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钟情》 第一章《处处吻》 台风即将来袭,香港天文台在凌晨时分,发布暴雨黑色警告信号,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今天周六,黎婳没上班多睡了会,被爸妈的微信电话叫醒。 “宝宝在干嘛呢,我和妈妈打你好几遍电话也不接。”黎父轻声责备道。 “睡觉。”黎婳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看一眼时间,心念我靠,飞速起床去洗漱,“爸爸,先不讲了,我一会还有事。” 又传来妈妈的声音,“什么事哦?今天不要出门,我们看天气预报了,你们那要来台风了。” 黎婳把牙刷塞到嘴里,含糊不清道:“知道了。” 镜中的女孩,皮肤白亮,头发柔软垂散在肩头,眼底一片困意。 “你又敷衍我们。”妈妈说:“给你打了点钱,听话,换个离公司近点的地方住。” 黎婳吐掉水,查看银行账户。 存款从三百四十万,变成三百八十万。 每个月都这样。 她按了按额头。 来前父母严辞让她自力更生,到头来日子比大学还滋润。 爸爸语气严肃了点,又讲:“这次不要转回来了,听到没?” 黎婳无奈幽叹,“爸妈,讲过多少次啦,我今年二十五岁了,不需要你们的钱,而且我最近涨薪了,足够日常开销。” 今年是她来港的第四年。 时间真快。 从清美毕业后,她和很多应届毕业生一样,陷入短暂茫然,很快计划留在北京闯荡,母亲为表支持,在东城区买了套公寓送她作毕业礼物,可她工作不到一年,转头辞职选择继续读书,紧接申请进了港大,也最终留在了这座城市,导致妈妈至今都在为此不满。 理由也简单,父亲以为她打算久留北京,准备三年内在那设立新的集团总部,那她就可以留在他们身边,也是妈妈支持她在北京工作的原因。 结果呢,一切背道而驰。 因此,妈妈现在绝不听她的话,“那你换掉房子,不要和别人合租了,多不方便……” 黎婳左耳进右耳出,从浴室出来找衣服。 今天要见的人,不值得她费心思打扮。 她换了健身穿的运动套装,一身灰扑扑的,外加一副黑框眼镜,头发随意拢在肩侧,乍看像个大学生。 这是她在读书时的标配穿搭。 抱上纸箱,关了门,她听到妈妈说:“前几天我碰到英国读书时的好朋友,聊起来孩子,人家知道你在香港工作,让你去她家吃饭。” 黎婳哎一声。 这算盘珠子简直蹦到脸上了,她无声和正在吃饭的室友方杏子打了个招呼,对妈妈说:“您就别花这没必要的心思了。” 妈妈佯不满,“我能有什么心思,就是想让你多认识些人。” 杏子回了个甜甜的笑,给她拿来一个热乎的三明治。 黎婳嘴形道谢,继续和母亲扯,“按照我的了解,您这位同学肯定有个儿子。” 估计是被说中了,妈妈哎呀一声,讲烦死了,把手机丢给了父亲。 黎婳乐笑了。 杏子眨眨眼,指了下雨伞,小声说:“别忘了。” 黎婳抛给她一个飞吻,换上鞋,把伞揣进包里。 终于出了门,可爸妈还是不肯挂电话。 她习惯了,有时要陪他们煲几小时电话粥。 毕竟一个人跑来香港读书,又非要回来这工作,已经很伤他们心。 当然,这通电话的目的昭然若揭。 得知她被出轨的爸妈,前两天还在家里开酒庆祝她脱离苦海,今天又要给她介绍男朋友。 黎婳看一眼时间,用还要加班赶工做借口,适时打断他们的幻想。 知道她对待工作认真,爸爸也不讲了,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好,知道了,你们也是,照顾好自己,等放假我就回苏州。” “钱不准打回来了。”爸爸最后特意强调,“否则别怪我们去看你。” “好的,我会好好花你们的钱!”黎婳妥协了,不然她亲爱的母亲真的会来“陪读”。 电话挂了,她长吁一口气,发动车。 出了车库,暴雨倾注,打得车内全是霹雳啪响声。 天气比想象中糟糕。 每次台风来临前都是风雨琳琅,整座城市被阴霾淹没,但街上依旧车多人多,堵得厉害。 红绿灯时间,黎婳收到催促短信,她看了眼时间。 迟到二十分钟。 久吗? 在一起不到两年,她总等张远,他才等一次就受不了了。 一进餐厅,黎婳远远就看见了张远,穿得人模狗样。 当初她就是被这副文质彬彬的外表骗了。 箱子重重地放到桌上,她拉椅子坐下,“检查有没有遗落。” 分手还要算钱这种掉价行为,终于从别人口中的八卦变成黎婳的亲身经历。 张远没着急打开箱子,而是先问她喝什么。 “不渴,快点检查。”黎婳不想多待一分钟。 张远似笑非笑,“这么急。” 黎婳哂然,“不急,但是我也没有陪你喝下午茶的功夫。” 不给他说话机会,她拿出列好的清单拍在他面前,“公平起见,咱俩都算一算,这是在一起期间,我给你的花销。” 张远皱眉低头看。 黎婳抱起胳膊,审度的目光端详他面部表情的变化,心底觉得讽刺又有趣,“你说给我花了二十万,但其中有多少能算到我头上?恐怕一半都没有吧?” 张远顿时变了脸,“你在搞笑?” 黎婳抬手打断,“别急。” “行,你说。” “除非你有证据证明你所谓的共同开销是花给我的,否则我不会认。而我这十六万八千二全部花给了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饭你没吃?旅行没去?酒店你没住?”张远显然被气到了,有点语无伦次。 “那你拿出证据啊。”黎婳还是那句话,“反正我有账单。” “行,你要这么讲,咱们就不是和平分手这么简单了。”张远故作轻松地点头。 “和平分手?”黎婳觉得搞笑,“张远,是你出轨导致的分手,OK?” 张远理直气壮地反问:“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 黎婳嘴角抽了下,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感觉遇到了无耻之徒。 见她不说话,张远得寸进尺,“你作为女朋友,提供给我需要的情绪价值了吗?每次都是我哄你,还有,我每次都得求着你那什么,你不觉得过分?” “什么情绪价值?吵架了先哄你开心还是要在床上装得很爽?那你可真敢做梦。还有,你哪次不是为了满足下半身才主动哄人?知道为什么不想和你做吗?摸着裤裆问问自己,有取悦我的资格吗。”黎婳讽刺起来人,骂人不带脏字,脱口成章,“从来没让我爽过,还妄想我演戏,下辈子去小日子拍片吧,保准让你有体验感。” 声音不高也不低,四周有不少人看过来,张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黎婳从包中拿出笔和本子,快速算好账,撕下纸举到他脸前,“礼物互相退回,除此之外,你欠我九万八千五百二,一次性付清还是分期?” “你在开玩笑?” 张远要伸手拿。 黎婳先一步收回手,反拍在桌上,“如有不满意,咱们法庭见。” “非要闹到这一步是吧?”张远视若无睹账单,盯着她看。 “如果我没记错,前天是你在电话里要求算账的。那我现在算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黎婳微微一笑。 “账单我会检查。” “现在就查。” “才这么点钱,我倒不至于欠你,你也不用这么心急,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黎婳没听见似的,关掉录音,冷脸抬头,“没别的事了吧?” 张远面上有几分僵色,沉默了一会,声音莫名温柔下来,“真没回旋余地了?” 诡异得黎婳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懒得对牛弹琴,停止谈判,抱起他拿来的箱子,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拎包走人。 “我们还没谈完!”张远起身拦住她,声音压的极低。 “松手。”黎婳冷眼回头,掷地有声,明讥暗讽,“又想打一架是吧?” 她笃定他那么爱面子的人,一定不想在公开场合出丑。 果不其然,在更多人看过来那一刻,张远飞速松手了,阴阳怪气地回击,“脾气一如既往的烂。黎婳,你真是除了一张脸,什么优点都没有。” 黎婳发出一声意料之中的冷笑,撩了把长发,丢下一句“谢谢你夸我漂亮”,潇洒扭头。 转身瞬间,她意外撞入一道漫不经心的视线。 坐在不远处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翻过文件页,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他对面坐了对年轻男女,也在悄悄观望她。 他们桌子上摆着两台电脑,好几摞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工作。 但好像被他们打扰了。 黎婳恍然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吃瓜。 但不得不说,此人长得真赏心悦目,浅棕镜片后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睛微眯着,笑起来让人心神荡漾,右耳钉折射出一道割裂冷光,好似个风流贵公子。 为这个坏天气,凭添一方春色。 黎婳画了那么多游戏角色,少见比人物建模还优越的骨相。 是张无可挑剔的脸。 而且整体符合黎婳的审美。 可惜是今天此刻遇到,实在没心情欣赏,她抬高了点脑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完胜的那一方。 路过他们的桌,黎婳余光扫了眼桌号,致以抱歉微笑,临出门前,给他们点了三份甜点,就当打扰的赔偿了。 人消失在门口,男人看着文件,听到对面的两个助理低声八卦刚才那桌。 他头也不抬地敲敲桌子,“录音整理完了?” 两人悻悻闭嘴。 雨越来越大,男人侧头看向窗外。 那道灰色的身影小跑着上了车,没一会又下来,把刚刚的箱子丢进路边红色垃圾桶,随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第二章无题 黎婳清算完,整个人神清气爽,给自己放了首嗨歌庆祝。 不一会,张远发来微信,要再见面。 黎婳转手将号码送进黑名单,短信提醒他记得还款,并附带上银行账户。 她最后告知:如果敢不还钱,就看谁的律师硬。 张远又发了什么,她都没再看。 和这种出轨了还倒打一耙怪她无趣、指责她不会打扮的男人多讲一句话,都是她脑子不好。 黎婳给他一周筹款时间。 第二个周日没见到款项,她立刻打印了转账凭证。 不给钱那就法庭见,黎婳说到做到,周一午休,让公司师姐推荐律师。 那会她才大一,活动上认识了在清华读研的蔡姐,两个人师出同门,一来二去便很熟。 后听闻蔡姐毕业来港结束十年恋爱长跑,结果前夫不是东西,不仅提前多年转移婚后财产,还给她背了千万债务,最后靠律师漂亮翻盘。 蔡姐摆手,“他好贵的,你不要找他。” “有多贵哦?能让你讲贵,好难得。”黎婳放下叉子,一脸好奇。 “十五分钟免费咨询,后按分钟算钱。”蔡姐说没按这个来,具体价格记不太清了,“他的收费标准有很多,反正我花了三百万左右,不过也值了。” 黎婳不惊讶。 顶级律师的收费都很高。 花多少钱无所谓,这口恶气她必须得出。 “我这个事小,估计花不了多少。”她拨了拨盘子里的生菜,“推我吧。” 蔡姐纳闷道:“你碰到什么事了?” 黎婳咽下沙拉,“还记得我前段时间请你们吃饭那次吗?” “庆祝升职那天?” “对。” 蔡姐顿时一脸好奇,饭也不吃了,就眼巴巴看着她。 黎婳塞了口菜,无所谓的语气说:“那天我的前任,在和他的十九岁女友过一周年纪念日,也在那个餐厅。” “What?!”蔡姐震惊捂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一切都是因为黎婳嫌丢人,没当场揭穿他。她可不想成为同事们的饭后话题,而且看到的那一刻,内心出奇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感情一旦变了,如同坏掉的水果,由内而外散发腐烂气味。 她最初也没察觉异样,可慢慢的,他们不再勤快发消息,从一周见五次变成两次都难,彼此的理由都是工作忙,可明明两人公司只有几条街之隔。 偏偏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变质过程很难令人发现。 直到今年春节回来,她喜爱的动漫电影上映第二部,张远不仅忘记,还嫌幼稚,黎婳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快半年没正儿八经约过会。 可她只是淡然接受了。 起码不会像张远一样恶心,先是试探她会不会原谅,然后推卸责任。 黎婳生平第一次打架都是托他所赐。 抓奸当晚,他主动找到她,话不投机半句多,俩人在小区地下停车场吵起来,五分钟后开启互殴模式。 男女力量悬殊,黎婳很快占下风,但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会吃亏的主,趁机挣脱开后,二话不说回到车上,猛踩油门撞上他的车,把他新买的奔驰撞烂了才停下。 别提多爽。 黎婳想起来就那个场面就感觉浑身舒适。 这个人渣在那之前一直以为她没钱,于是默认为她赔不起,当场报了警,还扬言要她好看。 这个时候,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给爸爸打过去电话哭了两下。 黎父不管谁对谁错,就一句话,需要多少钱,让你妈妈转你。 得到支持,她又砸了他的车。 等阿Sir过来,她撸袖子露出淤青,还有脖子上的勒痕,向在场人表明态度——要么一起算账,要么私了,反正有摄像头。 本以为这一闹之后,俩人会彻底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张远像鬼一样缠上她,这才有了还钱这出更搞笑的闹剧。 蔡姐听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几秒后评价一句,“这人简直奇葩。” 黎婳耸肩,“谁说不是,所以你快帮问问这个律师。” 蔡姐义愤填膺了几句,说帮她问问。 最后给她推荐了个名片,可惜道:“刚问了他助理,他现在不接案子了,你找他徒弟吧。” 黎婳欣然接受,笑吟吟地挽蔡姐胳膊,“今天还是喝桂花美式嘛?” “又要请我啊?”蔡姐笑一声。 “那当然,等拿回来钱还得请你吃饭。”黎婳向来嘴贫话甜,讨人喜欢。 蔡姐哈哈大笑,“行,等你好消息。” * 临近十点,黎婳打卡下班,刚关电脑,主美麦资霖从办公室出来拍拍手,吆喝去喝一杯。 一半人拒绝,理由都很统一,明天还要上班。 打工人的下班时间都要花在刀刃上,没人愿意要这个福利。 “Hilda?”麦资霖转头看向埋头收拾包不吭声的人。 “抱歉Mak,我得去接猫,宠物店要下班了。”黎婳略表遗憾地耸肩,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丝毫不为随便编的理由脸红。 “啊……”麦资霖长叹一口气。 “好了Mak,大家都没你这么闲。”蔡姐拎包起身,路过失望的麦资霖,拍拍他的肩,又玩笑着补充一句,“还有钱。” 黎婳笑笑,挽着蔡姐往外走,对他挥挥手,承诺下次一定。 挤出电梯,蔡姐才和她透露八卦,“听说大老板又催Mak结婚了,看他这样八成是真的。” “嗯?哪个老板?”黎婳一头雾水。 “哇你不知道的啊?”蔡姐不敢置信,“他父亲是咱们飞云的老板啊。” 黎婳短暂茫然了一会,才隐约想起,飞云老板姓麦,不过不关她事所以没多注意。 难怪麦资霖那么潇洒。 之前她还没进飞云就听闻过麦资霖的大名,无一不是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帅气多金,脾气好,但真到他手底下做事,她只觉得这个人是魔鬼,事特多,每天逮着他们改图,一言不合就骂人。 果然再帅的人一旦成为领导,都令人丧失欲望。 和蔡姐分开,黎婳去附近买了夜宵回家,进门时,杏子正在打扫卫生。 “我买了炸猪排,要吃点嘛?”她换上拖鞋进屋。 杏子摆手。 黎婳习惯了她的安静,大学到现在,杏子一直如此,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 把伞挂到阳台,她回去换了身衣服,到餐厅吃饭,一边打开WhatS查看工作群消息,一边听金融学网课。 黎婳翻看着源源不断的消息,食欲渐退。她摸了把头发,害怕再干两年游戏原画师,头发要掉光。 今天太忙,看到蔡姐回复的消息,她才想起忘记加律师的联系。 这个点打扰人不合适,她决定白天再问。 上完网课,她百无聊赖地搜了一下这家叫安达的律所,好奇是哪个大律师给蔡姐打的官司,那么牛。 点开官网合伙人一栏,往下滑着,她的目光缓缓停顿住。 第三张照片上的年轻面庞在一群中年人中格外突兀亮眼,还莫名眼熟。 梁叙舟。 KingSley. 她咬着叉子陷入沉思,但怎么也记不起在哪见过,对名字也没印象,忽然记起杏子之前好像在这家律所工作。 “宝贝。”黎婳招手。 杏子放下抹布过来。 黎婳好奇地问:“这个人你认识嘛?” 杏子轻嗯一声,“梁律。” “他很厉害吗?” 杏子点头,好奇她怎么在看这个。 黎婳撇嘴,“最近不是和张远打官司吗?找的安达的律师。” “找的他?” “不是,人家不接。” 杏子笑了笑,指着介绍栏说:“他在我们业内出了名的挑三拣四,转型后不打官司了,现在是非诉律师。” 黎婳听不懂,托腮看屏幕里的照片,眼底充满崇拜,没有半点别的欲望。 看完他的个人介绍,她怅然咋舌,“你说人家怎么三十二岁就是合伙人了,我二十五了还在赚三瓜两枣。” 香港不大却遍地人才,这两年她深刻感受到这一点,也愈发焦虑,怀疑最终还要回苏州。 杏子安抚式笑笑,“他这样的情况几乎没有,不用比,你也很厉害。” 黎婳笑开,抱住瘦小的她,到嘴的话变成让她多吃点的饭,“怎么又瘦了。” “我不是一直这样。”杏子摸摸她头顶,声音细弱。 “倒也是。”黎婳轻捏一把她的小细腰,把桌上的坚果袋递给她,郑重交代,“多吃。” 杏子低笑,“嗯。” 第三章蝴蝶 赶在台风登陆前,项目组连环开各种小会,黎婳好不容易在下午两点结束上午工作,牺牲午饭时间去了一趟律所。 安达离飞云很近,都在中环,步行十五多分钟就到了。 前台确认完预约,带她去会客室。 穿过公共办公区,路过荣誉墙,又拐了两个弯,黎婳随意一抬眼,斜前方合伙人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里面走出来四个人。 为首的男人背对这个方向,在和他们握手,看起来像在送客,吸引到她的注意。 客人走了,男人回身时,眉目带着几分懒慢的笑意。 黎婳眼前一亮。 这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男人。 锐利中带着温润,气质亦正亦邪。 像港片里的人物。剑眉星目的干净长相,眉骨生的高,五官深刻但轮廓柔和。健身才有的身材,宽肩窄腰,目测一米八六,身上的西装面料考究,剪裁贴合,衬得人英挺贵气。 一笑,整个人宛如翩翩花蝴蝶,暗淡的四周仿佛一下子明朗起来。 她第一次不敢直视一双眼。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好像深海漩涡,蛊惑人心,黎婳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前台点头问候,“梁律。” 黎婳目光倏顿,原来这个人就是安达最年轻的合伙人——梁叙舟。 官网照片简直不及本人一分。 近距离看这张俊朗的脸,她恍然发觉自己见过他,这位梁律师就是那个餐厅帅哥,不过当初他没打理头发,穿的也比较随意,和此刻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想到还能再见,真是有缘。她心想。 梁叙舟笑着点一下头算作回应,目光轻飘飘掠过她,停了不到一秒,转身推门进入办公室。 看来对她没印象,黎婳收回视线。 前台推开一扇门,让她在里面稍等。 五分钟后,一位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孩走进来,操着一口地道的港式粤语,“你好黎小姐,我是AliCe。” 黎婳简单陈述了需求后,AliCe问了几个基本问题,翻看了一下她带来的证据,几乎不用思考就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两次录音中,他都表明会还钱,那我们就可以借贷纠纷起诉他。”AliCe把证据收进文件夹,递给她一份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第一次碰到这么专业的当事人。” 黎婳笑了笑,检查后签字付款。 AliCe说:“我会先给他发律师函催告,看有没有机会调解,如果没用,那我们直接走诉讼。” “好,那我先走了。”这方面黎婳不懂,全权委托律师处理,她还得回去上班。 送走人,AliCe开心地拿着合同敲开师父办公室门,炫耀接单了。 梁叙舟轻描淡写地“哦”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敲键盘。 半晌,人都要走了,他才开口,“什么案子。” “......情侣经济纠纷。”AliCe不太好意思张口,毕竟师父现在主做海外资本市场,相比下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梁叙舟果然没兴趣多问,又哦一声,挥手示意她出去。 晚六点上海有个饭局,做东的人是位风投董事,让他尽可能早点过去,一起喝个茶。他看了眼外面天气,雨暂时停了,但风力不减,看样子很难起飞。 交代助理处理邮件,他拿起外套,驱车前往口岸。 到时,商务车已经在等着了,门敞开,麦资霖躺在椅子上抱着手机打游戏,梁叙舟瞥他一眼,上车坐下。 车刚发动就下雨了,梁叙舟看着指尖熄灭的烟,没好气道:“台风天还得陪你去拉投资,我真是欠你的。” 麦资霖似乎输了游戏,惨叫着痛骂了声,对他说:“我朋友公司今年开业,法务这一块交给你负责。” 梁叙舟半眯着眼挑眉,“成交。” 作为发小,麦资霖见怪不怪,放下手机,摇头咋舌,“你说就这破画质的游戏,怎么好意思对标我们的大制作。” “你怎么不说你们这个游戏投入多少?”梁叙舟嘲笑。 前些天回家吃饭时,听母亲说,麦资霖主负责的游戏项目,三个亿全投入制作了,导致没钱宣发,总部也不给拨款。 麦叔想让儿子知难而退,死了非要开发出全民游戏的决心,老实去飞云别的部门从头做起,然后接班。 可惜麦资霖比驴还倔。 梁叙舟说:“要是他不给你投资,准备好卷铺盖回家了?” 麦资霖一听钱就头大,“你别和我爹一样。” 梁叙舟不屑地哼笑两声,“要我说,现在游戏行业太饱和,再过两年该进入夕阳产业名单,弄不好砸手里,麦叔把你这个部门剥离出去单独成立子公司,就是要隔离风险,免得影响飞云。” “梁律师,请你闭上乌鸦嘴。”麦资霖微笑看他。 前排的蔡姐忍不住笑了声,放下手机回头说:“梁律,也就你能让麦总这么气。不过我们这个星际联盟要上WG,的确有潜力冲击全球榜,可不要小看哦。” WG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平台,汇集来自世界各地开发商的游戏。 梁叙舟哪关心这个游戏在哪上线,兴致寥寥地冲她挑一下眉梢,调节好靠背,解开西装扣,舒服躺下,整个人看着潇洒又风流。 闭上眼,他悠悠道:“打个赌怎么样,开服第一天的下载量如果能进全球前百,X号送你。” X号,是梁叙舟送自己的三十岁生日礼物。那艘定制款的超级远洋探险游艇,由德国顶级船厂打造,外形堪称艺术品,常年停靠在摩纳哥的赫库勒斯港,听着确实诱人。 麦资霖内心大动,嘴上不屑一顾,说不稀罕,让他自己留着吧。 蔡姐笑着摇头, * 这个周四,台风登陆,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香港。 暴风骤雨肆虐,全城预警,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黎婳给落地窗贴了个米字,往外望去,心惊胆战。 杏子让她别靠近窗边。 黎婳点头,冲了杯咖啡,端起电脑去餐厅工作。 居家办公可以光明正大的摸鱼,她慢悠悠赶工,下午四点出完图,照常给妈妈打电话,一边听唠叨,一边翻朋友圈,居然刷到麦资霖的动态。 一张上海的风景照。 香港人除非为了工作,很少用微信,更别说发朋友圈。 领导发朋友圈当然要点赞。 她点完一划而过,不到两秒,又划回去点开放大,在角落发现一个男人的侧脸,像极了梁律师。 黎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否则怎么会把两个没联系的人联想到一起。 手机传来妈妈的声音,“还在听吗?” 黎婳收回小心思,嗯一声,关了朋友圈,戴上耳机回妈妈的话,“我刚分手,暂时不想再谈恋爱,您就别介绍了。” 妈妈哎呀一声,似撒娇似嗔怪的语气说:“你就去见见嘛,这孩子可优秀了,我和他妈妈同学四年,算知根知底。” 黎婳无奈。 妈妈小时候受尽家人宠爱,长大后和初恋父亲结婚后也是备受爱护,这辈子没吃过苦,心思单纯,总希望她也能在年轻时找到真爱,殊不知这个时代,很多人害怕承担责任,于是把性与爱分开,所以真爱难寻。 “交朋友可以,恋爱算了。”她说:“而且我对脸有要求。” “嗳?他帅的呀。”妈妈兴致勃勃道:“要看照片吗?” “……”黎婳笑问:“有爸爸帅吗?” 妈妈骄傲道:“那没有。” 黎婳顺话茬开玩笑说:“找男人这点我随您,没爸爸帅我可看不上。” “那你去哪找?”妈妈忽然清醒过来,“找男朋友不要只看脸,你看那个张远,当初我们不同意,你非说长得帅,结果呢?” 这一回合,黎婳败阵,她关小了点音量,随妈妈说去,绑了头发,起身去厨房做沙拉。 饭出炉,电话终于挂了,她摘掉耳机招呼杏子来吃饭。 俩人面对面坐下,黎婳递给她酸奶,“你今年休假了吗?” 杏子摇头。 黎婳翻了下日历,“那咱们十一月去金山滑雪去吧?” 杏子笑道:“可以呀。” 两个人一拍即合,边吃饭边聊八卦,饭后窝在沙发上看了会电影,黎婳正哈哈大笑着,被手机铃声打破气氛。 见是张远的电话,她想都没想就挂了。 这个人不死心,又打来。 杏子轻皱了下眉,“还没解决?” “嗯。”黎婳看着来电显示,猜估计是收到开庭通知了才来找她。她摁了接通,开口就没好气,“什么事?” 张远微怒道:“你还真起诉我是吧?” 黎婳讥笑,“当我开玩笑呢?” “撤诉,我同意和解。”张远切齿。 “晚了。” 黎婳不用想都知道他为何这么气。 这几天律师确认完她证据的真实性后,重新算了一下金额,发现不止九万,还有一笔实打实的十五万港币的借款。当初热恋期,他要创业开健身房,她觉得作为女朋友要支持一下,想都没想就借了他这笔钱,因为走的不常用的银行卡,便忘了。 他越气,她越开心,让他也请个律师去。 张远又软下来语气,“出轨的确是我的错,但是我说过,健身房盈利后,我会以股份的形式还你这笔钱。” 黎婳对屏幕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小破健身房还搞上股份了?那要是破产,我的钱岂不是打水漂?想的还挺美。” 张远还想狡辩,被她直接挂了。 杏子给她竖拇指。 黎婳挑眉,继续看电影。 第四章缘分 之后没多久开庭,张远作为当事人不出席,法官直接根据黎婳这边提供的证据作出判决,要求他十日之内还钱。 张远还想谈和,都被黎婳拒绝。 一个月后的十月中,黎婳因为连续熬夜,病倒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前来探望她的蔡姐说游戏版号终于下来,现在开始封测了。 得知星际联盟进入最后的优化阶段,如果各方面没问题,马上开始预热,然后年关上线,黎婳感觉病好了一半。 在蔡姐的帮助下,她去了个洗手间,拐弯出来,赶上落日好景,下意识眯着眼侧头看过去。 护士站旁边的身影有些熟悉。 很像那位律师。 “有帅哥……” 正说着,男人转过身来,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相望。 还真是他,黎婳心底乍然生出几分奇妙的感觉。 男人对她旁边的蔡姐点点头,逆着光朝这走过来。 黄昏时分,长廊光影汇聚,将那身姿拉得颀长。 蔡姐推了推眼镜,看清后笑了声,朝他抬手打了个招呼,“梁律,好巧,在这碰到你,不舒服还是来看人?” 梁叙舟提了提手里的礼品,而后朝病房抬抬下巴,“朋友从新加坡过来做个小手术。” 蔡姐点点头,让他快去忙吧。 男人笑嗯一声,扫了眼安静的黎婳,象征性地关心了句,“朋友身体不舒服?要帮忙换个单人病房吗?” 不等蔡姐说话,黎婳连忙摆手,“输液而已,不用麻烦,谢谢您。” 梁叙舟自然不多说,温柔淡笑着点一下头,眼底是趣意,与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意。他祝她早日康复,转身进了一旁的单人病房。 他的笑与声音充满吸引力,好似鱼钩,令她目光跟随进那间病房。 小小一块玻璃,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一只手伸到脸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被勾走魂了?”蔡姐调侃。 黎婳撒娇式眨动睫毛,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问:“你们认识?” 两人往病房走着,蔡姐说:“我的离婚律师就是他。” 黎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眼那个病房,轻声念他的名字,“梁叙舟……” 没想到被听到,蔡姐拍她一下,“连人家名字都知道,可以啊。” 黎婳挑挑眉,这么有记忆点的帅哥当然值得深入研究。 俩人聊了会公司八卦,蔡姐衷心劝道:“你不要太拼,身体是自己的,Mak让你好好歇着,这次算工伤,不计入假期。” “替我谢谢他。”黎婳顺着说起案子的事,“要不是那个律师让我回去拉每个银行账单,我都忘了他借我钱。” 蔡姐笑道:“他的徒弟你就放心好了。” 好心情没过一天,黎婳收到张远又把她起诉了的消息,甚至也请了安达的律师。 杏子难得骂人,“他怎么这么恶心啊。” 黎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忙,还要抽空和他掰扯。她还是交给AliCe负责,辩护方向不变,就是让他还钱。 收到消息的AliCe,挂了电话后,忍不住在茶水间和姐妹吐槽男人,说的情绪正澎湃,一转身看见师父,吓得咖啡差点抖撒。 “师父,你回来了。”她立刻化身乖巧无害的模样,讨好一笑。 这个人一周一半时间在出差,除了他私人助理阿铭,没人知道他具体行程,今天周一出现在律所简直奇迹。 梁叙舟没说话,很自然地把空杯递给她。 AliCe赶忙摁断电话,双手接过杯子,心虚地冲师父笑了笑,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刚才的话。 咖啡机嗡嗡响着,梁叙舟双腿交叉靠在吧台看手机,全程不抬头。 AliCe恭敬地递上咖啡。 梁叙舟接过,低着头喝了口,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往外走,一边说:“别再让我听到闲聊当事人的八卦。把我发你的案例全部分析一遍,下午下班之前发我,哦对,上午十二点之前整理出来东庭项目的资料交给Sarah。” 说的极其轻巧,他回头朝傻愣在原地的人微微一笑,接着消失在拐角。 AliCe在脑子里理了一下他说的东西,肩膀瞬间垮下去。 七个案例,她要分析到猴年马月去,真想掌自己嘴。 * 台风过境后的香港,万里无云,日日放晴。 黎婳的心情随着拿到欠款好起来,每天加班都有了动力。 熬到月底,星际联盟过了封测,暂时没美术组的事,她递交了休假申请。 麦资霖爽快地批了。 飞云这种大公司唯一好处就在这,只要任务完成,随便员工休假,年终奖也比一般公司高,所以即便它加班厉害、绩效考核严格,内卷非常严重,来应聘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谁让它给的多呢。 新人起步一万九的底薪,还有各种补贴,毕竟能过飞云三轮面试的人,都是人才中的佼佼者。 不过多半熬不过三个月就主动走人了。 黎婳看了看今年加班次数,将近二百天,三分之一超过凌晨一点下班。 这边的工作八小时和内陆完全不一样,以前黎婳在北京工作时没事摸鱼,进入飞云后发现,没有一毛钱是白拿的。 总而言之,她这五万多的月薪完全是精神抚恤金。 黎婳订好了机票和酒店,驱车去雪具店买雪镜。 下班时间稍微有点堵车,她开了快半小时才到,刚进门,看见那位大律师背对这个方向,正在挑雪板。 ……这未免太巧了吧,她感到不可思议。 店员热情迎上来,“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黎婳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看一下雪镜。” “好的,这边来。”店员引路,“想要个什么款式的?我个人比较推荐新出的联名款,磁吸的,可以根据天气换镜片,同时防雾效果好,舒适度高,颜值也高。” 黎婳没太多要求,让她拿来看看。 店员立马去取。 黎婳试了一下,还不错,问几钱,确认价格合适直接要了。 店员见如此爽快,期待地询问是否需要别的。 黎婳环顾一圈,实在没什么好买的,她常年滑雪,装备很齐全,刚说不用了,目光与忽然转身的帅哥律师在空中交汇上。 两个人没交集,他居然朝她微微笑了下。 黎婳弯唇,礼貌回笑,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缘分。她率先收回视线,去柜台结账,没注意到身后的目光。 梁叙舟悠悠笑着,对那道靓丽的风景。 女孩选完雪板,过来问意见,他才慢悠悠转了下头,上下一扫,给了个不走心的评价,“不错,还要什么?选完我去买单。” “谢谢二哥!”女孩眼睛亮起来。 梁叙舟看一眼腕表,让她选快点,今晚寿宴不能迟到。 第五章开心果 从雪具店出来,黎婳接上杏子去吃饭,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前天寄来一份礼物,让她今晚送去天使湾。 差点忘了。 还好东西就在车上。 “你先陪我去送个东西杏子。”她说完,立刻在下个路口掉头。 天使湾临海,位于西水道,是港岛南部老牌富人区。 车子上山,一路静谧。 黎婳根据导航,找到山顶的八号。 铜色大门紧闭,四周绿树环绕高墙,路两侧停靠了排保姆车,已经没有空余车位,保安又不让进,她只能把车停在门口。 下车去后备箱拆开快递盒,按照父亲的要求,她将贺寿卡放在箱子最上方,然后抱在怀上台阶,按铃。 等了会,保姆前来开门。 黎婳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黎婳,受父亲黎世华所托,为——” 不等说完,身后传来一记清脆的鸣笛声。 黎婳转身看过去,只见一台密不透风的黑色宾利慕尚停在她的宝马后方。 一侧的阿姨立刻认出车主,客气地对她说:“抱歉黎小姐,还要麻烦您去调一下车,东西我帮您拿。” 黎婳刚点头,杏子已经下车了,对她说:“我来!” 车挪开,宾利缓缓拐过来弯,驶向大门另一端。 摄像头识别到车牌号后,大门遂即向两侧敞开,车平稳丝滑地开入院内。 黎婳看了眼车牌。 只有一个数字X。 阿姨打断思绪,领她进门,“这边请黎小姐。” 黎婳跟随进院,随意打量了一下,发现那台宾利停在了最中央,原来里面还有个停车场,不过好像只留给重要客人。 客厅里许多人,她谁也不认识,但很快找到了今日的寿星——着墨绿香云纱,银发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气度一看不凡,被几个中年人围坐在檀香紫檀沙发中间,笑容温和。 阿姨把她交给大概是管家的人。 黎婳把礼盒交给对方。 管家含笑收下,将贺卡转交给老太太,一边侧身伸手指向她。 老太太戴上眼镜,看了眼卡上的内容,然后笑眯眯地朝她伸手,示意过来。 黎婳抚过裙角,扬着大方的笑着上前问候,“您好郑女士,我叫黎婳,家父黎世华让我代他来送祝福。祝您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谢谢。”老太太笑道:“你父亲有心了。” 黎婳乖巧笑着,也不知父亲怎么认识的这位老人。 荣氏是百年大家族,涉足商业领域广泛,现今隐于市,如果没猜错,这位女士的丈夫就是上一代船王。 她从未听闻父亲提过。 老人接下来的话直接为她解密了,“我身体不好,好些年没去过大陆了,上次见你,你才几岁。” 爷爷去世那一年,黎婳记得。她还是不免惊讶,“您见过我。” “当然。”老太太让她坐下,“我和你爷爷可是校友。” 黎婳恍然大悟,但杏子还在外面等着,她陪着聊了五分钟,喝了杯茶,对老人露出歉然笑意,表示还有事,就不久留了,下次再拜访。 “这么急。”老太太可惜道:“还想让你留下用餐,介绍我几个孙辈给你认识。他们现在应该都在隔壁楼玩牌呢。”她笑了笑,吩咐人送黎婳,“欢迎下次再来。” 黎婳浅笑应好,跟随管家往外走。 下着台阶,她随意往旁边那栋楼瞥了眼,的确看到几个年轻人站在阳台上。 其中一道身影,倍感熟悉。 定睛再一看,那位站在外侧,着枪驳领黑西装的男人,不正是梁律师吗。 黎婳疑心看错,可不会认错他那独一份的气质。 兴是感受到了弥久不散的注视,他忽然转身向她这边看过来,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比春天的柳絮还轻,却几乎要洞穿她。 这一刹那黎婳领略到天生多情的眼的杀伤力,心无端浮空,颤了两下。 梁叙舟只是笑,嘴角微微上扬,酒杯在手中晃动,猩红的液体倒映那抹勾人又有几分狎昵的笑,将她的神思抽丝剥茧。 黎婳慢吸了口气。 她觉得这是一种上天安排的命中注定,就算逃避也会降临。 不知该不该打招呼,纠结之下,她朝他点头意思了下。 这个动作没有搭讪的意思,他们最近确实见了太多次,就算不认识也该脸熟了。 梁叙舟眯起眼,举杯回应,视线睥睨而下,一边听人讲话。 麦嘉仪兴致勃勃分享完学校趣事,发现他不理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身材高挑,脸蛋漂亮且极具魅感的女人,也在往他们这看。她意味深长一笑,“二哥,那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梁叙舟轻啜一口红酒,酒液湿润唇珠,目光柔缓带着点戏谑,“一位美女。” 女孩瞪大眼,“你女朋友?” 梁叙舟笑了,“女朋友的话不应该站在我身边吗?怎么会走呢?” “那可说不准,我哥说你有很多女朋友,不过从不带回家。” “他那张嘴你也信。” 麦嘉仪扑哧一笑,“我替你收拾他!” 梁叙舟摸摸她脑袋,“真乖。” 他似乎是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惹得旁边女孩掩嘴娇笑。 还有车要下山,黎婳很快收了目光,快步走到车边,余光扫过去,人已经走了,背影漫失在黄昏中。 她脑海中却一直回荡方才那个笑,心跟着一起一伏。 晚上回家,黎婳给爸爸打了个电话,闲聊着说起爷爷的事,这才知道,原来爷爷和这个老人不仅是校友,他们的父辈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早年两家有生意合作,不过后来荣家迁到香港,不再做食品行业,这才来往少了些。 “爸,要我说,您也该想想创新了,比如研发点我们年轻人爱吃的零食。”她贴好面膜,躺上床。 黎父笑道:“那你回家帮我想想。” 黎婳拍嘴,“我多嘴了。” “创新不是那么容易,咱们家做食品,和其它行业不一样,知名度在这,把关好质量问题才是王道。”黎父知道女儿不爱听生意上的事,改口说:“好了,你快休息吧。” “晚安爸爸。”黎婳抛了个吻,挂掉电话,望着天花板发呆,思考自己是不是太任性。 其实她不是没考虑过接手家里的产业,否则不会上网课,毕竟父亲早晚要退休,而她又是独生女,有守住祖爷爷创下的财富的责任,不过父亲宠爱她,允许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便也只当多个业余技能。 万一砸手里,她可成了老祖宗的罪人。 这么想着,黎婳又放宽心了。 洗了个脸,杏子敲门探头进来,“婳婳,有个人想和咱们一起滑雪。” 黎婳问:“谁啊?你朋友?” 杏子纠结了会,小声说:“网上认识的。” “啊?”黎婳错愕地看向她,不敢相信杏子居然结交网友。她问:“陌生人?” 杏子木讷地点了下头。 滑雪不是什么私人活动,多一个少一个人无所谓,黎婳说可以,而后问杏子哪里认识的,免得有危险。 “开心果。” “……?” 居然是上个项目的竞品。 飞云是国内头部互联网企业,旗下拥有无数全民软件,前年她刚入职时,被分配进了一个聊天软件开发小组,对手就是同公司的开心果小组,可惜败给人家了。 据说现在挺火。 很多香港年轻人都用。 杏子又说:“这个人也是这的,不过他早一天去,到时集合。” “男的女的?” “男的。” 黎婳玩笑道:“网恋对象?” 杏子连忙摆手。 黎婳不逗她了,问有照片吗。她说:“只接受帅哥。” 杏子给她看照片,可惜没正脸,但能看得出来还不错,起码身形好。 不过黎婳的注意力更多的在这个软件的界面上,发现内部画面比市面上多数软件都精致。 她犯了职业病,回屋下载了一个。 主界面是个网状地球,标记了全世界各个国家,简洁又灵动,还挺有创意。 创建好账号,登录进去,还要选择各种属性,她随便填了一下,挑了张全身照做头像,进去瞎逛一通,发现因需要实名,并禁止十八岁以下使用的缘故,用户整体质量很高,不似市面上的那种恶俗社交软件。 其它功能大致相似,可以匹配附近人,也可以选择交友目的。 黎婳没兴趣交友,翻完正准备关上,中间弹出匹配成功的提示。 一个叫X的人。 她点开看了眼。 头像是只雪色豹猫,动态只有一张照片,拍的一架古董钢琴,头像里的猫站在琴顶,光线很温馨,像家中视角。 个人简介还挺清新脱俗:猫是我的,别问了。 看完,对话框弹出来。 X:Hi. X:你好。 黎婳犹豫了一下,礼貌回了个你好。 X:香港人? 黎婳:你也是? X:YeS. 黎婳回复:苏州人,在这工作。 X:哦。 根据当代网络社交礼仪,一个字的回复等于不感兴趣,黎婳默认结束了,划掉聊天框,结果又弹来消息。 X:介意问学生还是已工作吗? 黎婳毫不犹豫回俩字:介意。 X:抱歉,唐突了。 黎婳心想还挺有礼貌。她回:没关系,那你介意我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X:介意。 黎婳:…… X:不过如果你愿意交换,我可以告诉。 黎婳不屑地切一声,随手打了个三十发过去,心想互联网谁把谁当真啊。 X:餐厅老板。 黎婳:噢。 X:你呢? 黎婳:这是第二个问题。 X:付费问题? 黎婳:那很可惜这个软件没有打赏功能。 X:哈哈哈。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界面提示用户X已下线,黎婳却有点意犹未尽,又看了几眼那张照片,最后没等来他上线,也关掉了软件,熄灯睡觉。 第六章金山 入夜前,维港放了一个小时的绚丽烟花,为荣老太太庆寿。 长辈们观赏了一会,便回了客厅聊家常,麦资霖喝得站不稳,瞧见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手机的梁叙舟,东倒西歪地走过去,准备趁他不注意,打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人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及时关了手机屏。 “做贼心虚。”麦资霖不满道。 “我的手机凭什么给你看?”梁叙舟闻到酒气,捏着眉心起身,“离我远点。” 麦资霖撅嘴,“是不是好兄弟了?” 麦嘉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与哥哥勾肩搭背,一起调侃梁叙舟,“二哥,我也发现了,你今晚一直走神哦。” “再好奇,把给你买的滑雪板还我。”梁叙舟漫不经心低眸。 “嗳,我们才是亲兄妹。”麦嘉仪立刻撒开亲哥,转投入二哥怀抱,“酒鬼哥哥,我才不要!” “麦嘉仪!”麦资霖拧她耳朵。 劲大了,疼得麦嘉仪尖叫一声,上手打人,“我要告妈咪!” “人家十六岁赚一个亿,你只会告家长!” “那也没你菜!三十一了只会败爸爸钱!” “麦嘉仪!!” 梁叙舟半眯着眼扫视斗嘴的兄妹俩人,徐徐转动安静的手机。昏暗的橘光笼罩周身,显得笑容柔和又魅惑。 * 十一月的金山,橘紫色的光影笼罩连绵雪山,山脚下零星散落童话般的北欧风木屋,美得令人沉醉。 这个季节游客众多,全是来滑雪的。 排队办理好酒店入住,黎婳先赖在床上刷了会视频,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收拾行李。 坐了太久飞机,她计划今天不去滑雪,先在酒店泡个温泉,顺便见一下杏子的网友。 下午四点,俩人饿得不行,换好衣服下楼找餐厅吃饭。 黎婳一边点餐,一边问:“你的网友什么时候来?” 杏子倒热水给她,“他还在雪场呢,说挑战完高级道就来。” “呦,高手?”黎婳来了兴趣,她从小被父亲带着去全世界各地滑雪,现在基本只上高级道,就差找个地方滑野雪。 “不知道啊。”杏子不清楚。 “没事,明天试试就知道了。”滑雪技术骗不了人,一试便知,黎婳以前也没少摔。她忽然想起什么,丧气地垂头,“明天高级道不能约,后天吧。” 也不知哪个有钱人这么阔气,包场了明日的高级赛道。 “都行。”杏子笑盈盈道。 等了没一会,餐厅人满为患,全是穿着厚重雪服的人,热闹不已。 杏子看着手机回头,朝门口招手,“这里!” 黎婳抬头看去。 男人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拎着雪镜走来,还带着寒气。 黎婳细细观望了一下,对杏子说不错。 卷毛有些凌乱,大双眼皮,五官深邃,轮廓凌厉,像个混血,尤其笑起来时,阳光明媚,仿佛美剧里的橄榄球队长。 男人拍掉衣服上的雪点,礼貌询问坐哪里合适。 黎婳把外套挪到自己旁边,指了下杏子旁边的空位,然后递上菜单,让他随便点。 “谢谢。”男人腼腆一笑,在杏子旁边坐下,保持礼貌的距离。 黎婳发现,这人总偷瞟杏子,第二眼时对上了,脸忽地红了。她感觉好笑,也不禁纳闷,多大了啊,看女人还脸红。 “你们好,我叫荣峥。”男人自我介绍。 杏子抿抿唇,局促地嗯一声,低着目光说:“你叫我杏子就好。” “Hilda.”黎婳对不熟的人都报英文名。 男人点头。 兴许是网友见面的缘故,黎婳沉默了一会,感觉气氛有点紧张,赶忙打岔,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和我表哥还有他朋友。”荣峥说:“他们都嫌人多,回房间休息了。” “这样啊。”黎婳拖长音调,一边给杏子使眼色,让她不要害羞,多交流。 也不知是不是太热,她感觉对面俩人像进了汗蒸房,脸一个比一个红。 她心急,只能继续做调动气氛的人,胡乱找话题聊,好在这个荣峥性格好,什么都能接话,很快就把杏子的情绪带起来。 见俩人可以自主聊天了,黎婳喝了口水润喉咙,埋头吃饭。 吃完饭,荣峥询问她们一会有什么活动,要不要一起打牌,或者搓麻将,“我们那里人很多,你们来够开两桌。” 杏子挽过黎婳,“我们去泡温泉。” 荣峥连点头,笑着说:“也好,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滑雪场见。” “好!”杏子挥挥手。 人一走,黎婳就变了个人,逮着她开始八卦,“刚刚没仔细听你俩聊天,感觉怎么样?他多大了啊?怎么和大学生一样,不过还挺帅。” 杏子耸肩,“他才二十二,刚毕业回国,准备去港大读研。” 黎婳张了张嘴,“还真是男大。” “太小了。”杏子却叹气。 “那你喜欢么?” “……不知道啊,第一次见面,就朋友啦。”杏子逃避性回答。 黎婳立刻懂了,憋着笑问:“聊多久了?” 杏子想了想,“半年多。” “这么久?!” “嗯。” “哎呀,那小什么,你才多大!”黎婳通过基础了解,简单分析了一下,让杏子一鼓作气拿下。她潇洒地拨了拨波浪卷发,一副很懂的样子说:“年纪小,身体好。” 杏子顿时脸红,“你说什么呢。” 黎婳乐了,大剌剌勾着她的肩,“好了,不逗你了,开个玩笑,你就谈过一次恋爱,没经验,谨慎点好。” 杏子抿唇轻轻一笑,“嗯。” 回屋换上泳衣,裹好浴袍,俩人一路说笑着来到三楼的室内温泉。 黎婳穿过澡堂发现大家都光溜溜的走来走去,就感觉浑身别扭,她实在接受不了和一群人泡同个池子,于是加钱要了个双人私汤。 十一月进入黄金滑雪季,酒店全都满房,来泡温泉的人也多,她们排了半晌才轮到。 室内温暖如春,她迫不及待地丢掉浴袍跳进去,刚泡没十分钟,服务生端着托盘敲门进来。 黎婳注意到托盘上的红酒,侧头问杏子,“你要的吗?” 杏子摇头。 服务生解释:“一号包房的客人送来的,需要我为二位倒吗?” 黎婳皱了皱眉,“我们不认识。” 服务生愣了一下,似乎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呼叫领班确认了一遍,解释道:“这位荣先生说是你们的朋友,酒是见面礼。已经开了,如果拒绝就浪费了。您看?” 黎婳慢悠悠“哦”一声,心想做事可真周到,而且这瓶1997年的罗曼尼康帝蒙哈榭一看就是自带的葡萄酒。 本想先询问杏子想法,但脑子一转,她说:“开吧。” 服务生倒好酒,带门离去。 黎婳没碰酒,先给酒店管家打了个电话,询问是否可以给温泉一号包厢的客人送房,或者升级最好的房型,费用她来出。 酒店管家拒绝透露客人隐私,爱莫能助的语气委婉提醒道:“已经是最好了。” “这样。”黎婳无奈,“好吧,打扰了。” 挂了电话,杏子看着酒,神情凝重,“那怎么办?早知道不收了,看着很贵。” 黎婳心态平和,心想大不了以后从父亲酒柜顺瓶一样的送回去,她淡定尝了口,灵光一闪,“香港人嘛,回去请他吃饭喽!这样你们也有更多机会见面。” 杏子羞涩抿唇,拨两下水。 黎婳笑笑,沉下去身子,舒服地闭上眼享受美酒。 她交朋友的原则很简单,不与太计较钱财的人来往,主张有来有回地请客。 第七章奇妙 不过这想法很快就破灭,冲完澡出来,黎婳拎着没喝完的酒瓶,拐弯和从一旁包厢出来的梁叙舟迎面撞上。 她怔在原地。 这什么情况?她眨了两下眼,微醺的游离眼神中多了迷茫。 面前的男人,松垮裹着深色浴袍,头发滴落着水珠,浅笑着看她。 半米距离看这张脸,砰砰的心跳声说明了一切。 无法形容的帅,皮相骨相皆完美,浴袍露出一截蓬勃紧实的胸膛,身上淡淡散发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用她的审美来看就四个字,秀色可餐。 黎婳握紧了些瓶口,还没想好怎么来一段开场白,杏子的声音传来。 “梁律师好,您也在这里玩?” 梁叙舟微微偏了下头,看向从她后方走来的人,没任何印象,想来在外这么叫他的,估计是律所的人,要么客户员工。他含笑点额,面如春风,“确实很巧。” 黎婳刚想趁机溜之大吉,他的目光便又回到她身上。 “酒怎么样?”梁叙舟漫不经意地收拢了点浴袍,遮盖住胸口。 在热腾腾的水蒸气里待久了,加之又喝酒,脑子会迷糊,黎婳于是一下被问懵了,神色不明地低头看酒。 努力梳理逻辑,她抬头无意看到门牌号,是一号,短暂愣了个神,明白估计是荣峥朋友。 她顾不上想太多,先回他的话,“谢谢你朋友荣先生的酒,之后我和杏子请他吃饭。” 说话间,一号的门突然开了,豪奢的景象毫无征兆地闯入眼帘,和普通封闭式包厢截然不同,尽头是个可以看雪景的露天温泉池,篝火熊熊燃烧,几人喝着酒聊天,热腾腾水雾环绕。 满地价格昂贵的红酒瓶子,起码二十多个,没看错的话,浴池里是红酒。 冰冷的穿堂风灌满怀,黎婳打了个寒颤。 刚才订房时不记得前台说有这种包间,她不免好奇,往里随意打了几眼,被走出来的人误会是在偷窥。 这人脸白嫩的过分,拥有看不出年纪的容貌。似乎喝醉了,走路晃悠悠,拧着秀气的眉头,抬手挡在她眼前,气息不稳地质问她乱瞧什么。 结果被自己绊倒,还没扶住墙,径直往她们这扑。 还好梁叙舟反应快,把她拽走。他结实的手臂旁若无人地虚搂在她腰处,“没事吧?” 黎婳眼里闪过细碎光芒,小幅度往前挪了脚,“嗯。” 动作很小,梁叙舟目光一掠,收了手,抬眼皮对喝多的李秉津说:“道歉。” 黎婳顺话抬头瞧去。 人还怪可爱,闭眼靠在墙边嘟囔好晕,脸红透了,长相清秀干净,比娱乐圈最近正当红的男偶像都好看,可惜太瘦了。 黎婳明目张胆地盯着看,饱足眼福哪还计较,大方说不用了。 梁叙舟直喊人全名。 听怕了似的,李秉津冷不丁一撅,缓了个神,态度诚恳地道了歉,揉眼看清面前女孩长相,人一下子清明了。 笑容像被打开开关,眼神纯真无邪。 到嘴边的“嗨”还没发出声,就被梁叙舟打断,“还在这干嘛?” 李秉津会心柔笑,递上“懂了”的眼神,掉头进屋,闭紧门。 走廊恢复安静,但房间不隔音,黎婳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笑声。 不需要亲眼目睹便浮现到脑海的画面,并不浮夸,也不似电影、影视剧里纸醉金迷,反观挺雅致——雪山没入青冥的凉色,满室煌煌灯光,带着寒气的冬雾,萦绕一张张没有烦恼的笑脸。 与梁叙舟给她的感觉一样,不年轻,身上没有铜臭气,给自己留了块未经雕琢的地方,那么明朗,那么恣意。 岁月在他们这没影儿。 还真有人能活成文学作品里的模样,一醉方休,与他天生适配。 黎婳扬晃两下酒瓶,给短暂的插曲结尾找了个比较满意的落幕方式,“还没喝完,回去继续,我们先走了。” 梁叙舟点头不挽留,调情的姿态,歪头送了个饶有滋味的笑,“好,希望喜欢我的酒。” 耐人寻味的笑,与这个回答,让黎婳和杏子同时看向他。 表情都像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消息。 梁叙舟就这么笑,黎婳胸口起伏了一下,很难不被这双会传情眼睛所吸引。 但她面上无波澜,异常镇定,仿佛经历多了类似事所以不稀奇。她却又故意做了个惊讶表情,“谢谢。” 梁叙舟轻轻笑了声,“客气。” 按理到此该道别,她却又说:“非常不错,年份也好,这样吧,回头请你们一起吃饭。” 请人吃饭其实是个挺私密的事情。看他眼中空旷没着落点的笑,似乎带了一分讥诮,还有不确定的轻佻,她无比后悔多嘴。 他不像会在乎这种人情世故的人,还有可能只是看在荣峥面上送来酒。 其实她没有破绽,只是面对错了人。 梁叙舟懒懒扬唇,视线不动声色把她从头到尾掠了一遍,眼眸浮现似笑非笑意味,心里的明镜,倒映着一支料峭初冬的春欲放。 大概是刚泡完温泉又喝了酒的缘故,肌肤白皙透一层粉晕,粉唇水润,细细的双眼皮,笑起来时,眸中仿佛有水波流转其中,令她灵动却又风情妩媚。 半晌,他翩然轻笑,“喜欢就好,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黎婳的心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膛,有些费解,但收住了,“你也是。” 梁叙舟点头,走出去又回头笑道:“对了,谢谢黎小姐的蛋糕。” 黎婳愣着回头,注视背影消失。 这算什么? 用一块八十六港币的栗子蛋糕,换一瓶罗曼尼康帝? 怎么听都很假…… 但酒精带来的多巴胺骗不了人。 杏子惊讶的询问,打断了她胡思乱想,“你认识梁律师?” 