑体,右上角盖着”东海百货”的红章。内容很简单——从下个月起,供给江城的货量削减百分之五十,同时供货价格上调百分之二十。 我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郑总的意思?”我把纸放在柜台上。 “是。”陈婉清看着我,语气公事公办,“郑总让我转告你,市场行情变化,成本上涨,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陈婉清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她收起公文包,转身走了。驼色大衣在门口一闪,消失在人群里。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然后拿起了柜台上的电话机。 “赵强,你过来一趟。把李老头也接上。” 放下电话,我又拨了一个。 “小马?别在省城瞎转了,先回来,有事。” 四个人聚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门半掩,门口挂了”盘点”的牌子。李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字。赵强靠着货架站着,腿已经好利索了,但站久了还有点不自然。小马最年轻,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我。 我把郑东海的纸递给赵强。 赵强看完,骂了一句:“操。” “百分之五十,”我把数字掰开说,“六家店的货砍一半,价格再涨两成。这不是谈生意,这是要咱们的命。” 赵强把纸攥成团:“炜哥,那咱怎么办?” 我掏出烟,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 “三个月前,我跟郑东海签合同那天,我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手。”我吐出一口烟,“所以他陈婉清今天才来,比我预计的还晚了半个月。” 李老头眯起眼:“你小子早有准备?”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件——温州。阿黄那边已经跑顺了,每周固定发货,小商品百货齐全,价格比郑东海低一成。这三个月我一直走的是暗线,没让郑东海察觉。” 小马从门槛上蹦起来:“炜哥,你是说……” “第二件。”我打断他,看向李老头,“李叔,您废品站的关系网,该用上了。江城周边三个县——黄县、麻城、新洲,各有一两个小批发商,手里捏着货,价格低,就是量少。您老熟人多,帮我牵个线,零敲碎打,积少成多。” 李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半颗豁牙:“你小子,早就惦记上我这把老骨头了。” “第三件。”我看向小马,“你这几天在省城’踩点’,摸的那个阿林,是郑东海在省城的温州渠道代理。郑东海从我这边掐货源,我就从他的后方挖墙脚。小马,你接着去找阿林,谈直接合作——我们量大、现款现货,不拖账。阿林是做生意的,跟谁赚钱就跟谁走。 我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那是用一个大号瓶盖改的。 “三条线。温州阿黄是主力,李叔的周边县是补充,小马这条线是后手。”我扫了一圈,“郑东海以为掐住省城这一条管就能让我断气,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三条管。” 一个月后。 东海百货的办公室里,郑东海坐在红木桌后头,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是他花大价钱从天津收来的狮子头,盘了三年,已经上了包浆,锃亮。 传真机”滋滋”地响,吐出一张纸。 陈婉清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递过去。 “郑总,江城的月度报表。” 郑东海接过纸,眼睛在上头扫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六家店,上月总营收三万七千块,比上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最下面一行,净利润三千二百块,一分没少。 郑东海把纸放在桌上。 “他的货从哪儿来的?”声音不高。 “温州。”陈婉清说,“还有周边几个县。我派人去查过,他的柜台里,六成是温州货,三成是周边县的小批发,剩下一成……是省城阿林那边出来的。” 郑东海不说话了。 他拿起那两颗核桃,在掌心里转。转得很慢,很慢。核桃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我断了他的省城线,”他说,“他走了温州线。” “是。” “他知道我会断供?” 陈婉清沉默了两秒:“看起来……是。” 郑东海把纸放下,核桃还在手里转。转了很长时间。 “这个年轻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每一步都踩在我前面。我出招之前,他已经把后招想好了。” 核桃又转了两圈,停住。 “陈婉清。” “郑总。” “你再去一趟江城。这次不是谈供货——”他顿了顿,“去跟他谈,东海百货要开分店,开在他隔壁。” 陈婉清一愣:“正面竞争?” “不是竞争。”郑东海把核桃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是打仗。” 晚上,我在”总部”——其实就是商业街店的后屋——盘点。 六家店的流水账本摊在桌上,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从房梁上吊下来,照得纸面发黄。赵强坐在旁边,拿算盘复核。李老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这个月净赚三千四。”我合上账本,“比上个月还多两百。” 赵强咧嘴笑了:“郑东海掐管子,掐了个寂寞。” “别得意太早。”我把账本锁进抽屉,“郑东海不会就这么算了。断供这招他输了,下一步只会更狠。” “他还能咋?”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推开窗户。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烟味。窗外是江城最热闹的街道,路灯昏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我的店就在这条街的拐角,霓虹灯招牌亮着——“炜杰百货”四个字,一闪一闪。 街角对面,停了一个人。 陈婉清。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没戴帽子,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朝我这边看。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站了一会儿,大约有两三分钟。然后她转过身,沿着街道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夜市的嘈杂吞没。 她想什么? 我不知道。连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是欣赏?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把窗户关上,转回身。 “赵强,通知所有人——明天开会。” “啥议题?” “准备打仗。” 第四十七章 工商局风波 ——这世上最毒的刀,不是对手的明枪,是熟人背后的举报信。 那天早上我正在商业街店里盘点,小马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 “炜哥,来……来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两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已经跨进店门。胸前别着徽章,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那个年代,这身蓝制服一出现,整条街的空气都要凝三分。 “哪位是炜杰?”领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一板一眼。 “我是。”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写的——不对,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有人举报你们炜杰百货涉嫌无证经营、偷税漏税、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我们是江城工商局稽查科的,现在依法对你名下所有门店进行调查。请配合。” 我接过那封举报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列了七条”罪状”,什么”无证批发”“私自从温州进货”“偷漏国税”,还有一条特别有意思——“用女色勾引纺织厂采购员,不正当获取订单”。 我把信折好,抬头冲那个国字脸笑了笑:“刘科长是吧?”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连他姓什么都知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信封上印着单位名称,我赌了一把。 “配合调查是我们做公民的义务。”我把信还给他,“不过刘科长,这信上的字写得这么烂,要么是故意掩饰笔迹,要么——举报人就没上过几天学。” 刘科长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少扯别的。我们现在要查你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进货凭证。全部六家店,从今天开始停业整顿。” 他从另一个制服手里接过一叠封条,红白相间,上面盖着红戳。 那一刻我就知道是谁干的。 张德才。老张杂货铺,五十五岁,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百货。从我第一家店开张那天起,他就没正眼瞧过我。等我开了六家店,他的杂货铺终于撑不住,上个月关了门。 我没想到,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商人,会用这种方式报仇。 六家店,六张封条。 商业街店、纺织厂店、顾明远的联营店,还有赵强管的城西片区三家新店,全部贴上那条白底红字的纸。路过的人围着看,指指点点,像看一出大戏。 赵强从城西骑摩托车赶回来,急得满头大汗:“炜哥,咋办?这他妈到底是谁使的绊子?” “张德才。” “那个老杂货铺的?”赵强瞪大眼,“操,我找他去!” “站住。”我拦住他,“你现在去找他,等于给他送把柄。” 李老头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他从不开口,只在关键时候说话。 “停工一天,少赚多少?”他终于开口。 “六家店加起来,一天流水两千多。”我算了算,“净损失四五百。” 小马站在柜台后面,腰板挺得笔直,拳头攥得关节发白。这个退伍兵,在部队里扛过枪,现在却连自家的店都保不住。 “炜哥,”他声音发沉,“是我没把证件办齐?” “跟你没关系。”我拍了拍他肩膀,“证件齐全,税也没少交。这是有人要整我。” 我坐在”总部”——其实就是商业街店后面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张封条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封条上的红戳在太阳底下刺得人眼疼。 张德才一个人,写得出那么工整的举报信吗? 那封信里提到的”温州进货渠道”“纺织厂订单细节”,不是张德才这种坐了一辈子柜台的老古董能知道的。 有人在背后给他递了刀子。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工商局门口等消息,一抬头,看见了陈婉清。 她没进店,也没跟我打招呼,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那包是正经的牛皮货,九十年代一个要两百多块。 我走过去。她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商局的刘科长,是我旧识。”她说。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不是想帮你,是已经帮了。”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刘科长查了三天,你店里没有假冒伪劣。偷税漏税的事——这里面是你过去半年的纳税记录副本,我让人从税务局调出来的。” 我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 “为什么帮我?” 陈婉清沉默了一下。街上有辆嘉陵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她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比郑总欠我十个人情都值钱。”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眼神平静,没有躲闪。 “郑东海知道你帮我的忙吗?” “他不需要知道。”她把公文包换了个手,“炜杰,我不是好人。帮你是有价格的——这个人情,你以后要还。” “怎么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灰色风衣在风里一扬。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婉清对郑东海有不满,而且不是一般的不满。她在两头下注。 这个女人的算盘,比我想的精得多。 第四天早上,刘科长带着人来了,亲手把六张封条撕了。 “调查结束,举报内容不实。”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照章办事,“你可以恢复营业了。” 我递过去一根红塔山,他没接,摆摆手走了。 六家店重新开张,鞭炮没放——怕再惹事。但消息传得快,到中午,店里的人流量比平时还多。看热闹的、真心买东西的,挤了一屋子。小马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张德才只是扣动扳机的那个人,递枪的人还躲在暗处。 下午,我骑上摩托车,去了老张杂货铺。 店确实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他手写的”歇业”两个字,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我敲了敲旁边的侧门——那是他家住的屋子。 门开了。 张德才站在门口,五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往后退了半步。 “张叔。”我先开口。 “你来干啥?”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 他梗着脖子,过了几秒,一咬牙:“是我。” “为什么?” “你把我逼死了。”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恨,“我在这条街三十年,三十年!你一来,我客人都跑了。上个月我儿媳妇闹离婚,说我连家都养不起。是你——” “我没有逼你。”我打断他,“是市场逼你。” “你——” “张叔,你那杂货铺,货不全、价不低、服务没有。就算我不来,过两年也得有人把你挤垮。”我顿了顿,“但今天我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 他愣了。 “我给你一个提议。”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写的方案,“你的店别关了,改做我的加盟店。你卖我的货,从我这里拿货,价格比你从前低两成。利润我七你三。” 张德才瞪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要么加盟,要么关门。”我把纸塞到他手里,“你选。”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窝深陷,声音沙哑。 “我加盟。”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那只手。粗糙、干燥、骨节粗大,是一个干了三十年体力活的老工人的手。 从对手变成盟友,只用了一分钟。 但我心里清楚——张德才背后那把枪,我还没找到是谁递的。 第四十八章 第一辆货车 七家店的货,靠两辆人力三轮送,跟蚂蚁搬家似的。 那天下午,小马满头大汗蹬回来,后胎又瘪了。他顾不上擦汗,先把账本递给我:“炜杰哥,纺织厂店要补二十件工装,商业街店要三十套童装,顾明远那边要五十件的确良衬衫……后天到不了,货架就空了。” 我蹲在地上修补胎的补丁,心想这不行。七家店,两家三轮,来回倒腾,一天大半时间耗在路上。冬天还好,夏天货晒一路,塑料包装都卷边。 得买辆货车。 我直接去找李老头。他蹲在废品站门口,正拿一根细铁丝掏一个旧收音机的内脏,头都没抬:“买车?我认识人。” “什么人?” “老周,搞运输的,手里有辆解放牌要出手。前年厂里倒闭,车归了个人,跑了一年多,嫌费油,想换小面包。” 第二天一早,李老头带我去了城外一个停车场。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跟炭似的,身上一股柴油味。他拍了拍一辆绿色的大货车:“就这,八四年的车,公里数实打实,发动机刚大修过。”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绿色漆面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像长了癞疮。车门上还有半拉子红漆写的单位名称,被白漆盖了一道,没盖住。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弹簧硌屁股,方向盘磨得发亮,档位杆上的塑料球裂了条缝。我拧钥匙,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七八下才喘着气点着,声音闷闷的,像老牛得了感冒。 “三千。”老周说。 我关掉发动机,跳下来,又趴下去看底盘。大梁有焊过的痕迹,但不严重。轮胎是去年换的,胎纹还新。这车值两千五到两千八,但老周急着想脱手——停车场一个月收他十五块停车费,小面包都看好了,就差这笔钱。 “两千六。”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次性付清,今天开走。” 老周眼一瞪:“你这小伙子,砍价跟砍骨头似的。两千七,不包过户,爱买不买。” 我不急,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周哥,你这车停这儿多久了?” “……两个月。” “一个月十五块,两个月三十。再停下去,轮胎老化,电瓶亏电,修起来又是一笔。两千六,你拿钱去提小面包,我今晚就把车开走, 费用从此跟你没关系。” 老周抽了两口烟,瞅瞅李老头。李老头正在数一堆旧报纸,根本没往这边看。 “……成交。”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你小子,前世肯定是个账房先生。” 我笑了,没接话。 车有了,没人会开。 赵强站在这辆解放牌面前,仰着头,像在看一头绿色的怪兽。他伸手摸了摸车头冰凉的铁皮,咽了口唾沫:“哥,这玩意儿……比三轮车难多少?” “难十倍。”我说,“你学不学?” “学!” 第一天,赵强坐进驾驶室,我坐副驾教他。点火,踩离合,挂一档,松离合给油。赵强手忙脚乱,车往前一窜,又憋死了。再来,又一窜,又憋死。第五次,他总算把车开动了,方向却往左偏,直接开进了李老头的废品站大门。 车头离那堆旧报纸垛不到半尺。 李老头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飞出去:“你开的是坦克?!” 赵强一脸煞白地从驾驶室探出头:“我再试试。” “你给老子滚下来!” 第三天,赵强能平稳起步了。一档换二档,车身还抖,但不熄火了。他绕着废品站开了二十圈,李老头坐在门口数,数到第十八圈的时候,睡着了。 第七天,赵强把车开上了街。那时候考驾照没现在严,找个熟人引荐,去车管所报了名,理论自己背,路考排队等。赵强白天练车,晚上背交规,那本小册子翻得卷了边。 一个月后,赵强开着那辆解放牌,能熟练地穿梭在老城的大街小巷。窄巷子会车,他一把方向贴墙过去,后视镜离墙根两指宽。我一旁看着,心想这小子手上有活,脑子也不笨,就是年轻时没人管,走了歪路。 他把车停稳,跳下来,额头一层细汗,眼睛却亮:“哥,我过了。” “什么过了?” “路考。B照。” 他把那张崭新的驾驶证递给我。照片上的赵强板着脸,努力装正经,看起来有点傻。我看了看,还给他:“收好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炜杰百货的正式司机。” 赵强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一角的门牙。 统一配送体系,从这辆解放牌开始跑起来。 每天早上七点,李老头坐镇”总部”——其实就是商业街店后面的那间仓库。六家直营店加张德才那家加盟店,头天晚上把订单汇总到他手里。李老头拿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把货按路线排好顺序:纺织厂店最先送,顺路去东街店,然后拐到顾明远的联营店,最后去最远的南街店。 赵强把货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绳子捆牢。小马负责跟车,到了每家店,点数、签字、拿回收据。回来后,他把数据记在一个硬壳账本上:每家店卖了多少、剩了多少、需要补什么,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以前两辆三轮送一天的活,现在一辆货车,半天跑完。下午的时间,小马可以腾出来跑市场,看新品,谈价格。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赵强发动货车,绿色的车身抖了几下,喘着粗气滑出巷子。李老头从窗口探出头喊:“南街店要的新款涤纶裤,别忘了!” “知道了——”赵强的声音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一起飘远。 我低头看看小马记的账本。数字一行行排下来,像军队列阵。七家店,一条线路,一套流程。这套体系转起来,我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我去了仓库。 货车停在院子里,月光照在车身上,绿色的漆泛着暗光。掉了漆的地方,我用白漆补过,歪歪扭扭地写着”炜杰百货”四个字,不专业,但醒目。 驾驶室的灯亮着。赵强坐在里面,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方向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我,探出头:“哥,上车兜兜风?” 我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座椅还是硌屁股,但我已经习惯了。 赵强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几声,点着了。他踩离合,挂档,松手刹,货车喘着粗气滑出巷子,拐上大街。 街上的路灯昏黄,店铺早就关了门,偶尔有行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远处的纺织厂还亮着几盏灯,夜班工人在车间里轰隆轰隆地干活。 赵强握着方向盘,忽然说:“哥,半年前我连自行车都骑不利索,现在……” 他拍了拍方向盘,没往下说。 我望着窗外,街景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后退。我想起上辈子,这时候我还在机械厂车间里上夜班,铣床的声音比这辆货车的发动机还吵。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这才刚开始。”我说。 赵强侧过头:“嗯?” “一辆车,七家店。” 我顿了顿,看着前方的路。 “明年……我要十辆车,三十家店。” 赵强没说话。 但他踩油门的脚,重了几分。 发动机的声音更响了,像一头老牛在夜里奔跑。 第四十九章 省城来客 一九九一年二月中旬,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泥水。我正要进屋,眼角瞥见街对面停下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全都穿着深灰色西装,打领带,黑皮鞋踩进雪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手里各抱着一摞文件夹。 “请问,是炜杰同志吗?”金丝眼镜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东海贸易集团审计部,马国栋,高级审计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和一串传真号码。 “马会计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名片。 “郑总委托我们对合作方进行例行审计。”马国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东海贸易的红章,“这是委托书。请配合。” 我扫了一眼那红章,笑了:“欢迎。正好我这儿账目乱,你们来了帮我理一理。外头冷,请进,喝杯热茶。” “总部”是商业街店的二楼,一个收拾出来的阁楼,摆了张办公桌、一个旧文件柜,墙上挂了块小黑板,写着各店的日销售额。冬天暖气不足,屋里放着一只蜂窝煤炉,烧得通红。 我让赵强去楼下拿搪瓷缸子。店里一共四个缸子,两个掉了瓷、露出底下黑铁皮,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赵强拎上来一壶开水,我从柜台底下翻出半包散装红茶。茶叶是前阵子从供销社买的,用旧报纸包着,已经有点受潮。 “条件简陋。”我把缸子递过去。 马国栋接过搪瓷缸子,看了看掉瓷的地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缸子,从公文包里把家伙一一摆出来:计算器、复写纸、空白表格,还有一台便携式传真机,接上了店里的电话线。九十年代的传真机是个稀罕物,黑色的方盒子,滋滋啦啦地吐纸,一股油墨味。 “请提供最近六个月的进货单、销售日报、库存清单、银行存折流水,以及所有供应商合同。”马国栋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逐项念。 “没问题。”我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上层搬出一个铁盒子,“都在这儿。” 马国栋戴上眼镜,翻开第一本账——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面子账”。 他看得很快,粗短的手指翻着纸页,计算器按得噼啪响。两个助手埋头核对单据,复写纸垫在进货单底下,用圆珠笔一遍描出两份记录。 “你的电子表,”马国栋突然抬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进货价五块,售价六块,利润只有一块?” “薄利多销。”我咧嘴一笑,给他续上热茶,“竞争太激烈了,电子表现在满大街都是,不卖便宜点,人家扭头就去隔壁摊买了。一块钱的利润,能走量就行。” 马国栋低下头继续翻账。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另一页:“丝袜进货价一块,售价两块八到三块。这个利润比电子表高很多?” 我故意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渠道不同。电子表是郑总供的,定价全国统一。丝袜是我从温州拿的,小作坊直供。” “什么厂?有合同吗?” “没名号,熟人介绍的,没签合同,口头约定,要多少货拍个电报过去,款到发货。”我摆摆手,装作满不在乎。 两个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小商贩有点脑子,但管理粗放,连个正式合同都没有,典型的个体户作风,有点聪明,但上不了台面。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马国栋查了一整天。中午我在国营饭馆安排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表。 下午三点,他开始写报告。一支钢笔,蓝色墨水,字迹工整。 “经营状况正常,利润一般,管理较为粗放,无重大风险,合作可控。”他把报告递给我,“签字确认。” 我签下名字。他把报告塞进传真机,滋滋啦啦——一份传回了省城东海贸易总部。 “辛苦了。”我把他们送到门口。 马国栋握了握我的手:“炜杰同志,郑总很看重你。好好干。” 黑色桑塔纳消失在街角。 省城,东海贸易总部,十八楼。 郑东海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红塔山,没点。传真机刚吐出来的报告还热乎着,他拿起来看了一遍,随手扔在办公桌上。 “你觉得呢?” 陈婉清走过去,拿起报告。她的目光在”利润一般”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报告是真的。”她说,“但……可能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他的丝袜渠道利润很高,但报告里没有详细拆分。温州小作坊的进货成本、运输费用、损耗率——全都没有明细。”她顿了顿,“他在藏利润。” 郑东海把烟点上:“藏了多少?” “我猜……真实利润可能是报告上的三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郑东海深深吸了一口:“他藏利润,说明他不信任我。不信任我,说明他想自己单干。” 陈婉清没有接话。 “你觉得该怎么办?” “再观察。”陈婉清说,“他现在根基不稳,翻不起大浪。温州渠道有价值,强行收编,得不偿失。” 郑东海沉默了很久:“嗯。你盯着点。” 陈婉清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审计组走后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抽屉最深处的一个牛皮纸袋拿了出来。 纸袋里是本”里子账”——真账。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电子表的真实利润不是一块,而是两块五——有一部分货我绕过了郑东海的渠道,直接从广东进的尾单。丝袜的温州渠道成本比账面低了四成,三家店的实际日流水也比报上去的多出一截。 真实月净利,是那份报告上的三倍还多。 我把真账锁回抽屉最深处,钥匙揣进内衣口袋。 郑东海看到了假账,以为我只是个利润薄的个体户。他轻视我——这就对了。 但陈婉清看穿了我。她说”三倍”——太准了,不像猜的。她没有提醒马国栋查得更细,在郑东海面前选择了沉默。 这意味着,她在帮我隐瞒。 为什么?我不知道。她站在郑东海身边,却未必全心全意为郑东海着想。这种人,可以是盟友,也可以是敌人。 我走到店门口。天黑了,路面结了层薄冰。 赵强正用旧抹布擦车门上的泥点子。 “哥,审计的走了?”赵强抬头。 “走了。” “查出什么了?” “查出了他们想查的。” 赵强一脸茫然:“哥,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以为我是兔子,其实我是狐狸。” 赵强愣了半天,挠挠头:“哥,你说啥呢?”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擦你的车吧。” 赵强嘟囔着低下头。绿色的解放牌在路灯下泛着暗光,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郑东海看着假账,以为摸清了我的底。陈婉清看穿了真账,却选择了沉默。 棋盘上多了一个人。 但我不怕复杂。一九九一年的冬夜,我站在店门口,身后是一本锁好的真账,面前是一辆擦得发亮的货车。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章 陈婉清的警告 陈婉清约我在江边见面,是晚上八点。 江城江边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罩上蒙着一层灰,光昏黄昏黄的,像谁把橘子皮罩在了灯泡上。晚上九点多,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江对面是纺织厂,偶尔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运沙船的桅灯偶尔闪过,红的一点,绿的一点,慢慢移动。 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穿了一件灰色大衣。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灰色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锋利,头发被江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两下。她回过头。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 她没立刻开口,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我。她拿出打火机——省城商场卖的金属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把我的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郑总要在江城开东海百货。”她说。 我点上烟,没说话。 “选址在中山路,原先是农机公司的仓库,他整个盘下来了。面积——”她顿了顿,“是你的六家店加起来那么大。装修从省城调的施工队,货源是东海贸易自己的渠道,人员也从省城百货抽调骨干。” 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我吐出来:“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转头看向江面。黑色的水,不反光,像一锅熬久了的中药。一艘运沙船正从下游上来,驾驶舱的灯一闪一闪,照在水面上,碎了,又拼起来,又碎。 下个月。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到三十天的时间。 “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婉清吸了一口烟,她抽烟的姿势不熟练,像是后来才学的。烟从嘴里出来,被风一吹,散了一半。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欠我?” “工商局那件事。”她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让你欠我的。这样以后好办事。但现在……我不想看你被蒙在鼓里。” 我转头看她。路灯从她的侧后方照过来,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在阴影里。 “郑东海知道吗?” “不知道我来找你。” “如果他知道了呢?”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碾了两下,又补了一下。 “那我就完了。”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她说完了,那就是真的完了——在省城百货圈十几年积累的人脉、位置、份额,全部清零。 她在冒着被郑东海发现的风险告诉我这个消息。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 “两条路。”她说,“一,收缩防线,保住你的六家店,和东海百货打差异化。他做大而全,你做小而精。百货这东西,不是越大越好,有时候老百姓就认家门口的便利。” “二呢?” 她停了一下。江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烟吹掉了一点烟丝,飘在地上。 “二是在他开业之前,把江城的市场全部吃下来。”她说,“让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位置了。” “怎么做到?” “我帮你。” 我看着她。不是惊讶,是一种审视——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读出了我的表情。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她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郑东海在东海贸易……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他有些事,我不认同。投资方向、扩张速度,还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如果他再在江城扩张成功,我的份额会被稀释。我在东海贸易干了十二年,我不想最后变成他的一个跟班。” 这是陈婉清第一次在我面前暴露她的真实面目。她不是郑东海的”忠臣”——她是一个有独立利益的人。郑东海越强,她越弱。帮我挡住郑东海,就是帮她自己保住位置。 这很公平。比”欠人情”更让我放心。 “你说的’吃下来’,具体怎么操作?” “三件事。”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抢位置。中山路他拿下了,但江城城北、纺织厂片区、码头那边还有空当。你有多少家正在谈?” “两家。” “一个月内签下来,签了立刻装修开业。” “第二呢?” “抢货源。”她说,“东海百货第一批货走东海贸易的渠道,全省最低价。但你有优势——你认识温州老周,手里有温州货的渠道。温州皮鞋、箱包、小家电,在江城还没铺开。你用温州货打他的省城货,价格差至少三成。” “第三?” “抢人。”她压低声音,“东海百货从省城调的骨干,有一部分是我的人。我可以安排他们在关键岗位上……不那么卖力。但你得保证,你的店在东海百货开业前把口碑占住。” 三件事,件件见血。她用信息和资源,换我替她挡住郑东海。 “你需要我付出什么?” 陈婉清笑了一下,很淡。 “你挺上道。”她说,“三件事的回报。第一,你在城北开的新店货源走我的渠道,省城批发价,我抽一成。第二,温州老周——如果我以后需要温州货,你得帮我牵线。第三……” 她停了一下。 “如果郑东海在江城失败了,他回撤的时候,那些带不走的资源——装修、货架、没卖完的货——你得帮我接收,折现分我一半。” 条件很具体,具体到让我相信她是认真的。 “我得想想。” “时间不多。”她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女式的,表盘很小,“十天。十天后给我答复。过了十天,就算你想干,也来不及了。”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 风越来越冷,从领口钻进去,贴着后背往上爬。远处的纺织厂又响了一声汽笛,这次是两声连着的,像是换班。江面上的运沙船已经过去了,只剩下黑色的水,一起一伏,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 陈婉清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你考虑清楚,给我答复。”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江风吹散。 我没有走。 我站在江边,看着黑色的水面。郑东海的东海百货、陈婉清的”帮忙”、六家店的未来——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江面上的碎灯影,抓不住,但亮着。 父亲的声音从记忆里冒出来。上个月在家吃饭,他右手端着酒杯,手有点抖,酒洒在桌上。他说:“手里有手艺,心里不慌。” 我的手艺是什么?不是卖货。我的手艺是“知道”——知道九十年代的百货业会往哪走,知道哪些货会爆、哪些会死。这种“知道”是从上辈子带来的经验,是记忆里的刻痕。 先知不是万能的——先知需要团队、渠道、时间。 郑东海来了,带着钱、带着人、带着省城最好的资源,要在我家门口开一家比我六家店加起来还大的百货,把我挤出去。 我有什么?六家店。一辆东风货车。一个从废品站干起来的班子。还有——陈婉清递过来的这把刀。 够了。 我转身离开江边,往城里走去。风从正面吹过来,冷,但清醒。 郑东海以为我只是”有点聪明”。 我加快脚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来吧。” 第五十一章 又来了 马会计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上挂着把小铜锁。 “炜老板,打扰了。”他约莫四十来岁,金丝眼镜,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郑总派我们来做个例行审计,配合一下?” 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配合,当然配合。做生意讲究的就是透明。” 店里只有小马在。我冲他使了个眼色:“去,给几位同志倒茶。龙井,我柜子里那罐。” 马会计师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账本,一个拿计算器。九十年代的海鸥牌计算器,按键大得跟麻将似的,按一下”嘀”一声。 “这是我们从开业到现在的全部账目。”我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手工账册,“每个月的进货、销售、支出,一笔不落。” 马会计师掀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跟女人似的。 “五月开业,当月营收三百二十块?”他头也不抬。 “是。刚开业,没什么客源。” “六月,八百四十块。” “天气热了,丝袜走得好。” 他翻页的声音很响,纸页”哗哗”地转。七月、八月、九月,一页一页,数字整整齐齐,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全是李老头的笔迹。 “你的电子表,”马会计师突然停在一页上,“进货价八块五,零售价九块五?” “对。” “一块钱的利润?”他抬起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静,“薄利多销到这个程度,不多见。” 我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他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不锈钢烟盒,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根过滤嘴香烟。他自己没抽,把烟盒摆在桌上,像摆一把牌。 “薄利多销,走量。”我说,“电子表这东西,满大街都是,卖贵了没人要。” “但你的丝袜,”他手指移到另一页,“进货价两块八,零售价六块。利润翻了一番还多。” “渠道不同。”我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很脆,“电子表是从深圳拿的,层层转手。丝袜嘛……有自己的路子。” 