黎婳若有所思地盯着一步十晃的瓶中酒液,默然摇头,几面之缘算不得认识,而后思考的表情对着空气说:“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他……” 杏子笑笑,随意给黎婳科普了一下她所耳闻的梁律师。 梁家世代在公门,爷爷以前位高权重,父亲是当前政坛红人。 母亲是荣家小女儿。 自身更优秀,十六岁考入港大,后又去斯坦福读书,二十八岁后的执业生涯从无败诉,人送外号律界常胜将军,前几年转攻海外资本市场。 “还有,邪恶魅魔。”杏子小声补充一句。 听到这四个字,黎婳不由笑出声,“难不成这就是他不做离婚律师的原因?离婚后的富婆们都被他勾走了魂?” 杏子笑,“这就不知道了。” 黎婳又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眉梢轻轻抬了下,咬着唇,像在回味什么。 杏子注意到,笑着调侃:“连你这种大美女也被勾走了魂,看来是真的。” “谁不喜欢帅哥。”黎婳不以为然,走进电梯。 杏子语重心长道,“可别对他动心思。” “怎么?” “梁律在香港很有名。” “确定?我以前从没听过。”黎婳人在港,心在大陆,从不看港媒。 “因为你不关心呀,那不比大陆,社交圈小,他是大热人物。”杏子按好电梯,做扇翅膀的动作,“他就像蝴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一句话勾起了黎婳的好奇心,“说来听听。” “花花新闻超多,媒体拍到的他,身边几乎没重复过女伴,但从未见他承认过谁是正牌女友。那他不就是玩弄人感情的花花大萝卜嘛。你不要对律师带有职业滤镜,他们其实和普通人一样。”杏子用词夸张,和港媒的嘴有的一拼。 港媒向来敢拍敢说,但对一些大人物,捕风捉影的事一般只敢故弄玄虚。 那么就是说,女伴多半是真,女友也确实不是。 这位大律师有点意思啊。 不过黎婳也没准备对人家怎么样,纯粹欣赏才华与外貌。 “没想到你还挺八卦。”她很少听杏子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谁让我以前在安达实习呢,总能听到同事偷偷聊他。”杏子摊开双手,被迫灌输进脑的无奈模样,转而又神秘地笑了一下,“但大家多半都是骂他,因为他太严了,骂人还不带脏字。” 没人喜欢领导,除非有受虐倾向。黎婳深有感受。 杏子犀利总结成一句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极品人类。” 黎婳笑得眼角弯成一条轻柔的弧线,她并指朝天,坚定发誓不动凡心,却看着镜子里一本正经的自己想笑。 如果是以前,她会为一见钟情买单,冲上去要联系方式,然后追人,可现在她好像缺失了这种能力。 可能人到一定阶段就会这样,享受心动的感觉,也止步于此。 第八章战书 第二天十点左右,黎婳与杏子下楼吃完饭,拿上装备去雪场。 荣峥已经在缆车快通口等着了。 最近金山持续大降温,空气冷得人浑身冰凉,黎婳呼了口冷气,戴上手套,挽过杏子往那走。 三人碰上面,杏子看了眼四周,细心询问道:“你不是和表哥一起来的吗?这样抛下他们,来找我们没关系吧?” “当然没事。”荣峥可怜地扁扁嘴,指着远处高空说:“我才是被抛下那个,他们天刚亮就走了,现在才回来。” 黎婳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架直升机从另一座山顶飞来,盘旋在这边上空等待降落。 金山开放区雪道附近严令禁止滑野雪,所以不少人去那座高山挑战极限。 她还是第一次见,不免新奇又向往,“他们平时滑野雪?” 奈何荣峥一问三不知,连野雪都不知道。 黎婳解释完,说:“听杏子说你玩高级道,应该滑的不错吧?” 荣峥忙摇头,“我还没滑明白呢,昨天是没法拒绝邀请。” 黎婳顿住,新手上高级赛道不是嫌命大吗?她随意扫了眼他全身专业又昂贵的装备,不确定地问:“你昨天是第一次?” 荣峥不好意思地点一下头。 杏子看向黎婳,“那怎么办,你不是要去A1道嘛?” A1是金山最难的高级赛道,山高坡陡,落差极大,两侧都是树林,新手玩不了。 听到她的话,荣峥立马表态,“我可以一个人,你们去就好。” 黎婳没忍住笑了下,抱起雪板在侧,稳稳坐上缆车,“那怎么行,说好了一起。我跟你说,滑雪很简单,我让我的亲传弟子杏子教你。” 杏子接过来话,笑盈盈地看向荣峥,“想再试试吗?” “你要教我嘛?” “嗯!” 荣峥咧开嘴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呀。” 黎婳在心底默默给他加分,这样好说话、会迁就人的男孩,不扫兴,相处起来真让人舒服。 “A1比起其它地区的雪道不算特别难。”她说:“你们可以只滑后半程,那边坡缓。” 俩人异口同声,“好。” 黎婳瞧过去,眉梢微不可见地挑了挑,心想还挺登对。 今天A1的人也不少,大部分都是成双结对。 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认真仔细穿戴好,按下卡扣,踩稳单板,远远望了眼那俩人,确认没她的事,拉下雪镜,寻找好大方向,脚向下压推坡出发,丝滑地绕过人群飞驰而出。 冷风一寸寸割裂身影,追在身后。 全身细胞活跃起来。 黎婳无比享受血液上涌带来的快感,自由控制速度,仿佛林中翱翔的飞鸟。 身影潇洒飘逸,动作流畅,速度飞快,压在头盔的头发飞扬,雪服鼓风,耳边寒风猎猎作响。 此刻,她后方的连绵金色雪山都失了光泽。 滑得正酣,右侧忽然闪过来人。 镜后的双眸一紧,迅速侧身换刃让道转方向,仍不可避免碰到,衣角擦碰而过,她蹲下身,高角度立刃滑过雪地,手摸地而过,身后扬起大片雪雾,留下干净的弧形轨迹。 而那人明显技术一般,刚刚因为想急刹避开她,摔滚到一旁去了。 她讽刺地扯了下嘴角,背身朝那个黑色身影竖了个中指,骂人的话留在心中。 重新上山,黎婳一抬头,正面撞到那个黑衣男,又准备往下滑。 没想到对方也认出她,A1唯一个穿浅蓝雪服的女玩家。 黎婳懒得计较刚刚的意外,埋头整理干净衣服。 但那人还挺记仇,不服气地朝她哎一声,直直冲她大步走来。 “你刚刚朝我竖中指是什么意思?”男人语气略不满,普通话透着浓浓的港腔。 黎婳站直身子,面无表情看着他,冷然道:“A1的人够少了,你还能撞我,说明你不怎么会控速、控方向,也不知道怎么规划路线,这些滑雪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还玩高级道?这么陡的坡,如果刚刚不是我及时躲开,咱们都得滚下去。” 男人被说的哑口无言。 黎婳以为遇到不讲理的人了,没想到他干巴巴地讲了个对不起。 能认识到错误就行,她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嗯一声,摆摆手表示这事到此为止,不再看他。 正准备往下滑,身后传来一道懒悠悠的熟悉港式粤腔。 “李秉津,在那干嘛?” 黎婳下意识回头,恰好对上那双微微上弯的嘴角,只见梁叙舟一身紫色,抱着雪板朝这走来,整个人沐浴在清光中,人比景靓。 梁叙舟似乎早就看见她,对于见到她一点也不意外,眸光明亮,带着笑。 被叫李秉津的人,摘掉雪镜,和他解释方才发生的意外。 他叽里呱啦说话间,黎婳无意瞄到梁叙舟的雪板上有个亲笔签名,好像来自她喜欢的那位运动员。 导致她不知道梁叙舟一直注视着她,眼里压根没有他朋友。 黎婳抬头那一刻,梁叙舟微微弯唇,对她说:“黎小姐,这么巧,又碰面了。” 黎婳笑笑不语。 梁叙舟又看向朋友,语气平淡,“都说了,技术生疏了就去别的道找感觉,别来祸害别人。” “知道了,我已经被这位美女教训了。”李秉津态度洒然,毫不在乎道。 没了挡脸的雪镜,黎婳这才发现他是昨晚醉酒的人。 “你朋友可能还没醒酒。”她随口调侃了句。 “嗯?你怎么知道。”李秉津表情不解,努力试图回忆,但对昨晚的事毫无印象,都不记得怎么回的房间。 黎婳笑了下,让他猜,她一心都是滑雪,不打算掺和进他们的聊天,挥手说先走了,下一秒被梁叙舟喊住。 “黎小姐,晚点比一下吗?”他懒洋洋地笑着朝她下战书,“刚刚在直升机上看到你了,技术很好,想切磋一下。” 黎婳回眸刹那,面容隐在金色日光中,干净,明亮,轮廓被暖光细细勾勒,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寸线条嚣张地蜿蜒进对面的眼睛。 梁叙舟觉得心底忽而亮堂。 黎婳表情茫然,眼底清凌凌地映着他的笑,她捉摸不透他的意图,思索着,翘了下嘴角,“是要和我比赛吗?” “可以这么说。至于彩头嘛。”梁叙舟顿一下,遗憾地摊摊手,“来这里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个板如何?” 黎婳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欣然应战,竞技性的滑雪的确比独玩有趣。 “但是人这么多,怎么比?”她看了眼四周。 “午餐后没人。”梁叙舟说。 李秉津接过话,和她解释,“本来今天我们包场了的,但他昨晚突然就取消了上午的包场,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完,他斜睇一眼气定神闲的梁叙舟,婉转悠扬地笑了那么一声,心中不理解。 包场费不退,梁叙舟更不是有与人共乐情怀的人。 黎婳就笑笑,“这样。” 反正的确有这么回事,前几天预约系统显示今天不可约,但昨晚十点多忽然收到开放今天上午预约的通知。 她问:“双板可以吗?” 是个懂滑雪的,符合他的猜测——追求速度。梁叙舟挑挑眉,对此没意见,只说下午见。 “行。”黎婳点头。 “玩的开心。”梁叙舟含笑点头,不再看她,对朋友说:走了。” 第九章交朋友吗 黎婳滑了几个来回,中途偶遇到几次梁叙舟,她观察了一下。 偏向自由式滑雪,上下身分离,平衡极好,重心稳,核心力量非常强。 看他滑雪简直是一种享受,尤其那个侧转接空翻,直接惊呆了全场。 黎婳滑雪多年,自然也会这几个炫技动作,不过很少尝试,因为惜命,但梁叙舟显然不同,他似乎喜欢追逐刺激,挑战极限。 次次出场都令无数人为他停住目光,包括黎婳。 看来这位对手,不止有点东西,还很强,的确值得她一战。 又滑了三个来回,黎婳有点累,在下面休息了会,去看杏子。 她坐在雪地上,观摩了一下,发现荣峥其实不算新手,只是还不够挑战高级道,但在杏子的反复教学下,终于能平稳落地。 这次三人一起上山往下滑。 正休息的梁叙舟,点燃一支烟,和朋友们说着话,看到三人组,不禁笑了声。 李秉津也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不是你表弟嘛?” 梁叙舟眯了眯眸,没讲话。 麦嘉仪眼尖地认出来穿蓝雪服的人,发现新大陆似的激动,“是你外婆生日那天的美女!” “嗯?荣奶奶家?”李秉津一脸疑问地看向朋友,“朋友?” 梁叙舟轻吐一缕烟雾,“不是。” 话音落下,那三道身影一齐飞出去,她的动作极具教学性,平稳而简单,松弛又标准,所过之处,一马平川。 一看就练了很多年,而且明显为了荣峥和她朋友在控速,不然以他多次观察,她也追求速度。 身影消失,麦嘉仪恋恋不舍地收起目光,感叹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滑成这样。” 梁叙舟轻慢一笑,在纸杯灭了烟,“你什么时候别老怕摔断腿再说。” “拜托,你们滑雪都奔着摔断胳膊腿去的嘛?”麦嘉仪不理解,她是为了来打发时间,没那么热爱滑雪。 “那是你技术不行。” “你怎么不说Kane哥。” “他?”回想李秉津笨拙的姿势,梁叙舟说:“半斤八两,一样菜。” 李秉津不擅长任何运动,清楚自己水平不行,淡然撇一下嘴,反正被说两句也不会掉块肉,可麦嘉仪不一样,好胜心强,又年纪小,凡事非要讨论个对错。 梁叙舟摇摇头,懒得和她掰扯。 这丫头不愧是麦资霖亲妹妹,一样闹腾,嘴巴一刻不停歇。 那三人都回来了,麦嘉仪还揪着他不撒手。 梁叙舟一动不动,任由她闹。 那边的黎婳,坐在雪地上休息,仰头看人那一秒,侧颜落入他眸中,而远处的金光映入她清亮的眼眸中。 如果说美貌有等级,她该站在金字塔尖。 连见多了大明星的麦嘉仪也这么认为。 明明五官柔淡,每个单拎出来温乎如莹,放在一起却明媚至极,看久了,让人仿佛置身霓虹繁华之中,而她是杯中被冰块滚过的清酒。 勾起人的征服欲,又让人望而生畏。 梁叙舟来过这里多次,看过日出日落,而今年隆冬,景色好像有点不一样。 察觉到他一直不语,麦嘉仪用胳膊悄悄碰一下李秉津,递眼神。 李秉津低头看向朋友,而那双眼一直注视一个方向,显然不是在看荣峥,琢磨一番,似乎懂了。他讳莫如深地看向那个女人。 确实够吸引人,人美又飒,滑雪技术还顶,许多人都在看她。 “嘉嘉。”他不怀好意地一笑,“我好像找到梁少今天不包场的原因了。” “啊?”麦嘉仪让他快说。 “因为人家,心不在滑雪了啊。”李秉津拖长音调,意味不明。 梁叙舟斜眸扫他一眼。 李秉津立刻闭嘴。 * 午饭后,高级道被清空,下半程雪道上插了很多红旗,组成多个S型弯道。 黎婳坐缆车上山,途中俯瞰,大脑快速过了一遍红旗的位置,下车后做热身。 梁叙舟换了身白色的修身雪服,人站在另一侧,正跟朋友喝着热咖啡谈笑风生,笑开时桃花眼吊起,身上没半点律师影子,全然一个纨绔。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黎婳咬着薄荷糖递了个笑,悠然收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前方,完全不把他上午施展的技术放在眼里。 梁叙舟舌尖顶了顶腮,一边回朋友的话,音调悠长混着玩味笑音,“嗯,确实有趣。” 杏子给黎婳加油打气,提醒她注意安全。 本来该和梁叙舟一派的荣峥,全程不看一眼自己表哥,还特别郑重地对她说:“加油,你一定可以赢过他。” 不知游客们从哪听说这有个人比赛,远远望去,山脚下围栏外乌泱泱一片黑,全是围观群众。 黎婳拉下雪镜,侧头看了眼梁叙舟,他同样看过来,目光交汇而过,又同时转回去。 裁判一声哨下,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两道身影风驰电掣地冲出去,以每小时八十到九十公里的速度变成两个点。 烈风在耳边疾驰而过,肾上腺素疯狂上涌,黎婳能清晰听到急促有力的心跳。 平行俯冲出一段距离,听到身后雪板滑过的声响,余光快速睇过,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只有迎风飘扬的红旗。她一个大回转,立刃九十度,左侧身子几乎擦过雪地,不给他任何弯道超车的机会,抬手直接夺下首旗。 瞬间雪面被割开一条弧道,细密的雪雾漫入梁叙舟视线。 水平确实高,他勾唇。 接下来是旗门。 看得出来,梁叙舟并不是特别擅长双板,但把卡宾大弯的速度与角度控制得极好。 黎婳已经足够快,还是让他追上来。 两个人宛如上演双人行,动作高度一致,连速度也一致。 红旗在两人视线中逐渐放大。 梁叙舟眯眸,迅速调整动作,俯身加速下冲。 一侧的黎婳不再看旗,脑中计算好距离,冲过最后的两百多米,犁式降速,快到终点,飞快转平行侧刹,不顾有被撞飞的危险,拿手杖勾走旗。 可惜没能平稳着落,她险些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摔个四脚朝天。 也导致梁叙舟必须转弯急刹避她,手还没碰到,旗就消失在眼前。他稍抬眼皮,那抹迎风飘扬的红在雪地格外耀眼。 她稳了稳身子,潇洒摘镜,挥挥旗,对他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几十米外围观的游客们发出热烈呐喊,好像看了场惊心动魄的精彩体育比赛。 梁叙舟歪脖摘掉头盔,低头笑了声,没点破她狡猾的行为。 碰到对手了。 有趣。 滑这么一次,足以消耗掉全部精力和体力,两个人脱了板,在咖啡店坐下。 点完单,黎婳刚找出付款码,眼前晃过一张银行卡,半秒的时间,钱刷出去了。 黎婳尴尬地关上手机,“算上那瓶红酒,回去一起请你。” 梁叙舟收回卡,侧头看过她,笑眸脉脉,“黎小姐太客气,一瓶酒、一杯咖啡而已,我只是喜欢分享认为不错的东西给有眼缘的人,而且我个人从没有让女士付钱的习惯。” 说着,他往窗边的空位走,先替她拉开椅子,再在对面坐下。 黎婳嘴上不语,云淡风轻地一笑,眸底划过一丝戏谑,有绅士风度,还会不经意地撩拨人,高手啊。 “谢谢,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她轻咳一声说:“而且刚刚我算违规。” 刚才她以身位压他,如果他不降速,俩人一定会撞飞出去。 更别说还用手杖夺旗,简直太过分。 她又说:“雪板不用给我,就当切磋技术了。” 梁叙舟靠在椅背上,端杯吹散热气,依旧笑着,“那怎么行,赛前没定规矩算我的失误,雪板还是你的。” 黎婳被看得眼神变得有些不自然,呼吸也跟着不平稳。 从直视变成躲闪,都因为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与眼中捉摸不透笑意。 会笑的眼睛,相当于迷药,足以让任何人在不知觉中沦陷而不自知,还误以为自己段位不够。 “行吧,那我就收下了。”再谦让就矫情了,她恭敬不如从命。 “嗯。”梁叙舟说:“这个板我用了几次,可能有划痕。” “没关系,那签名比板值钱多了,我特别喜欢这个人,冬奥会冠军呢……” 视线内,他忽然笑了,笑意几分玩味,黎婳不自觉停下声音,反应过来人家在笑什么,她抿了两下唇,内心追悔莫及,埋怨自己嘴太快了,显得她觊觎已久似的。 梁叙舟却不动声色,“喜欢就好。” 语气自然,听不出有什么特别之意,可就是让人感觉奇妙,黎婳收紧一寸手指,故作不经意地避开视线,心跳如擂。 有点巧,不过那么随意一眼,黎婳看到杏子和荣峥牵手了。 俩人有说有笑地站在那聊天。 看着看着,她出神了。 梁叙舟忽然又叫她一声黎小姐,无端温柔。 黎婳才平复下来的心如烟花,嘭地炸开。 太没出息了,不就是好看了点吗,雪场可到处都是帅哥。 为了不被发现这一变化,她自若地看他,一边喝冰咖啡,让自己冷静,“对了,忘记问,梁律师怎么知道我姓黎。” “荣峥是我表弟。”梁叙舟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黎婳直觉认为他不是才知道她的名字,但不会多问,只是点点头,同时意识到什么,“所以那天是你外婆寿宴。” 梁叙舟不置可否,淡然一笑,放下杯子,“我去给你拿雪板。” “好。” 人走了,黎婳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呆,终于等到杏子进来,他们过来坐下,她去洗手间。 出门没看黄历,什么恶缘都能撞来,她洗完手,转角遇到张远的情侣朋友。 男人认出她,停下脚步,“黎婳?” 黎婳不想搭理,扫他一眼,径直绕开。 背对过去的那一瞬,他要笑不笑地讽刺了句,“就是这个女的和张远打官司,人家不仅不承认共同花销,还倒打一耙,就为了区区十几万,这是多穷啊?” 黎婳扯了下嘴角,转过身来,对他的背影说:“嫌十几万少是吧?让我看看你多富,整天装富二代骗女孩,要点脸吗。” 那人回头看来,冷笑一声,“说你了吗就对号入座?” “我和你说话了吗?你看我做什么?”黎婳歪头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句话把他堵得无话可说。 他女朋友对黎婳抱歉笑笑,欲拉走男友,但他丝毫不动,死死地盯着黎婳。 黎婳不屑地冷哼,扭头对女孩温柔微笑了下,“别被骗了,他一身网贷,三五十万吧。” 女孩呆了下,似乎不知道这些事。 这下可算戳人肺管子了,男人松开女友手,走上前,压低声警告道:“听说你还在飞云工作是吧?再挑衅别怪我让你在飞云待不下去。” “你是说,你那个做部门主管的姐姐啊?”黎婳低低笑几声,“说来我听听,看看管不管的到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 “别是没这个人,忽悠人呢。” 男人僵了下,心虚却气壮,硬着头皮报了个人名。 飞云那么大,她又是在子公司,自然不可能清楚每个部门主管的名字。 黎婳微妙地弯了下嘴角,目光轻蔑地上下扫过面前人,淡淡与之对视,“行,我回去查查,最好能管到我。” “别到时候来求我。” “试试呗,看看你的关系有用,还是我这个小员工有话语权。” 入职飞云,短短两年多,她参与设计了一个爆款氪金女性向游戏的角色,为飞云带来巨大收益,从游戏本身到人物周边,无一不是印钞机,当中她设计的一张典藏卡牌,由于抽出几率低,二手市场被炒到五十万一张。 黎婳非常清楚自己对飞云的价值,否则也不会那么快拿到五万薪水。 如今多个项目组都在抢她,总公司之前找她谈话,让她考虑去总部某个游戏项目组,还开出了三年内转管理岗的诱人大饼,意思都是想切割麦资霖这个子公司。 不过她是因为热爱创造角色带来的成就感,才进入这个行业。 因此她只害怕子公司被飞云咔嚓一刀。 黎婳又说:“管好你自己就得了,整天游手好闲,难怪和张远玩的好。” 眼前的人咬咬牙,“以为在飞云工作就很牛?你不过就是个打工的,而且飞云现在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黎婳挑唇,“那又如何?和你们一样贷款创业才行吗少爷?” 男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被女友打了下。 黎婳笑了,挽过头发到耳后,无意瞥见女孩手中拿的小面包。 “这个味道好吃吗?”她指着问。 话题莫名就转移了,女孩愣愣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地点头,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包递上,“你要吗?” 多可爱一小美女,怎么就落到这种虎狼之徒手里了,黎婳心有可惜,摆手婉拒好意,淡淡对男人开口:“好吃就多吃点,这样才能给我的家业增砖添瓦。” 说完转身,一抬头,撞入一双沉静的黑眸。 梁叙舟斜靠在墙角,双腿交叉站,小口咬着同款面包,神情悠哉,见她看过来,漫不经心地露出好戏结束了一般的惋惜笑。 运动装显得人精神焕发,散落的头发被他随意地向后抓了抓,气质平添几分盛气与野性。 他朝她抬抬下巴。 两出好戏都被他赶上,黎婳双手揣兜,慢步上前,仰头看他,“这次梁律师看了多久?交个票钱吗?” “五分钟也要收?”梁叙舟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垂下视线。 人到他下巴,这样的站位,他挺拔高大的身姿,恰好完全笼罩住她。 “算偷听吗?” “法律上不算,但黎小姐如果觉得被侵犯了隐私,我可以道歉。” “……”黎婳失语几秒,“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做公关。” “哦?哪种公关?澳门的还是?”梁叙舟别有意外地深深一笑。 “本质没区别,都得嘴甜。” “看来黎小姐和我聊天很开心。” 黎婳松散笑着侧了侧头,遇到对手了,不论滑雪技术还是嘴皮子功夫,都和她不相上下。她点点头,特坦诚地嗯一声,“很开心。” “那我更开心了。”梁叙舟朗然笑开,眼尾上挑,笑颜迷人。 殊不知,黎婳的话更出其不意,“梁律师好像很关心我?” 梁叙舟收了收笑,“有吗?” “有,女人的直觉很准,当然,如果判断错误,你就当我在自恋,如果没错,我好奇为什么关注我。”黎婳摸出烟盒,记得他也抽烟,顺手递了一根,指指外面,“去吸烟区。” 梁叙舟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身份不同,关注点也不同,你好奇哪个?” 黎婳咬着烟注视他,但看不懂。 梁叙舟递上打燃的火机。 火光在她漂亮的眸中跳跃涌动,她深深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他,目光迷离,“我突然不好奇了。” 这类人久经江湖,会隐藏真实面目,不轻易给人探究的机会,她多问无意义,不如点到为止。 梁叙舟反被勾起探索欲,“为什么?” 黎婳不答反问:“梁律师是想和我交朋友吗?” 她太直接,倒让梁叙舟失去判断。他笑着低下头,沉默了两口烟的功夫,说:“你直觉确实很准。” “朋友的话,没有问题。”黎婳不绕弯子,拿出微信二维码给他,“你加我吧,没事可以约。” 梁叙舟听到最后一词,眯起眼,“这么直接?” “嗯?这对梁律来说就算直接?”黎婳忽而觉得他有点不坦诚,兴致退潮,收了手机。 都成年人了,不直接加联系,还能怎么样?难不成下次见面也凭缘分?何况她又不是要干嘛,只是觉得可以没事约着一起玩,正好她在香港没什么朋友,杏子还比较宅。 他搞得她好像饿狼。黎婳心中燃起的火花,随着指尖的烟一起熄灭。 她讲算了,也想回房间歇着了。 梁叙舟挪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低头看她,“我的意思是,如果能聊得不错再做朋友,我不喜欢加深交不了的朋友,不然日后还得删好友。” “……”黎婳不知该说什么,“行,那咱慢慢来,看缘分。” 梁叙舟点掉烟灰,“黎小姐了解我?” “网上算吗?” “不算。” “基本资料都知道。” “那也是不了解。”他按灭烟,双手揣进裤兜,站姿笔直又松弛,“不了解的情况下,我叫你来家里喝酒,你敢来吗?” 这人可真有趣,黎婳禁不住笑了,“不敢。” 梁叙舟轻笑着点头,“那就看缘分吧,缘分到了,香港很小,遇见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 “赌一把吗黎小姐。” “赌什么。” “很快我们就会再见。” “很快是多久?一年还是一个月?太久的话,我可能会忘记你。” 梁叙舟失笑,“那就一个月。” 黎婳心头跳了两下,面上淡然扬笑,“赌什么?” “一杯酒。” “没诚意。” “那你定。” “我选。”黎婳巧妙停顿,含笑凝望,“见到了再说。” 梁叙舟侧身让路,冲她挑挑眉,“期待下次见面。” 黎婳懒得细琢磨这话,权当他对她没兴趣,所以才找了个这种破借口拒绝。她低头看立在墙边的雪板,弯腰抱起,“走了。” 人和人相识一场就足够了,她才不信什么狗屁缘分。 第十章酒吧 结束短暂休假返回香港后,黎婳马不停蹄投入工作,除了去小区附近健身房,每天两点一线。 别的公司年末财务最忙,但飞云不同,星际联盟项目组的所有人跟陀螺一样转不停,麦资霖顺利拉到投资,运营部门开始进行铺天盖地的全球化宣传。 麦资霖和总策划根据测试反馈,连夜开会给出调整方案。 一旦发现问题,场面和打仗差不多,凌晨灯光通明。 最严重时,黎婳的工位一天下来,几乎没空闲过,从早到晚来回被找,待改内容堆积如山,垃圾桶塞满咖啡杯。 她感觉自己快升仙了。 人若精神状态不好,脾气就像炸药,一点就着,麦资霖来了都得挨骂。 策划的Frank熬了个通宵,也不知是不是两眼发黑,非说人物眼睛像死人,要求黎婳改瞳色。 黎婳黑着脸改完,他睡醒了,又要她改回去。 气得她拍桌,骂他有病。 下午测付费功能,发现通关教程有点啰嗦,会让用户失去耐心,策划部又和人吵起来。 这里吵完,又无缝衔接地和程序吵起来。 麦资霖虽然只有主美的头衔,但大家心中都知道,他才是星际联盟的总负责人,所以最尊敬他,可特殊时候特别情况,黎婳对面的女孩在听到那句“感觉不对,有点像鬼”之后,直接反驳回去。 “Mak,你看我像鬼吗?”女孩摘掉耳机,扒拉下厚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死气沉沉。 黎婳笑了声,视线从屏幕抬起,转动着数位笔说:“Mak,你相信我们,毕竟这是外星角色的形象。” 麦资霖投降,不忘鼓舞士气,“加油,年末给你们加奖金!” 本来在忙工作的所有人,好像得到什么召唤,一起默契抬头机械欢呼,又低下去头。 女孩灌了口加浓冰美式,戴上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宛如女战士。 最近大家多少有点怨气重,不过都主动加班。 测试部门那群人每天反复找程序漏洞,精细度接近鸡蛋里挑骨头,导致技术部门天天加班优化,他们解决不了再找引擎开发。 美术部还算轻松,没什么太多事,黎婳基本只需要根据要求进行小调改。 其实她很享受这种紧凑的状态,在极限的时间内,追求极致的完美,因此她负责的部分,连吹毛求疵的策划,也很难找出瑕疵。 连总策划都夸他们部门最省心。 今天结束的不早不晚,麦资霖来到美术部门,提出聚餐,以个人名义请客。 本来大家依旧不感兴趣,但在听说要去的餐厅后,立马改口说好。 变脸速度实在快,勾起黎婳的好奇心,于是搜了下餐厅名字。 是家五星酒店名下的餐酒吧,最低人均虽然才两千多,可部门这么多人,麦资霖要大出血啊。 蔡姐凑过来,“去嘛Hilda?” 黎婳不太感兴趣,“你去嘛?” “明天周六不加班,可以好好睡一觉,而且我今晚没事,儿子去他奶奶家住了。”蔡姐伸了个懒腰,劝她也来,“好不容易有机会掏Mak钱包,可不能错过。” “这么多人,够他掏的了。”黎婳笑道。 不等蔡姐说话,麦资霖鬼一样从她俩身后冒出来,对黎婳说:“你得来哦。” “给你省钱不好嘛?”黎婳躲开脑袋,收拾包。 “给我省钱干嘛?”麦资霖从不为钱发愁,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去。他拿起她桌上的人物日历立牌,在手里把玩,一边游说:“虽然IP是公司的,可你赋予了人物灵魂,没有你,哪来的它?那怎么能缺了你呢?” 黎婳笑着切一声,“不见你这么劝别人,怎么,我像很能喝的?” “你是我亲自从别的项目组挖过来的,咱们感情不一样啊。”麦资霖特别强调。 听得黎婳鸡皮疙瘩起一身,忍不住嘶一声,“Mak,你不去做销售真是可惜了这张嘴。” 麦资霖对蔡姐挑一下眉,“我和销售有区别?” 蔡姐哈哈大笑,回忆着他在酒桌上拉投资的样子,和现在全然不同,完全就是一位能言会道的商人。她对黎婳说:“他说的没错,不过Mak是高级销售。” 最终黎婳还是去了,毕竟职场需要适当社交。 餐酒吧一共两层,一楼被麦资霖包场。 灯光幽暗,驻唱歌手一首接一首地唱情歌,黎婳托着腮,安静地坐在沙发末尾听歌,不怎么参与聊天。 旁边的男同事忽然向她举杯,“喝一个吗?” 黎婳闻声看过去,对他印象不深,但还是礼貌地端起杯子朝他碰了下,浅浅抿一口。 他又搭话,“Hilda,听说你也是苏州人。” “嗯,你也是?” “对!” “挺巧。”黎婳淡淡回道,一句也不多说。 工作之外,她素来不与同事来往,免得生事端。 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江湖,何况勾心斗角的职场,她谨记父亲的教导——少说没必要的话。 不过这位同事显然喝多了,没意识到她刻意的疏离,又问了许多话。 黎婳有点倦了,没想到特意挑了个角落,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啊。 她借口去洗手间打断了聊天。 这个餐厅二楼有个大观景露台,可以俯瞰夜景,现在的季节,风正好。 黎婳对镜补了个妆,猫腰看了眼那边,大概是在玩游戏,没人注意这,她迅速转身拐上楼梯。 二楼以喝葡萄酒为主,灯光稍亮,环境安静优雅,空气中弥漫着淡香,每桌客人都低声交流,黑胶唱片徐徐转动,歌音轻灵却如滚过粗粝的沙子,磨耳慵懒。 好的位置有低消,酒单眼花缭乱,黎婳随手指了个看起来柔和的酒,随服务生前往露台。 今夜有风,门推开刹那,头发被吹扬在空中,丝质衬衫的细带擦着耳坠向后飘。她抬手虚遮了下额,再抬头,看见梁叙舟。 视线交锋,她脚步一顿,缓缓垂落手臂。 梁叙舟嘴角含笑,半眯着眼睛朝她抬抬下巴,像等待已久。 他身穿白衬衫,灰色西装裤,没有打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坐在吧台边,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脚踩着高脚椅,身子斜朝向她,旁边坐着他的朋友们,有男有女。 黎婳没有装作看不见,大方自然地走上前打招呼,“嗨,又见面了。” “确实。”梁叙舟摘掉无框眼镜,起身站立,对服务生说:“换我的桌。” 黎婳站定,歪头冲他一笑,“只是想上来透透空气,梁律师这就替我做决定了。” 梁叙舟看一眼手表,“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超过一个月了。” 黎婳差点忘记这茬,不禁好笑,“怕我们没缘分?” “见到就说明有缘,一起喝酒是我认为有缘分后做的邀请决定。”梁叙舟自然地为她挡了下身后来人,另朝她抬手指向前方空桌。 黎婳面上还是惯有的淡然,心早已沸腾,不知到底怎么才能抗衡这道魔力。 好像某种法则,人注定会在某一天,被一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所吸引,再被迫遵从内心想法。 他的三个朋友似乎习惯了他身边出现女性,只是看了眼她,便不再投以关注,还很自觉地坐到了他们对面,完全没有出现预想中的互相介绍场面。 黎婳忽然明白杏子的话。 世界上有一类人,可以归随江海山川,但注定不属于任何人。 她甚至无法从那双眼睛,找到任何笑意之外的波澜。 多么不真实。 第十一章交手 黎婳转头,看与她保持半臂距离的男人,吸引她靠近的同时,又不断发出远离的信号,一言一行与外表都在告诉她,顶多交个朋友。 好在刚分手没多久,她无法那么快地彻底迷上任何一个人。 梁叙舟看着酒单问她,“对红酒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黎婳说:“不要酸涩感重的,最好可以偏甜一点,其余没要求。” “好。”梁叙舟合上酒单,对服务生说:“开一瓶ChateaU RayaS 2007。” 似乎很了解酒,这款酒的名气并不大,价格也不高,黎婳没在酒单上看到,猜他是熟客。 “常来?” 梁叙舟笑笑,神态闲然,“嗯。” 黎婳不再问,欣赏着夜景,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楼很熟悉,再仔细一瞧,这不是她的家吗? 刚刚坐蔡姐车,累得睡了一路,没多注意,这下她可以步行回家了,就是车在公司,下周得坐地铁去上班。 “在看什么?”梁叙舟顺她目光看去。 “那栋楼是我家。”腰部突然传来强烈痛感,黎婳微不可察地拧眉,轻按了下那里,另只手给他指方向,“没想到离酒吧这么近。” 梁叙舟随意瞧了眼,“你住福麟汇?” 黎婳惊讶道:“这都认得。” “我在香港出生长大,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熟悉。” “……哦。” 梁叙舟问:“有吃饭吧?” 黎婳摇头又点头,“吃过了。” 梁叙舟了然轻笑,拿起叉子,熟练地将奶酪裹进火腿片,又扎上一块哈密瓜,放在碟子中,最后连带餐巾与叉子一起递给她。 “尝尝,不喜欢的话给你点其它餐。”他又接上之前的话题,“听说福麟汇最近不安全,不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黎婳咬了口,还挺喜欢,吃掉整个才说:“你是说那个入室抢劫的凶杀案吗?” 梁叙舟笑了声,悠悠道:“这么淡定?” 黎婳擦擦嘴,“那能怎么办,我签了一年,租金已经付完了。” 梁叙舟轻皱眉,“怎么不按月付?” “中介找的,我也没多问,毕竟两居室才每月二万一,我和朋友平摊一下,很划算。”出了那事后,黎婳倒是想换,可房东不同意,那总不能白送人家二十多万吧。 还好妈妈不知道,否则会亲自来港替她搬家。 她不当回事,梁叙舟自然不多问,聊起别的,“在中环上班?” “对。” “通勤时间二十分钟左右。” “你是地图吗?这么精准。”黎婳侧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那么一下。 “没办法,谁叫香港太小。”说完,梁叙舟贴心地将软枕放到她腰后,半倾斜着身子靠后,胳膊搭在她后方沙发背上。 姿势看起来暧昧极了。 身体离得那么近,近到黎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脊背僵硬着,心扑通了两下,她一副久经情场的模样,坦然保持姿势不动,还好夜色浓重,就算脸红也看不清。 服务生送来酒,梁叙舟先递给她,“尝尝符合口味吗。” 酒杯倒映香港夜色,他慵懒的笑容融进其中。 黎婳视线晃荡着飞快垂下睫毛,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很认真地品尝。 味道比上次那瓶更得心。 “很好喝。”她常喝酒,但并不懂酒,给不出专业评价。 “慢点,红酒后劲大。”梁叙舟递送餐巾,恰到其处地停在她嘴边。 黎婳怔了下,心底嗤然泛笑,两指夹过纸巾,美甲似不经意地轻划过他的手背,没有任何停顿。 “梁律,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她眼神深切地凝视着他,擦拭掉口红与酒液。 梁叙舟眸光闪了下,偏一下头,若无其事端起面前的酒杯,舌尖舔唇,“哪里特别?” “会说话,你的眼睛。”黎婳暗然腹诽,俗称看狗都深情。 “哦?”梁叙舟低头喝酒,感觉今夜的杯盏格外沉,“那还真没有,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黎婳无声重复,心底流淌出一丝别样的感觉。 这三个字放在任何年龄阶段都有点奇妙,可有很大不同。十八岁以前可以有很多第一次,但想要在三十多岁、正值事业黄金期的成熟男人身上找到能激发双方认同感的第一次,形同大海捞针。 对于女性也是。 黎婳第一次恋爱是大二,不过那会只尝试了接吻,后来又谈了几段快餐式恋爱,每次都是看个电影,亲亲抱抱一下,没多久便因为小事吵架而结束了,直到来香港才用心谈了两段。 前者标准理工学霸,现在德国读博,真正意义上的和平分手,心平气和聊了一宿做的共同决定。 后来便是张远。 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帅,并被黎婳拿走无数第一次。 显而易见,梁叙舟不会给她这种机会,他说那句话时,没有看她,好像只是随口的敷衍。 还有此刻,他目光缱绻,夹两分忧柔,倾情看着她说:“你的眼睛更漂亮。” 似回夸似情话,这种辨不出目的的口吻,只会让黎婳心动的同时,疯狂产生逼自己远离他的情绪。 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眼神暧昧,更可怕。 那是顶级猎手准备进攻撕食的信号,他们知道自身价值,不屑于扮猪吃老虎,相反坦荡展露内心欲望,让人自愿上钩。 如果防御不及时,随时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黎婳心生较量的恶趣,小幅度侧过身子去拿火机,不经意靠近,“梁律师,很多人喜欢你吧?” 梁叙舟保持姿势,就那么勾着嘴角看她,容许她一点点靠过来。 快要碰到时,他好像忽然失去兴致,垂下眼睫,前倾身子放下酒杯,拿来火机放到她面前,还有烟灰缸,而后淡淡开口,“没人喜欢的话,未免太没价值。” 黎婳咬了下唇,仅用了几秒,没事人似的坐回去,抚平裙摆,只露个若隐若现的侧脸给他,“把别人的喜欢当作一种价值体现?” “要看怎么理解。”梁叙舟怎么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不过不回答。 黎婳也不是偏执得到答案的人,“说的对,优秀的人,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无论哪种喜欢。” 梁叙舟咬着烟挑唇,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要和我朋友们一起玩吗?” “没问题。” 黎婳必须承认,此人太会拿捏分寸,一举一动令人不由自主多想,偏偏又懂得及时收手,好像喜欢看人心痒难耐,然后主动进入他的陷阱。 梁叙舟的普通话还算可以,但同朋友还是讲粤语,“要玩什么?” “十三水?”短发女人询问,漠然神情不似有兴致。 “我们都可以。”他的另两位男士朋友没意见,已经开始上手洗牌。 梁叙舟低了低眉,没给回应,而是侧头看黎婳,“会吗?” 黎婳摇头。 梁叙舟笑,“想学还是你有想玩的?” 黎婳爱打麻将,可惜这没有,而纸牌类游戏,她只会掼蛋。 五个人又玩不了。 “玩你们想玩的吧,我先看两局。”她说:“学会了再说。” 梁叙舟只问:“你会什么?” “掼蛋。” “可以。” 短发女人旁边的男人听到后,略不满道:“不打,我不会。” 梁叙舟充耳不闻,直接让人换掼蛋牌,“本就没你的事。” “What?”男人气无语,“KingSley,你太过分了。” 短发女人深吸口烟,盯了对面女人五秒,落下视线,不留情补刀,“梁叙舟可能从没算进去你,他总说你打牌太菜。” 男人抽了抽嘴角,问梁叙舟是真的吗,得到肯定,气笑了,“你可真行。” 梁叙舟耸下肩,表情无辜,好看的修长手指划过牌,掀了张红桃K,挑出第一个位置。 黎婳以为可以抽队了,正要伸手去摸,耳边传来混着几分不正经的笑音。 “黎小姐,不打算和我一起吗?” “……” 她缓慢挑了下眉,微笑着侧头望入他的眼,“那多不公平,我打惯蛋还挺厉害。” 梁叙舟笑意加深,“好。” 黎婳听到他们之间不知道谁,很小声地调笑了句,“他对女伴不是总很贴心。” 她目光不自觉顿了下,拿杯子的动作也跟着迟钝。 还好大脑清醒。 黎婳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膝盖换了个朝向,然而沙发窄,他又是双腿跨开坐,无论怎样都容易碰到。她干脆挪了下屁股,整个人离远了点。 梁叙舟抬眼轻扫,笑而不语,身子靠后,右腿搭到左腿上,皮鞋尖在她脚踝十厘米之外。 黎婳落眸凝视,有意思。 夜风一吹,红酒劲上来,她不受控制地笑出来一声,问:“可以给我看一眼表吗?” 梁叙舟神情疑惑了一下,但还是伸过去手。 衬衫袖口干净得一尘不染,印着浮雕徽章图案的银袖扣在灯照下闪闪发光,手背到腕骨处的皮肤蜿蜒着不明显的青筋,银色表盘闪过冰冷的光芒,衬得人格外性感。 表与她同款,鹦鹉螺系列。 很低调的款。 公价不到八十万。 他左手戴表,黎婳需要歪脑袋才能看清,便又坐过去些,本想趁机撩拨,结果拧身时,腰猛痛起来,她一下子失去平衡。 黎婳来不及找东西扶住,直接倒了下去,腰贴合着他的大腿,像个卡住的不倒翁。 逗人玩不成,反逗人笑了。 对面三人一同停下动作,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刹那间,天地寂静。 她把这辈子最尴尬的事全想了个遍,都没此刻让她出丑。 皮肤隔着薄薄面料,传来强烈的灼烫感,体温的交换感觉很奇妙。 梁叙舟低了点下巴,手指摩挲着腕骨,似笑非笑开腔,“黎小姐这是干嘛?” 他礼貌性扶了下她肩,温热的触感袭来,黎婳过电般飞速坐直,整个身子靠向边缘,试图远离案发现场。 “对不起,刚刚被风吹的头有点晕。”她只能这么解释。 黎婳看向远处,喝酒缓解尴尬。 梁叙舟一眼看破她因方才意外导致的局促,抚了抚裤子褶皱,从她手中拿走高脚杯,“那就别喝了。” 指尖相碰瞬间,黎婳的心轻轻一颤,若无其事地嗯一声。 点到为止,两个人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等短发女人和另位不太会惯蛋的人讲规则的过程,黎婳的手机忽然响了。 蔡姐的电话。 她起身去接。 “Hilda,你去哪了?” “二楼。” “天,你知道吗,有人喝多和Mak打起来了!” 黎婳震惊,竟然有人打领导?她想去看戏,又不能鸽人,回头看了眼梁叙舟。 “你忙完快来!” “好好好。” 挂了电话,黎婳回到座位坐下,没注意桌上有洒水,袖口一下子湿透,她不禁啊了声,“怎么会有水……” 梁叙舟皱眉,冷眸扫了眼方才碰倒水杯也不清理的人,抽了三张纸,旁若无人地握过来纤细的手腕,替她擦净皮肤上的水。 失控不过瞬间,黎婳的心漏了一拍,手指控制不住地抖索了下,尽量平稳住呼吸,把手从他掌心抬离,拨了下头发。 但脉搏的跳动变化,早出卖了她。 梁叙舟嘴角弯成巧妙的弧度,懒洋洋地垂着睫毛,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叠好湿掉的纸,才丢进垃圾桶。 黎婳余光窥着,看得表情复杂。 花蝴蝶果然不是谣传。 还名副其实。 还好游戏开始了。 她和短发女人一队。 想着楼下的事,黎婳全程心不在焉,但打起牌来,气势凶猛,杀得人片甲不留。 没想到梁叙舟时来运转。 黎婳赢得正春风得意,牌运没了,连个炸弹都摸不出来。 惨了四局,风水还是不来。 “又输,没意思。”短发女人打着哈欠撂牌,拎包起身,“男朋友到楼下了。” 梁叙舟淡笑,“又换了?” 女人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扭头走人。 黎婳沉默看着,感觉他们关系不同寻常。 第十二章水蜜桃 成年人喜欢心照不宣,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说明不合适。 譬如此刻,黎婳即便察觉到什么,也仅在内心好奇了一下,但什么都不问,更不会借开玩笑去试探别人的隐私,毕竟他们只是连联系都没有的关系。 显得她没沉不住气,也会让他觉得过界。 和人相处讲究细节。 黎婳不用猜便知,梁叙舟这一类人有边界感,注重隐私。 港区说小不小,有权又有钱的没几个,梁叙舟算典例。 梁家在幕前风生水起,背后由资产无法估量的荣家全力托举运转——两大家族的核心财富引擎,然后抓准时机、适时与政法资源形成合规协同,共铸繁华。 小辈只需要根据时代需求,不断切换自己颜色。 这样家族出来的人,对人保持了一百二十分警惕,却又让人感觉不出。 而且这边的人隐形阶级化严重,有钱人从小读私立名校,接触同圈子的人,反观黎婳,从小就读公立学校,成绩拔尖,自主性强,学习上从没花过爸妈多余钱,身边都是好学生,也没人关注对方家里有没有钱。 当然,她一直知道自己家有钱,毕竟商场超市到处可见康达品牌的食品,还都是国民级别,面包、牛奶、矿泉水等等,覆盖面极其广,销售全球十三个国家。 不过她对钱财没什么欲望,也不知道自己家到底有多少钱。 可能没缺过钱的原因,黎婳对物质也没追求,但认知还是挺清晰,毕竟父亲以前会带她出席股东大会等会议。 依稀记得,小时候她也和爸妈一起出席过商务饭局,可由于爸妈生她晚,那些人的孩子都比她大许多,导致交不上朋友。 什么同圈层好友,她一个也没有。 黎婳和他们玩了几轮二十四点,开始犯困,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二点。 不知蔡姐他们走了吗,后续不见信。 明天上午还要去养老院做义工,她不能再玩下去。 结束这轮,干了杯中酒,黎婳对梁叙舟说:“我有点困,得先走了。” 梁叙舟没挽留,起身让位,但说:“我送你。” 黎婳稳了稳气息,挽了个笑,“不用,离这那么近,顶多步行五分钟。” “你看到的是直线距离,走路怎么也要十五分钟,而且太晚了。”梁叙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拿起外套,抬手示意她先行,一边对朋友说:“记我账,先走了。” “拜。”他朋友见怪不怪,冲他们挥挥手。 到这一步再拒绝,没什么必要。黎婳心底叹气,撩了把头发,低头看路,拎包下台阶,喝多了踩高跟,步子依旧很稳。 推开隔断两层楼的门,一楼的热闹嘈杂的声音传入耳朵。 黎婳不禁惊讶,他们竟然还没走。 既然如此,该过去打个招呼,她转头和梁叙舟说:“今天是公司聚会,我过去一下,稍等。” 梁叙舟点头。 黎婳踩着细跟,风一样地卷入人群,和左右两侧的人谈笑风生,笑容飞扬,明亮夺目。 见她终于回来,不少人非要她喝一杯再走,尤其麦资霖,带伤敬酒。 “哇,谁这么唔知死,给咱们Mak打成这样?”黎婳笑盈盈碰一下他的酒杯,捂嘴做惊讶状,眼波婉转。 一提这事麦资霖便来气,“那个被我骂了的Frank,我就说你再乱指挥就滚出飞云,他就不乐意了,对我来了一拳。” 蔡姐乐不可支,“那个Frank酒量酒品都好差,现在好,真被开了。” 黎婳咂嘴,Frank确实不行,自己不懂,还总喜欢对他们部门指手画脚,整天这不满意那有问题,开了也活该,就是麦资霖真倒霉。 “好了,喝完这杯真得走了,你们玩吧。”她说完,一饮而尽,不给任何人劝留的机会。 “干嘛啊,半年了,好不容易聚一次。”麦资霖面露埋怨,胳膊搭到她肩上,酒杯塞进她手,“你开溜整晚,才来就要走,说什么也不可以!” 他看其他人,“你们讲对吧?” 参差不齐的附和声接踵而至,盖过爵士乐。 黎婳有点疲倦地无奈笑了一下,矮了截肩,往蔡姐身边靠拢,又被麦资霖一把揽回去。 这人明显喝多了,平常就大咧咧的,和年轻人员工们打成一片,现在更放飞自我,左搂她,又勾另一个同事,神情已不清,仍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不醉不归恢弘气势。 如果是占便宜,她可以一拳打过去,告他性骚扰。 不偏不倚的,麦资霖纯粹爱喝,满脑子喝倒所有人,私下完全没有领导范。 蔡姐有心替她开解,架不住麦资霖嘴皮子溜,蔡姐说一句,他有十句话等着。 黎婳是真的忍不住想笑,“别劝了,我喝。” 谁让她中途溜号呢。 她灵巧一笑,像模像样的,双手举杯敬麦资霖,说了几句亮堂的场面话,什么来年会更努力,祝大家都好,把人逗笑。 麦资霖很好哄,开心一巡,不再要求喝酒,改成拉着她聊天。 喝多的人要么倒头沉睡,要么像他一样话多,仿佛不知今夕何夕似的,上一秒怀念往昔,怏然几多愁,过会又欢喜起来,好似一饰多角的演员。 黎婳边听边笑,挑了块卖相还不错的披萨填肚子。 梁叙舟吃的那洋玩意,当个下酒菜吃两口还行,她不喜欢。 梁叙舟双手插兜,看着那个画面,眯了眯眼,悠哉走上前,拎走那只碍眼的胳膊。 麦资霖皱着眉回头,见来人,以为眼花,呆呆地张着嘴,些许惊讶。 这位眉眼噙笑,赤裸裸对他手下小姑娘们释放魅力、毫无解释之意的人,分明几小时前还义正词严地说有饭局,拒绝陪他喝酒,他才一时兴起组织聚餐。 “你不是有事?怎么在这?”他哼笑一声,无语至极。 梁叙舟没什么表情,“我的地方,我想来就来,要不你付账。” 这里是荣家的酒店,零八年便归属他名下,他也算半个小老板,来前麦资霖确实打招呼叫他帮忙留出场子,可梁叙舟介怀人多眼杂,少来公众场合,今日实属稀罕。 麦资霖投白旗,“你说了算。” 从洗手间回来的蔡姐也愣住,揉了揉眼,确认看见的人就是梁律师。 梁叙舟没说话,就静静立在黎婳身后,看她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可人家挺忙,嘴巴塞着水果,和同事猜拳讲话,毫无回头之意。 又等两分钟,梁叙舟没了耐心,“黎小姐没吃饱?” “谁叫我……” 黎婳傻愣地顾盼左右,慢慢意识到是谁,转身看见他在后面,连忙合拢嘴巴,葡萄鼓在腮边。 梁叙舟低着睫,眼下覆淡淡阴影,但那眸子很亮,像剔透的玻璃球,瞧着她,愈笑愈深。 小姑娘迷茫的脸,半侧沉在稀薄夜色里,半边映着柔光,胜似面具,引人探索皮下。 究竟何味道。 甜还是苦呢。 梁叙舟毫无意识地,抬手抚了下她滚烫泛红的脸颊,“还要喝多久。” 黎婳失措地抖了下,全身绷住,在他看来像只受惊的猫。 葡萄破皮溢出丝浓浓的酸汁水,她皱了下眉,强忍咽掉,回过神来,居然有一丝羞赧,“你怎么过来了?” 不过十五分钟。 她还想着,如果一时半会应付不好,希望他自己走,不要等她,这样也能避免接下来的独处。 毕竟散步是个过于私密的活动,万一没话说,会很尴尬。 “他是你领导?”梁叙舟含笑缓缓扫向麦资霖,语气模棱两可。 至此麦资霖酒醒大半,笑而不语,听到了算盘珠子的声音。 “……啊?啊对。”黎婳摸不清状况,只得对麦资霖说:“抱歉Mak,朋友找我,那我先走?” 麦资霖重复“朋友”,看向梁叙舟。 人家像不认识他。 麦资霖想笑,想到被骗,不打算轻易放人,“你们认识?” 梁叙舟看都不看他,对黎婳说:“走吧。” 谁能拦他啊,麦资霖撇一下嘴,“路上注意安全。” 黎婳和大家道别,放下酒杯,快步跟上梁叙舟的脚步。 出了餐厅,她问:“你认识我们领导?” 梁叙舟没回答,拨电话给司机,让对方去福麟汇门口等着。 挂掉电话,他看了眼表,“去吃点东西?附近好像有家粥铺挺不错,今天关门晚。” “你是说水记吧?” “对,吃过?” “我和朋友每周五下班都会在附近酒馆喝一点,然后去吃他们家的海鲜粥。” 梁叙舟平平淡淡地点了下头,“去吗?” 黎婳摸了摸肚子,诚实道:“挺饱的。” 梁叙舟笑笑,“行。” 就在黎婳以为要进入尴尬时,梁叙舟又问:“平时喜欢喝酒?” “对,你呢,我看你很懂酒。” “偶尔小酌。” “哦,那以后请你喝酒啊,或者有机会你来苏州,我家有非常多年份好的藏酒。”她酒量算上乘,可顶不住掺酒,还是纯威士忌混红酒,人迷迷糊糊,话跟着变多。 梁叙舟笑了下,“看来你家人也很爱喝酒。” 黎婳的笑声在风中变得格外动人,“嗯,父亲比较爱好。” 梁叙舟忽然说:“你喝多了。” 嗓音磁性又清凉,悦耳动听,尾音低低的飘入黎婳耳中。 黎婳听着,心仿佛被抓了一下,一不留神,没踩稳台阶,趔趄着要摔倒,被梁叙舟及时扶住。 “小心。”他说完,松开手。 “我没喝多。” “脸都红了。” “我一直这样。”她坚持道。 这事黎婳没撒谎,她沾几滴也会脸红,今天格外严重罢了。 梁叙舟认真听她狡辩,笑了又笑,目光锁着那张脸。 皮肤粉红,像成熟待摘的水蜜桃,浸在霓虹光影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看起来甜软可口。 黎婳眼神迷离,可脑子特别清醒,也没有晕的感觉,但脸色很难不让人误以为喝多,她又强调一次没喝多。 梁叙舟不和醉酒的人唱反调,笑嗯道:“好,没喝多,但皮肤发红是酒精过敏,少喝为好。” 黎婳不以为然,转头说自己已经将滑雪板挂到卧室墙上,会好好收藏。 “特别好看,和我房间很搭。”她很开心,眼睛映着光彩。 “喜欢就好。” “梁律也喜欢那位运动员?” “喜欢。” “那我们品味还很相同嘛……” 梁叙舟摇头笑,手插进兜里,和她一起等红灯,今天无云,风温柔至极,好像春天。 第十三章X 香港的凌晨,霓虹与暗影交织,高楼棱角切割天际线,一片一片都是故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到小区门口,黎婳停下脚步,看向男人,温柔笑道:“谢谢送我回来,后天有空吗?” 梁叙舟双眸微敛,递出让她有话直说的眼神。 “请你吃饭。”黎婳手揣进兜里。 梁叙舟挑挑眼,语调绵柔而平静,“我说了,那瓶酒是为了谢谢你的三份蛋糕,不需要请我吃饭。” 黎婳歪头说不是因为这个,笑意嫣然,发丝间的耳环跟着摇曳,她就是有意让他自己猜。 可他居然真的猜不到,仿佛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很多年,久到记忆被抹掉。 失落感转瞬即逝,她叹口气,“是你打赌赢了。” 梁叙舟或许能从她的口气听出端倪,但他只沉沉地笑。脸上光影变动,眼眸始终不见底色,他从容掷出两节音。 哦,行。 黎婳长长出一口气,替自己无奈,“换个也行,你选。” “不用。”梁叙舟温柔地摇头,“不过……只请我?” 黎婳微微抬下巴,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可以带上你表弟,那我也叫我朋友。” “我认为他们应该不希望被我们打扰。”梁叙舟看着不远处,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难以言述的意味。 黎婳回头望去。 只见杏子从大红色的法拉利副驾下来,荣峥绕过去与她十指相扣,抬头看见小区门口的他们,同时愣了一下。 估计很惊讶这个点还会碰到他们。 年底大家都早出晚归,黎婳有段时间没顾得上询问杏子和网友的情况,没想到进展迅速。 被捉到现行,俩人步子慢下来,互相对视一眼,都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梁叙舟毫无波澜,只笑着侧头看向黎婳,“周末几点?” 话题转的太快,黎婳来不及思考,随口道:“吃午饭?十二点吧。” 很不巧,梁家有周日中午全家回祖宅聚餐的不成文规矩。 梁叙舟思索了下,说:“晚餐吧,六点半我来接你。” “OK.” 路对面停来台没熄火的宾利,黎婳知道是他的车,索然收起目光,最后问:“梁律你住哪?离这远吗?” “不远。”梁叙舟只模糊说:“西半山干德道附近。” 黎婳大概猜到哪个小区了。 位于中西区黄金地段,景观稍微好些的楼层九位数起步,连父亲都感慨天价的千尺公寓,却十分抢手,据传因为那块地皮的风水极好,住进去的人都转运了。 对于这个传说,黎婳深疑不信。 今朝遇到住户了,她忍不住笑,“梁律你运气不错吧。” 梁叙舟好笑地眯了眯眼,这样回答,“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来试试。” 黎婳眼底漾过一记狡猾的暗光,但却装作听不懂,对他点头,“哦,等有机会的吧。不早了,您回去吧。晚安。” 梁叙舟配合地笑嗯一声,视若无睹走来的荣峥,径直穿越马路,坐上车扬长而去。 杏子松开荣峥的手,小步跑去挽过黎婳,和他道别。 荣峥一步三回头,杏子嘴角快咧到耳根。 两道百般不舍的痴恋目光交织成捕梦网,拢紧黎婳,令她蓦然怀念恋爱才有的甜蜜滋味。 法拉利启动瞬间,野兽咆哮似的低沉声浪撕裂梦境,黎婳冷不丁回神,闭了闭眼,醉酒带来的眩晕感令她难受得皱眉。 走进小区,她开始盘问:“你俩在一起了?” 杏子小幅度点头,“嗯。” “怎么这个点回来?” “你不也是嘛。” “我公司聚餐,他们那帮人现在都还没走呢。”黎婳佯不悦,掐着杏子柔软的脸颊,气哼哼道:“还学会反问我了。” 杏子抿唇笑,柔声细语解释:“我也是加班,他来接我去吃了个夜宵。” “吃的什么?” “糖水。” “看出来了,甜得腻到我了,还是草莓味的。”黎婳食指点点她脖子上的红痕,“他得多饥渴啊,这么大口啃你。” 杏子禁不住调戏,脸红耳热,上手挠黎婳腰部痒肉。黎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卡仔一样大半夜陪她哈哈傻乐,却希望杏子的嘴角可以一直上扬。 走到楼下,她发现路灯一下子连坏两个,乌黑得阴森,嘟囔什么鬼。 到家,先后洗漱完,黎婳换上睡裙,给俩人各倒一杯牛奶,盘腿坐在沙发上敷面膜,问看着电脑的杏子:“忘记问,怎么在一起的,谁提的?” 杏子敲着键盘说:“没人告白,顺其自然吧。” “这样。”黎婳点头,“他还要读书?” “对。” “上班族和学生恋爱……” “这么担心我?”杏子整理好文档,关掉电脑,浅笑着回头,“他很好。” 黎婳喝一口牛奶,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担忧。说出来有可能触及杏子伤疤,可不说呢,她又怕杏子受伤。 其实杏子本该家境优渥,可老天非要给她换个悲惨剧本——父母双双出轨,父亲被母亲联合情妇谋杀,她于是从小居无定所,今天住舅舅家,明天被赶到外婆家。 那时她们刚认识没多久,躺在被窝里彻夜长谈,她听完忍不住一直哭,迷迷糊糊睡到天亮,被一阵香气唤醒,睁眼只见杏子捧着爱心煎蛋来喊她起床上课。 那么善良、温柔,好的一个女孩。黎婳希望她幸福。 至于荣峥那样的家庭…… 她在心底叹口气,试探问:“杏子,你很喜欢他吗?” “肯定呀,不喜欢怎么谈恋爱呢。”杏子顺着话,告诉她荣峥心思有多细腻,还做网友时便总开导安慰她。 黎婳恍然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杏子和她不一样,对爱情充满希望。 太多虑了,荣峥看着不像花花公子,荣家也未必不开明。她松了口气,“行,那你好好谈,他要是敢欺负你,一定跟我说。” 杏子乖巧一笑,“嗯!” 回卧室躺下,黎婳把网课摆在一边,刷起来视频。 看得正沉浸,顶端弹出来一个消息提示。 来自开心果。 又是这个X。 这段时间,他时不时深夜来信,但一定十二点前结束聊天。 今天倒特别,仿佛知道她也没睡。 黎婳点开看。 X:睡了吗,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黎婳回了个表情。 X:这么晚还没休息? 黎婳:不然怎么回你消息? X:女孩要早点睡。 黎婳皱了皱眉,回: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生?” X:资料有,头像里的照片也是女孩,难道你是男人? 黎婳迅速换掉头像,不客气地回:咱们只是网友,你好奇那么多干嘛。 X:万一可以见面呢。 黎婳:不要,很吓人。 X:我不是坏人。 黎婳笑了:坏人难道会在脑门上写我是坏人四个字吗? X:有道理。 黎婳眼皮打架,让他快问,问完睡觉。 X:如果让你选暧昧和恋爱,你会更喜欢哪个阶段。 黎婳认真思考了一下,选择了暧昧。 X:为什么? 这个问题,黎婳自认为很有发言权,于是有些啰嗦。 【恋爱需要承受对方的所有情绪,需要忠诚,要花时间、精力、金钱维护。而暧昧只管享受,什么都不需要承担。】 【恋爱太累,代价太大。】 【爱一个人,就像虔诚的信徒拥护随时会崩塌的信仰。】 X:不错,我也这么认为。 黎婳:问完了? X:谢谢,晚安。 黎婳关了手机和网课,转身进入甜甜的梦乡。 城市另一端,高楼之上,深陷夜色的男人看着灰掉的头像,咬着烟勾唇。 第十四章义工活动 香港这边经常有义工活动,由各种机构组织,黎婳加入的这个,由港大校友会创立,其余大部分要求有香港身份证,要么面试太严格。 一大早,十几人来到黄大仙附近的养老院,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做善事,闹中有序。 黎婳给院子打扫完卫生,去陪老人聊天。 这边很多老人都是子女移民或者太忙,没空陪伴,才选择来养老院生活,多半孤独,所以对年轻人的到来格外开心,天南海北聊。 还好黎婳粤语好,不然很难听懂。 当初她参加义工活动,就是为了提高口语,没想到一做便是四年。 老人给黎婳讲年轻时候的香港,言语间都是怀念与不舍,似乎知道自己老了,只能被困于这寸天地,无法再感受时代的脉搏。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黎婳都会鼓励他们拿着退休金出去旅行。 人老了反而总会伤感,因为没那么多情绪调剂品。 遇到有趣的老人,非要叫她一起旅行,就比如去年有个阿婆,说请她一起去环游世界,要是路上死了,直接找片海把她骨灰扬了,吓得黎婳念阿弥陀佛。 今天还是上次那位面容慈祥的阿公。 老人腿脚不便,黎婳推他去花园聊天。 “这是您说的那家深水埗鸡仔饼。”她坐在花坛边,展开袋子,拿出一块递给老人。 阿公愣了愣,抖动着手接过来,感动道:“你还记得。” “当然啦,您说一年多没吃过,今天听说又来这边,就赶紧去买来,不然下次不知哪一天了。”黎婳让老人快尝尝。 阿公慢慢咬了一口,开心地笑起来,“是这个味道,谢谢黎小姐。” 黎婳弯眸一笑,“阿公,你有好好吃药吗?最近下雨多,膝盖还疼吗?” 这个老人原先是警察,后因救人从四楼摔下来,这才站不起来。她一直惦记着,还好今天有机会再来。 阿公从手边摸出按摩仪给她看,“我太太工作那家的先生儿子送我的,可以加热,下雨用这个就不痛了。” 黎婳欣慰地笑了笑,“阿婆的雇主是好人家。” 阿公露出骄傲又可爱的表情。 中午休息,黎婳给妈妈回了个电话,汇报今天行程,还没说完,得知他们今年要来香港过年。 “啊?”黎婳愣住,“不是说好今年全家去大溪地嘛?” “哎呀,你外婆一听要坐那么久飞机,不同意去嘛。人家和你外公已经飞去三亚了。”妈妈又叮嘱道:“宝宝,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我们过去,你来接我们哦,记得帮我们订酒店。” “哦哦,好。”黎婳迷糊着挂了电话。 给他们订好酒店,她收拾完餐盘,帮忙给花草浇水,又去给老人们发了营养品,准备走时,看到几辆货车进来。 义工会长吆喝他们过去帮忙搬。 走近,黎婳看到物资箱子上贴的蓝色标签,顿了下脚步。 VaStOCean Shipping,万洋海运,是荣家的船公司。 旁边有人说:“你看这个荣家做慈善从不打广告,不像别人,恨不得告知天下。” 另一人接话,笑道:“荣家那么有名还要打广告呀?” “多点他们这样的人就好了。” “都是资本家。” “哎?你这人,不能这么讲,荣家一直致力慈善,后代也是。” “……” 黎婳笑着听了两句,扛起箱子往仓库走。 院长清点物品,她往外走着,无意往拆开的纸箱里瞥了眼,竟然是她家的产品。 不过也没什么惊讶的,这款经典小面包一直位居销量首位,味美价廉,老少皆宜,不过香港超市少见,她才会多看两眼。 完成任务,黎婳告别他们,和杏子碰面,一起坐车去超市买今晚的食材,因为荣峥邀请她们去他新家一起烧烤聚餐。 黎婳忍不住感慨,“这是我不上班但最忙的一个周末。” 连续三天有约,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简直太难得。 杏子丢芒果到购物车,小声说:“我也没想到,在此之前,除了你,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黎婳推车往前走,可怜巴巴地扁嘴,“你不会谈恋爱后不和我一起住了吧?” 杏子立马发誓不会。 黎婳被逗乐,让她放宽心,不要担心,“没事,可以不和我住,毕竟热恋期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不过我可提醒你哦,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收到!” 杏子脸上洋溢幸福。 她们只负责买水果,便没什么可逛的。 荣峥新家位于跑马地附近的渣甸山皇马道23号,离她们不算太远,坐六号线十分钟就到了,但要爬上山。 香港多山,以前读书黎婳就很痛苦这点。 “早知道打车了。”黎婳望着前方遥遥无尽头的公路,绝望又哀愁。 杏子抱歉地笑,“我来拎东西。” 黎婳当然不会这么干,和她各拎一袋,卖力往山上爬,路遇许多徒步的游客,到他家时,她累得满头大汗,站在衣香鬓影、豪车之间,幻如跑腿员。 荣峥得知她们徒步上来的,面露震惊与歉意,连连道歉,“我应该让人下去接你们的。” 黎婳摆摆手,才没那么矫情,全当锻炼身体。 进入客厅,一堆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荣峥主动以女友身份介绍杏子。 大家顿时哗然,都有点不可思议,愣了一会,放下手头事,看向杏子,七嘴八舌道:“你居然谈恋爱了?” “哇,你恋爱了?!” “不是吧?!” “荣少的初恋啊,OMG,我说今天怎么叫我们来吃饭。” “……” 所有人都很意外他恋爱。 黎婳看他们的反应,推测荣峥应该很少恋爱,或者真如那人所说没有谈过,不然该像梁律师的朋友一样淡定。 她心底很满意,也放下一点心。 这里大部分人看起来十分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估计和荣峥差不多。 的确如她所想,坐下没一会,黎婳旁听他们聊天得知,这些人基本都是刚毕业回来还没上班,准备先玩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明明也还很年轻,却无法无痕融入。 他们聊吃喝玩乐,偶尔聊及正事,谈笑间,动辄数以亿计的创业启动资金。 黎婳深吸一口冰镇可乐,心想原来年龄从来不是代沟。 杏子和荣峥去备餐区了,她有点无聊,又没兴致刻意认识谁,便独自坐在角落玩手机。 但黎婳所在的地方,注定聚焦很多目光。 即便她今天没有任何打扮,穿的运动装,一身干净的白,修身速干长衫,百褶裙,简单清爽,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没有化妆,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很快就有男人上前询问她叫什么。 黎婳抬头,一个满身奢侈品的潮男映入眼帘。她微笑回答:“Hilda.” 男人坐下来,“荣峥朋友?” 黎婳下意识挪远些身位,“女朋友的朋友。” “哦,都一样。”男人咧嘴笑,自我介绍,“叫我Kyle就好。” 黎婳对这款不来信号,点一下头,客气应道:“好。” 他又问:“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方便加个联系?” 黎婳暗暗心想,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主动又直接,比那位老年大律师强多了。她想了想,没拒绝,交换手机号,加了WhatS好友。 下一个话题还没敞开,四周忽然闹腾起来,连旁边的男人也在说:“咦,林大小姐来了。” 第十五章交友标准 黎婳也看向门口。 竟是昨晚的短发女人,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俏皮又不失贵气的紫色裙面泛波光,戴着真丝珍珠平顶帽,发尾向外翘,非常清纯可爱,和昨晚冷艳风格大相径庭。 许多人围着她寒暄,似乎地位很高,黎婳随口问:“这位是谁。” 男人说:“荣峥发小,林念慈。” 黎婳嘴唇翕动,无声念她名字,转头之时和大小姐对视了一眼。 林念慈站位居高临下,望她片刻,淡漠收神,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人不言不语,气场却极其强大,看人的眼神冷冰冰,像领导来视察,那叫一个不食人间烟火。 可她既是荣峥发小,那年纪应该也很小。 没多久,荣峥来招呼他们去外面草坪。 烧烤炉已经搭好,炭火燃烧着,佣人们端着食材鱼贯而入。 男士们负责烧烤,女士们在沙发上闲聊,杏子一来,无数双眼睛看过去,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特别之处。 黎婳就知道少不了这一遭,坐直身子,将杏子与那些视线隔开。 刚刚聊天的男人从吧台过来,问她们要喝点什么,说荣峥今天请了全港最好的调酒师上门,什么都可以做。 “我不喝酒。”黎婳昨夜的酒精还没消化,再喝真遭不住。 男人不勉强,“那你喝点果汁吗?” 话音落下,林念慈淬了冰的声音传来,“别人都在忙,只有你在这搭讪。” 几人同时看过去。 林念慈放下玻璃杯,漫不经心拨了下发尾,眼风锋利似箭。 男人忍着气性悄悄撇下嘴,小声对黎婳说:“不理她,大小姐总阴晴不定,估计又谁惹她了。”说着去吧台了。 这句话不需要接,黎婳也没兴趣了解谁。 然林念慈直接到她旁边坐下,淡声问:“你是KingSley朋友?” 黎婳不明所以,捉摸不透其来意,这大小姐昨晚平等地对每个人爱搭不理,全程扑克脸,俨然不是主动交友的性格,她古怪地看林念慈一眼,“请问什么事?” “问问。” “那你应该去问梁叙舟,你们是朋友,我和他肯定没你们熟。” “这么警惕干嘛。”林念慈皱眉。 “……我有吗?”黎婳抿一口柠檬茶,不知怎么回答。 林念慈斜眸扫过,又转回头看着前方说:“我没恶意。” 黎婳笑了,大小姐讲话这么有趣吗?她嗯一声,“我只是不明白,你对我好奇什么。” 大小姐很直白,“因为KingSely.” 黎婳不意外地点头,缓慢摇动杯子,猜错很对,女人果然和梁叙舟关系不一般,但又不知道是不是猜的那样。 林念慈的读心能力不是一般强,一句话打通了黎婳的任督二脉,“我喜欢他十多年,他答应过我,毕业后会考虑,所以我好奇他身边的每个人,仅此而已。” 黎婳指尖不着痕迹地来回摩挲几下,斟酌着问:“林小姐,方便问你多大吗?” 淡妆的林念慈看上去十分青涩,婴儿肥让她甚至还有几分幼态。 “十九。” “……哦。”差十多岁呢,黎婳不好说什么,那就祝她成功。 反倒把林念慈弄迷糊了,“你不喜欢他?” 黎婳不藏着掖着,坦白承认喜欢,但没兴趣竞争,天下男人多的是。 林念慈撇嘴,语气别扭地轻哼一声,“谁要和你竞争,我说了,就是好奇,何况你也争不过我。” “……” 大小姐就是自信。 黎婳不在意地笑笑,附送了句话,“加油。” 二十岁时的她,也这样勇猛又热烈,喜欢一个人就要追到手,可谈了发现爱情就那么回事,男人都一个样。 面对林念慈的犀利审视,黎婳一笑而过,继续和杏子聊天。 这顿饭算得上很愉快。 黎婳常常认为自己运气很好,上天那么偏爱眷顾她,一直以来只要她想,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更没有交不成的朋友。 饭后一起玩游戏,她慢慢融入,和几人谈天说地,好像回到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沉浸在这种氛围里,终于在这座陌生城市找到一丝归属感。 这里的竞争残酷又激烈,潮汐般日日大浪淘沙,所以她来了这么多年,依旧觉得自己留不下,随时会离开。 想来,这就是这座金融之城的魅力。 黎婳逗了会荣峥养的猫狗,被刚认识的一个女孩喊去凑麻将。 刚好杏子不见踪影,估计和荣峥溜去无人的地方过二人世界了。 黎婳就答应了。 进去又后悔,她居然坐大小姐对面。 黎婳只想叹气,好在林念慈不是为难人的主,甚至又像昨天一样,全程不讲话,不在意输赢,赢来的钱随手全给了前来送甜点的佣人。 算完钱从房间出来,黎婳正低头给爸爸发消息,一位意外之客来访,惊动了所有人。 “荣峥!你哥哥来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刹那厅内说笑嬉闹的年轻男女如得到某种信号,纷纷噤声,收敛不正经,摆正身姿看向门口。 黎婳也停下脚步,随他们一起看去。 今天的梁叙舟又换了风格,一身浅色休闲装,顶着墨镜,从大门口进来,李秉津一行人跟在他身后,随意往那一站,气场碾压所有人。 香港第一公子哥,富有如此盛名,确实到哪里都引人注意。 黎婳勾绕过发丝,抬着下巴,眯眼瞧着他,红唇嫣然。 “哥?你怎么来了……”收到消息的荣峥,疾步从楼上赶来。 “弟弟乔迁之喜,来给你送礼物啊。”梁叙舟懒悠悠笑,从朋友手上接过礼盒,放到迎客桌上,随意环顾了圈装修奢靡宛如皇宫的客厅,黑眸直直定在隐匿在人堆后方的身影上。 但只停了五秒,他一带而过,对荣峥说:“这么多人。” 荣峥站姿拘谨,像犯错待罚的小孩,表情欲言又止,似乎害怕说的话不讨喜,最终只小声说:“都是我朋友。” 明眼人都看出他很怕这个哥哥,包括黎婳。 荣峥还想再解释什么,梁叙舟抬手打断,看向给他发消息的林念慈,“什么时候换车了?” 林念慈佯不懂,“没有啊,我没开车。” “这样,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开车的人和你家司机样貌很像。” “像而已。” 梁叙舟不在这么多人面前戳穿她的幼稚伎俩,给她留了面子,转身准备走,发现本来抱臂站在墙角的黎婳不见了,再一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外面,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抽烟聊着天。 笑得比晚霞还灿烂,他忽然改了主意,对荣峥说:“没吃饭,让人给我做一份。” 吩咐完,他越过人群,走向露台,留下一屋子人茫然。 李秉津纳闷地对旁边的朋友说:“我们不是吃过饭来的?” 朋友耸肩,“谁知道他要干嘛。” 李秉津不问了,梁叙舟向来对荣峥态度冷漠,又有林念慈在其中翻搅这摊泥水,要不这群人也不会都是看戏表情。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梁叙舟直奔而去的人,非常眼熟,是滑雪场的美女。 转头发现一个蠢蠢欲动的少女,他一把拉住迈出步伐的林念慈,“林妹妹,我新换了台车,你来给我看看呗。” “车有什么好看的?”林念慈不屑一顾,嫌弃地扯开他。 “哎呦,全球限量三台呢,用梁少爷名额买的,你真不瞧瞧?” 不管她怎么不情愿,李秉津都将人拖出了门。 黎婳正笑得花枝乱颤,余光内,美好的落日光景被一道高大身形遮住,她夹离唇边的烟,轻吐一口气,偏头瞧去,笑音玲珑娇俏,“嗨,梁律。” “怎么在这。”梁叙舟看一眼她身侧男人,回她一笑。 “荣峥请我们来做客。” “这样。” “您还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黎小姐聊天了吗?” 梁叙舟语速很慢,结实的手臂搭在玻璃扶手上,衬衫随风鼓动,清淡木香散开,弥漫在四周,他逆着光望她,眼梢染着一丝侵略性的深意。 一时间,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鼻息都是他身上的味道,黎婳一言不发,眼底光影明灭,欲借旁边男人撤离。 梁叙舟却先一步冲对方道:“这里没你事了。” 男人愣了下,“哦哦,好的梁少。” 黎婳无语,八卦听到一半被打断,很不开心,回头对男人说:“你还没说完呢。” 男人似乎恨不得立刻逃离,头也不回道:“WhatS和你说。” 黎婳点着烟灰,回身看一眼梁叙舟,往沙发区走,“弟弟乔迁之喜,梁律等快结束才来。” 梁叙舟不答,轻笑着问:“你很喜欢加人联系?” “不然怎么做朋友?靠天意?”黎婳觉得搞笑,不知他是以什么目的问这话。 梁叙舟坐到单人沙发上,“看来你挺介意我不给你微信的事。” 黎婳的指甲随着他的话,掐入烟蒂,笑容短暂凝固,声音却依旧自若,“你想多了,我对交朋友的要求也挺高。” “哦?刚才这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父亲叠码仔出身,以前混黑道,后来开娱乐公司洗白,又被媒体曝出来玩弄女星。 这种家庭出身别说想融入香港名流圈,就是当跟班都不够格。 也就他这位一路门派的弟弟会结交。 梁叙舟坐姿惬意,沉稳又随意,“还是黎小姐所说要求,是一个人一个标准那种?” “……”黎婳挽了挽耳畔碎发,唇角弧度透着犀利,“标准和事多不一样。” 梁叙舟明白了,点他呢。 他也不气,“打搅了你交朋友,不会不请我吃饭了吧?” 黎婳灭了烟,“放心,一定让你吃个饱。” 梁叙舟鼻间溢出丝笑,“那就行。” 黎婳站起身,忽然想起他们仍没联系方式,低头看他,“明天你不用来接我,下午六点半,鲜食会不见不散。” 梁叙舟缄默几秒,笑应一个字,好。 黎婳准备离开,一位应该是他朋友的人走过来,一边朝他喊:“念慈要走,咱们也走吧?” 她看他一眼,喉咙飘出一丝轻笑,转身走了。 走得飞快,不给他任何喊停的机会。 梁叙舟揉了揉额头,对来人说:“让李秉津送她回去,就说我喝酒了。” 人走了,他坐在原地放空了一会,旁边来人,坐到那个位置。 梁叙舟想安静一会,起了身。 对方及时问好,“二哥。” 这样叫他的人很多,梁叙舟对女孩没印象,温柔回了个笑。 女孩意外他的好态度,趁机多讲了句,“我们之前在慈善晚宴见过。” “嗯?”梁叙舟也不记得。 香港多慈善活动,他经常代表万洋参加,有时心情好又有空,还会陪朋友去。 “你母亲举办的那个。”女孩提醒。 “哦,谢谢你来。”梁叙舟挑挑眉。 女孩肉眼可见害羞,声音小不少,“那个,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这个梁叙舟就没办法了,“抱歉。” 女孩也很懂礼数,不再问,不舍地看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从身下摸出一条手链,问自己小姐妹,“嗳?这是你们谁的东西?” 梁叙舟的目光落过去,“我朋友的,给我吧。” 女孩连哦几声,交过去。 梁叙舟走到黎婳刚才站的位置,指尖挑着手链,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赛马现场,神情有几分游离。 有时人的心动总是来自一些莫名其妙的瞬间,就像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她骄傲自信应战,在他身侧飞驰而过抢夺红旗,手腕露出的手链,就是这一条。 第十六章《谁明浪子心》 翌日下午。 黎婳提前五分钟到吃饭地点。 门口等了没一会,这条街道被震耳的引擎轰鸣声划破寂静,一台骚包的银色918 Spyder向她的方向驶来。 车精准地停到她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黎婳后退半步,抱起胳膊,低头看车,怀疑是在炫车技。 梁叙舟把车丢给泊车小哥,看一眼时间,“还好,没迟到。” 然后视线停在她的脚上。 红宝石色的薄底漆皮绑带高跟鞋,看着足足有十公分,目光垂直向上延伸,是笔直纤细又不失力量线条的双腿。 梁叙舟饶有兴味地抬头看去,竟先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 黑色的皮衣短裤,简单中分黑直发,不需要多么精致的妆容,就这样已足够光彩照人。 “梁律,你看我一分钟了。”黎婳顺着懂事的风撩头发,露出耳垂的钻石耳钉。 光彩闪入梁叙舟眼睛瞬间,他呼吸一滞,第一次体会到紧张的感觉。 他从不吝啬夸赞人,此刻也是,但多了点真诚,“很漂亮。” 黎婳欣然接受,一点也不谦虚,盈盈笑着与他走进餐厅。 为表诚意,她筛选时,特意只看了人均五千以上的店,毕竟他看起来不像会吃便宜东西的人。而这家不止这个价格,网上评论都说消费上不封顶,万一他一时兴起想喝点酒,黎婳起码花掉一个月的工资。 不过她也就心痛了一下,点菜时大方地让他随便点。 可她不知梁叙舟对吃讲究在食材,譬如只吃时令蔬果,但对价格没要求,就算路边小店,只要干净,他也可以接受。 所以她破费请他来鲜食会,让梁叙舟挺意外。 梁叙舟简单阅了遍菜单,抬头看她,“有忌口吗?” “没有。” “可以吃生鲜?” “没问题。” 话音落下,梁叙舟直接合上菜单,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又要了瓶白葡萄酒。 黎婳没仔细听,只记得他问今天有Baby OtOrO吗,可她把菜单从头翻到尾也没找见,怀疑这家店有两本菜单。 梁叙舟余光扫见她的动作,笑了笑,“和翠云轩一个老板,总喜欢搞点隐藏菜单做噱头。” “难怪。”黎婳听过翠云轩,香港最好的粤菜餐厅之一。 她又问:“你常来?” “偶尔吧,不知道吃什么时就来。”梁叙舟给她倒茶,“他们家食材新鲜,从原产地空运来的,所以菜单每天都不一样。” “看来没挑错。”黎婳对自己选择很满意,“梁律喜欢就好,我平时很少外出吃饭,所以不清楚香港哪些餐厅好吃。” 梁叙舟嗓音含笑,揶揄道:“其实你不必费心,和黎小姐共餐,就算吃一碗三十元的公仔面,我也很开心。” 这个人又如此。 黎婳托腮,歪头笑,“你早说一秒,我就拉你出这个门了。” 梁叙舟被逗笑了,示意的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现在也来得及。” “嗳,多花点也好。”黎婳眨眨眼,“万一哪天我需要请律师,希望梁律给我打个折。” 梁叙舟笑声倏地变了个调,眼神里的意味不清不楚,“下次又是打什么官司?从分手上升到离婚?那我可不接。” 毫无征兆提起来,黎婳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说完蹙起眉,似乎很懊恼自己刚才的话。 梁叙舟双目眯起,从水晶瓶挑起一枝昂着头的鲜花,指尖随意拨弄两下花瓣,话音拨人心尖,“可能你是AliCe的第一个客户,所以我比较挂心,一直记得。” 小姑娘薄薄的脸皮,一戳就破,双颊染层淡粉,手落到桌下。 餐厅安静,只有他们一桌,柔净的光线仿佛全拢到她身上。 她佯装自然,“这样说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不过希望我这辈子不会再打官司。” 梁叙舟调侃道:“会给你打折。” 黎婳露出一个无奈表情,“可以盼我好吗?” 梁叙舟哑然失笑,说自己现在不打官司,考虑到她不理解,简单解释了几句。 黎婳半懂不懂,却认真点头,“这样。” 其实有几个词网课里提到过,比如最简单的IPO、股权架构设计,可惜没细心听课,这会儿稀里糊涂。 梁叙舟说:“所以黎小姐如果哪天需要,欢迎找我。” “未免太高看我了,我一个打工族哪用的上您。”黎婳不懂那些词,不代表不了解律师这个行业。 康达每年在法务上花不少钱,不过都是打侵权官司。 像梁叙舟这种非诉律师,是稀缺资源,偶尔一单就可以赚千万,俗称开张吃三年。她只恨当年没学法律。 梁叙舟手腕搭在桌沿处,手指规律敲点两下,笑着注视她,“万一呢。” “让我创业?”黎婳没忍住噗嗤一下,“你不安好心啊。” 梁叙舟莞尔,“为什么?” 黎婳回他一个笑,低头夹菜吃饭,“梁律知道创业和挥霍钱的区别吗?” “说来听听。” “我花几百万可以买一个花瓶摆在那看着,但现在这年头创业等同拿钱砸水漂,还听不见响。”黎婳一顿,眼睛亮亮的看他,“你听说过一个梗吗?创业的人,项目烧几百万不心疼,点外卖忘了用券后悔三天。” 梁叙舟发现,每次和她在一起都能收获不少乐子。他松松一笑,“你真有趣。” 黎婳欣然笑纳,“人格魅力就是这么大。” “吃饭吧。”她想起什么,看一眼手机,冲他举杯,“还有一周多就2020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也祝黎小姐新年快乐。” 梁叙舟直了直因为懒而后靠的身子,端杯与她碰了下。 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清爽酸甜的冰凉酒液滑入喉咙。 他徐徐抬起眼皮,透过剔透的杯壁,看向那双明亮的眸子。 这一餐吃了一个多小时,比预想中要久,黎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他有那么多话题,从美食到工作,能说的都说了。 难怪杏子老说,五杯酒就能激发她另一个人格。 不似梁叙舟,看着性情不正经,实则是个密不透风的城墙,三言两语全是附和她,扯的话题都无关紧要,半点不透露自己的事。 黎婳吹了风,后知后觉今晚这顿饭,她是花巨额银子请了个陪聊。 “走了。”她拢紧外套,和他挥挥手,就要过斑马线。 “我送你。”梁叙舟拦住她。 黎婳眯眼,“你不是也喝酒了?” 梁叙舟把她从马路边拉回来,扶稳她,一边拿手机,“我让司机过来了。” 他打完电话没多久,车就从停车场驶过来了,停在他们面前。 “这边不让停车。”梁叙舟拉开后排车门,“上车。” 黎婳看了眼后方密集的车辆,不多矫情,利索钻进车内,他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车,和司机报了她的地址。 梁叙舟自打上车,就在看手机,全程不和她有任何交流。 第十七章幸福底色 车内昏暗安静,散着淡淡的柠檬柑橘香,车速平稳。 听他打电话是聊工作,黎婳将到嘴的闲话收进心里,手虚扶着下巴歪头,视线随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飘然。 疑似香氛中有安神成分的东西,她感觉眼皮愈发沉。 离家还有段距离,她打算闭眼歇会,时不时强撑开眼确认一下。 可终究没抵挡住困意,不知不觉的,车内多了一道均匀微沉的呼吸声,车停了,这道细细的鼾声依旧清晰。 梁叙舟侧头看了会,伸出去准备拍她的手停在空中,又收回来。 纤细下垂的睫毛因为空气振动,轻颤了颤,人动了一下,拧起眉,又被熨开,喉咙溢出一声不太舒服的嘤咛。 他别开眼,摁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下车点了根烟。 良久,手机屏幕多了个地址。 八点半的这条街,游客熙攘,人声鼎沸,车被堵在斑马线前。 司机想摁喇叭,又忍住。 喝多的飞仔们分散跑过去,笑声吵闹又疯癫。 梁叙舟懒得等,在这下了车。 黎婳在噪音中皱着眉醒来,惺忪着睡眼打了个哈欠,视线朦胧地看向一侧,发现车内只有她和司机。 她怔愣住,怎么一觉来这了。 这边很多霓虹区是一楼一凤产业聚集地带,比如现在她看到的地方。 一个诡异又大胆的猜测闪现进脑海,黎婳不禁脸拧成一团。她挥散想法,询问司机,“梁生去哪里了?” 司机也不清楚。 黎婳窘然地理了理头发,确认没流口水,往外看去,就这样随意一眼,在街对面看到梁叙舟高大的身影。 站在一个糖水铺前的队伍里,他垂着眼皮看手机。 临近新年来了许多游客,夜晚都来附近拍照打卡香港特色的霓虹灯,梁叙舟混在那群闹腾张扬、五彩斑斓的年轻人中,有些格格不入,还时不时被人撞一下。 她静静看着,像试图定格这个画面,看得周围虚化,心微微抖动了一下。 黎婳喜爱烟火气带来的平淡幸福,但不是轻易被感动的人,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这样一个普通时刻,对梁叙舟产生向往。 又或者说是,好奇。 人骨子里喜欢追逐得不到的东西。 也许就是这层覆盖在他身上的神秘金纱,勾起了她的探索欲。 黎婳隔着车玻璃,长久注视那个方向,心慢慢平静下来。 十多分钟后,梁叙舟拎个塑料袋回来,上车看到她清醒了,睁着水灵的俏眼,张嘴就是道歉,说不该睡着。他没听见似的,朦朦胧胧地朝她一勾唇,“胆子挺大,随便在别人车上睡觉。” 黎婳觉得他话里有话,又琢磨不出另分意味,只说:“太困了。” 多说无益。 怕他误会,她还是添了句解释,“昨天睡太晚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次太累了,在哪都能睡着,有好多次坐地铁睡过站,上回蔡姐还羡慕她的睡眠质量。 梁叙舟觉得好笑,配合地点了点头,长辈式的口吻夸她睡眠质量好,又说要注意安全,好像真把她当小孩了。 黎婳懒得再猜他怎么想。 梁叙舟把冰杨枝甘露放在桌板上,拆开勺子递给她,“吃点这个,可以缓解头晕。” “谢谢。”黎婳尝了一口,“你应该直接叫醒我的。” 梁叙舟目光柔柔,语气无所谓,“看你睡太香了,没舍得叫。” 有一种人的面相,天生叫人放下戒备,黎婳今天体会到了。 从偶遇到今日,他们的距离像被量好,总感觉只差分毫,就可以进一步,可尺子在他手里,拿捏有度。 不确定会不会再见的关系,确实神秘又迷人。她感觉到了。 黎婳捏着塑料勺不停搅动,心情有点郁闷,转念想,人到三十要是还满脑子情爱才不正常,接着大口咬住芒果,风卷残云拾掇美食。 “那个,你不吃吗?”她才发现他只买了一份。 梁叙舟没告诉她这家店限每人一份,把抽纸放到她手边,“我又没喝多。” 黎婳促狭,“我也没喝多。” 梁叙舟不反驳,反而很顺从,“好,没喝多,只是太困了。” 黎婳心底叹气,骂自己真丢人,发誓下次再也不随便打瞌睡。 忽然,不知谁的手机震了下。 两个人同时摸口袋,梁叙舟笑了下,“我的。” 黎婳哦一声。 梁叙舟拿着手机,推开车门,“接个电话,你慢慢吃,不急。” 黎婳看过去。 然而梁叙舟关了门,背对这个方向,点了根烟,垂着头听电话。 黎婳喝得一干二净,收拾好垃圾,下车找垃圾桶丢掉,梁叙舟还没打完电话。 拉开车门时,她无心听见他说:“你不是小孩子了,并且有男友,找我干什么?” 黎婳慢下来动作,抬头看向那道背影。 不知道对面是谁,把梁叙舟逼成这样,声音变得有点焦躁,失去往日平和,“别又讲这种话,威胁不到我,OK?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凭什么怪别人看轻你?” 听着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在以自杀威胁他,黎婳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再麻烦他送自己回去,转而拿出包关了门,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玻璃。 司机降下车窗,黎婳说:“我先走了,您和他讲一下。” 司机忙叫住她,“您自己和梁生讲吧。” 黎婳解释:“他好像有事。麻烦了。”说完,看了眼马路,快步走到马路对面。 不远处有地铁站,坐两站直达福麟汇对面,比开车还要快。 打完电话的梁叙舟,掐掉烟,捏着眉心原地站了会,一言不发踢了脚车。 但又不能放任林念慈作妖,毕竟她过世的母亲是他契妈,而他承诺过要照顾好林念慈。 冷静下来,他给李秉津打电话。 “你别又把这大小姐交我好吧?”李秉津不乐意招待那姑奶奶。 “我有事。” “拜托,她好烦人啊!而且她喜欢你呀,要见的人也是你!” 梁叙舟只有一句话,“把车还我。” 李秉津没辙,骂自己也是活该,非要买什么车,不爽地挂了电话。 梁叙舟又给林家保姆打了通电话,交代完回到车上看见空荡荡的右侧座位,愣了几秒。他皱眉看向司机,“人呢?” 司机扭过来头,十分抱歉道:“黎小姐说先走了。” “……走了?”就这么一会功夫,居然走了?梁叙舟面部一扫适才的阴霾,转为好笑,又有点不可思议。 “对,好像是坐地铁走了。” 梁叙舟下意识想给她打个电话,打开通讯录才想起没她手机号。 梁叙舟闭了闭眼,仰靠到座椅上,深吸一口气,下一秒,林念慈又打进来电话。他关机丢到一旁,对司机说:“回去。” 这次之后,黎婳回归之前的生活节奏,清静了一段时间,直到三十一号,迎来了亲爱的父母,与奶奶,生活又变闹腾了。 机场接上仨人,黎婳带他们去酒店办好入住,还没歇一下,就被妈妈拉去逛街。 从海港城到置地广场,冯女士脚不沾地,连续扫荡血拼。 黎婳像个洋娃娃,任由她摆弄,这个试一下,那个戴一下。 几个小时,车后排和后备箱全是购物袋。 “亲爱的妈咪,你不累吗?咱们要不喝杯咖啡休息一下?”黎婳实在走不动了。 冯女士像没听见,抬腿迈上扶梯,回头上下扫她,“上次我来你就背的这个包,能不能精致一点?对自己用点心思?”接着随手指了个路人说:“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哎,再看看你。” 黎婳侧了侧头,看玻璃倒映出来的自己。 宽松牛仔裤,毛衣外套,不就简单了点,她还挺满意。 显然冯女士不这么想,扭头带她去取提前半年订的包。 销售热情地领她们进贵宾室,送来甜点和咖啡,戴上手套,半蹲在地毯上为她们一一打开面前的盒子,拆开防尘袋,展示冯女士订的几个包。 黎婳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它们名字,隐约记得在妈妈衣帽间见过不同色。 验完货付好钱,冯女士让她挑两个拿走,当作生日礼物。 销售一听生日,不知从哪拿来一捧粉色系鲜花,送给黎婳,对冯女士说:“女儿和您一样漂亮。” 黎婳打心底觉得自己不如妈妈美,只遗传了一半美貌。 冯女士虽然已经五十大多,却完全看不出年纪,发丝光亮,肤若凝脂,端庄清贵,除了脾气有点急,时刻保持优雅状态。 冯女士接过来花,温柔笑笑,又给销售加了点业绩。 反观黎婳,坐在沙发角落埋头看邮件,没任何兴致,她一直只用冯女士的配货包,给什么用什么,从不挑剔,也没有自己来买过包,自然不清楚具体价格,随手指向那个挺可爱的小包,“就要这个吧。” 冯女士却说:“没见你用过小包。” “那这个大的,我还能装个电脑。”黎婳指向一看就很贵的白房子,“您给吗?” 冯女士手一挥,让她拿走,“要就给你呗,我再拿。” “别,我一个也不要,您自己留着吧。” 黎婳钟爱手表,对包索然无味,抬头看妈妈有点不开心,立刻收下了这份生日礼物,撒娇哄道:“谢谢亲爱的妈妈。” 冯女士这才露出点笑脸。 送妈妈回酒店休息,黎婳打算趁这间隙,去帮还没下班的蔡姐接了一下儿子。 爸爸听说后,有点不满,“怎么还要帮同事私忙?” 黎婳笑道:“这个蔡姐人可好了,何况今天还没放假呢,她的菲佣姐姐又请假了。” 读书时介绍学霸师弟教她怎么用软件,工作后待她如徒弟,什么事亲力亲为教,可以说,没有蔡姐举荐,麦资霖都不会知道她这么个人,更不会顶着得罪人的风险,把她挖到星际项目组。 所以她很感激蔡姐,而蔡姐又是单身妈妈,她能帮一定不会拒绝。 爸爸豁然开朗,一改口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快去吧。”还让她捎上苏州特产,叮嘱送给师父。 蔡姐儿子读的幼稚园在港岛南区,离酒店不算太远。 黎婳来早了,在门口等了快半小时,终于看见那小子背了个大黄鸭书包走出来。 不等她招呼,一个菲佣挤过人群朝他走去。 黎婳想到蔡姐之前说的事,顿时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男孩拉到自己身边,“我们走。” 男孩认识她,紧紧牵住她,开心地唤道:“Hilda姐姐,你来接我了!” “你是谁?”菲佣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 “他妈妈的同事,你是谁?”黎婳上下打量她,又问男孩,“你认识她吗?” 男孩点头,“奶奶的人。” 黎婳立刻懂了。 这不就是电视剧里的桥段吗,她抓紧男孩,不客气地警告菲佣离远点,“你们这个月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我会送他去母亲那。” 菲佣是受雇主指使,自然不能轻易放他们走,也不打算讲道理,用力扯开她,另只手去拉男孩。 等不及的司机从后方保姆车内走下来,一把抱走男孩。 黎婳震惊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人?! 男孩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拼命挣脱,伸手去拽黎婳,哭着喊要找妈妈。 黎婳一把推开牵制她的菲佣,冲上去揪住司机衣领,试图夺回来小男孩,“放开他!再不松手我报警了!” 对方哪怕这套,理都不理。 黎婳死死拽着人不撒手,另半身子被菲佣扯住,腾不出手报警,只好向路人求助,“麻烦帮忙报警!” 路人被这场面吓住,连连说好,一边跑远,一边帮拨电话。 但比警察先到的是梁叙舟。 黎婳就要被连拖带拽进商务车时,余光看见挂着X车牌的宾利在等红灯,顿时内心惊喜万分。 脑子一转,她撒手甩开菲佣,跑到路口朝车招手。 车内寂静,刚参加完交易方案会的梁叙舟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忽听见司机自言自语地疑问道:“那不是黎小姐?” 闻言,梁叙舟抬起点眼皮,侧头向外看去,视线落在正疯狂朝这边招手的黎婳。 绿灯亮了,司机没听到回话,便正常往前开。 开出不到十米,后排传来带着倦意的低沉嗓音,“过去看看。” “好。”司机立刻拐弯。 见宾利真的过来了,黎婳长吁一口气,站到那台商务车前面,防止人跑了,还好因为放学,来接孩子的车非常多,一时半会开不走。 梁叙舟不紧不慢地扫了眼旁边的学校,摁下车窗,淡淡投眸。 黎婳回头,对上那双轻佻的黑色眸子,顾不上别的,扯开嗓门大喊:“梁律,我的孩子被抢了!就在这台车上!” 梁叙舟眯了眯眼,抢她孩子? 看起来很着急,不像开玩笑,他挑了挑眉梢,眼梢斜到商务的车牌号上,又看向那个人肉拦路障,挺有勇气啊。他朝她勾勾手,示意让开,然后吩咐司机停到那车前面。 就这样干脆利落,宾利直接横行霸道地把路堵死,还没引来一声鸣笛。 路人频频往车里看,梁叙舟淡淡垂下眼皮,升起窗户。 商务车司机认得宾利上的牌照,又不能随便放孩子,只好求助老板。 车内传来急促的哭声,黎婳心急如焚,不停锤玻璃,“把人放出来!” 男孩亲生父亲一听情况,二话不说让人放孩子。 电动门敞开,黎婳飞速把孩子抱走,一边耐心安抚,一边朝梁叙舟走去,准备谢谢他帮忙,还没走近,宾利向后倒车,似乎准备走了。 黎婳抬头看去。 做好事不留名? 显然不是。 车窗敞开一条缝,梁叙舟两指夹着一张纸递出来,脸不露半丝。 黎婳刚拿到手,车卡着最后一秒的信号灯绝尘而去,只留她站在原地一脸困惑,怔愣着低头看手中便签。 一串手机号。 黎婳“嘁”一声,把便签塞进口袋,和赶来的警察讲清来龙去脉,送男孩去公司。 见到蔡姐,她把刚刚的事说了一下,叮嘱以后注意点,“今天多亏碰到梁律,不然我真搞不定他们,太可怕了,土匪一样,明目张胆抢人!” 蔡姐心疼地摸了摸儿子脸颊,感动又觉得对她抱歉,“年后回来请你们吃饭。” 黎婳叫她不要放在心上,把苏州特产搬到蔡姐车上,“我感谢你还差不多,这么一点小事…..要不是你今天帮我处理工作,我也没法请假陪爸妈。” “年后说,你快去陪爸妈吧。”蔡姐温柔地笑了笑。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还有你小子,刚才哭得吓死我了!”黎婳弯腰捏捏他脸颊,“男子汉大丈夫,新的一年不能随便哭!” 男孩乖巧点头笑,“祝你新年快乐Hilda姐姐。” 黎婳被可爱得心化了,用力亲了口他肉嘟嘟的脸蛋,把才买的巧克力塞进他书包,挥挥手走了。 从早到晚没闲下来,她感觉筋疲力尽,回去路上都没力气踩油门。 今天是跨年夜,黎婳特意找黄牛搞了个能看维港烟花的包厢,本想叫上杏子一起,打了两通电话没人接,才想起她谈恋爱了,估计要过甜蜜二人世界,于是直奔提前预定的餐厅。 奶奶听说杏子恋爱了,一路念叨,“我朋友们都抱上重孙子孙女了,你什么时候谈哦?” 黎婳看着导航说:“奶奶,我刚分手几个月。” 奶奶瘪嘴,和小孩一样可爱抱怨,“那又怎么了?你又没做错事情,分手了就该去找新的啊。” 黎婳忍不住笑出声,“您这么开明?” “唉唷我的天,这是什么年代了?”奶奶嫌弃地看她一眼,“你才二十多怎么比我还老古董,我和你爷爷恋爱时就是刚分手!” 这话先把黎父震惊了,“妈,我爸不是说你俩是初恋吗?” 奶奶咳了声,“那是你爹说的,我可没说。” 爸爸咦一声,“清明节就跟爸汇报去。” 奶奶顿时冷脸,卷起杂志敲打一下他脑袋,“别没事找事!说你闺女呢!” 黎婳抿着唇幸灾乐祸偷笑,感觉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还没多久,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奶奶无比认真告知她一件事。 奶奶约了朋友过几天一起吃饭,重点是见人家孙子。没有余地的语气。 “您怎么没和我说。”黎婳透过后视镜看奶奶,“能不去吗?” 奶奶一口拒绝,“不行,已经说好了。” 黎婳佯装伤心又生气,“您一点也不开明!” 妈妈坚定地站奶奶,“我看人家照片了,长得很不错,个子好像有一米八?绝对符合你要求,是吧老公?” 黎婳才不听,“我都一米七,怎么不得找个一米八五以上的。” 妈妈恨铁不成钢戳她后脑勺一下,“就知道看外貌!” 爸爸在旁边打马虎眼,“你去见见本人再说,我们也不逼你,不过那孩子确实优秀。” 黎婳瞪爸爸一眼。 于是这顿跨年晚宴,变成三人对战一人的小型讨伐会议,黎婳架不住炮火猛烈,败阵松口答应去看看,心想又不能逼她当场结婚。 也顺利换来其乐融融的氛围。 烟花准点升空绽放,爸爸搂着妈妈走到落地窗前,奶奶坐在一侧观赏。 黎婳悄悄拿手机记录下这一刻,换成新的屏保。 屏幕上方弹出外公外婆的转账祝福。 黎婳开心地收下,转了个更大的回去,问他们的旅行怎么样,抬头看烟花那一刻,恰巧撞见父亲低头亲了妈妈额头一下。 烟花不及这个画面浪漫半分。 她弯唇笑着。 耳边传来奶奶的调侃,“羡慕吗?” 黎婳笑不行,“您又要干嘛?我不都答应见了么。” 奶奶一本正经道:“恋爱结婚,争取在二十七岁前顺利完成人生大事。” “……” “我们已经给你准备好嫁妆了。” “啊,奶奶,这八字连个撇都没见着呢,您就考虑这个了。” “你这丫头,你外公外婆身体不好,你不考虑一下他们啊?” “可是那也不能硬来吧?嗳,这样,您仨要是真想抱重孙什么的,我去试管一个得了,还能挑选优质基因。” 气得奶奶扭头来打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黎婳忙说开玩笑的。 可奶奶是诚心希望她早点结婚,承诺起码陪嫁千万嫁妆。 “像你爷爷娶我一样。”风光的十里红妆,有谁不羡慕,奶奶每每说起,总要落泪,哽咽声腔都是对爱人的思念。 黎婳倒吸一口气,怕奶奶伤心,搂住奶奶肩膀,让她老人家好好看烟花,别想有的没的,心却比蜜浸都甜。 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全世界最昂贵的奢侈品,是上天的恩赐,她很幸运,诞生于有爱的家庭,从小受尽宠爱与庇佑,才有了独身闯荡天涯的勇气。 回去路上,换爸爸开车,黎婳坐在副驾指挥交通,一边挨个给领导朋友们发祝福,突然收到X的新年祝福,顺着想起梁叙舟,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也发一条,一摸口袋才想起换了身衣服。 到酒店,黎婳却怎么也找不到旧衣物。她回头看妈妈,“你有看到我放这的裤子吗?” “哪个?” “逛街穿的那条。” “交给酒店干洗了。”妈妈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洒了咖啡嘛?” 黎婳脑子轰隆一声,急忙询问:“那里面的纸条呢?” “哪有纸条。”妈妈脱掉手膜,裹紧睡袍往卧室走,“睡觉。” “明明就有啊……”黎婳有气无力地自我反驳,低头看已经编辑好但无处可发的消息,良久,叹了口气,逐字删掉,进屋陪奶奶聊了会,临睡回X一个“同乐”,心事重重地关了手机。 第十八章《活着viva》 元旦只有一天公假,黎婳不能一直请假,便约了个司机载他们四处转。 返工当天,星际已经公测一段时间,期间完美过了各种测试,今日校验渠道和投放买量的数据情况。 黎婳在工位上,听蔡姐来报喜,“搜索量上榜单了!” 大家纷纷放下手头工作,激动地抬头讨论起来,毕竟关乎奖金。 蔡姐来到黎婳身边,给她看平板,“网上已经出测评了,你画的人物又是热度第一,香港元旦漫展,已经有人出了COS,太牛了!” 黎婳按捺住欣喜,淡定地笑了笑,往下翻看评论。 清一色好评。 有个百万博主评论:人物细节处理到位,画风精致细腻,长相完全符合概念设定,比初版宣发图好。 这一切都在黎婳预料之中。 在她被挖来前,这个游戏就已经进入制作环节两年有余。 星际联盟是超级工程,每分每秒都在烧钱,飞云只给三亿,实际花费超2.8亿美金。团队跨全球协作,人员峰值规模达到千人,各部门逐帧打磨、反复推翻、技术攻坚,才有今天。 那些细致入微的特效、人物,背后是几百上千小时,需要十几个岗位协同制作。 这就是麦资霖的梦想,打造国内第一款面向全球的3A大作。 现在看来,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一。 否则也不能让玩家心甘情愿花钱下载并持续氪金。 而她为了这个核心角色付出太多心血,光从琢磨设定到动笔就花了几月,后又反复修改四次才定初稿,尤其人物修炼到最高阶后的青银龙坐骑,打磨了数个日夜,一点点扣鳞片、花纹细节,达到就算放大百倍也找不出瑕疵的程度。 黎婳搜了下,发现已有几万条视频,“这是花了多少钱宣发?” 蔡姐说也不清楚,但经费还在燃烧,“反正Mak又自己往里砸了不少钱。” 黎婳看了眼麦资霖所在办公室,又看向蔡姐,“根据现在的定价,这想要盈利,至少卖四百万份吧。” 蔡姐摇头,“不止。” 黎婳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上次拉了多少投资?” 蔡姐拍拍她脑门,“这是咱们能知道的?” 黎婳打探失败,讪然轻笑,把平板还给她,继续画图。 然而喜讯没过一天便被破坏。 临下班一小时,所有人看着一则热搜炸开锅——星际联盟的玩法、美术素材、人物角色被指控涉嫌抄袭。 黎婳皱紧眉头,一点点下滑新闻,看给出的对比图,心猛然一沉。 这不是她设计的角色? 单凭这张看,人物姿势确实很像,但在此之前她从没看过另个游戏的人物卡图,而且她从不抄,更不屑于借鉴这种本身就是以抄袭出名的游戏。 可游戏创作势必不可能完全不与任何游戏有相似点,除非垄断市场。 黎婳气得没心思工作,怒摔笔想骂人,没见过单凭姿势、玩法就指控抄袭的说法,明显来自同行恶意竞争的黑稿。 星际完全架空,涵盖宇宙、地理、上古神话等多方面元素,市面就没有这类游戏,也是她第一次创作这类角色。她为此翻阅大量书籍,把山海经都翻烂了。 这事必不可能认栽。 可极端网友直接下定义就是星际抄袭,还发起抵制行为。 麦资霖和总策划紧急召开会议,出应对措施。 蔡姐第一时间赶来安慰黎婳,“不用担心,这事完全抹黑,Mak已经联系总部法务了。” 黎婳头一次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心情不免受影响,更别说吃饭,她给妈妈发消息说要加班,坐在工位上等会议结束。 不光她遭殃,场景也被指抄袭。 公共办公区气氛低沉,没人说话。 飞云的公关法务一向凶猛,谁敢碰瓷就告到底,要么鱼死网破都别活,但这次却坐视不管。 麦资霖只好请外援。 人来之前,领导们分别召唤各个组开小会,轮到美术组已经八点多,重点还没讲完,呼唤的外援来了。 黎婳拢起头发绑了个马尾,一抬头瞧见梁叙舟拐进来,不禁定了几秒。 剪裁贴合的笔挺青金石蓝暗纹西装,没打领带,敞开两颗扣,银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来刚下班。 怎么是他。 麦资霖的免费外援居然是梁叙舟? 离了个大谱。 偌大会议室只有幕布亮着光,梁叙舟在一众注视下,目不斜视走到麦资霖旁边落座,他单手解开西装外套扣子,长腿交叠,斜靠在椅子上歪头看投影内容,边听总策划讲话。 工作状态中的他,十分专注。 黎婳抽回目光,低头看平板上同步的内容,转动着笔。 总策已经让人把基本情况全部罗列出来。 “我们让技术部门利用PythOn爬了各大平台所有大博主的公开数据,做了以下统计。”总策切换到表格,“关键词统一,抄袭、垃圾……同一时间集中爆发、文案相似、对比点一样,评论账号都是新号、零粉丝……” 梁叙舟点头,“有猜测对象吗?” 麦资霖恍然惊觉道:“上线第一天就被撞库,我们第一时间封了IP,加了三道防护验证,报警显示来自海外高匿IP,但追踪不到。” 梁叙舟淡淡嗯了声,“这种没结果的不用说。” 麦资霖忍不住翻白眼。 梁叙舟了解完大概情况,坐直身子,这才看向会议室其他人。 只见一个低着头的身影,安静坐在斜对面滑动平板,笔在两指间灵活转动,几缕发梢落在鼻尖前,脸被光映亮,神情专注又沉浸。 似乎看完了,她揉着脖子抬起来头,猝不及防撞入隧道般的眼底。 黎婳眯眼,唇角微妙翘起,太阳穴跳了一下。 但梁叙舟只是朝她挑了下眉,便再也没单独看过她。 不等她多琢磨两分钟,麦资霖挥手让他们先下班回去,黎婳还没抬屁股,他又让这次被指控抄袭的几个关键员工留下。 会议室剩余不到二十人。 只有麦资霖说话的声音。 梁叙舟一边听,一边翻平板,自己捋了一遍,起身到白板前,拿笔写下他们需要做的事,然后说:“保存好诬陷你们的证据,用我发你们麦总的软件进行全网截屏、录屏,到时做公证,同时,留存投诉记录。” 大家同步点头,“好。” “第二,需要原创证据。” 他说着看向坐在长桌中间的黎婳,似乎是特意对她讲的,“创作时间线——比如设计稿PSD或AI源文件、Git提交记录等等,后续我会把具体内容发给麦总。每个人准备独立创作证明,例如会议纪要、分阶段演示视频或第三方见证,因为游戏人物的设计方案,一定需要多方敲定共同决议。还有关键一点,需要做一个实质性差异对比,这个有很多。” 