马会计师没说话,手指在”丝袜”那一行上停了很久。账本上,“丝袜”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李老头写得工工整整,墨水颜色深浅不一——那是分好几次记的。 “这行字,”他忽然说,“墨水和前面不一样。” 我心里一跳,但脸上没动。“李老头记账,有时候钢笔没水了,换一支接着写。”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透过金丝镜片,像是在看一张透视图。 两个小时的审计,马会计师把十二本账册翻了个遍。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要看原始单据,每一批进货都要核对数量和金额。小马端来的茶凉了,他没碰一口。 “炜老板,”最后他把账册合上,公文包”咔哒”一声扣好,“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报告会在三天内提交给郑总。” “辛苦。”我送他们到门口,“代我向郑总问好。” 马会计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的存货呢?” “在库房。纺织厂那边,有个小仓库。” “明天我们去看。” “随时欢迎。” 他们走了。小马凑过来:“哥,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把那罐龙井塞回柜子,“账是真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小马挠挠头,没听懂。我没解释。 ** 三天后,省城。 郑东海的办公室里,传真机”吱吱”地响,吐出一长条热敏纸。马会计师的审计报告,密密麻麻打印在上面,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郑东海没看,把报告推给陈婉清。 “你说说。” 陈婉清拿起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的眼睛很快,像在一份菜单而不是财务报告。 “经营状况正常,利润普通”她念出结论,“月净利润在三百到五百之间。四家店,这个数……说得过去。” “你觉得呢?” 她把报告放下,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报告是真的。”她说。 郑东海正在盘核桃,两颗核桃在他掌心”咯吱”转了一圈。“什么意思?” “电子表的利润只有一块,这没问题,市场行情就是这样。但丝袜的利润——账上写的是翻倍,实际可能更高。” “你查过他的进货渠道?” “温州。”陈婉清说,“我接触过那个叫阿黄的人。温州的丝袜出厂价,比我们想象的低。” “低多少?” “可能低三成。” 核桃停住了。郑东海的手悬在半空,像按了暂停键。 “真实利润可能是报告上的三倍。”陈婉清说。 郑东海把核桃放回桌上。木头桌面很厚,核桃落上去的声音很闷。 “他藏利润,”郑东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婉清听,“藏利润说明他不信任我。不信任我,说明他想自己单干。” 陈婉清没接话。 “婉清,”郑东海忽然看向她,“你怎么看这个人?” “聪明人。”她说,“比周明远聪明。” “比你呢?” 陈婉清的睫毛动了一下。窗外是省城的街景,九十年代末的下午,阳光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她说,“我还在看。” 郑东海笑了,那笑容没到眼角。“那就继续看。看清楚。” 审计组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关上门,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旧饼干盒,印着九十年代的明星头像,掉色掉得只剩半张脸。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纸——另一套账本。 小马、赵强、李老头、顾明远,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我把账本摊开,纸页在灯下泛着黄。 “真账。”我说,“李老头记的。” 李老头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指着第一页:“这是九月的数据。账面上写的是净利四百八十块,实际——” “一千四百六。”我把数字念出来,“电子表利润确实只有一块,但丝袜不是翻倍,是翻了两番还不止。温州的货,成本比账上写的低得多。” 赵强吹了声口哨:“那姓马的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我说,“电子表的利润太低,丝袜的利润又太高,这是故意留给他的破绽。” “故意?” “一个人去查账,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会觉得有问题。但我留个小缺口给他,他就会盯着那个缺口看,反而看不见后面的东西。” 顾明远拿起账本,翻了翻,忽然笑了:“你是说,他以为自己看穿了你的把戏,其实只是你让他看穿的?” “是这个道理。” 小马还是没懂,但他没再问。他只需要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把账本合上,铁盒子的盖子”啪”地扣上,“陈婉清看穿了。” 桌上静了一下。 “她知道真实利润是报告上的三倍。”我说,“但她告诉郑东海的,只是’可能’。” 赵强皱起眉头:“她在帮你隐瞒?” “她在帮她自己。”我把铁盒子塞回暗格,“郑东海要是知道我有这么多钱,要么逼我入股,要么把我摁死。陈婉清不想看到这两种结果——至少现在不想。” 李老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女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我说,“但暂时用得上。” 窗外传来工厂的汽笛声,晚上九点,纺织厂下夜班了。我数着汽笛的尾音,一声、两声,消失在江边的风里。 陈婉清在帮我。这意味着她也在算计郑东海。一个双面间谍,两边都在演。问题是——她到底站哪边?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纸条。马会计师临走时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有事联系。”他当时这么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钱包最里层。 这场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郑东海在明处,陈婉清在暗处,马会计师……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层。 但没关系。手里有真账,心里就有底。真账上那一千四百六的月净利,是我藏着的手牌。什么时候打出去,看的是时机。 我把灯拉灭,店里陷入黑暗。只有街灯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方框。 方框里,灰尘在光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戏。 第五十二章 东海百货开业 东海百货开业那天,中山路堵了半条街。 我骑到街口就过不去了。人群从百货门口一直挤到马路牙子上,自行车、板车、摩托车乱哄哄地塞成一锅粥。交警吹着铜哨子,嗓子都喊劈了,没人听他的。 我把自行车锁在街口一棵梧桐树上,锁是飞鸽牌的U型锁,钥匙拔下来的时候”咔哒”一声。 往前挤。 东海百货门口挂着四条红色横幅,从二楼阳台垂下来,被风吹得”啪啪”响。最上面那条写着”热烈庆祝东海百货江城分店盛大开业”,下面三条分别是”全场九折优惠”“省城货源直达”“假一赔十”。 门口摆着两排鞭炮,红纸屑铺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舞狮队正在表演,两个年轻人套着狮子头,一个黄毛一个红毛,踩着鼓点往上跳。二楼阳台上垂下一根竹竿,竿头挂着一颗生菜,叶子绿得发亮——那是”采青”,讨口彩。 黄狮子一跃,咬住生菜,脑袋一甩,菜叶子满天飞。围观的人群叫好,掌声稀稀拉拉的,不够整齐,但足够响亮。 我站在人群外面,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 东海百货的门脸确实气派。三千平米的五金仓库改造出来的,挑高五米,大门是铝合金的推拉门,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吉普车。门口站着四个穿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手里各拿一个花篮,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 我看见了陈婉清。 她站在二楼阳台上,手扶着栏杆,俯瞰着底下的人群。米色风衣换成了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红底白点。她没笑,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我。 我没抬头,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炜老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是周明远。 他变了很多。三个月前还是东海贸易江城分部的经理,穿着的确良衬衫,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现在他穿一件灰色的劳保工作服,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磨出了毛边。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单,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真是你。”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来看热闹?” “来看看。”我把手插进兜里,“郑总没来?” “郑总省城有事。”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派陈经理坐镇。我……我来帮忙发传单。” 他举起手里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东海百货的货品清单,彩色印刷,九十年代少有的铜版纸,油墨味道很重。 “降级了?” “嗯。”他低下头,“业务员。底薪八十,加提成。” 我没说”活该”,也没说”可惜了”。这时候说什么都像嘲讽。 舞狮队的锣鼓声忽然大作,黄狮子和红狮子纠缠在一起,踩着鼓点翻滚。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把我和周明远的声音淹没了。 我趁这个机会往门口挤。 东海百货里面比外面更热闹。 铝合金推拉门进去,是一个敞亮的大厅。天花板上吊着十二盏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见人影。货架是钢木结构,省城定制的,每一层都摆着满满当当的货品。 我走到丝袜柜台前。 “浪莎”牌丝袜,包装精美,纸盒上印着烫金的商标。标价五块五——比我便宜五毛。 旁边是电子表柜台。“卡西欧”,日本原装,金属表带,标价三十五块——比我那款仿品贵了二十多,但款式新了不止一代。 再往里走,化妆品、运动鞋、皮带、围巾……全是省城最新款,有些牌子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妈正在挑丝袜,拿起一盒对着光看。 “这丝袜真便宜,”她对旁边的另一个大妈说,“比纺织厂门口那家店便宜五毛呢。” “是啊,而且店面大,东西全,看着就正规。” “以后买东西就来这儿了。” 我把她们的话听进耳朵里,转身往外走。 门口,赵强正靠在梧桐树下等我。他穿一件蓝色工装,头戴前进帽,帽檐压得很低。 “怎么样?”他问。 “货好,价格低。”我说,“丝袜比我们便宜五毛,电子表款式领先一代。” “客流呢?” “你自己看。”我指了指门口的人群,“这是开业第一天,有优惠,有热闹看。往后不一定这么火,但……” “但够咱们喝一壶的。”赵强接过话。 我点点头。昨天商业街店的营业额比上周同期掉了三成。纺织厂店和钢铁厂店还没统计,但情况只会更差——东海百货的位置在正中心,把三个方向的客流都截断了。 “回总部。”我说。 “总部”就是商业街店的里间。一张八仙桌,四把木凳,墙上贴着一张江城地图,是前年从新华书店买的,两块五毛钱。 赵强、李老头、小马、顾明远,四个人到齐了。 我把门关上,门轴”吱呀”一声。 “东海百货开业了。”我开门见山,“都看见了,三千平米,省城货源,价格比我们低一成到两成。” 小马第一个开口:“哥,那咱们怎么办?硬拼?” “硬拼拼不过。”我说,“他的资金是我们的几十倍,货源渠道比我们的宽,店面比我们的大。正面打,我们死。” 李老头抽着他的旱烟,没说话。烟袋锅子里的红光一闪一闪,像只独眼。 顾明远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是等死。”我说,“我有一个计划。” 我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江城的街道图,我用钢笔和红蓝铅笔画的,每一条主干道、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片居民区,都标得清清楚楚。 六个人头凑过来。 地图上画着六个红圈。一个在中山路东海百货的左侧,一个在右侧,一个在正对面,另外三个分布在东、西、北三条通往中山路的主要路口上。 “这是什么?”小马问。 “包围圈。”我说,“他开他的大店,我包围他。” 我拿起一支红铅笔,在最中间的红圈上画了一个叉——那是东海百货的位置。 “大店有大店的毛病。租金高、人工多、每天的固定开销像流水一样。三千平米的店,每天要卖出多少货才能保本?”我看向李老头,“老李,你算算。” 李老头掐着手指头:“省城的人工……比我们这儿高。三千平米,至少要二十个店员,三个收银员,两个库管,一个店长。加上租金、水电、损耗……” 他算了一会儿,抬起头:“每天至少净流水两千块,才能保本。” “两千块。”我把铅笔往桌上一拍,“一个月六万。他郑东海从省城调货,走公路两天,运费、油费、过路费,成本比我们高三成。价格还比我们低——说明他在贴钱打市场。” “贴钱能贴多久?”赵强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点——他贴得起一个月,贴不起三个月。他贴得起三个月,贴不起半年。” “我们呢?”顾明远问,“我们能耗多久?” “我们不用耗。”我指着地图上的六个红圈,“他用大店截流,我用小店分流。这六个位置,分别卡在东海百货的咽喉上。顾客去他那儿,要经过我们的店。我们的货比他便宜,服务比他好,还不用排队。” “六家店?”小马瞪大眼,“我们现在只有四家。” “所以需要再开两家。”我说,“同时,现有的四家店要调整——钢铁厂店太偏,客流本来就少,关掉。商业街店、纺织厂店保留,再加上顾哥的联营店,我们手里还有两张牌。” “两张牌加六家包围店……”小马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八家?” “是八家。”我说,“但不是八家大店,是八家小店。小而精,快而灵。” 赵强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是学的游击战术啊” 我也笑了:“我没想那么多。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李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灰烬落在地上:“钱呢?开新店要本钱。” “我有。”我说,“真账上的钱,一分没动。” 四个人都看着我。 “从五月到现在,藏的净利润加起来有五千多。”我说,“开两家小店,收三家转让,够用。” 顾明远吹了声口哨:“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不藏不行。”我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旧纸筒里,“郑东海不是善茬。马会计师查账那天,我就知道他在摸底。底牌亮早了,死得快。”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东海百货的开业庆典还在进行。锣鼓声、喝彩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片嘈杂。 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街对面,人群还在往东海百货涌。但我看见有几个人拎着袋子出来了——袋子上印着”东海百货”四个红字。 他们买了东西。但他们还会再来吗? “哥,”小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我把窗帘合上。 “明天。”我说,“今天就开始谈。” 第五十三章 暗度陈仓 钢铁厂店关门那天,我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因经营不善,本店自即日起停止营业。感谢各位顾客一年来的支持与厚爱。” 告示是红纸黑字,用毛笔写的,李老头的笔迹。浆糊是面粉调的,刷在墙上的时候还能闻见一股生面味。 “经营不善”四个字刚贴出去,就有三个人来问价。 第一个是收废品的,问我货架卖不卖。我说卖,他出价八十,我还价一百二,成交。十二个木头货架,被他用电三轮拉走的时候,钢铁厂几个老工人站在路边看,嘴里啧啧有声。 “炜老板也撑不住了?” “东海百货东西便宜,谁还跑这么远来买东西。” “这年头,个体户就是打不过大公司啊。” 我把他们的话全听进耳朵里,脸上挂着笑,把最后一沓货塞进麻袋。柜台、秤杆、算盘,该卖的卖,该搬的搬。不到半天,店里清空了,只剩墙上那面”诚信经营”的锦旗,是去年一个老太太送的。 我把锦旗卷起来,塞进自行车筐。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我把锁挂上门框。“哥,真关了?” “真关了。”铜锁”咔哒”一声扣死,“从今天起,咱们在江城只有三家店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关一家,是为了开三家。” 第一家是杂货铺。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江城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反问。他在中山路后街开了八年杂货铺,卖酱油醋、针头线脑、火柴洗衣粉,什么都有一点。 东海百货开业后,他的生意掉了五成。不是没人买,而是年轻人喜欢往大店里跑,图个热闹,图个新鲜。孙老板的杂货铺又小又暗,灯泡只有十五瓦,照得人影发黄。 小马去的。 “孙叔,听说您要回老家?” “是啊,”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子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我儿子在东莞打工,叫我过去帮忙看孩子。” “这铺子……转让?” “转让。”孙老板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六百。货架、存货、营业执照,全给你。房租还有三个月,到期后跟房东续。” 小马回头看我,我点点头。 小马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六百块现金,十块、五块、一块的票子,用橡皮筋扎成捆。孙老板数了两遍,把钱塞进棉袄内袋。 “小伙子,”他把搪瓷茶缸往柜台上一放,“我看得出,你不是做杂货买卖的。你要这铺子,是想跟对面的大店抢生意吧?” 小马没承认,也没否认。 孙老板笑了,露出两颗金门牙,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钴铬合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抢得好。”他说,“我早就看那个郑东海不顺眼了。省城来的,财大气粗,把我们这些小买卖人不当人。你抢,我支持你。”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袱,其余的——酱油瓶、醋坛子、针线盒——全留在货架上。 “这些你留着卖,能回点本。” 他走了。小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家是文具店。 老板姓钱,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他在东海百货左侧开了两年文具店,卖铁皮文具盒、蜡笔、作业本、钢笔。东海百货一开业,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大店的文具品种多,价格还比他便宜。 赵强去谈的。 钱老板没多废话,直接开价五百。赵强还价四百,理由是货架旧了,存货也不多。两人磨了一个小时,最后四百二成交。 签字画押的时候,钱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赵哥,你是替那个炜老板做事的吧?” “你怎么知道?” “整条街都在传。”钱老板把眼镜戴上,胶布缠着的镜腿卡在耳朵后面,“炜杰关了钢铁厂店,说是经营不善,其实是要在中山路这边做文章。” 赵强笑了笑:“你消息挺灵通。” “做小店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早就饿死了。”钱老板把转让协议折好,塞进皮夹,“我劝你一句——郑东海不是好惹的。他开业那天,我看见陈婉清站在二楼,那眼神,跟老鹰似的。” “陈婉清?” “郑东海的人,女经理。”钱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以前是郑东海的……那什么。反正,你让你们炜老板小心点。” 赵强回来跟我汇报,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那小子还挺仗义。”赵强说。 “不是仗义,是怕我们倒了,他那一百八十块押金房东不退。”我把转让协议锁进抽屉,“下一家。” 第三家是五金店。 老板姓周,六十多岁,做了三十年五金,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疤,是年轻时用电锯切的。他要退休了,儿子在国企上班,瞧不上这摊小买卖。 顾明远去谈的。 周老头比前两个都硬气,开价六百,一分不让。 “我这三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这铺子是我的棺材本。”他坐在一张木工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老虎钳,钳口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五百?买我十几年?” 顾明远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五百块,又加了一百。 “周师傅,六百。但有个条件——您在圈子里人缘广,往后我要进五金货,您给我指指路。”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虎钳往工作台上一拍:“小子,会做人。行,这人情我记着。” 他收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塞口袋,是用一根红绳子把钱扎好,挂在了墙上的钉子上。 “等晚上我孙子来取。”他说,“钱这东西,烫手,拿着不踏实。” 三家店签约完毕,用了四天。 杂货铺在东海百货右侧,隔了一条小巷,正对中山路的主干道。文具店在左侧,隔着两家门面,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夏天能遮阴。五金店在正对面,隔着马路,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东海百货的大门。 三角包围。 第五天傍晚,我站在五金店里——现在是我的了——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铝合金大门还亮着,里面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边角有些褪色。舞狮那天踩碎的红色纸屑,被扫到了路边的阴沟里,泡了雨水,发黑发臭。 小马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哥,接下来怎么弄?”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对面传来东海百货的广播声,女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促销信息:“浪莎丝袜,原价六元,现价五元二,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装修。”我把窗户关上,风声和广播声一起被隔绝在外,“白漆,刷墙。木板货架,从钢铁厂店拉过来的那批,不够用的话再去旧货市场收。灯泡用最便宜的十五瓦日光灯管,一块五一根。” “这么简陋?” “装修不用太好。”我说,“白漆、木板货架、最便宜的灯。但货要好。” 小马看着我。 “对面的东海百货,”我指着玻璃窗对面那个巨大的招牌,红底白字的”东海百货”四个字,晚上用霓虹灯管勾了边,一闪一闪的,“面积大、装修好、看着气派。顾客进去,买的是那个’气派’。” “我们呢?” “我们卖的是实惠。”我说,“同样的丝袜,他卖五块二,我卖四块八。同样的电子表,他卖三十五,我卖二十八。顾客来买三次,第四次就不会再去他那了。” 小马笑了:“价格战?” “不完全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清单,是阿黄从温州传真过来的最新价目表,热敏纸,字迹有些模糊,“温州的丝袜出厂价又降了,降到两块二。我们还有空间。东海百货从省城拿货,成本至少三块五。他降一次,亏一次。我们降两次,还有赚。” “他要是也跟着降呢?” “他降不起。”我把价目表折好,塞回口袋,“三千平米的店,每天睁眼就是几百块的固定开销。我们三家小店加起来不到一百平米,房租便宜,人工自己上。他跟我们拼价格,拼到月底,账本就红了。” 小马点点头,眼睛发亮。 “去吧,”我说,“叫赵强去拉货架,叫李老头清点存货,叫顾哥联系阿黄,第一批货要丝袜和电子表,量大。” “什么时候开业?” “越快越好。”我把那面”诚信经营”的锦旗从自行车筐里取出来,挂在五金店的墙上。锦旗有些旧了,金线绣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发亮。 “后天。”我说,“三家一起开。不搞舞狮,不放鞭炮,不挂横幅。安安静静开门,客客气气卖货。”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真正的好戏,不需要锣鼓喧天。” 小马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我独自站在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霓虹灯招牌还在闪,“东海百货”四个字像是四个红色的伤口,在夜色中明灭。陈婉清的身影出现在二楼阳台上,她手扶着栏杆,往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一定看见了我。这个刚挂上”诚信经营”锦旗的小五金店,门口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却正对着她的三千平米帝国。 棋局开始了。 我伸手把灯拉灭。店里陷入黑暗,只有对面霓虹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影子。 第五十四章 釜底抽薪 王海走进来之前,我已经把他的底摸清楚了。 三十五岁,省城人,百货行业干了十二年。最早在省城第一百货当售货员,一步一步升到柜组长、楼层主管,最后做到副店长。周明远花了大力气把他挖来,承诺月薪三百,外加年底分红。 周明远倒台后,王海的位置变得很奇怪。 郑东海不信任他——王海是周明远的人,而周明远已经变成了郑东海眼里的一颗沙子。陈婉清也不重用他——她有自己的班底,省城带来的两个心腹分别管着财务和货源,王海被架空了,名义上是店长,实际上只管着日常开门关门、排班值日。 这些情报,是陈婉清给我的。 “你要动王海?”她在电话里问,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只是问问。” “他手里有郑东海在江城的客户名单,还有东海百货的全部供货渠道。”陈婉清顿了一下,“但他不会给陌生人。” “所以我才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式旋转拨号电话的听筒压在我耳朵上,塑料壳子有些发烫。 “我安排。”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见面是在纺织厂店的后间。 王海比我想象的矮,一米六五左右,肩膀很宽,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外套,袖子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机灵的亮,是长期在柜台后面看人被练出来的——一眼能分辨出谁是真想买货的,谁是来闲逛的。 “炜老板。”他点点头,没伸手。 “王店长,坐。” 他坐在木凳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发白。 小马端上来两杯茶,搪瓷缸子,茶叶是最便宜的花茶,水面浮着几根梗子。 “陈经理说,你想见我。”王海开门见山,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想请你过来。”我也不绕弯子,“来我这儿。 王海的眼睛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给你百分之五的分成。你管的店,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归你。” “凭什么信你?”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 “凭我四个月开了四家店,营收翻了三倍。”我从柜台底下拿出真账,摊在他面前,“这是我从五月份到现在的账目,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王海接过账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 他看了五分钟,合上了账本。 “是真的。”他说,“但数字不大。” “是不大。”我承认,“但那是四个月之前。现在有六家店——三家自营,三家新收的。下个月,这个数字翻一番。” 王海没说话。 我往前凑了凑:“王店长,你在东海百货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周明远倒了,郑东海不信任你,陈婉清不用你。你名义上是店长,实际上连进货单都摸不着。” 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等。”我继续说,“等郑东海给你一句准话,或者等陈婉清给你一个实权。但你等不到。郑东海这个人,疑人不用。你身上打着周明远的烙印,这辈子在他手里翻不了身。” “够了。”王海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停:“来我这儿,你是第***。六家店全归你管,进货、定价、人事,你做主。我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 王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很响。 “百分之五……”他放下茶缸,“是净利润的百分之五?” “是。” “如果店亏了?” “底薪六百照发,分成部分没有。”我说,“但你不会让我亏的,对吧?做了十二年百货,你要是连六家小店都管不好,那我也认了。” 王海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冬天里的一道阳光,闪一下就没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我有四个人。跟了我两年的,两个店员、一个收银员、一个库管。” “全要。”我说 “他们会带上客户资料。” “什么资料?” “东海百货开业这一个月的会员登记表。”王海说,“三百多个会员,姓名、单位、电话、偏好品类。还有——省城渠道的供货价目表。” 我心里跳了一下。会员登记表和价目表,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你怎么带出来?” “我是店长。”王海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钥匙在我手里。”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手掌干燥,掌心有茧,力道很大。 “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王海说,“今晚我把东西带出来。” 王海走得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东海百货的卷帘门没打开。九点,该开门的时间,门锁着。门口聚了十几个等着买货的大妈,叽叽喳喳地议论。 “怎么回事?” “店长呢?” “是不是出事了?” 十点,陈婉清从省城赶过来,带着两个心腹。她们打开店门,发现库房里少了一摞文件,收银台的备用金也少了两百块——王海拿走的,算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更麻烦的是,四个熟练员工同时消失。新招的店员连货架编号都记不住,顾客问什么,她们翻半天台账找不着。一个老太太要买三十五码的丝袜,新来的店员给她拿了三双,全是大一号的。 “你们会不会卖货?”老太太把丝袜往柜台上一摔。 下午,陈婉清打了三个电话给王海,全是忙音。她又打给我。 “你干的?” “什么?” “别装。”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王海昨晚带来的会员登记表。三百四十二个人名,钢笔字,密密麻麻写在十六开纸上,有的旁边还标注着”喜欢深色”“要九分袜”“月底发工资来买”。 “王海辞职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说,“跟我没关系。” “炜杰。”陈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郑总会查的。” “让他查。”我说,“查到我头上,我认。查不到,那是他没本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郑东海的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陈婉清。但我在场——我就在纺织厂店的后间,陈婉清坐在对面,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紧绷,又变成若有所思。 “查了,”她说,“没有证据。” “什么意思?” “王海是自己辞职的,留了辞职信。四个人跟着他走,属于正常人事变动。至于客户资料……没有目击证人证明他们带走了文件。库房那边说’可能丢了’,但拿不出清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陈婉清的对面,听不见郑东海说什么,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那张圆润的脸上,嘴角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两颗文玩核桃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个年轻人……”郑东海终于开口,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质感,像是砂纸打磨木头,“比我想象的难缠。” 陈婉清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郑总,”她说,“下一步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郑东海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城的事,你全权负责。做得好,你的份额往上提。做不好……” 他没说完,电话断了。 陈婉清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旋转拨号电话的叉簧”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 “他让你全权负责?”我问。 “嗯。” “那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陈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纺织厂的厂区,下午三点多,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几个女工骑着自行车从厂区大门出来,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葱叶子从塑料袋里戳出来。 “我帮我自己。”她说,“郑东海在试探我。他知道我跟你接触过,但他没有证据。现在他把我推到前面——如果你赢了,是他用人得当。如果你输了,是我办事不力。” “进退两难。” “一直都是。”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从你出现那天起,我就没舒服过。” 我笑了:“那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她说,“是变数。郑东海最恨变数,我也是。”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包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王海呢?”她问。 “在帮我管六家店。” “他好用吗?” “好用。”我说,“比你想象的还好用。” 陈婉清把烟塞回口袋,没抽。 “炜杰,”她说,“我帮了你这一次。下一次,我不一定帮得了。郑东海不是傻子,他能猜到是你挖的人,只是抓不到把柄。再有一次……” “再有一次,我自己来。”我说,“你帮过我,我记得。但我不指望你一直帮。”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厌恶,是一种棋手看棋手的审视——她在评估我,评估我的每一步,评估我能走多远。 “你走吧。”她说,“我得写报告了。” 从纺织厂店出来,我骑车去了中山路。 五金店里,王海正在理货。他把库房的货品按品类重新排列,丝袜放一排,电子表放一排,皮带围巾放最里面。四个原来的东海百货员工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蓝色围裙,是我从旧货市场批发的,一件三块五。 “怎么样?”我问。 “还行。”王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额头上有汗,“会员登记表的名单,我已经让两个店员抄了一份。三百四十二个人,这周之内全部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我们这儿开业,货比东海百货好,价比东海百货低。” “他们信吗?” “试试才知道。”王海说,“但我还有一招。” “什么?”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省城渠道的供货价目表。 “东海百货的进货价,全在上面。”他把价目表递给我,“他们卖五块二的丝袜,进货价三块五。我们卖四块八,进货价两块二。每一双,我们的利润是一块六,他们是一块七——但他们的固定开销是我们的十倍。” 我接过价目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打价格战,我们能耗死他。”王海的眼睛很亮,“他降一次,利润变薄。我们降两次,还有赚头。不出三个月,东海百货的账本就全红了。” 我把价目表折好,塞进兜里。 “干得好。”我说。 王海点点头,转身继续理货。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把一箱丝袜拆开,按颜色和尺码分类上架。这种手速,没有十年柜台经验练不出来。 我站在五金店的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合金大门还开着,但里面明显冷清了。门口的红色横幅褪了色,“九折优惠”的”九”字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一个”折”字孤零零地挂着。玻璃橱窗里,丝袜模特的塑料腿上落了一层灰。 一个原本要进东海百货的大妈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们这边——五金店门口新挂的招牌,白底红字,“炜杰百货”四个字,是李老师傅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看着顺眼。 大妈转身朝我们这边走来。 王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大姐,看点什么?丝袜刚到的新货,浪莎的,四块八,比对面便宜四毛。” 大妈的脚步停在了我们店门口。 棋局,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第五十五章 郑东海的邀请 陈婉清约我在老码头见面。那是下午四点,太阳斜挂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铁锈色。 她站在拴船柱旁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些,风吹过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里夹着半截红塔山,烟灰落下来,被风卷进江里。 “郑总要见你。”她说。 “不是见过了?”我把自行车脚架踢下来,靠着桥墩。 “不是江城。是省城。”陈婉清吸了口烟,“白云茶楼。” “为什么?” “他说,你在江城证明了你自己。”陈婉清把烟扔了,用脚踩灭,“现在,他想看看你在省城能走多远。”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陈婉清不躲,回看我,眼神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格。 “什么时候?” “后天。中午十二点。”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地址。” 我没接:“你告诉郑东海,我只身去。” “随你带人。”陈婉清把纸条塞进我手里,“但郑总说了,带多少人,见多大的面。” 她把话说完,拦了辆夏利出租车走了。红色的车屁股在码头尽头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钢笔字:“省城白云茶楼,二层,梅字间。”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个圈。郑东海的习惯,我听王海提过——这人写信署名,名字后面总跟个圈,像是盖戳。 