梁叙舟的目光分别扫过全屋人,“拆解玩法、美术、代码,一定注意标注公共素材。” “好。”大家再次异口同声道。 梁叙舟又针对大家的询问挨个回答。 黎婳没有要问的,给爸妈汇报完情况,不由感慨,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而且梁叙舟工作起来,不苟言笑,和私下截然不同。 比平时有魅力多。 就是没什么耐心,同样的话不说第二遍,不需要对方关心的事,他一句也不肯答,还有点不耐烦。 黎婳看了会,思绪不自觉又转回工作上,靠到椅背上,静静望着一处发呆。 终于,该问的都问完了。 最后梁叙舟对麦资霖说:“这是他们需要配合的,接下来就是止谣协商或者走诉讼、做澄清的问题,我单独和你说。” “行,那你们现在就去按梁律师说的做。”麦资霖拍拍手调动情绪,“辛苦各位,要吃饭的找我报销,多少都行。” 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不少,大家纷纷笑起来,但没几个真有心情吃宵夜。 黎婳回到工位,先伸了个懒腰,偷一分钟懒点了杯咖啡,才打开电脑。 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她困得直打哈欠,还没搞完。 抬头一看,大家都在加班加点。 黎婳早年总趴着学习、睡觉,导致腰一直不太好,久坐必痛,她戴上按摩仪靠在人体工学椅上缓了会,稍微舒服点便爬起来继续战斗,还是要隔一会调整一下坐姿,最终实在受不住了,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准备下楼去便利店再买杯咖啡。 拐弯碰见蔡姐端着电脑走来,黎婳惊讶道:“你怎么也没走。” 蔡姐一脸疲惫道:“写反黑稿呢。” 黎婳滴着眼药水打趣道:“Mak怎么把这事交给你了?” “谁说不是呢,本来以为不做建模能轻松点,没想到直接成了他助理,我现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蔡姐有气无力地拍拍她,“先走了。” 黎婳对她背影喊道:“给你带杯咖啡吗?” “不加糖。” “收到!” 出了大厦,黎婳仰头深呼吸新鲜空气,看向对面灯火通明的大厦,格子间内全是加班身影,刚下班的白领们疾步而过,各个年轻精致但无比萎靡,好像被吸了阳气。 每每这种时刻,她都怀疑自己不能坚持干到退休。 每座繁华有活力的城市都是靠吸食年轻血液运转。 而被它吸走血的人,却被时代浪潮拍到沙滩上,永远回不到那片海。 黎婳吹着凉丝丝的风,漫步在天桥上,心口频频心悸,忽然有些累。 以前妈妈就问过她,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个行业,不仅无法功成名就,还毁身体。 想来也很简单,年少心比天高,她和麦资霖一样,想打造出一款完全原创的游戏大作,让全世界热爱游戏的人都为它痴迷、疯狂,然后有属于它的电竞比赛。 黎婳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是享受操纵玩家心理的感觉。 可惜现实骨感,这还没上线呢,就被同行隔着屏幕教训了一顿。 她最终变成用青春换前途的人,与中环的每个精英一样,拿黑夜换明天。 买好咖啡往回走,兜里手机震了下,黎婳摸出来看了眼。 来自开心果好友X。 她看都没看,关了丢回兜里。 又连续震了几下。 黎婳不耐烦地拿出来,想直接卸载了这个破软件,被X的新消息内容拦住。 【最近还好吗?】 【今晚夜色很美。】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夜空。 密集的高楼缝隙间,月亮高悬于正上空,清晰明亮。 她静静呼吸着,车从天桥下穿梭而过,天地喧嚣,内心却出奇安宁。 大学后,夜景象征加班,所以她再也没看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笑音,“我还以为黎小姐从不看手机呢。” 黎婳恍惚转头,头发飞扬,露出整张脸,两种香气在空气中交吻。 梁叙舟迎风走来,递来纸袋,嘴角向上漾起弧度,“水记的海鲜粥。工作这么久,应该饿了吧,吃点吗。” 黎婳怔怔地看着他,心脏飞快跳动,眸光随着远处灯光一起闪动。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觉得与他的每次相遇都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天地之大,人与人就算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也很难频频见面。 就像列车不会等迟到的人,他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带着一份她爱吃的海鲜粥,回到这里。 “你怎么会来?”她抿着唇接过来,“不是早就走了吗?” 梁叙舟笑道:“加班的不止你一个。” 黎婳缓缓点头,“为我们公司的事?” “当然不是,这种没钱的活一般交给初级律师,比如AliCe.” “她好惨。” 梁叙舟煞有介事地笑了,“一个新人要是没人脉没资源就意味着没案源,这辈子只能整理袋子。她现在能给麦资霖打官司,那是碰到我了。” 黎婳撇撇嘴,心想可真刻薄,不过他说的是事实。她说:“没想到你和我们麦总是朋友。” “你好奇的还挺多。” “没好奇,就是感慨一下世界小。” 梁叙舟懒洋洋地哼笑一声,与她一道下天桥。 见她一言不发,他也不知怎么想的,主动说起麦资霖,“我们六岁认识,他呢,从小喜欢打游戏,长大也做了这个行业,不过麦叔不同意。但他妈妈宠他,给了一笔创业资金,这才有了你们工作室。你遇到他这种领导也是运气好。” 黎婳不否认这点,“他虽然发起火来比魔鬼还吓人,平时对我们很和蔼。” 梁叙舟像听到趣事,蓦然朗声笑起来,“他要是魔鬼,那我是什么?阎王?” 黎婳心中犯嘀咕,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自己。 梁叙舟继续说:“没听过我外号吧?前年我们律所来了个实习生,被安排到我手底下,这人是个关系户,脑子空空,被我三天两头骂得狗血淋头,你猜他干什么了?” 黎婳猜了下,“找他的关系哭诉?” 梁叙舟咋舌,“这算什么,他举报我辱骂员工,还在律师论坛发帖骂我。” 黎婳没忍住噗嗤笑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告了。”梁叙舟悠悠笑道:“他姨母也是合伙人,知道我什么脾气,早同他打过预防针,他还非要到我底下实习,你说他举报我有用吗?写着我大名的举报信都摞成山了,烧个三天三夜烧不完。” 黎婳笑得心中郁气烟消云散,“你怎么这么坏。” “我这是为了让那些没本事的人早点认清自己,然后卷铺盖走人给新人腾位置。”梁叙舟正义凛然的模样。 黎婳笑的那么开心,心情不知觉雀跃,眉眼弯弯,与月光共色。她深以为然地领悟道:“看来想留在安达有点难度。” “确实。” “怎么能留下?” “先扛得住实习期的零元薪水再谈后话。” “好。”黎婳让他不用说了,“你这外号名副其实。” 梁叙舟笑一笑,手指摩挲过口袋里的手链,什么都没说。 黎婳沉浸在其中,完全忘却加班的痛苦。今夜刷新了对梁叙舟的认知。 走到大厦门口,梁叙舟忽然问:“考虑过留在香港吗?” 黎婳侧头,“为什么问这个?” 梁叙舟不紧不慢笑了下,“好奇。” 黎婳不回答,回他同样的话,“梁先生好奇的事还挺多。” 本以为他不会再接话,然后就此道别,梁叙舟却这样说:“如果离得太远,怎么做朋友?” 黎婳心猛颤一下,把这顶多一分情份的话听入了耳。 梁叙舟站在凌凌风中,眉眼稍带点笑,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玻璃内透出来的璀璨灯光落在他周身,仿佛电影画面。 黎婳收紧手指,强装镇定地直视他,“现在什么年代了,就算我在北极,你在南极,也可以用电话联系。” “可我们没有电话。”梁叙舟拿出手机递上前,“加个好友吗?” 黎婳睨他一眼,嘴悄然撇了下,“我要是拒绝呢?” 梁叙舟保持姿势不变,瞧着她存心扳回一局的傲娇模样,笑了。小姑娘真挺可爱,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还总叫他猜。今天他是存了进一步发展心思来的,自然猜到她会有脾气。 “没关系,算扯平,毕竟我错在先。”他毫无道理地说,总会等到你同意。 黎婳不知道他有多少耐心,能等到哪天,但她愿意顺台阶下。缘分靠老天安排,剩下得靠人为,进展到这步,又何必违背内心。她暗暗计较的那点幼稚小心思早被他看穿,可他又愿意砌足台阶。 他今天来,是知道她一定会同意。 她要为了那点面子端起来吗? 答案是不会。 有些事天生没道理可言,细究没意义,不如糊里糊涂点。 爱情也好,别的东西也好,眼前这个人,大概率能给其一,那便足矣。她状似不经意解释:“上次那个纸条不小心被洗掉了。” 梁叙舟习惯性地笑嗯一声,眼中仿若有光在流动。 黎婳拿过来手机,以为是输手机号,没想到是微信界面。她添加自己为好友,还给他,“你还用微信?” 梁叙舟关了手机,“你们不是都用微信?” “……”是这样没错,可香港人日常不用啊。黎婳觉得没必要纠结,对他说:“那我上去了。” “去吧。”梁叙舟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留黎婳默然地对那背影出神了十几秒,直到融入黑夜消失,她掂着纸袋走进大楼,心想偶像剧果然都是骗人的。 第十九章《有心人》 抄袭一事没几天就出结果了。 发布不实信息的几大博主被起诉,一起出来公开道歉。 澄清未出前,黎婳承受了不少网络舆论压力。 她有个社交账号,拿来发随笔线稿,偶尔空闲会画点免费图送粉丝,没想到成了靶子。 网友们不知从哪扒出她是星际联盟角色原画师,集火攻击她。 看着这些难听的评论,她委屈又气,免费送图的时候一口一个“大神妈咪”,泼脏水时骂得六亲不认。 黎婳不是能忍的脾气,想骂回去,还好被杏子制止了。 杏子让她干脆注销掉,眼不见为净,“你问心无愧,网友就是舆论的工具,下次再出事还会波及你。” 黎婳有点不舍得,往回一翻,发现居然忘记删掉和张远合照,还有一堆恋爱碎碎念。她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注销了。 当然,她转头又注册了个小号,发了条动态。 一张照片。 配图:工位外的夜景。 文案:美好的2020年。 她才不要因为不相关的人影响自己生活。 和杏子聊了会天,黎婳关掉电脑,终于能早下班一回,又不知道去干嘛,这几天爸妈带奶奶去澳门玩了,而杏子要去和荣峥看电影。 黎婳往外走着,莫名想起梁叙舟。 自从加上好友,两个人只互相发了个备注,再也没聊过天。 梁叙舟不怎么用微信,不仅没开朋友圈,连头像都没有。 黎婳坐进车里,反复点开聊天框,都下不去手打字,不知道自己别扭个什么劲。 都说了做朋友,那不就是可以互相约吗?她抱着这个想法,发出去时隔一周的第二条消息,问他在忙吗。 等待的过程格外漫长。 应该说是他回消息太慢。 十五分钟后,黎婳都开往回家的方向了,他才惜字如金的回了一个字:對。 黎婳想了想,既然他在忙,她没必要再回。 等她还有一个路口就到家了,梁叙舟又发来消息。 【找我什麼事?】 黎婳在脑海中编了个借口,摁停音乐,直接发语音:“本来想请你吃饭,但你有事就下次吧。” 不到两秒,梁叙舟弹来微信电话。 这下把黎婳打了个措手不及,忐忑好一会才摁接听。 电话一接通,梁叙舟说:“发地址。” “你不是在忙?” “黎小姐请吃饭,我怎么拒绝。”梁叙舟声音柔缓上扬。 黎婳诧异又好笑地扬了扬唇,难怪这人被港媒评为香港名流圈最受欢迎的男人,实在名副其实。 但她随口一说而已,哪准备请他吃饭。 “你挑地方吧。”她找了个地方掉头开回中环。 梁叙舟问:“你喜欢吃什么?” “除了太辣的都可以。” “清淡一些?沙拉?” “或许也可以不那么清。” 梁叙舟失笑两声,“你这样讲我有点难选,如果你早点约,我可以带你去尝一家不错的日料,可惜他们只接受预约。” 黎婳心想,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好约啊。她说:“我不挑食,你选什么我吃什么。” “这样。”梁叙舟悠悠笑着拖长音调,冷不丁讲粤语,“黎婳,想尝尝我做的菜吗?” 黎婳条件反射地疑问了一声,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还是用粤语,用柔情似水形容不过分。 “我做饭其实还不错。”这次梁叙舟不再用冒犯为由收回说出的话。 黎婳倒宁愿他收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遵从内心还是拒绝。说实话,她对梁叙舟很感兴趣,但这次意外地不想进展过快,不管纯粹交友还是别的。 “方便吗?”她迂回式回答。 梁叙舟笑,“去的话,我们得先去趟商场,我家没有菜。” “那,好。”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约上了。 但梁叙舟还在和客户谈事,他让黎婳自己选择到哪等,毫无疑问的,她拒绝上楼,舒服地躺在车里打游戏。 一个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推着购物车进了附近的CitySUper。 梁叙舟也算半个公众人物,走到哪都要遭镜头审视,可他好似习惯,笑容未失半分。 但黎婳不喜欢,注意到举起的手机时,下意识侧了侧头。 尤其最近才经历完网络暴力,她对此格外敏感。 梁叙舟注意到她的躲避,看向那个拍照的人,礼貌举手示意别再拍,一边绅士地把她拉到人少的另一侧,“他们不会发到网上,放心。” 黎婳不担心这个,他是律师,这些人顶多拿来和朋友分享。她也不知脑子在想什么,开了这样一句玩笑,“你是不是经常带女性朋友回家吃饭呀?” 梁叙舟把芝士丢进购物车,了然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而过,“你确实不是第一个。” 黎婳揣在口袋里的手抠紧,清楚自己越界了,而他也读懂了她的内心,可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又麻又凉。她坦然笑笑,没说话了。 而梁叙舟自然不会为她的情绪买账,像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路过水果区,他拿起芒果时问:“你喜欢什么水果?” 黎婳认真想了一下,“最喜欢的是梨,要软糯的那种。” 梁叙舟不经意顿了下,随即笑道:“因为姓黎吗?” “才不是。”不过黎婳也说不出为何爱吃,“可能是小时候每次咳嗽,只要喝冰糖雪梨就会好?我每次感冒都会引起咳嗽,也很奇怪。” 梁叙舟认真听着,拿了盒啤梨放进购物车,“那有什么过敏源吗?” “没有,不过我吃很辣的东西会起红疹。” 梁叙舟点头,“好,我记住了。” 黎婳眸中微动,不知自己悄然将这几个字揣进了心里,以至于后来遇到的每个人都差点意思。 他们像好朋友,又像恋人,一起出谋划策晚餐菜单。 不过他只是走了个过场,并未参与半分。 黎婳庆幸自己过了会因为一句话开心又惆怅的年龄,却不知这是自我心理暗示。 “你呢,不能吃什么?”她轻声问。 梁叙舟指向木瓜。 黎婳郑重点头,笑盈盈地对他说:“好,我也记住了。” 梁叙舟有几分趣味地看着她,几秒后,忽地低头笑了起来。 他家果然是她所想那个小区,位于港岛最繁华之一的地段,阳台可以全方位欣赏夜景,视野开阔明亮。 黎婳换好一次性拖鞋,跟在他身后进客厅,不见一丝生活气息。 “你平常住这里嘛?”她随意问道。 “对,离律所近。”梁叙舟拎袋子进厨房,“你去酒柜里挑一瓶喜欢的吧。” 黎婳拨了下头发,指尖停在耳环上,慢慢挑唇笑了一下,“距离上次你问我敢不敢来你家喝酒,好像才过三个月?” 梁叙舟拧开水龙头,笑意如水般清澈,“看来还是不敢。” “倒不是,我不会在外面喝多,除非我想。”说完,黎婳转身走去打开酒柜,目光从顶依次下滑,停在一瓶无标签的红酒上,拿了出来。 梁叙舟清清淡淡的笑音在身后响起,“怎么样才会想喝多?” “看感觉。”黎婳不进也不退。 “黎婳,你觉得我酒量好吗?”梁叙舟关了水龙头,把洗净的草莓摆到盘子里,慢慢擦着手望她,深夜容色醉人。 黎婳把酒放到桌上,“不知道,每次你都不怎么喝。” 梁叙舟说:“如果你想,我们试试彼此的酒量,如何。” 黎婳顿住,想去戳破窗户纸,可她无法不知深浅就淌水过河。 “好啊。”她挽头发到耳后,尾音上扬,眼睛像海,清澈却不见底。 淹死和隔岸观望之间,她选择建一座只允许自己通过的桥。 第二十章《稀客》 饭还要一会,黎婳应梁叙舟建议,连上蓝牙放歌,无意在电视柜看见一个相框,上面是他和林念慈还有一位女士的合照。 她保持蹲在地上的姿势,久久注视。 柜子陈设简洁干净,除了几个艺术摆件,只有这个相框,重要性不言而喻。 看来,林小姐于他是很重要的人。 想起上次在荣峥家,梁叙舟好像就是特意去接林小姐。 黎婳垂了垂视线,胸口隐隐传来失重感,起身时,面无波澜地呼了口气,去阳台吹了会风。 可能中途上车就会这样吧。 尤其像梁叙舟这样的男人,阅尽繁华,一生繁花。她沉迷的那部分,是由他人和岁月塑造而成的灵魂,他所经历的风花雪月,她永远体会不到。 她自认理智清醒,可以和他过上几招,却又接不住他打出的明牌。 “夜景还不错吗。”梁叙舟的忽至,唤回她愈发惆怅的思绪。 黎婳自如地绽放一抹笑,“嗯。是做好菜了吗?” 梁叙舟递给她一支烟,“在烤箱,还有十五分钟吧。” “饿了?”他侧过来头,看着她问。 黎婳夹在指间转动,等藏好心事,若无其事地摇头说不饿呢。 梁叙舟咬着烟低下头,拢火点燃,仰头长长呼了一口,与她一道望向远方,许久,背靠栏杆侧头看向她,额前发被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点了下烟灰,“苏州人?” “你怎么知道。”黎婳十分意外。 “朋友圈有发。” “哦。”他居然看了,她更加意外。 梁叙舟陷入短暂沉默,回忆着说:“我好像以前去过苏州。” “什么时候?” “时间过去太久,记不清。” “我家很美,就是冬天有些冷,这个时候要穿羽绒服才可以……”黎婳喋喋不休地介绍苏州,从吃到玩,样样俱全,差点蹦出家乡话。 梁叙舟安静聆听,目光融沉在远处的万家灯火中,等她说完,清浅地笑了笑,“家乡那么美,为什么来香港工作?” “喜欢。” “喜欢什么。” “节奏。” 夜色模糊,黎婳大胆地望他眉眼,也笑起来,“不过正因如此,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又因为什么?”梁叙舟吸着烟,半眯了眯眼。 一撮烟灰飘到她发梢上,他没多想,怕弄脏她衣服,顺手轻轻一拂。 黎婳的心不受控地加速,在彻底失控前,收了视线,“没有一定要留下的理由呀,我爸妈也不太希望我留下,除非能在这靠自己成家立业,可你知道的,这有点难。” 梁叙舟望着她抿紧又松开的唇,含笑垂眸,灭了烟,站直身子,“黎小姐很优秀,要相信自己。” 一个满分答案。 一个不给人遐想的答案。 黎婳低着视线嗯了声,抬起头时又怡然笑开,小狗一样吸吸鼻子闻香味,嘻嘻笑道:“时间到了吧?这次有点饿了。” 梁叙舟看了眼表,说可以好了,然后跟在她身后进屋。 菜盛上桌,梁叙舟递上筷子,“女士优先。” 黎婳忍住口水,不好意思地谦让了一下,“你不吃?” 梁叙舟被逗笑,“我的意思是,每道菜你先品尝第一口。我已经很多年没下过厨,怕技艺生疏,万一你不喜欢,我们还来得及出门吃饭。” 黎婳应了声,每个夹了一点,不像他所说,反而很不错。 少油少盐,不花里胡哨,保持了食材原有的鲜美。 好吃。简单两字。多的她想不出。 梁叙舟目光落在她连续滚动的喉咙处,又含笑移开,“那就好,多吃点。” 黎婳初始还矜持着,小口优雅吃饭,三杯酒下肚,管他是谁,先吃饱再说。 高强度上一天班,中午还没吃饭,她早饥肠辘辘。 梁叙舟难得不再那么闲然,当真陪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口不落,没有半丝倦怠。 时至九点,一瓶红酒见底,黎婳依旧清醒,但像个开了锁的话匣子,说起自己被骂的事,情绪有点失控,突然哭了。 “你知道吗,我点开一个让我滚出游戏圈的评论,然后、然后发现,我以前帮他画了好多照片,都是免费的……” 她越说越难受,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不断放大、膨胀,终于爆发,垂眸瞬间泪水大颗滚落,声音断断续续,“我明明没有抄,他们为什么骂我,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小姑娘哭的那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梁叙舟好笑摇头,抽了张纸,替她擦掉眼泪,语气平然,“他们的错,你哭什么。” “我难过啊。”黎婳哭腔浓重,趴在桌上,眼泪在他指尖化开。 梁叙舟没安慰,又去开了瓶酒,给她倒上,“睡一觉就好了。” 黎婳因为哭,耳朵嗡嗡响,听错他的话,愕然抬头,“和你睡一觉?” 梁叙舟停顿下倒酒的动作,斜眸看向她满是泪痕的嫣红小脸,水洗过的眼睛有些迷蒙,头发也有些乱,视线不需要再向下,余光一带便清晰可见领口内的春色。 怎么看都像在引人犯罪。 “还喝吗。”作为律师总不会知法犯法,他自觉挪开视线。 “嗯。” 说完,黎婳从他手中抢走杯子,一仰而尽。 明天还有事,梁叙舟不打算喝到宿醉,只陪了一杯。 小姑娘发现后不乐意了,气呼呼地说他逃酒,他勉强又抿了口,她不知唱哪出,突然黯然神伤,扁嘴要哭的架势,说都欺负她,可那气势哪像被人欺负了,分明装醉。 要说怎么被发现故意的。 黎婳抱着灌醉他的念头,确认他喝完时,抿唇偷笑了下,正巧被他瞧见。 很多年后某天,梁叙舟回想起这晚,才明白很多事命中注定,感情没有先来后到,命运会打破一切规则,送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来他身边,让他为她开先例。 二十多分钟后,新开的红酒快见底,黎婳终于有了强烈的眩晕感。她用力按太阳穴,皱着眉看向对面安然无恙的人,又看一眼他空荡荡的酒杯。 意识到低估他酒量已经晚了,他喝的更多,却像个没事人,而她已经有了醉酒预兆,不停打哈欠。 梁叙舟好笑地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黎婳口齿尚且清晰,老实承认有点晕,“上次这样,是吃了没炒熟的毒蘑菇,叫什么来着?哎,我想不起来了。” 梁叙舟收了她面前的酒杯,“不喝了。” “梁先生,你家洗手间在哪?”黎婳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前言不搭后语,“我得回家了。” 梁叙舟看出她在装没事,“还能走路?” 黎婳自恃无恙地重重点一下头,“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走廊右手边第二个。”眼看人要歪倒,梁叙舟及时伸手扶住。 黎婳不满地甩了两下,“我自己可以。” “行。”梁叙舟从不勉强人。 进了洗手间,黎婳顿感天旋地转,即便意识很清醒也站不稳,心脏有力地撞击胸腔。她拧开凉水洗脸,稳了稳视线,看向镜子,还好今天没化妆,否则丢大人。 梁叙舟正把剩余的红酒倒进水池,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等他赶过去,人已经摔倒在地上。 黎婳抱着双膝摸脚踝,磕得更晕了,“这怎么有个台阶。” 梁叙舟看向她手指的地方,的确有个很不起眼的矮台阶,不过不喝多很难被绊。 “回头找人改一下。”他摇摇头,眼底都是无奈,“还能站起来吗?” 黎婳点头,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脚却疼得支撑不住。她懊恼又委屈地扁了扁嘴,“好像扭伤了。” 梁叙舟不再问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到沙发,蹲下身低头查看,一边拿手机打给司机。 联系好,他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拿了个外套,一出来,看见她扶着墙慢吞吞地往门口挪。 梁叙舟深深地皱起眉头,“还乱动,不疼?” “还行。” 梁叙舟不想听狡辩,上前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单手抱起,一手拎起高跟鞋,“搂紧,摔了可就是骨折。” 黎婳小心翼翼搂住他脖颈,脑袋随着步伐晃动着,轻轻贴到他胸口处,淡淡的香,心莫名平静下来。 梁叙舟低头看闭上眼的人,“喝多了倒是乖。” 黎婳睫毛颤了下,木然睁开一点眼睛,嗫喏开口,“抱歉,大晚上还要麻烦你送我回去。” 梁叙舟喉间溢出一丝笑,没讲话。 这次坐车,黎婳长了记性,一犯困就使劲掐大腿,成功忍住没睡着,但也不多清醒,车停稳才发现来医院了。 梁叙舟将她抱进急诊室,路上手机连续响了四次。把她交给医生,他出去打电话。 “你在哪这么吵?我过去接你,林念慈,不要让我问第二遍。”关门前,他压抑着愠怒的声音飘进来。 黎婳扭着脖子看外面,被医生捏了下受伤的地方,才骤然回神。 拍片检查完,医生给开了一些药,梁叙舟才回来。 见他伸来胳膊,黎婳下意识后退半步,低着头,捏紧纸袋,“我可以慢点走。” 梁叙舟皱眉,要说什么,又被她打断,“我去你车上拿包和鞋。” 梁叙舟注视她艰难地走出去两步,明明很疼还要表现的无所谓,不懂逞什么强。他大步过去,一把拉住人,“我送你。” “真不用。”黎婳用力挣脱,神情抗拒,但怎么也甩不开。 她一字一顿补充:“我说了不用。” 这次梁叙舟松开了手。 沉默几秒,他冷静告知:“黎小姐,你喝醉了,我作为最后和你接触的人,需要为你的生命安全负法律责任。” 黎婳扯下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抬头对他说:“如果你因为这个的话,我可以给你录音作保证。梁律,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包吧,我打的车要到了。” 梁叙舟垂在身侧手握成拳,又无力地松开,第一次拿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头也不回上了的士,连声再见也没说。 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梁叙舟给她发微信:到了说一下。 黎婳没有回。 到家,他又发来:到了吗? 她又没回。 这一回合,梁叙舟打来了电话。 黎婳胸口上下起伏,清清楚楚知道,如果不接,他不会再打,可还是想再等。 黎婳看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再也没响起过,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终究还是搞砸了。 成年人要什么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就够了,何必试图窥探真心自讨苦吃。 第二十一章荣家见面 那之后一段日子,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没了交集,黎婳一闲下来就心不在焉,完全忘了和长辈吃饭这茬,但终究逃不掉。 奶奶从澳门玩回来,先提醒她周二别加班。 黎婳唉声叹气,还是说知道了。 这天下班去酒店,被妈妈精心打扮一番后,黎婳陪他们去赴约。 果真是荣家,和她设想一样。 这次荣家冷清了许多,只有荣奶奶和长子这一房在家。 荣奶奶一看见黎婳就笑,慈爱又温柔地拉着她聊天,从工作关心到日常生活,还特别佩戴了黎父送的帝王绿翡翠珠链。 黎婳耐心回答每个问题,坐姿端方,一言一行知礼又得体,深受老爷子夸赞。 老爷子看一眼时间,询问孙子什么时候到。 荣家长子说:“堵车,还有十分钟。” 其实黎婳没表面这么从容,像随时准备被下油锅的蚂蚱,坐立难安,内心无比煎熬。她紧张地时不时看向门口,祈祷这个人最好不要来,并和她一样不想相亲。 不来更好。 可惜愿望落空,人家准点到家,一分不差。 还来了两人。 前面的人偏稳重,眉眼有明显岁月痕迹,气场极具压迫。 至于右边那个。 只是往那一站给人感觉就很张扬,几分玩世不恭气质。 黎婳根据母亲给出的描述,猜测应是前者,毕竟个子很符合这边平均身高,顶多一米八一。 荣奶奶很快给出答案,“照邻也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和Tina去度假了?” 年轻男人嚼着口香糖,笑眯眯道:“今天早上才到。”转视线看了眼屋内情况,对陌生面孔们致以礼貌问候后说:“伯公伯婆,我去楼上补觉了。” “去吧。”老爷子发话,然后向黎婳他们介绍走掉那人,“我侄孙。” 年长些的男人扫视一圈,定格在黎婳身上。他对她微微一笑,步伐沉稳上前,问候过所有长辈,最后对她自我介绍,“你好黎小姐,我是荣瀓。” 黎婳和他握手,“你好,黎婳。” 两个人被安排坐同一沙发。 黎婳余光偷瞄他。 衬衫西装一丝不苟,长相确实还行,眉目比梁叙舟还深邃,又不似荣峥有混血感,看着挺冷。 荣家的基因可真好,后代各有各的帅。她暗暗比较。 这个人话很少,全程面无表情,但该有的礼节不少,入座吃饭时主动帮黎婳拉开椅子、夹菜。 黎婳没胃口,硬塞了几口,听长辈叙旧,适才了解些荣瀓。 三十五岁,现万洋海运话事人。 这样一个人,按理说早该结婚了才对,怎么会单身…… 难不成身体有毛病? 她有点不解。 饭后,三代人被间接分开,老人们去花厅喝茶,父母辈留客厅聊工作,似乎有意让黎婳与荣瀓独处。 荣瀓去接电话,黎婳又不能一直玩手机,偷偷塞了只耳机听歌,对花瓶发呆。 过了会,荣瀓那边结束,前来请她去别院一坐。 黎婳早就坐麻了,便不多想,直接答应邀请,随他出门。 两人随意聊着往外走,楼梯还没下完,入车的大门向内侧敞开,那台918缓速驶进来,停在他们正下方。 梁叙舟推门下车,抬头看来,笑容别有意味。 荣瀓问道:“怎么今天回来了。” “昨天回来吃饭时,不小心落了份文件。”梁叙舟关门,双手揣兜,抬着下巴往这走。 黎婳视线内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她慢下来脚步,站在荣瀓一侧,摘下耳机,目光与梁叙舟碰上,心悬空了一下。 他们今天穿得出奇相似。 腕表同款不同色,一致的针织衫配衬衫,都是灰色调,还都来自同一品牌,不过她穿的长百褶裙,他是西装裤。 梁叙舟从她脸上收起目光,丢车钥匙给管家,看向表哥,“今天有客人?” “嗯,奶奶的朋友。”荣瀓说:“我带客人去那边逛一下。” 梁叙舟挑挑眉哦一声,看着黎婳,对荣瀓说:“嗰位小姐係邊個呀?唔介紹下?咩?” 黎婳蹙眸,搞不懂他想干嘛。 荣瀓没察觉异常,声音淡如水,“黎婳小姐,奶奶朋友的孙女。” “好耳熟。”梁叙舟朝她伸手,“你好,认识一下,梁叙舟。” 黎婳迷惑地盯着他,可那只手还是不收回去,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与她对视。 她眼神提问:什么意思? 梁叙舟调笑道:“黎小姐这么高冷。” 黎婳抽了下嘴角,直直伸臂,干脆利落地握住那只细腻温热的手,要笑不笑地讲起粤语,“内侯梁生,可以叫我Hilda.” 梁叙舟蓦地收紧手指,眼底意味微妙,“好高興認識你。” 黎婳浑身如过电流,欲往回缩手臂,却被他牢牢握住,怎么都抽不回来,她愤愤地瞪着他,口型说:放开我。 荣瀓适时开口,“你去吧,我带黎小姐过去了。” 梁叙舟笑笑,松了手放回口袋,却依旧挡在黎婳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转头对路过的佣人说:“把我书房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夹拿到我车里。” 继而对他们一笑,“一起。” 荣瀓意味深长地看弟弟一眼,只问黎婳,“介意吗?” 黎婳微微一笑,“还是独处吧。” 听到她的回答,梁叙舟禁不住嗤了声,有趣的眼神盯着她。 小姑娘看都不看他,装的滴水不漏,仿佛真不认识。 她存心疏远,他总不能强人所难,舌尖顶了顶腮,收起笑后的面容十分冷峻,侧身绕过她大步跨上台阶,甩下两个字,请便。 黎婳回头看了眼,心底哼一声,转而对荣瀓露出笑容,“我们走吧。” “请。” 来到隔壁楼,黎婳看着各种古董文物,仿佛进入博物馆。 “我们家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就请你来逛逛这里。”荣瀓推开通往后院的大门,“还有一个花园,原本有很多花,可惜前段时间不知为何招了虫,就全挖了。” 黎婳看了眼光秃秃的地,点着头说:“那好可惜。” 荣瀓浅笑,“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到时请你来赏花。” 黎婳说好啊,随便转了转,准备和他坦白自己没有别的想法,“那个,荣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吧。” 荣瀓颔首。 黎婳直言:“我没有任何谈恋爱的打算。” 荣瀓淡然道:“直接结婚?” 黎婳瞪大眼,“当然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听从父母安排的意思。” 荣瀓含笑道:“看来黎小姐对我没兴趣。” “难道你愿意吗……?” “我无所谓。” “可您身边应该不缺优秀的女性,那你为何到现在也没成婚?”黎婳一针见血地反问。 荣瀓请她坐下说话。 黎婳坐到对面。 荣瀓交叠双腿而坐,凝望着一侧的油画,徐徐开口,“坦白来讲,是上一段失败而告终的缘故才没结婚,不然我三十就会结婚。” “啊……”黎婳局促道:“抱歉,提你伤心事。” 荣瀓示意的摆手让她别在意,笑着开自己玩笑,“可能是黎小姐不关心新闻的缘故,我这段恋爱还挺有名,当时闹的满城皆知。” “主要是五年前我还没来香港。”黎婳那会还在北京。 “所以我一直没谈。” “行吧,不过我确实没这个想法。” 荣瀓宽慰道:“没关系,黎小姐还年轻,该趁精力都是自己的时候,多奋斗两年再成家。” 黎婳没想到这个人还挺通情达理,八成也是不想结婚,但碍于长辈才没拒绝。她豁然放下心,整个人放松下来,由他带领,把这栋楼逛了遍。 第二十二章疯子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半个多小时,黎婳发现他内热外冷,比梁叙舟真诚多,起码说话不绕弯子,更适合做朋友。 佣人来寻荣瀓,告知客人要走了。 黎婳和他往回走,路过院子发现那台车不见了,应该是走了。她没由来得短暂失神,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少关注不该关心的。 进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荣奶奶瞧见他俩并肩一起进来的,和黎婳奶奶对视一眼,“现在还早呢,年轻人的生活才开始,荣瀓,你不带婳婳出去再去外面转转?” 荣瀓浅笑,“这要看黎小姐的意思。” 长辈开口,又不是过分之举,黎婳自然给面子,反正也没事,“好。” 毕竟第一次见面,没太多话题,车内异常寂静让气氛陷入尴尬,黎婳先打破僵局,“我们去哪转?” “你想去哪?” “让我想想……”黎婳沉吟片刻,灵光闪现,“港大怎么样?离得不远。” 正好很久没去了,她还挺怀念学生时代。 荣瀓微笑着说好,发动车下山,正在考虑一会走哪条路,左前方突然拐出来一台亮着远光灯的车,车头对准他们。 一个急刹车,黎婳险些被甩出去。 两个人惊魂未定,连车牌都未来得及看清,黎婳就听见旁边车窗被敲了下,一转头,梁叙舟难得冰冷的一张脸映入眸中。 荣瀓摁下全部车窗,压着声音恼怒道:“梁叙舟!你怎么开车的!” 梁叙舟毫不理会,手伸进窗户内熟练拉开门把手。 门弹开,他一把拉开门,手撑着门,看着黎婳说:“我找黎小姐有点事。” 荣瀓略带审视的盯住梁叙舟。 僵持的气氛说明了一切,他古怪地看过两人,“你们早就认识?” 梁叙舟似笑非笑道:“当然。” 黎婳与他同时出声,“我不认识他。” 梁叙舟低声哂笑,“确定?” 小姑娘毫不畏惧,扭头避开他的目光,紧紧抓住安全带,死活不下车。 见她不肯走,荣瀓表明立场的下车,刚准备将弟弟扯开,梁叙舟拎出一条手链晃了晃,轻慢地笑了那么一下,“黎小姐,那天你把这个落在我家里了。” 黎婳怔愣着回头,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目光掠过一丝惊讶,丢了好些天的手链怎么会在他手里? 连荣瀓也怔了下。 黎婳解开安全带下车,伸手去拿,被他躲开。她抑制着胸口快爆炸的怨气,盯着他看,“既然是我的,那就物归原主。” 梁叙舟哪讲理,握住她手腕往自己的车走,神清气爽地对荣瀓说:“你换个相亲对象吧。” 黎婳被强行按进副驾,看着梁叙舟从前面绕过来上车。他系上安全带,冲仍站在前方不远处哥哥闪两下灯示意,然后看向后视镜倒车,灵活打转方向盘拐弯朝山下开去,声浪在耳边炸开。 车速飞快,两侧树如影,黎婳侧头,“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梁叙舟降速汇入主路,勾着手链递给她,不答反问:“黎小姐觉得我哥怎么样?” 黎婳抢回手链,丢进包里,“很不错。” 梁叙舟禁不住笑了声,右臂搭到窗沿处,手指虚撑额,另一手扶在方向盘上,“看上他荣家长孙的身份了?” 黎婳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半天发出一声气音笑,“怕我对你哥有所图?梁先生,如果哪天我和荣瀓在一起,那一定是互惠互利,别担心。” “哦?互惠互利。”梁叙舟饶有趣味地重复。 黎婳听出话里暗含的轻佻,趣意,却不知怎么反驳。 仓皇相逢,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什么都很假。 梁叙舟又说:“康达到时在荣家的协助下,在港设立合资分公司能享受税务优惠,如果亏损还可以计入母公司从而降低企业所得税。同时康达有大量出口需求,必然想和万洋海运合作出口业务。不过,你父亲最好能确定这是笔百利无一害的合作。” 黎婳一惊,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清楚。” 梁叙舟淡然道:“黎小姐,我也是荣家人,你忘了吗?” 黎婳其实不知这些事,但也不想和他谈这些,“你是外孙,荣家的事和你没多大关系,我家的事更和你没关系。” 梁叙舟懒懒地朝她看去,“看来你真想嫁给我哥。” “……” 黎婳觉得他过了,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荣瀓表弟的身份?那很不好意思,不关你事,因为你不姓荣。” 梁叙舟脸色沉下去,握紧方向盘,眉间拢着一层阴影。 沉默几秒,他不屑地笑了,“可你别忘了我姓什么。” 黎婳瞳孔冷不丁收缩,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压迫人的气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优越感,绝对的权力碾压之下的锋芒。 习惯了他素来柔和,让她差点忘了个事实。 梁家世代从政,梁叙舟典型权力滋养的产物。 钱在他眼里就是纸而已,真要论资排辈,又怎看得上经商之家。 别说是他,很多没他家厉害的,私下喝完酒比他还傲慢,她记得父亲前几年去哪拜访领导,让一位三十多岁的衙内子弟使了绊子,就因为没帮忙完成招商任务。 可那边当地政府开的条件实在差,既不给好地皮建家属院,也不肯放更多优惠政策。 黎婳见过太多次父亲被为难,清楚做生意难,也理解为何父亲最初希望她能留在北京吃铁饭碗。 “做生意本就有高有低,比康达大的企业有很多,我比你清楚,不需要你特意提醒。”她懒得多说。 不断靠近梁叙舟的目的,只为了几分不值钱的情爱吗? 扪心自问她不敢承认,怕天打雷劈。 梁叙舟笑了笑,“哦。” 黎婳猜不透他到底想干嘛,也懒得细琢磨,随口道:“自古政在商前,你瞧不上我们正常,但我也没打算高攀你家。” “哦明白了,就是单纯来我们家做客。”梁叙舟懒懒地笑,又恢复松散姿态。 黎婳偏头看窗外,“关你什么事,说的又不是你家。” 梁叙舟说:“我以为你很聪明,能看清该抓住什么。” 黎婳蹙眉,随后转头看向他,可他故意不给解释。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请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希望下次再见就是我和你哥的婚礼。”黎婳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红灯最后一秒,她直接推开门下车。 身影那叫一个潇洒。 梁叙舟咬牙笑了声,一脚油门踩出去,猛拐了个大弯,直直停到她面前,在她绕开那一刻,他解了安全带,下车将人拉离满是车流的道路。 黎婳冷盯着他,“这是马路,你扰乱交通了。” 梁叙舟优雅地偏头扫一眼四周,“黎小姐也知道啊,公然在大马路上下车。” 还没三分钟,四周接二连三响起示意让道的鸣笛。 黎婳着急地去掰他的手,可怎么也甩不掉,不禁有些烦躁,“你有病吗?!去把车开走!” “上车我就走。”梁叙舟一点不担心。 这是条人字形的单向车道,车辆基本来自附近住户,谁不认识他的车,见怪不怪这种事,顶多骂他两句就绕开走了。 黎婳深刻意识到遇到疯子了,还是天不怕地不怕那种。她一点招也没有,又被他强行拽回去,先前的惆怅都被心中气焰所烧尽。 “你刚才要和荣瀓去哪。”梁叙舟不紧不慢踩下油门。 车内滴滴响,不停提示副驾系安全带。 小姑娘充耳不闻。 梁叙舟不气,反而悠悠笑着问:“才相亲就约会?” 黎婳直着脖子看外面,坐的比青松还直,就是不开口。 梁叙舟又问:“想去哪。” 黎婳忍不住用方言低声骂他“港比”。 梁叙舟听不懂,但从语气听出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气消了?” 黎婳对着窗户翻了个白眼。 “这边离港大很近,去转转吗?”梁叙舟知道她不会理,直接往那边开。 第二十三章步步惊情 这个点的港大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A1地铁口进进出出。 找了停车场停下车,梁叙舟绕过来亲自替她拉开车门。 扶着一侧门,他低头看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人,声音带笑,“黎小姐,落車啦。” 这么僵着不是事,黎婳避开他的目光,解开安全带下车,但坚持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梁叙舟随她便,双手插兜,悠闲走在前,一步一个台阶慢慢往上走,穿过荷花池,停了停步子,向后一斜头,“陪我买点吃的。” 黎婳倦怠地垂下眼睑,不说话,满脸“你爱干嘛干嘛”的表情。 梁叙舟进赛百味买了个鸡胸三明治,慢悠悠吃着走路,自说自的,“读书时,我懒得回家吃饭,也不想吃食堂,经常去买那个西士多菠萝包。” “你食過未?味道幾好?。”他回头看她一眼。 黎婳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会她喜欢在没课的下午泡几小时图书馆,饿过头就去买个菠萝包,然后和杏子去海边网球场打会球,一天就这么过去。 自由又轻松的大学生活,早离她远去,可梁叙舟鲜活的状态置身校园,毫不违和。 想至此,黎婳斜眸看向他。 天边暮色四合,只剩一点点柔和的蓝调光辉溢出,照得梁叙舟脸庞泛光,神色晴朗。 岁月不在他脸上留痕,三十多了,皮肤紧实光滑,没有一丝纹路,容音清闲,笑一笑如人间草木,永远向阳而生。 她很少从他身上感受到疲倦与戾气,好像永远悠哉、精力旺盛,天塌下来也不能让梁叙舟焦虑。 这种挥斥方遒的精神气,大部分人脱离校园后难再有。 尤其在节奏飞快的香港,黎婳也越来越趋向麻木。 她打心底羡慕又崇拜梁叙舟,自身色彩高于家世光环。 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 一路逛下去,基本都是梁叙舟说话,黎婳要么不理,要么只嗯一声。 走到无人的高处,梁叙舟看着远处亮灯的球场,点了支烟说:“你如果和我哥结婚,就只能是商业联姻,谈不了感情。” 黎婳淡淡道:“感情能当饭吃吗?” 梁叙舟目色漠然一分,但嘴角仍弯着,“所以梦想能当饭吃?难怪觉得自己留不下。” 一句话点中要害,黎婳脸色变了变,想用同样的话反驳回,意识到他还真能当饭吃,便说:“少管别人的事。” “这不是关心一下我未来的嫂子吗?”梁叙舟的嘴比心还刻薄。 黎婳微笑着看向他,“梁律师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别到时候自己也联姻了。” 梁叙舟歪过头与她对视,目光拈花似的,宛如春花明媚,眼底却覆着一层讳莫如深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他咬着烟低头笑,笑声意味不明。 “我联姻与否是后话,黎小姐若真想嫁荣瀓,我定给最高的礼金送祝福。” 黎婳依旧弯着唇,但神情寡淡得近乎冷漠,“那你可真大方。” 梁叙舟眉尾一扬,“我对朋友向来如此。” “行,那我等着。很期待。”黎婳咬牙保持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无比从容。 梁叙舟柔声道:“好。” 什么话都在这一个好字中,尽失意义,他情绪太稳定,不需要装,就轻易比她从容,不多不少,就高一分。 黎婳再次没接住他的招,心底烦躁,甩开他大步往楼下走。 梁叙舟叹气,本意没想逗她,没成想她这么单纯,到底是年纪小了。 他追上去,拦住人,“嬲咗呀?” 黎婳甩开胳膊,继续下楼梯,“我生什么气?梁律真有趣。” 前面人多,梁叙舟将她拉到墙角,手撑在她脸颊一侧,“我哥不可能喜欢你。” 灯光昏暗,距离暧昧,黎婳的心怦怦跳着,呼吸绷紧,还是要执意胜他一筹,“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只谈过一次恋爱。”梁叙舟说:“这样的人,你用什么手段都走不进他的心。” 黎婳满不在乎地哦一声,“说明专一。” “……专一?” “总比天天换女朋友的人强。”她很想再加一句,比如你。 梁叙舟听罢笑了,松开手,姿态散漫地抄着兜,低眸欣赏她倔强到可爱的表情,“黎小姐要这么幼稚,当我今天没给你提这个醒。” 黎婳切齿,字字咬重,“你猜为什么叫商业联姻?” 她说完就要走。 梁叙舟当然不打算放她走,抬手把人拉回来,“想听个故事吗?” 黎婳抿下唇线,侧首看他一眼,默不作声抽回胳膊。 “他那位前女友啊,确实家世不如黎小姐厉害,可她自身优秀,哈佛毕业,曾是中环金融圈最有名的人物之一,奈何走偏了道,现在还在牢里,荣瀓当初不惜一切代价捞人,不过没用,那女孩联合外部,违规操纵股市,要不是荣瀓一直保着她,她早被人搞死了。” “她但凡没有那么大野心,早坐稳荣家少奶奶。”梁叙舟不加掩饰地嘲讽咋舌,“不过要是没野心,我哥也不会喜欢她。” 黎婳在这番话里沉默了,荣瀓居然有这么一段过往,而且按照梁叙舟的意思,他至今还保着那位前女友。 但她只是逞口舌之快,并没想与荣瀓怎样。 事已至此,黎婳没有嘴硬的意义,但放不下面子,嘴上较劲,“这么看来,你哥确实挺专一。” 面前的男人听见这话闷笑一声,手指挑起她脸颊边的发丝到一侧,微微低头附耳,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两人之间。 “你以为我哥是什么好人啊?” “梁律又是什么好人吗?” “是啊,都不是。本质上来说,我们都有一样的血脉,黎小姐不妨试试我。”他侧眸看着她,目光深情又迷人。 黎婳面色绯红,心狂跳不止,耳边都是来自胸腔咚咚心跳声,声音卡在喉咙,一点也发不出。 梁叙舟说:“真的对我没感觉吗?” 黎婳垂下睫毛,良久,微微斜额,视线与他空中交汇,化作一汪溪水。 梁叙舟含笑低了点头,贴在她耳边说:“我唔信。” 黎婳不否认,也无法抵抗,最后一丝清醒泯灭在他的尾音中。 身后树影婆娑,浮光霭霭,在这个夜色靡靡的安静时刻,他们接了一个绵长而热烈的吻。 人想要战胜心底深处的欲望,等同于守着珍馐活活饿死。 黎婳终究只是个凡人,难以达到那个高度,在分寸不让的攻势下,完全沦陷在梁叙舟这片海里。 第二十四章猫鼠游戏 一吻结束,梁叙舟极其温柔地亲了亲她额头,似乎在安慰她受惊后波动不安的心。 “下去吧。”他笑着后退半步,双手揣进兜里,没有伸手牵她之意。 和之前她遇到的任何男人都不同,好像刚刚没发生任何事。 黎婳小幅度拨两下乱掉的头发,风却不听话,又给吹乱,好像努力调整乱掉的心绪但无果。她走在他一侧,满心疑问,不知这算什么。 这个人一定能看出她的心思,但却不给答案。 梁叙舟认为不论哪种感情都该是双向的,就算一夜情,也要互相给予反馈。 单方面主动对他来说,很无趣。 两个人像之前一样闲聊,漫步穿梭校园,从图书馆走到许士芬地质博物馆,停在钟楼的拱门回廊。今天陆佑堂似乎有演讲活动,朝气昂扬的学生们从楼内涌出。 黎婳侧头看进去,想起几年前的舒服日子,颇感慨,真切羡慕。 梁叙舟婉转挑起眉梢,“你是什么时候毕业的。” “2017年。” 哦,那年秋季,他在哪忙什么呢,记忆像打了马赛克。 近些年他太忙碌,频频出差,偶尔一天倒腾三地,晕头转向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细水长流的生活。 他们坐在楼前的椅子上,等人散尽,灯光尽数亮起,树叶在四周沙沙作响。 黎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挽下耳后发丝,冰凉指尖不经意触到皮肤刹那,在冷春中打了个寒战。 “今年回温好慢。”她自言自语。 梁叙舟偏头瞥她一眼,掌心轻轻覆盖她双手,动作散漫从容,感受到她细微的抖动,眼梢含上三分惺忪。 “很冷?”他轻柔地揉捏了下她食指腹,“这么冰。” 疾风顺着裙角灌满全身,黎婳仿佛浮起来的气球,在空中摇摆不定。她保持不动,“不冷,只是风有点大。” 梁叙舟很自然地牵住那只手,拉她起身,“走吧。” 黎婳身心一抖,灼热感从指尖蔓延开来,思绪慢半拍。 梁叙舟垂下眼皮看她松着的手,然后抬头看她眼睛,不言不语,含笑等着。 黎婳懂了意思,于是合拢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并肩走,一边埋怨自己刚才的样子,竟表现得像没谈过恋爱的少女。 暧昧氤氲的气氛里,腕骨每一次轻浅的碰撞,都让空气暂停一秒,无声诉说一段绵绵情话。他气息温热,似六月初夏,一点点安抚那颗不安的心,吞噬黎婳。 这条路那么静谧那么漫长,带着令人沉醉的魔力。 黎婳安静望他,又悄然转回头,总觉头悬达摩克利斯之剑,可这想法产生的瞬间,她没有趋利避害的想法,而是好奇这段缘分能走到哪步。 回到停车场,黎婳收到冯女士的消息。 妈妈说到酒店了,又问了几句。 【荣瀓早就回去了,你去哪里了】 【要我们去接你吗?】 她站在车边回:不用,我在商场买东西,等会直接回家。 冯女士:先别回,帮我去买个面膜。 黎婳:…… 黎婳:非得敷嘛? 下一秒传来支付宝到账八千八百八的提醒,备注跑腿费,还指定了品牌。 黎婳被逗笑,特爽快地答应了,在地图上搜了下专柜位置,全港竟只有一家卖,显示还有不到四十分钟下班,从这过去很赶。 有点麻烦,她对站在那瞧着她的梁叙舟说:“麻烦你送我去这儿一下。” 梁叙舟扫了眼地图,“上车。”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吻的缘故,黎婳心境变了,开始格外好奇他不说话时是在想什么,就像此刻,两个人都没讲话,也没看向对方,可她却看了他数次。 可梁叙舟还和之前一样,不笑时谈不上淡漠疏离,但莫名让人无法靠近。他倒是主动开口,“可能有些来不及,你去那买什么?” “是我妈妈要面膜。”黎婳看时间,再看前方红灯,叹了口气,恍然意识到自己该坐地铁。 梁叙舟侧头看她一眼,拿手机拨电话。 没一会通了,他讲着话打方向盘,片刻侧头问黎婳,“什么品牌。” 黎婳报了个名。 梁叙舟转达完毕,摁断通话丢手机到中控,轻描淡写道:“等下会有人送出来。” 解决得那么轻松,他带给黎婳的体验越来越玄妙。 待人接物永如春风化雨,难令人找出突破口。 她越来越好奇。 梁叙舟顺着试图洞穿自己的目光看过去,对视还不到半秒,她匆忙抽离视线。 黎婳听他好笑道:“你这样看,会让我开车分神。” 又被挑逗,她面露一丝娇愠,却只是干巴巴来了句谢谢,感觉敷衍,又说:“那个,梁律,钱怎么转给你?” 梁叙舟牵动嘴角,发出一声似无奈的笑,“要和我算这么清?” 黎婳不想欠他,就总有理,“就算是商场老板也不能随便拿走东西。” “谁说我不付钱了?”梁叙舟好气又好笑。 “那我转你。”黎婳油盐不进,当场按照官网价微信转给他。 梁叙舟有点头疼,她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到时,商场已经进入清算环节,黎婳远远看见,一个商场经理模样的人拎着袋子等在路边,见他们过来,将东西从车窗递进来。 经理脸上堆着笑,弯腰问好,“梁生,好耐冇见。” 梁叙舟礼貌回笑,“唔该晒。” “唔使客气。”经理后退几步让路。 梁叙舟把袋子递给黎婳,“看看是你要的东西吗?” 黎婳检查了下,笑着点头应了声。 梁叙舟将她送到酒店,“等你。” “时间不早了,梁律,你要不先回吧?”黎婳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来来回回折腾,搞得他像司机。 梁叙舟却直接将车熄火,“我是你的代理律师吗?” 黎婳不懂什么意思。 梁叙舟下车,靠在车边点烟,“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叫我梁律?” 黎婳顿了顿,发出长长的一声“哦”,眨着眼睛笑,“那叫你什么?” 梁叙舟做思考状,一字一顿地用粤语讲自己名字,“梁叙舟,或KingSley.” “他们平时都怎么称呼你?”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们不一样。”他挑眉笑了笑,“只要不是梁律,梁先生。” 黎婳看着注视自己的眼睛,心一紧一紧的,跟读一遍,觉得有点拗口,“有人讲过你的名字不像香港人嘛。” “嗯,你的名字倒是很像。”梁叙舟笑笑,让她上去吧。 他比她更会点到为止,黎婳不舍地收起心思,快步走进酒店,很想回头,可他们还不到一步三回头的关系。 黎婳把东西给冯女士,陪奶奶聊了会天,迟迟结束,小跑着下楼,发现梁叙舟开着窗户,靠在椅背上沉沉睡着了。 只有这样,她才敢这样直勾勾地仔细打量这张白净俊美的脸蛋。他的眉骨压着眼睛,笑起来双眼皮会被遮住,睫毛浓密的不像话,一缕发丝垂落下来,弯曲挂在挺立的鼻梁上。 但凡看过他父母的照片都能发现,梁叙舟结合了父母最优秀的基因。 黎婳看失神了,脑海中冒出刚刚接吻的画面…… 那双唇柔软又性感,带着淡香。 忽然飘来一阵冷风,将梁叙舟吹醒,他困倦地虚睁开眼。 黎婳来不及躲,脑袋被摁进窗。 他深深一吻,轻轻一咬,笑着分离,指尖划过那小巧滚烫的耳垂。松开她,用拇指抹掉自己嘴唇的色彩,慢条斯理地抽纸擦拭,表情似欣赏自己创作的艺术品。 她镇定住心神,直起身子,额头不小心磕到车框上,也忍的很好,没事人似的坐进副驾。 梁叙舟摁了摁不适的后脖颈,注意到她把头发散下来,被风吹乱。 他眯起眼。 那片若隐若现在发丝间的绯红皮肤,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反应骗不了人,他趣味盎然地笑了笑,“黎婳,你这样,让我产生了手下留情的想法,怎么办呢?” 黎婳心突突地加速跳,面上不惊不慌,一副听不懂的迷惘表情,“什么?” 却连对视勇气都没有,她一把扯过安全带,然怎么都对不准插口。 梁叙舟看不下去,握过她的手插好,却不松手,“陪完你了,现在是不是该陪我?” 气氛一下子变化,他不戳穿,黎婳就装到底,呆呆地抬头,“怎么陪?” “你说呢。” “……你说。” “睡觉,不然这个点去哪约会?我可没兴趣冷天到山顶看夜景。”梁叙舟狐狸似的对她笑,又愁闷道:“难道你想?” 黎婳神情片刻凝固。 不用她发散思维,就是那个意思。梁叙舟能读懂她的犹豫不定,但他在感情上很直白,从不拐弯抹角,更不会空口无凭的利用一句“我喜欢你”骗人上床。 “你可以拒绝。”他给每段感情都设了时限,谁也不耽误谁。 确认这不是句调戏,而是成年人的邀请,黎婳的心空了下,她自认对待感情足够洒脱,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少真心,还是无端产生一丝别样的情绪。 但这时她尚存侥幸心理,认为依旧可以收放自如,甚至在心中描摹了一幅好聚好散的画面。 那抹在风中飘摇着的似真似幻笑容,像在招手,说快来抓住。 徘徊之际,梁叙舟心里的计时器响起,他把烟头磕灭,“送你回去。” 黎婳成功被勾起挑战性,偏要亲手剥开他的皮囊,看看其下究竟有何魅力,能让无数人为他神魂颠倒。 “梁叙舟,你这样让我很难拒绝啊。”她口气平静得,好像喝了口白开水。 梁叙舟挑挑眉,“去我家还是?” “酒店。”黎婳打心底认为他的床,一定睡过无数人。 这有点出乎梁叙舟的意外,但尊重她的选择,“好。” 进入酒店套房那一刻,什么都变了,门关上,梁叙舟扯掉领带,随意丢到地上,把黎婳摁到墙上,低头吻下去。 唇齿相碰,那小巧香软的舌尖熟练卷入他的口腔,一寸寸侵入。 可真会接吻,梁叙舟眯着眼看她。 黎婳不止于此,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唇,笑吟吟地轻吐气息,“你先洗还是我。” “或许有个更好的办法。” “你说。” 梁叙舟虎口卡住她纤细的脖颈,右手抚上她后背,手臂青筋凸起,带着薄茧的指腹似故意般,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划过她细腻的皮肤。 他不回答,吻得更用力。 黎婳踮着脚尖仰头回吻,双手丝带一般缠上他肩窝,腰线呈美妙弧度映到落地窗上,面前是压迫性极强的高大身躯,体型差悬殊,她完全陷进昏暗,没几下就进入了状态,原本老实放在他腰处的手,不自觉摸到那结实有力的胸膛上。 身材比想象中还要好。 她轻咬锁骨,摸索着解开衬衫扣子,好看的腹肌明晃晃落入眼中,冰凉的指尖丝滑游走。 梁叙舟猛收紧眉心,半垂眼皮,勾了勾唇,握住她纤细双手,“试过浴室吗。” 黎婳眼神迷离地摇头,身子适时一软,被他稳稳接住。 梁叙舟算是领略到了她的本事,上一分钟还如鱼得水地挑逗他,此刻小猫似的软绵绵趴进他胸口喘气,比喝多了还会勾人,真要命。 她反应过来已经进了浴室。 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刺目的灯光,每处陌生场景变换成警告信号输入脑中——玩不起就收手。梁叙舟要她认清自己在干嘛,只要说一句后悔,随时穿衣走人,等会可就没机会了。 黎婳才不会临阵退缩,心底隐隐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而雀跃,又被看得很紧张。 视线里的他,带着扑咬猎物的侵略性,温柔荡然无存。 第二十五章金钟道88号的夜 梁叙舟抽掉皮带,随手一扔,黎婳也不知是不是太冷,浑身一抖。 他抬着下巴,拉过来慢吞吞的她,拉开裙子拉链,动作很快,目光牢牢锁定,充满进攻性。 黎婳突然有点怕了,疯狂想喊停,喉咙被掐住似的发不出声,只能缩退半步,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神情变幻丰富,一会像万事俱备只欠宰的小绵羊,一会咬着唇欲言又止。 这个模样看在对面人眼里,通通变成一味情趣调味剂。 毕竟都到这步,梁叙舟怎会放过她,他可不是柳下惠,恨不得立刻就地正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来他地盘纵火的小东西。 黎婳舌尖舔唇,连连抬手挡,“那个,我自己来。” “不会是害怕了吧。”梁叙舟眸光趣味,直勾勾盯着那片欲盖弥彰的白蕾丝。 “不是,当然没有。”黎婳不反抗,却又退了一步。 手肘不小心摁到花洒开关,水哗啦一下从顶部方格中倾泻而下,她宛如进入瀑布中央,被淋了个透。 淋浴室空间宽敞,架不住某人故意使坏。 梁叙舟堵住去路。 黎婳被冲得睁不开眼,手到处摸索开关想关上水,结果调大了水流,还顺便打开了横向花洒,这下要给自己浇死。 三面水流不断夹击,她气得握拳捶他,“梁叙舟!你坏不坏!” “谁让你乱动。”梁叙舟掐着她下巴抬起。 “你、你关掉水啊!”因仰头张嘴说话,黎婳呛了不少水,小脸憋红。 看得梁叙舟终于克制不住。 他站在水幕边缘,不紧不慢脱剩余湿透的衣物,看水里的人。 本就白,被水冲刷得光滑发光,像块无瑕的羊脂玉,勾住人无法挪开视线,那股欲望随之蓬勃蔓延至全身。 视线下滑到一半,他滑动触摸屏,浴室门缓缓关合,主灯熄灭,一切变得朦胧。 等她想起正事,他都该没兴致了。 梁叙舟扯掉那碍眼的玩意,手牢牢扣住细腰猛将她从水里拽出来,不给她任何骂人的机会,单臂将人托举起来,手指和唇上下交替,寸土不放,动作凶猛,水不断顺着发丝滑落到胸膛。 热气弥漫,玻璃渐渐模糊。 黎婳环抱住他,脖颈后仰,猛烈的攻势下,身体不断给出反馈,魂飞魄散一般,意识早不知飘哪去了。 这个人太会,懂如何取悦女人的身体,精准触及敏感点。 令人失魂的快感即将冲破临界点,她手指控制不住地抠进他皮肤,梁叙舟突然停止动作,眯眼看着她雾气蒙蒙的双眸。 似难受极了,她委屈盯他,小可怜模样让他此刻心甘情愿拱手山河只求一笑。 黎婳亲吻他耳垂,头埋在他宽大的肩上,一起一伏。 这种愉悦感,她从未体验过。 梁叙舟灵活探索,啃咬在她肩头,低低出声,问她想怎么玩,但只是客气一下,并没有那么无趣的打算,寻常那几样有什么意思,第一次,他当然要让她有点与众不同的体验。 黎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猛烈的进攻。 满是雾气的玻璃全是手印与身体轮廓。 女人身姿柔美,男人单膝跪地臣服于她身下,比那些破电影好看多。 黎婳还没享受够贴心服务,一转眼被他完全掌控了节奏。 梁叙舟抽身,单手将她抱起换地方。他扯了浴巾铺在桌子上,将人放下,高度刚刚好。 一个宛如视觉盛宴的角度。 黎婳双手撑在腰后两侧,身子弯成弓形后倾,还没缓过来上一阵,又被新一轮攻势冲垮,这下彻底撑不住,她不断叫停。 梁叙舟倒听进去了,可停的不是时候,又可以说很会停,专挑黎婳最需要的节点,他勾起唇,故意的,存心想看她难受。 “梁叙舟!”她生气地喊,可现在换了角色,只能又扮可怜,“求你……” 他就是不动。 坏死了。 就差那么一下,黎婳难受极了,忘记这面桌子有多窄,下意识伸手去抓他胳膊,另只手瞬间撑不住,要掉下去,被他及时捞回来,她惊恐未定,抱住他手臂,起伏的身子紧紧贴合他胸膛,像只袋鼠,尖锐的指甲抠进皮肤,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水光,令梁叙舟产生,“这个女人是来要他命”的感觉。 “我们换个地方吧。”黎婳抱着他不撒手,柔柔撒娇。 梁叙舟抹掉她额角汗水,把她拎下来,又换地方,让她自己动。一点力气也不肯出,当他是什么插了电的永动机吗。 黎婳委屈巴巴耍无赖,“我没力气……” 话还没说完,黎婳感觉五脏六腑在体内乱飞,突然被刹车,睁开眼,就看见梁叙舟拧开矿泉水,含了口水走来。 意识到他要干嘛,她羞耻地脸色通红,试图用手阻拦。 梁叙舟钳住她的手,舌尖灵活地挑开,渡进去水,流回舌尖的,被他全部送进她口腔。 她当即就要吐,被他捂住,“不准吐。” 水从她嘴角流入他指缝。 “什么味道。”他嘶哑低语,如恶魔一样,令她坠入云端。 又意味深长地问:“这次爽了吗?” 男人之间的比较,真他妈幼稚,气得黎婳用力捶他,骂他变态,下场被扔到沙发上。 一次又一次,时间无比漫长。 黎婳承受不住,祈求快点好,手在他背上抓了两道红痕。 梁叙舟只笑,就这体力还想和他试试呢。 到最后黎婳已经有点晕乎,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脑袋昏昏沉沉的靠着枕头,动一下牵动全身神经。 梁叙舟系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就看她抱着一角被子蜷缩在床角,头发披散开来,一动不动,可怜又诱人。 “去洗澡。”他拍拍她。 “嗯……”黎婳抖了抖睫毛,又闭上眼。 梁叙舟捞她起来,试好水温,把一脸迷糊的她放下,“准备让我给你洗?” 黎婳扶着墙稳了稳身子,慢慢摇头。 梁叙舟抱臂倚靠在门边,目光悠悠,视线从上到下,连发丝都不放过,不等他提醒地滑小心,站在水里的人一下子后仰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被弄了一身水。 梁叙舟顶着水流上前调了出水口,拿过手持花洒对准她。 水呲过来,黎婳又被淋惨,她气恼地从他手里抢走花洒。 梁叙舟懒懒斜倚玻璃墙,不咸不淡道:“体验怎么样?没让黎小姐失望吧。” 水细细流动,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映在他眼中的白影顿了顿,小姑娘慢慢偏了一下脸看他,头发湿淋淋的贴在双颊,神情真切迷茫,没有任何伪装,连带身体赤诚相待。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记得初次见面,你对前男友说从没让你爽过吗。” “……” 这段对话,不该出现在刚经历完酣畅淋漓性爱的男女之间,黎婳是这样认为,可他完全不介意,相反可以大方侃侃而谈。 说不生气一定是假的,可她无话可辩,总不能强求他为这个夜晚走心。 这个角度看久了,梁叙舟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拨开那两络头发。 黎婳扭回头,轻飘躲掉那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她对墙说:“免费体验卡,我还要求那么多干嘛。” 梁叙舟接下来的一言一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温柔才是最锋利的刀”,他从没被这样讽刺过,却不仅不生气,反替她打开舒适的暖风,临走说:“黎小姐开心,我就开心。” 门被带上,只剩水声。 黎婳喉咙阵阵发紧,表情难以形容,像在努力克制什么。 香水散发最快半小时,热水彻底凉掉要二十五分钟。 而梁叙舟只需要一个转身,就能将彼此从亲密的零距离拉成遥不可及。 也许这就是男女之别,她做不到像他一样那么快抽离。 这种事不能想,一想,什么都变味。 他那些看似温柔又照顾人的行为,在她眼里都变得异常刺眼。 可梁叙舟不会懂,只是转身去客厅点了支烟等她。 黎婳把湿的贴身衣物装进酒店袋子,抓起外套走去客厅,对落地窗前看着手机的背影淡声道:“我先走了。” 梁叙舟皱着眉回头,“走去哪?” “不是结束了吗?”黎婳被那双黑眸盯得莫名犯怵,抓紧了些纸袋。 梁叙舟没见过这样的,回个邮件的功夫,她竟穿戴整齐准备走人,他看着那张写满不解的水亮小脸,找不出任何别的痕迹。 不知演技好还是真把他当体验卡,他越看越恼火。 “和我玩一夜情是吧?”他关了手机,冷眸盯着她问。 “不是吗?”黎婳起初还抱着点别的想法,但现在清醒了。 他这样的,怎么可能轻易跟人谈感情,那不妨只享受彼此肉体。 “我不需要你负责,你也千万别和任何人提,OK吧?”她特意又补充了一句。 梁叙舟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这下真有点被惹恼了。 什么叫别和任何人提? 他有那么没素质? 还是怕被人知道影响她恋爱?难不成真打算成为他嫂子。 他从不和人发生一夜情,包括此刻。 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黎小姐,你是单身吗?”他碾灭烟,大步朝她走去。 人越来越近,黎婳恐惧性地后退半步,声音不悦,“我要是有男朋友,找你做什么。” 梁叙舟盯着她,将人逼到墙角,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阴影下,“没男朋友就行,否则你得分手了。” 黎婳死死用手抵住他不让继续靠近,“你到底想干嘛啊?我都没让你负责,你还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不过只是在告知,希望黎小姐不要在和我保持这种关系期间谈恋爱,并且我也会做到。”梁叙舟撤了一步,抬着下巴看她,脸上没有任何玩笑之意。 黎婳听着这些冷漠不带感情的话,牙齿都在打颤。她冷笑,“说要和你保持这种关系了?这次就是一夜情,我爽完就够了。” 她不想再听他说什么,撞过他的肩走向门口,又被拉住。 “啪”,梁叙舟把门按回去,声音变无奈,“你冷静一点。” 黎婳用力拉,门纹丝不动,袋子甩到他身上发出“咣当”轻响,执拗地握着门把手,声线平静得诡异,“让开。” 梁叙舟软下来,好声好气讲:“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如果因为我,我给你道歉。” 小姑娘一言不发,拒绝沟通。 “为什么要这样闹呢?难道今晚之后连朋友都不做了?” “我怎么闹了?”黎婳不明白,生气又委屈,她只是希望负责姻缘的神仙对她高抬贵手,别让她再栽进苦海。被他说的,一股气在体内乱窜,一下一下撞得心微微痛了起来。 梁叙舟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陷入了沉默。 黎婳逼自己等着,好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这种感觉又酸又麻,太难受了,她不想等了,仰脸朝他笑,“刚才是我情绪失控,对不起,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可以吧?” 梁叙舟又失望又担心地看着她说:“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你也承认对我有感觉,那这样不是挺好吗?” 他语速缓慢,眼底有爱莫能助的意味淌过,“如果你愿意,我只有一个要求,彼此不违背道德底线,但我不会干涉你私生活,往后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能力范围内会为你解决。” 黎婳握门把的手突然失去力气,她垂落眼睫,心好像被揪了下,又涩又疼。 真谈及此,她没有半分喜悦,好想放弃做理智的成年人,像过去一样肆无忌惮,或者回到不知彼此家世那一秒。 “我不需要这些,你的条件不够有诚意。”她贪心,想索取无价的东西,于是在惴惴不安中说出这句话。 梁叙舟望着她的眼睛,对视几秒后,没有表露任何为难之情,只淡淡笑了笑,让她随便提要求,好像要什么都给。 黎婳想明白了。 那道久久寻觅无果的隐形鸿沟,在此刻有了答案。她心里有个天平,左押情爱,右置沉甸甸的筹码,两者暗暗较劲,不分轻重,可他压根无意分辨真心。 黎婳于是松开了手,“可以,那以后就这个房间。” 她看到梁叙舟眸中掠动,慢慢等,等来一个字,“好。” 黎婳面无表情嗯一声,心却像被扎了一下,“今晚我先回去了。” “你在这休息吧,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梁叙舟有些累了,不想再说话,换掉衣服,临走把房卡递给她,“我会按月续,明早记得去前台刷。” 黎婳捏着房卡,抬头时,门关了。 金钟道88号的31楼,港岛的心脏,一切从这开始转动。 第二十六章电影院 靠近梁叙舟就会发现,他像一团带着光彩的云雾,令人向往。 黎婳读不懂他,一点也看不透。 他无法被打动,却有一百种方法让人误解。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就被忙碌的工作冲淡。 星际联盟官服正式登陆WG,她每天都有开不完的小会,交不完的稿子。 飞云一年有两次绩效考核,分别在九月和三月,分为三个档位,关乎年终奖,连续两次低于最低档会喜提“毕业大礼包”。 美术部门主要看有没有好项目,从而根据产出内容与市场价值来决定。 这种考核,自评最不重要,基本由领导打的分为主。 至于360环评,那就看人际关系了。 黎婳每次都是照搬模版改写,也不担心会被打低分,毕竟她是美术部的主力,更是策划眼里的金疙瘩。 近两年飞云流失很多骨干员工,导致新游戏都不行,现在能不能出爆品角色IP就看她灵感。 黎婳却是真想给策划部这几人打零蛋,先不说提供了一团乱的设计概念,重点总指手画脚,干扰她思路。 怎么好意思邀请她帮忙填。 看在他们除了脑子不灵光,但很勤恳的份上,还是给了高分。 填写完所有表,黎婳下班去接杏子。 今天上映一部电影,两个人提前三天就约好了今天看首映。 人还没上车,黎婳降了车窗,对着迎光走来的杏子浮夸鬼叫,“哇塞,哪来的大美女。” 杏子自从恋爱,肉眼可见变漂亮,整个人容光焕发,也活泼很多。 “今天可真美。”她摸了把杏子又白又嫩的大腿,表情像流氓。 杏子笑着打她一下,“你最近才是好吧,皮肤白里透红,一点都不像刚通宵加完班。” 黎婳一口汽水呛住,连咳几声,不敢看她,心想怎么不算加班呢。 见面来两次,十二点一次,被梁叙舟折腾到凌晨一点。 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睡沉,他开完视频会议又来。 用完半盒套。 有多刺激? 只要回想就会血脉喷张的程度,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经久不散,她心虚地拉高了点领口,害怕被发现异样。 好在杏子这方面钝感力十足,完全没发现,兴致勃勃地分享春节计划。 “我们准备去漠河玩,要是能看到极光最好……” “这么好,多拍点照片。” 黎婳替杏子开心,掰手指算还有几天放假,一算快了,得赶紧订回家机票。 “帮我看下机票。”她把手机递给杏子。 杏子问:“除夕走?” “对。” “下午的航班没多少了,只剩一趟直达,时间有点早,两点多,还有四张票。” 黎婳让她快付钱,“我要是不能在吃饭前赶回去,冯女士会提刀杀了我。” 杏子笑起来,准备付款时,不小心点开乘机人一栏,顿时惊住,“婳婳,你怎么有梁律的信息?” 黎婳两眼一黑。 几天前梁叙舟正打着电话,手机突然关机,没充电宝、数据线,但又临时紧急要去上海,就用了她手机订票。 她该怎么解释…… 杏子回想到之前凌晨小区碰面,不确定道:“你们不会是谈了吧?” 黎婳连忙否认,“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我就是那天帮他订了个票,仅此而已。” 杏子半信半疑地“噢”一声,“我听荣峥说梁家很严,因为梁律父亲是独子,母亲是荣家唯一的女儿,所以梁律高度受两边家族的重视。” “是吗?” “你能懂我意思嘛婳婳?” 就像当初担心杏子一样,黎婳明白杏子的提醒,咬着唇点头,心有点胀胀的。 杏子继续透露八卦,“你还记得咱们去荣峥家时,后来过来的那个女孩吗?短发那个。” 黎婳心不在焉地点头,“林念慈。” “对,就是她。”杏子细声说:“她是现任领导的女儿。” 黎婳不知该说什么,竟第一时间萌生了她和梁叙舟很般配的想法,不论家世还是其它。 “我们聊他干嘛,又不熟。”她让杏子把梁叙舟的信息删了,将话题带到今天电影上。 一路讨论到商场,黎婳转了整整两圈没找停车位,正愁闷怎么办,透过后视镜看见梁叙舟那台宾利,停在贵宾专属停车位。 这个点来商场,黎婳想不出理由,但没多细想,就掉头去了另一层找。 又绕了一会,才等到一辆车腾出空位,黎婳等电梯时,忍不住奇怪,“今天周四,怎么这么多人。” 杏子说:“笨蛋,首映礼啊,有明星来,你说为什么。” “哦对啊。”黎婳挽着她挤出去,笑嘻嘻道:“马上就要见到偶像了,心情怎么样?” 杏子别提多开心,“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 黎婳小小得意地撅高嘴,不枉费她的心思。 这票她可是厚着脸皮要来的。 金莱广场是荣家的产业,荣奶奶记性太好,初次见面她无意提了一嘴这个明星,荣奶奶于是给荣瀓派发找她约会的任务,才导致荣瀓突然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本不想来,发现电影角色是杏子追了十三年的偶像,她想都没想就问了。 荣瀓倒爽快,还问要不要多给几张。 于是变成三人行。 人堵得水泄不通,黎婳买好爆米花,和杏子站在检票口附近等他。 荣瀓姗姗来迟,上来先致歉,“抱歉,今天考察拖延了一会。” “没关系,又没迟到。”黎婳走在两人中间,给他们介绍彼此,“这位是荣瀓,这是我朋友方杏子。” 两个人互相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尴尬无形弥漫,黎婳抿了抿唇,实在找不到三人共同话题,直挺挺地抱着爆米花桶,加快脚步走入一号厅。 拐过弯曲的通道抬头看观众席的瞬间,她怔在原地。 梁叙舟赫然坐于最佳观影位,在侧头和朋友讲话,而另一边坐着的人是林念慈。 不仅她看到,荣瀓与杏子也发现了。 杏子碰碰她胳膊,凑到耳边问:“那人是不是梁律?” 黎婳嗯了声。 荣瀓没什么反应,轻轻揽了下黎婳的肩,“我们过去吧。” 黎婳默然挪开视线,笑着应道:“好。” 就在同一秒,李秉津一扭头看到下方三人组,惊奇地张了张嘴。 他飞快用胳膊肘捣朋友,津津乐道:“什么情况啊?你哥,荣峥女朋友,还有那个美女。他们三个怎么会一起出现。” 梁叙舟漫不经心抬头,熟悉无比的轮廓映入眸中, 长发松散扎着,半张脸被牛仔鸭舌帽遮住,只能看到一张一合的小嘴。宽松白衬衫领口开到锁骨下方,巧妙系了条丝巾,遮住昨晚的成果。 视线定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一路追随至她坐下后侧脸露出的笑靥,他目光都不变,只有些讽刺地挑了下眉。 嘴上没再提荣瀓,私下倒是结交上了。 李秉津连续见她几次,好奇得不得了,“到底谁呀?” 梁叙舟像没听见,淡然地拧开瓶盖喝水。 李秉津一定要知道,直接给荣瀓发消息,可惜一无所获,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哥身边多少年没有过异性了。” 梁叙舟放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道:“你想说什么。” “意思不明显吗?你哥可能有情况了呗。妹妹你说呢?”李秉津探头看林念慈。 林念慈理都不理,递给梁叙舟糖,“柠檬味,你最喜欢的。” 梁叙舟没说话,目光锁着那个背影,接过放手心,心情愈发烦,听到李秉津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的要糖,一遍又一遍,直接把手里的扔给他,让他闭嘴。 林念慈看着滚落的糖,心情有些低落,又不能说什么。 过了会,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结束后一起吃饭吗?” 李秉津很上道,“你男朋友呢?” 林念慈余光看梁叙舟一眼,语气平静又淡然,“分了。” 李秉津哑口无言,只敢在心里嘀咕,又分手,玩过家家呢。 林念慈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改口问:“你想吃什么?” 梁叙舟闭着眼说:“我没空,有工作。” “噢,那明天你别忘了来接我。”林念慈抱怨了句,“明明有中午的航班,非要早上走。” 梁叙舟没说话了。 第二十七章《唉声叹气》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场。 黎婳沉浸在剧情中,完全不知背后有道目光盯了她两个小时。 到演员与观众的互动环节,黎婳举手机正要拍照,屏幕顶端弹出恶魔的召唤。 麦资霖要她回公司一趟。 她顿时蔫了,想杀人的心都有。 原本他们计划电影结束,带上荣峥,四人一起吃晚餐。 黎婳气虚无力地划掉消息,继续拍照片。 荣瀓注意到,笑着侧头,“黎小姐喜欢哪位明星?” 现场有点吵,黎婳没听清,凑近了点脑袋,“你说什么?” 荣瀓又重复了一遍。 黎婳笑道:“我不追星,是我朋友特别喜欢这个女主角,她追了十多年,从刚出道关注到现在。” 荣瀓了然点头,“要合照吗?等结束了,我让他们留一下。” 黎婳眼睛一亮,惊喜地道谢,连忙把这个好消息转达杏子,手机又传来震动。 这次不是麦资霖而是梁叙舟。 【出来。】 说不好什么语气。 黎婳当作没看见,把手机反扣在腿上,专心听导演讲话。 手机持续震,还是他的消息。 这次她干脆不看。 活动结束,工作人员安排观众秩序离场,梁叙舟一起身就看到黎婳走在荣瀓前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等人走完才能合影拿签名,所以黎婳与杏子等在工作人员一旁。 她余光注意到梁叙舟那行人走了下来,还有工作人员特意为他们开路,比明星还像明星。 自从和他开始这种关系,俩人再也没白天见过面,一是各自工作忙,二没缘由见,其次黎婳不想见。 梁叙舟不是没约过她一起吃饭,但无一例外,全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很奇怪,原来关系不够光明正大,会有种偷摸做贼的感觉。 她于是往后退了两步,借荣瀓挡住自己,后背贴着墙。 一举一动被梁叙舟尽收眼底。 黎婳在躲他。 梁叙舟又怎么看不出来。 李秉津慢下步子,向荣瀓打招呼,“大哥你也在。” 走在最后面的林念慈黑眸游睇,定在黎婳身上几秒,很快转头,礼貌朝荣家大哥问候了句。 荣瀓微笑着对两位点头示意,淡淡抬眸看向表弟。 梁叙舟像没看见,双手揣裤兜,目不斜视走过,一脸生人勿近的神情。 合完照,黎婳又接到麦资霖电话,可怜的对杏子表示得回公司,领导催的急,没办法一起吃饭了。 “好惨。”杏子摸摸她脑袋,让她路上注意安全,挥挥手走了。 往外走着,荣瀓问:“这个点还要回公司?” 黎婳把签名揣进包,疲倦地长叹一口气,与他一起进电梯,“没办法,主人呼唤,牛马就得回圈。那个,今天谢谢你的票,还帮我们要合影。” 荣瀓被逗笑,让她不用客气。 黎婳哪好意思白看,“下次请你吃饭,你有空随时联系我。” 荣瀓含笑道好,要了她手机号,又说:“一个女孩在香港打拼不容易,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论工作还是其它方面,尽情向我开口,也好让你父母放心。” 同样的意思,他讲话顺耳多,让人自觉矜贵,和那个梁叙舟完全不同。 黎婳心情好不止一点,对他真诚一笑,“好,先谢谢啦。” 在负二楼分别,黎婳轻哼着歌,慢悠悠去找车子,嘴角在看见挡在自己车前面的宾利那刻垮掉。她想都不想,掉头就走。 宾利慢慢跟上来。 黎婳停下脚步回头,它也停下来。 梁叙舟没兴趣陪她玩追赶游戏,下车将人拉到车上,“我是鬼?见我就跑?” 黎婳把手抽回来,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没这个意思,但是我们在外还是假装不认识比较好。” 梁叙舟眯眼,“凭什么?” “会给我惹来麻烦。”黎婳随口举例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港媒有多大胆,万一拍到我们,长辈那边不好说,人家也会背后打听我。” 梁叙舟认为她的担心多余,伸臂拉下她的丝巾,拇指摩挲过红印,笑容暧昧又嚣张,“和我哥就能光明正大?怎么,准备好做我嫂子了啊,还怕长辈知道。” 黎婳扭头,笑容一点点抽丝开来,“说不定。” 视线冷热交汇,空气凝结成冰,光影浮动,斑驳落入彼此双眼。 梁叙舟忍下气性,脸色不太好地轻浮一笑,“我等着。” 手从锁骨滑进领口,带着火气,报复似的狠狠掐她一把。 车上还有个司机,可他完全不顾及,黎婳嫌弃地拍掉手。 梁叙舟懒懒落手,姿态惬意许多,“吃饭了吗?” 话题一下子扯远了。 黎婳脸靠沁凉的头枕,心里算了笔账,认为继续斗嘴不划算。 计较生不出共情,反而伤感情。 万丈红尘,真心值几钱。 她于是顺坡下驴,随口瞎扯了句,“我吃过晚饭了,不饿。” 梁叙舟登时春风染面,不留情点破,“爆米花那么好吃?” 黎婳忍不住回瞪他一眼,想骂他贱,到嘴偃旗息鼓变成:“你管的真宽。” 换别人也许会冷脸,梁叙舟以宽容态度收下她的气性,只问她想吃什么,思忖须臾,问威灵顿街的那家粤菜如何,最近刚上星。 一连给的几个选择,都被黎婳否决,“不怎么样。” “那你来选。”梁叙舟耐心十足,又温柔体贴。 黎婳懒得再较真,摘掉帽子整理乱掉的头发,扭头看着外面,“我没你们这么闲,要回公司加班,让你朋友们陪你吃。” “他们走了,就我一个人。”梁叙舟似乎看懂了她在这个瞬间别扭。 黎婳讨厌自己的话被忽略,有些不悦地回头,“说了要加班。” “吃个饭需要很久吗。”梁叙舟摇摇头,拿手机给麦资霖打电话,开了免提,接通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带黎婳去吃饭,晚点再让她过去。” 黎婳抬头看他,眼神充满不可思议。 那头的麦资霖明显愣了,陷入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梁叙舟又问:“找她什么急事?” 麦资霖这才开口,“倒是不急,我们总策划想找她商量一下之后更新版本的事。” 又补充了句,“不急,去吧去吧,我这没什么事,今晚不用来了。” 梁叙舟把电话挂了,对一旁拧眉的人说:“听到了吗?除了必要,要学会拒绝加班。” “你这样做经过我同意了吗?我们这个行业就是会经常加班,我凭什么要为了陪你吃一顿饭抛掉工作?”黎婳憋了许久,最终败给燃到尽头的情绪导线,尽管是个没有声响的哑炮。 说这些时,她好像在发泄脾气,又不知道气什么。 尽管那几秒确实很聒噪,梁叙舟仍保持平和的聆听状态。 等她结束,他脸上流露无奈的神情,语调温柔而平静,“要比加班,我以前加的比你多。我为了你好,你和我吵什么?” 像极长辈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显得她刚才的样子那么幼稚。 黎婳发现讲不通,他也不懂她在想什么。 但凡梁叙舟质问为什么和他哥一起,她都能有机会反问回去,问他和林念慈究竟什么关系。 可梁叙舟不会问,做到承诺不干涉私生活,只介意自己被忽视。 一切都是蠢蠢欲动的占有欲或妒忌作祟,黎婳意识到这点,迅速冷静下来,“没吵,就是觉得不太好,我不想耽误工作,以后你别这样。” 梁叙舟认真点头,又那般闲适姿态,轻笑着说:“好,给我们黎黎道歉,请吃饭赔罪。” 猝不及防的一声黎黎,让黎婳恍惚了一下。 那晚正情浓,梁叙舟亲着她的脖子,似乎是感受到她因劳累导致的力不从心,忽然停下来,从背后拥着她问:“我以后叫你黎黎好吗。” 黎婳只记得自己说好,然后他轻轻亲了她唇一下。 那双桃花眼含着天长地久的痴爱,亲的那么小心,让她产生了他们不只是床上关系的错觉。 梁叙舟很少在做的过程中吻她,他的亲吻只限于调情。 港大那夜,是他唯一次在床下亲她。 黎婳冥冥之中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因为手里这根鱼竿,被反拖拽进海里。 第二十八章爱是一千座火山负雪 黎婳回神,挽了个笑,“我想吃你上次说的怀石料理。” 梁叙舟明显犹豫了,但还是说好。 因为是临时决定,餐厅只好为他们单开包间,黎婳从洗手间出来,无意看到林念慈与李秉津,就在他们隔壁。 回屋坐下,黎婳看了眼喝着茶的梁叙舟,语气随意地说:“你朋友在隔壁。” 梁叙舟不意外地点头,“我知道。” “你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 “……哦。”黎婳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盏,听见他说:“我明天要飞美国。” 她诧异地“啊”一声,“明天?这么突然,快春节了,你不在家过?” 梁叙舟笑道:“这是我们的节日,人家又不过。” “也是。” “什么时候回苏州?”梁叙舟把生牛肉的碟子放到她面前,“尝尝这道菜,这家店做的还不错。” 黎婳皱着眉看了眼那坨粉红色,她很少吃生肉,有点抵触,浅尝了一小口,被鲜甜的味道惊喜得眼睛一亮。 吃了小半盘,才想起回答他,“我除夕下午放假。你呢,出差多久?” “不确定,可能半个月,或者更久。”梁叙舟也没法给具体时间。 这个跨国并购项目中间环节出现了审批以及数据问题,处理起来挺棘手。 黎婳哦一声,搅了搅橘壳里的樱花冰沙,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要走这么久。” “所以才和你一起吃饭,不然有段时间见不到,我会很想你。” 梁叙舟夹了只甜虾塔塔放进她碟子里,便撂下筷子,悠闲地饮着茶,含笑注视她。 黎婳喝了两口茶平复了心绪,掩饰性地托着腮笑看他,但笑得没他那么自然,“梁叙舟,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前女友出来骂你,你这个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梁叙舟没心没肺地笑,“可能是怕被我告。” 黎婳配合地笑笑,若无其事低头咬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又酸又涩,慢慢洇染心尖。她不能像他一样,在情爱中游刃有余,完全不走心。 也许他是走过的,不过目前看来,他们之间没有。 可能之后能走到那一步。 但她觉得坚持不到那天。 相处久了,她发现梁叙舟是个很温柔的人,能给的真诚毫不吝啬,只要她肯开口,他可以凌晨三点为她下楼买一杯关东煮,但这份情,黎婳不想要也不敢接。 接了,估计他只能成为她人生惊天动地的一部分。 不接说不准还有余地。 两个人闲聊到工作,说起麦资霖最初创业失败的事,卖爱车创立游戏工作室,结果被飞云压价买走IP,气得麦资霖肝疼,一不做二不休又搞了一个,总体还挺鼓舞人,黎婳听得津津有味,一直在笑。 中途梁叙舟接了个电话,家里打来的,没有避开她。 大概是对面问他在哪,梁叙舟说:“和朋友吃饭,今晚不回。” 黎婳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余光看见梁叙舟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平平淡淡地笑着对手机说:“爷爷,我朋友那么多,您总不能谁都认识吧。” 黎婳咽掉鱼肉,抽纸擦了擦嘴,嘴形对他说:去个洗手间。 梁叙舟抬了下眼皮,对她挑一下眉,示意听到了。 黎婳没去洗手间,把账结了,到外面点了根烟。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高中同学邀请她春节聚会。 黎婳每年都会去,她高中人缘不错,所以大家有什么活动都会喊上她,今年班长借着同学结婚,非要组联谊局。 这些人还和当年一样爱凑热闹,八卦个不停,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人@黎婳,问来不来。 思来想去,黎婳回了个看情况,关了手机,仰头望着天空,双目放空。 也不知今天什么倒霉日子,让她碰到快消失在记忆里的张远,和那位年轻女友。 俩人手牵手从东边的停车场走来,似乎也是来这家店吃饭。 黎婳看到时,已经来不及避开。 对面俩人发现她后,丝毫没有绕路的意思。 张远直勾勾盯着她往这走,他的小女友特意挽紧了他。 黎婳讽刺地扯了下嘴角,懒得搭理狗男女,转身往里走,没想到他们主动挑衅。 “黎小姐,好巧啊,你也来这吃饭。”他的小女友笑吟吟地喊道。 黎婳可不怂,放下推门的手,侧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事?” “没事,打个招呼。”小姑娘靠着张远,轻声柔软,笑似花。 “没事就别见谁都叫,怪让人丢脸。”黎婳扫过她,看向张远,目光更轻蔑,“知三当三的人配出轨男,天生一对。” 说完,她迈上台阶,还没推开门,肩膀被猛地用力一扳,脚下高跟没踩稳。 黎婳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听到张远那句“你他妈说什么呢”,火气暴涨,她嫌恶地扫了扫被脏手碰过的地方,进店抓起矿泉水,拧着瓶盖往外走,猛地泼向俩人。 女孩捂着脸尖叫,“疯子啊!” 黎婳冷笑讽刺,“两个贱货。” 张远抹了把脸,怒目圆瞪地冲上来将她推到墙上。 黎婳抬脚用力踩下去,把捏扁的矿泉水瓶砸到他脸上,死死盯着他,“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等会就把你健身店砸了。” 张远丢了面,哪还管这些,掐着她脖子,阴狠地呲牙笑,“你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告诉你,我这里有能毁了你的东西。” “到底是谁不放过谁?真他妈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你俩!”黎婳被掐得呼吸不上来,头却依旧高昂。 小女友被接近暴戾的男友吓到,急忙上来拉他胳膊,“算了,我们不和她计较。” 张远咬着字低怒,“给我们道歉!” 迟迟不见黎婳回来的梁叙舟,挂了电话找出来,看到她被人欺负,脸色骤变,皱紧眉,大步上前,一句废话也没有,一拳砸到张远脸上,动作又狠又快。 后者摔倒在地,“咚”一声,脸朝地,鼻梁感觉都要断了。 黎婳瞬间脱力,身子靠着墙下滑。 张远骂着脏话从地上爬起来,“妈的,你他妈有病!见义勇为是吧?!” 扭头对女友大吼:“报警!” 梁叙舟将黎婳拽进怀,胳膊搭在她肩上,垂着眸子走近那俩人,身形松垮站着,嘴角笑容轻慢,“报,我就站在这里等着。” “行。”张远咬紧后槽牙,夺过女友手机拨电话。 女孩清醒过来,不想闹大,可怎么也拦不住。 黎婳平复了呼吸,抚着脖子微微侧头。 梁叙舟高抬着下巴看人,始终态度散漫。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样子,才像自己,骨子里溢出来的傲慢,气息嚣张又尊贵。 许多年被问及为什么难忘。 她想就是因为这些时刻。 警察过来,梁叙舟像是故意的,给对方报了个名字,拉着黎婳头也不回走了。 也没人追上来。 黎婳坐进车里,打开灯光,对着粉扑镜仔细检查脖子。 梁叙舟开口就没好气,“你哪找的前任啊?还动手打女人。” “健身房。”黎婳合了镜子,塞进包里,“健身认识的。” 梁叙舟没正形地笑了一笑,“你健身呢,难怪身材这么好。” 黎婳侧了下身子,神情倦怠,没说话。 梁叙舟降落车窗,点了根烟,在她面前吞云吐雾,“做什么的?你看上他什么了?看着很普通。” “保险公司职员,被辞后开了个健身房。”别说梁叙舟瞧不上,黎婳说出来都嫌丢人。 梁叙舟咬着烟笑得抖动,不正经打趣,“捡垃圾呢。” 黎婳瞥他一眼,夺走他手里的烟灭掉,皮笑肉不笑,“骂我眼瞎呗。” 梁叙舟乐笑,“被发现了。” 黎婳懒得理。 梁叙舟手伸到窗外,垂下眼,闲然舒适地仰头往后一靠,轻巧调笑道:“下次找男朋友长点心,别光看脸,不然真该被伤了心。” 黎婳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不会谈。” “我是说以后,你总会遇到喜欢的人。”梁叙舟百无聊赖地拨弄打火机盖。 今早天文台预报未来几天都是好天气,可昨夜停了的雨忽然在此刻下了起来。 黎婳脊背僵硬地扭头,睖睁着双眼,心与目光一起沉浮在冷飕飕的雨夜里,纵是五光十色也灰暗。 “行,以后找了先给你掌眼。”说完,不给任何余地的,甩包走人。 梁叙舟脸上光影变化,笑声清朗,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有一种饱经世故的天真,为点嘴皮子的事生气,真犯不着。 雨丝斜飘进来,轻落在肩头,一束车灯光擦着黑暗,然后消失,梁叙舟关了窗户,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本来打算今晚陪她跨过零点,猝不及防变成孤家寡人,他让阿铭联系酒店管家,把准备好的礼物用快递给她,然后驱车离开了这片街区。 第二十九章生日快樂黎黎 今年的生日和往常一样,黎婳一大早收到全家的祝福,到公司又收到大捧花。 麦资霖是个懂抓员工心的人,每逢员工生日都会送花送礼物,这次是不俗气的粉芍药。 好心情从十点这一刻开始,黎婳上午处理了几个付费的坐骑细节,中午本想浅睡一会,被蔡姐叫去吃饭,一起的还有麦资霖和几个部门领导。 黎婳摘掉工牌,看了眼外面阴沉的天,穿上了大衣。 雨后风凉,她又要风度不要温度穿了条羊绒连衣裙。 路过前台,同事叫住她,“Hilda,有你快件。” 黎婳接过来看了眼,借美工刀划开,看到里面的黑盒子,手顿在空中。 同事看她反应,好奇地往盒子里看。 黎婳连忙合拢,朝对方笑笑,把刀子还回去,抱着快递返回工位,将盒子取出打开。 竟是她一直想要但没舍得下手的那款表。 玫瑰金配烟熏玫瑰色表带,贝母盘,表盘四周镶嵌了一圈白钻。 十分温柔显白的配色,又不张扬。 她开心得感觉天都放晴了。 以前都是父母给买,毕业后不想花家里钱,可一年薪水都不够买块表。 黎婳下意识以为是父亲送的,激动地拍了照准备谢主隆恩,正要发出去,在盒子里看到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 ——生日快樂,黎黎。 字迹和梁叙舟本人一样,很有气势,又非常飘逸,龙飞凤舞的,不细看都认不出来。 按说梁叙舟不会知道她生日,所以能收到他的礼物,黎婳意外又惊喜。 也不知是不是缘分,她很早就发现了,他们都喜欢这个品牌的表。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异性那收到这么得心的礼物,以往都是她送别人。 现在一细想,难怪堂哥黎镜说她在恋爱里是个傻傻的冤大头,黎婳居然会为一块表,笑得嘴角合不拢。 但其实她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因为送的人是梁叙舟。 不为别的,她就是非常开心,想分享给朋友们,又无人可发。 万一别人问起谁送的,问他们什么关系,她怎么答? 只说梁叙舟,还是顺带告诉他们,我们是床搭子。 听起来太荒唐。 最终黎婳只能发给梁叙舟。她编辑了一大段感谢的话,又觉得太矫情,删到只剩一行。 【收到礼物了,很喜欢,谢谢你。】 她又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发出去。 不知道他几点的航班,但飞机应该有网络,又或还在忙,一直到下班,消息仍石沉大海。 黎婳也没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只能默默叹了口气,收拾好包,抱上礼物和花去找杏子,路上商议晚点去哪喝。 杏子看着手机问,“想不想热闹一点。” “有活动?可以啊。”黎婳无所谓,每次都两个人过确实有点无聊。 “不算活动,打麻将,在荣峥朋友家,都是上次我们见过的那些人。” 黎婳说行,正好很久没好好搓麻将了。 上回那局,场上四个人都不说话,打得她全程犯困,输了好些钱。 吃过饭来到荣峥朋友家,果真都见过,也没有林念慈。 黎婳放下一颗心,速速上了麻将桌。 这次氛围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都很活跃,就算输钱也开心。 他们都认识,自然少不了聊点身边八卦。 黎婳不插嘴,竖着耳朵听,听走神了,摸到杠牌竟丢了出去。 对面的长发男说:“看到林念慈今天发的背影照片了吗?谁啊?配文是一颗心。” 上次一面之缘的Kyle的大胆猜道:“梁公子?” 三个人同时抬头。 除了黎婳,另两个人都惊讶无比,“什么情况?” 长发男露出“那谁知道”的表情,耸肩表示不清楚,“也许吧,可能一起旅游去了?我看梁叙舟凌晨也发了。” 左边的咂嘴,“你们说她和梁叙舟真能在一起吗?两个人差了十多岁呢。” “说不准,他们两家关系一直很好,不看年龄的话,确实般配。” “人家林大小姐不是说了吗,梁叙舟等她成年就答应在一起,她今年也二十了,有没有戏就看这两年了。” “给我看看梁叙舟发的呗,他私密账号不让关注。” 长发男点了两下手机,推过去。 毫无疑问的,麻将暂停,那俩人探头去观摩梁叙舟的社交账号,发出感叹。 “人家这才叫生活嘛。” “哎哎哎,你们发现了没,他这次是时隔几年的最新动态。”左边的人像发现新大陆,惊喜揣测道:“你们说,他这好几年不发了,突然发盘水果是什么意思?不会真有可能?!” “……” 黎婳这才抬了一下头,看到花花绿绿的屏,又低下,垂眸看着牌。 心思不知飘哪去。 她心不在焉地一下下转动麻将,小小一块,在手心竟沉甸甸。 有些事不用追寻,答案就摆在明面。 就像面前的牌快摸尽,也找不到她要的那张,那一定是在别人手里。 等到最后还不甘心,只有输。 有那么句话叫,情场失意,牌场得意,黎婳黯然神伤几分钟,转头迎来泼天好财运,狠狠赚了一大笔,把他们打的叫苦不迭。 晚间,黎婳终于收到梁叙舟的客气回复。 【喜歡就好,感覺很適合你。】 【在同朋友慶祝生日?】 黎婳手停在键盘上,迟迟不动。不知为何,没有想和他聊天的冲动。 她最终没有回,将手机放进包里,随那个Kyle去打桌游。 荣峥给他们这桌开了盒伯明翰,顺便充当主持介绍玩法。 黎婳靠在软椅里吸着果汁认真听,一边看说明。她第一次玩桌游,听得云里雾里,规则还一知半解就突然开局了。 道具五花八门,地图复杂难懂,看的人眼花缭乱。 她不得不求助Kyle,“所以怎么才能赢?” Kyle倾身拿来几个东西,认真给她介绍,“一共两个时代……” 黎婳托着腮听,慢慢懂了,这个游戏的目标就是造工厂、造路,从而得分。 Kyle贴心道:“不会的就问我。” 黎婳点头说好,边玩边研究,逐渐领悟游戏乐趣,玩得无比沉浸,没多久便和这帮人打成一片。 黎婳发现Kyle玩得厉害,比分遥遥领先,不禁探过去头看他手里的牌,丝毫没注意到有人在拍照,正好捕捉了这一时刻。 这晚,黎婳玩得十分尽兴,但最意外的还是临近结束这一刻。 灯突然灭了,杏子捧着蛋糕朝她走来,周围纷纷唱起生日歌。 “杏子说今天是你生日。”荣峥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以后经常找我们玩。” “生日快乐。”杏子笑盈盈地歪头。 Kyle替她点燃了蜡烛,“许愿吧。” 火光闪动,黎婳被所有人围在中央,感动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所有爱她的人平安健康。 杏子在她鼻尖抹了点奶油,双手奉上今年贡品,笑嘻嘻道:“祝我亲爱的Hilda新的一岁,被所有人爱!” 黎婳欣然收下,从蛋糕上捻了颗水果递给她,“赏了。” 逗得所有人欢笑。 第三十章工作篇(加更) 二十六岁的第一天,黎婳很幸福,但大洋彼岸有人对着一张她紧挨男人的照片变了脸。 洛杉矶今天天气不好,天阴沉,风呼啸。 车内静得不对劲。 从机场出来,助理想问先去酒店还是直接去对方公司,转头看到那张冰脸,又闭了嘴。 梁叙舟手撑着下巴,不言不语地垂眼看照片,面色平静,把发照片的人取关了。 林念慈没察觉不对,说:“我们要不然先休息一下吧,飞了十五个小时呢。” 梁叙舟合了手机,“我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林念慈又提议,“但也不能立马工作吧,先吃个饭怎么样?” “你去找你哥吃饭,别打扰我工作。” 借伯父托她探望堂哥的理由非要跟他一程来美国,梁叙舟不知道她怎么能如此无聊。 小丫头还算懂事,乖乖玩手机去了。 梁叙舟看了眼表,“直接去他们公司。” 助理立刻给司机地址。 车在摩天大楼前停下,中方驻外办事员等候已久。 梁叙舟穿着西装外套下车,走在最前,听人讲话,工作时气场威严,长途跋涉也无半丝倦容。 林念慈要跟下去,被年轻律师拦回去,“抱歉林小姐。” 不论林念慈怎么说都不行,只能远远看着他进了电梯。 梁叙舟这程实在累。 凌晨五点,酒店套房宛如小型会议室,桌上文件摞成山,所有人伏案忙碌,只有电脑发出的过载运转声响。 落地到现在,每个人都只睡了不到十小时,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 梁叙舟最烦遇到这种出了事才肯听律师话的蠢货老板。 靠时代红利赚到点钱,没有脑子还好高骛远,一心扩展海外版图,到头来认为是律师没做好尽职调查,还让他想办法告对方。 跨国并购重组风险高,先不说政策、法律不同,文化差异带来的管理问题、财务信息不对称更很关键,而且每个国家都为防止技术外泄设有安全防控。 多方原因造就一半以上都以失败告终。 曾经他做了调查后告知过,不要下手,直接放弃。 结果对方不愿,坚称技术互补,后期整合就行,最后竟然上了高杠杆,现在查出来这个企业联合当地监管隐瞒债务、诉讼的大量问题,并且在达标的情况下没做好申报,导致触及了当地的反垄断法。 好,现在暴雷了,市值大幅度缩水,EPS迅速被稀释,客户面临债务无法偿还问题,被人家逼着把股权转出去。 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烂的烂摊子。 梁叙舟黑着脸,一页页翻文件。 越看越气,他摔下合同,“啪”一响,吓得所有人从电脑中抬眼。 “老板蠢,找的律师更蠢,基本调查都做不好,也敢做涉外。”梁叙舟的火气不是一般大。 对面的女孩愁眉苦脸的小声附和,“这种团队只会一味附和老板,完全不管风险。” 助理送冰咖啡给他灭火,“梁律,当初咱们明明跟他说过这是个坑,他不听,找了别的团队做,最后又找你收拾残局,但这哪能怪人家,监管机构有意隐瞒,谁查的出来。” “不怪人家怪你呗?你倒是会替他们开脱,怎么?心疼和你能力一样的同行啊?”梁叙舟看傻子的眼神扫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大。”小助理百口莫辩。 梁叙舟看着他就心烦。 老板再没脑子也是金主,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完全是律师的问题,但凡负责就不会同意老板花冤枉钱。 “你要是觉得他们没错就去跟着他们干。” 梁叙舟对团队要求极其严格。 这就是为什么他所带团队的客户复购率那么高,但凡手下人有一点失误,他会立马把人踢了。 小助理大气不敢出,只能委屈地瘪嘴,心说除了您,谁能挑客户。 梁叙舟懒得跟他多废话,喝着咖啡低头看文件,一目十行,后拿笔圈了一下问题所在,“让那个团队的主要负责律师把去年下季度的所有耗材数据都发来,还有员工流动的情况,从管理到下面工厂,全部。” 事情已经出了,他只会用尽一切方法为企业减少损失。 小助理马不停蹄去联系。 年轻律师给梁叙舟递整理核查好的资料,“还好这个老板请的外部律师做,有中介机构给做背书,否则连突破口都没有,只能认栽。” 有人顺着提建议,“根据合同内容里的保证条款,现已触发回购条款。” 梁叙舟却说:“担保是个空壳公司。” 年轻人皱了眉,“那咱们还得替他追责这个骗子中介?” “追个屁。” “……” “那——”年轻人刚说一个字,看到老大脸色变了,顿时又不敢说话。 梁叙舟看着文件皱紧眉头,没说话。 理论当然是谁出的评估报告找谁,谁担保找谁,但问题这是个杀猪盘,钱早不知道绕了地球几圈,顶多找出顶罪的傀儡,幕后人不知在哪逍遥快活呢。 要不是该死的麦资霖要投资,让梁叙舟欠了叶宗廷人情,他绝不可能接这破单,也犯不着大过年跑来这。 他的团队每年亿级创收起步,永远是客户排队给项目,他则只挑有价值或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尽可能避免诉讼,顶多走仲裁。 这个呢,要什么没什么,经典的跨境并购失败罢了,还从商业交易变成追赃挽损,大概率得打打官司。 八百年不诉讼,一朝来了个烂的。 梁叙舟合了报告丢到一边,翻开下一个,看到股东名单时,不禁讽刺道:“找的什么破团队,基本的穿透式核查都做不清楚。” 面前的年轻人叹气。 文件页被翻得“哗啦啦”响,明显带着不耐烦。 再翻开前个评估团队给的PPA,梁叙舟直接笑了,指着一处说:“不说别的,愿意接受这么高的gOOdWill,还和我说只是看好两个公司的Synergy?不是纯粹看中了品牌效应吗。” 大家听出他话外是在笑老板傻,律师和评估师不专业,也跟着笑。 “确实过高,按理对价都不可能给这么高,但主要是拆分太粗糙。” “粗糙?”梁叙舟换了个更精准的词,“劣质还差不多。” 协办律师含蓄笑了笑,“确实,每年多少失败案例了,还有人不知道gOOdWill就是个定时炸弹,需要做减值测试,买方律师必须给协议加上盈利补偿条款,这样对赌失败还有点保障,可老大你看,他们完全没穿透。” 几个年轻人附和,“从SPA就看得出来,拆分的不够细,否则在这个过程就可以发现问题,从而终止并购,也不会被骗,还让人家的实际控制人脱身了。” 梁叙舟实在看不下去如此不专业的评估增值报告,合上扔到一边,“需要仔细去发现吗?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一个百年老牌有名气的大企业为什么沦落到卖身?不就是没钱了?动动脑子都知道。” “谁说不是呢,稍微一查就知道这个企业表面完美无瑕,实际股权架构一团乱。且根据现有证据,我们认为担保机构和SEC离职人员未经申报,委托他人持股。” 年轻女律师说着,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看,“存在利益输送,估计也是能绕开监管的关键因素。” 男律师拿过来看了眼,“根据17 CFR Part 200、4401,离岗人员有1-2年的禁期,不得持股原监管领域的的股权。” 女律师冷静嗯一声,“我已经让Chan以涉嫌内幕交易启动刑事追责,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协商挽损。” 