去省城要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我一个人去的。不是逞能,是赵强要盯着江城六家店的月结,李老头在清一批从温州发来的新货,小马跟着赵强学盘账。至于王海——他刚带团队过来,根基还不稳,带他去省城见郑东海,等于往人家脸上扇巴掌。 火车上,对面坐了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他看我一眼,问:“出差?” “嗯。” “做生意的?” “小买卖。” 他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打开,里面是泡得发胀的茶叶。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做小买卖好。咱们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了。” 我看着他工装胸口绣的字——“江钢机械厂”。我爸的老单位。 “你们厂……效益不好?” “何止不好。”他又喝了口茶,“厂长卷钱跑了,机器卖了一半,剩下的在吃灰。”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我没再说话。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稻田,远处有电线杆子排成直线,往天的尽头延伸。 省城火车站比江城大了不止十倍。 出站口人山人海,头顶的大喇叭里放着广播:“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北京的T68次列车即将检票……”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断断续续。路边停着一排红色夏利和黄色面的,司机探头喊:“走不走?五块钱一位!”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倒了两次公交车,走了十五分钟,找到白云茶楼。 茶楼在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楣上写着”白云茶楼”四个金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省的牌子,数字很靠前。 我推门进去。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喝茶的人不多,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坐在角落,拿着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柜台后面的掌柜抬头看我:“找人?” “梅字间。” “二楼,左转,最里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铺着红地毯,墙壁上有山水国画,画框是雕花木的。走到最里头一扇门前,我停了半秒,然后推门进去。 郑东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穿一件藏青色唐装,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左手捏着两个核桃,咯吱咯吱地转。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冒着热气。 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都穿深色夹克,双手交叠在身前。王海跟我描述过——那是郑东海的跟班,一个叫老周,一个叫老吴,以前是省体工队的。 “来了?”郑东海没起身,拿壶盖刮了刮茶碗沿,“坐。” 我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很矮,坐下去比他还低半头。故意的。 “喝茶。”他推过来一个小茶碗,碧绿的茶汤里漂着一根茶叶梗。 我没端:“郑总远道请我,有事直说。” 郑东海笑了一下,核桃在手里转得更快了。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盘方正,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你在江城的事,我听说了。”他把茶碗放下,“六家店,挖我的人,打价格战。手段不错。” “郑总过奖。” “我不是夸你。”郑东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说,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街上的汽车喇叭声,还有小贩喊叫的声音。 “什么条件?” 郑东海把核桃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前倾:“我在省城,有八个商场的关系。供销渠道、进货门路、人情往来,现成的。你在江城的模式——平价、走量、精准——复制到省城。” “利润怎么分?” “五五分。” 我没接话。房间里只剩下茶壶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条件呢?”我问。 “条件是你的人,你的模式,我的资源。”郑东海重新靠回椅背,“省城不是江城。这里水深,没我带路,你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头发麻。我把茶碗放下,说:“我考虑。” 郑东海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茶碗下面:“三天。三天内给我答复。” 我拿起名片,起身往外走。 “炜杰。”郑东海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你爸的手,好些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核桃又在手里转起来,“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外伤后遗症。在省城第三医院,姓刘。有需要,报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谢郑总关心。”我把门带上,走了。 省城街头的风比江城硬。 我沿着中山路走了两条街,路边是百货大楼、外贸商店、华侨饭店,橱窗里摆着彩色电视、双门冰箱、音响组合。人行道上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涤纶裤子,有年轻女孩穿着健美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郑东海的名片在我口袋里,边角硌着大腿。 他不是想合作。他是在收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五五分”听着公平,但”你的人,你的模式,我的资源”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进了省城,我的人归他管,我的账归他看,我的命脉捏在他手里。 但省城的资源,我确实需要。 八个商场的关系——这意味着进货价能压多少,意味着上货速度能快多少,意味着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人帮你挡明枪暗箭。 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自行车和行人停下来。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部大哥大,旁边写着一句广告语:“有了大哥大,走遍天下都不怕。”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身边开过,车窗摇下来,后座上的人正拿着大哥大打电话,天线抻得老长。 省城比江城大十倍。机会也大十倍。 但风险,也大十倍。 口袋里的BB机震了一下。是赵强的代码:“00-666-1”——意思是”江城一切正常,等你回来”。 我把BB机塞回去,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天空比江城灰一些,高楼太多,把阳光切成了碎片。 三天。我有三天时间做决定。 第五十六章 省城初探 回到江城,我第二天就召集了赵强和小马。 “省城,去不去?” 赵强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干啥?” “看市场。” 小马正在擦货架,听到这话,抹布往肩上一搭:“哥,我也去?” “你不去谁给我拎包?” 小马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他今年十八,跟了我大半年,从搬货工混成了能独立看店的伙计。赵强更不用说了,帮我管着江城六家店的日常运转,盘账比我还细。 三个人,一趟绿皮火车,上午八点出发。 火车上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蛇皮袋和涂料桶,有人站着打盹,手里还攥着网兜,里面是洗脸盆和毛巾。车厢连接处飘着煮鸡蛋和泡面的味道。 赵强靠窗坐,从兜里掏出三个茶叶蛋,分给我和小马。蛋是他妈煮的,蛋壳上印着褐色的花纹,像地图。 “哥,”赵强剥着蛋,“郑东海那边……” “先不急。” “三天期限。” “我知道。”我把茶叶蛋一口塞进嘴里,蛋黄噎得慌,“所以先去省城摸摸底。” 赵强没再问了。他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的脾气——先做再看,不比划清楚不轻易下注。 小马年轻坐不住,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田野、鱼塘、水牛、稻草垛,一样一样往后退。过了两个多小时,楼房开始多起来,先是低矮的平房,然后变成了五六层的居民楼,再后来—— “哥,你看那个!”小马指着窗外。 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立在远处,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刺眼的光斑。楼顶有个巨大的广告牌,画着一瓶白酒,红底金字。 “省城国贸大厦。”赵强说,“我听王海提过,二十二层,全省最高。”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大钟——下午一点十五分。比上次快了十五分钟,大概因为不是高峰期。 出了火车站,小马眼睛都不够用了。 省城的主干道是双向六车道,中间有水泥隔离墩,上面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路上跑着各种颜色的车——红色的夏利、黄色的面的、白色的桑塔纳,偶尔还有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是白色的,开头一个”O”字。 人行道上的人走路比江城快,穿着也讲究。男人穿条纹衬衫、系皮带,有人还打着领带。女人穿连衣裙、高跟鞋,有两个人烫着大波浪卷发,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友谊商店”四个字。 “这比江城……”小马咂咂嘴,找不到合适的词。 “大十倍。”我说。 赵强拦了辆面的,报了个地名:“中山路,百货大楼。” 面的司机是个光头,穿件跨栏背心,方向盘上缠着棕色胶带:“三位,看货还是进货?” “随便看看。” “做买卖的吧?”光头从后视镜里看我们,“最近来省城做买卖的外地人不少。江苏的、浙江的、福建的,都有。” “是吗?” “可不是。”光头打了一把方向,面的绕过一辆板车,“但多数都栽了。省城水深,没根的人浮不起来。”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建筑一栋接一栋,百货大楼、外贸商店、华侨饭店,都是五六层高的楼房,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卫。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上摆着玻璃瓶装的雪花膏、铁盒装的百雀羚。二楼是服装区,挂着的确良衬衫、涤纶裤子、羊毛衫。三楼是家电,十几台黑白电视机同时开着,放的是同一个频道——一个穿军装的女人正在唱《军港之夜》。 价格标签让我皱了眉头。 一件普通的确良衬衫,标价二十八块。一双塑料凉鞋,十五块。一个搪瓷脸盆,四块五。 比江城贵了将近一倍。 “哥,这价……”小马压低声音。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消费。”赵强说,“他们工资也高,国营厂工人一个月一两百。”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国营厂工人。”我说。 赵强看我一眼:“你是说……”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下午,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城郊结合部。 这里和市中心像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没有水泥隔离墩,没有穿西装拿大哥大的人。路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和自建的二层小楼,墙上刷着白灰,有的是刚刷的,有的是脱落了一半的。门口堆着蜂窝煤和白菜,绳子上晾着床单和小孩衣服。 人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从农村进城,从县城进城,从更远的山区进城。他们在建筑工地打工,在餐馆洗碗,在工厂做临时工,在菜市场摆摊。一天挣十块八块,住在一个月十几块的出租屋里,吃着自己做的馒头和咸菜。 我走进一家供销社。门脸很旧,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柜台里的货摆得七零八落,搪瓷脸盆上落了灰,花布头巾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同志,买啥?”女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织毛衣。 “随便看看。”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肥皂、火柴、盐、酱油、几卷卫生纸。品种单一,质量差,关键是——价格比城里便宜不了多少。 我问:“这塑料凉鞋多少钱?” “八块。” “搪瓷脸盆呢?” “四块。” 跟百货大楼差不多。但这地方的人,收入可比市中心的人低了一半都不止。 从供销社出来,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的一个水泥台上休息。 赵强点了根烟:“哥,这地方的人……买得起咱的东西吗?”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塑料凉鞋,我从阿黄那里拿货,成本三块五。供销社卖八块,我卖四块五,毛利一块。搪瓷脸盆,成本一块八,我卖两块八,毛利一块。铝饭盒,成本两块,我卖三块二,毛利一块二。” “问题是,”赵强吐了个烟圈,“这些人买得起电子表吗?” “买不起一百块的。”我说,“买得起二十块的。”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不需要东西,而是没有人卖他们需要的东西。大商场太贵,供销社太旧,个体户太散。他们需要一个专门为他们开的店——便宜、实用、不花哨。 “省城有多少人……像这样的?”小马指着路边一个扛水泥袋的男人问。 “十万?二十万?”我说,“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这是1991年,中国城市化刚起步的几年。农村人往城里涌,小城市的人往大城市涌。他们有个名字,叫”流动人口”,或者”盲流”。但他们不是盲目的——他们是来干活、来赚钱、来谋一条出路的。 而他们需要买东西。吃饭的东西、睡觉的东西、穿的东西、用的东西。 天色暗了,我们在城郊的一个小饭馆吃了晚饭。三碗肉丝面,加两个炒菜,一共花了六块钱。 吃完面,我在街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铁亭子,门上印着”中国电信”四个字,玻璃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开锁、治病。 我投了五毛钱硬币,拨了阿黄的传呼号。过了两分钟,电话响了。 “喂?” “阿黄,我,炜杰。” “哎哟,稀客啊!”阿黄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温州口音,“江城的生意不好做了?” “问你个事。”我没跟他绕弯子,“你在省城有货吗?” “省城?”阿黄顿了一下,“有啊,仓库就在城郊。” “具体在哪?” “南郊,靠近货运站。怎么了?” “我明天去看。”我说。 阿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炜杰,你动作够快的。” “不快就被人抢了。”我说,“对了,省城仓库的货,价格和江城一样?” “一样。量大还能再谈。” “那就好。” 挂断电话,我从电话亭里出来。赵强和小马站在路边等我,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怎么样?”小马问。 “阿黄在省城有仓库。”我说,“南郊。” 赵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的意思是……” “温州渠道,加上省城空白区。”我抬头看了看城郊的夜空,星星比城里多,“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工地在打桩,咚咚咚的,像是心跳。 省城的地盘,我来了。 五十七章 城郊战略 第二天一早,我见了阿黄。 他的仓库在省城南郊的货运站旁边,三间大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装满货物的三轮车。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成箱的电子表、成捆的塑料凉鞋、成袋的花布头巾、摞到天花板的搪瓷脸盆和铝饭盒。 “省城这摊,我交给一个老乡管。”阿黄指着角落里一个正在算账的矮个男人,“老郑,温州乐清人,跟了我三年。” 老郑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货价跟江城一样。”阿黄递给我一张价目表,“但有一条——省城的关系复杂,郑东海盯着这一块。你开店,他迟早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把价目表折好塞进口袋,“他的合作提议,我还没答应。” 阿黄笑了,露出两颗金牙:“炜杰,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江城人。”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算过账。” 选址花了两天。 城郊结合部很大,人口密集的地方好几个。我和赵强、小马分头跑,一个下午能看七八个地方。最后定在城东的一个大型居民区——“红星新村”。 这里是省城建得最早的安置小区之一,住了上千户人。有从农村来的建筑工,有从县城来的小生意人,有在城里打工的年轻夫妻。早上五点多,小区门口就人声鼎沸;晚上十点多,还有路边摊在卖炒粉和馄饨。 铺面在小区门口的路口拐角,一间二十平米的临街门面。前面是马路,后面是小区围墙,左边是一家早点铺子,右边是个修自行车的摊位。人流量大,而且是从两个方向来的。 房东是个胖女人,穿件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把蒲扇。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扇着风说:“转让费一千二,月租两百,押一付三。” “转让费太高了。”我说,“这铺面上家是卖早点的,除了个水泥灶台,什么都没留下。” “位置好啊。”胖女人摇着扇子,“拐角,两面来钱。” “八百。” “一千一,少一分不谈。” “九百。” 胖女人把扇子停了,看我一眼。她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常年跟租客打交道练出来的。 “小伙子,”她说,“你是外地人吧?” “江城的。” “来省城做生意?” “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扇子又摇起来:“一千。不能再少。”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张十块的,剩下的都是五块一块的,用橡皮筋捆着。这是我从江城带来的全部现金,八百多。 赵强在旁边把他的钱包也掏出来,凑了凑,正好一千。 胖女人把钱接过去,蘸了蘸口水,一张一张数完,然后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我:“月底交下三个月租金。合同我明儿给你写。” 铺面到手了。 我给苏晓棠打了个电话。 她在江城的裁缝铺生意不错,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省城这边可能需要她。 “帮我设计一下工装和店内布置。”我说,“店不大,二十平米,卖的是便宜实用的货。” 苏晓棠第三天就到了省城。她穿一条蓝色工装裤,白色短袖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卷尺、铅笔、橡皮。 她站在铺面门口,看了两分钟,然后走进去,用步子量了量宽度,又看了看天花板的高度。 “店里不用太花哨。”她说,“你的客人是刚进城的人,他们怕贵,怕被人看不起。店要做得干净、亮堂,让他们敢进来。” “具体呢?” “灯用白炽灯,不要用日光灯。”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草图,一边画一边说,“日光灯惨白,照在人脸上发青,像是在医院。白炽灯暖,让人想待。” “货架呢?” “松木板。成本低,看着朴实。刷一层清漆就行,别刷颜色漆。”她在纸上画了几个架子,“高度一米二,让人伸手就能够到。上面三层摆货,下面一层放备用存货。” 我看了看她的草图。简单的线条,但布局很清楚——左边三个货架,右边三个货架,中间留一条宽通道,最里头是柜台和收银的地方。 “工装呢?”我问。 “你做老板的,穿白衬衫,深蓝裤子,干净就行。伙计穿蓝色工装,左胸口绣’炜杰百货’四个字。”她把草图折好递给我,“店里再挂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每天的特价货。换新价格的时候擦掉重写,让人知道这是活的店,不是死板的供销社。” 我把草图收下:“多少钱?” “设计费,二百。材料费另算。”她顿了一下,“但我不收你设计费。” “为什么?” “你欠我的。”她嘴角动了动,“上次江城店的事,你答应给我介绍三个客户,到现在只介绍了一个。” 我笑了:“记着呢。” 装修三天完成。 第一天刷墙,白漆,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石灰浆,刷完有股淡淡的碱味。第二天装货架,松木板是从城郊的木料厂买的,价格便宜,木纹清晰。苏晓棠在现场盯着,每一块板的尺寸都要量两遍。第三天装灯和招牌——三个白炽灯泡,加一个手写的木板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炜杰百货”四个字,是我用毛笔自己写的。 招牌挂上去那天,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居民。 “这要开啥店啊?” “百货。” “便宜不?” “塑料凉鞋四块五,搪瓷脸盆两块八。”我说。 围观的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问:“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一块多。” “真的假的?” “开业那天来看。”我说。 货是从阿黄的省城仓库直接进的。 第一批货:塑料凉鞋两百双,花布头巾三百条,搪瓷脸盆一百个,铝饭盒一百二十个,肥皂五十块,牙刷一百把,毛巾八十条。总价不到两千块。 赵强和小马盘了一整天货,按品类码在货架上。苏晓棠在柜台前面挂了一块小黑板,用白色粉笔写了八行字: “今日特价:塑料凉鞋4.5元,搪瓷脸盆2.8元,铝饭盒3.2元,花布头巾1.5元……” 最后一行是她加上的:“新店开业,买满十元送牙刷一把。” 我站在店门口,看了看。白墙、松木货架、暖黄色的灯光、黑板上的白字。简单,但比供销社强太多了。 “哥,”小马从里面出来,“差不多了。” “明天开业。”我说,“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赵强和小马走了。苏晓棠也走了,她说要回江城一趟,那边的铺子还有两笔订单没做完。 夜幕降临,城郊的路灯亮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木椅上,把父亲的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进柜台抽屉。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破了,里面是父亲用圆珠笔写的字——从1982年到1988年,每天的开支,一分一厘。 抽屉里还放着今天的账本、一盒火柴、半包大前门香烟。 门被推开,赵强探头进来:“哥,你不回家?” “回哪儿?” “江城啊。”他走进来,靠着柜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支。 我没接烟,也没回答他的问题。柜台上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把我的手照成暖黄色。 “省城也是家。”我说。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塞回自己嘴里,没点火。 “哥,你是打算……在省城长住?” “先开这一家。”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工地的塔吊,上面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然后第二家、第三家。”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江城呢?” “江城六家店不动。你管着。”我转过头看他,“省城这条线,我带小马跑。” 赵强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哥。”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江城,像是……”他挠了挠头,“像是有根线牵着你。现在那根线断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推门走了。门帘子晃了几下,停住。 我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三轮车铃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抽屉里的笔记本露出一角牛皮纸封面。 省城也是家。 这句话的分量,我自己心里清楚。从说出来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只是一个试水的市场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要在这里扎根。 第五十八章 省城第一店 开业那天我没放鞭炮。 城郊不让放,说是怕着火。我就让小马在门口挂了一串红辣椒,又写了张红纸贴墙上:“炜杰百货,今日开业,特价三天。” 早上六点,我和小马到店。还没开门,门口已经站着七八个人,都是附近居民区的,有男有女,穿着工装或粗布衣服,脚上是布鞋或解放鞋。 “几点开门啊?”一个戴草帽的男人问。 “这就开。” 小马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第一块板刚落地,人群就往前涌了一步。 我走到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检查了一下零钱——都是昨晚换好的,一毛、两毛、五毛,用纸卷捆着。收钱的铁盒子擦了三遍,亮得能照见人。 “进吧。” 人进来了,店里一下子挤满。 塑料凉鞋摆在左边第一个货架最显眼的位置,四块五一双,蓝色的、黑色的、棕色的,码数齐全。一个穿灰色工装裤的女人拿起一双蓝色的,翻来覆去看,然后问:“这结实不?” “你掰。”我说。 她两只手抓着鞋两头,使劲一折。鞋弯了,但没断。 “比供销社的强。”她说,“供销社的塑料鞋,穿半个月就裂。” “我这鞋底子加了料,走路不响,也不容易断。”我从货架上拿起一只,指着鞋底,“你看这纹路,防滑。” 她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钱:“来一双,三十八码。” 第一单生意成交。四块五,毛票和钢镚,我数了两遍,放进铁盒子。 上午十点,货架上的搪瓷脸盆卖空了一半。 搪瓷脸盆是阿黄从温州找的货,白色底,蓝色边,中间印着红色的”喜”字或牡丹花。城里百货大楼卖四块,供销社卖三块八,我卖两块八。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买了四个。我问他:“要这么多?” “老家来人了,一家四口,晚上到。”他把脸盆摞在一起,“城里东西太贵,在你们这儿买,省下一顿饭钱。” 十二点,小马在门口挂的红纸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我让他换了张新的,把”特价三天”四个字写得更大。 下午两点,货架上的铝饭盒只剩三个。 铝饭盒是这批货里最畅销的。省城很多工厂不包午饭,工人自己带饭。商场里卖的铝饭盒五块钱一个,我的卖三块二,便宜将近两块。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年轻买了一摞五个。他说他是建筑队的,给四个工友一起带。 “你们这店……以后天天开吧?”他问。 “天天开。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那就好。”他把饭盒装进一个蛇皮袋里,“以后不用跑供销社了,那儿的东西又贵又旧。” 晚上八点关门。 小马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我在柜台后面算账。今天一共卖出多少件?我数不清了。铁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堆成一座小山。 我和小马数了四十分钟。 “多少?”我问。 “二百一十六块五。”小马的声音有点抖。 开业第一天,营收二百一十六块五。 成本是多少?塑料凉鞋三块五一双,搪瓷脸盆一块八一个,铝饭盒两块一个。粗略一算,毛利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也就是说,今天净赚了七十五块。 七十五块。在1991年,一个普通工人三天的工资。 我把钱按照面额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父亲的笔记本,露出一角。 第二天营收二百三十块。第三天二百五。 特价活动结束后,客流没有下降,反而稳中有升。口碑传开了——“红星新村门口那家新开的百货店,东西便宜,人实在”。 第一周结束,我算出总营收:一千五百八十二块。 赵强从江城打电话来,我把数字报给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哥,这一家店……比江城六家加起来还赚。” “成本也高。”我说,“省城房租贵,运输费也贵。但客单价高,量大,走得动。” “月净利能有多少?” 我算了算:“四千往上。” “四千……”赵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哥,咱们在江城干了半年,六家店月净利才三千。” “这就是省城。”我说,“人多,需求大,只要找准位置,赚钱比江城快三倍。” 我把这个模式在心里捋了一遍,给它起了个名字:“城郊店”。 定位明确:城郊结合部的新进城居民。货品种类集中:便宜、实用、高频。装修简单:白墙、松木货架、白炽灯。运营模式:薄利多销,快速周转。 这模式能复制。城东有了,城西可以有,城南、城北都可以有。阿黄的仓库就在城郊,供货半径短,物流成本可控。 我把想法跟小马说了。他正蹲在地上理货,听到这话,手里的肥皂往箱子里一扔:“哥,你的意思是……省城开十家?” “先看看这一家的后劲。”我说,“但十家,不是梦。” 省城另一端,中山路上,东海百货的总经理办公室。 郑东海坐在大班椅上,藏青唐装换成了深灰色的,核桃在左手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桌上摆着一份手写报告,是陈婉清送来的。 他拿起报告,看了第一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省城城郊店,开业七日,营收一千五百八十二元,预估月营收破万,月净利四千以上。” 郑东海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有详细的数据——每天的销售品类、客单价、客流量,甚至还有顾客画像:建筑工人、临时工、小商贩、新进城家庭。 陈婉清站在办公桌前,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双手自然下垂。她没说话,等郑东海看完。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核桃又转起来。 “他的模式,”郑东海开口,声音不高,“能复制吗?” “能。”陈婉清说,“但需要时间。选址、进货、装修、培养伙计,至少两个月才能开一家。” “时间我有。” 郑东海拿起一个核桃,放在掌心捏了捏,然后抬头看陈婉清。 “但他……好像比我更快。”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两只手各拿一个核桃,转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核桃摩擦的声音,像是沙漏在倒计时。 窗外是省城的车水马龙。一条马路之隔,两个世界——一边是高楼大厦里的郑东海,一边是城郊平房里的我。 两条线,在省城的棋盘上,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看谁先到了。 第五十九章 1991年盘点 1991年12月31日。 我把最后一批账对完,已经是下午四点。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化成一条水线。 小马坐在我对面,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等我报数。 “省城城郊店,十二月份营收一万零三百,净利四千一。”我说。 “记了。” “江城六家店,十二月份总营收六千八,净利两千九。” 小马把数字写下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算了算,抬起头:“哥,全年净收入……” “多少?” “八万四千六百元。” 我从他手里接过账本,自己看了一遍。八万四千六百元。在1991年,这笔钱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国营厂工人,年收入两千元左右。八万四,相当于四十二个工人干一年的总和。 我把账本合上,牛皮纸封面发出一声脆响。 “发钱。”我说。 红包是用红纸包的,我自己裁的纸,自己叠的封。 赵强站在柜台前面,我把一个厚信封递给他:“五百。” 他愣了一下,没接:“哥,这太多了。” “拿着。”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江城六家店,你管了大半年,没出过一次差错。这钱是你该拿的。” 赵强攥着信封,喉结动了动:“哥,明年……” “明年你继续管江城。”我说,“但得给我带个徒弟出来,把片区经理的事担起来。” 他点点头,把钱塞进棉袄内袋。 李老头的红包最厚,八百。他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然后拆开数了一遍。数完,他把钱塞回去,对我说:“炜杰,我跟你干了快两年。” “嗯。” “你这人,算账算得清,对人也算得清。”他把红包揣进兜里,“明年我还跟你干。” 小马得了三百。他接过红包,脸涨得通红:“哥,我……我才跟了你不到一年……” “你踏实。”我说,“踏实比聪明值钱。” 小马把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王海的一千块,我是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他比我大十岁,之前在郑东海手下当过店长,带着整个团队过来帮我。这一千块是谢礼,也是表态——我炜杰不会亏待从敌人那边过来的人。 王海接过钱,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郑东海……不会坐看你做大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你帮我盯着。” 顾明远的红包是按联营分成走的,具体数额我没在众人面前说,单独跟他谈的。他在江城的联营店经营得不错,虽然规模不大,但账目清楚,从不含糊。 最后一个红包是给苏晓棠的。 但她不在。她在江城的裁缝铺里赶一批工装的订单,说是腊月十五之前要交货。 我托赵强给她带回去的——不是红包,是一台蝴蝶牌电动缝纫机,上海产的,花了二百块。附了一张纸条:“谢谢你帮省城店做设计。这台机器比手摇的快三倍,明年会有更多店需要你。” 晚上,全家人在省城城郊的出租屋里吃年夜饭。 说是年夜饭,其实就是比平常多做了两个菜。母亲炖了一条鲤鱼,炒了一盘回锅肉,又拌了个白菜粉丝。炜婷从学校回来,带了半只板鸭,说是学校发的奖学金买的。 父亲坐在桌子旁边,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抖,比夏天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右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1985年机床事故留下的。现在他退休了,机械厂效益不好,退休金拖了三个月没发,但名额总算保住了。 “爸,手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他把右手收下去,放在大腿上,“天冷了,抖得厉害些。开春就好了。” 他没看我,盯着桌子上的鱼。鱼的眼睛是白的,瞪着天花板。 炜婷坐在我对面,十六岁,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红色毛衣。她是重点高中的学生,这次期末考试年级前十。 “哥,”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我们学校有同学问起你。” “问起我什么?” “说你是做生意的,问卖不卖电子表。”她眨眨眼,“女生想要那种粉色的。” “让你同学直接来店里。”我说,“粉色的有,给她们算成本价。” 炜婷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放在桌子中央。她今年五十,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比前两年好了。她不再糊纸盒了——那个活一天挣不了几毛钱,还熬眼睛。现在她帮我们做后勤,腌菜、做饭、收拾库房,每个月我从账上给她开一百五十块工资。 “吃饭吧。”母亲说。 出租屋是两室一厅,月租八十块。客厅不大,摆一张饭桌和四把椅子就占了一半。墙上贴着一张1992年的挂历,是银行送的,上面印着一幅山水画。另一面墙上挂着父亲得的奖状——“江钢机械厂1983年度先进工作者”,红纸金字,边角褪色了。 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远处有孩子在喊:“过年啦!” 父亲端起酒杯,里面倒的是散装白酒,两块钱一斤。他左手端杯,右手还在腿边抖。他没看我,看着窗外。 “省城……”他说,“比江城大。” “嗯。”我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辣椒炒得焦香。 父亲把酒杯放下,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白有些发黄,但瞳仁还是黑的,像两颗没打磨的石头。 “灯还亮着。”他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父亲在江城的家里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我走投无路,父亲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说:“灯还亮着。” 现在,在省城的出租屋里,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他。他不再说了,低下头,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没说话。炜婷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 江城的路走完了,省城的路刚开始。灯还亮着,说明前方还有路,还有人,还有事等着我去做。 吃完饭,炜婷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披上棉袄,推开阳台的门。 阳台上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货,蜂窝煤靠墙码着,绳子上晾着母亲的围裙。我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的灯火。 省城比江城大十倍,灯火也多了十倍。远处国贸大厦的霓虹灯还在亮,红绿交替,把夜空染成暧昧的颜色。更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路灯排成一条直线,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道。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更破了。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父亲1991年最后一条记录——“12月31日,搬家省城,房租八十。” 我在下面另起一行,用圆珠笔写下: “1991年。7家店。8.4万。1992年目标:30家店,50万。” 写完之后,我把笔盖上,纸页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泛着光。30家店,50万。在省城,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郑东海会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意味着阿黄的仓库要扩大三倍,意味着我要招至少二十个伙计,培养三个片区经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贴身口袋。冷风吹在脸上,带着煤烟和雪的味道,但我脑子清醒。 身后传来脚步声,阳台门被推开。是炜婷。 “哥,外面冷。” “我知道。” 她走到我身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她十六岁,个子已经到我这儿了。