梁叙舟倦怠挥手,给了个电话,让她去联系这个人核查,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泡咖啡欣赏日出。 诈骗还想全身而退,可惜碰上了他。 那个团队派过来做对接的一个小律师,趁机夸了他一句,“梁律,您真专业。” 梁叙舟对外人向来客气,挑眉笑了笑,“谢谢。” “听说您以前做离婚律师。” “嗯。” “还真的是啊,您怎么做到的!” “少说多做。” 小律师没听出来这是在点他,沉浸在能接触到梁叙舟的兴奋中,“您太厉害了……” 听着无聊的夸赞,梁叙舟拍了拍只会嗡嗡响的破咖啡机,有点不耐烦。 对方没和他共事过,不清楚该闭嘴了,还悄悄来了一句,“我一直以来的梦想都是加入安达,要是有机会进您的团队,人生目标就完成了。” 梁叙舟轻慢地哦一声,回了个是吗?然后温和笑着瞥了他一眼,给了个你有事吗的眼神,一下逼退了对方崇拜的目光。 梁叙舟也是奇了怪,脚踏实地干好自己的事不行吗? 这个团队人数不多,但之所以能做到头部,那是因为人人强、没有废物,就连天天挨骂的小助理也能独当一面,专业能力吊打普通律师。 不过这个人提起转型,让梁叙舟想起入行的第一个带教师傅。 她教会了他许多,如今却隐姓埋名。 她是业内知名的离婚律师,带他的第一天就说过一句话:不要有同情心,不要相信任何当事人嘴里的话,只看证据。 梁叙舟很认同。 许多当事人满嘴谎话,证据摆在脸上才肯讲实话。 可她却也因此退出了律师行业。 当年她接了个离婚案子,当事人是个上市企业老板,对方就一个要求,想办法让陪他白手起家的原配净身出户,并把子公司的贷款转移到原配身上。 官司赢了,那位原配带着腹中胎儿跳楼自杀了,没抢救过来。 梁叙舟至今记忆犹新原配父母来闹事的场面。 老夫妻快七十了,跪在法院门口伸冤,骂她没公德心,不配做律师,不配为人父母。 没多久,师傅的孩子出车祸没了,不是人为,就是意外。 师傅说这都是报应啊,随后从安达离开了。 后来梁叙舟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老板的原配是个很好的人,有钱后一直致力于慈善,自己却省吃俭用,年轻时陪老公吃苦打拼导致身体不好怀不上,都四十了还一直想给老公要个孩子,所以那个腹中胎儿是她无数次试管得来的双胞胎,可老公的三个私生子却都成年了。 梁叙舟不能说自己多么正义,但那时年轻,心态难免受此影响。 以前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为了赚更多钱,或者更快晋升高级合伙人才转型。 梁叙舟总顺着话应下。 其实不然,他不缺钱,想做合伙人是随时的事,只是有点累了。 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 这个行业就像一把尺,不断丈量人性恶度,人生到头回首望去,万丈深渊不过如此。 梁叙舟并不多感性,甚至无动于衷世人常为之落泪的事,但信因果报应,这么仔细想来,转型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罢了。 第三十一章共享好福气 手机响起微信消息的声响,将他拉回思绪。 梁叙舟没几个微信好友,下意识以为是黎婳,没想到是麦资霖,他们从不用这个软件聊天。 而这个人居然还好意思提醒他今天除夕,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梁叙舟回都不回。 麦资霖又来:28号前能回来吗? 梁叙舟放下咖啡,敲了两字:有事? 麦资霖:没事啊,我好不容易放假了,想约你去瑞士滑雪。 梁叙舟冷笑:麻烦先把上次给你做顾问的费用结了。 麦资霖:? 梁叙舟:知识产权不在我业务范围之内,额外收你百分之十的误工费。 麦资霖立刻发来语音,“那你还接,算不算违背律师法?” 梁叙舟听笑了,按下语音,“你这脑子还知道律师法呢,厉害了。” 他又说:“我们签合同了吗?告我之前先把合同给我。” 麦资霖避重就轻,“你这人啊,好心关心一下你,还跟我谈钱。” 梁叙舟懒得再理。 麦资霖忽然问:在忙? 梁叙舟没回,直接收到他打来的电话,第一遍挂了,又来。 “没事做了来烦我?”梁叙舟不耐烦道。 “哎呀,先别骂,我是实在忍不住了。”麦资霖小了点声,“你和Hilda到底什么关系?我前几天听李秉津说你托他找了个5072R送人,昨天我就在Hilda手上看到了,而且我听到几个员工聊八卦,说Hilda收了块表。” 梁叙舟在看新来的资料,压根没仔细听他的长篇大论。 “是我送的,怎么了?”他看了眼表,合上文件夹交给助理,走出套房。 麦资霖发出震惊声,“我丢!还真是你!” 梁叙舟还是那句话,“怎么了。” “所以你在追她?听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吗?你居然对我的优秀员工下手!你是人吗?!”麦资霖又激动又愤愤不平。 吵得梁叙舟皱眉,“有病?” 麦资霖自觉低下来音量,“那你到底是不是在追?” 梁叙舟淡淡道:“和你有关系?” “我是她上司啊,还是你朋友。” “……” 梁叙舟按电梯,“朋友之间送个生日礼物有什么问题。” 麦资霖才不信,“你说句实话能怎么样?” 梁叙舟只说:“让你的员工管好嘴巴,别背后议论人。” “好好好,我就是希望你别打Hilda主意嘛,她人很好,而你又不会认真谈恋爱。”麦资霖特别诚心地劝告完,见好哥们不理会,没辙了,只好打算跟他说一件事,并叮嘱他千万别提。 梁叙舟收回摁挂断的手,“什么事。” 于是他得知了黎婳是如何知道了自己被出轨——餐厅亲眼撞见。 麦资霖说:“我见过那个男的来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可你猜Hilda怎么样?当做没看见,直接走了。我以为她早知道,结果聚餐结束,我开车看见她一个人走在大马路上哭,第二天上班眼都肿了。” “……” 收破烂的吗。 居然为一个垃圾哭。 梁叙舟脑海浮现她哭肿眼的可怜模样,莫名心烦。 麦资霖想起一件事,突然笑了几声,“你唔知?,她真的好惨又好可爱,她为了给渣男完任务,给我们介绍保险……” 梁叙舟难得有耐心听这么久,还很安静,走进餐厅却没了胃口,到外面点了支烟。 看得出来,麦资霖很重视这位恋爱不带脑子的优秀员工,苦口婆心劝他别搞事。 梁叙舟打断他,“知道了。” 忽然想到什么,他又说:“飞云今天几点放工?” “提前两钟。” 那就是四点半,香港飞那边要两小时多,梁叙舟说:“太晚了,外地员工要回家吃团年饭。” “What?”麦资霖觉得他莫名其妙,好端端吐槽飞云干嘛,提前两个小时都算很好了。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外地人,怕不是Hilda吧。 麦资霖啧了声,“明白,不给她算请假不就好了?” 梁叙舟默认不语。 挂了电话,他久久仰头望远处朦胧亮的天空,指尖火光随晨风忽明忽暗,被烫到皮肤才回过神,点开了黎婳的朋友圈。 她很热爱生活,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鸟,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分享。 最新条是张工位照片。 文案:苦命打工人终于可以回家喽。 还换了置顶——生日照。 像抓拍。 这姑娘顶着清丽的五官,笑容却那么娇媚,光线昏暗,烛光笼着小小一张脸,长发别在耳后,披到肩后,模糊的画质反而更清楚呈现了她的美。 梁叙舟凝视了近乎一分钟,脑海中突然蹦出几个画面,她总喜欢在结束时用迷离的眼神勾引他,让他再次失控。 不得不承认,黎婳是第一个让他产生想立刻回去见一个人的冲动的人。 * 黎婳还在编辑请假申请,工作群发来全体@。 飞云今年格外好心,竟然给外地员工提前四小时放假。 这样一来就不用单独请假,更不用扣钱。 一刻也不耽误,她马不停蹄推上行李箱赶往机场。 下午四点,黎婳落地虹桥,再坐高铁回苏州。 今天爸爸亲自开车来接她,送上欢迎回家的鲜花,手接过行李箱,“宝宝一路辛苦了。” 黎婳美滋滋低头闻花,挽住爸爸,一路分享最近发生的事。 黎父温柔笑道:“我都知道,你天天发朋友圈,我每天都在看。” 黎婳作可惜的模样,“看来我得少发点,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 “哎?那可不行,我和妈妈就指望看你的朋友圈了解你呢。” “好好好!” 从进家门到家宴开席,全家人围着她转,奶奶夹菜,伯父叔叔们轮番上阵关心她在香港的生活,但核心只有一个,什么时候考虑人生大事。 黎婳又无奈又想笑。 看不下去的黎镜让他们消停点,“小婳好不容易回家,你们让她安心吃饭吧。” 叔伯们这才停下。 黎婳胳膊碰碰他,抱拳投以感激眼神,“万分感谢。” 黎镜把剥好的蟹丢到她碗里,“你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他们都关心你,你也理解一下。” “您今年都二十九了,你才该被催婚好吗?” 不过黎婳知道黎镜和其他几个哥哥不一样,这两年三伯父的企业遇到大问题,所以他一心扑事业,无心婚姻之事。 黎镜当然少不了被催,不过只是笑笑,但黎婳从他脸上看到了疲倦。 她小口咬虾,心中叹气。 如今各行各业都不好干,游戏行业也逐渐进入夕阳状态,真得一步看十步。 黎婳不爱看春晚,陪奶奶唠了会,又带小侄女去放掉烟花,回到卧室趴在床上给大家发拜年消息,滑着好友栏,手指停在了梁叙舟的头像上。 上次的消息她还没回。 而他也没再发。 黎婳随手往上翻,才发现他没收那笔转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支付宝。她爬起来,捧着手机踱步到阳台,删删减减打字框里的字,不知什么祝福能显得不那么官方又不太特别。 想太入神,没听到敲门声,妈妈忽然从身后走来。 吓得黎婳心咯噔一下,慌忙中胡乱关掉手机,不自然地笑着问妈妈什么事。 “给你红包啊。”妈妈把红包递给她。 黎婳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红包,对妈妈甜甜一笑,“谢谢亲爱的冯女士!” 冯女士看了眼她刻意藏起来的手机,让她忙完快下来,麻将三缺一。 确认门关好,黎婳把红包放到桌上,打开手机愣住。 消息竟被不小心误触发出去了,还因过时撤不回来。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心态崩溃了,一头歪倒在床上。 年三十晚祝人家新的一年越来越猛。 怎么看都离谱。 黎婳纠结怎么办,忽然想起有时差,趁他应该还没看见,解释发错了,然后连发表情包刷过去,再添一句除夕快乐,想了想,又转了个八千八过去,祝他发财。 几乎是同时,梁叙舟的消息弹了进来。 【那你要發给誰?】 【除夕快樂。】 【我没綁銀行卡,等下。】 黎婳算了下时差,美国大概凌晨四点,他居然还没睡。 【怎么还不休息?】 等了一会,转账显示已被领取,梁叙舟接着打来电话问她要银行卡号,“微信转钱还有限额,好麻烦。” “你刚才不会是在研究这个吧?”黎婳想到他捣鼓银行卡的画面,莫名感觉好笑。 梁叙舟笑咳几声,“给我一家香港银行的卡号。” “给我转钱?” “嗯。” 黎婳抿了抿唇,从床上爬起来,拨弄着头发说:“不要,我已经收了一个很贵重的生日礼物了。” 电话那头,梁叙舟挺无奈地笑了声,“不一样,这是过年红包,寓意好,而且我比你大七岁,理应由我给你。” 黎婳沉默了,究竟是何时开始暗暗计较从他这的得失,抬头看天空,月亮也给不出解释。 须臾,扬声器传来一声叹息,梁叙舟长长出了口气,似乎对她别扭的样子颇失望。 黎婳意识到没必要计较这点红包钱,把卡号给他了。 没一会,到账七十五倍的红包。 黎婳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新年红包是为了图吉利,顶多塞个几万意思下,哪有他这样玩的。 一对比,八千就跟八块似的不起眼。 “你给我这么多干嘛?”她有点无语,打算退回去。 梁叙舟随便扯了个理由,“这是新年开运钱,六六大顺图好彩头,你和麦资霖妹妹一样的数字。” 似乎猜到她小心思,他特意玩笑着添了句,“我外婆每年这时候都要吃斋念经替全家人祈福,所以我年年好运。今年给我们黎黎共享福气,你可要好好收着。” 他这样说,不给人置喙的余地,黎婳总不能再不领情。 她划掉了短信提示,将这张卡上自己的钱转到了其它卡上。 就算梁叙舟不会像张远一样计较钱财,黎婳也不想某一天欠他。 梁叙舟有时候讲话气人又伤人,可并不能掩盖他好的一面。 像初春第一场雨后和煦的光,极地坚冰也难不消融。 黎婳便是在这一刻深切明白了,为何无人指责他常换女友。 没人会苛责一个让你恐其一生难以戒断的人。 人真奇怪,总想在另一个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索要自己都给不出的爱。 许是她沉默太久,梁叙舟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说:“我还在工作。” 黎婳松了口气,好似解放一般轻快地说,“那你快去忙吧。” 梁叙舟慢慢叹了一口气,带着一分无可奈何的笑,“我们黎黎都不关心一下我,好难过。” 他那暧昧的语气听得黎婳不知所措,学着他,笑嘻嘻说:“怎么会,我可是有想你啊。” “多想。”梁叙舟笑声朗然。 “九分,满分十分。”黎婳望着楼下院子的烟火,扬起眉。 手机那端的梁叙舟听见热闹的声响,眉心舒展开来,在纸杯磕灭烟,“哇,这么多呢。” 黎婳说:“是啊,那你呢梁叙舟,有一点想我吗?” 梁叙舟嗓音懒倦,“比你多一分,如果可以,我想见你。” 黎婳视线朦胧了一下,眼前景象变成那双缱绻的笑眸,在光中笑着看她。 这是一句讲到满分的情话,像他一样迷人,但她不知该信几分。 黎婳回到屋内,四周寂静下来,思索着说:“去找你吗?你在美国哪个城市?过完初三倒是可以,正好我签证还没过期。” 梁叙舟一下子笑了,“多远,不舍得。难得回家,好好陪父母过年。” 黎婳故作无所谓地说好吧,沉默地关掉订票软件,想再用玩笑仔细掩饰自己方才的认真,耳边传来林念慈声音,让她一个习惯等待别人先挂的人,这次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便摁断通话。 听筒“滴”一声,梁叙舟皱着眉看了眼屏幕,侧头看见来人,面无表情地转身问屋里人,“谁让她进来的?” 没人敢吱声。 林念慈说:“今天国内除夕,大家工作一晚上了,你也该休息了。” “我带来了晚餐还有奶茶。”她叫来自己的小助理张罗。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梁叙舟冷眼注视她忙碌的身影,“来之前我说没说过,不要打扰我,否则我不会管你父亲让你离开香港的事。” 林念慈晃了晃,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重重一丢,回头冷笑,“我不是你妹妹吗?” 梁叙舟一瞬间被拉进那段痛苦的回忆。 黑压压的葬礼现场,他站在人群中,无数人盯着他,含怒不言,却好像都在说,他是索命鬼。 可惜这个心结于今天的他来说,早不是噩梦,他不会再陪一个成年人玩过家家。他压住声音,近乎冷血地发出警告:“林念慈,你最好不要试图和一位律师讲道德。” 林念慈攥紧双拳,怒目圆瞪盯着他。 才学会露獠牙的小兽,终究嫩了,怎斗的过千年狐狸。 梁叙舟下令休息,一言不发走进卧室,将紧随而来的林念慈隔绝在门外。他只想尽快完成调查,把剩余不重要的工作交给下面人做。 这一觉睡得沉,他做了个长梦。 梦中细雨茫茫,雾蒙蒙,他站在河岸边,向对面朝自己跑来的女孩伸出手。 忽然桥塌了。 梦醒了。 第三十二章雪 梁叙舟睡眼惺忪地按了按额头,感觉手背上有异样感,似乎牵动了什么,但脑袋沉得没力气动,迷蒙间看到一个人影。 “老大你可算醒了。”小助理长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林小姐及时发现你发烧了。” 梁叙舟头疼欲裂,浑身无力,“我睡了多久?” 小助理看表,“不到九小时。” 小助理又说:“您再睡会吧,他们也去休息了,一会再去递交手续。” 梁叙舟揉着额头坐起来,抬头看了眼吊瓶,重新量过体温,确认没大碍,直接上手拔掉针头,含水吞下药,换身衣服走出卧室。 全程不超过八分钟,看得小助理一愣一愣。 “现在还缺哪个。”梁叙舟翻了一下他们整理好的几箱文件。 小助理汇报进度,“交易全套文件都在A箱,资金与付款证明B箱,所有尽调报告在C箱……主体证据框架已经全部整理好,也已经拿到领事认证,接下来就准备诉讼材料。” 梁叙舟点头,叫醒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人,“之后的事你来负责收尾。” 惊喜来得太快,年轻女律师愣了下,反应过来,弹坐起身,“老大你是说交给我做这个案子吗?” 梁叙舟嗯一声,需要人脉打通关系来取证的最难环节已经结束,他没必要再待下去,更不想出庭露面。 他说:“做好这个案子,以后就可以独立处理模块。” 这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三年多的时间飞快成长,效率高,从不出错,更不抱怨加班多,不过一直缺个晋升机会。 安达一个萝卜一个坑,一年顶多招一个人,想往上走一步五年起步。 女孩欣喜道:“我可以的!” 梁叙舟没什么力气地点点头,对从外面回来的阿铭说:“订回程机票。” “好。”阿铭立马查票,“晚七点十五有一班直达香港的,正好还剩一张头等舱,您看可以吗?” 阳光漫进半开的窗,梁叙舟沉默了一会,“不用了,我自己订。” 雪落姑苏,冷风呼啸过夜空,飞机在天际划开一道长线。 今年外公外婆在三亚度长假,黎婳不需要去探望,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发现下雪了。 庭前寂静,门框悬着的红灯笼摇落碎雪,一半雪色,一半梅色。 她收拾好,陪奶奶溜达了两圈,迎来许多拜年的人。 都是长辈。 黎婳年年见,挨个问候,红包收到手软,乖巧地陪奶奶招待,从保姆手中接过茶壶,亲自为大家倒茶,俨然二十四孝乖乖女。 但没能装多久,听到他们聊起谁结婚、生孩子了,她即刻端着鱼食碗溜去院子。 苏州冬天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柔,冷浸骨头缝,她裹紧外套,倚靠着桥栏杆发呆,目光陷入清澈的池水中。 不一会,头发沾满雪点。 忽然有人喊她。 她回头。 黎镜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迎风雪从外面走进来,“今天这么冷你在这干嘛。” 黎婳示意的朝屋内抬抬下巴,递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转耸了一下肩,捻了撮鱼食撒出去。 鱼一跃而出,她想起大事,小跑下桥,朝他摊开双手,“红包哥!” 黎镜瞧着那古灵精怪的明媚笑脸,无奈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给她,“我就知道你在这等着呢。” “你最好了哥。”黎婳美滋滋揣进兜里,挽着他说:“以后等你结婚了,我一定包个大红包还回去。” 黎镜拍拍她脑门,“那可能有点难了。” “你还真不准备结婚了?三伯父能同意?”黎婳半信半疑。 黎镜反问:“结婚有好处吗?” 黎婳哼哼一笑,开玩笑道:“理论上没太多好处,但要是你肯和三伯父看上的那个女孩结婚,全是好处。” 昨晚吃饭,她听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三伯父做传统制造业,转型过程出问题,连锁反应导致效益连年下降、资金周转困难,现必须谋求新出路,其中一个便是让儿子联姻,黎镜不同意,想走上市融资这条路。 父子两人都是为了企业好,但显然后者难度高,可黎镜不会用婚姻换取利益。 黎婳了解他。 黎镜说:“那小叔要是让你嫁给那个荣瀓呢?” 黎婳不以为然,“我爸又不会,而且我和人家见面后都没这个想法。” “那你知道吗,小叔想让康达在港上市,这样退休可以找职业经理人,另外还打算开辟新项目,进军餐饮行业,让品牌年轻化,不过上市有风险,项目投入资金量很大,所以才有了让你嫁到荣家的想法。两家合作可以提高抗风险能力,而荣家能帮康达拓展更大的海外市场,人家也确实有这个实力兜底。”黎镜和她娓娓道来。 黎婳不知道这些,父亲很少和她讲生意上的事,但知道父亲心底其实很想创新,不过总怕失败。 和她一样,怕给老祖宗丢人。 黎镜看她就要陷入焦虑,转移了话题,“好了,别想了,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第三十三章苏州的风 会所同在姑苏区,外表寻常,粉墙黛瓦,暗牌不对外,入内一步一景,假山叠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典型私家园林。 黎镜领她一路来到深处,一进门,许多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人围牌桌坐。 听见他们进来,大家纷纷看过来。 今天黎婳穿了妈妈给买的新衣服,色系很温柔,芭蕾粉色羊绒衫,蓬松的白色长裙,露出纤细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脚踝,松散的卷发垂在围脖两侧,动人又娇俏。 着浅色羊绒衫的男人笑问:“这就是你妹妹?这么漂亮。” 黎婳抬起视线往那看。 这个人样貌属于清心寡欲那一挂,笑容说不出来的风流。 黎镜笑了笑,脱下大衣挂好,“嗯,我堂妹。” 黎婳同他们礼貌打了个招呼,跟随黎镜走进去,没想到哥哥有这么多朋友。 而她像个假苏州人,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景色宜人的玩处。 她在黎镜身边坐下。 “你好妹妹,叫什么。”男人拢着筹码侧头看她,语气懒,耍着一口港粤腔。 “黎婳。” “你好,叶宗廷。”男人把面前的筹码推了一半到黎婳手边,“会打德州吗?” 黎婳表情茫然,怎么莫名就要打牌。 有人调侃,“叶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女孩对黎镜笑道:“等你们的时候,我们玩了几把扎金花,叶公子刚才这把暗牌开出豹子,双倍彩头,把我们的钱都赢走了。” 另一人拿起几个十点的筹码说:“这是请我们的晚餐。” 一比一百,一个就是一千。 黎镜笑了笑,把叶宗廷的筹码推回去,拿了自己的给黎婳,对叶宗廷客气道:“你刚赢了牌,正当鸿运,不能破风水。” 叶宗廷斜挑起眼,瞧着黎镜笑了声,没有为难,让发牌员开始。 说完庄荷便发给了第一个人牌,都不给黎婳拒绝的机会,她只好硬着头皮玩,不意外的成为散财童子,没几把就输得一干二净。 黎镜问她还要玩吗? 黎婳有点兴趣但不多,便摇头,还没起身,叶宗廷开口,“不会?” “嗯。”黎婳坦诚说:“只知道一点规则,没玩过。” “很简单,多玩两把就会了。”叶宗廷不给拒绝余地,直接自己的牌推给她,“跟多少从我这拿。” 黎婳愣了下,小幅度摆手,“这不合适。” 叶宗廷笑一笑,“今天我生日,希望黎小姐给个面子替我试试手气。” 大家都配合附和,热情地叫她继续一起玩。 大过年,又是生日,黎婳不想扫人兴,先去看哥哥。 见黎镜让她随意,她掀开了牌。 这个人牌运确实顶好,竟是两条红桃A。 黎婳听说打这个得算底池赔率,可她不会,而场上每个玩家都是高手。 A已经很大,而现有四张公共牌中,有两张梅花,两张红桃,容易出同花,并且好几个牌面有几率连成顺子,这样的话,单凭对A获胜的概率很小,又说不定。 正思考着,上家直接梭哈。 轮到她说话,黎婳转着筹码,实在拿捏不准,去看叶宗廷。 他事不关己地靠那悠闲喝茶玩手机,眼皮不曾抬起,仿佛钱不是他的。 毕竟别人的钱,黎婳格外谨慎,感觉赢面不大打算弃牌,又想搏一搏,心想大不了赔给他,毅然选择加注。 结果离奇赢了。 她沉浸在走运的欣喜中,认真摆正筹码,自然发现不了场上其余人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荷官用耙子将底池中的筹码推到黎婳面前,“恭喜老板,这把大赢。” 黎婳长舒一口气。 一桌人纷纷道喜,“叶公子今天真是好手气。” 叶宗廷才放下茶杯抬头,淡淡笑了下说:“大家一起发财。” 黎婳隐隐感觉大家对叶宗廷格外尊敬。 就连黎镜也对她开玩笑,“你这一趟值,沾了叶公子运气,今年会一直走运。” 黎婳觉得别扭,不太喜欢这种充满奉承的氛围,把筹码如数还给叶宗廷,“谢谢,你玩吧。” 叶宗廷拿了两个大点筹码给荷官,“俾個賞錢你。” 从这一句,黎婳听出口音,感觉他是香港人,习惯来看,应该常光顾澳门。 叶宗廷抛着筹码在掌心玩,看着她说:“不好玩?可以换个。” “你们玩就行,我有点饿了。”黎婳进门就看到有菜单。 “好。”叶宗廷不强迫,但却也起了身,对他们说:“你们玩。” 黎镜紧随说:“正好我也没吃。” “……” 黎婳拨头发到肩后,看向明明吃过饭的哥哥,再看叶宗廷,有点看不懂,但不关她事。 她点了份时蔬汤,把菜单交给对面。 叶宗廷放到一旁,说不饿,然后讲:“听黎镜讲你在香港工作。” 黎婳对哥哥投以探究目光,短暂几秒,转而朝叶宗廷微笑,“对,您是香港人吧,我听口音像。” “不是。” “不是吗?那你是生活在那吧。” 叶宗廷笑了笑,没回答。 黎镜接过话,“你现在不常在香港待了吗?我听大家讲你最近回北京了。” 叶宗廷笑意淡了点,眼神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漠然,“两地儿跑而已,外面的话没有准头。” “你去问他们,谁知道我今天会在苏州?”他似笑非笑道。 这回变成了懒洋洋的京腔,黎婳首次在一人身上感受到多个地方的语言习惯。看来他是北京人,和她一样在港工作。 大过年的不在家,跑来苏州打牌,还真稀奇。她暗暗地想。 看起来俩人是随她来的,但多数时间都是他们讲话,她吃饭,偶尔被问及才抬头。 黎婳去洗手间,一个看着年纪很小的姑娘紧跟进来,向她热情地打招呼。 “你好黎小姐,我叫初初。”女孩笑得腼腆。 黎婳有点懵,“你好,有什么事吗?” 女孩抿了抿唇,“或许有些冒昧,但我很想认识一下你。” 黎婳没多想,大方同意,“可以呀。” 女孩面露惊喜,“那我加你吧。” 交换备注后,黎婳好奇问:“你多大?” “二十。” “......” 确实不大。 女孩主动自我介绍,从学校到专业,最后又说:“我上个学期去香港城大学习了,今年回上海弄论文,准备毕业啦。” 法学专业,沪港涉外卓越班,学校是法学五院之一。黎婳中肯评价,“学霸。” 可以说非常优秀。 女孩谦虚一笑,“我准备毕业去香港工作,听说黎小姐在那工作?” “对。” “那以后常见呀!” “没问题。” 说着,有人喊了声。 女孩闻声先走了,黎婳随意往那一瞥,景象令她皱眉。 搂住女孩的男人挺年轻,姿态轻浮,一看就是个酒色之徒,反正不像正经人。 她观摩了会他们的互动,慢慢猜到什么,但只能摇摇头。 回到座位上,俩人似乎在讲工作上的事,黎婳没细听,专注喝新上的糖水。 今天起晚没赶上饭点,又因客人到访没来得及垫肚子,她打牌时就已经快饿晕。 黎婳吃饱喝足,浑身暖起来,一抬头望进叶宗廷深邃的黑眸。 感觉不对。 说不上来为什么。 “既然我们都在香港,有空可以一起玩,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叶宗廷将手机递给她。 黎婳有点犹豫,感觉日后不会有交集,但她一般不会拒绝正常交朋友,尤其对方挺有礼貌,又是哥哥的朋友,便给了手机号,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让他输号码。 手机刚递过去,来电铃声兀地响起。 叶宗廷瞥见屏幕,目光微顿,意味深长地抬头看着女孩,把手机还回去。 黎婳一看,竟是梁叙舟的电话。 “你们先聊,我接个电话。”她离座,走到稍微安静的地方接起来,“喂。” 梁叙舟声音很懒,“苏州今天的雪好大。” 很快,手机那头传来一阵风声,被麦克风放大,听得黎婳怔然,怀疑耳朵。 “你在哪?”她紧着喉咙问。 “你猜猜。” “美国?” “苏州的雪吹到了美国?”梁叙舟敞着嗓子大笑了一声。 黎婳迷茫了一瞬,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人轻飘飘的,心飞速跳动。 “你在我们这的高铁站?”她抓紧手机。 “嗯,苏州站。”梁叙舟随意笑了那么一声,“来接我。” 黎婳挂了电话,飞速抓起外套,踏出门又折回来,跑向哥哥,“借我车用下。” 黎镜递上钥匙又收回来,“你考的不是C2吗,我是手动挡。” “……”黎婳无语凝噎,居然有这么不凑巧的事。 黎镜问:“去哪,我送你。” 这时叶宗廷开口了,“大家都在,你哥哥不好走,黎小姐去哪,我让司机送你。” 黎婳忙拒绝,扬扬手机表示可以叫网约车,“高铁站离这不远,不麻烦您。” 叶宗廷却已经通知了司机,“不用客气,我和你哥是朋友。” 他说是朋友,黎婳却感觉不像,黎镜明显很尊敬这个人。 黎婳递眼神提问哥哥,黎镜也无奈,但人家都安排好了,再拒绝显得太不给面子,也只能对叶宗廷说:“那麻烦您了。” 话音落,黎婳看懂了形势,不让哥哥难做,大方应道:“谢谢您叶先生。” 黎婳刚出院子大门,一台商务驶过来,她眯了下眼看车牌。 京字开头的乱码数字,可挡风玻璃处放了张红白色的通行证。 这人有来头啊。 去高铁站的路上,黎婳莫名其妙很紧张,来回看窗外,十几分钟后,终于隐约看到进站楼。 有点堵车,今天依旧很多人在赶往家乡的路途,那边也没法停车。她让司机找地靠边停,自己打着电话挤进人流。 电话还没响,梁叙舟的声音不知在哪响起。 “往哪走呢。” 黎婳左右搜寻,没找到人,表情怔松。 梁叙舟勾唇角,这姑娘眼神不好啊,瞪着大眼愣是看不见他。 “才几天没见就认不出了。”他走上前,拾起她飘扬到肩后的围巾,食指抚抚她冰凉的耳垂。 黎婳愣愣地转过身来,仰起头,视线恍惚了一下,多么不敢相信,昨夜还在大洋彼岸的梁叙舟从天而降,来到了她面前。 冷风吹离尘气,梁叙舟懒懒地垂眼看小姑娘,瞳孔倒映浅桃唇色。 两个人站在人海中,对望了几秒,他轻佻地捏捏她下巴,看着四周,轻描淡写地说:“和我印象里的苏州不一样了。” 黎婳回过神来,拢了拢围脖,挨着他挤出人群,“那你上次来应该是很多年前了。” “嗯,估计当时你只有十几岁?”去过的地方太多,梁叙舟回忆不起。 “十多年,变化肯定大。” 其实黎婳从小在这长大,感觉不到变化。 梁叙舟看着远处,目光变得奇怪,“这里是市区吗?怎么看不到楼。” 黎婳无语凝望他,心知这里确实没都市感,也没香港繁华,但可是历史名城。 不过她也理解,梁叙舟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除了工作需求不来内地,应该对这边城市不那么了解,但她实在讲不清市中心这事。 老苏州人都觉得城门内观前一带是市中区,实际上一个区一个中心,就一散装城市。 “保护历史古建筑嘛,所以才看起来有点旧。”她特意补充了句,“不是高楼才好,我们这非常漂亮。” 梁叙舟嘴角微勾着看她,神色只有一分认真,但却肯给十二分的回馈。 “原来这就是我们黎黎长大的地方。”他揉了揉她头发,嗓音低迷沙哑。 雪点落在他睫毛上,黎婳抬眸倾望,竟从他那双眼中看到一种吊诡的情愫。 这一刹那她觉得身体灌满风,漂浮在空中。 梁叙舟不自知眼中深情,又或司空见惯为他痴离的双目,笑意加深,自然地向她伸手,“带我去逛逛吗?” 黎婳收回神思,把手放在他掌心,“在这待几天?” 梁叙舟问她呢,要待到返工的日子再回吗。 “对。” “那就看看苏州有多大,能让我留几天吧。”梁叙舟语气随意。 他说完,视线落在她脸上,笑眸柔柔,让她感觉他说的不是苏州而是她,好像他会在某一天为她靠岸停泊。 黎婳便是因为很多次这种时刻,对他产生了暧昧之外的感情,从而失控,也终在很久之后翻了船,才知一叶扁舟连冰山一角都无法撞破。 司机兜了个圈子绕回来,等得黎婳的脚都冻僵了。 梁叙舟看了眼车牌,意义不明地问了一句,“你还有北京的朋友?” 黎婳被问懵了。 梁叙舟朝车抬抬下巴。 黎婳往手心吹了口热气,“这是我哥朋友的车,我不认识,不过我在北京读的大学,肯定也有朋友呀。” 梁叙舟露出幡然领悟的表情,扯着嘴角一笑,风轻云淡地将这个连意外都算不上的插曲掀了过去,说自己饿了,问她苏州有什么特色。 说到吃,黎婳眼睛都亮了,“好多,生煎,素浇面,绿豆水,十全街有家茶楼的苏州菜很不错......” 梁叙舟哪记得住,问她喜欢吃什么。 “苏式面。” “就这个。” “好呀,你要去尝尝我高中时经常吃的那家面馆吗?” “好。” 黎婳顺着讲起高中的事,一边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为他介绍苏州。 梁叙舟全程没插话,笑着听她眉飞色舞地回忆读书时的自己,偶尔欣然感叹两句。 快到了黎婳才说:“这个店虽然很小,也有点破,但都是真材实料哦。” 梁叙舟笑笑,他不挑,吃什么都看她,结果陪她在冷风中走了一条街,愣是没找到她要去的店。 黎婳给爸爸打电话问过才知这家店早关门了,不禁在心中暗暗埋怨自己笨。 怎么就没提前问好呢,害两个人傻子一样站在冷清的大街上挨冻。 爸爸问她怎么找这个店。 黎婳余光偷看了眼梁叙舟,似无意地大声说:“一个外地朋友来找我玩。” 梁叙舟点了支烟,透过薄雾看着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平静的一张脸上自始至终挂着盈盈笑意,没有任何变化。 “请你朋友到家做客呀。”黎父热情邀请。 “哪有直接让朋友到家里吃饭的。”黎婳低头踢了踢台阶,打算另寻他店。 她挂了电话,梁叙舟问:“你学校在附近?” 黎婳给他指了个方向,“不远。” 梁叙舟提出去看看。 黎婳意外地看着他,瞳孔里一片茫然,说:“好。” 第三十四章《越难越爱》 雪停了,晴光没入楼宇,两人沿着树林一路走到操场,在观众席坐下闲聊。 梁叙舟忽然问她最难忘的事。 黎婳被问得怔松。 很多人都喜欢追忆年少,她不然,从小没在学习上吃过苦头,也没有太多烦恼。若说最难忘的事,也只有一件。 “和我哥一起逛街被班主任误会成早恋算吗?” 说起这事,她就觉得好笑,揪着树叶说:“我们班主任有次发现我哥跟我一起看电影,跟踪我到小区门口,给我爹打电话,说我领着一个男生回家了,让他赶紧回去。” 梁叙舟笑得咳了几声,胳膊搭到她椅背后,“你还有哥哥。” “堂哥。”黎婳也好奇他,“你第一次恋爱是什么时候?” 梁叙舟随手捡起被她揪掉的叶子,懒洋洋地伸直腿,望着空旷的操场思索了会,挺真诚地说:“记不太清了,当时在参加DSE,那大概十六岁吧,或者十五。” “高二?” “中六,等于你们的高三吧?我不到十七岁就读大学了。” “哇,也就是说,你在高考期间恋爱?你可真行。” 梁叙舟只笑笑,压根记不得那么多年前的事。 黎婳双手捂着嘴呵热气,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亮晶晶的,眨来眨去,手背被风吹得紫青,嘴巴一张一合的。 和他相处多了,她也惯会耍花腔,“还行,我以为是小学。” 她这么个看人法,无人顶得住,梁叙舟趣味地挑了挑唇,伸手掐了把她脸颊,“就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黎婳像没听见,好似稀奇地“哇”一声,捂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她顺势歪头把冰凉的右脸放在他掌心,蹭了两下,舒适地笑起来,看得人眷恋。 梁叙舟笑进了心底,也不知道上了哪门子当,自己还感冒呢,就把大衣脱下来给她了,自己只剩一件不太厚的高领毛衣。 估计这一程得休息个一周才缓得过来。 黎婳毫无防备的,被裹进带着余温的大衣里,她指尖抖了下,怔松垂眸。 他伸来胳膊,拢紧了些大衣领口,握起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呵出的热气顺着她手背血管蔓延全身,砸进心坎,又好似在戏弄,间或亲吻上去,令她暂忘一切,屏息静气,眼中都是他。 像一场不真切的美梦。 却触手可及,看得见,摸得着,就在眼前。 掌心的小手变暖些,梁叙舟才放开手,淡淡笑她,“只管好看,不顾温度,下雪天还穿这么少。” 呼啸的寒风席卷枝桠,穿过胸膛,这一幕悄然定格在黎婳心中。 “我以为不会在室外。”她顿了顿,又说:“你这样会感冒。” “看来你是想喝冰糖雪梨了。” “......” 黎婳安静看他几秒,偏一下头,挽着发丝,面容绽放一丝笑,“我不想喝,但你要是需要喝,我给你煮怎么样。” 梁叙舟依然那般闲然姿态,看着她,眼底是无边无际的温情,“好。” 坐久了实在冷,黎婳忍不住试了试他手,这次比她还冰,担心他把身子折腾坏,怎么也不肯逛了,给他订了个酒店。 办好入住,她发消息让家里阿姨煮姜汤,特意叮嘱要打包,别告诉家人。 进了房间,梁叙舟从浴室出来就开始脱她衣服。 一点也不像坐了很久飞机的人。 黎婳喘着气,情潮之际,环抱住他脖子,唇挨在他耳畔吹拂,宛若试探的语气说:“为了这个才来找我?” 梁叙舟动作一滞,眯着眸子侧头,飞一万多公里为这点事? 有病啊。 石头心也问不出这种话。 他越想越来气,手指扼着她脖,扯出一抹坏笑,“嗯,被你猜对了。” 小东西偎着他哼哼笑,转头张口咬人,疼得他嘶一声,在她胸口落了一巴掌,力道很轻。 她突然没骨头似的栽进他怀里,两只手搂得结结实实,热沉沉的气息喷洒在他腰间,“我以为你真的想我了……” 梁叙舟轻浮的表情一点点收敛,心神俱陷入虚空。 很快回过神来,他低下头,哑声唤她,“黎黎。” “嗯?” 小姑娘抬头,变成千娇百媚的笑颜,毫不掩饰适才狡诈的小心思。 梁叙舟发现被骗,掐着她脸笑,“气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就不能说点让我开心的话嘛?”黎婳气哼一声。 “你觉得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不要猜。” 梁叙舟只笑。 短暂欢愉也好,一关情劫也罢,他好像来不及思考了。 而黎婳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他千里迢迢来苏州,足以证明很多事,她又何必追要理由。 想到这些,她莫名其妙笑出声,感觉心中的缝隙愈发狭窄。 梁叙舟忽然将她从湿濡的床上捞起来,结实的手臂环搂腰际,低头吻下去,手指穿进她细软的发丝,眼中漾着缠绵绯色,语气和力道一样温柔,声线低哑。 “黎黎,我很想你。” 许久,他们分离,黎婳指尖轻抚过他眉骨,气息凌乱地说:“我也是。” 也许这一刻,他们交互了真心,都产生了永远融入彼此身体的冲动。 冷风吹着隆冬的寒,他们拥着彼此,接了一个纯粹又漫长的吻。 那么入情,直到日落,房间陷入昏暗,谁也看不清对方眼睛。 不知多久后,灯光亮起来。 梁叙舟起身那瞬,头晕目眩,整个人晃了晃,皮肤又开始发烫。 小姑娘蒙着眼嘟囔空调太热,抬腿踹他一下,使唤他去开窗。 梁叙舟深吸一口气,皱着眉按太阳穴,披了浴袍去给她开窗。 冷风灌进来,他还没转身,后方传来喷嚏声,回头看她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双清凌凌的眼,无辜地看他。 窗户又被关了。 黎婳磨蹭地洗完澡,天彻底黑了。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色落地灯,梁叙舟像什么都没发生,衣冠整齐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戴了一只耳机。 她忍不住露出预谋坏事的笑,裹紧浴袍,小步溜到他身后,刚准备吓他一跳,看到电脑屏幕界面——线上会议。 他居然在工作。 黎婳连忙挪开身子,小声抱怨,“怎么在开会也不说声。” 梁叙舟侧头看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嘲弄地笑,“没开视频,过来。” 耳机那端霎时安静。 其中一人懂事地加快汇报进度,对梁叙舟说:“老大,资料我们整理好发你邮箱,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梁叙舟自然不会为情欲懈怠工作,一把拉过来黎婳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过她的腰,点开邮箱的文件,让他们依次做陈述。 就算没开摄像头,屏幕上那么多人脸,黎婳还是紧张,老老实实蜷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对面汇报到半途,梁叙舟往后一仰,手探进她衣领,神情浮浪。 “想这样试试吗?”他含住她耳垂。 黎婳立刻便明白了,心惊胆战地拽住不断下滑的领子,低声抗议,“不行。” 他在这方面追求刺激,超乎她的想象。 梁叙舟不听,手直接伸了进去,感受到颤栗那一刻,懒懒收住手,嘴角勾着放浪形骸的笑,“怕什么,我没那么恶趣味。” 黎婳咬着唇,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麻,又有点酸,像吃了颗没熟透的野果。 梁叙舟虽然过分,但又懂得适可而止,把她衣领拉上去,没再做什么,又像是被搅了兴致,让她先去一边玩。 他撑着下巴,边听边滑动页面,神色慵懒。 黎婳怀疑他压根没认真看,全屏密密麻麻的英文,哪能不到两分钟就看完。 可他不仅看完,还给每个人做了详细的口头批注。 这一刻她不得已相信,此人名实相符,确实有真本事。 会议结束,黎婳在电脑合上的瞬间,看到几个炒股软件,不免新奇,“你还炒股?” 梁叙舟意兴阑珊地嗯一声,“随便买着玩。” 黎婳不多问,让他在这等着,自己回家取晚餐,顺便开车。 她感觉自己被吹得有点感冒,买了点药,连同饭一起带回酒店,进门发现梁叙舟靠在沙发边睡着了,眉间笼着淡淡倦色。 黎婳很少见到这样的他,特意放轻了脚步,可关门声还是将他吵醒。 梁叙舟伸了个懒腰,喝着水将大灯打开,上前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深深呼吸,令人踏实又安心的感觉。 “好慢。”他说。 黎婳蓦地第一次从梁叙舟身上感受到被贪恋,心扑通地跳着。 “我去买了点药。” “不舒服?” 不适忽然消散,她摇头。 梁叙舟的声音似夜色低沉,“今晚陪我吗?” 方才玄关的光太暗,黎婳看不清,此刻被他异常滚烫的体温裹紧,才发觉不对劲,扭头一瞧,他唇色惨白,皮肤泛一层不正常的病态红。 她伸手试了试彼此额头,顿时紧着眉,“你发烧了。” 梁叙舟不在乎地嗯一声。 黎婳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气极了,“你非把衣服给我,这下好了吧!” 梁叙舟的脸上又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不知道她生哪门子气,“这么和病人讲话,也不怕我病的更重。” 黎婳不想和他开玩笑,让他去坐好,然后像个妥帖的私人助理,把饭菜依次摆到他面前,筷子放到他手里,又去煮水泡药。 她一边忙碌,一边介绍桌上的特色,摇身变成餐厅服务员。 梁叙舟看出她用心了,但他从小一生病就胃口不好,而且不吃香葱,于是没怎么动筷子,只喝掉半碗汤。 小姑娘瞧着没变化的菜,似乎很失望,但没表现出来。 黎婳解开他衬衫纽扣,将从酒店要来的体温计塞进去,低头看好药的说明书,把数好的胶囊放到他手心,蹲下身仰起头,心疼地看他,“很难受吧。” 梁叙舟被她弄得心头触动,却只是轻轻松松地一笑道:“我没事。” 黎婳伸手摸了摸他愈发红润的脸颊,长叹一口气,“梁叙舟,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纵然是梁叙舟,也被她的体贴给感动了。 良久,他坦然自若地看着她,漫不经心地低笑了一声,“好,答应你。” 他觉得自己玩得起,殊不知就是在这一刻,亲手为自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 好歹是过年,梁叙舟在苏州待了一天半便返回了香港。 黎婳一回家就被妈妈拷问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她搪塞道。 “哪个大学同学啊,过年来找你玩。”冯女士不信。 黎婳一本正经撒谎,“以前的舍友,人家也不是特意来找我,他亲人在这边。” 冯女士找不出漏洞,不甘心地作罢。 黎婳不知道梁叙舟也在不久之后,面临了同样的情况。 但又不同。 梁叙舟这顿骂不算白挨。 他落地一出机场,就被李秉津劫去了夜场喝酒,凌晨一点被人拍到和女模特同上一台车。 娱记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彻夜蹲点,第二天成功拍到他与女模特先后离开酒店,当天以打满马赛克的形式曝出来,标题某豪门公子深夜幽会嫩模,字里行间模棱两可,半点不提他,可谁都能从那台车认出梁叙舟。 梁家传统,风气好,名声正,极少以私人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到梁叙舟这彻底变了。 媒体从前不愿关注梁家,因为实在挑不出毛病,如今变成不敢报道,但却成了圈内八卦重心,都因梁叙舟搞歪风邪气。 香港就那么大点地方,闲话传不了一圈便人尽皆知。 料是向来纵容儿子的梁母也忍不了。 本来坚定以为是祖宅风水出了问题的梁老爷子,不再护着孙子。 梁叙舟左耳进右耳出,边吃饭边逗猫。 猫很久不见主人,不停用脑袋蹭他手。 这副模样,和那帮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完全没区别,更激怒了父亲。 梁父一把夺走儿子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啪”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回来就上新闻!是要把我们梁家的名声败在你身上?!”梁父越说火气越大,抬手就要朝梁叙舟的脸扇过去,及时被妻子拦下。 梁母让梁叙舟正经点,别惹父亲生气。 梁叙舟尝了口汤,觉得没滋味,放下勺子向后一靠,懒懒地笑着看向父亲,满不在乎地说:“他们还说我有私生子了呢,这帮人只会捕风捉影。” 这话一出,空气凝结了般,透着一股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梁叙舟直直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神情倨傲,毫无畏惧。 梁母上前抱走猫,让他少乱讲话。 梁叙舟摊摊手,让他们随便骂,没有任何悔改之意。 气得梁父说不出话,抚着胸口顺气。 梁叙舟温柔贴心叮嘱父亲少动气,露出无辜的神情,“我就去喝了个酒而已,什么也没干,何必像惊弓之鸟一样。” 梁父手拍桌,声色俱厉,“你要敢做别的,就别回这个家!” 梁母让丈夫冷静点,心平气和地对儿子说:“那这个模特怎么回事?说了多少次,我们不会管你交女友,但别被人拍到这种。你不在意你的名声,还得顾及我们吧?” 梁叙舟只是听李秉津提了那么一嘴,还没看报道,“哪种了。” “人家说你睡了个不到十八的嫩模。”梁母没好气地瞪儿子一眼,指着他说:“我们默许你暂时不结婚,不代表会一味纵容,梁叙舟,你听清楚了,今年开始不准再乱七八糟地交女朋友。” 梁叙舟没说话,拿手机搜自己名字,看着一派胡言的新闻内容,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八成是那小模特背后的娱乐公司在推波助澜,他在这方面还挺挑,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什么萝卜青菜都下手。 梁父让他好自为之,甩手去了书房,反正他这好儿子不会听。 客厅空了,梁叙舟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上楼给人发了个消息,让把新闻立马撤掉,别碍他眼。 始作俑者李秉津没有半点愧疚心,在群中调笑他成了开年笑料。 几个人轮流开侃,就麦资霖正经点,让他赶紧告了记者。 每回都这样,才让那帮人越来越大胆。 梁叙舟才没那闲工夫发函警告,丢了手机上床补觉。 第三十五章又遇叶宗廷(加更) 休假也闲不下来,黎婳送走梁叙舟,紧接陪父亲进京拜访长辈,到其中一家四合院,竟碰见了叶宗廷。 这回他变了个模样,一身青年装,悠哉喂鸟,对她抬了下眉,“黎小姐我们又见了。” “你们认识?”鬓角苍白的老人笑看俩人。 黎父也有点意外。 黎婳只笑笑,一面之缘在她这算不上认识。 叶宗廷对着鸟笼里的白斑黑石?说:“苏州见了一面。” 那位老人亲切地唤他叠字小名,交代他招待好她,便叫黎父进屋说话。 偌大的院子刹那安静下来。 黎婳压紧了些围脖,双手揣进兜,静静扭头看那边。 叶宗廷颇有顽主味,遛鸟逗猫,又不知从哪摸出个装鱼饲料的小瓷碗。 黎婳没有主动搭话的想法,观赏了会叶宗廷喂鱼。 俩人隔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着,风吹过墙角竹叶发出簌簌声。 疾风好似锋利的刀子,黎婳待不住了,对叶宗廷说:“我先进去了。” 叶宗廷这才开口,“他们聊的内容你应该不感兴趣,也不便我们打扰,去我书房吧。” 书房装修典雅大气,金丝楠木柜子泛着灿灿金光,不像年轻人的审美。 黎婳在他对面坐下。 叶宗廷慢条斯理泡茶,半晌才好,递上一杯,喝着茶问:“黎小姐在香港做什么工作。” “游戏行业。” “开发?” “画画的。”黎婳用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问他呢。 叶宗廷了然,和她一样言简意赅,“金融。” 黎婳便也追问:“银行?” “投资。” “风投?” “为什么这么认为。” “猜的。”黎婳不是凭空猜测。 面前的人看着懒散,骨子里透着一股精致利己主义劲,符合她对这个行业的刻板印象。 叶宗廷没回答是与否,就笑了一笑,夸她挺聪明。 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从北京房价扯到在港的日常生活,互相不给对方交底,一齐默认没那个必要。 能聊的都聊了,黎婳以为对话该要结束,叶宗廷又说:“你父亲准备迁过来,你呢黎小姐。” “我不参与家里的生意。”她谨慎回答。 “你父亲似乎不这么想。”叶宗廷直说:“不然不会带你一起。” 黎婳明白这点,但觉得没必要和陌生人说,敷衍地回一个笑,端杯喝茶。 两人本就不熟,她还不积极,有意回避涉及康达的事,搞得叶宗廷也无话可讲。 没多久,房间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黎婳快有如坐针毡之感时,叶宗廷打破僵局,冷不丁问她,“认识梁叙舟?” 她蓦然一愣,古怪地看向他。 叶宗廷拿起抹布擦茶桌水渍,“没别的意思,只是问问。” “认识,但不太熟。”黎婳特意这样说,避免他多问。 说曹操曹操到,梁叙舟毫无征兆地发来消息,问她在干嘛。 黎婳低头,手在桌下打字。 【长辈家做客。】 【你身体好点了吗?】 梁叙舟回的很快。 【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该上班了吧?】 黎婳:…… 虽然只有三天春节假,但今年撞了周日,可以补假一天,加上她请了年假,得初六才返港。 【周三回。】 梁叙舟似乎有点不满,说怎么还有这么久。 黎婳撇嘴又想笑,想骂他何不食肉糜,一年难得回家一次,难道不该久一点吗,话到嘴边变成安抚,说很快的。 【晚点和你说。】 回完这条,梁叙舟估计猜到她有事,没再发来消息。 期间叶宗廷没打扰,等她放下手机才说:“他能跑去苏州见你,还算不熟吗,那我们梁大律师听了应该挺伤心。” 黎婳顿了顿,掀眼皮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来找我?” 叶宗廷给她倒茶,“看来黎小姐贵人多忘事,你坐我车去接的他。” “……” 黎婳认为他过分“关心”她了,不过最先反应过来他认识梁叙舟这件事。 “你们也认识?”她问。 “嗯,不仅认识,还挺熟呢。”叶宗廷漫不经心把玩着茶盅,笑意不达眼底,最后一句拖长音,饱含不明深意。 黎婳心道梁叙舟的交际圈可真广,无形中全方位渗透她周边,先是麦资霖后是面前人,不知下次又是谁。 不知说什么,她随口感叹世界真小。 “确实,我也很意外。”叶宗廷不带任何意味的,挑了一下眉,端着悠哉腔说:“梁叙舟还挺难接近,一般人交不上他,能让他在过年期间见的人,更不一般。” 黎婳听他这样说,后知后觉梁叙舟是先来的苏州找她,才回香港。她不是钝感力强,而是打心底认为,自己对他称不上多么重要,顶多算个露水情缘,往好点想,一个合心意的暧昧对象? 所以她总警告自己别想有的没的,并刻意回避感情上的事,尽可能只去享受他。 如今这么一论,她反倒愁闷,产生了世事脱轨而行的错觉。 黎婳有一事不解,“叶先生和我讲这些是为什么?” 叶宗廷挑眉,“你既是黎镜妹妹,我自然只是担心黎小姐受伤。” “您和我哥是很好的朋友吗?”黎婳不敢苟同,说得很委婉。 叶宗廷反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黎婳垂下视线,手捻着茶杯慢慢晃动,在心中找答案。 叶宗廷做投资,而黎氏需要上市融资,并且黎镜为了规避漫长的IPO审核,想走SPAC。 从那日园林一局来看,叶宗廷是众人座上宾。这次父亲来京则是为了……清晰明了了,他们地位绝不对等,那么两个人极有可能处于供需关系。 也就是黎镜有求于叶宗廷。 她斟酌后说:“合作多些吧。” 叶宗廷垂眸,吹了吹茶的热气,“黎小姐虽然不参与家里生意,有些事看得还挺透。” 黎婳自如地啜了口茶汤,面上风平浪静,“我又不傻。” 叶宗廷挑挑眉,“不错,你哥需要我帮忙。” 与猜测一样,黎婳淡淡点头,“猜到了。” “黎氏现处于严重亏损状态,不符合主板上市标准,但又急需资金。” “然后呢。” “我和你哥称不上多么熟的朋友,不过也认识了很多年,所以我建议过他不要走SPAC这条路。” 不久前才上的网课讲过这个知识点,黎婳略懂一二,知道SPAC是借壳上市的一种。她端坐起来,神情像学生遇到难题,“为什么不建议?” 可叶宗廷不顺她心意来,“黎小姐不从事这行,我解释了你也未必听得懂。” “......” 黎婳搞不懂他脑回路,不动声色咽下茶,笑眯眯对他点头,暗暗腹诽,那你说个屁。 叶宗廷无视她不经意流露出的不甘心,无缝转移话题,“我倒是很看好康达,完全符合标准,可上主板。” 黎婳眸子不易察觉地紧了下,抬头注视他,没说话。 合着在这等她呢。 第三十六章在商言商 叶宗廷看出她不愿多谈,直切重点。 “你父亲如果肯接纳我的投资在主板上市,我会为康达介绍最好的IPO团队,同时帮黎镜做SPAC,并承诺后续只拿黎氏15%的股份,以及锁仓一年为上市后的股价做托底。” 黎婳双眸微敛,欲打断,被叶宗廷示意别急,先听他讲完。 “正常要收20%,也就是五分之一的股权。黎氏盈利状况不好,大概率面临SPAC的原有股东撤资,那么如果我不做,黎氏百分百会被稀释股权的同时,面临股价暴跌,严重点市值归零,再背上一身官司。” 他又说:“或者说,可能压根没人接这个项目。” 