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把她的脸照成红色。 “哥,”她说,“1992年,你会更忙吧?” “嗯。” “那我以后帮你管账。”她说,“我数学好。” 我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烟花又升起来了,这次在近处,声音很响,像是一记闷雷。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绽开,又慢慢消散,变成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 郑东海在省城的某个地方,也许也在看这同一片烟花。他在谋划什么?收编不成,合作不成,接下来是什么?价格战?封杀供货?还是更狠的手段?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灯还亮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但清醒。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章 张德才的消息 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江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炜杰一大早就从省城赶回来巡店。先是钢铁厂店,赵强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两个穿工装的客人称瓜子,见炜杰进来,点点头,嘴里没停:“十斤五香瓜子,再来两斤水果糖,要结婚是吧?恭喜恭喜。”赵强现在已经完全是店长的样子,算账快,待客热络,再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抡拳头的小混混。 商业街老店,李老头坐在柜台后面,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正一笔一画地记账。炜杰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收支分明。李老头头也不抬:“炜杰啊,1月份营业额比往年同期涨了两成,你别担心这边。”炜杰拍拍他肩膀,没多说。 纺织厂店是新加入的王海在盯。这小伙子是省城人,之前在供销社干过,被炜杰挖来的。店面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的货摆得整整齐齐。炜杰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挑出问题。 联营店也在正常运转。四家店,像是四台上了轨道的机器,不需要他再操心。 但炜杰心里清楚——1992年,江城这盘棋已经下完了。省城才是战场。 回到老街,炜杰准备收拾点东西就返回省城。张德才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张德才五十五了,腰板还挺得笔直,背着手站在门口,身上那件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签下了加盟店,老张家杂货铺在城西开了二十多年,为人精明又讲规矩。 “炜杰,不忙的话,聊两句?”张德才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炜杰让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张德才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年那几天,我老战友来家里喝酒。”张德才慢慢开口,“市政府后勤处的,跟我一块儿当过兵,认识快三十年了。”他顿了顿,“酒喝到第三杯,他说漏了一件事。” 炜杰没插话,等他说下去。 “省城东区,要扩建开发区。三年内,迁入二十多家工厂,配套住宅区同步建设。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但内部已经传开了,八九不离十。” 炜杰的手抖了一下。 前世,他知道这片开发区。三年后,那里会成为省城最旺的商业区之一,房价翻五倍,商铺租金翻十倍。最火的那条商业街,一铺难求,转让费炒到天上。而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修好。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兴奋的表情。他问:“你战友还说了什么?” 张德才放下杯子,盯着炜杰的眼睛,一字一顿:“他只说了三个字——‘要快’。文件一旦正式下发,地就不是这个价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炜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资金、时间、人手、地点。半分钟后,他转过身:“张叔,谢了。这件事,你知我知,别外传。” 张德才点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走出门时,回头看了炜杰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但他隐约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炜杰当即做出决定:去东区看房。 第二天,炜杰带着赵强和小马到了省城东区。 赵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一脚踩进泥巴里,眉头皱成疙瘩:“哥,这是啥地方?” 确实是荒地。泥巴路坑坑洼洼,杂草半人高,冷风卷着尘土刮过来。零星几间破旧平房立在路边,墙皮斑驳,瓦片缺了好几块。看不见人影。 但就是这几间平房——临街,正对着未来开发区的主路规划线。 炜杰心里跟明镜似的。前世这条主路扩建后,沿街商铺一铺难求。现在这破房子,三年后就是金疙瘩。 第一间房的房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儿子在外地上班,想接她去城里住,老房子急着脱手。炜杰进去看了一眼,三间临街平房,房梁是实木的,结实。 “大姐,这房子您打算多少钱出?”炜杰递了根烟。 老太太摆摆手:“八百。少一分不卖。” 炜杰笑了:“大姐,我诚心要,但八百真高了。您看,这屋顶漏雨,墙皮也掉了,我接手还得花大价钱修。这样,五百,现金,今天就能定。” 老太太脸一拉:“五百?小伙子,你砍价砍到骨头里了。” 炜杰不慌不忙,掏出五百块钱码在桌上:“大姐,您去城里跟儿子享福,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五百块,您拿着,干干净净走。我再给您加二十——五百二,图个吉利。您笑一笑,我也沾沾福气。” 老太太看看那叠钱,又看看炜杰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乐了:“你这小伙子,嘴甜。行吧,五百二,就当交个朋友。” 合同是现写的,按了手印。 签完这一间,炜杰又在隔壁谈了两间。一间是废弃的仓库,房主急着筹钱做小买卖,转让费三百拿下。另一间是供销社的分销点,正好撤并,四百块成交。 五间铺面,总共花了一千二百二十块,月租不到一百五。 赵强站在荒地里,看看手里那一沓合同,再看看四周的野地,满脸困惑:“哥,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咱花一千多,买这几间破房子干啥?” 炜杰把合同折好塞进怀里:“现在没有。三个月后就有了。” 回到省城出租屋,天已经擦黑。 炜杰在桌前坐下,打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拧开钢笔,一笔一划写下: “1992年1月10日。省城东区,五间铺面,转让费1220,月租150。三年内,这里会变成金窝。”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几个沉默的巨人。东区现在还是荒地,但那些塔吊很快就会移过去。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外面冷,喝了暖暖。” 炜杰接过碗,喝了一口。白菜豆腐汤,加了点虾皮,鲜。 母亲在旁边坐下,欲言又止:“你爸今天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炜杰愣了一下。他们已经搬到省城了,父亲说的”回家”,是指江城的三间平房。 他没说话,把汤喝完。他知道,父亲还在想江城。那些老店,那些老邻居,那些他亲手砌过的墙。那是他的根。 但炜杰自己已经不想了。 省城才是战场。东区才是未来。 他把碗放下,拿起外套:“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 “东区。再看看。” 他走出门,冷风灌进来。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但他没回头。 吉普车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兽。炜杰发动引擎,车灯劈开黑暗。他没有犹豫,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第六十一章 招兵买马 1992年1月中旬,省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商业街上的”杰哥服装”总店里,炜杰把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收银台后面。纸是旧挂历背面裁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只有三行——“推荐有奖:老员工介绍新人,干满三个月,奖励介绍人二十元。”下面是一行小字:“找炜杰面试。” 二十块,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百来块。 消息像长了腿。头天贴出去,第二天一早,总店门口就排起了队。炜杰没租办公室,面试就在老店的后仓进行——一张缺了角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够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农村来的,裤脚还沾着泥。 “做过什么?” “种地,后来跟着村里的施工队盖过房子。” “能吃苦吗?” “能。” “什么时候能上班?” “现在就行。” “去那边登记,明天到老二店报到。” 小伙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连声道谢退了出去。 接着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黑的棉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坐下的时候只坐了半个椅子沿。 “大姐,做过什么?” “我……我在纺织厂干了十七年,挡车工。去年厂子效益不好,我……我下了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能吃苦吗?” “能。”她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什么苦都能吃,真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闲着……”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 炜杰看着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在人才市场被人挑来拣去。那种滋味,他懂。 “你先试三天。”他说,“能干就留下。” 女人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动,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起身的时候差点被椅子绊倒。 一上午,炜杰见了二十多个人。有退伍兵,站得笔直,答完话还要等”首长”说”稍息”才敢放松;有刚进城的农村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怯,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还有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说是分配的单位不好,想出来看看”市场经济”。 1992年的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能跑到个体店里找工作,本身就需要点勇气。 炜杰没问学历,没查户口,没看档案。他只问三个问题:做过什么?能吃苦吗?什么时候能上班?态度对的,当场留下;眼神飘的,婉言送走。一上午,定下了十五个人。 下午三点多,赵强带进来一个女人。 “炜杰,这我嫂子她们厂里的车间主任,刚下岗。人特别能干,你见见。” 女人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拍了拍工装上的灰——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工装,肩肘处打了补丁,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把两根麻花辫盘在脑后,露出一张方正的脸。三十五岁上下,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劲。 “我叫刘梅。”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来求职的,像来开会的。 “做过什么?” “纺织厂干了十六年,从挡车工干到车间主任,管过三十七个人。排班、考勤、质量检查、班组评比,都是我一手抓。厂子效益差,上个月解散车间,我领了两百块遣散费。” 她说得不紧不慢,像在汇报工作,没有半分自怨自艾。 炜杰来了兴趣:“让你管一家店,你怎么干?” “三个月,让它盈利。”刘梅直视着他,“我管过车间,知道什么叫人盯人。卖货和挡车一个道理,流程对了,人勤快,就能出活儿。” “如果店里的货被偷了,怎么办?” “先查监控。” “没有监控呢?” “那就查人。”刘梅眉头都没皱,“一个一个问,看眼神。谁心虚,脸上挂相。查不出来?我自己赔。但我会把这事儿刻进每个人脑子里,下次不会再发生。” 炜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刘梅。” “在。” “明天来上班。岗位不是店长——是管店长,也就是培训主管。你负责培训所有新店长。” 刘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上来就给这么个位置。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只问了一句:“我归谁管?” “直接归我。” “好。”她站起身,伸出右手,“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 “我六点半到。”刘梅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稳,像行军。 赵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比我还横。” 炜杰笑了一下:“你找人监视她一周。” “你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炜杰看着那个蓝色工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是怕她太强,别人跟不上。” 刘梅到岗的第二天,就把炜杰的培训体系改了。 原来的流程是炜杰定的:新员工先去老店跟班一周,看老员工怎么卖货、怎么理货、怎么记账;然后分到新店实操一周,独立卖货;最后由小马考核——标准是三条:能不能独立卖完一天的货,会不会记账,会不会补货。考核不过,再试一周;再不过,走人。 规矩是硬的。没有情面。 刘梅把这个框架保留下来,在中间加了一道”情景模拟”。她在后仓用纸箱搭了个临时柜台,让小马扮顾客,专门给新员工”下套”—— “这衣服我昨天买的,今天扣子就掉了,退钱!” “你们这款断码了?我从别地儿过来的,你们得给我调货!” “你们店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我认识你们工商局的人!” 新员工一开始被吓懵的不少。有个大小伙子被小马一吼,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刘梅站在旁边,冷着脸:“现在懵了没关系,真遇到的时候你就不会懵了。再来。” 她练兵的方式像在车间带徒弟——动作不规范,重做;话术不对,重背;眼神躲闪,站着练到直视对方为止。几天下来,新员工见着她比见着炜杰还怕。 但也有效。 一周后,第一批十五个人结业考核。小马和刘梅双重把关,最后留下了十二个。走了的三个,一个记账总出错,一个站在柜台前不敢抬头看人,还有一个跟顾客吵了起来——刘梅当场让他卷铺盖,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那天傍晚,炜杰站在商业街老店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群人。 十二个新员工,加上原来的老员工,二十多号人,站在冬日的残阳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人还打着补丁,有人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但他们站成一排,背挺得笔直,是刘梅早上训过的队形。 刘梅站在队伍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硬壳花名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杰哥服装员工档案”。 “老板。”她走上前,声音干脆,“第一批十二人,培训合格,随时能上岗。加上现有老员工,这些人够开六家新店。” 炜杰没说话。 他看着那排人,看着这条自己一点点打下来的商业街,又想起东区那片荒地——那五间铺面现在还荒着,但三个月后,开发区一动,那就是三十家店的位置。 “不够。”他说。 刘梅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不够?” “六家不够。我要三十家。” 空气安静了一秒。 刘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棋逢对手、终于等来硬仗的笑。 “那就再招。”她说。 话音落地,她转身走向那排新员工,步伐很快,像在带兵打仗。一边走一边翻开花名册,声音传过来:“听着!从明天起,每天下班后加练一小时。我会让你们在开店之前,把该学的都刻进骨头里——” 炜杰看着她的背影。 赵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女人……” “比你还狠。”炜杰替他说完。 赵强挠了挠头,没反驳。 暮色降下来,商业街的灯一盏盏亮了。炜杰转身往总店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十家店,三十个战场。 人马,正在集结。 第六十二章 郑东海降价了 正月初八,赵强的电话打了过来。 “哥,出事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急。 “说。” “东海百货……降价了。”赵强咽了口唾沫,“全线降价,降幅五成。电子表十块变五块,丝袜三块变一块五,脸盆四块变两块。你最好来一趟。” 我把电话放下,穿上棉袄,叫上小马。 “去江城。” 东海百货门口挂出了三条红色横幅。 最上面那条写着:“全城最低价,买贵退差。”中间那条:“东海百货,让利江城。”最下面那条:“不计成本,只为回馈。” 白底红字,字写得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统一制服的小姑娘,见人就发传单,嘴里喊着:“东海百货全线促销,买贵退差!” 我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夹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货架上的电子表,标价牌换过了——原来十块,现在五块。丝袜从三块降到一块五。搪瓷脸盆从四块降到两块。五号电池从一块降到五毛。铝饭盒从两块五降到一块二。 这个价格,低于成本价。 电子表我从阿黄那儿进货,七块。卖十块,赚三块。郑东海卖五块,一块亏两块。丝袜进货两块二,他卖一块五,一条亏七毛。 郑东海在烧钱。用真金白银,烧我的客户。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挑电子表,拿起一块黑色的,问售货员:“这表……真的五块?” “真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白衬衫,“东海集团补贴,全市统一价,假一赔十。” “那我再拿两块,给老家侄子。” 女人一次买了三块表。十五块钱,在炜杰百货只能买一块半。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差点撞到我。她没认出我,我也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以前去过我的店。 我转身出来,站在街对面,点了一根烟。 小马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哥,他是要逼死我们。” “不是逼死我们。”我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像是在看一场提前排好的戏,“是在买市场。用亏损换客流,用客流换时间。” “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 第二天,数字出来了。 商业街老店,平时一天一百二十个客人,今天七十二个。少了四十八个。钢铁厂店更惨,往常下班时间挤满工人,现在门可罗雀——那些下了班的工人,全骑着自行车往中山路去了,车筐里空着去,装着回来。纺织厂店一上午只卖了六单,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联营店的情况我都不好意思打电话问顾明远。 四家店,客流平均下降四成。营收呢?腰斩。 赵强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是发抖,是吼。 “哥!你到底管不管?!” 我赶到江城的时候,赵强正坐在商业街老店的柜台后面,眼睛通红,像是一夜没睡。柜台上摊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统计表,是他自己用圆珠笔写的——今天的营业额,只有平常的一半。钢镚和毛票堆在一个铁盒子里,看上去不少,一数,七十三块。 “降吧。”赵强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们也降。五块打不过五块,但六块总行吧?六块好歹还有点利润。再这么下去,店开着有什么意思?” “不降。” 赵强愣住。 “哥,你说什么?” “不降。”我把那张统计表拿起来,看了看,放下,“郑东海在烧钱。一块钱的电池卖五毛,他每卖一块亏五毛。电子表五块,他每卖一块亏两到三块。一天卖一千块表,亏两三千。一个月亏六万到十万。” “可他有人啊!东海集团底子厚,烧得起!” “没人烧得起。”我看着赵强,“降价是饮鸩止渴。今天你把价格降下去,明天就涨不回来了。等他烧不动了,价格回去,客户也回不来了。你以为那些冲五块钱来买表的人,是忠臣?不是,他们是价格客户。谁便宜跟谁走,价格一回去,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且,”我继续说,“我们跟着降,利润空间没了,现金流断了,连拖的资格都没有。郑东海要的就是这个——逼我们跟进,逼我们自己把自己耗死。” “那打什么?”赵强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仍然紧,“不打价格战,我们拿什么打?” 我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 “打这个。” 那张纸,我写了四条,贴在四家店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条:“买满十块,免费送货上门。骑三轮,风雨无阻。” 第二条:“一个月内,坏了包换。不问理由,不看小票。” 第三条:“老顾客积分。每买十块,盖一个章。满十个章,送一块钱的货。” 第四条没写在纸上,是规矩:李老头坐镇老店,来了先递烟,再聊天,后卖货。不是客气,是让人记得你。你来我这儿,不是因为我的表比郑东海便宜,是因为你认识我,我认得你,你信我。 赵强看着这四条,眉头皱着:“哥,这能管用?” “不能马上管用。”我把笔放下,“但比降价管用。” “为啥?” “因为郑东海能烧三个月,烧不了三年。他的东海百货在省城没有店——这就是他的盲区。他的所有火力,集中在江城。江城的人不去他那儿,就只能来我们这儿。但如果我们跟着降价,就是陪他一起死。”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江城四家店,从今天开始,每来一个客人,提一句——省城有我们的店,货更全,价格不贵。把江城的人,往省城引。东海百货只在江城开,我们省城有店,这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我们的生路。” 赵强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哥,你是说……放弃江城?” “不是放弃。”我看着窗外的街,“是转移。江城拖住郑东海,省城接住我们的客户。等郑东海烧不动了,我们再回来。” 三天后,两张报表摆在我面前。 左边那张,红的。江城四家店,营收腰斩,比去年同期少了接近一半。钢铁厂店最惨,单日营收破了开业以来的最低纪录。赵强在电话里说,有两天,店员比客人还多。 右边那张,绿的。省城城郊店,营收涨了百分之三十。更意外的是,来店里的人,有不少是从江城过来的——说是”听说你们在省城也有店,特意来看看”。 我坐在省城出租屋里,盯着两张报表,看了很久。 不能硬打。要打时间差。 郑东海烧钱,我拖。拖到他的资金链喊停,拖到他的董事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本”,拖到他自己把价格涨回来。那一天,客户会记得谁? 不是记得五块钱的表。五块钱的表,谁都能卖。会记得的,是骑三轮送上门的人,是递烟聊天的老头,是那句”坏了包换”。 但这些够不够,我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郑东海的东海百货,在省城没有店。这扇窗,是我留的。 我拿起电话,拨给省城店。 “从今天开始,加大促销力度。把江城的客户,往省城拉。传单、口碑、老带新——能用上的都用上。”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城的冬天还没过去。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我没关窗。 我需要这股冷风,让自己清醒。 郑东海能烧多久?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烧的每一天,都是在给自己挖坑。 第六十三章 服务战 郑东海的降价牌打得太狠了。 东海百货”五折清仓”的红底黑字横幅挂了整条商业街,像一道血口子撕开江城的冬天。炜杰的四家店,营收拦腰砍了。炜杰:“打服务战。” 第二天,四条街同时变了打法。 商业街老店,李老头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柜台后面。老主顾一进门,他不急着拿货,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红塔山,八毛五一包——递过去一支:“老张,尝尝,我儿子从省城带的。” 俩人蹲在店门口抽完半根烟,聊完钢厂减产、聊完菜价涨了三分,李老头才起身:“今儿要点啥?” 这种买卖不成仁义先行的打法,慢,但黏人。 第三天下午,住在西街的王老太太来买针线。李老头称完份量,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红线,塞进她兜里:“您是老客了,拿着。过年纳鞋底,红线上彩头。” 老太太推辞不过,走了。隔了两天,她领着三个老街坊来,指着李老头说:“就这老哥,实诚。” 钢铁厂店,赵强的三轮车成了活招牌。 店门口立了块木板,粉笔字写得歪扭却醒目:“买满十块,免费送货。”下夜班的工人凌晨五点才出厂门,拎着电饭煲、暖水壶,走两里夜路回宿舍,苦。赵强就候在那个点,三轮车斗里垫两层棉被,把货裹得严严实实,一路叮铃哐啷骑到厂门口。 有个姓周的工人买了台电饭煲,住家属楼三楼。赵强扛上去,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爬了两趟——第一趟把电饭煲送上去了,第二趟才发现少拿了一个蒸屉。周工人递烟,赵强没接,抹了把汗:“您留着抽。下次买啥,打个电话到店里,我还送。” 周工人站在三楼窗口,看着赵强蹬车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头对媳妇说:“下次我还来他这儿买。” 纺织厂店的打法更巧。 苏晓棠每月逢十、逢二十来店里,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现场改裤脚、补衣服、上拉链。女工们下了早班,提着昨晚洗缩水了的工装裤来排队,一边等一边在店里逛。等苏晓棠把裤脚放出来,她们手里已经多了一袋洗衣粉、一盒雪花膏。 “晓棠姐,我这裙子腰大了。”“晓棠姐,扣子掉了。” 苏晓棠头也不抬,脚踩缝纫机咔嗒咔嗒:“放那儿,十分钟。” 十分钟里,三个女工各花了一块七。 最绝的是顾明远的联营店。顾明远不知从哪儿捣鼓出一批新搪瓷盆,推出”以旧换新”——旧盆换新盆,补三块钱差价即可。老百姓家里那些磕得坑坑洼洼的老搪瓷盆,扔了可惜,用着膈应,换个新的才三块钱,跟白捡似的。三天换出去四十多个新盆,顺带卖了二百多块的关联货。 一个月后的傍晚,小马把四张汇总表摔在桌上。 “客流恢复到降价前的八成。”小马的声音有点抖,“营收恢复到七成五。” 炜杰没说话,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八成,还没满血,但他知道这八成的分量——这些人不是被五折勾来的,是被李老头的烟、赵强的三轮车、苏晓棠的缝纫机、顾明远的旧盆换新留住的。他们来了,还会再来。 “黏性。”他轻声说。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价格战拉来的人,价格一涨就散;服务战留下的人,是长着根的。 这时,商业街店传来一个故事。那个去东海百货买了打折搪瓷盆的老太太,用了三天,盆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她气冲冲端着盆来找李老头,本是诉苦,没想买新的。李老头接过来看了看,从货架上取了个新盆塞她手里:“您先用着,不收钱。” 老太太急了:“这咋使得!” “使得。”李老头摆摆手,“您是老客,就当是我们店的售后。那便宜的玩意儿,咱不争。” 老太太回去后,逢人就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东海百货那个盆,三块钱,用三天;炜杰家电这个盆,八块钱,用八年。你自己算。”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比广告还管用。 东海百货顶楼的办公室里,郑东海把那份市场调研报告撂在桌上。 “四家店,客流回升到八成。”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简报。 陈婉清站在窗边,回过身来:“他不跟你打价格战。” “因为他知道打不过。”郑东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 “不。”陈婉清摇头,“因为他知道价格战没有赢家。你降五成,他哪怕降三成,也是死。他不跟,你就一拳打在棉花上。” 郑东海的手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郑东海放下茶杯,盯着窗外江城的夜景看了很久。霓虹灯牌闪烁,其中一块是他”东海百货”的招牌,亮得刺眼。 “这个年轻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不得不承认的认同,“比我当年聪明。” 陈婉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三十岁那年,也跟对手打过价格战。”郑东海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自嘲,“血战三个月,赢了市场,亏了三年。他这一招避实就虚……”他顿了顿,“是高手。” 这是郑东海第一次用”高手”两个字评价炜杰。不再是”那个摆摊的”,不再是”有点意思的小子”,是高手。 欣赏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冻土里。 省城,一间出租屋改的小办公室里,炜杰坐在那张掉漆的三屉桌前。 桌上摊着两张报表。左边一张,江城四家店的月度汇总,红色的折线从谷底艰难爬升,停在”80%“的刻度上。右边一张,省城店的营收报表,一条陡峭上扬的曲线,标注着”+50%“。 他把两张报表叠在一起,用红笔在交叉处画了一个圈。 小马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看了看表,晚上十点。 “战斗还没结束。”炜杰开口,声音沙哑却稳,“郑东海不会只有降价这一张牌。他有资金,有渠道,有人脉。这一仗,他让了我半子,下一子就不会了。” 小马没说话,点了点头,把那两张报表小心地收好,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文件袋。 炜杰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省城冬夜特有的凛冽,吹得报表边角哗哗作响。他没关窗。 他需要这股风。 窗外,连阴了数日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把桌上那层薄薄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炜杰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 第一回合,没输。但战斗,才刚开始。 第六十四章 进家电 服务战获胜后的第三晚,炜杰没有早睡。 他坐在省城店后面那间兼做仓库和办公室的小屋里,昏黄的灯泡下,翻着父亲郑建国的笔记本。前面大半本记的都是废品站的流水账——几月几日收了多少钱废铜烂铁,谁家欠了账,谁家占了便宜。翻到1990年秋天那一页,忽然看到一行潦草的字: “废品站收了一批旧家电,三台黑白电视、两台收音机、一个电饭煲。没人要,当废铁称了。” 炜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知道”家电下乡”这个政策。大规模推广是2009年,但他隐约记得,1992年有过试点——补贴13%,专门针对农村市场。具体发布时间他记不清了,是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份里的哪个月、哪一天,他完全没印象。 但他知道一件事:风一定会来。 问题是,风来的时候,你得站在风口上。而不是等风来了,再去找风筝。 炜杰合上父亲的笔记本,拿起自己的那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进家电。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黄联系了一家广东顺德的小家电厂。阿黄这两年跑广东跑得熟,电话打了两个,那边就拍了板。厂子不大,正愁销路,听说有人要批量进货,巴不得派人过来。 第一批货很快敲定:电饭煲,出厂价二十块,建议零售价三十五;电熨斗,十五进二十五出;电风扇,二十五进四十出。价格低,质量好——阿黄亲自去厂里看过,说”虽然牌子不响,但比废品站那堆废铁强一百倍”。 炜杰在笔记本上算了笔账:省城加江城,五个店先铺货,首批成本不到两千块。就算全砸手里,也伤不了筋骨。可要是赌对了——他合上本子,眼底的笃定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要提前两年,布这个局。 货到的前一天,炜杰把团队召集到商业街老店的空地上。 问题是显而易见的:李老头懂废品、懂百货,能一眼看出一堆旧报纸上有没有夹着值钱的老杂志,但你要让他拆一个电饭煲,他能把你和电饭煲一起当废品收了。小马会修表,手上功夫细到能调整一根头发丝粗的游丝,可面对电饭锅底座那堆电线,他直接把螺丝刀放下了。赵强更离谱——炜杰问他保险丝会不会换,他挠挠头:“保险丝……是不是那个插销上面的细铁丝?” “那是你家电线短路了。”炜杰揉着太阳穴。 最后是厂家派了一个技术员过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背了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万用表、电烙铁和一盒子零件,风尘仆仆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但精神头足得很——他老板说了,“人家帮咱们卖货,你得把人家教会,教不会别回来”。 小周在老店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面依次放着电饭煲、电熨斗、电风扇。五个人围成一圈,像看西洋镜。 “咱们先从电饭煲讲起。”小周清了清嗓子,“电饭煲的原理是这样的——电流通过加热盘,加热盘产生热量,热量传导到内胆……” 他说了不到两分钟,赵强的眼皮开始打架。李老头直接打断:“坏了怎么修?” 小周一愣:“啊?” “我说,这东西要是坏了,怎么修?”李老头指着电饭煲,语气像在废品站评估一堆废铁的价值,“你讲那一堆什么电啊热啊的,我听不明白。你就告诉我,它不亮了,我怎么办?” 小周张了张嘴,试图重新组织语言:“呃……先查电源,再查保险丝,再查加热盘。” “说人话。” “……插电看看亮不亮。” 李老头这才点点头:“这我听懂了。” 小马在旁边憋着笑,拿起电饭煲的内胆敲了敲:“这锅看着挺结实,就是涂层一般。” “涂层不能刮,刮了就不能用了,会粘锅。”小周赶紧补充。 “这不跟女人脸上的粉一样嘛。”李老头冷不丁来了一句。 众人哄笑。小周脸红了,但很快也跟着笑了。 三天时间,小周把这群人硬是从”电器盲”教到了”勉强能用”。赵强学会了基础维修——查电源、换保险丝、看加热盘有没有烧糊。他虽然理论基础为零,但动手能力意外地强,小周演示两遍他就能上手,只是嘴里永远嘟囔着”这比换自行车胎麻烦多了”。刘梅没学维修,她学的是话术——怎么跟顾客讲功能、怎么对比价格、怎么打消”便宜没好货”的疑虑。她把要点记在小本子上,说要整理出来给各店店长培训。 第三天下午,小周临走前,李老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手艺不错,就是说话太文绉绉。以后常来,我教你什么叫说人话。” 小周憨厚地笑了,背上工具包上了火车。 试销选在省城城郊店。 我的思路很清晰:城郊那一带住的多是”新进城的人”——刚离开土地、进了城还没扎下根的农民工和小镇青年。他们租最便宜的房子,睡门板搭的床,最迫切的需求不是电视机,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吃上一口热饭的电饭煲。 货铺下去的第二天,就来了第一个顾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裤,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泥印。他在电饭煲前面站了十分钟,问了三句话:“多少钱?”“三十五。”“能做饭?”“能,煮饭、煮粥都行。”“不会漏电吧?”炜杰正好在店里,接了一句:“你现场插电试试,漏电你砸店,我赔钱。” 那汉子咧嘴笑了,掏出三十五块钱,抱走了一台。 第一周结束,城郊店报上来的数字:电饭煲卖了十五台,电熨斗八台,电风扇六台。电饭煲****—— 租了房子的人,可以不熨衣服,可以没有风扇,但不能不吃饭。 炜杰看着那张手写的销售单,嘴角弯了一下。 路子走通了。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家电线已启动。等风来。” 我知道”风”是什么。那是从1992年的某个清晨刮起的一场大风——国家政策的风,补贴13%的风,把城里过剩的家电产能吹向广袤农村的风。前世,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一个画面:一个农民把一台崭新的彩电扛在肩上,走在田埂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个画面,就是他等的”风”。 问题是,他记不清那阵风到底什么时候来。也许是明年春天,也许是明年秋天,也许要到后年。政策的事,前世他一个普通人,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但他知道,等风来的时候,你必须已经在那里了。货备好,渠道铺好,团队练好。这样风一来,你就不是被风吹着跑,而是顺着风,飞起来。 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贴身的口袋里。窗外,省城的夜空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远处的城郊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他的店,他的货,他提前撒下去的种子。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点灯。 风还没来。但没关系,已经站在了风口该在的位置。 第六十五章 钱文斌 省城西郊的”文斌家电批发”,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门面。 两百平米的仓库临街而建,门口停着两辆解放牌货车,车斗里摞着刚到的彩电包装箱。五个穿蓝色工装的搬运工正吆喝着卸货,木箱碰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对这条街上所有同行的宣告——钱文斌又进货了。 钱文斌今年五十岁,国字脸,浓眉下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黝黑粗壮的小臂。这双手早年搬过砖头、扛过家电,如今当了老板,骨节处还残留着老茧的硬痕。他坐在批发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 “钱哥,郑老板那边来话了。”钱文斌的侄子小钱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个叫炜杰的年轻人在省城做家电,让您帮忙教训教训。” 茶缸子顿在藤椅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钱文斌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还用他郑东海开口?”他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个卖丝袜的,也配跟我谈家电?” 他站起身,肚腩微微挺起,却丝毫不减那股子逼人的气势。他走到货车旁,伸手拍了拍彩电包装箱,转头对整条街的铺面扫了一圈——那些正在忙碌的零售商们,谁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在省城卖家电,得先问我钱文斌答不答应。”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这话,你给我传出去。” 小钱连连点头,转身跑开了。 钱文斌重新坐回藤椅,又抿了一口发黄的茶水。他在省城家电界摸爬滚打二十年,从一台二手收音机做到如今的规模,五个分销商、十几个下游零售商,哪一个不是看他的脸色吃饭?省城的家电江湖,他钱文斌就是规矩。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孩子,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眯起眼睛,看着街对面正在卸货的零售商——那小子上周刚从炜杰那里进了三台电饭煲。 “得让年轻人明白明白,”钱文斌自言自语,“省城的水,有多深。” 钱文斌的手段,向来简单直接。 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人找到了那两个从炜杰手里进货的小零售商——城东杂货铺的老周和城郊的小卖部老板刘三。两人被请到”文斌家电批发”的后院,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家电包装箱,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听说你们从炜杰那儿进货?”钱文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电饭煲,一台拿货价多少?” 听完了价钱,钱文斌伸出三根手指:“从文斌家电进货,同样型号,比炜杰低百分之十。而且不用现钱,赊账一个月。” 两个零售商眼睛都亮了。 “但是,”钱文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有一条规矩——谁从文斌家电以外的地方进货,以后别跟我做生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老周和刘三都听出了那层意思。在省城卖家电,被钱文斌封了路,等于断了活路。 送走两人,钱文斌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广东小家电厂的号码。他的手指粗短,拨号却快而准。 “喂,我是省城钱文斌。”他的嗓门透过话筒传过去,震得对方接线员一愣,“炜杰进多少,我进三倍。价格压到他的百分之七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老板,这个……我们得商量商量。” “商量个屁,”钱文斌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三天之内,我带现金过去。你们厂子一个月的产能,我全包了。” 他放下电话,双手交叉放在肚腩上。三招齐出——挖下游、卡上游、封渠道,这一套他用了二十年,收拾过的愣头青不计其数。 一个卖丝袜起家的年轻人,能撑几天? 炜杰坐在办公室的木头桌子前,面前摊着几张手写的报表。 家电线的营收数字像是一条陡然下坠的曲线——上周还有五百块,这周只剩两百块。两百块,连仓库的租金都不够。 赵强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进货单,脸色比报表还难看:“哥,钱文斌太狠了。” 我没抬头,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击。 “老周和刘三刚才托人带话,说以后不从咱们这儿拿货了。”赵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钱文斌给他们低了百分之十,还赊账。” “还有广东那边,厂子回电话了,说咱们的订单……产能有限,下个月只能给之前的一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催命的鼓点。 “哥,”赵强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换个厂家?” 我终于抬起头:“换厂家?换谁?整个广东的小家电厂,都怕钱文斌。” 赵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炜杰说的是事实。钱文斌三个字,在省城家电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同时也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那怎么办?”赵强不甘心地问。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省城的夏天闷热而漫长,远处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剪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 正面打不过。这是明摆着的。钱文斌有二十年的根基,有五家分销商、十几个零售商,有一整条成熟的渠道链。我有什么?一间城郊店,十五台试销的电饭煲,还有两个刚刚被撬走的下游客户。 只能等。 等什么? 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笔记本上。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家电线已启动。等风来。” 等那阵”风”。 晚上十点,办公室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分。伸手拿起话筒:“喂?” “炜杰?”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声音,“我,阿黄。” 炜杰的手指微微收紧:“黄哥,这么晚?” “刚下火车,找个电话亭不容易。”阿黄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这儿有一批货,电风扇,价格比广东低百分之二十。你要不要?” “要。但我要的量不大。” “量不大没关系,”阿黄笑了笑,声音忽然压低,“关键是……我这儿还有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阿黄一字一顿的声音—— “我听说,国家要出一个政策,买家电给补贴。叫……叫什么’家电下乡’。” 炜杰的手,猛地握紧了话筒。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省城灯火阑珊。而在这片灯火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正在破土而出。 第六十六章 家电下乡 “国家要出一个政策,买家电给补贴。叫……叫什么’家电下乡’。” 阿黄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温州那边嘈杂的背景音。炜杰握紧话筒,指节发白。这个电话,他没告诉任何人——连赵强都只当他在正常备货。 三月十七号,晚上七点。 新闻联播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出那则消息时,炜杰正蹲在城郊店的柜台后面修一台电风扇。赵强在里屋喊了一嗓子:“杰哥!快来听!” 炜杰放下螺丝刀,慢慢走出去。电视机里,男主播的声音沉稳有力:“……国务院正式出台家电下乡试点政策,对购买指定家电产品的农村居民给予销售价格百分之十三的财政补贴。首批试点品类包括电饭煲、电风扇、黑白电视机等……”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市场上轰然炸开。 第二天一早,整个江城家电市场乱成了一锅粥。大多数商家第一反应是懵——补贴怎么领?流程怎么走?厂家配不配合?等他们匆匆派人去打听细则、去厂家要政策、去街道办问流程,三天过去了。三天之后他们才发现,等他们”准备好”的时候,货已经被抢完了。 而炜杰不一样。 政策出台的第三天,炜杰城郊店的门口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木牌子——白底红字,印着”家电下乡指定销售点”。牌子是郊区街道办公室王主任亲自送来的,还送了一卷红鞭炮。 这是小马年前就开始跑的关系。三条红塔山、两坛老白干、几斤供销社的酥糖,一点一点铺出来的路。王主任当时拍着胸脯说:“小炜啊,你们店服务周到、价格公道,真要有这么个政策,街道肯定优先支持你。” 当时小马还觉得杰哥送礼送得太频繁。现在他服了——彻底服了。 政策落地的第一天,城郊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同志,这个电饭煲补贴完多少钱?” 炜杰亲自站在柜台后面算账:“零售价一百零八,国家补百分之十三,您实付九十三块九毛六。要是您拿户口本,登记一下,补贴当场抵。” “九十三块?”排队的农民瞪大眼睛,“比镇上便宜二十多?” “便宜二十多,还不用跑县城。”炜杰把电饭煲往柜台上一放,“三角牌的,广州货,保修一年。” 那农民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给我来一个!” 第一天,电饭煲卖出去了两百零七台。赵强带着三个店员连轴转,中午饭都顾不上吃,一人啃两个馒头就接着开票。到了晚上盘点,赵强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指头上沾满了墨水。 第二天,电风扇卖断了货。两百台风扇在上午十点之前就见了底。后面来的客户急得直跺脚:“怎么就没了?我跑了几里地来的!”小马只好一个个登记,告诉他们:“下午从仓库调货,明天一早来,保证有!” 第三天,黑白电视机也开始预定。一百台电视根本不够看——城郊的农民、新进城做生意的个体户、甚至城里听说有补贴的客户,都涌了过来。有个老乡天不亮就从邻县赶过来,扛了台电视走,乐得合不拢嘴:“我回去跟村里人说,指定销售点的货真便宜!” 三天。三百台电饭煲、两百台风扇、一百台电视机,全部清光。 钱文斌那边呢?他的货还在仓库里落灰。他卡了炜杰的供货渠道,等着看炜杰断货求饶,根本没想过要提前囤货。等新闻出来,他的人去厂家要货——厂家的生产线已经被各路订单挤爆了,排期排到一个月后。 钱文斌站在批发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对面——往常这个时候,下游至少来三四个批发商提货。今天一个都没有。 “人呢?”他问手下。 手下低着头:“老板……都跑炜杰那边去了。” 第四天中午,城郊店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炜杰正蹲在柜台后面吃饭,一抬头,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老周和老刘,钱文斌的两个下游分销商。这俩人年前被钱文斌用更低的价格和更长的账期挖过去的,当时还在钱文斌的酒桌上拍胸脯,说”以后跟钱老板一条心”。 现在,俩人站在炜杰面前,脸上堆着笑,腰杆子却不自觉地弯着。 “炜……炜老板。”老周先开口,手里还拎着一条烟,“听说您这边货全、渠道硬,我们想……想从您这进点电饭煲。” 炜杰放下筷子,看了他们一眼,没接烟。 老刘赶紧补充:“我们量不大,先各要五十台试试。价格……价格好商量。” “价格不是问题。”炜杰站起来,擦了擦手,“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从我这里进货,可以。但从今往后,你们店面要挂’炜杰家电’的牌子。”炜杰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统一标识、统一价格、统一售后。说白了,你们不是从我这里’进货’——是跟我’加盟’。” 老周和老刘对视了一眼。 挂炜杰的牌子,就意味着彻底脱离钱文斌的体系。钱文斌在江城家电圈混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得罪他不是闹着玩的。 但……没有货,他们怎么活? 老周一咬牙:“行!我挂!” 老刘也点了头:“我也挂。有货卖才能活,牌子不重要。” 炜杰伸出手,一一跟他们握了。那只手沉稳有力,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力度。 当天晚上,老周和老刘的店铺就换上了新招牌。“炜杰家电”四个红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钱文斌少了两个分销点。炜杰一夜之间多了两个。 钱文斌坐在自己的批发部里,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半天没说话。 仓库里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现在只剩角落里几台落满灰的黑白电视——那是去年进的旧型号,根本没人要。他的手下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老板……怎么办?” 钱文斌没回答。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烟雾在昏暗的仓库里缭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学。” 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到门口。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扛着新买的电饭煲走过,塑料袋上印着”炜杰家电”四个字,红彤彤的,晃得他眼睛疼。 钱文斌想起了郑东海的话——“别小看这个人。” 他当时不信。一个二十来岁的农村小子,没背景、没资金、没根基,凭什么跟他斗?他钱文斌在江城混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现在他信了。 但他不是被打服了——他是被”点醒”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他年轻时候没有的东西。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也许是那股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布局的狠劲,也许是让手下死心塌地跟着干的本事,也许是面对”老江湖”时毫不露怯的沉稳。 钱文斌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回头对手下说,“我去找炜杰。” 手下愣了:“老板?您……” “不是去打架。”钱文斌整了整衣领,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里挂着一块崭新的红色招牌,“是去谈谈。” 他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更要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也学会这一招。 第六十七章 钱老板的登门 钱文斌没有预约。 十月的省城,城郊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硬。钱文斌从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身上穿的是灰色中山装——不是市面上那些暴发户爱穿的西装。他站在”炜杰家电”的店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了十分钟。 看进进出出的农民,看门口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看那块用红漆手写的招牌。招牌不大,字也不算漂亮,但擦得干净,在秋阳底下泛着光。 炜杰在店里早就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递给赵强,推门走了出去。 “钱老板?” 钱文斌转过头。他比炜杰想象中要高一些,国字脸,鬓角有些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不是笑出来的,是常年皱眉头皱出来的。他打量了炜杰一眼:“你认识我?” “省城家电界,谁不认识钱文斌?”炜杰笑了笑,语气平淡,不是恭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文斌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更像是一种”被认出来了”的满足——就像老匠人看见同行认得自己的手艺。 “我能进去看看吗?” “请。”炜杰侧身,让出一条路。 钱文斌看得很细。 他站在货架前,盯着那些电饭煲看了好一会儿。货架是炜杰自己打的木架子,刷了一层清漆,不高,刚好让进来的农民不用仰头就能看到最上面一层。每一层都垫了硬纸板,电饭煲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插着手写的价签——不是那种印刷的,是用毛笔写的,“电饭煲 58元”,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楚。 店里人来人往,农民们进来看一眼,问两句价格,掏钱就走。没人讨价还价,没人犹豫。这不像一个刚开半年的新店该有的气象。 “价签是你写的?”钱文斌问。 “赵强写的。他字比我好看。” 钱文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电风扇、电水壶、黑白电视机,一样一样看过去。他问了价格,问了保修,问了怎么送货。炜杰一一回答,不藏着,也不炫耀。 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钱文斌停下了。 他拿起一个电饭煲,翻过来,看底部的铭牌。“你的电饭煲,从哪儿进的?” “温州。”炜杰说。 “温州?”钱文斌眉头一皱,“不是广东?” “温州比广东便宜百分之二十。” “质量呢?” “差不多。”炜杰顿了顿,“电饭煲这东西,没什么核心技术。温州人敢做,就能做。” 钱文斌沉默了一下,把电饭煲放回架子上。他转过身,看着炜杰:“那为什么广东厂家不做这个价格?” “因为广东厂家被你压价压习惯了,不敢降。”炜杰说得很直接,“你钱老板一句话,他们得让出五个点。让惯了,就忘了自己还能赚更多。” 钱文斌盯着他,目光锐利。 炜杰没躲,迎着那道目光看回去。 半晌,钱文斌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钱老板也有意思。”炜杰淡淡地说,“打压我的是您,来看我的也是您。” “打压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昙花一现。”钱文斌收起笑容,声音低沉,“来看你,是因为我发现你不是。” 两人在里间坐下。赵强泡了两杯茶,端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钱文斌没绕弯子。 “我不是来服软的。”他把黑皮包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我是来做生意的。” 炜杰端起茶杯,没说话。 “我有五个分销商,十几个零售商,覆盖大半个省。”钱文斌说,“但我的货源在广东,价格下不来。你有温州的渠道,有家电下乡的门路,价格压得比谁都低。” “你想怎么合作?” “联手。不是加盟,是联手。”钱文斌的目光炯炯,“我的渠道,你的货源。利润——五五开。” 炜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五五可以。”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的分销商,以后统一挂’炜杰家电’的牌子。” 钱文斌愣住了。 他盯着炜杰,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统一挂炜杰的牌子——这等于让炜杰的品牌覆盖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渠道。这不是合作,这是换旗。 里间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钱文斌缓缓开口:“四六。我四,你六。”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牌子……可以挂你的。” 炜杰伸出手。 钱文斌看着那只手,也伸了出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握上去像铁钳。两只手握在一起,钱文斌用了力,握得炜杰指节发白,手疼。 但炜杰没缩。 他看着钱文斌的眼睛,一字一顿:“成交。” 两只手握了足足五秒。松开时,炜杰的手背上都泛起了白印。 钱文斌走后,赵强从外头溜进来,凑到炜杰身边。 “哥,这人靠谱吗?” “不靠谱。”炜杰揉着手腕,上头还留着几道红印。 赵强瞪大了眼睛:“那你还跟他合作?” “因为他有我没有的东西——二十年的渠道。”炜杰看向门口,钱文斌的面包车扬起一阵尘土,正沿着土路远去,“从省城到县城,从县城到乡镇,他的人脉、他的关系、他的出货网络,是我花三年也建不起来的。” “那他图你什么?” 炜杰转过头,看着赵强,笑了一下:“图我能踩准政策的点。” 赵强挠挠头:“那你能吗?” 炜杰没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赵强的肩膀,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向窗外。城郊的泥巴路上,一个农民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过来,车斗里装着刚买的电饭煲,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太阳照在他脸上,那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强。” “嗯?” “准备扩大家电线。”炜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电饭煲、电风扇、黑白电视……全上。” 赵强愣了一下:“量呢?” “先定一千台。” 赵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一千台?!” “一千台。”炜杰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风来了,不接住,就浪费了。” 第六十八章 赵强的股份 刘建国找到赵强的时候,赵强刚巡完三家店,满脚是泥。 “赵兄弟,聊聊?”刘建国四十来岁,脸圆嘴甜,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站在胡同口冲他笑。 赵强认识他。钱文斌身边的人,上次在家电批发市场露过一面。 “聊什么?” “请你吃顿便饭。” 小饭馆就在街角,苍蝇馆子,门口支着一口炸油条的大锅,油星子溅在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黄垢。刘建国要了一瓶汾酒,十块钱的那种,两盘凉菜——拌黄瓜、皮蛋豆腐。 酒过三巡,刘建国切入正题。 “赵兄弟,钱老板很欣赏你。” 赵强嚼着黄瓜,没吭声。 “来我们这儿,三倍工资,独立管一个片区,配车。”刘建国伸出三根手指,“月薪三百。年底有分红。” 赵强放下筷子:“多少?” “月薪三百。年底有分红。” 一九九二年,月薪三百是天文数字。国营厂的科级干部也就一百出头,普通工人四五十块。三百块,能在城里最好的地段租半年房子。 赵强沉默了很久。 刘建国以为他动心了,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在炜杰那儿,撑死了一个月八十。你跟他干了这么久,他给过你什么?” 饭馆里嘈杂,邻桌几个工人在划拳,嗓子扯得老高。赵强看着桌上那瓶汾酒,标签已经泡得起了毛边。 他放下筷子,说:“他给了我一次机会。” 刘建国一愣:“机会?什么机会?” “从混混变成人的机会。” 赵强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拍在桌上:“这顿我请。回去告诉钱老板,我不去。” 他没等刘建国回话,转身出了饭馆。门帘甩动,带进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菜叶子动了动。 刘建国看着那二十块钱,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这件事,是第二天下午。 赵强没主动说,是李老头在码货时随口提了一句:“钱文斌那边的人,最近动作不少。”炜杰多问了两句,李老头才把昨天的事讲了个大概。 炜杰听完,没发表任何评论,转身回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把赵强叫了进去。 “把门带上。” 赵强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强,持股5%,即日起生效。” 赵强愣住:“哥,这……” “不是因为你忠诚。”炜杰打断他,“是因为你值这个价。你管三家店,月营收过万,利润三千。按市场价,你该拿这个数。” 赵强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动:“但我没出钱……” “你出了。”我说,“你出了三年。” 赵强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憋回去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哥,这股份……” “拿好。”我站起身,把纸往他手里一塞,“从今天起,你是炜杰百货的合伙人,不是打工仔。” 赵强接过那张纸,手在抖。 他想说话,但炜杰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我还有事,你出去吧。”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赵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慢慢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门。 走廊狭窄,光线昏暗。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把火点着。抽了三口,才缓过来。 从那天起,赵强变了。 不再是”哥说啥我做啥”的跟班,变成了”我该做什么”的合伙人。他主动找到李老头,摊开三家店的配送路线图,用红笔在上面划了几道:“这样走,一趟能省三公里油钱。”李老头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新员工培训,他比刘梅还严格。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打包时少塞了张保修卡,被他当众训了十分钟:“一张卡值多少钱?不值钱。但客户找不到保修卡,心里慌,下次就不来了。你这一疏忽,丢的不是一张纸,是人家一辈子的关注。” 小姑娘红了眼眶,但从那以后,再也没出过差错。 拓展客户的事,赵强也揽了过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骑那辆破三轮车,一天跑五个厂。中午蹲在厂门口啃烧饼,下午接着跑。一个月下来,新增了七家固定客户。 李老头看着他的变化,有一天对我说:“你小子,会识人。” 我正在算账,头也不抬:“不是我会识人,是他自己证明了自己。” 晚上,赵强回到出租屋。 一间小平房,他和另外两个员工合租。屋里摆了三张单人床,一个煤球炉,墙角堆着几箱货。另外两个员工上夜班,还没回来。 赵强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持股协议,看了又看。 纸上的字很简单——“赵强,持股5%,即日起生效。”字迹是炜杰的,笔锋硬朗,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混混,欠了一屁股债,在火车站附近收保护费,连饭都吃不上。有一天在巷子里被人追债,打得鼻青脸肿,蹲在墙根底下发抖。炜杰路过,给了他五十块钱,说:“去收废品。” 他就去了。 后来跟着炜杰摆地摊、开小店、守大店。冬天冻裂手,夏天晒脱皮,从没喊过一声苦。 三年,从五十块到5%的股份。 赵强把纸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然后起身,把煤球炉捅开,准备烧水煮面。明天还要早起送货。 但今晚,他想让自己高兴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火车过站的汽笛声。赵强坐在床边,又摸出那根白天没抽完的半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轻轻笑了一下。 第六十九章 晓棠制衣 纺织厂往东三百米,新租的铺面十五平米,月租四十块。炜杰跑了两趟,跟房东压了五块钱价,补了漏雨的屋顶,才把钥匙交出来。 苏晓棠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她没皱眉,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 三天后,店面变了样。四壁刷上白漆,靠墙两排松木架摆着成衣;正对门的一面大镜子,半人高,木头边框掉漆,旧货市场十五块淘的。镜子旁,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电动缝纫机,机身墨绿——炜杰送的,二百块。 “电动的,省力气。” 苏晓棠摸着机身,半晌没说话。过一会儿,她起身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晓棠制衣。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墨迹透到了纸背。 她把纸贴上门框,退后两步看了看。白底黑字,简陋但醒目。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炜杰道。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跟我说’帮忙’。”苏晓棠语气平静,“我是做生意,不是要饭。这台缝纫机二百块,算借款,利息按银行走。” 炜杰愣了一下,笑出声,伸出手:“好。借款。” 苏晓棠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像两个刚达成协议的合伙人。 晓棠制衣的第一款产品,苏晓棠叫它”改良工装”。 传统工装她穿过太多年——肥大裤管能塞两条腿,腰上没松紧,得系布条;口袋浅,弯腰掉东西;领口大,冬天灌风;颜色永远是灰扑扑的蓝,像洗不净的旧床单。 她花了两晚画图,拆了一件旧工装做样。改良五处:腰部加松紧带,收出身段,不像麻袋;口袋改暗扣,东西不掉;领口收小两寸,不灌风不露光;颜色换成藏青,耐脏但精神;布料仍用涤卡,成本只高五毛钱。 售价七块,普通工装才三块五。 “七块?”赵强来送货时咂舌,“有人买?” 苏晓棠没答,埋头踩缝纫机。第一批二十套,三天赶出来。 第四天早上,她在纺织厂门口支摊。下夜班的女工三三两两经过。 “来看看,新工装,试穿不要钱。”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停下脚步,拿起一套翻看。苏晓棠帮她套上,对着小镜子一照,女工愣了。 以前穿工装像套面口袋,浑身没个形。现在这衣裳,腰是腰、身是身,站直了精神,弯腰也不绷。 “哎哟,以前穿工装像麻袋,现在像衣服了。” “七块。”苏晓棠说,“厂里的您也见了,跟囚服似的。这件下班都能穿出去买菜,不丢人。” 女工咬牙掏出七块:“给我拿一套!” 第一天卖了八套。第二天口碑传开,女工们互相打听:“门口那个改良工装,你试了没?”“试了,真精神!” 第二天傍晚,二十套全卖完。苏晓棠收摊时,手里捏着一沓预定单——一百套。 从第三天起,苏晓棠自己跑市场。 “我来买件工装。” 苏晓棠上下打量他:“不卖你。你穿太瘦,没你的号。” “那我不能定做?” “定做排队,到下周了。”她弯腰整理布料,“你要真想做,尺寸留下,钱留下,一周后取货。” 我掏出钱放柜台上。苏晓棠推回去一半:“定金五块,不用全款。规矩是我定的。” 炜杰收回一半,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眼”晓棠制衣”四个字,笑了笑,走了。 苏晓棠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晚上九点,苏晓棠关店门,拉下铁门上锁。 她坐在柜台后,把钱倒在桌上,一张张数。今天营收八十块,扣除成本,净利三十五。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十二块五,塞进铁盒——还债,先还炜杰的借款;一份十二块五,放进抽屉——周转,明天进新扣子;十块又分两小份,五块塞进贴身衣兜——给父亲买药。 苏建国的腿伤是旧疾,阴天下雨就疼,需长期服药。以前手里紧,买药总省着。今天不用省了。 她把药包好,放进自行车篮子,推车出门。 夜风有些凉。路过开发区那片荒地时,她捏了刹车,停下来。 开发区还是荒土,野草丛生,只有几盏临时路灯亮着,给夜间施工队照明。昏黄光圈里,飞虫盘旋。 苏晓棠扶着车把,静静看着。 她不知道这里未来会变成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店会一直开下去。晓棠制衣,四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她写的。客人会再来,预定单会越来越多,她会把债还清,会给父亲换更好的药。 不管未来怎样,她有手艺,有店,有客人。 就够了。 苏晓棠重新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砂石路,沙沙作响。她穿过路灯投下的光圈,影子在身前晃了晃,又落在身后,越来越小,却一直向前。 第七十章 十五家店 三月到六月,三个月,省城的天从棉袄换成了短袖。 炜杰的扩张像一场设计好的战役。第一家城郊店开业时,刘梅带着三个新员工在店里守了整整一周,从摆货到收银,从应对客户到处理退换,一套流程刻进骨头里。第二家、第三家,她没再去现场——培训在开业前就完成了,店长考核不合格,店不开。 “收银找零必须练到闭眼都能摸出票子。”刘梅的培训手册写了十二页,字是她自己抄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客户等超过三十秒,心里就开始骂。你让她多等一分钟,她下次去别家。” 三个新员工,两男一女,全是二十出头。培训七天,淘汰一个。剩下的两个,一个去了南区新店当店长,一个留在老店当副手。 选址是炜杰亲自跑的。省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把城郊转了个遍。纺织厂门口、机械厂生活区、公交终点站——人多的地方未必好,但工人下班必经的路口,一定好。六家店的位置,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十七个叉,最后圈出五个。 装修标准化:白漆墙面、松木货架、红漆招牌。统一采购,统一尺寸,统一色调。一家店从租下到开业,最快十二天。 小马负责物流。两辆货车,一辆解放牌,一辆东风牌,都是二手的,漆面斑驳,但发动机调校过,跑得动。每天四条线路,早晨六点装车,中午前必须跑完两家店,下午返仓补货,傍晚再跑一圈。小马不说话,开车、卸货、点数,动作麻利。两辆车的钥匙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解放那辆车闸有点松,明天去修。”小马跟炜杰汇报,就这一句话。 炜杰点头:“钱从账上走。” 小马转身走了,背影瘦小,但肩膀很稳。 六月三十号,晚上九点。 炜杰坐在办公室的桌前,台灯亮着,灯罩上有道裂纹,是赵强搬东西时磕的。他翻开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从地摊上三块钱买的。前面记的是账,后面记的是事。他从中间翻开一页,提笔蘸墨。 “1992年6月30日,年中盘账。” 他一行一行写,字不大,但工整。 省城:11家直营。东区3家,南区4家,北区4家。其中东区开发区那三家是三月后开的,装修还没散完味,但营收已经追上了老店。 江城:5家。价格战关掉钢铁厂店之后,重新调整布局,4家自营、1家联营。联营店交给顾明远盯着,炜杰只派了两个自己人管账。 钱文斌渠道:5家分销点,挂”炜杰家电”的牌子。不直营,但统一供货、统一定价、统一售后。钱文斌从四六改成三七,炜杰七,他三。老狐狸嘴上骂骂咧咧,但出货量月月涨。 实际管理:15家直营,加5家分销,一共20家有效门店。 他放下笔,算收入。 家电线:电饭煲、电风扇、黑白电视,三条产品线。上半年净收入11万2千块,占总利润的六成。家电下乡的政策风还在吹,农民手里有了余钱,第一个买的就是电饭煲。炜杰从温州压下来的价格,比广东货低两成,质量不差,售后跟得上,口碑像滚雪球。 百货线:日用百货、劳保用品、苏晓棠那边过来的改良工装。净收入7万7千块,四成。工装是新增项,苏晓棠的货走得不错,但量还不大,算是锦上添花。 半年净收入:18万7千块。 炜杰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去年一整年,他才赚了6万。今年半年,翻了三倍还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团队25人。 片区经理制是三月定下来的。赵强管北区,兼家电线的渠道拓展;刘梅管南区,兼培训和人事;王海管江城四家自营店,每周回省城汇报一次;小马不管片区,只管物流和执行,听炜杰直接调遣。 钱文斌算半个自己人,负责家电批发渠道,不进编制,拿分成。顾明远在江城,管联营店的日常,算是前辈,炜杰给他面子,也给空间。 炜杰重新翻开笔记本,在盘账后面空了一页,提笔写评价。不是工作报告,是他自己的判断。 “赵强。从混混到合伙人,值5%。忠诚不是理由,能干事才是。北区三家新店,他一个月跑下来的。钱文斌挖他,没去,这是本分,不是情分。” “刘梅。比男人还狠。培训体系是她一手搭起来的,没有她,扩张快不起来。值10%——如果给她股份的话。但她不会要,她要的是尊重。” “李老头。老家伙,六十二了,眼光毒。进货一眼能看出哪种布料会缩水,哪种电器容易坏。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明白。离不开。” “小马。不说话,但能干。两辆破车,四条线路,三个月没出过一次差错。值200%。将来物流独立,他是负责人。” “钱文斌。老狐狸,满肚子算计。但有渠道,暂时用。三七分成他答应了,说明他看得清形势。哪天他反悔了,就是决裂的时候。” “顾明远。前辈,江城商界混了二十年。联营店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试探。目前看,值尊重。”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纸撕下来,折好,锁进抽屉。 这些评价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看见了,就不是评价,是麻烦。 炜杰合上笔记本,走到阳台上。 省城夏天的夜晚闷热,蝉鸣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扯着嗓子喊。空气里飘着槐花的香气,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远处的开发区亮着几盏大灯,塔吊的轮廓立在夜色里,上面挂着红灯,一闪一闪。 那里有厂房正在建。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地,野草丛生,现在钢筋水泥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年初在那里收的五间铺面。当时一千二一平,现在转让价已经翻了三倍。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非要那五间破铺子,连赵强都嘀咕”哥,那地方荒得连鬼都不去”。 先知不是万能的。但用在正确的地方,就是金手指。 身后传来门响。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碗底沉着几粒冰糖。 “你爸问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炜杰转过身:“回。” 母亲把碗放在桌上,没立刻走。她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桌上那个黑壳笔记本,没问什么。她只是说:“你爸今天高兴。” 炜杰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的沙感和冰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嗓子眼滑下去。“为什么?” “因为……”母亲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早上在院子里种的花,开了。” 炜杰愣了一下。 父亲炜正。那个手抖的退休老工人,那个连拿筷子都要歇两次的人,在省城的小院子里种的花,开了。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院子不大,借着屋里的灯光,能看见墙角那几株花——是月季,红色的,在夜色里暗暗地红着,像几簇小火苗。 炜杰站在那里,没说话。 蝉鸣声还在远处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第七十一章 郑东海的调查 陈婉清把报告递过来时,郑东海正在剥一颗核桃。 “炜杰的年中数据。” 纸上写着几行工整的字:“1992年上半年,炜杰百货直营15家,分销5家,净收入18.7万元。家电下乡贡献60%。” 郑东海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数字没看错。第二遍在心里算账——十八万七,半年。第三遍,他放下核桃,手指停在纸上,指尖微微发白。 “半年?” “半年。” “去年这个时候,他只有三家店。” “是。” “一年,从三家到二十家。” “准确说是十五个月。”陈婉清说,“第一家店是1990年9月,红星街。” 郑东海放下纸,拿起那颗没剥完的核桃,在掌心转了很长时间。窗外有蝉鸣,夏天到了。 “十八万七。”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手底下最赚钱的酒楼,去年全年流水也不过这个数。” 陈婉清没有接话。她知道郑东海不需要回应,他在跟自己说话。 郑东海叫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老周,开出租的,在江城跑了八年,认识三教九流。郑东海在夜市大排档请他喝酒,烤串的烟飘过来,老周的脸上泛着油光。 “去查一个人。”郑东海把照片推过去,“炜杰,江城人,二十二岁。” 老周拿起照片:“有点眼熟。” “红星街开百货店的。” “哦——”老周拉长声调,“那条街最大的店面就是他家的。前阵子听说还跑到省城开了分店?” “对。”郑东海给老周倒满酒,“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哪来、做过什么、怎么发家的、每一步怎么走的。” 老周端起杯子,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郑东海的语气不是好奇,是冷。 第二个电话打到省城。那边是做工商登记的老同学,姓马,在省工商局干了十年。老马接到电话时正在吃饭。 “帮我调个档案。”郑东海说,“炜杰百货,还有他名下的所有产业。”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郑东海顿了顿,“特别是……他为什么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 电话那头,老马嚼馒头的声音停了一瞬。