黎婳的脸色跟着他的话变了又变,目光锁着面前的人,抬手抵到唇前,仔细分析他的话,思绪渐渐陷入死胡同,她不自觉轻咬了下指甲,让他继续说。 叶宗廷将手中茶宠归放原处,双手交叉在腹前,向后一靠。 “黎镜若不走这条路,选择等待好心人送投资,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要申请破产。当然,你父亲可以帮忙,不过黎氏的债务问题已经快变成填不满的无底洞。” 黎婳脑子里全是疑问,不太信黎氏已到如此境地。 当年爷爷交给三伯父时,黎氏还在南方一带鼎鼎有名。 “都是高风险,不如赌一把,黎镜很聪明,所以才来求我。”叶宗廷耸耸肩,坦白直言,“聊到这儿了,我也和黎小姐讲句实话,我没兴趣做,除非有价值交换。” 其实黎婳不需要他说这么直接,便明白叶宗廷一定是能从康达得到高于黎氏股权价值的好处,才肯开这个条件。 “您为什么不向我父亲说呢,我没有做主权。”她猜父亲一定是不同意,他才想从她这下手。 她确与黎镜关系极其好,从小一起长大,但一码归一码。 生意上的事在商言商,打不了感情牌。 叶宗廷无声笑了笑,“我也只是给个建议而已,怎么做取决于你父亲。” 黎婳不接话了,也不再动茶杯,视线投到冬日阳光中。 今日这杯茶,算是喝出了天价感。 好在父亲那边及时结束。 道别上了车,她和父亲复述了叶宗廷的话。 父亲不答反问:“我还没问呢,你怎么会见过叶宗廷?” “前几天哥哥带我见的。”黎婳如实道来。 “这个黎镜真是......居然带你认识叶宗廷这个人。”父亲略微不悦。 黎婳不禁问:“怎么了?” “黎镜这孩子变了啊。”黎父面露失望,长出一口气,“他也是走投无路,可人家叶宗廷压根瞧不上黎氏,怎么会真心实意帮他。” 黎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看得出来他不像什么好人。” 父亲摇头,“不是好坏的问题。” “那是?” “康达不需外部融资就可以自给自足,但他又想要康达的股份。” 黎婳领会了父亲的话外之意——叶宗廷想要康达。 “您怎么想?” “人家若执意要,唯一办法就是将股权分散开,或者——” 黎父一顿,语气变得沉重,“找到比叶家更稳妥的合作伙伴。” 父亲用词隐晦,但黎婳听懂其意。 若想摆脱麻烦的同时保全自身,康达必须攀到更高的枝。 “拒绝不了对吗?” “没办法,这叶家盯了我们好多年,我也确实被迫从中得到不少好处。” 黎婳思来想去,给不出好的建议,一团郁气在体内乱窜。她侧了侧头,忽然觉得父亲老了,都有了白发。 生意无论做多大,永远要被权压一头。 难怪父亲动了让她联姻的想法。黎家至今没人走仕途这条路,所以若想日后不被吞没,定要有个人牺牲个人利益,维护家族。 眼下看来,好像只能是她。 可父母不会逼她。 黎婳有些烦,决定先不想这些事,转而问:“爸,三伯父的公司真像他所说吗?” 黎父又叹气,面露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还不是他当年非要砸钱研发什么航空材料的项目,一下子赔进去半个黎氏,还不知收手,又搞了个什么破项目,现在给黎镜留下个烂摊子。” “多次投资失利啊......难怪资金链断了。”黎婳感叹。 黎氏体量小,经不起三番五次折腾。 三伯父的神操作,倒敲响了康达的警钟。父亲衷心说:“老老实实守着多好,也不至于黎镜这样累。” 黎婳心情不由低沉,转头看窗外明净开阔的长安街,脑海浮现许多年前的画面。 读书时,黎镜隔三差五来北京看她,最后一次是毕业那年,车驶过这条街,他突然问她想留在北京吗。 她问怎么了。 黎镜笑着说,考虑送你什么毕业礼物呀,后来送了她人生第一台车,搭载她往返了无数次通往梦想的长街。 他原来那么爱笑,眼中总盈盈有光,不论去哪出差,永远记得给她带礼物。 一盒点心,一条尺码合适的漂亮裙子,多到她记不清。 自从接手黎氏,他变得无比忙碌,肉眼可见迅速沧桑。 她不忍袖手旁观,犹豫着问:“那您会帮黎镜吗?” 黎父闭了闭眼,语气满是疲倦,“我要是没帮,他哪还有能力偿还那么多债务。这回就看黎镜自己了,我总不能帮一辈子。” “多少啊?” 父亲模棱两可地说了个数字。 黎婳错愕地张圆嘴,这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她沉默了会,又问:“康达呢,您真准备上市啊。” 父亲让她暂时不要操心生意的事,还乐呵呵地安慰她,“家里有我在,你现在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黎婳扁了扁嘴,“可我也是家里一员,有义务替您分担压力。” “你要真有这个心,就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和妈妈担心。”黎父拍拍她的手,转而闭眼休憩。 黎婳看得出这其中复杂,不想父亲徒增烦恼,不再提这些事。 第三十七章今日不晴 周三下午,黎婳从无锡返回了香港,拿完行李收到梁叙舟临时有事的消息通知。 他说派车来接她,被拒绝了。 杏子就在机场附近办事,等会顺道来接她去吃打边炉。 旺角这片老街区很多单行道,餐厅又藏在条窄道里,车不开进去,黎婳和杏子步行一段距离,还没找见饭店招牌,先发现张远的健身房关门大吉了。 卷帘门上贴着吉铺转让告示。 还真是恶有恶报,她内心狂喜,临走又回头看了眼,不屑地笑了,连带胃口变好。 水沸腾起来,杏子夹起生鱼片丢进花胶鸡锅,突然换了话题,“我要换工作了。” 黎婳惊讶一声,咬着吸管抬头,“去哪?” “荣氏子公司的法务部。” 杏子大方承认是荣铮帮的忙,笑容透着遗憾,“我尝试努力了,但没用。昨天才来的新人,今天就被客户钦点,而我呢,一年了还在打杂,连接触案子的机会都没有。” 黎婳放下筷子,不由分说地鼓励她,“你只是没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我最初留在北京时和你一样,甚至找不到要努力的方向,你看,我现在找到了呀。” “慢慢来,不试错怎么知道最优秀的自己是什么样?”她安慰杏子别自我怀疑,“条条大路通罗马。” 各行各业都吃背景资源,太焦虑只会让自己陷入痛苦。 杏子没以前那么消沉,乐观许多,笑盈盈地举起橙汁和她干杯,“一起加油!” “加油!” 本打算饭后去逛超市,给冰箱添点东西,梁叙舟突然来电,问她在哪。 黎婳给他报了个地址。 梁叙舟说:“我去接你。” “啊?”黎婳不太愿意,“我和朋友在一起呢。” 梁叙舟懒散地哼笑一声,“不介意一起,我就是想见见你。” 黎婳“嘁”一声,随口就来,也不知对多少女孩说过。 结完账,她拿上行李箱,说:“人家不一定愿意。” “你问问。”这点梁叙舟还是很尊重人。 黎婳转头问杏子意见。 “梁律?”杏子神情错愕,犹豫了几秒说:“我都行,看你。” 黎婳让梁叙舟来吧。 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吸烟点等他,她点燃支烟,扭头看到杏子欲言又止的表情,扑哧一笑,问怎么了。 杏子小声问:“你和梁律真的只是朋友吧。” 黎婳顿了下弹烟灰的动作,玩笑道:“看来你很讨厌他啊。” 杏子轻轻摇头,似无奈似可惜地叹气,“梁律是我的偶像,我不讨厌,只是我怕你喜欢他。” 怎么回答呢,黎婳说了句实话,“可是,不喜欢好像有点难哎。” “你说对吗?”她想得到认同,这样才好骗住自己。 像他这样年轻有为、各方面配置都达到顶级的人,想遇到比中彩票概率还低,却偏偏为她不远万里,她不是木偶,当然心动。 听她这样说,杏子犹豫了,但还是忍不住告诉她,“是归是,爱慕他的人很多,但他前两天又被爆出来桃色新闻。” 黎婳怔了一下,佯作只是好奇,用闲聊的语气笑着问:“什么新闻?” 杏子拿出手机搜词条,翻到底也找不见,自言自语道:“哎?好奇怪,怎么没了......” 确认找不到,杏子作罢,直接口述。 听完这些不知真假的话,黎婳笑容慢慢凝固,难以形容此刻心情。 她该有什么反应,愤怒还是难过?可关她什么事,他们从未确认关系,嫌脏的话就不该开始,实在没必要挂心伤神。 可她做的到吗。也许吧。 仔细想想,她无法质问,只有选择终止这段关系的权利。 她执着地认为抱着什么心思开始的,就该以什么心态对待。 何必玩不起。 黎婳久久凝望对面,烟雾从指尖飘出,染灰了她目光所及的世界。 杏子看到她的反应便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她心中叹气,没说话。 梁叙舟估计在附近,没多久就到了。 司机下来帮黎婳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她却站在台阶上迟迟不下。 杏子看着沉默不语的黎婳,心中有点担忧,趁还没上车,悄悄拉了一下她袖子,“要不我们自己走吧。” 黎婳勉强挽了笑,“人家都到了,没事。” 一上车,她变戏法似的切换状态,凑近让他闻有没有火锅的味道,瞳孔荡漾着波光。 梁叙舟勾起几缕头发放在鼻尖处,笑嗯一声,但其实没闻到,反而觉得挺香。 她却有意思,似有意似无心地问他车上有没有女士香水。 话音落,连带头发从指缝间滑落,梁叙舟抬起目光,与她四目相视良久,等不到她的补充,喉咙溢出一丝分辨不清的笑,最终什么都没问,只说没有。 小姑娘哦一声,嬉笑打趣,“劳烦梁律特意来接我们。” 梁叙舟便是从这一句,确认了自己适才没看走眼。 车子还没停下时,他远远看见她像块木头似的站在那发呆,显然在愁思什么事,又好像被什么事牵绊了情绪。 他没接这话,似乎正得小姑娘心意。她不言不语地扭头看向外面,双手拘在膝上,头高高昂着,矜持又疏离。 “心情不好?”梁叙舟伸手摸摸她的头。 黎婳摇头,神情那般天真茫然,让人分不清装的好还是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梁叙舟手落在她腮上,轻轻一捏,“谁惹你不开心了?” 黎婳一脸可怜,“你。” 梁叙舟露出歉然表情,抚了抚她鬓角,“因为没去接你?” 黎婳很不合时宜地失笑,又无缝衔接了个无辜的表情,对他嗯一声,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没关系,让他下次请吃饭赔罪。 “说实话。”她不是因为放鸽子就会生气的人,他了解。 “啊,那你想怎么赔罪?礼物?那还是算了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今晚不对劲。 梁叙舟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僵硬的笑肌,还有假得要命的笑,打算看她能维持多久。 但小姑娘存心较劲,还在装傻。 他愿意接受偶尔的小任性,还会配合哄两句,全当调情的把戏。 前提对方懂得顺台阶下,可黎婳和那些人不一样,她看似柔软,其实一身硬骨头,就像此刻,偏要和他一较高下,好似让他的心情也受影响才行。 他今天也是出奇有耐心,竟主动解释为什么放鸽子,“安达一直想拿下的客户临时要见我,我只能过去。今天的事我给你道歉好吗?” 黎婳但笑不语,礼节性点点头。 对话继续不下去,梁叙舟转而看着她手腕上的表,挑一下眉,“确实挺适合你。” 黎婳低头看了眼手腕,没什么情绪地问:“你什么时候生日?” 梁叙舟没给具体日期,就说六月。 黎婳记住了,“好。” 前排的杏子,悄然扭头,默默叹气。 这个街逛得实在安静,三个人几乎不交流,各怀心思,回去路上更甚。 梁叙舟本想送下她朋友后带她回干德道,可她像有什么急事。 车刚靠边停稳,她火急火燎推开车门溜走,连句再见也没有。 他偏了下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脑海浮现她离开前卸下伪装的漠然表情,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点开她朋友圈。 变成三天可见,几小时前的那条“今日晴”也不见。 心浮空了几秒,手机震了下,接听起来,责备的声音传入耳中。 “梁叙舟,你告诉我,为什么饭都没吃便走人?你的教养呢?我是这么教你的?”梁父忍着气性问:“你去干嘛了?” 梁叙舟像听不见,让司机换首歌,不符合他心情。 电话那头许久没反应,也没有质问,再开口平和了点,“你到底想怎么样。” “替我带句道歉。这种饭,今天不会吃,下次也不会。”梁叙舟平静回答。 他的婚姻轮不到这个人插手,没有任何人可以做主。 该说的说完了,梁叙舟摁下挂断,慢慢垂落握手机的手,打开车窗,风涌起来,吹散了她残留的味道,心才彻底恢复平静。 司机试探着询问:“我送您回家?” “不。” 这个点还太早。 可是去哪呢。梁叙舟认真想了想,又说:“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失在东来西往的车流中,让他找不到去处。 第三十八章别以为真心有多高贵 这之后,黎婳总有意无意拒绝他睡觉之外的要求,不是加班就是有约了。 梁叙舟没那么闲,被拒绝几次便不再提这方面请求,转头投入工作,又去新加坡出差,间接和她的情绪耗了一个半月。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那么脆弱。 起初他尚有心维持,时不时发消息,但架不住她蓄意破坏,总是很冷淡,要么刻意为难他。 真正闹僵是在四月底这一天,黎婳多么希望没答应同学们来唱歌,否则也不会亲眼看到梁叙舟酒气熏熏地搂着一个女孩从包厢出来。 多么巧啊,她去洗手间,拐弯撞了个正着,梁叙舟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对方。 他怀里的女孩意识到什么,先走了。 黎婳克制着疯狂翻涌的情绪,平静地冲他笑了笑,“你也在这唱歌?” 也不知他是不是装醉,怎么就突然清醒了,一改醉态,步履平稳地朝她走来。 梁叙舟眼角噙着懒倦笑意,捏了捏她的脸,“不是说有事?” 黎婳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部门聚会,领导都在,拒绝不了。” “是吗。”梁叙舟紧紧盯着她,眼中的笑像一把利刀,生生撕裂她。 就在这时,麦资霖很不巧地从他所在的包厢出来,戳破了她的谎言。 麦资霖惊讶道:“Hilda?你来了?” 门没有关合,清晰流出的一句“难收的覆水将感情慢慢荡开来”,在寂静的走廊低低回荡,震得黎婳耳朵疼。 良久,她挤了个笑,“嗨。” 梁叙舟没有回头,看着她,对麦资霖说:“你回避一下。” 麦资霖欲言又止地回去了。 黎婳慢慢呼吸了一下,“你喝多了。” 就算傻子也看得出他没喝多,何况她亲自试过他的酒量。 梁叙舟看着她努力藏拙的坚忍表情,默然笑了笑,“黎黎,你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很多事就算可以解决,也失去了解决的意义。” 黎婳的睫毛垂落下去, 她并非诚心欺骗他,只是不想陪他来参加所谓的朋友聚会。 人人都知他是个什么气性的人,而她又该以什么身份进那个包厢呢。 梁叙舟一定会将她介绍为朋友,她也大可以借着这个身份融入那个圈子。 可她偏偏迈不出这一步。 她喜欢他,才走到今天这步。 “梁叙舟,你永远不缺人陪,今天是,往后也是。” 她说这些,无疑输了,就当对自己问心无愧。 梁叙舟微醺的视线晃了晃,看不清她,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黎婳又说:“所以你应该不会介意我骗你的事。” 梁叙舟斜靠着墙,点了一支烟,声音染着沙哑,“是我不会介意,还是你在介意她们?” 黎婳自嘲地笑,“我们是谈介意的关系吗?” 梁叙舟半眯了眯眼,透过薄雾看她,嘴角挂着松垮的笑,“不是你先谈的吗,黎黎,说句介意很难吗?还是你对我,不到开这个口的程度。” 黎婳喉咙颤动。他真是坏到了极致,不给她任何保留心思的余地,逼她坦诚布公。 “是,我很介意,也讨厌,梁叙舟,是你说我们之间要保持道德底线,起码不会在保持关系期间做这种事。”她说着,音量抬高,双眸泛起波光。 梁叙舟默默注视她,用一种极其温情的口吻开口,“你误会了。” “我看见了。” “我说的道德底线是不谈恋爱,不是这些事,而我也没有怎么样。” 来往过人,淹没在金光交织的幻影中,黎婳不可置信地慢慢抬头,呆呆地望着他。 “那你问我介不介意又是什么意思呢?戏弄我的意思吗?” 她竭力忍住泪水。 “我如果有这个意思,就不会向你解释。” “难道是我眼瞎了?!还是记者的相机冤枉你了?梁叙舟,你是律师,要是假的,你不会澄清吗?还是你不会拒绝?” 她好后悔喝酒,酒精放大了情绪,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到嘴角,泪水在舌尖蔓开,又咸又涩。 梁叙舟被她这一哭弄得措手不及,伸手替她擦,却怎么也擦不完,心口又闷又酸。他今日有意问这些,就是有答应她任何要求的准备,却没想把她弄哭,也是第一次有点慌。 “我发誓什么也没做,你介意,我以后不会再有,行吗?”他抚着她的脸,态度和语气都很低,诚恳到谁都会信。 黎婳恍惚得盯着他,眼前浮现无数路,不知往哪走才算对。 梁叙舟轻柔刮了刮她鼻尖,想逗她开心,“好歹给我点反应吧?” 黎婳嘴角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向他。 梁叙舟已将台阶摆在她脚下,只要她肯下,什么都好说。 黎婳却说:“如果我说,我不想保持这种关系了呢。” 梁叙舟缓缓放下手,“你要哪种。” “我提了,你会答应吗?”他一定明白她的意思,黎婳知道。 梁叙舟凝望她良久,低下头,按着太阳穴缓解不适,眼底划过一抹颓靡之色。 黎婳苦涩地笑了笑,“行,明白了。” 梁叙舟挡住去路,给出让步,“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呢。” “可以多久。” “会因为时间改变心意吗?”黎婳抹了把脸,后退半步,眼底露出像他一样无能为力的表情,温吞摇头,“我觉得很难。我也没想强迫你怎么样,梁叙舟,今天就当我喝多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不小心踩到身后来人,还没来得及道歉,对方不悦地抬手将她推到墙边。 梁叙舟扶住她,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 明明她错在先,他却要人家道歉才作罢。 黎婳觉得还好人家没认出来他,不然梁叙舟又要背上一条蛮横无理的骂名。 当真没一个评价是冤枉他。 他这个人眼里怎么就没有对错呢,也不讲理,对谁都这样。 她讽刺地笑,自言自语,“谁碰见你都倒霉,我真后悔遇到你……” 梁叙舟脸色微变,斜吊着眼瞧她,双眼蕴藏着灯光之外的光火,熊熊燃裂。他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硬是被她弄得气极了,掐着她下巴,一脸悻然,“说说我让你怎么倒霉了?黎婳,我看你确实喝多了。” 黎婳昂着脑袋,目光不避不让,一边脱掉腕表塞进他裤子口袋,“这个太贵重了,我收不起。” 梁叙舟呵笑一声,“黎大小姐自己也买得起的东西,算什么贵重。” “是啊,有什么贵重。” 黎婳手指勾住他的领口向前一拉,唇贴在他脸颊一侧,含笑讥诮,“我们梁律师能给的起的东西,确实不值钱。” 她这样说,梁叙舟倒想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他给不起的。 不是讽刺,在他眼里,这世上除了情义,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不肯卖只能说开的价不够高,所谓无价都是诓骗世人的毒鸡汤。 而她偏偏挑中了情。 小姑娘铁了心较真,偏执地要他为这个东西开价,说除非他没有心。 梁叙舟无喜无怒地看着她,“我有没有你不知道?” 黎婳有意说没有,想看他的反应。 梁叙舟没太多波动,扯松了领口,平淡问:“赌一把吗?” 黎婳眨眨眼,“不赌。” 梁叙舟听见她平静地说:“你坐庄的赌局决定了胜负不在我手,我也不想赌自己有逢赌必赢的运气。”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他继续退步,耐着性子低头哄她:“黎黎,我对你怎么会没心?” 黎婳怎会感知不到他的用心,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越斤斤计较,脑子里都是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脑海闪现刚才那个画面,她控制不住得失了分寸,不屑哼笑,“可你的真心值几毛钱,廉价到勾勾手指就能脱衣服上床,多到夜场公关人手一个,梁叙舟,我特想知道,睡你需要成本吗?” 没想到碰了梁叙舟底线。 他怫然作色,一把将她按到墙上,漆黑的眼寸寸染上戾色,手捏得她骨头要碎了。 黎婳痛得表情扭曲,“你他妈放开我……” 梁叙舟不松手,掰过来她下巴,逼视她,“黎婳,我一再退步,是因为确实很喜欢你,不是让你得寸进尺说这种话恶心我,我梁叙舟没你想的这么肮脏,你也不要觉得真心有多高贵。” 他说完将她撇在原地离去。 黎婳木然望着面前的墙,胸口剧烈地上下浮动,等回过神来,走廊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她以这种方式换来一句喜欢,却没有圆满收场的能力…… 第三十九章《圆》 不知过了多久,梁叙舟之前所在的包厢散了,麦资霖出来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抽烟,让朋友先行,上前唤她。 “怎么还没走?” 黎婳回了下头,难看笑笑,手指一个方向,“他们太闹,我想一个人清静会。” 麦资霖是个明眼人,看出她和梁叙舟闹不愉快了,问她要不要去对面餐吧喝一杯,“那家店很安静,有现场演奏,我们常去。” 黎婳灭了烟,“我请你。” 两人一路沉默,进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面对面坐下。 麦资霖点完酒问:“你和他在一起了?” 黎婳摇头。 麦资霖沉默了会,说:“今天是我们朋友的庆功宴,算私人聚会,梁叙舟提前几天说会带女孩来,我们都挺期待的,没想到人没来。” 黎婳语气无波澜地“噢”一声,捏着吸管搅动冰块,不露半分声色。 麦资霖勾指敲敲桌子。 黎婳抬起一点头,“干嘛?” 麦资霖神情认真又严肃,像极了要准备开会骂人,她没忍住扑哧一下,不是故意的。 他不介意,还用朋友的口吻和她开玩笑,“你就是他口里说的女朋友吧?” 黎婳的心漏了半拍,掩饰性反驳,“他不是带了个女孩去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孩?”麦资霖匪夷所思,一脸纳闷道:“哪个?哦,你不会是说我们点的陪唱吧?” 可能吧。黎婳无心好奇人家是谁,托着腮拨弄几颗花生。 麦资霖看出小姑娘情绪不高涨,猜到缘由,变了个盎然趣味的声调,主动给她八卦,“你多想了,梁叙舟怎么会对陪唱感兴趣?他只是想提前走,所以借人家装醉。” “哦,和我没关系。” “你别不信。” “没说不信。” “他眼光很高,每段恋爱都是正经人,前任们各个优秀又漂亮,不过他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个。” “……” 黎婳忍住没翻白眼,调侃他们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Mak,咱们不能昧着良心维护哥们吧?你说这话你信吗?” 麦资霖无奈,“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那倒没有,黎婳心想。 “当然啦,他被甩是因为谈恋爱不走心,不是人家真想跟他分。”麦资霖咋舌,让她来评判,“女孩拿分手闹情绪,他二话不说同意,你说算谁被甩?” 黎婳扯下嘴角,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见她不说话一直拨弄骰子,麦资霖以为她在黯然神伤,给了个不该给的安慰,搅得黎婳心烦意乱。 他说:“假如,我是说假如今天他要带的是你,那梁叙舟准备要认真和你谈恋爱的。” 末了拍胸脯打包票。 黎婳动作一顿,将心底萌生的新芽剪断,让他别瞎说,一边奇怪,“Mak,你老自动带入我干嘛?” 麦资霖尴尬地咳了声,总不能说他们几个趴门缝听了半天。 “哎,都一样啦,反正他要是不准备恋爱,犯得着提前和我们打招呼,让我们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吗?按梁叙舟以往调性,那可不会这样。”这事上麦资霖必须为朋友伸冤,否则对不起二十多年兄弟情。 黎婳越听脑子越乱,赶紧让他打住,拿酒堵他嘴,“喝完这杯回家睡觉,还有,我不想聊他了。” 她的心情却在不知觉间好了很多,都有了看帅哥的心思。 人群中瞧见远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奶狗脸,她问麦资霖怎么样。 麦资霖瞥了眼,认为没梁叙舟半分帅,更别提年轻男人不会有的成熟气质与腔调,转眼面前姑娘和那人对上眼了。 人家过来敬酒搭讪,她勾唇笑了下,同人热聊起来。 黎婳属于令人眼前一亮的长相,多暗的环境也压不住光彩,性格又活泼有趣。 麦资霖瞧着,暗暗心想,难怪好些年不恋爱的情场高手也败服。 梁叙舟,你果然碰上对手了。 * 黎婳不会因为麦资霖几句话动摇,却总想起不欢而散的那个夜晚。 起先还好,对生活中少了个人没多少感觉。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傍晚,她走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与梁叙舟的车擦肩而过,才意识到应该是结束了。 不到百米的路,黎婳觉得遥遥无尽头。她挺直了腰背,快步继续往前走,拐进一家便利店,身后绿灯亮了,耳边传来独属于他那台车的引擎声,心恸了下。 再回头,早已不见踪迹。 也许是那晚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他不给她任何余地。 梁叙舟将她删了。 黎婳看着鲜红的感叹号,抬头对着墙发了许久呆,分享了一首歌到朋友圈。 音乐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她将滑雪板放到衣柜顶端,躺到床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 短短几个月,即便用了全部真心,又能有多深。就像落泪的电影观众,走出影院还能记住多久那段感人肺腑的情节呢? 何况梁叙舟的人生最不缺凡俗尘客。 穿越大洋彼岸的风,终究停在了香港的春末。 少一个人而已,黎婳安慰自己没什么,全身心投入工作,恢复了不认识梁叙舟之前的生活状态,每天三点一线,但香港太小,今天下班路过第一次请他吃饭的地方,看日历,才发现与他缘分如此浅薄。 究竟是哪个时刻彻底心动的呢? 第一面? 雪场? 那杯酒? 还是那份糖水呢…… 她有点分不清。 黎婳总觉得自己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会洒脱遗忘,哭一下也算给自己的真心给个交代,日后全当没遇见过这个人。 估计是上天还是嫌她太圆满,自这之后,时不时给她来点烂桃花。 先是新来的实习生,竟然胆大妄为地想和她来办公室恋情,接着又是和杏子她们去酒吧被老男人搭讪,她于是连夜给自己安排了一张避桃花符,顺便套了个旧戒指装已婚人士。 桃花倒是挡住了,更不该来的却来了。 上天估计是个爱看狗血情节的好编剧,非要安排她再见梁叙舟。 第四十章不麻烦你了 今年也不知为何,香港游客出奇多,到哪都是人。 一到快盛夏的季节,写字楼就变成冰窖,冷得不管人死活。 昏暗的会议室内,冷气逼人。 今天麦资霖去给总部汇报工作,穿了西装三件套,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毫无冷意,坐在那滔滔不绝,先是表扬大家,紧接下达新任务。 黎婳今早看天气预告以为很热,特意穿了条薄裙,导致现在浑身冰凉,一门心思下班。 半小时后,终于解放,她端着电脑,第一个走出门。 今天难得准点下班,她雀跃地迈出公司,去找杏子打网球。 不成想,今天其实是个倒霉日子。 梁叙舟再回来已经进入夏天,空气变得闷热潮湿,他帮安达搞定一位超级大客户,几位创始合伙人们要给他开庆功宴,被拒绝了。 吴总亲自邀请也没用,梁叙舟从不参与职场社交活动。 今天麦嘉仪生日,他应允了一条裙子,去取了礼物的功夫,天空突然下起绵绵细雨。 香港公共交通多,少堵车,但一下雨就严重,尤其晚高峰,梁叙舟的车堵在半路,不停接到催促电话,他总不能飞过去,便开了静音。 麦嘉仪今年在麦资霖那过生日,就在他楼下。 梁叙舟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细想这个人一直如此,小时候麦资霖因为留长发,长相漂亮白净,总被人欺负,有一回他看不下去,出手帮了个忙,从此被黏上,麦资霖哭闹着要和他上同一所学校,于是俩人同班了快十年,直到大学才分开。 三十多了,还这样,一有事就找他。 他随着车流拐进中环,看到前方连片的红色车尾灯,有点烦躁。 点了支烟,慢慢往前挪,才发现是前方出事故了,板车上的事故车被撞得惨烈,后保险杠直接脱落,车灯摇摇欲坠。 梁叙舟闲来无事随意观望着,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举着包挡雨,在和保险人员模样的人进行沟通,随后疾步穿过车流,小跑到路边,站在路牌旁打电话。 确认是她,梁叙舟晃了神。 时间停滞片刻,雨水从窗缝飘进来,打湿了衬衫袖,他转头看那车,慢慢记起,黎婳开的就是台灰色宝马七系。 梁叙舟摁下那侧车窗,目光随着她的裙摆浮动,难说自己什么心情。 若真如她所说没心,他何必转机两地就为去苏州见她,怎么会清楚地记得他们相处的每分每秒,分开后会常常想起她。 到底是谁绝情没心,梁叙舟真想冲过去跟她好好论一论。 几分钟后他确认了,无情的人不是他。 她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退步。 梁叙舟克制着涌动的情绪,“去哪,这么大雨,我送你。” 黎婳愣住,怀疑被气囊撞击的太猛,大脑出现幻觉,不确定道:“梁叙舟?” “不然是谁。” “……” 梁叙舟往旁边侧了侧头,“我看到你的车被撞了?你没事吧。” 黎婳下意识后退,抓起包挡在胸前,看着空处说:“我没事。” 梁叙舟看着她的动作,心沉了沉。他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语气尽可能放的低缓,“我送你。” 没有任何犹豫的,她立刻出声打断,“不麻烦你。” 梁叙舟心口微恸了下,眼底流转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光,没想到再见面,她这样抵触自己。他无声叹了口气,轻声唤道:“黎黎。” 小姑娘仅仅定了几秒,什么话都没说,扭头跑走了。 梁叙舟站在雨中,望着涣散在黑暗里的身影,自嘲地笑了。 老式屋檐的积水一股脑流下来,“哗啦”一声将他浇透,心也一点点淹没在黯淡雨夜。 * 除了麦资霖,这一代多数是独生子,至于私生子女,心照不宣地视而不见,麦嘉仪顺理成章成了这圈人里唯一的妹妹,自小受尽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好在娇气但不骄烈。 梁叙舟一进门,就被小丫头扑了个满怀。 但麦嘉仪哪是冲他来的,满心满眼他手里的大袋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梁叙舟把袋子塞到她怀里。 小丫头前段日子天天在手机上骚扰他,说没考好,爸妈、哥哥不给批钱,全指望他了。 麦家对孩子零花钱管控得严,大笔开销都得走家族办公室,而差等生麦嘉仪的年度预算少得可怜,只能没事就折磨他。 “你真给我弄来了!谢谢二哥!!我太爱你了!”麦嘉仪激动地捶他一下,感动得呜了几声,又疑问:“哥,你怎么淋雨了?” 梁叙舟不甚在意地拂了拂衬衫,拍拍她脑门,“好好学习,没下次了。” 麦资霖忍不住调侃,“天天没下次,天天买,你就溺爱她吧。” 麦嘉仪瞪他一眼,放下礼物,屁颠跑去给梁叙舟拿毛巾,又让阿姨去煮姜茶。 梁叙舟欣慰地笑了笑。 对她好不是没有缘故,麦嘉仪从小黏他,整日跟在屁股后面叫二哥,长大后除了爱买点东西、不爱学习、废话多了点,懂事贴心。 他又是看着她长大,自然爱护她。 所以一条高定算得了什么。 他对麦资霖说:“嘉仪要是跟着你,得饿瘦一圈。” 麦嘉仪点头如捣蒜,跟他一起谴责亲哥,“一点也没错。” 这不是玩笑话,麦资霖从小心大,之前偷偷带四岁的麦嘉仪去游乐园,结果让她饿了一整天,愣是没给买一口吃的,气得麦母骂他。 坐在沙发上和人打游戏的李秉津,冒头插了一句,“我要是麦嘉仪,也乐意有梁叙舟这种哥哥。” “当然,二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麦嘉仪恨不得把梁叙舟夸到天上。 梁叙舟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可以,没白疼你。” 麦嘉仪得意哼一声,“那自然!” 看得麦资霖呲牙嫌弃,不过习惯了妹妹胳膊肘往外拐,也懒得搭腔。 除了他们,麦嘉仪有自己的小姐妹圈。 七点半左右,陆陆续续来齐了,梁叙舟去阳台和人聊了会天的功夫,一转身,瞧见满屋子女孩。 林念慈也不知受谁邀请来的,见他看过来,对他笑了一下。 梁叙舟并非不待见她,相反对她很照顾,但和对麦嘉仪的方式完全不同,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客气态度。 这一点林念慈也能感受到,所以一直徘徊着不敢轻易越界,顶多闹一闹,生怕真触他麟角。 他没有主动和她讲话的意思,视线绕过她回到寿星身上。 小丫头在和朋友拍照。 梁叙舟刚出差回来,实在没精力在热闹环境下久待,陪她切了蛋糕,便准备回家休息,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把麦嘉仪从人群拎出来。 “最近去我外祖母家了吗?”他懒散笑,很随意的语气。 “嗯?我不是每天都要和荣谦一起做功课吗……”麦嘉仪一脸纳闷,怀疑二哥记性不好。 梁叙舟拖着腔调长长“哦”一声,摸摸她脑袋,悠然自若地问:“那你最近有见大哥和什么异性来往吗?” 麦嘉仪认真想了下,摇头说没有。 梁叙舟满意挑眉,让她玩去吧。 麦嘉仪却被勾起好奇心,揪住他不放,“二哥,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下。”梁叙舟扯开她,挥挥走了。 电梯门打开,林念慈紧随其后,他没有按楼层,侧过身来,静静看着她问:“我要回家,你跟着我干嘛?” “我想和你聊聊。”林念慈直视他。 梁叙舟吸了口气,说好,转手按了开门键,大步迈出去,“在这聊。” 林念慈只能也出来。 梁叙舟双手揣兜,半垂着眼看人,也不说话,等她要开口。 林念慈说:“楼道不隔音,为什么不可以去你家聊。” 梁叙舟的语气比神情还平淡,“我家不接待异性,这里也没人偷听。” “那麦嘉仪为什么能去?”林念慈握紧拳,语气委屈。 “她是我妹妹。” “我呢。”她突然明朗起来,以为梁叙舟终于不把她当妹妹。 没想到他冷冷地说:“林念慈,我把你当妹妹看,但你不是这么做的。” “我要你把我当妹妹看了吗?你要是对我没感觉,为什么要答应我等大学毕业在一起。”林念慈鼻尖一酸,眼眶跟着湿润。 梁叙舟面无表情纠正错误,“是考虑,不是在一起,别混淆是非。” 林念慈激动得大步走上前,伸手去打他,“你给我希望现在说这些!” 梁叙舟任由她发泄,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如果不是你当年站在楼顶拿命威胁我,我连答应考虑的话都不会说,如果不是我答应了你妈妈照顾你,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你已经长大了,适可而止吧。”他平静地诉说这些一切。 这些年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被威胁了无数次,终于有些累了。 林念慈崩溃得大哭出来。 次数太多,梁叙舟很难再动容,把纸放进她口袋,提醒她记得去看心理医生,头也不回走了。 第四十一章荒诞戏剧 推开家门,清冷气扑面而来,与楼下的热闹截然相反。 梁叙舟倒了杯冰酒,站在阳台望着入夜更繁华的香港,想起分别那晚。 许多人总喜欢叫他去闹腾的地方玩,不知其实他是个很享受安静的人。 夜深时分,工作或学习,都是他最常做的事,但今晚他有点不在状态,始终看不进去手里的书。 一分钟过去了,仍停在第一页。 合了书,他向后一仰,闭上眼又浮现出来雨中惊恐的她。 有些人真是天生令人难忘。 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走入了他的心。 * 自古雨夜多愁思,黎婳便是。 从回家到躺上床,她完全不在状态,脑子里都是今晚梁叙舟的声音。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么不吉利,又是撞车又是撞鬼。 黎婳试图用看剧转移注意力,看了没两分钟又走神。她倒了杯冰威士忌一饮而尽,把灯关上,打开催眠曲,闭着眼数羊,数到意识有点模糊,耳边铃声大作。 她猛得打了个激灵,没了微醺感。 正想骂人,看到是黎镜的电话。 “哥,我差点睡着,你给我突然打电话。”她萎了似的,说话有气无力。 黎镜抱歉一笑,“我下周到香港,一起吃个饭吗?” 黎婳打开台灯,靠坐起来,“出差?” “算是。”黎镜顿了下,纠结半天,被妹妹催促快点说,才小声说:“一起的还有叶宗廷,你可以不来。” 听到这个人名,黎婳只犹豫半秒,便答应,“没有问题,你来了通知我。” “行,那我不打扰你美梦了。” 他是这样说,入梦却彻底没了戏。黎婳幽怨地瘫下去,对着空气发了会呆,莫名想起那个网友。 之前X隔三差五来问候她,每次俩人互相问很多感情问题,最近却没了信,和那个人一同消失。 一样的名字,她突然怀疑两人有关联,但凭对梁叙舟的了解,不认为他会玩交友软件,于是安心打开开心果,点开X头像。 离线状态。 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四月。 X问她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她没理。 这个人总喜欢没话找话,她只有无聊且心情好了才会回复。 X又说自己最近有点烦,问如果是她,会怎样才能开心。 这次她回了,还聊了挺多。 大概因为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所以比较有共鸣,她主动问他为什么烦。 他说和人闹矛盾了。 她问男女。 他说女孩。 她也是闲,竟然回复了一大段话,不过总结三个字就是耐心哄。 X问了这样一句——只是哄就会好吗?不需要礼物? 她说如果是女朋友,就带着礼物去见她,不停哄她,反正女孩大多吃软不吃硬,单凭礼物没用,毕竟谁也不缺那点东西。 X说会试试,承诺哄好了,等有缘见面那天请她吃饭。 翻看到这,她望向黑漆漆的窗外雨夜,无声叹气。 这些哄人的招式,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可惜现实只有梁叙舟这种狗男人,没有X。 黎婳没心情往下看了,主动给X发消息,问他有成功吗。 也许成功了所以不再需要感情咨询,X没有再上线。 * 周四下午,黎镜如约来到香港。 黎婳下班去餐厅找他,走进包厢门的刹那,身形一顿。 正喝着茶的梁叙舟闻声微抬眼皮,看见门口的她,诧异转瞬即逝,转而向叶宗廷投以审度目光,又带点说不出的犀利。 叶宗廷迎着那道冷峻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 梁叙舟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轻放下茶杯,不知对谁说:“二位谁的客人到了,也不请人家进来?” 黎婳站在原地,进退不是,若知道是这么个局面,宁愿守着黑夜加班。 不知情的黎镜,温柔地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啊婳婳。” 黎婳闷“嗯”一声,把包交给等候在一旁许久的服务生。 叶宗廷故作不知地为梁叙舟介绍她,“黎镜堂妹,康达集团的千金。” 黎婳视线向上一抬,脸上浮了层厚厚的不悦之色。 她在外从不会以此身份自居,甚至很介意有人这么介绍自己。 父亲叮嘱过,不参与经营期间,切莫与康达捆绑,否则她除了能获得个富二代的称号,任何好处都没有,还得被人放到台面上审视——是否有摆脱“富不过几代”诅咒的能力。 何况康达在荣氏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黎婳碍于礼数,没当众反驳叶宗廷,选择客气应下了,边庆幸不是初见梁叙舟,也不是以这个身份认识他,不然他指不定怎么想。 梁叙舟优雅地放下瓷杯,抬起眼皮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依旧亮堂。 不需要交流,一个眼神就够了。 黎婳不知自己是以什么表情坐下的,但一定不太好。 黎镜让服务生上菜,然后和他们聊天。 梁叙舟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偶尔不走心地点下头,不主动搭任何话,好像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又似乎仅仅不感兴趣今日这个局。 菜陆续上来,他们终于从闲聊生活讲到工作。 有个人老盯着这边看,黎婳知道是谁,干脆不抬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叶宗廷喟叹这两年投资环境不好。 黎镜说未来都是高科技时代,传统产业必须得转型。 独梁叙舟不参与。 黎婳余光瞥了几眼,发现他不是在夹菜就是在喝汤,好像专程来吃饭的,对于那俩人的攀谈笑而不语,一个字也不肯讲。 尤其对叶宗廷,毫不掩饰敷衍,就差把“别烦”写在脸上。 如此看来,她觉得梁叙舟八九不离十是被叶宗廷骗来的。 她也从三言两语中明白了,黎镜打算在港借壳上市,想委托梁叙舟的团队做,让叶宗廷帮忙插队。 梁叙舟对于这事没什么态度,但终于肯讲话了,让黎镜把公司基本情况说一下。 没给讲几句,他以抱歉为开头打断黎镜,“做不了。” 黎镜尴尬地抿抿唇。 叶宗廷接过来话,“黎镜你尽快把基本资料发给我,我给梁律师看。” 不等黎镜回答,空气被一道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割裂开一道口子。 黎婳顺着声源望去。 勺子在梁叙舟面前的汤碗里晃了一下,缓缓停稳。她目光向上抬,他那个表情,像极了吃蛤蜊吃到一口沙子。 不彰显情绪的厌恶之色。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餐巾擦嘴,转手丢到桌上,侧头盯着叶宗廷,质问的语气淡声开口,“这个壳是你来造吗?这么想赚这个钱?” 对此叶宗廷见怪不怪,从容打官腔,“理解你的担忧,我虽然不做,但给黎镜介绍的发起人也是我们业内资深人士,都合作过,名字你应该听过。” “哦,那你在当中起了个什么作用?”梁叙舟一针见血,不给留面子。 “赚介绍我们认识的中介费?”他笑了声,转头看黎镜,“那黎总记得找他要回来这笔钱。”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怪诞的感觉笼罩整个屋子。 黎婳眼皮跳了跳,抬头看对面,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上。 明亮的灯光,将那双眼映衬得异常深邃,引她往下陷。 她没有表情。 梁叙舟也安然不动,微眯着眼睛望她。 无需言语,仅仅是这样凝视,那压迫感就如潮水涌来。 黎婳不想跟他比耐心,率先扭头,无意看见叶宗廷下不来台的模样。 气氛剑拔弩张,梁叙舟不仅不点到为止,还继续添柴加火,“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黎婳微不可察地挑动眉梢,心中拍手叫好。 叶宗廷试图辩解,嘴还没张开,又被梁叙舟抬手打断,“不用解释,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我不想知道。” 黎婳竟在叶宗廷脸上看到了难堪。 是一种权力对碰下的哑火状态,连点火星都没有。 按父亲所说,放二十年前,也就是叶家巅峰时期,叶宗廷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个不字,想要康达又哪需这么麻烦,开个口的事罢了,可惜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日子。 不似梁家,争但不抢,静水流深,牢牢掌握一方地区的话语权。 今日这出戏,她看得感慨。 梁叙舟突然问:“黎总,你呢,知道我的收费标准吗?” 他看黎镜,余光一带而过闷头不做声的黎婳,视线停在一抹银光处。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微低着头,一动不动,手指来回转动中指的银戒。 盘子快被她盯出来洞。 梁叙舟看着那枚戒指,手指摩挲过茶杯口,端起喝了一口,热气氤氲在脸周围,神情莫测。 一道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黎镜说知道,语气诚恳,“梁先生,我希望能让您的团队来做。” 梁叙舟收了目光,就事论事的态度说:“随便找个团队就能做,没必要花那么多钱找我们,我也不做。” 黎镜还想寻求余地,梁叙舟却起身了。他拿起西装外套,以还有事为理由先行离开了。 门合上,黎婳的心漂浮了一会,良久轻轻松了一口气,打算吃点东西。 筷子还没拿,她听到叶宗廷对黎镜说:“你也看到了,他很挑项目,你这个募资规模太小,失败率又高,他肯定不做,一般只有康达这种规模的才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一顿,笑道:“要是康达找他做,说不定可以打包捎上黎氏。” “……” 黎婳略感不适地拧眉,叶宗廷的心思未免太明显,干脆伸手抢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真是盯上他们家了。 但黎镜心态平稳,对此只是笑笑,“没事。” 叶宗廷无所谓地说:“安达还有个团队,专做梁叙舟挑剩下的项目,给你介绍?” 黎镜遗憾又失落地说:“再研究吧,梁先生团队溢价确实高,可贵有贵的好处,起码可以分阶段付费,成功了才收剩下40%的费用,效率又高。” “就这么急。”叶宗廷闲闲地说:“不过也是,黎氏撑不了多久了。” 这人分明是把在梁叙舟那受的憋屈,变相撒给了黎镜。 黎婳看不惯,忍无可忍,抬头对叶宗廷说:“叶先生,你既然了解梁叙舟,何必介绍他给我哥认识呢?” 叶宗廷一脸好笑地哈了声气,“指责我?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了?” 黎镜从桌下伸来手,示意黎婳没关系,不用替他打抱不平。 黎婳本想就此为止,偏偏叶宗廷来劲,瞧不起人,非要来那么一句,“黎小姐,是你哥想找梁律师,不是我,凭你哥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黎婳脸色一沉,用力放下筷子,“啪”一声,怒火横冲。 黎镜眼疾手快地拉住妹妹,一边给叶宗廷道歉,“她性子急,你别介意。” 叶宗廷充耳不闻,盯着黎婳说:“嫌我讲话难听?黎小姐,我要不是看在你父亲和我爷爷关系好的面子上,都不会给你哥介绍项目发起人,就黎氏那烂摊子,上市了也是破产,谁投谁亏,你以为梁叙舟为什么拒绝?” 黎婳克制住骂脏话的冲动,含笑暗讽,“听起来你很了解梁叙舟?” “黎小姐什么意思?” “您说的没错,黎氏情况确实不好,但我也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来了,梁律师似乎和叶先生您的关系很一般。” 这次叶宗廷没有说话,目光尖锐得能刺死人。 黎婳坦荡荡回视他,想看他还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毫不畏惧。 今天叶宗廷说话拐弯抹角的难听,她从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也看出黎镜本着委曲求全,但他这委屈明显是打水漂。 这个人摆明瞧不起黎氏,甚至有点戏弄黎镜的意思,明知梁叙舟不做还假装好心当中间人。 黎婳觉得没自己事了,看一眼时间,喝了口水,拿包起身,装模作样地朝叶宗廷欠了欠身,“今天要是说了什么得罪叶公子的话,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不行报复给我,别为难我哥。” 她突然这样,把叶宗廷气笑了,难怪这姑娘能拿下梁叙舟,人确实有点意思啊。 黎婳管他气不气,对哥哥说走了。 黎镜看一眼她一尘不染的盘子,“你都没吃饭。” 黎婳潇洒摆手,让他好生照顾叶公子,拉开门扬长而去。 屋内静下来,黎镜起身给叶宗廷道歉,“今天的事实在对不起……” 叶宗廷抬手打断,毫无征兆地问了句,“她性格一直这么烈?” “啊。”黎镜顿了顿,满是歉意地解释,“我们家唯一的女孩,所以比较宠她。” “……难怪。” 叶宗廷笑一声,拿起筷子吃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黎婳一出门就爽笑了,风姿绰约地踩着高跟鞋下旋转楼梯,步履所至,风随其后,浑身透着一种扬眉吐气后的得意劲头。 刚下最后一节台阶,黎婳没有任何准备的,被一股力道扣住手腕拽走。 视野内的灯光晃成影,身子一个旋转,头发在空中飞扬,脸色满是惊恐。 一股熟悉的无花果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穿透她全身毛孔。 第四十二章恋爱的意思 楼梯后的长廊,空无一人。 黎婳被梁叙舟抵在墙上,距离近得清晰感受彼此气息。她尚未回魂,瞳孔紧缩着,胸口上下浮动。 缓过来,她甩包砸向他胸膛,“梁叙舟你有病啊。” “跑什么,有急事?”他挑唇,每个五官的笑意都很深。 “谁跑了?” “我说上周。” 黎婳当听不见,昂着下巴转头看别处,那丝傲气,看得他觉得有趣。 寂静的走廊回荡起一声低沉的笑音。 梁叙舟后退半步,低头注视神情坚硬的她,漫不经心挽衬衫袖口,折了两下,露出精壮的小臂,浅色青筋沿腕骨处的手表向上蜿蜒,寒冽的气息环绕周身,强势得吞噬人。 黎婳剜他一眼,转身要走,下一秒被握住手腕拉回来。 梁叙舟将去路堵住,“今天来这干嘛?” “吃饭。倒是梁律,你这是要干嘛。”黎婳没想到他还没走。 “巧了,也是来吃饭。” “……” 黎婳不想唠废话,站直身子,整理歪掉的衬衫领口。 有个东西一晃而入视线,梁叙舟敛眸,一言不发地轻挑起她的丝巾露出锁骨。 指甲盖大小的红印映入眼帘。 他目光略顿,指尖抚过那个刺眼的痕迹,不急不缓地抬眸掬笑,沉缓开口,“我们黎黎这么快就有新人了啊。” 黎婳凉飕飕瞥他一眼,没好气地拍掉那只手,“对。” 一段日子不见,更像个刺猬了,梁叙舟十分慵懒地收手,替她整理好丝巾,“又惹我们黎黎生气了。” “我说的是实话。”黎婳僵直着撇开头,盯着空气墙。 梁叙舟深以为然地慢慢点了两下头,拿起她的手,轻松把戒指脱了下来。他捻着看了眼里面的刻字,不是她的名字缩写,那便应该是别人了。 “什么时候有的新男朋友。”他在空中抛来抛去戒指,见她要拿回去,合了掌心。 黎婳掰不开他的手指,负手而站,梗着脖子就是不看他,“早有了,但和你没关系。” 梁叙舟直视着她,唇角勾起,宛如蛊惑人心的曼陀罗。 果然没有关系时的样子才最真实,她以前哪会这么可爱。 “不是说找男朋友要给我掌眼吗?”他挑挑她滚烫的耳垂。 “他很好,优秀又帅,不需要你看。”黎婳打掉他的手,用力得有些刻意。 梁叙舟不屑地笑了,勾着戒指转动,不信她遇到了他,还能给别人这种评价。 不过看她以前挑男人的眼光,确实一般。 可能人会变,就像他以前从不会为谁回头,更没有拆散别人的兴致,现在却对她说,那你分手吧。说完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黎婳表情变了又换,唯独态度不变,咬着牙说不要,看起来讨厌极了他。 “梁律,我们不是结束了吗?那我为什么要为你分手?理由是什么?”她扮作不谙世事,用一种好奇又天真的眼神望他,“还是你要当插足我们感情的小三?” 梁叙舟舌尖顶着腮,笑了。 真不知道她是学坏了,还是以前他没领教过。用最简单的招对付他,不过必须承认很有用。 “结婚了吗?”他这么问。 黎婳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拒绝回答这个带着答案的破问题。 梁叙舟自说自话,“结婚了也不影响,你可以分手选择更好的。” 黎婳眼中闪过不可思议,他居然会说出这种没理论的话,语气还那么一本正经,难怪杏子说不要有职业滤镜。 “你比新闻里的内容,还不——”不要脸,话到嘴边,她又换了个词,“还恶劣,还坏。” 梁叙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问:“你信那些吗?” “不是我信不信,而是你没否认过。”黎婳收敛随意态度,缓慢而认真道:“如果你没问题,为什么要任由他们破坏你的名声呢。” “因为我不需要那些。”梁叙舟给了最真诚的答案。 黎婳愣了一下,不理解。 梁叙舟难得一见苦笑,“我确实有过很多段恋爱,但并不是那样,至于为什么我不管,以后你会明白。” 黎婳发现撬不开他的嘴,干脆随便他,“行,那现在你想干嘛?当小三?” “也可以。” “……” “谁让我喜欢你。”他一直承认这件事,只不过她不信。 黎婳的心一紧,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他那个温柔的双眼,看得她浑身发麻。 梁叙舟似乎看破,乘势捏了捏她下巴,“我从没说过要结束,还是黎黎没有勇气和我试到底。” 黎婳蓦然想起港大那晚,他说的就是试试,一个不知多久的考试,双方都没有标准答案,但她没有沉住气,着急交了张空白卷。 “你的试,和我的不一样,梁叙舟,喜欢一个人不是靠嘴说,我感受不到就没用。”她平静地说。 梁叙舟放下手,“知道为什么先提出结束的人是你吗?” 黎婳不说话,表情隐没在眼皮之下。 梁叙舟轻轻拨开她眉前发丝,继续道:“你对我有要求,希望我改变,可我对你没有要求。黎黎,你太心急了,我可以改,但我们应该都给彼此一点时间。” 黎婳气归气,可找不到反驳理由,便配合地点头,“你说的对,所以我决定找个天生适合我的人,这样谁也不用对谁有要求。” “把戒指还我。”她语气冷硬。 梁叙舟叹气,把戒指放进她手心,握住她的手腕走出餐厅。 