他跟郑东海认识十五年,从没听过这种语气——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恐惧。 郑东海放下电话,窗外天色已暗。他知道这个晚上自己睡不好了。 一周后,两份报告到了郑东海手里。 陈婉清整理成三页纸。郑东海接过去时,手指有些抖。 “1990年6月,红星五金厂钳工,辞职。” 原因不明。档案写”个人原因”,厂里说他主动走的。那年头多少人打破头想进国营厂,他倒好,说走就走。 时间线在这里变得密集:1990年7月收废铜,8月摆地摊,9月”炜杰百货”的招牌挂了出去。 然后是一串让郑东海越看越心惊的数字: 1991年3月,六家店。1991年9月,进省城。1992年3月,家电下乡试点启动。1992年6月,直营15家,分销5家,半年净收入18.7万元。 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废铜涨价前囤货,转手赚了第一桶金。百货饱和前做品牌区分。家电下乡政策风声刚出来,乡下供货渠道已经铺好。省城开发区还是一片荒地时,他签下了五间铺面——一个月后,政府公告才正式发布。 最诡异的备注是老周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的:“开发区那五间铺面,是政府公告前一个月签的。当时没人看好,签完租金翻了三倍。” 郑东海放下报告。 “婉清。”他声音有些哑。 “嗯。” 他抬起头,窗外的光在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你好像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陈婉清听过这句话。白云茶楼,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但这一次,语气变了——不是好奇,是恐惧。 郑东海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高楼,远处塔吊在动,那是开发区的新工地。三个月前还是荒地,现在脚手架搭到了第六层。 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早就在这片混乱中布好了局。 “婉清,你去查一件事。”他没有回头。 “什么?” “查清楚,他这些’巧合’,是真的运气好,还是……”他停了一下,“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陈婉清问:“如果真的是’不该知道’呢?” 郑东海转过身。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暗,像两口深井,深得看不见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面对完全看不懂的对手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就太可怕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落在房间里。 陈婉清忽然明白,郑东海不是在威胁炜杰。他是在害怕炜杰。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扩张快。而是因为他太”准”了。准得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一个重生者的最大敌人,不是知道他有先知的人,而是怀疑他有先知但又无法证明的人。这种恐惧比任何商业竞争都更危险——没有规则,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深的猜疑,和越来越冷的恐惧。 窗外,塔吊的灯光亮了,一闪一闪,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正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郑东海又想起那颗没剥完的核桃。硬壳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第七十二章 林雪薇的邀约 六月底的省城,天热得像下火。 炜杰刚从开发区回来,后背的衬衫湿透了一半。他手里捏着一份新签的门面合同,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郑东海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一个五十岁、在江城商圈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江湖,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炜杰站在街边,拧开一瓶冰镇汽水,仰头灌了半瓶。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凉得他眯了眯眼。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桑塔纳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了下来。 “炜总,这么巧?“ 林雪薇坐在驾驶座上,一身浅色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笑容得体。 炜杰放下汽水瓶,笑了笑:“林医生,确实巧。“ “别叫林医生了,显得生分。“林雪薇推开车门,踩着低跟鞋走下来,“叫我雪薇就行。“ “有事?“ “有。“林雪薇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手指修长干净,“省城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叫'莱茵阁',听说厨师是从上海请来的。我正好有两张试营业的招待券,一个人去没意思,想请你搭个伴。“ 炜杰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莱茵阁——省城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西餐厅,1992年6月开业,前世他也听说过,但那时候他连省城都没来过几次,更别提进西餐厅吃饭。 “怎么想到请我?” 林雪薇歪了歪头,笑意浅浅:“你在江城算是青年才俊了,二十家门店,半年净收入将近十九万。请你吃顿饭,不算是高攀吧?“ 她把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炜杰脸上不动声色,把名片揣进口袋:“行,什么时间?“ “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林雪薇看了他两秒,点头:“也好。那七点,莱茵阁见。“ 她转身上车,桑塔纳发动,扬起一片灰尘。炜杰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手指在汽水瓶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约会。 这是试探。 晚上七点,炜杰准时到了莱茵阁。 餐厅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个穿白衬衣黑马甲的服务生站着,见到客人就鞠躬。这在1992年的省城,已经是顶了天的排场。 林雪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她今天换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项链是一粒小小的珍珠,低调但不便宜。 “你准时得不像个生意人。“林雪薇笑着说。 “生意人更要准时。“炜杰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全是中英文对照的菜名,价格高得离谱——一份牛排二十八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我点好了,你要什么?“ “你推荐。“ “那来两份招牌牛排,七分熟,再开一瓶红酒。“林雪薇对服务生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食堂打饭。 服务生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餐厅里人不多,七八桌客人,个个衣着光鲜。角落里有个男人带着一个年轻女人在吃饭,女人的笑声隔了三张桌还能听见。 “这里不错。“炜杰说。 “是不错。“林雪薇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上海现在到处都是这种西餐厅,江城和省城还是慢了一步。“ “你去上海次数多?“ “念书的时候待了五年。“林雪薇放下杯子,“我本科在复旦念的医,后来去了约翰·霍普金斯做交流。“ 炜杰眼神顿了一下。 约翰·霍普金斯——国内能去那里做交流医学生的,凤毛麟角。林雪薇的履历,比他以为的还要厚。 “怎么想到回江城?“他问。 “家里原因。“林雪薇笑了笑,没有细说,“不说我了,说说你。你这一年,动静闹得很大。“ 牛排端了上来,配着煎蛋和西兰花,盘子里还浇了一层深褐色的酱汁。 炜杰切了一块牛肉,入口带着奶香,确实是好东西。 “什么动静?“ “别装傻。“林雪薇叉起一小块牛排,动作优雅,“前年六月,你从红星五金厂辞职,三个月后开了第一家门店。去年九月进军省城,今年三月赶上家电下乡,从钱文斌手里抢了批发渠道。现在又听说你在开发区买了两块地——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炜杰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说的不是“你做得不错“,不是“你很厉害“。她说的是“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这和郑东海调查报告里的用词,几乎一模一样。 “运气好而已。“炜杰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晃了晃,“做家电零售,赶上政策红利,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正好被我碰上了。“ “运气好?“林雪薇也放下了刀叉。 她看着他,眼神依然温柔,嘴角还带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炜杰脊背一紧: “运气好的人,我见过很多。但能连续三次都'刚好'运气好的,你是第一个。“ 餐厅里很安静,留声机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炜杰和林雪薇对视了三秒。 他在这三秒里飞速思考——她知道了什么?是郑东海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发现的?她这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 “三次?“炜杰笑了笑,“哪三次?“ “开发区选址,批发市场时机,还有——“林雪薇顿了顿,“你好像早就知道,家电零售牌照会越来越值钱。“ 炜杰切下第二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但他不能承认。 “林医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炜杰放下刀叉,靠回椅背,“我做的是小生意,看准了就下手,看错了就认栽。运气好是真的,但你说我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那我可真担当不起。“ 林雪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也是,我想多了。“她端起红酒杯,“来,喝一杯,算我给你赔不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炜杰喝了半杯,目光落在林雪薇的左手——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她今天没戴戒指。 “你结婚了吗?“炜杰问。 林雪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离了一年多了。“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不合适就分开。“林雪薇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暗了一瞬。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BB机响了。 林雪薇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几个数字,但她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抱歉,有事先走。“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顿我请,下次你回请。“ “急事?“ “医院的。“林雪薇已经拎起了包,冲他笑了笑,“慢慢吃,这家的提拉米苏也不错。“ 她转身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炜杰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餐厅大门,穿过马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继续吃牛排。 他放下餐巾,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 林雪薇的桑塔纳从停车场开了出来,右转,汇入了主路。 方向不是江城北边的省人民医院。 是东边。 而东边,只有一栋标志性建筑——东海集团十八层的办公楼。 炜杰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 她不是去医院。 她是去找郑东海。 回到住处,炜杰关上门,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没动。 林雪薇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连续三次都'刚好'运气好。“ “你好像早就知道,家电零售牌照会越来越值钱。“ 这些话不是闲聊,是话术。她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套取信息。但今天她太急了——最后那句“连续三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她露了破绽。 还有那个BB机。医院有事?省人民医院在北边,她开车往东走。那是东海集团的方向。 炜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林雪薇和郑东海,是什么关系? 她是郑东海的人?还是……他们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立场,只是恰好都盯上了他? 炜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写了三个名字: 郑东海。林雪薇。陈婉清。 他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了几条线,又全部擦掉。 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信息太少,任何一个判断都可能是错的。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从今晚开始,林雪薇这个人,不能再信了。 窗外,省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炜杰关上窗,拉上窗帘,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一个重生者的最大敌人,不是知道他有先知的人,而是怀疑他有先知但又无法证明的人。''' 而现在,怀疑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七十三章 试探 郑东海把调查报告扔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消息放出去了?" 陈婉清站在办公桌前,一身藏青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出去了。三个渠道——钱文斌那边在省城圈子里传开了,开发区管委会的刘副主任已经收到了风声,另外我在城南的茶馆'不经意'提了一嘴。" "炜杰那边呢?" "他的人今天一早就去南区转了一圈。" 郑东海点点头,靠回椅背。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假消息——省城南区要建一个大型批发市场,投资五千万,占地三百亩,年底动工。文件是假的,公章是假的,连市政府会议纪要都是他让人伪造的。 如果炜杰真的是先知,他会知道这个消息是假的。前世根本没有什么南区批发市场——或者说,就算有,也是建在城北,不是城南。 如果炜杰只是个普通人,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是什么? 抢铺面。 在批发市场附近买地、租房、布局,抢占先机。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生意人都会做的事。 郑东海闭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他什么反应?" "看完了,走了。"陈婉清翻开文件夹,"没有买地,没有租房,没有联系任何相关部门。他的人在南区转了一圈,回了住处,之后一整天没出门。" 郑东海睁开眼。 "就这些?" "就这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郑东海站起身,走到窗前。十八层的风景很好,整个江城的格局尽收眼底。远处是开发区,一片片新建厂房正在拔地而起;北边是省人民医院白色的楼体;东边是南区的方向,一片低矮的平房和荒地。 "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陈婉清顿了顿,"郑总,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他可能就只是个眼光准的年轻人,看不懂这种政府规划类的消息——" "你信吗?" 陈婉清闭上嘴。 "一个半年净赚十九万、二十家门店家家盈利、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的年轻人,看不懂一条政府规划消息?"郑东海转过身,看着陈婉清,"婉清,你相信这种解释吗?" 陈婉清沉默了两秒,摇头。 "他也不相信。"郑东海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烟,没点,捏在指间转了两圈,"他不是看不懂。他是看懂了,但选择不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郑东海把烟扔在桌上,声音低了下来,"他知道这个消息是假的。" 陈婉清瞳孔一缩。 "不可能。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全是咱们的心腹,消息不可能泄露。" "消息没有泄露。"郑东海摇头,"但他就是知道。" 陈婉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传来一阵汽笛声,是楼下街道的堵车。省城的交通越来越乱了。 "郑总,如果他真的……真的能未卜先知,那我们怎么办?" 郑东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五十岁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 "不是未卜先知。"郑东海慢慢说,"未卜先知是神仙,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仙。他能'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郑东海坦然承认,"但不管是什么,一定有破绽。" 陈婉清看着郑东海,忽然觉得这个跟了十年的老板,此刻有些陌生。 她见过郑东海愤怒,见过他高兴,见过他算计人时的冷静。但她从没见过郑东海——害怕。 是的,害怕。 那种神情,她十年里只见过一次——那是郑东海面对一个完全摸不透的对手时才有的。就像原始人面对雷电,知道它有力量,但不知道它从哪来。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婉清问。 郑东海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是江城的行政区划图。他用红笔在南区画了一个圈——那是假批发市场的位置。 "如果他是普通人,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去抢铺面。他没有。" "如果他是先知,知道这是假的,应该完全不理睬。但他派手下去转了一圈。" 郑东海的手指停在红圈上。 "他为什么派人去转一圈?" 陈婉清想了想:"也许……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是假的的消息?" "或者——"陈婉清停顿了一下,"他在确认,这个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郑东海的手指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他知道是试探。"郑东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派人去南区,看的不是地,是谁在传这个消息。他在看我们的布局。" 陈婉清脊背一凉。 如果炜杰真的在反向调查他们,那这个年轻人的城府,已经不能用"聪明"来形容了。 "郑总,如果他是这种段位的对手,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思路?" 郑东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带着自嘲,也带着狠劲。 "我郑东海在江城混了三十年,从摆地摊做到十八层的办公楼,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真有通天的本事,我也得把他的底牌掀开来。"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 "消息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不吃这一套。" "那我们——" "换个战场。"郑东海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领口,"先知先知,他知道的是政策走向,是商机,是未来的趋势。但如果——"他转过身,眼神变了,"如果未来的走向,不是市场决定的,而是政府决定的呢?" 陈婉清一愣。 "您的意思是……" "行政力量。"郑东海吐出四个字,"不管他知道多少,只要一张执照吊销通知、一次消防检查、一份税务稽查令,就能让他二十家门店全部关门。" "您要动马局长?" "不是动。"郑东海纠正她,"是合作。马国栋那边,我早就有安排。"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马局,我是郑东海。"郑东海的语气瞬间变了,从阴沉换成了热情爽朗,"好久不见了,晚上有空吗?我在'醉仙楼'订了个包间,咱们喝两杯,聊聊开发区那块地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好好好,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郑东海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不上钩。"陈婉清说。 "不是不上钩。"郑东海摇头,声音冷了下来,"是他……看穿了。"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既然他不吃软的,那就来硬的。先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预知一张封条贴在他店门上。"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陈婉清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南区地图,红笔画的大圈刺目得像血。 与此同时,南区一间普通的平房里。 炜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凉茶,已经凉透了。 赵强站在旁边,一脸不服气:"哥,那个消息明明就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动手?要是我们提前在南区布局,就算不是批发市场,也有——" "消息是谁放出来的?"炜杰问。 赵强一愣:"啊?" "我问你,你是从谁嘴里听到南区要建批发市场的?" 赵强挠挠头:"钱文斌的一个手下,在省城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说的。" "还有呢?" "还有……"赵强想了想,"开发区的刘副主任也提了一嘴。" "还有呢?" "还有?"赵强茫然了。 炜杰拿起凉茶喝了一口,太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一个假消息,同时从三个渠道传到你耳朵里,你还觉得这是巧合?" 赵强瞪大了眼:"假消息?" "假的。"炜杰放下杯子,"我打听过,市政府根本没有这个规划,土地局没有审批文件,连财政局的预算里都没有这一项。一条五千万的投资项目,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 赵强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谁放出来的?" "郑东海。" 赵强脸都白了:"他?他图什么?" "图看我反应。"炜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南区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坑坑洼洼的土路,"如果我信了,会怎么做?" "抢铺面,买地。" "然后呢?" "然后……"赵强卡住了,然后他就掉进坑里了。 "郑东海在试探我。"炜杰转过身,看着赵强,"他想看看,我能不能看穿这个假消息。" "那您……您看穿了,为什么还派我去转一圈?" 炜杰笑了笑:"我不派人去,他怎么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赵强脑子转了三圈,还是一片浆糊。 "哥,你越说我越糊涂。" "你不用懂。"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我办件事——把省城和江城所有门店的营业执照、消防验收、税务登记,全部复印一份,汇总到我这里。" "干嘛用?" "备着。"炜杰的声音很平静,"郑东海软的完了,该来硬的了。" "他要干嘛?" 炜杰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南区,看着那片被郑东海画在红圈里的荒地。 "一个人被未知的东西吓到时,会怎么办?" "呃……跑?" "不。"炜杰摇头,"他会把未知变成已知。如果做不到,他就会把未知的东西——毁掉。" 赵强没听懂。 但炜杰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事。 "哥,那咱们怎么办?" 炜杰关上窗,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光线里坐回椅子上。 "等。" "等啥?" "等他出招。"炜杰闭上眼,声音很轻,"郑东海现在最大的弱点,恰恰在于他太想把我看穿。一个人越想控制局面,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赵强看着炜杰,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城府深得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狐狸。 "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炜杰睁开眼,笑了一下。 "一个做过噩梦的人。"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南区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醉仙楼的灯火亮起,郑东海的车停在了门口。 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四章 反制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个蒸笼。 炜杰坐在阿黄的杂货铺里,面前摆着两碗凉茶。阿黄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炜总,您要我放的消息,我放出去了。"阿黄压低声音,"省城钱文斌那边,我让人在酒馆里说了三遍——广东顺德有家电器厂,一批电饭煲出了问题,国家检测不合格,要低价处理,成本价的三成。" 炜杰端起凉茶,没有喝:"钱文斌什么反应?" "反应?"阿黄咧嘴笑了,"眼珠子都绿了。他在那条街打听了整整两天,又派手下去广东跑了一趟,确认货还在仓库里堆着。" "他去仓库看了?" "看了。"阿黄凑近,"但他没看懂。" 炜杰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阿黄的肩膀:"辛苦了。接下来两天,把这个消息再往大里传——开发区管委会那边也漏一点,就说这批货是'残次品',谁买了谁倒霉。" 阿黄愣了:"炜总,这……这不是把消息往坏了说吗?钱文斌要是怕了,不敢进货怎么办?" 炜杰笑了笑:"他不会怕的。" "为什么?" "因为他太想赢我了。"炜杰往门口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一个人越想赢,越会把送到嘴边的肉当成机会。" 钱文斌确实没怕。 他不仅没怕,他还兴奋得三天没睡好觉。 "成本价的三成?"钱文斌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从广东传回来的电报,手指都在抖,"一批'问题电饭煲',刚好是国家新检测标准之前的库存货?" 手下站在一旁,点头哈腰:"钱总,千真万确。顺德那家厂叫'红日电器',这批货是旧标准的,国家新标准一出来,这批货就不能卖了。厂子急着清库存,三折甩。" 钱文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 他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账—— 炜杰在省城和江城的家电零售,主打的就是小家电。电饭煲、电水壶、电磁炉,这三样占了炜杰门店销售额的四成。如果他钱文斌能以三折的价格吃进一大批电饭煲,然后呢? 然后以五折的价格倾销。 比炜杰的进货价还低。 到时候,顾客会去哪儿买?答案不言而喻。 "进货渠道呢?"钱文斌问。 "直接从厂里拉,走铁路货运,一周到江城。" "数量?" "仓库里堆了八千台。" 八千台! 钱文斌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八千台电饭煲,三折进货,就算五折卖出,一台也能赚二十块。八千台就是十六万! 更重要的是——这批货一旦上市,炜杰的电饭煲业务就彻底完了。价格战一打,炜杰要么跟着降价亏到死,要么看着顾客全跑光。 "全部吃进。"钱文斌说。 手下愣了:"钱总,全部?那可是要……" "我说全部!"钱文斌瞪着眼,"动用全部流动资金,不够的去银行贷,把这笔货给我全部拿下!" "可、可那批货是'问题货',国家新标准……" "什么狗屁新标准!"钱文斌一挥手,"国家出新标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等真正执行下来,这批货早就卖完了!" 手下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钱文斌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钱文斌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街道,胸口热腾腾的。 炜杰啊炜杰,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吗? 这次,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三天后,钱文斌签下了合同。 五天之后,八千台电饭煲从广东发车。 七天之后,货物到达江城火车站。 钱文斌亲自去站台接货,看着一整车皮的电饭煲被卸下,堆满了他在城西的仓库。那场面,壮观得像一场战役的战利品。 他站在仓库门口,叉着腰,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炜杰,你完了。" 与此同时,炜杰正在开发区的办公室里,喝着一杯温热的茶。 赵强急匆匆跑进来:"哥!钱文斌那老东西,真的把八千台电饭煲全吃进去了!我亲眼看见的,整整一火车皮,堆满了他的仓库!" 炜杰放下茶杯:"钱付了?" "全付了!听说他把三个门店的流动资金全抽了,还从银行贷款了十二万!" 炜杰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强急得直跺脚:"哥,你咋还这么平静?他要是真用这批货打价格战,咱们怎么办?" 炜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钱文斌仓库的方向。 "赵强,你知道什么叫认知差吗?" "啥差?" "认知差,就是我知道一件事,而对方不知道。"炜杰转过身,看着赵强,"钱文斌以为这批货是'旧标准库存',以为可以趁新标准落地之前清仓。但他不知道的是——" 炜杰停顿了一下。 "国家新标准已经正式下发了。不是草稿,不是征求意见稿,是正式文件。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执行,旧标准的电饭煲,全面退市,不得销售。" 赵强瞪大了眼:"下个月一号?" "对。"炜杰点头,"而钱文斌刚吃进去的八千台,全部是旧标准。" 赵强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等、等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批货不是你说的新标准之前的库存吗?" "那批货确实是新标准之前的库存。"炜杰笑了笑,"但红日电器厂提前三个月就知道新标准的内容,他们在最后这批货里,已经做了符合新标准的升级。表面上看是旧款,实际上检测能过新标准。" 赵强脑子转了三圈,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所以那批货其实没问题?钱文斌买了也不会亏?" "不。"炜杰摇头,"他会亏,而且会亏得很惨。" "为什么?" 炜杰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给赵强。 赵强接过来一看,是《全国家用电器安全标准(国标四七零六号一九九二版)正式文件》。文件的发布日期,是三天前。 "这份文件,我已经拿到了原件。"炜杰说,"明天,我会在省城和江城的所有门店,张贴新标准公告——所有在售电饭煲,全部升级为新款国标产品。旧款产品,本店概不销售。" 赵强还是不明白:"可钱文斌的货也能过新标准啊?" "他的货能过检测,但他的进货单据上写的是'旧标准库存'。"炜杰的声音很轻,"而且,我已经让人把红日电器厂'升级内构'的消息,传给了省技术监督局。" 赵强倒吸一口凉气。 "技术监督局一查,钱文斌的货没问题。但他的单据写的是'旧标准',而实际产品是'升级款'——这中间的差价,二十万,够他解释半年的。"炜杰顿了顿,"更关键的是,在查清楚之前,这批货会被暂扣。" "暂扣多久?" "少说三个月。"炜杰说,"三个月之后,市场上的新款电饭煲已经饱和了。他的八千台,一台也卖不出去。" 赵强愣愣地看着炜杰,半晌才憋出一句:"哥,你这招……太狠了。" "狠?"炜杰摇头,"钱文斌贪心不足,才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如果他不急着一口吞下八千台,如果他去打听一下新标准的确切执行时间,如果他没那么想打垮我——他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炜杰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赵强一眼: "去准备车,跟我去省城。" "干嘛?" "趁他仓库被查封之前,去帮钱总'消化库存'。" 三天后,省技术监督局的工作人员果然上门了。 钱文斌的八千台电饭煲被贴了封条,说是"待检测,暂不得销售"。钱文斌当场就瘫在了仓库门口。 更致命的是,他动用了全部流动资金,还欠了银行十二万。现在货被扣了,钱没了,门店的日常运营都成问题。 而就在这时,炜杰出现了。 "钱总,听说你遇到点困难。"炜杰站在钱文斌的办公室门口,语气诚恳,"我呢,在省城有两家分销商,本来是想自己开拓渠道的。但既然钱总有难,我提议一个方案——你的两个核心分销商,老张和老李,我把他们接过来,以'帮助消化库存'的名义,先把他们的货款给你,让你度过这一关。" 钱文斌抬起头,眼睛血红。 他当然知道炜杰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他没有办法。 老张和老李,是他手里最赚钱的两个分销商。如果把他们交给炜杰,等于断了自己的双臂。但如果不交,他连这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炜杰……"钱文斌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设计好了,是不是?" 炜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钱总,商场如战场。"他说,"你之前想用电饭煲打垮我的时候,也没给我留后路。" 钱文斌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半分钟后,他松开了手。 "签吧。"他说。 郑东海知道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陈婉清拿着一份简报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郑总,钱文斌完了。" 郑东海接过简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八千台电饭煲被扣。 两个核心分销商被炜杰收编。 钱文斌的全部流动资金被套死。 而整件事的起点,只是一条从广东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陈婉清站在一旁,等了整整三分钟,郑东海才开口。 "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郑东海的声音很低,"钱文斌会信那条消息,会贪那三折的便宜,会动用全部资金,会在收到货之后被查封——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郑总,这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郑东海把简报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婉清,你跟着我十年,你见过这种巧合吗?" 陈婉清不说话了。 郑东海望着窗外的夜景,省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婉清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然后,他转过身。 "他要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 "要不就是妖怪,算无遗策。" 陈婉清抬起头,第一次从郑东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决绝。 "郑总,您打算怎么办?" 郑东海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 "神仙也好,妖怪也罢。"他说,"既然软的行不通,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窗外,夜风吹过,发出低沉的呼啸。 陈婉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江城这片天——要变了。 第七十五章 联手 钱文斌走进"醉月轩"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家私人会所藏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知道这里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能进来的,都是江城和省城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钱文斌以前没资格来。 但今天,他是被郑东海请来的。 包厢里陈设简单,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郑东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烟袅袅。陈婉清站在他身后,一身灰色套装,脸上没有表情。 钱文斌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步进去。 "郑总。"他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郑东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钱文斌坐下,接过陈婉清递来的茶,手有些抖。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喝。 "郑总,我这次来——" "先喝茶。"郑东海打断他,"龙井,明前的新茶,刚从杭州送来的。" 钱文斌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入口甘甜,回韵悠长。但他此刻满嘴发苦,再好的茶也品不出味道。 他偷偷抬眼打量郑东海。五十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的表是劳力士,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郑东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朋友喝茶,而不是一个刚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手下败将。 钱文斌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一个月前,他还能和郑东海平起平坐地说话。现在,他却像个求饶的败兵,坐在对方面前,等着人家施舍一条活路。 郑东海也不催他,自己慢慢喝着茶,一派悠然自得。 三分钟后,钱文斌终于憋不住了。 "郑总,那个小崽子,我小看他了。" 郑东海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你不是第一个。" 钱文斌脸上火辣辣的。一个月前,他还拍着胸脯跟郑东海说"一个毛头小子,我钱文斌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现在,蚂蚁不但没死,还在他身上咬出了八个血窟窿。 "我栽了。"钱文斌低下头,"八千台电饭煲被暂扣,两个分销商被他收走,银行那边还欠着十二万。郑总,我钱文斌在商圈混了二十多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知道为什么栽了吗?" "轻敌。" "不对。"郑东海摇头,"你栽了,是因为你一个人跟他打。" 钱文斌一愣。 郑东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炜杰这个人,单打独斗,你赢不了,我也赢不了。他手里有我们摸不透的东西——是消息?是眼光?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他一个人再强,也架不住两面夹攻。" "郑总的意思是……" "联手。"郑东海吐出两个字。 钱文斌瞳孔一缩。 他和郑东海,在省城商圈斗了快十年。一个做地产和资本运作,一个做家电批发,井水不犯河水,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来没停过。现在,郑东海居然主动提出联手? "郑总,您是说,咱们俩……合作?" "不是合作。"郑东海纠正他,"是结盟。你负责从下面卡死他,我负责从上面施压。三管齐下,让他无路可走。" 钱文斌咽了口唾沫:"哪三管?" 郑东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通过马局长,查他的税务。二十家门店,半年流水近百万,我不信他的账本上一点问题没有。只要查出个窟窿,就能让他停业整顿。" "第二,你联合省城和江城的所有家电批发商,对炜杰实行供货禁运。他的门店再厉害,没货卖也是白搭。你不是还有几个老关系吗?让他们集体断供,看炜杰从哪进货。" "第三——"郑东海顿了顿,两根手指收回去,只剩一根,"我们共同出资,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超级百货。规模是他的五倍,价格比他低两成,用硬实力把他挤死。" 钱文斌听得心跳加速。 这三招,每一招都毒辣无比。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商业理论,但他懂一个道理——上三路下三路一起打,神仙也扛不住。炜杰再精明,他能防得了税务局的查账?他能凭空变出货源来?他能在规模和价格上同时打赢一场消耗战? 不可能。 钱文斌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憋屈——仓库被封,分销商反水,银行催贷,手下那帮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二十年的江湖地位,被炜杰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三个月内打得摇摇欲坠。 他不甘心。 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他也要把炜杰拖下水。 税务稽查,从上面压。 渠道封锁,从下面卡。 超级百货,正面碾压。 三面合围,炜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郑总,这超级百货……要投多少钱?" "我出六成,你出四成。"郑东海说,"你没钱,我可以借你,利息按银行的算。钱文斌,这不是施舍,这是生意。把炜杰挤出省城,他的市场份额,咱俩对半分。" 钱文斌沉默了三秒。 他在算账。 四成的投入,对他来说已经是砸锅卖铁。但如果能把炜杰那个眼中钉除掉,再把他的市场份额吞下一半…… "干。"钱文斌一拍大腿,"郑总,我跟你干!" 郑东海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伸出手,钱文斌赶紧握住。 两只手在空中晃了三下。 江城商圈里最不可能的两个盟友,在这个没有招牌的私人会所里,达成了一笔最危险的同盟。 陈婉清站在一旁,脸上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她的右手,藏在桌子底下,指尖冰凉。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就在钱文斌拍大腿答应的那一刻,陈婉清注意到郑东海的眼神。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眼神,冰冷、笃定、不带一丝感情。 钱文斌以为自己在联手对付炜杰。 但陈婉清跟了郑东海十年,她知道郑东海的行事风格。 郑东海从不会做吃亏的买卖。他说"四六分成",但真正到分钱的时候,钱文斌能不能拿到四成,都是个问题。 等炜杰被挤垮,钱文斌那点残存的家底,恐怕也会被郑东海一并吞掉。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握紧,藏在身后。 她不是担心钱文斌。 她是在想——如果郑东海连钱文斌都能这样算计,那她呢?她在郑东海眼里,又算是什么? 一个用了十年的工具?一个还算顺手的棋子?还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 她想起三个月前,郑东海让她去调查炜杰时的眼神。那时候她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郑东海笑着说"再厉害也是个人"。现在,郑东海自己也开始怀疑炜杰是不是人了。 如果连郑东海这种级别的人物都被逼到要和钱文斌联手,那炜杰到底有多可怕? 陈婉清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波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钱文斌走后,包厢里只剩郑东海和陈婉清。 郑东海重新泡了一壶茶,动作不急不缓。陈婉清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把每一份都按顺序叠好。 "婉清。" "郑总。" "你觉得这个计划能成吗?" 陈婉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能。三管齐下,炜杰很难全身而退。" "难?"郑东海笑了,"你说的是'难',不是'不可能'。你心里也没底,对吗?" 陈婉清没有否认。 郑东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白色,没有字,薄薄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纸。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婉清面前。 "拿着。" 陈婉清看着信封,没有动。 "拿着。"郑东海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多了一分不容置疑。 陈婉清伸出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她没有看里面是什么,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不看?"郑东海问。 "郑总让我看的,我才会看。"陈婉清说。 郑东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跟了我十年,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回去吧,明天一早,去一趟税务局,找马局长的秘书,把材料递上去。" "是。" 郑东海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婉清,这场仗打完,你就是东海集团的副总。"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陈婉清站在包厢里,手里捏着包,包里有那个白色的小信封。 她慢慢坐下,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 陈婉清把包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三次。 里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信封里的东西,将会改变很多事。 也许是炜杰的命运。 也许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郑东海把信封推过来时的眼神。那不是信任的眼神,是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当场打开看,试探她会不会问里面是什么,试探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陈婉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十年的跟随,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一场又一场的试探。 她把信封往包的深处塞了塞,拉上拉链。 不看。至少现在不看。 钱文斌走出醉月轩的时候,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和郑东海联手,是铤而走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炜杰那个人,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保住自己的地盘。 钱文斌吐出一口烟,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遮住了月亮,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炜杰,"他低声说,"你不是能未卜先知吗?这一次,我看你怎么逃。" 烟蒂被他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郑东海的车。 车里,郑东海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 "陈婉清接了信封?"司机问。 "接了。"郑东海没有睁眼,"她没有看里面。" "要不要……" "不用。"郑东海打断他,"她看不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信封带走了。只要她把那个信封带在身边,就永远洗不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东海,没有再说什么。 郑东海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神仙也好,妖怪也罢。 这一次,他要布一个天罗地网。 不管是炜杰,还是钱文斌,还是陈婉清—— 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第七十六章 税务风暴 八月的天,热得柏油路都要化了。 炜杰正在城西新店的工地上看装修进度,腰上的传呼机疯狂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是总店打来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让他眯起眼睛:"税务局来人查账,速回。"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骑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风刮在脸上,带着热浪,像针一样扎人。脑子里飞速转动——税务局?他一个个体户,税一直按时交,怎么就突然来查?而且还是省城的人。 摩托车在总部门口一个急刹。门前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省城的。炜杰推门进去,看见三个穿税务制服的人坐在会议室里。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摊着好几摞账本,手指正在纸页间快速滑动。 "你是法人代表炜杰?"男人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 炜杰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吴科长,我这小店,怎么惊动省里了?" "有人实名举报,说你偷税漏税。"吴科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我们按程序办事。你配合就行。" 炜杰没再说话。他看着吴科长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开始翻箱倒柜,把一摞摞凭证、账簿、发票存根搬出来,在桌上堆成小山。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一个年轻办事员把去年的进货单据按月份摊开,逐笔核对。另一个年轻人打开计算器,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反复加减,每算完一行就用红笔圈一下。 炜杰坐在一旁,表面上很镇定,右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细小的划痕。他心里在飞速盘算:谁举报的?钱文斌刚被他收拾完,全部流动资金套在那一批旧标准电饭煲上,手里的渠道被他收编了大半,短时间内翻不了身。那剩下的只有一个——郑东海。 东海百货的郑东海。省城商界的老狐狸,手里握着三十年的人脉,官场商场两开花。炜杰早就知道这人迟早会出手,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不用价格战,不用渠道战,一出手就是行政打压。这是最狠的打法,因为压根不在一个维度上。 可郑东海比他想象的要快。炜杰原以为这老狐狸会继续按兵不动,观察一阵子。没想到他下手这么急。 三个小时过去了。 吴科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把几张纸推到炜杰面前,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几个问题,你解释一下。" 炜杰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着具体的账项。 "第一,去年十二月,你给顺德那家电器厂打了八万块货款,走的是现金,没有增值税专用发票。这笔账怎么解释?" "对方是小厂,说要现金才给最低价。"炜杰语气平静,"货我收到了,也卖了,税我也按销售收入报了。一分没少。" "但你没有进项发票,成本没法抵扣,账证不符是事实。"吴科长又指向下一条,"第二,今年一到三月,你提了四笔备用金,一共两万六,凭证后面没有附明细清单。这笔钱去哪儿了?" 炜杰心里一沉。那是员工的季度奖金,他走的备用金科目,没有造工资表。90年代的私企几乎都这么干,省个人所得税,也省社保统筹。没人查就没事,一查一个准。 "给员工发奖金了。"他直言不讳,没有试图遮掩。 吴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走备用金发奖金,逃避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还有这个——"他又抽出一张凭证,"你去年九月份这笔招待费,三千八百块,没有发票,只有一张收据。" "请一个供货商吃饭,他在城郊的农家乐,开不了发票。" "问题一大堆。"吴科长把文件合上,语气依然公事公办,"补税、罚款,严重的可以责令停业整顿。我们回去核算具体金额,三天内给你正式通知。" 炜杰看着他:"吴科长,是有人专门要整我吧?" 吴科长停顿了一秒,起身收拾公文包,没有正面回答:"你做好准备。" 三个人起身就走。桑塔纳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街角。 炜杰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从后面凑上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杰哥,怎么办?我打听了一下,来的是省局稽查科的,规格太高了,咱们这个体量根本够不上省里查啊。" "嗯。"炜杰吐出一口烟圈,"有人在后面推。规格拉这么高,不是普通的举报查处。" 他的行政关系网太薄了。认识几个工商所的小办事员,税务局那边几乎没熟人。找关系摆平?他没门路。硬扛?补税加罚款,少说几万块,停业整顿更是要命——二十家门店,一天不开门就是几千块损失。资金链本就紧张,这几刀砍下来,他得脱层皮。 更关键的是,郑东海既然动了税务这条线,就不会只查一次。今天是税务,明天可能是消防,后天可能是卫生防疫。只要上面有人,玩法多得是。今天查你账,明天查你消防通道,后天说你食品区有卫生隐患。一张罚单就能让你关门三天,三张罚单叠加,一个月不用开张。 炜杰转身往楼上走。***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杰哥,要不去找找张叔?他老战友多,说不定有门路。" "已经在找了。"炜杰摆摆手,"你回去盯着店里,该干嘛干嘛。别慌,天塌不下来。" 他掐了烟,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沉。 腰间的传呼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炜杰走了两条街,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点烟酒嗓的味道:"炜杰?我是老孙,市后勤处的。张德才的老战友。" 炜杰一愣。张德才的战友? "孙叔,您好。"炜杰的语气很客气。 "客气话不说了。"老孙压低声音,电话那头还能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税务那边,有人跟省里打了招呼,点名查你。举报信就是个由头,稽查科是奉命办事。" 炜杰握紧了话筒:"是谁?" "郑东海。"老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东海百货的老总,跟省税务局的王副局长是球场上的朋友,每个周末一起打球。" 炜杰沉默了一瞬。果然是他。 "老张托我给你带个话——"老孙说,"税务这条线,我们够不着,帮不上大忙。但消息可以帮你递。谁在整你,你得心里有数。" "孙叔,谢谢您。"炜杰说得很真诚,"改天我登门拜访。" "先顾好眼前的事吧。"老孙挂了电话。 炜杰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脑子里把所有的事重新串了一遍。 钱文斌刚被他用"问题电饭煲"的局套住,全部流动资金压在那批旧标准货上,渠道封锁形同虚设。郑东海看到钱文斌靠不住,干脆亲自下场——跳过商战和价格战,直接从上面往下压。这是从上面往下压,压根没法接。这老狐狸,够狠。 两条线并行:一条是税务稽查,先把他摁住;另一条可能是渠道封锁,趁他手忙脚乱的时候收编他的供货商。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工地,也没有回店里。他在城里绕了一大圈,风把脑子吹得格外清醒。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民营企业本就踩在灰色地带,谁的账经得起查?郑东海这是阳谋,正大光明地整你,你还挑不出毛病。 可炜杰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边正常处理店里的事务,一边暗中做准备。他让***把所有的进货合同重新整理了一遍,该补发票的补发票,该找供货商补证明的补证明。同时,他约了一个老朋友——省城日报的记者刘明。 刘明是半年前采访过他的。那时候炜杰刚开到第十五家门店,刘明写了一篇《从街头小贩到百货老板》的专题报道,两人喝过一次酒,聊得投机。炜杰一直没动用这层关系,但现在,是时候了。 第三天上午,炜杰接到了电话。吴科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公事公办:"炜杰,通知下来了,过来取一下。" "好,我下午到。" "还有——"吴科长顿了顿,"提醒你一句,有人盯着这件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炜杰握着话筒,嘴角动了一下。吴科长这话,是在暗示他什么。这个吴科长虽然公事公办,但骨子里不是坏人,只是奉命行事。最后一句话,算是还了他一个人情。 "谢谢吴科长。我心里有数。" 炜杰站在省税务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白纸黑字,公章鲜红:补缴增值税及附加税款一万八千块,罚款一万九千块,合计三万七千块。半个月的净收入。没有停业整顿——吴科长在最后的处理意见里写了"初犯、态度端正、积极配合调查",算是手下留情,把最狠的那刀替他挡了一下。 但三万七千块,对一个正在疯狂扩张的民营企业来说,是一口血。 炜杰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他的手指把通知单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郑东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终于动手了。" 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 炜杰把通知单折好,揣进兜里。他骑上摩托车,没有立刻去报社,而是先绕到了自己最近的一家门店。门口排着长队,收银台的小姑娘忙得额头冒汗,手里装袋的动作一刻没停。 他坐在摩托车上看了五分钟,心里的那股火慢慢稳了下来。 郑东海以为这三万七千块能让他伤筋动骨,以为税务这把刀能砍断他的扩张节奏。但郑东海算漏了一点——炜杰手里有一张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会用的牌。 舆论。 1992年南巡讲话之后,整个国家都在谈改革、谈开放、谈民营经济。报纸上天天登着鼓励个体户发展的新闻,各级政府都在抢"扶持民营企业"的政绩。这时候,一篇"小企业主被税务打压"的报道,比什么关系网都管用。 炜杰发动摩托车,朝着报社的方向驶去。风吹在脸上,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热了。 (第七十六章完) 第七十七章 破局 报社在省城中山路的一栋老楼里,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楼梯间的木头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炜杰把摩托车停在门口,锁好,拎着一网兜水果走了进去。 刘明在办公室等他。两人半年没见,刘明瘦了,眼镜后面的眼睛却更亮了。他现在是省城日报经济版的骨干记者,手里专门跑民营企业的线。 "炜老板,稀客啊。"刘明给他倒了杯水,拉过一把椅子,"你电话里说有事找我,还得是大事。" 炜杰从兜里掏出那张税务局的通知单,拍在桌上:"省局稽查科查了我三天,补税加罚款,三万七。" 刘明接过通知单,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惹了谁?" "东海百货,郑东海。" 刘明的眼镜滑下来一截。他伸手推上去,沉默了几秒。郑东海的名字在省城商圈太响了,三十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本,不是谁都能碰的。 "你想让我帮你写报道?"刘明盯着他,"炜杰,你可想清楚了。这种稿子发出去,就是跟郑东海正面撕破脸。以后在省城,你连供货商都找不着。" "我已经想好了。"炜杰的语气很稳,"不是要帮我喊冤,而是想写一个创业者在改革大潮里被打压的故事。你写你的,我提供素材,真假你可以去查。" 刘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小子,脑瓜子转得快。行,你详细说说,从头到尾,一个字别漏。" 接下来两天,刘明跑了三个地方。他去税务局调阅了举报信的复印件(当然是匿名的),去工商部门查了炜杰百货的注册信息,又到炜杰的三家门店做了实地采访。他找了店员、顾客、供货商,问了同一个问题:你觉得炜杰这个人怎么样? 得到的答案出奇地一致:年轻,能干,不坑人,做生意规矩。 第三天,稿子发出来了。 标题是刘明起的,一共二十一个字:《小企业主遭遇税务突击检查,是规范执法还是恶意打压?》。副标题更扎眼:"一家二十家门店的民营百货,为何惊动省级稽查?" 报道写得很有分寸。没有直接点名郑东海,但字里行间都在引导读者思考:一个按时纳税、吸纳了上百个就业岗位的个体户,怎么就突然被省局盯上了?举报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查?文中配了一张照片——炜杰站在自己门店门口,身上穿着普通的工作服,背后是一块"诚信经营"的牌子。照片里的他二十二岁,年轻,眼神却透着一股韧劲。 报纸上市那天,省城炸开了锅。 南巡讲话刚过半年,整个社会都在谈改革、谈开放、谈给民营企业松绑。这种时候,一篇暗示"个体户被打压"的报道,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神经。早上发行的日报,到中午就卖脱销了。报亭老板临时加印,电话打到报社催印厂加班。 更关键的是,这篇报道被省里的几家内参转载了。内参是供领导看的,读者圈子小,但层级高。一篇稿子从内参渠道递上去,比上十封申诉信都管用。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要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不能让创业者寒心。" 这行字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传到了税务局的某个角落里。 当天下午,三家省电视台的记者就跑到炜杰的门店门口,举着话筒要采访他。 炜杰拒绝了。他对记者说:"我不想炒作,我只想安心做生意。该交的税我一分不会少,但我希望有关部门能给个说法。" 越是拒绝,记者们越觉得有料。晚上省台的新闻里,炜杰那句话被原原本本放了出来,画面切到他门店排队购物的人群,旁白说:"一位年轻创业者,在改革的浪潮中艰难前行。" 税务局的局面,也在同一天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吴科长被分管副局长叫进了办公室。王副局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真皮转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省报那篇报道,你看了吗?"王副局长问,语气不冷不热。 "看了。"吴科长站得笔直。 "上面有人打电话来问了。说是热心群众举报,需要我们解释一下。"王副局长把烟放在桌上,"小吴,你查这个案子,程序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吴科长说,"按举报信的内容逐条核实的,每一笔都有凭证。" "程序没问题就好。"王副局长点点头,"那家企业该补的税,该交的罚款,一分不能少。这是原则。但——"他顿了顿,初犯,态度也端正,教育为主。" 吴科长心里一清二楚。王副局长这是顶不住压力了。报道虽然没有点名,但傻子都看得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老板能惊动省局稽查,背后肯定有故事。这种时候,越是强硬,越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明白。我先撤回来,等风头过了再说。"吴科长说。 "嗯。"王副局长挥挥手,"去吧。" 吴科长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想起三天前在炜杰的会议室里,那个年轻人问他"是有人专门要整我吧"。当时他不敢回答。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报道发酵的第三天,炜杰的门店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流高峰。 人们排着长队来购物,队伍从收银台一直排到门外。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真心同情这个"被打压的年轻创业者",还有不少人是被报纸和电视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个敢跟"上面"叫板的小老板长什么样。 炜杰没有趁机涨价,也没有做任何促销活动。他只是让店员把服务做得更好,把商品摆得更整齐。每一个结账的顾客,他都亲自过去说一声"谢谢光顾"。 一个老大妈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我看了报纸,支持你!那些人就是看不得年轻人有出息!" 炜杰笑了笑:"大妈,您买东西,我给您打折。" "不用打折!"大妈摆摆手,"我就乐意在你这儿花钱!" 类似的场景一天之内发生了几十次。有人从城东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赶来,就为了"支持一下这个不容易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小老板专门来找炜杰,说要在他店里租柜台——他们看好的是炜杰这个人,不是他的门店。能在郑东海的打压下翻盘,还翻得这么漂亮,跟着这种人干,有前途。 ***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杰哥这一招太绝了。本来是一场要脱层皮的灾难,一转眼,变成了最好的广告。不用花钱,全省城都知道了"炜杰百货"的名字。 当天晚上,炜杰让***统计了一下。报道出来三天,二十家门店的总销售额比上周涨了四成。扣除打折让利的部分,净利润还是涨了两成半。 "杰哥,这仗打得也太漂亮了。"***一边算账一边咂嘴,"郑东海花了那么大劲儿,结果给您做了嫁衣。" "别高兴太早。"炜杰看着窗外,夜色中的省城灯火通明,"郑东海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这种人,丢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下一招,只会更狠。" 同一时刻,东海百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郑东海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陈婉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好。很好。"郑东海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纸篓里已经有一个摔碎了的茶杯,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我查了他三个月,知道他有些手段。"郑东海慢慢地说,"但我没想到,他敢跟我打这种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省城车水马龙,他的东海百货大楼在街角矗立了三十年,是这座城市最深的根基。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居然用一张报纸,就把他的行政打压化解于无形。 "三万七千块的罚款,对他来说算什么?"郑东海冷笑一声,"现在全省城都知道他的名字了。我的打压,变成了他最好的广告。" 陈婉清一直没有说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放进托盘里。等郑东海说完,她才轻声开口: "郑总,他不是在跟你打商战。" 郑东海转过身,看着她。 "他是在跟你打人心战。"陈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您用行政手段压他,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您输的不是罚款那点钱,是舆论场上这一局。他知道您在意的是面子和人脉,所以他偏偏把战场拉到了您最陌生的地方。" 郑东海盯着陈婉清,眼神锐利如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女人,总是能说出让他心惊的话。 "你是说,我连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孩子都对付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婉清放下托盘,眼神没有闪躲,"我是说,您得换个打法了。他熟悉您的打法,但您不熟悉他的。" 郑东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叫钱文斌过来。"他终于说,"另外,把那篇报道的记者,查清楚底细。" "是。" 陈婉清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那上面,炜杰的照片正对着镜头,年轻,自信,眼神里全是光。 她想起了那个白色信封。郑东海递给她的时候,她没看就收下了。现在,那封信还锁在她抽屉的最底层。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那封白色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她到现在还没看。郑东海递给她的时候,眼神意味深长。她知道那里面可能是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郑东海做事从来都不会直接给答案,他要你自己去打开,自己去选择。 她想起第一次在"醉月轩"见到炜杰的情景。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外套,坐在她对面,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轻浮和焦躁。他谈的是正事,但说话的方式让人舒服。他不卑不亢,不像别的创业者那样,见了郑东海这边的人要么讨好要么硬撑。 陈婉清把碎瓷片倒进走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场仗,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她对炜杰的好奇,也越来越重了。 (第七十七章完) 第七十八章 陈婉清的选择 陈婉清的住处是东海集团宿舍楼的顶楼,一居室,三十平米,家具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衣柜。除了书和几件换洗的衣服,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却从来没有觉得这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白色信封。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郑东海是三天前把信给她的,在走廊里,周围没人,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没看就收下了。这算不得信任,不过是十年养成的习惯。跟了郑东海十年,她早已学会不追问、不质疑、先执行。但这一次,她犹豫了三天,信封一直锁在抽屉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她不敢碰。 窗外是省城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她坐在床沿,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终于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郑东海亲笔写的几行字,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笃定。 "炜杰正在争夺开发区核心地块。拿到他的商业计划书、供货商名单和资金链明细。事成之后,东海集团百分之十股份,副总裁位置。考虑好了,直接找我。" 陈婉清把这行字看了四遍。 百分之十的股份,副总裁。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写的。东海集团估值过亿,百分之十就是实打实的上千万。而副总裁三个字,意味着她将从郑东海身后的影子,变成真正站在台前、拥有自己名字和位置的人。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 她放下信纸,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比同龄人老成许多。这张脸不算惊艳,但端正干净,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隽。可她知道,在郑东海的圈子里,这张脸最大的价值是"让人放心"——看起来聪明,又不会锋芒毕露。 十年了。她从二十岁起就跟着郑东海,从打印文件、端茶倒水做起,一步步做到董事长秘书。她帮他拟过无数合同,陪他见过无数客户,替他处理过太多上不了台面的事。她见过他踩过多少人,翻过多少船,把多少对手变成垫脚石。 她也见过他是怎么对身边人的。有用的时候,他给的钱足够大方;没用的时候,他弃人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前年老周跟了他十二年,因为一次投资失利,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了集团。老周走的时候,郑东海连面都没露,只让财务多结了两个月的工资。 那两个月工资,就是十二年忠诚的价码。 陈婉清想起自己的出身。父亲是纺织厂的挡车工,母亲是家属工,一家四口曾经挤在二十平米的平房里,厨房和厕所共用。她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小时候别的小朋友在院子里跳皮筋,她在煤油灯下做算术题。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把手夹在腿中间取暖,嘴里还在背单词。 高考那年,她以全省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进重点大学。放榜那天,整条街都轰动了。她是那条街上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父亲喝了半斤白酒,哭得像个孩子。母亲把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最后用塑料布包了三层,锁进衣柜最深处。 她以为知识能改变命运。 后来她才发现,知识只是给了她一张入场券,让她有资格站在郑东海这种人身边,做一个"好用的工具"。她比那些没读过书的人多懂的,不过是如何把自己的工具属性发挥到极致。 郑东海对她有知遇之恩。这四个字,她记了十年。可恩情是有利息的,利息就是她的服从、她的沉默、她在黑暗里替他做的那些事。 她想起第一次在白云茶楼见到炜杰的情景。 那是去年夏天,蝉鸣聒噪。她代表郑东海去传话,约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她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二十分钟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炜杰推门进来,满头大汗,短袖衫背后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跑着上楼的。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 "陈小姐?"他有些意外,"我以为郑总会亲自来。" "郑总忙,我来也一样。"她放下茶杯,语气公事公办。 炜杰坐下来,没有马上谈正事。他端起茶壶,先给她杯里续满水,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就是那一杯水,让她记住了他。 她跟着郑东海见过太多生意场上的人。那些年轻创业者见到她,要么眼睛在她身上乱转,要么急着打听郑东海的底细,要么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在表演。他们看她,是在看郑东海身边的一条狗,或者一个可以利用的缺口。 但炜杰给她倒水,像是在给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倒茶。 后来他们又见过很多次。在谈判桌上争得面红耳赤,在酒席上隔着几桌遥遥举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每一次,炜杰都对她很客气,但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趁机打听郑东海的事。 她知道他聪明得很。那么年轻就能在省城开出二十多家门店,怎么可能不懂从她嘴里套话的价值?只要他想,随便找个由头请她吃顿饭,假装闲聊,就能从她这里套出无数有价值的信息。 可他从没试过。 有一回,她在酒楼门口等车,恰逢下大雨。她没带伞,站在檐下发呆。炜杰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他看到她,停下脚步,把伞递过来。 "陈小姐,你用吧。" "那你呢?" "我跑几步就上车了。"他说完,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冲进了雨幕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中。 那把伞她到现在还留着。黑色的,伞柄上刻着两个字:炜杰。她无数次想扔掉,每次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那把伞是这十年里,唯一一个没有人要求回报的东西。 陈婉清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又落回床上的信纸。 郑东海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她想起钱文斌——那个被郑东海拉入联盟的"合作者"。钱文斌以为自己在跟郑东海并肩作战,可陈婉清比谁都清楚,钱文斌不过是一枚棋子。郑东海利用他对付炜杰,成了最好,不成,损失也是钱文斌的。钱文斌到现在还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以为打败炜杰就能重回昔日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指尖捏紧信纸的边缘。 自己跟钱文斌,有什么区别? 郑东海给她这个信封,就是在测试。她接了,就意味着她愿意继续做那把刀,哪怕有一天刀钝了,被随手扔掉。她拒绝了,就意味着背叛。而背叛郑东海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省城的清晨有薄雾,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成一片浅灰色的剪影。街上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音,铁架子碰撞地面,叮当作响。 陈婉清在床沿坐了一夜。 她想起炜杰在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年轻,自信,眼神里有光。那是一个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不依附谁,也不畏惧谁。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哪怕摔倒,也是自己选的路。 她忽然很羡慕那种活法。凭自己的本事站着,而不是跪在某个大人物的阴影里,等他施舍位置,等他决定你的价值。 天亮了。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她简陋的房间。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手指停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她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想起母亲锁在衣柜里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那把黑色长柄伞,想起郑东海说"考虑好了,直接找我"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她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炜杰。"她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沙哑,疲惫藏在每个字里,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像是剥掉了所有的壳,把最里面那块柔软的东西露了出来,"明天中午,白云茶楼,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炜杰说。就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她要说什么。 但陈婉清知道,他听出来了。听出了她声音里那种放下所有防备的坦白。这种语气,她以前从来没有过。她在郑东海身边学了十年的克制和伪装,在这一通电话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她放下电话,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信纸被她叠好放进包里的夹层。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她抬头看了一眼东海集团的大楼,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那是她待了十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她的青春、汗水和挣扎。也是她此刻决定离开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十八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郑东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陈婉清走出大门,穿过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她的背影很瘦,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他看了很久。杯里的茶水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身后的办公桌上,电话响了。郑东海没有接。他继续看着楼下,直到那辆出租车汇入主干道的人流,消失在车河的尽头。 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起来,没有说话,在等他开口。 郑东海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不用再等了。" (第七十八章完) 第七十九章 超级百货开业 三月十五,省城中山路锣鼓喧天。 东海百货超级市场选在这一天开业,日子是郑东海找人算过的,说是黄道吉日,宜开市纳财。上午九点,十八响礼炮齐鸣,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省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市工商局的领导剪了彩,钱文斌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 超级市场开在炜杰省城旗舰店的正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门店面积是炜杰旗舰店的三倍。郑东海砸了重金装修,铝合金货架锃光瓦亮,日光灯管把整个卖场照得如同白昼。开业当天全场五折,买满二十送一斤鸡蛋,买满五十送毛巾,买满一百送搪瓷脸盆。门口支了八张桌子,十二个收银员同时开工,队伍还是从收银台排到了马路边。 省城商界的人几乎都来了。有真心祝贺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来站队的。郑东海和钱文斌联手,这在省城不是秘密。两大势力合并,砸下这么一家超级市场,目标只有一个——把炜杰彻底碾碎。 所有人都想知道,炜杰怎么接。 “完了。“有人摇头,“五折还送东西,谁能扛得住?“ “炜杰那小子完了。二十多家门店,每天流水得亏多少?“ “郑东海这是要一锅端。“ 议论声在人群里嗡嗡作响。不少人偷偷瞄向马路对面——炜杰的旗舰店门口,冷冷清清。平时这个点正是客流高峰,今天顾客都被对面的锣鼓声和五折招牌吸走了。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没活干,脸上写满了焦虑。 ***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看着对面的热闹,急得直搓手:“杰哥,咱们也搞活动吧。全场八折,再送点实惠的,先把人拉回来。“ 炜杰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 “不打折。“他说。 “啊?“***以为自己听错了,“杰哥,对面五折啊!五折!咱们不跟进,客人全跑光了!“ “不但不打折,还要做一件事。“炜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大字,“把这个做成横幅,今天挂在所有门店门口。“ ***接过纸,上面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 “我们不打折。我们只做好一件事——让你买的东西,用得住。“ ***瞪大眼睛:“杰哥,这……“ “去办。“炜杰把笔放下,“另外,通知所有门店,从明天起,所有家电产品实行三年包换。三年内非人为损坏,免费换新。“ ***手里的纸差点掉地上。 1992年的中国商业市场,“包修“都是一个新鲜词。国营百货的规矩是:出门概不退换,爱买不买。个别大胆一点的个体户,最多敢承诺“坏了帮你修“。炜杰现在要搞“三年包换“,这不是胆子大,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杰哥,这成本……“***声音发颤,“三年内坏的东西,全得咱们自己掏钱换啊!这得多少?“ “我算过。“炜杰打断他,“咱们的家电都是从正规厂家拿的货,质量过硬,返修率不到百分之三。三年内可能出问题需要换的,撑死了百分之五。这百分之五的成本,比跟对面打价格战要省得多。“ ***愣愣地看着他,还是没完全听懂。 “降价是最没技术含量的事。“炜杰看着窗外对面热闹的超级市场,人群进进出出,“谁都能降价。五折能打,三折也能打,打到后来呢?两败俱伤。郑东海有钱,他可以烧。我们没有那么多子弹。所以我们不卖便宜,只卖放心。“ “可消费者图的是实惠……“ “消费者图的不仅是实惠。“炜杰转过身,盯着***的眼睛,“你买一台洗衣机,花三百块,用半年坏了,找不到人修,这三百就打水漂了。你花三百五买一台,三年包换,坏了我给你新的,你算算哪个划算?“ ***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 第二天,省城二十家炜杰百货门店门口,同时挂上了那条白底红字的横幅。 “我们不打折。我们只做好一件事——让你买的东西,用得住。“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更多的人是好奇——这个节骨眼上,对面五折喊得震天响,这边不但不降,反而挂出这种标语,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有底气。 同一天,炜杰在各门店推出了“三年包换“政策。每一台家电卖出去,都附带一张盖了公章的“包换凭证“,白纸黑字写明:三年内非人为损坏,凭此证免费换新,无需任何理由。 这招在省城商业圈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炜杰疯了。“有人这么说。 “不,他没疯。“有老资格的生意人摇头,啧啧称奇,“他在打一张没人打过的牌。这年轻人,眼界不一样。“ 效果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超级市场的客流在开业第三天就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来买便宜货的人依然不少,五折的价格确实诱人,可很多人在收银台前犹豫了。 一个中年女人看中了一台电风扇,五折价八十五块。她走到收银台,掏出钱包,手停在半空。旁边一个同样在排队的顾客小声说:“大姐,我家的电视机就是在这儿买的,便宜是便宜,用了三个月不出图像了,找他们,说人为损坏不给修。“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风扇放了回去,转身出了门。 她不是去了别的地方,而是过了马路,走进了炜杰的旗舰店。十分钟后,她花了一百二十块买了一台同款电风扇,手里拿着那张盖了公章的“包换凭证“。 “贵三十五块。“她对旁边的顾客说,“但坏了有人管,我睡得着觉。“ 类似的话在卖场里不断出现。人们开始意识到,超级市场打的是价格战,可价格战背后藏着一把刀——你买的东西出了问题,没人管。便宜省下来的那点钱,可能最后全部赔进去。 反观炜杰的门店,虽然客流比平日少了些,但进来的顾客成交率反而高了。横幅和“三年包换“的招牌就立在门口,像两扇大门,把真正有购买力的人筛了进来。 炜杰还做了一件事:在每个门店门口立了一面“三包凭证墙“。墙上贴满了退换货的成功案例——某年某月,某顾客购买的某商品出现问题,凭包换凭证免费换新。每一张凭证上都印着鲜红的公章,旁边还贴着新换的商品照片。 炜杰还加了一条规矩:所有店员必须在顾客购买时当面宣读“三年包换“条款,不能只说一遍,要逐字逐句说清楚,让顾客听明白。有店员不理解,觉得多此一举。炜杰说:“你说清楚了,他买得踏实,回头还会带人来。说不清楚,出了问题扯皮,丢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面墙成了最沉默的广告。 有顾客专门带着邻居来看“三包凭证墙“。一位老大爷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说:“我认得这个,是我换的那台洗衣机。三个月前买的,电机不转了,拿着凭证来,当天就给换了新的。一分钱没花。这种店,我信得过。“ 老大爷的话被旁边的人听了去,一传十,十传百。口碑这东西,在1992年的省城,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四月十五,***把两份数据摆在炜杰桌上。一份是东海百货超级市场的日营收数据,一份是炜杰各门店的客流和营收统计。 东海超级市场日营收只有预期的百分之六十。开业前十天的热闹劲儿一过,客流断崖式下跌。五折的吸引力敌不过售后无保障的担忧,很多人来逛一圈,摸摸看看,最后还是去了马路对面。 炜杰各门店的客流只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营收下降不到一成。扣除“三年包换“增加的成本,净利润基本持平。 “杰哥……“***盯着数据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服,“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炜杰把数据合上:“我知道郑东海会打价格战。我也知道价格战打不长久。1992年,老百姓手里有钱了,但他们买大件商品最怕的是买到假货、次货,坏了没人管。我们卖的是放心,他卖的是便宜。放心比便宜贵,但值。“ 同一时刻,东海集团十八楼。 钱文斌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他把那份数据报表捏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再降!全场四折!送的东西加码!我倒要看看,他能扛到什么时候!“ 郑东海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没有说话。 他面前的茶几上也摆着一份同样的数据。他看了很久,久到钱文斌的喊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好几遍。 “郑总!“钱文斌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月,烧了三百万,换来这个结果?那些供货商看咱们客流不行,已经开始提条件了,说要现款现货,不给账期了!“ 郑东海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钱文斌,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审视。 “再降就是烧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板上,“四折意味着卖一件亏一件。他炜杰不需要扛,他根本不跟我们打。他站在岸上,看我们往水里跳。“ 钱文斌愣住了。 郑东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熟悉的街景,远处能看到超级市场的招牌,巨大的红色字体在阳光下刺目得很。他忽然觉得那个招牌红得刺眼,红得荒唐。 “他比我懂人心。“郑东海说。语气里没有赞叹,只有一种冰冷的认知。 钱文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他跌坐回沙发里,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都沉默得可怕。地板上的数据报表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露出背面一片空白。 郑东海忽然问了一句:“钱老板,你账上还能撑多久?“ 钱文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账上还有多少钱——那是一个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的数字。 “我也撑不了太久。“郑东海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超级市场这头怪兽,每天都要吞钱。吞完了我的,就该吞你的。“ 钱文斌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那双手曾经也是江南商界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却只能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郑东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马路对面的方向,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先活着。“他说。 第八十章 张德才电话 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省城特有的潮湿气息。炜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中山路来来往往的人流。 东海百货超级市场的红色招牌还在马路对面立着,五折的横幅已经换成了七折。钱文斌上个月底来过一趟,腆着脸找各供货商谈账期,被三家当众拒绝,灰溜溜走了。郑东海自那以后没再露面,不知道在憋什么招。 正想着,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炜杰走过去接起来,是前台。 "炜总,有位陈小姐刚才来电,说请您明天中午准时到。” "回她,我准时到。" 放下电话,炜杰坐回椅子上。陈婉清的声音他太熟了,昨天电话里那种卸下防备的语气,跟以往每次传话时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她跟了郑东海四年,突然倒戈,只有一个可能——郑东海做了什么事,把她逼到了墙角。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是上个月各门店的营收汇总。"三年包换"推出一个月,营收回升到开战前的九成五,按这个趋势,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郑东海的价格战没打垮他,但也没伤到郑东海的筋骨。双方都在蓄力,等待下一次交手。 炜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郑东海、钱文斌、林雪薇。 郑东海是明面上的对手。钱文斌是棋子。林雪薇……他到现在没摸清她的底。一个医学研究员,凭什么在省城上层的酒局上混得如鱼得水?凭什么能得到开发区规划调整的内幕消息? 笔在"林雪薇"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黑色的那部——他的私人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 炜杰接起来:"喂?" "炜杰。"张德才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又急又哑,像是跑着打的电话,"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炜杰手里的笔一顿:"张叔,什么意思?" "我老战友刚从省厅传来消息,有人从省里打招呼,要查你所有的产业。" "查我?"炜杰坐直了身子,"税务?" "不是税务。"张德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气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工商、消防、卫生、公安……全面清查。不是一个部门,是联合行动。炜杰,这不是普通的检查,这是要掀你的底。"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炜杰握着话筒,指节慢慢发白。 张德才的老战友在省公安厅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侦察员一路做到厅级,消息绝不会错。可问题是——省里多部门联合执法,这不是郑东海能调动得了的能量。 郑东海是商人。他在省城经营十几年,工商、税务个别口子上有熟人,炜杰信。但他不可能同时调动工商、消防、卫生、公安四个系统。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张叔,消息确切吗?" "确切。我老战友说,文件已经在走流程,最快下周,最慢十天。"张德才顿了顿,"炜杰,你到底得罪了谁?这种阵仗,不是一般人能摆出来的。" 炜杰脑子里飞速转着。他重生以来,得罪的人不少——红星街那帮小商贩、钱文斌、郑东海。可能调动省里资源的人,一个都没有。 除非…… "张叔,省里打招呼的人,您老战友有没有说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德才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老战友说了,打招呼的人……姓林。" 炜杰脑子里"嗡"的一声。 姓林。 他认识的人里姓林的只有一个——林雪薇。 那个在省城酒局上帮过他的年轻女人,那个据说是"医学研究员"的漂亮面孔,那个递给他开发区规划内幕消息的"朋友"。 但一个医学研究员,怎么可能调动省里多部门联合执法?她背后有人。一定有人。 "张叔,"炜杰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您老战友还说了什么?那个姓林的,什么来头?" 张德才的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到几乎只剩气声:"我老战友还说了,那个姓林的……跟京城有关系。" 京城。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左一右钉进炜杰的太阳穴。 1992年的京城。他太清楚这一年正在发生什么。 南巡讲话刚刚过去两个月,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博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每一个政策信号都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每一句话的分量都重得能压垮一座城。那是一个比他现在面对的商战大一万倍的战场——没有硝烟,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而他,一个省城开百货店的个体户,莫名其妙被卷入了那个战场的边缘。 炜杰忽然想起林雪薇第一次帮他的情形。 那是去年冬天的酒局,他第一次被冯建明带进省城上层的圈子。一桌人里,林雪薇年纪最轻,坐的位置却最好,在主位旁边。当时的炜杰没多想,只当是某个领导的女儿或者晚辈。可事后冯建明说,他也不知道林雪薇具体是什么背景,只知道"别得罪她,她路子很广"。 再想想她后来递给他的那条消息——开发区规划调整,建议他把投标重心从B地块转向A地块。那条消息价值几十万,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他,语气里连一点施恩的意味都没有。 当时炜杰觉得,这或许是她看好他,想交个朋友。现在想来,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在那种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利益的交换和布局的棋子。 她帮他,是在投资他。或者说,是在利用他。 而现在,她要从省里调人来查他——要么是投资失败了要收回成本,要么是他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朋友",只是一颗棋子。 "炜杰?"张德才在电话里喊他,"你还在听吗?" "在,张叔。" "你打算怎么办?" 炜杰看着窗外。远处的开发区塔吊亮着灯,一闪一闪,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颗孤独的星。那是他的工地,他正在建的新仓库和新门店。再过三个月就能完工,投入运营。如果联合清查在这时候落下来,一切都可能被打断。 "张叔,帮我谢过您老战友。这件事……让我想想。" "你小心点。"张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个老兵特有的凝重,"我在部队干了三十年,见过这种阵仗。多部门联合,名义上是检查,实际上是找茬。你底子再干净,也经不起这么翻。" "我知道。" "有事随时打电话。"张德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炜杰,不管对面是谁,记住——跑是跑不掉的。想办法弄清楚人家到底要什么。" "明白。"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一个人。 炜杰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话筒。塑料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窗外,省城的天完全黑了。中山路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马路对面的东海百货招牌在夜色里红得刺眼。路上的车流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喇叭声、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从楼下传上来,隔了十几层楼,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更远的地方——开发区的方向。塔吊的灯光还在一闪一闪,孤独而固执地亮着。 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郑东海、林雪薇、陈婉清。每一个都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伸向看不见的暗处。 郑东海。他的明面对手,省城商界的老狐狸,此刻正在某个角落里憋着什么招。但郑东海不是最危险的——他再狠,也是棋盘上的棋子,跟炜杰一样。 林雪薇。她的面孔在记忆里浮现出来,笑容得体,眼神却深不见底。一个"医学研究员",能让省里四个部门同时出动,背后站着的是"京城"。她才是真正的棋手,或者,棋手之一。 陈婉清。明天的白云茶楼之约,她会带来郑东海的什么秘密?她选择站在炜杰这边,是真心倒戈,还是另一层布局? 炜杰忽然想起那个晚上。郑东海查完他的底,对着窗外的塔吊灯光说了一句:"他好像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当时炜杰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同样看着那盏塔吊的灯,心想:一个重生者的最大敌人,不是知道他有先知的人,而是怀疑他有先知但又无法证明的人。 他错了。 这还不算最凶险的。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种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本事、只把你当成棋盘上随手可弃的棋子的人。你在她面前,连秘密都不配拥有。你只是她布局里的一颗石子,铺路时垫脚,挡路时踢开。 郑东海在研究炜杰为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准",这种恐惧至少是建立在"认可炜杰是个对手"的前提上。而林雪薇——如果张德才的消息属实——她根本不在乎炜杰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要他在某个时刻、用她需要的法子,为她所用。如果他不愿意,她就掀翻他的棋盘。 窗外,塔吊的灯光又闪了一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所有不自量力的挣扎。 炜杰慢慢放下话筒,走到桌前。 纸上的三个名字还在那里。郑东海、钱文斌、林雪薇。他在"林雪薇"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墨水太重,纸被划破了。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跟郑东海下,跟钱文斌下,跟省城商界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下。他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风口上,把所有对手甩在身后。 现在他才发现,他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那个执棋的人,远在京城,连面孔都看不清。 窗外,塔吊的灯光再次亮起,又熄灭。 炜杰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眼神却越来越亮。那不是一个被打败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在绝境中重新看清了自己位置的人的眼神。 不管对面是谁,棋子也好,棋手也罢,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盘棋就还没结束。 一个重生者的最大敌人,不是知道他有先知的人。 是把他当成棋子的人。 第八十一章 白云茶楼 白云茶楼在省城的老街上开了十几年,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炜杰第一次见陈婉清就是在这里,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她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套装,递过来一张郑东海的名片,说"郑董事长想请您吃个饭"。那时的她像一只精心调校过的钟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今天不一样。 炜杰上到二楼,靠窗的位置,陈婉清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棉布风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精致妆容。这不是炜杰认识的那个陈婉清——不是那个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永远把脊背挺得笔直的董事长秘书。眼前的女人看起来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却奇异地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炜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得早。"他说。 "我提前了半小时。"陈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往常的客气距离,"我怕迟到。十年了,我从来没迟到过,都是提前到。郑东海要求秘书必须比他早到一小时,茶要泡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文件夹要按颜色分类码好。有一回我重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照样六点起床,七点到办公室。" 炜杰拿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杯子斟满。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陈婉清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动了一下。 "上次你也给我倒过水。"她说。 "我记得。"炜杰放下茶壶,"你说水太烫。" "那是客套话。其实那杯水刚好。"陈婉清从身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信封上没有字,口是敞开的。炜杰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郑东海的笔迹。字迹潦草张扬,笔画力道很重,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傲慢: "拿到炜杰旗下所有门店的经营数据、供应商名单、客户档案,酬劳:东海集团百分之十股份,任集团副总裁。先付定金五万,事成后一次性兑现。" 炜杰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条件开得确实不低。"他说,"副总裁加一成股份,省城多少人做梦都想要。" "我没答应。"陈婉清直视他的眼睛,"我跟你走。"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炜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风衣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十年。她跟了郑东海十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把最好的年华全押在那个男人身上。这是第一次,她违背了郑东海的意志。 炜杰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味有些涩,是便宜的炒青。 "昨天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炜杰说,"省公安厅的老张打来的。他说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要组织工商、消防、卫生、公安四个部门,联合清查我的产业。二十家门店,一家都不会漏。" 陈婉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后背挺直了。 "打招呼的人姓林。"炜杰放下杯子,观察着她的反应,"我认识的人里,姓林的只有一个——林雪薇。" "林雪薇……"陈婉清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只是省医科所的助理研究员,刚毕业没多久。她不可能调动省里的资源。"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炜杰接过她的话,"老张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姓林的,跟京城有关系。" 陈婉清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闪过震惊和恍然。 "京城来的人……"她喃喃道,随即猛地抬起头,"郑东海最近确实接待了一个人。大概两周前来的,姓周,住在东海集团的内部招待所,门牌挂着贵宾室的牌子,门口还专门安排了保安。郑东海亲自交代厨房,每天的饭菜标准按最高规格,顿顿有海鲜。他见那个人时,从不带我进去,都是自己单独谈,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 "你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具体身份。"陈婉清摇头,"但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郑东海送他下楼,我看到郑东海的表情,他在笑,但那种笑是硬挤出来的、看人脸色行事的笑。第二次是我在走廊里碰到那个人,郑东海立刻把我支开,生怕我多看他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陈婉清回忆着,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他看我的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眼神里没有色心,只有审视,冷静地评估着价值,跟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没两样。"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郑东海在省城横着走惯了,连市领导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能让郑东海赔小心的人,来头绝不会小。 "郑东海叫他什么?" "他叫他周处长。"陈婉清说,"有两次电话里提到,他说'周处长上面的人'。语气很敬畏。还有一次我路过书房,听见他说'京城那边'四个字,随后就压低了声音。" 周处长。上面的人。京城那边。省里姓林的跟京城有关系。这些碎片在炜杰脑子里慢慢拼合,一幅比想象中更大的图景正在浮出水面。郑东海不是棋手,他顶多算个车马炮。钱文斌更是连棋盘都上不去。真正下棋的人,在那个叫"京城"的棋盘上,隔着千里之外操纵着省城这一局。 炜杰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九十年代,京城确实有几股势力在暗中布局,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有人想趁机把手伸进地方的经济命脉。他当时只是个小角色,够不到那个层面,但也听过一些风声。那些人的手段,远比郑东海这种土霸主狠辣得多。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一旦盯上了猎物,就不会松口,直到连骨头都嚼碎吞下去。 "还有一个消息。"陈婉清的声音低下去,"郑东海前天半夜叫了他的司机老赵,还有保安队长孙大勇,在他家的书房里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小时。我偷听到一句——他说,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等了。 炜杰想起张德才电话里说的"联合清查"。这不是巧合。郑东海的这句话,和那个从京城来的周处长,大概率是同一盘棋上的两步。一步明棋,一步暗棋,要把炜杰的产业连根拔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炜杰突然问。 陈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解脱。 "因为我受够了做一个工具。"她说,"十年,我知道郑东海太多事,他留我在身边,图的只是我好用、听话、能让他放心。我住在最好的公寓,穿最贵的衣服,可我连周末去哪都要跟他报备。上个月我表弟从老家来看我,郑东海知道以后,第一句话是'别让他知道公司的事'。我在他眼里只是一把顺手的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我想做一个有选择权的人。哪怕选错了,也是我选的。" 炜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坦诚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从她眼里看到算计,只看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当一个人连最差的结果都能接受的时候,她说的话就是真的。 炜杰伸出手。 "欢迎。" 陈婉清看着那只手,眼眶有些泛红。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很大。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断开。她不再是郑东海的秘书,她是陈婉清,只是一个想自己选路的普通人。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炜杰说,"第一,想办法查清那个周处长的全名和身份。第二,郑东海那边有任何新的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陈婉清点头,"我会小心。郑东海最近对我起了疑心,说话总是半句留半句,我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炜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背叛了他,他不会放过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陈婉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早就想好了退路。大不了回老家,我爹妈在农村还有两间瓦房,饿不死。"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还是吱吱呀呀地响,陈婉清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走到门口,炜杰目送她拦了一辆红色出租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红色的尾灯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炜杰转身准备离开。 街角的电线杆旁,一个身影闪了一下。那人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的位置刚好被一棵梧桐树挡住大半边身子,但炜杰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移动。那不是走路的人该有的姿态,是故意停在那里、又故意躲开的样子。 炜杰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鞋带,蹲下身,借着眼角的余光扫向街角。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梧桐树的叶子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一只麻雀从电线上飞下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嘴里甚至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像一个刚喝完茶的普通年轻人。 可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跟踪者。郑东海派来的人?还是京城那位周处长的人? 不管是谁,棋局已经升级了。省城这盘棋,不再只是他和郑东海两个人的事。京城来的人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更多的棋子,而且那些人藏在暗处,炜杰连他们的面目都还没看清。 炜杰拐过一个街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收起脸上的轻松,眼神冷了下来。 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但这条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前路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得一步一步蹚过去,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人能替他扛。这就是他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