他让司机下去,拉了窗帘。 车内只剩他们,他说:“这世界上没有天生合适的人,你也不能一次性对我提所有要求。” 黎婳不说话,带着锋利棱角的戒指在掌心嗝得指骨疼。 车内昏暗,梁叙舟分辨不清她的神色,手抚过她的眼睛下方,声色柔软极了,“那天你因为我哭,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他一点点掰开她的手,将弄疼她的戒指取出来,声音与力道一样低柔,“相信我好吗。” 黎婳视线晃了晃,努力把各种情绪吞下去,轻松笑笑,“不用道歉,那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我改变不了,你更不需要喜欢我,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黎黎,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为你改变呢。”梁叙舟指尖湿润那一刻,手颤了一下,抬头看去,眼底下意识流出疼惜。 黎婳偏开头,躲掉他再次伸来的手,不知这话又有几分真。 有些人天生擅长讲情话。 正因如此,她才那么快沦陷进去。 梁叙舟不想给她继续胡思乱想的时间,将她拉过来,低头亲吻在湿润的唇瓣。 黎婳茫然瞪大眼,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前,使劲推了几下,“梁、梁……” 他纹丝不动,斜了下额,吮得更用力。 一门之隔的街上车来车往,窗外逐渐浮上薄薄一层水汽,滚烫掌心抚过她锁骨处冰凉的皮肤,陷入角落的人儿簌簌发颤,下意识缩紧肩,他没有停下,手伸向一侧摸索着关掉冷气。 狭窄的空间内,他将她抱在腿上亲吻,不断低声喊她名字,许久才松开,他额头伏在她柔软的肩颈处许久,因为她躁动不安的心又被她的味道抚平。 他吸吮着这个奇妙的味道,想知道到底来自什么香水,令他如此痴恋。 溺在失而复得情海里的人,不会清醒,包括黎婳,好希望这是场梦,可她清晰听到了那两句,我真的不想分开、我好想你。 她低声呢喃,骂他是狗,装深情。 梁叙舟听清了,故意问别的,“你用的什么香水?” 小东西不藏了,大声骂他是狗,怒气冲冲地说自己上班时从来不喷香水,别把别人的味道赖到她身上。 梁叙舟低低地笑,顺应她的话,低头咬了一口,心中感叹,这瘦得没几两肉,真让他有种咬骨头的感觉。 她眉头一皱,用力捶他一拳,饱含怨气。 梁叙舟笑,抬头对视着,目光渐渐散焦,他的心好像就此陷落。 “和那个人分手。” 说着,他小心捧起她脸颊。黎婳咬住他虎口,不论怎么用力,他都没反应。 发泄够了,她摇头说不。 梁叙舟脸上流露低落,手搂上去,轻轻揉她腰窝,“那我是什么?” “前床友。” 梁叙舟气笑了,但还是那个意思,“分手。” 黎婳继续抬杠,“好不容易找的,分了你给我找?” “不是有我吗?和他们谈有什么意思。” “……” 她怔松垂眼,“什么?” 梁叙舟抚了抚她微张的唇,拾起那枚不知来历的戒指放进口袋,眼中笑容清浅,比天色明亮,“恋爱的意思。” 第四十三章大树下好乘凉 从平静到再次陷入激情往往就差个燃点,或者说,心率会替人给出最真诚的回答。 这夜,梁叙舟点燃了这根引线。 一番温存之后,他去了浴室,黎婳穿着宽松的衬衫,光脚站在落地窗前,万千灯光闪烁在脚下,她有些飘然,思绪一片迷雾,仿佛身处云端,随时会被风吹走。 梁叙舟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抱过她,轻轻笑道:“我们黎黎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沐浴香萦绕而下,黎婳侧了侧头,看着他垂落的睫毛,与柔软的笑,心出奇平静。 视线回到窗外,她问:“我们算谈恋爱了?” “嗯。” “……哦。” 梁叙舟将人揽在臂弯之下,让她抬头看着他,说:“你似乎不开心。” 黎婳垂着眼没吭声,过了会,环抱住他的腰,摇摇头。 她这一搂,结结实实,力量很轻但格外温暖,令梁叙舟眼底一片缱绻。他抚着她的后脑勺,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黎黎。” “嗯?” “我们做个约定,以后有事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 黎婳点头说好。 梁叙舟抬起她下巴,目光认真,“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黎婳其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但下意识看向了那张床。 梁叙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到她路上提议去酒店的话,好像懂了什么。 “这里没有过别人。”他很直白地告诉她。 黎婳自然不信逗人开心的话,也没那么较真,歪头笑着说:“我不介意,但以后不能再有别人了。” 梁叙舟挑挑眉,“你以为我是为了哄你开心才这么说?” “你自己都说过我不是第一个来这的,不过没关系,谁没几个前任了。”黎婳不想小题大做,刚才思维发散只是因为有点脑子迷糊。 这就是祸从口出吗,梁叙舟无奈摇头,“那个人是麦嘉仪。” “谁?” “麦资霖妹妹。” 黎婳愣了愣。 梁叙舟没急着解释,调高空调温度,关了灯搂她上床才说:“她每次和家里吵架就去麦资霖那住,麦资霖不在就来我这,客房还有她的睡衣呢。” “他还有妹妹哦。” “对,她在SpCC读书,年纪很小,你见过的,滑雪场,她一直夸你,下次带你见她。” 黎婳想起来这个女孩了,当时没多仔细看,只记得长得甜美乖巧,想着想着脑海浮现另张脸,她翻了个身,想问林小姐呢,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于是说了句晚安。 梁叙舟却仅从她突然说晚安,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黎婳干脆问了,“那位林小姐呢?她亲口说喜欢你。” 此话一出,梁叙舟似乎陷入某种烦躁,抬手按着眉心,沉吟片刻,长出一口气,“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们,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等之后我找机会和你说。” 多种原因导致,林念慈身份保密,毒舌的港媒也格外偏爱她,因此至今没流露出任何照片。 至于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神秘。 梁叙舟又说:“会和你说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的意思,黎婳听懂了,自然不追问,但沉默的反应被误解成不信。 梁叙舟把人拥进怀,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说:“黎黎,我们都是成年人,我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黑夜寂静,模糊了他的轮廓,隐藏了她溢出眼眶的光。 黎婳认真说好,半张脸埋进被子,躁动的心慢慢平缓下来。 翌日清晨,她在闹铃中醒来,床一侧空了,多了两个棕红色的纸盒。 分别打开看,一条宝石蓝色真丝衬衫裙,尺码正好。 另外是条白色印花丝巾。 上面有个贴条——你的衣服有褶皱,今天没人来处理,你先穿这个。 黎婳愣了下,没想到他贴心到这种程度,走进洗漱间更惊讶,大理石台面上摞了几个还没拆封的套盒,来自不同品牌,从化妆品到护肤品,种类齐全到连修眉刀都有。 不得不说,“大树下好乘凉”这句话真没错。 不管谁栽的这棵树,又有谁浇灌过,她现在得到了最好的梁叙舟,与其乱想不如安心享受。 洗漱好,梁叙舟已经在吃饭。 他闻声从平板中抬头,视线穿过朦胧光雾,落到她身上,看到今年最赏心悦目的景色。 小姑娘从晨光中走来,光滑的发丝随步履轻盈波动,那双腿白得晃人眼。 这种蓝很挑人,但十分衬她,宛如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黎婳像个十七八的少女,在他面前转了圈,“谢谢你的裙子。” 梁叙舟笑如清晨第一缕光,目中爱意快溢出眼眶。她撩着头发俯身凑过来,问好看吗,又自言自语肯定好看。这一刻,他好想给她买来全世界所有漂亮裙子,让她永远这样开心。 不是冲动,他希望她可以学会享受生活,而不是睡前还要惦念工作。 她却突然自怨自艾,“我自从进了Mak的组就忙死了,很少认真搭配衣服,应该……” 梁叙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不想听她没必要的自我批评,直说:“我刚好认识一个品牌的造型师,可以上门,晚点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黎婳眼睛一亮,“我知道这个行业哎,前天才刷到这样一个博主,她以前是专门给明星做搭配的。” 脑回路依旧新奇,比小孩还跳脱,梁叙舟笑着摇头。 有人总要女孩有一颗强硬的内心、为人处事波澜不惊的强大力量,让她们抛弃单纯。他认同又不全认可,大家都是人,有喜怒哀乐才好,过于平静生活会失去色彩。 想到这些,梁叙舟庆幸黎婳遇见这个时候的他,让他足够有能力帮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即便永远在飞云。 只要她想要,成为麦资霖领导也可以。 “非常漂亮。”他再次夸了一句,让阿姨给她拿早餐。 工人阿姨是位年纪颇大的阿婆,瞧见黎婳,眼底划过一丝惊讶,但言语上没有表现出来,仅仅问她要几片多士,水煮蛋还是炒蛋,咖啡还是牛奶……无比细致。 “煮蛋,咖啡,一片就好,谢谢。”她坐到梁叙舟对面。 他在看当日财经新闻。 黎婳没打扰,等餐上来才悄悄问:“你家怎么还有阿姨。” 梁叙舟关了平板,饮掉剩余冰咖,看着手机消息说:“巧姐平时在我父母家做事,周内来负责我早餐。” 黎婳正吃着多士,听到这话差点噎住,“你爸妈的人?” “是啊,怎么了?”梁叙舟递给她柠檬水,让她吃慢点。 “那不会告诉你爸妈吧?”黎婳不自觉挺直了些松懈的腰。看多了偶像剧,她很难不联想到一些狗血剧情。 “告诉他们我带女孩回家?” “对。” “不会,巧姐陪我长大,算亲人的关系,她不会对我父母乱讲。”梁叙舟觉得她脑袋瓜不仅有趣,还挺会幻想。 黎婳放下心,随意拢了下头发,拿起刀叉吃早餐。 梁叙舟吃完饭,进衣帽间换了件法式衬衫,完美贴合宽阔的胸膛轮廓,依旧不打领带。他拿着一个袋子出来放到客厅茶几上,一边翻折袖口戴袖扣,一边对巧姐说:“巧姐,我给你们买了身衣服,你走时记得拿。” 听到他的话,阿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哭笑不得,“阿仔,怎么又给我们买东西。” 梁叙舟让她收下就好。 阿婆感动又开心,反复叮嘱他最近多多休息。 不管她说什么,他从始至终面带熨贴的笑容,一一温和应下。 黎婳欣赏的目光看着他,静静听着他们家常式的聊天,再次认识到另一个梁叙舟。 体贴又内敛。 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亲近,按他所说,阿婆应该在他家工作了三十多年。 注意到那道弥久的目光,梁叙舟冲她挑挑眉,“你慢慢吃,我先出门。” 黎婳朝他摆手,脸颊被车厘茄撑得鼓圆。 梁叙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门禁卡放在她手边,顺手从她碟子里捻走颗车厘茄丢到嘴里,又摸摸她头顶,边往外走,边含糊不清道:“多吃点,你太瘦了。” 黎婳怔了一下,几秒后回过神来,他已经走了。 有时候感情升温得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只需要一些平凡的小事。 之后半月,他去北京参加完一场会议,回来休了个假。 反而黎婳为了筹备CG日日加班,很少能十一点前从公司出来,于是顺理成章与他住了几天。 他从不在工作时间打扰她,但一定会按时来接她,再带上一份宵夜,或一杯冰饮,然后手牵手散步回家。 黎婳渐渐发现他社交圈其实很窄,关系好的就三四个,对待恋人的方式没人能比。 他会很好地记住每句话,睡前她随口提了一嘴想念水记的蟹粥,第二天饭桌上就会出现。忘带充电器,他会亲自送过来。 只要她肯开口,大事小事,他都会尽一切办法满足。 梁叙舟今天开会看到小助理喝的奶茶牌子,想起黎婳,昨晚装痛经,说喝到就不痛了,他于是横跨半个城市。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病,为了要个好友位费这么大劲,但又打心底乐意讨她欢心。 有些人你真的拿她没办法,无关情深浅。 她一笑,他就舒心。 黎婳其实没想为难他,因为没想到他真会这样做,只好借一杯奶茶,愉快消了被删除的仇,同意了好友申请。 梁叙舟有时也挺幼稚。 她最近吃胖了,于是坚持白天吃沙拉,晚六点后滴水不进,这么连续几天,脸色差的不行,他看不下去,找了个不冷不热的天,开车载她去海边跑步。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来回跑了几公里,热得满头大汗,她已然不顾形象,瘫倒在沙滩上,他居然问她饿了吧,笑得没心没肺。 十分钟后,她坐在711门口的椅子上大快朵颐车仔面。 梁叙舟喜欢看她吃饭,每次看她吃的一干二净,就会心满意足,然后拧开酸奶盖放在她手边,再拆自己的筷子。 她总嫌弃他吃饭慢,十几块的速食面也要吃那么优雅,等待的时候,转身背靠桌子,怡然静望夜空,期许时间再慢点。 每个这样的日子,月亮都格外好。 这座城市街头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会注意他们。 这是梁叙舟想要的,也是她希望的。 镜头外的他,那么鲜活生动,开车半钟帮她排队买一份捞汁海鲜。 石硖尾街转角处的这家大排档生意火爆,很多游客冲着名人来打卡,导致越晚人越多,凌晨一点仍人山人海,他戴着帽子口罩挤在队伍里,好不容易拿到,结果她在车里偷吃零食还等睡着了,给他气得把她掐醒了。 黎婳惺忪醒来,还没睁眼,就听见他抱怨热,说没有下次了。 几天后,他又为龙眼椰冰,大中午跑去湾仔排队,为此喜提罚单。 她坐在工位上,含了口香甜的冰沙,侧头看窗外,目光倾入午后阳光,一点点变模糊,心却变清晰,这段日子太不真实,好到让她更爱这里,有了无限向往。 这个位于地图右下角的小岛,距离她的家乡1190多公里,并不遥远但也要跨越一片海。 两朵生长于不同季节的花,此刻吹着同一片海湾的夏风。 冰在舌尖融化,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皆是命数。 一个不信缘,一个唾弃真心,却又都在躲避命运的路上为命运妥协。 这天下班早,她回家住,发现楼下的路突然灯好了,挺纳罕,心想破物业终于给修了。 然而这是梁叙舟的功劳。他神采飞扬地冲她邀功,“感动吗?” 黎婳郑重点头,心悄然陷落。 第四十四章盛夏瑰丽 新的一周,星际的下载量在这周冲进了榜十,黎婳被点名夸奖,因为她画的角色拿到了玩家投票第一。 全国各大漫展,到处可见这个角色的身影。 十点例会,飞云董事长难得亲自过来视察,在会议上对星际联盟现阶段成绩表达了肯定,黎婳从麦资霖脸上看到被父亲认可后的满足,不禁为彼此感到开心。 她和梁叙舟说了这件事。 梁叙舟不在乎麦资霖,只问她开心吗。 黎婳点头,眼睛晶亮,一边畅想未来某天自己可以成为世界级游戏的画师,“虽然成绩已经很不错,但我希望有越来越多人知道,就像那款国民手游,火遍大江南北,要是能破三千万大关……” 梁叙舟就笑着看她,听她讲话,目光温柔极了。 不久之后的某个黄昏之时,霞光万道,整个维多利亚港被橘子海日落揉碎成万千金箔。 全港的大楼LED广告大屏、叮叮车、地铁站,每个空档的广告位,均被她创造的人物角色覆盖,热搜铺天盖地席卷。 躺在湾仔海滨公园享受傍晚时光的人们,突然发现头顶上空有架飞机划破云彩,尾端拖拽了条英文横幅,以为是没新意的求婚仪式,手机一搜——星际角色人物的名字。 大家纷纷掏手机拍照,直呼这个应援太牛了。 与此同时,今日搭乘荣氏奥莎航空的乘客,发现机舱内,全部换新为星际联盟海报,从行李舱到小桌板,连矿泉水标签也变了。 多个国家上空出现飞机拉横幅,为星际破九百万下载量庆祝。 全球各大社交媒体为此刊登报道,当天直接突破了千万。 黎婳下班路过第一个大屏时以为是公司打的广告,直到连续看到七个,才意识到不对。 飞云不可能花这么多钱。 难道是麦资霖? 刚想到他,工作群传来消息,有同事也发现了这些广告,还有人转载几条海外新闻,@Mak说公司好有钱。 麦资霖却不知什么情况。 这个梦幻般的场景,大概永远只有黎婳知道由谁创造。 人来人往的街头,梁叙舟在电话里说:“我为你和麦资霖而开心,庆祝你们星际项目每个人的努力得到认可。” 黎婳仰头看广告,肩后的头发随风飘动,鼻子酸酸地说:“谢谢。” 梁叙舟笑起来,“我的荣幸。” 他就这样,全部走进了她的心。 * 夏季的香港,热岛效应严重,温度居高不下,从大厦走出来,被冷气吹得浑身冰冷的黎婳好似化冻了。 她打车去4S店提新车。 跟随了她两年的爱车经历多次战损后,于今日提前退役。 她本舍不得,毕竟是靠自己买的车,贷款还没还完,打算修好继续开,但冯女士阔气地直接送了台粉色G63。 冯女士说,老出事故不吉利,会影响气运。 黎父双手赞成。 黎婳嘴上推让,实际心里乐得开花。开上新车去取礼物,她哼了一路歌,风里都透着幸福的味道。 今天是梁叙舟生日,她从麦资霖打探到具体日子后,想了很久送什么,但发现他什么都不缺,便挑了块翡翠平安扣,水头非常足,波光嫣然,极其衬人肤色,美中不足的就是价格。 得掏空小金库。 但相比父亲送荣奶奶那套收藏级别的翡翠,这个七位数竟略显寒酸。 这么一比,她毫不犹豫刷了卡。 银行卡弹来短信提示,余额不到三十万。 黎婳看着,长出一口气,感觉心头在滴血,不过走出店门就忘了,袋子丢到副驾,脚踩油门,直奔梁叙舟发来的位置。 皇马道88号,他另外的家,位于荣铮家正上后方,也就是山顶,远看像尊大佛在镇压妖魔。 今日这座山静中藏闹,透着丝丝与众不同的气息。 黎婳一上山便感觉到了,左侧不停开过送完人后下山的保姆车。上次这段路空荡荡,此刻前方竟然堵车。 全部都是前往88号。 好不容易挤进山顶,她望着眼前盛况,不免震撼,路边停满各色豪车。 车展算得了什么。 黎婳欣赏着,看到一位似乎是管家的人,指挥让他们开走,表示这边没车位了。她左右顾盼,正愁停哪,接到梁叙舟的电话。 麦克风传来吵闹的笑声,他清亮的声音穿透而来,“到了吗?” 她愁闷道:“怎么这么多人,我停哪啊?” “直接开进来,给你留了车位。”梁叙舟顿了下,说:“原地等着,我出来接你。” 两分钟后,黎婳看到了他。 梁叙舟今天穿的不正式,很清凉,像要去海边度假。 宽松条纹衫,松垮的亚麻长裤,右耳戴着银质耳环,头发看起来只是随意地抓了两下。他嘴角咬着烟,懒懒笑着与刚到来的客人们打招呼,随后偏头看向马路。 黎婳摁下车窗,和他招手。 梁叙舟瞧着车色咋舌,“真够粉,和你一样,可爱。” 黎婳瞪他一眼,让他正经点。 停好车,两个人一道乘电梯上楼,门打开,舒缓的琴声泄出来。 一群人看过来,目光全部投向梁叙舟身边的高挑靓女。 黎婳平日随意,今天穿得比较隆重,特意挑了条符合今日阳光的裙子,拎了母亲送的生日礼物。 碎花立体手雕花抹胸裙,波浪长发一侧挽到耳后,露出小巧玲珑的珍珠耳钉,走起路来裙边荡漾,宛如一整个花园开在身后,有少女的娇俏,又不失优雅与性感。 妆容一如既往淡如水。 不过更衬气质。 站在梁叙舟身侧,光彩夺目,连满园夏花瑰丽都失色。 黎婳随意打量了一下,院内外加在一起看上去有百号人。 一眼各界精英,和荣峥那边完全不同。 不免感叹他的社交圈子好广,她问:“这么多人,你认得全嘛?” 梁叙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能。” 黎婳撇嘴,心道果不其然,一转身,与一道没有温度的目光狭路相逢。 林念慈平静地盯着她,目光不冷不热。 同时,人群传来关于他们的讨论。 “这是梁公子新女友?” “不知啊,没听说。” “可真漂亮。” “都不一定是女友,他身边的女伴换来换去,哪个不美?” “那倒是。” “我真好奇他最后和谁结婚。” “……” 黎婳知道是人皆有八卦心,但仍不舒服,心沉甸甸的悬着。 就在下一秒,梁叙舟握住她的手走进客厅,向其中几人介绍道:“我的女朋友,黎婳。” 大家纷纷向她客气问好。 黎婳懒得猜测他们心底怎么想,只管笑着应下,挽过梁叙舟的胳膊,与他穿梭过人群,面对投来的各色打量,神色自若,笑容大方迷人。 梁叙舟逢人便介绍,毫不避讳自己恋爱了,坦荡公开。 在远处观望的李秉津终于忍不住,凑到麦资霖跟前说:“梁叙舟来真的啊。” 麦资霖抬头往梁叙舟所在方向看了眼,将手里的大丽花插回花瓶,“希望如此。” “那林念慈怎么办?” “哪凉快哪待着呗。” 麦资霖心说,Hilda可比难伺候的林大小姐好多了。 李秉津一副不好说的表情,“梁叙舟借此对林家摊牌,接下来就看林家怎么说了。” “也得看梁家怎么说。” 麦资霖瞧了眼林念慈,再看花丛里明亮嫣然的梁叙舟。 所以这两个不省油的灯,谁先熄火呢。 第四十五章社交花 黎婳正好奇梁叙舟认不全这些人怎么交际,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全程负责提醒客人身份。 她不可思议,算是长见识了。 本以为今晚注定孤独,转身看见了麦资霖。 麦资霖朝她抬抬下巴。 梁叙舟注意到,对她说:“我还要一会,你可以先去找他聊会天。” 黎婳立刻说好。 麦资霖举杯隔空与她相碰,勾唇笑,“我就说那天他要带的人是你吧。” 黎婳笑着垂下眸,不言不语地抿了一口酒,看着四周有感而发,“他每年生日都这么多人嘛。” “是的。”麦资霖习以为常的语气说:“本质是一场政商界社交。” “难怪……” 麦资霖同她简单叙述往年这个时候。 黎婳细心听着,慢慢了解到另一个世界的梁叙舟。 每年梁叙舟的生日备受港区名流们关注,因为来人各个不显山不露水却尊贵。顺便看看少了谁、谁没来,以此规避风险。 这些时候,他都是以家族身份社交。 灯光潋滟,投在人群中器宇不凡的梁叙舟身上。他好像天生为这样的场合而生,与人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麦资霖忽然有感而发,怅然了句,“他看起来滋润,其实一点都不轻松,全港都在关注他的事业,还有婚姻。” “还好他有个大哥。” “他们赛道不一样,不过荣瀓更难一点,他从小就被按继承人培养,梁叙舟起码还有更多选择。” “所以他是主动做律师的?” “不算吧。”麦资霖顿了一下,一副看开的语气说:“我们做什么都要看家里资源在哪。梁伯父是想让梁叙舟把律师这个工作当成进入政坛的跳板,不过他现在名声不行,八成没戏。” 黎婳缓慢摇动酒杯,目光落在觥筹交错之间的梁叙舟身上,视线一转,他身边又换了帮人。她恍然想起那晚他说自己不在意名声,总觉当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看来他并没表现的那么自在轻松,她喃喃自语,“不会觉得累吗,面对这么多人。” “哎,这有什么累的,他要是不愿意做,谁能逼他?”麦资霖笑了笑,手对着周围比划了下,“这里很多人都是他能迅速成为合伙人的原因之一。他和安达互相成就,安达如果没有他,怎么可能几年时间跻身全球律所排行榜。” “……” 黎婳只听着便觉得累。 正说着,麦资霖身侧突然冒出来个女孩,俏皮地笑着对黎婳打招呼,“你好姐姐,我是麦嘉仪。” 黎婳迷茫不到半秒,恍然轻笑,“你就是Mak的妹妹。” “你知道我?”麦嘉仪面露惊喜,自来熟地挽住她,“你是麦资霖的女朋友?” 麦资霖一惊,连忙把她扯开,“你别乱讲话行不行。” 麦嘉仪甩开他没轻没重的手,狠狠瞪过去,“你弄疼我了!” “乱点鸳鸯谱,小心你亲爱的二哥揍你。”麦资霖弹她脑瓜崩,阴阳怪气地损她。 “……” 黎婳瞧着俩人斗嘴觉得有趣,悄悄抿唇笑了下,对气炸毛的女孩说:“我是你哥哥的员工,是梁叙舟和我提过你。” “你是二哥的朋友呀。”麦嘉仪话音猛然一转,一惊一乍道:“你不会,就是他们说的二哥女朋友?!OMG!” 小姑娘声音尖,听得麦资霖头疼,让她注意言行。 黎婳拨了下锁骨间的项链,这小孩真有趣,和她哥性格一模一样。 “对,我是他女朋友。”她回答。 小姑娘震惊地拉着麦资霖说:“二哥这次是认真的吧,他好多年生日都是一个人了。” 麦资霖受够了吵闹,扯开妹妹的胳膊,让她一边玩去。 千辛万苦把人赶走了,他整理着衣服对黎婳解释,“她年纪小,所以我们在恋爱这些事上都避讳她,也不会带人见她。” 黎婳表示明白。 闲聊了会工作的事,荣家其它几个同辈一起到了,她没看到荣峥,不禁纳闷。 还没来得及多好奇,梁叙舟寻过来,带她去见荣瀓,宣誓主权似的揽着她,还故意借身高优势压一头大哥。 荣瀓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低眉浅笑,不理会弟弟的幼稚行为,祝完他生日快乐,转头投身人群。 人走远,黎婳侧头看梁叙舟,摇摇头,送他俩字,“幼稚。” 梁叙舟微微眯起眼,“介意啊。” 黎婳正想说自然不是,话到嘴边,余光又瞥见那道带刺的目光。 她一掠而过林念慈的脸,转而拨了拨头发,微微侧过头,唇贴在他耳边悠悠笑开,“还好你交过很多女朋友,他们不会记得我,否则咱们哪天分了,我在香港都找不到男人。” 梁叙舟瞥她一眼,蕴含着灵光的桃花眼,笑了那么一下。他捏捏她脸蛋,用一种极其肉麻的腔调逗她,“那你可千万别和我分手,不然完了。” 黎婳轻轻一笑,柔风一般偏头吻过他指尖,妖精似的笑,“你也是。” 梁叙舟弯眸笑开的刹那,海岛六月的热浪翻滚而来,风清天晴。 * 宴会中途,叶宗廷来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梁叙舟照旧和他谈笑风生。 俩人都是多年老朋友的口气。 黎婳站旁侧听着,回想饭桌上唇枪舌剑的精彩场面,心底唏嘘。 他不树敌,又或是与对方有利益来往,她不纠结也无所谓,不过装不出热情,一个人找了块清净的地方休息。 没一会,叶宗廷端了杯酒过来,笑容灿烂,“黎小姐,好久不见。” 黎婳头也不抬,淡淡回问:“叶先生什么事。” “没想到再见面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叶宗廷坐到一旁沙发上,露出可惜又遗憾的表情。 黎婳瞥去一眼,揣摸不透,让他有话直说。 “我这个人没有报复心,一顿饭就消气。”叶宗廷冲她举了举杯。 黎婳豁然明白一件事,不再奇怪他们为何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恐怕这些人眼里,没有永远的仇人,更没永恒的朋友,至于究竟靠什么维持关系,与她无关。 但叶宗廷总不会对她有康达之外的兴趣。她随意回了句,“让我请你吃饭?” 叶宗廷是个会接话的人,“也可以我请你。” 黎婳可不想再吃鸿门宴,优雅地抚了抚落在草坪上的裙摆,“所以上次的事到底是谁的错?叶先生要是请我吃饭,可就是把错认下了。” 答案出其不意,他点头说没问题,又添了句,“但实话都难听,我想黎镜不会介意。” “……” 这是什么路数? 黎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生警惕地离远了点,“行,叶先生的道歉我领了,但吃饭不方便。” “因为梁叙舟?” 黎婳顺着应,“对。” “恋爱就不能与异性来往了?他对你要求这么严吗?” “叶先生觉得他是你口中所说之人吗?他应该没那么幼稚。”黎婳轻松将问题抛回去。 叶宗廷喉咙飘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慵懒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中央,与人侃侃而谈的梁叙舟。 如果没看错,他对面的人,分别是李誉、顾裴元,以及陆炀。 简直世纪同框场面。这三人为避嫌,一直远离国内,更不现身大众视野,如今居然特意为梁叙舟生日来港。他越看心越沉,手指不自觉捏紧,冷意穿透杯壁浸入皮肤,往事如数涌来。 年轻时的梁叙舟就这样,在任何不属于他的领域灵活游弋,轻而易举得到一切。 切换的音乐将他拉出沉思。 黎婳喊了声,“你还有什么事吗?” 叶宗廷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那就等方便了再吃,不等她疑问,端杯走了。 黎婳对着他的背影皱眉:“莫名其妙……” 生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梁叙舟每分每秒都在社交,被各种人占据。 一朵美丽的社交花。麦资霖穷极词汇,送他的评价。 黎婳陪他见了几波人后,精疲力尽,笑容都快僵硬。 难怪麦资霖这样评价,她奇了怪,他到底哪来那么多精力,时刻保持松弛状态,轻松不让任何话掉的地上。 现实中的名利场没电视剧那么美好,没有声色犬马,没有衣香鬓影,更多是废话文学。 她借补妆溜号,舒适地半躺下,独占这一方天地。 还没清净十分钟,来了两伙人,她懒得再换位置,闲闲欣赏山景,无意听到他们在聊投资,操着一口并不明显的京腔。 黎婳想起黎镜的事,拿了杯酒,主动上前。 对方有点懵,而后听人提醒她是梁叙舟女友,对她客气点头,请她坐。 男人淡笑,“你好,赵墨戎。” 黎婳回敬一笑,“您好,我是黎婳。” 第四十六章《赛勒斯的爱》 叫赵墨戎的男人估计是没听过她的名字,并没展露任何与她继续交流的兴趣。 黎婳不急,先是旁听着和他们闲聊,等时机差不多,借好奇现在投资市场偏好哪个板块来试探。 赵墨戎没回答,而是先问:“黎小姐做什么行业。” 黎婳斟酌一二,“家里做食品行业。” 赵墨戎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梁叙舟的背影,对她点头,“方便讲具体哪个环节吗,源头还是加工?或者是有自己品牌?” “全产业链。”黎婳抿了口香槟,余光轻扫过他们。 爷爷在位时最核心的产业是乳制品,从牧场养殖到终端销售全布局。后黎父大刀阔斧改革创新,好在有惊无险,赶上了时代红利很成功。 这种情况只有行业巨头能做到,对方做投资,掌握资本市场信息,不用再详细介绍便清晰明了。 “黎小姐是有什么好的项目想合作吗?”赵墨戎看懂她的意思,开门见山。 黎婳不拐弯抹角,询问是否知道黎氏。 赵墨戎眯着眼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口,意思很明显,不知道,不感兴趣。 其余几人疑问地看过彼此,都先后表示没听说过。 黎婳正要说话,梁叙舟不知从哪冒出来,径直坐到她旁边,笑问他们在聊什么。 “黎小姐好像有项目想和我们聊。”赵墨戎笑着讲。 “哦……”梁叙舟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让他们先走。 黎婳默然低头,不自然地理了理裙子。 梁叙舟向后一靠,拿走她的酒杯喝了一口,“他们都是投资界的老人,不会感兴趣黎氏。” 黎婳抿了下唇,挽起落下的发丝到耳后,默认他的话。 梁叙舟继续说:“你觉得他们会看我的面子,是吗黎黎。” 黎婳舌尖舔唇,侧头看别处,“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找到他们?”梁叙舟的话一针扎到命脉上。 “你认识他们吗?”他摇头,用一种长辈式的温和口吻自问自答:“恐怕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吧。” 黎婳小声狡辩,“但我没打算干嘛。” 梁叙舟暗然看着身侧的她,眼底划过一丝纵容与无奈,短暂几秒,他前倾身子放下酒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这份包容反而让黎婳产生羞愧感。不论是否借他名义,她都不该擅自这样。 她端正坐姿,态度认真起来,“我确实想帮黎镜问一下,但只是问了,没怎样。” “那是因为我过来了。他们不认识你还愿意听你说下去,只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梁叙舟停顿了一下,口气委婉了些,“十几亿的投资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确实可以给,但我要还的人情不止这一点。” 黎婳被说的有点委屈,“我没有打着你的旗号。” 梁叙舟点头,“用康达?” “……”黎婳咬着唇别开头,对着空气嗯了声,“没有直接提,只是说我家做全产业链食品。” “不管你提不提,结果都一样。康达就算再厉害,对他们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可图吗?”梁叙舟叹气,又说:“他们掌握所有大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情况,既然你说了全产业链,那范围很小。连我都知道,除了康达,其余接班人都和你年龄不符,那他们便可以确认就是康达。” 黎婳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全,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大家都在互相认识,她这样无可厚非。 梁叙舟继续讲道理:“你不是管理层,也不持股,无权干涉企业经营,没有话语权,那么他们不会从你这得到拿我人情之外的任何好处。” 黎婳闷声点头。 “对你父亲影响也不好。”话音落下,梁叙舟看她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低着头,不自觉缓和语气,“黎黎,做事要考虑后果。” 至此,黎婳哑口无言,火气烟消云散。 梁叙舟勾起她的发丝绕圈,姿态颓懒地笑了一声,“我不介意你从我身边拿资源,前提是为你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 黎婳盯着手表,依旧一声不吭。 每句话都找不到反驳的余地。她初心确实没想靠他,但今天是他的场子,她无论做什么都等于打他旗号。 她忘了这一点。 “如果你这么想帮你哥,我可以做这个项目。”梁叙舟牵起她的手,笑容依旧。 黎婳缓慢抽出手,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从没想过从你这揽资源,只是想看有没有帮黎镜的机会。梁叙舟,今天这些人来这不也都抱着这种目的吗?不止我。” 梁叙舟目光倏顿,缓缓皱起眉。 黎婳自嘲地扯了一下唇,笑容透着苍凉与落寞,“如果我不只是你女朋友就好了。” “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都和你有一样的心思,但谁也不能凭空索取。而你在他们眼里的唯一资源就是我。”梁叙舟冷静地说:“我能自己给你,你何必向别人换?” “还是你真的认为,你可以靠动情的说辞打动一帮专业投资人?他们聪明,你也不傻。”他极尽理智地给她分析。 他句句平和,可黎婳莫名有点失落。 从确认关系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靠他博取任何利益,希望彼此处于平等地位。 此刻看来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 黎婳不想诡辩,也不想为自己辩解,打算一个人待会,对他说去洗手间,不等回答,起身往人少的地方走。 梁叙舟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倦怠。良久,他闭了闭眼,起身回到刚才的地方。 切生日蛋糕时,黎婳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他。 四周寂静,漫天霞光涌入客厅,梁叙舟双手合十,在众人环绕下许了一个不到五秒的愿望。 所有人齐声为他送上祝福。 梁叙舟再次合十掌心,向人群微低首致谢,姿态贵气又虔诚。他抬手接过不知谁抛过去的香槟,在鼎沸的欢呼中喷洒向人群,目光一掠而过所有人,笑容飞扬。 只是站在那,便明亮得好似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 一如第一面,他是茂盛丛林中最恣意的蝴蝶,无数花草为他而生。 黎婳收起视线,去院外点了一支烟,对着辽阔的天空冥想,背影寂寥。 旁边突然多了个人。 林念慈淡淡开口,“你真的喜欢梁叙舟吗?” 黎婳侧头看她,红唇浅弯,“不然为什么谈恋爱。” “很多人都有所图。” “我又不缺钱,图什么?” “钱不重要,这里每个人都不缺。”林念慈伸手向她要一根烟。 黎婳“嗯”一声,连同火机一起递给她,“你想说权力。” 林念慈不否认,点了烟,深吸了几口后,虚靠栏杆站,“只想要他这个人的人,都是傻子,你不如贪图点别的。” 从十九岁小姑娘口中听到这种话,黎婳挺意外,但想到林念慈家世又不奇怪了。她好奇问:“那你呢?又是为什么喜欢他,你什么都不缺。” “我就是那个傻子。”林念慈耸耸肩。 “你还挺坦诚。”黎婳笑了,低头那一瞬间,笑容僵在嘴角。 刀划的疤痕,平行覆盖在林念慈手腕上,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起码十多条。 林念慈注意到她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挽起袖口给她看,“你放心,我不会为了爱情自杀,也没兴趣插足你们感情,只是怕你骗他感情。” 黎婳倒没想到这点,只是震惊,更想不出她为何寻死。 家世显赫,容貌姣好,可以说林念慈生来就是天之骄女,人生应该很圆满才对。 至于骗感情,她实在想不到谁能骗到他,好笑道:“我可没本事骗他,你多余担心。” “他其实挺纯粹。”林念慈停顿一下,“我说的是感情里。” 黎婳突然好奇梁叙舟过往情史,想知道她为何这样说。 林念慈当然不会告诉她原因。她望着远处,轻声说:“他是我活到现在的动力。” “……” 黎婳的心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会碰到如此离谱的事,心中没别的想法,只害怕不小心说错话刺激到她,犹豫半天只敢哦一声。 林念慈反过来开解她,“你不用害怕,他有过太多女朋友,我早习惯了。” 黎婳挤了个笑,“听说了。” 林念慈用力吸了一口烟,神情尽数淹没在白雾中,“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吗,我也想知道……”林念慈思索着侧头看她,“你喜欢吃梨?” “啊?” 话题转的有莫名其妙,黎婳不明所以,“你怎么知道。” 林念慈突然笑了,碾灭烟,看她一眼,边往回走边说:“你什么时候看看他IG就知道了。” 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留下满心疑问的黎婳在原地呆愣。 十点左右,宴会临近尾声,宾客依次离开,只剩与梁叙舟亲近的朋友。 黎婳看着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几人,心中叹气。 梁叙舟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应对一群人,此时已经完全醉了,走路一步三晃,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说找洗手间。 黎婳看不下去,上前扶住他,“我还以为你酒量多么好呢。” 梁叙舟面露委屈,说好多人灌我酒。那双浴了层水汽的醉眸轻而易举将她骗住。 不等黎婳心疼,面前的人突然醒酒似的,反手将她拽进过道抵在墙上,他低下头亲吻,很用力,咬得她嘴唇快破皮,手又不安分地探进衣领,完全不顾及还有小孩在场。 “还有人呢,你喝多了。”黎婳拎出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没喝多,还想问你呢,切蛋糕时,我们小黎黎去哪了。”梁叙舟捏着她的珍珠耳钉,笑眸迷离。 黎婳小声说:“院子。” 梁叙舟烦躁地扯松领口,手撑着墙俯身,与她视线齐平,平稳呼吸着,交互气息,“为什么不陪我一起。” “人太多了。”黎婳没撒谎,那会想挤进去都难。 “真难过啊。”梁叙舟唉声叹气,很低落的模样,“这是你在我身边的第一个生日。” 冷气十足的走廊,她微凉的脸颊,被他滚烫的气息包裹。 相视无言许久,黎婳悄然垂眸,注视垂落在他胸口的黑绳,他总能把情话讲到满,就好像那下方坠着的玉,千般煅烧仍本性清凉,时而又温润柔和,似琴上朱弦,愈弹愈深沉,令人沉醉,分辨不出真假。 “你今天开心吗?”她突然问。 “你在我就开心。” “……” 黎婳烦他老嘴贫,不说话了。 梁叙舟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站直身子,深深呼吸了一下,眼中血丝纵横,容色疲倦。缓过来一点,他拉她到外面。 “是气我下午说的那些话吗?”他点了烟。 “没有。” “别撒谎。” “……好吧。”黎婳坦然耸肩,“是有一点。” 梁叙舟咬着烟笑了。 烟雾吞没醉容,他温柔地摸了摸她脸颊,仰望着天空说:“维持人际关系是互相滋养的过程,不然就会变成竞争。” “我知道。” “黎黎,你觉得想要成功,需要什么条件?” 黎婳思考了会,确定地回答:“家庭、自身,还有婚姻。” 梁叙舟含糊不清地嗯一声,“还有运气,四者缺一不可。” 黎婳心一沉,沉默了。 梁叙舟懒散地倚靠着花坛,弹了弹烟灰,侧头看她,“在想什么?” 黎婳缄默片刻,“那你需要这四个吗。” “你认为我需要吗?”梁叙舟把难题交给她。 “如果可以有,没人不想要吧?”黎婳都不敢说自己那么清高。 梁叙舟摇头,“你怎么就觉得我有那么大的野心呢?” 这句话让黎婳陷入了沉思。 梁叙舟平静地问:“你呢,我想知道。” 他选完了,现在轮到她了。 黎婳想了想,提起裙子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夜空,“我只要该属于我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才该属于我。” “握到手里的就是属于自己的。” “我是说你。” “我说的就是我。” “……” 黎婳恍惚间傻傻地笑出声,真是掉他陷阱了。 梁叙舟捞出胸口的平安扣,握在手心,“就像这样,我知道它属于我。” 黎婳仰起笑脸,手指着玉问:“喜欢这个礼物吗?” 梁叙舟没回答,而是牢牢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你看,就这么简单。” 第四十七章收到录取通知书 八月盛夏,玻璃永远雾气蒙蒙。 这个周一,黎婳如愿收到了港大的MBA录取通知书。这样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回到康达,也能尽快上手。 对于这个选择,全家都很支持,他们总说多学习没坏处,父亲欣慰又心疼她,虽然是非全日制,但她日常加班已经够严重,现还要趁空闲读书,更没休息时间了。 黎婳倒不觉辛苦,相反不再为未来迷茫,希望自己可以更强大。 今天提前下班,她买了两杯冰咖,开车去机场接梁叙舟。 生日之后他开始紧锣密鼓的行程,先是陪要做境外投资的客户飞到德国进行谈判、签约,又去上海华政参加企业风控实务研讨会,结束后又转去另座城市,代表安达参加其它律所举办的“律所合伙人千人峰会”。 他忙到失去时差概念,有次北京时间凌晨四点给她打电话,开口第一句竟然是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我消息。 黎婳仔细一想,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 航班提前八分钟落地,停好车,他刚好取完行李。 梁叙舟当着所有人面亲了下她,懒懒地朝那群目瞪口呆的人挥挥手,揽着人走了,毫不避讳个人行为。 黎婳微一侧头,借余光瞥见那些人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不禁好笑,“你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有女朋友是公开的事。”梁叙舟满不在乎。 “好歹也是领导。”黎婳突然想起一件事,兴致勃勃地说:“杏子以前在你们律所,她说你是八卦焦点。” 梁叙舟抓了抓头发,打着哈欠说:“那不是很正常。” 黎婳又说:“职场里,唯有八卦是连接同事感情的纽带,看来律所员工之间的感情很不错。” 梁叙舟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看她,“能被讨论说明太耀眼。” 优越感十足的发言,惊得黎婳张了张嘴,露出无语神情,毫不留情批评,“你真自恋,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为什么不讨论别人?”梁叙舟从容又自信地给予答案,“因为没得聊。” 黎婳佩服,给他竖拇指。 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他坐上副驾,浑身放松地躺下去,脸色像两天两夜没合眼。 黎婳没仔细看,把冰咖塞给他,拉下遮光板,“香港的夏天太热了,我一刻也不想出门。” 梁叙舟又给放回去,可怜卖惨,“再喝要猝死了。” 黎婳扭头看一眼,挑眉笑,“梁律,你这样熬下去,头发不会掉光吧?” “变成地中海你会嫌弃吗?”梁叙舟说着,打开遮光板照镜子。 他一边欣赏,一边发出自我满意的赞叹,转手摸摸她脑袋。 “干嘛?”黎婳好笑。 “你发量可真多。”梁叙舟锐利评价,“一时半会掉不完。” 黎婳拍掉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我才不会秃头。” 梁叙舟像没听见,戴上墨镜,自顾自说:“你这个班真熬人,麦资霖以前挺胖,自从上班,都瘦成你们口中的帅哥了。” “没梁律厉害,空中飞人,三十多了还能三天不睡觉。”黎婳跟他嘴贫。 “可我每次忙完都能随便休假,最久休息了半年。”梁叙舟连啧几声,“我们黎黎呢,年假都不舍得随便休。” 又嘴欠了句,“不过你们不工作,企业怎么赚钱。” 黎婳恨得牙痒痒,奈何反驳不了,只能说他幸亏没当老板,否则一定是压榨员工的万恶资本家。 “那是安达待遇好,你又是合伙人,换哪个企业能这么干,再说,加班不是常态嘛,反正有加班费。” 梁叙舟送上赞许的评价,“很有打工人的觉悟。” “……” 黎婳不禁想起以前的自己。 毕业前坚决不认可加班,最后加的比谁都多。 尤其最近,一张图被麦资霖打回来五次。 一想到这个节日活动皮肤的事,黎婳有了中暑的错觉。 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后更疼了。 “其实和我一起出差那些人,还得回去整理资料,不过我算安达半个股东,所以不用。”梁叙舟用一种很欠的无辜表情看人。 “……你真的好贱!万恶资本家!”气得黎婳都不会骂人了。 梁叙舟笑得不行,最爱看她气鼓鼓又无力反驳的模样,可爱极了。 黎婳随他笑,猛吸一大口冰咖啡降火。 车载香薰散发淡淡菠萝清香,梁叙舟徐徐闭上眼,“黎黎,要是真有一天,我掉光头发,你会嫌弃吗?” “没事,牙掉光了也有你的脸顶着呢。”黎婳非常相信这一点,凭他的颜值到老都是广场舞大姨们的香饽饽。 梁叙舟惯没正形,今天是实打实累了,调侃了句“我也这么觉得”,睡着了。 他到家就直奔卧室补觉,黎婳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加班。 策划像得到感应,发来消息问能不能给角色武器加条锁链。 黎婳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 正好新人物机械臂结构有点别扭,要调整。安慰好自己,她打开maya,快速捏了个几何体确认透视关系,考虑到剪影,打算搞个可拆卸的锁链,这样能直接变成新皮肤。 改完这个,她再按照要求调整人物眼神,修改光效饱和度。 不知不觉过去三个小时,天黑下来,梁叙舟醒来看到屋内漆黑一片,唯一抹屏幕光亮,投映在她脸上。 已经八点,还没结束工作。他趿着拖鞋上前打开客厅灯,“怎么不开灯。” 黎婳看着电脑说:“忘了。” 梁叙舟无奈摇头,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灌进胃里,问她还有多久,得知不确定,他也不催,懒洋洋地靠在吧台旁看了会她工作,转到阳台点了根烟。 彻底清醒过来,他去冲了个澡,拿了车钥匙出门。 小姑娘一加班就废寝忘食,他买完食材回来,人家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出了趟门。 黎婳不知惭愧,嬉皮笑脸地扮了个鬼脸,合上电脑去帮忙洗菜。 梁叙舟低着头给她戴围裙,唇微微扬着轻笑:“小忙人可算有空了。” “没办法,我们最近筹备节日活动,要出新皮肤、武器,大家都在加班,就我提前开溜。”黎婳回头亲了他一下。 梁叙舟笑意加深,屈指敲她脑门,“那得好好补补脑子。” “哦对,我九月开始要上课了!”黎婳小跑到客厅拿来手机,打开邮箱给他看录取通知书,全程神情激动,“你知道吗,我都没想到过了!我申请的Weekend mOde,毕竟工作日没时间。” 梁叙舟长长出一口气,似无奈似幽怨地笑了那么一下,“更忙了。” “哼,比你还差一丢丢。”黎婳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下。 梁叙舟看着她笑了,眸色比客厅那盏橙色的灯光还暖,“我在想,要不再报个EMBA陪你一起。” 黎婳一下子来劲头了,眼睛唰地亮起来,“那太好了!” 梁叙舟失笑,“真这么想啊?” 黎婳想到他书房的那个绿色MBA毕业证书,揪了把西芹叶,犹犹豫豫地说:“其实不必,你好像不太需要。” 梁叙舟当然不会去,他不仅不需要,也没那个时间。 “我不喜欢读书。”他弯腰捡起掉在地板上的西芹叶丢进垃圾桶,洗净手又擦干,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我们黎黎好好学。” 黎婳哼哼一笑,一边洗菜一边好奇地问:“这个难吗?” “课程不难,不会细化某个方面知识,主要传授逻辑思维,平时需要做些CaSe StUdy、小组作业,对你来说会有时间上的压力,如果不平衡好,等于打两份工。” “听起来有点累。”黎婳忽然担忧能不能承受。 “嗯。”梁叙舟接过她递来的菜,“打算之后转行?” “不啊。” “那你上这个干嘛?” 黎婳拨拨马尾,转过身去背靠岛台,欣赏他切菜,“不是某人说我再熬下去会掉光头发。” 梁叙舟咂嘴,“别的话不见你听进去。” 黎婳吐吐舌头,心情愉快地跟着音响流淌出来的歌哼调,都是最喜欢的粤语歌,从《灰色轨迹》到《海阔天空》,全部来自BeyOnd乐队,她从还用Mp3时就在听了。 梁叙舟还在想她读书的事,一边切菜,一边给建议, “打算转管理岗?这个想法不错,但单靠一个文凭没用,管理吃工作经验,你得先到麦资霖的位置再考虑这些。” 黎婳被说的肩膀矮下去一节,“主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飞云,不仅要专业过硬,还得有管理能力。” “接手康达?” “暂时没这个想法,但未来说不好。”黎婳沥掉水,把菜放进盘子里。 毕业第一年她就做过详细职业规划,可惜不断被现实打败。想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能力和工龄只是门槛,而接手康达一直在计划之内,否则不会上网课。她喜欢给自己压力,但害怕被外部压力,所以没有和父亲坦白过这个想法,打算先在外攒够经验再说。 这个想法再次被坚定,是他生日那晚。 黎婳意识到如果一辈子在这个岗位上,很难拓宽人脉资源。 梁叙舟成了第一个知道她这个想法的人。他这回反倒不予建议,只说:“到时我可以给你指点论文。” “好的梁老师!”黎婳扮乖巧好学生。 第四十八章《若生命等候》 黎婳发现,他不忙时,可以闲到每天随时随刻找她。 但周末固定属于家人。 午饭回外祖父家,晚饭在自己家,偶尔调换一下。 这个周末,她约杏子去看画展,顺便一起吃了个饭,结束出来站在路口打车,突然两束刺目的白光割裂街道。 她挡着眼看去。 远光灯闪了两下。 宾利从路口对面驶过来,稳稳停在她们面前,法拉利紧随其后。 后排车窗降下来,露出梁叙舟线条流畅的侧脸,他斜眸看过来,被朦胧夜色一晃,抿唇模样让人溺毙。 “上车。” 语速不急不缓,低低飘入耳中。 杏子瞧着梁叙舟就犯怵,从黎婳手中拿过购物袋,朝荣峥的车小跑去,一边挥手,“改天见!” 上了车,她好奇询问:“你从哪过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外婆家。”梁叙舟把两个问题合二为一。 黎婳却懂了,从荣峥那得知的位置。 两台车开往不同方向,在十字路口分开,黎婳正在研究画展上买的小玩意,听见梁叙舟自我琢磨道:“你朋友好像很害怕我。” “没有吧。”黎婳安装着零件,突然想起件事,侧头看他,“你前两天去她们公司了?” “什么公司?” 黎婳说了个名。 “哦,去了。” “她说你当着公司总经理的面,把他们整个法务部骂了个半死,害总经理差点被开除。” “……”梁叙舟都忘了这茬,不禁嗤了声,“不审核好合同就盖公章,差点让公司亏损千万,居然没开除。” “所以她害怕你。” “我没骂人。”他纠正道。 “没区别。”黎婳哼笑一声,小心把东西装进袋子,“你嘲讽法务部吃干饭,不就是指桑骂槐总经理,导致法务部大换血。” “该换了,那破公司全是各个客户塞进来的关系户,专门用来养闲人的。”梁叙舟直言不讳。 黎婳蹙了下眉,“专门养闲人?” 梁叙舟嗯一声。 看她表情犹犹豫豫,他干脆替她说出来,“那个公司等于铁饭碗,你朋友要是想发展前途,趁早走人,如果想养老,安心待着。” 黎婳不知说什么好,替前几天还畅言理想抱负的杏子感到惋惜。 忽然听见梁叙舟又轻飘来了句,“他能给安排什么好工作。” 语气说不出的讽刺。 她慢慢眨了下眼,不确定是否听错,侧头看去。 还没来得及探究,他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梁叙舟大概有事要处理,低着头看手机,敲敲停停,一只手抵着下巴,镜片后的双眸拢紧,过会拨了个电话,让助理给重要客户加塞。 安静时分,这分漠然反而让他格外出尘。 回家路上,他几乎没停止过看手机,黎婳冲完澡去餐厅,开了两听啤酒,本想看部电影,被这人拉进了卧室。 他在性上需求量很大,而且每次一定把她折腾的够呛,仿佛把所有压力都释放在这一刻了。 黎婳裹着浴袍光脚走出来,被冷气吹得直打哆嗦。 爬上床,缩在被子里取暖,她抱怨他非要两次导致她腿疼。 梁叙舟挑眉,不以为然,“是你体力太差。” “那要是我太忙没空陪你,你怎么解决?”黎婳裹着被子坐起来,一本正经盘问。 “放心,不会出轨。”梁叙舟直接回答。 黎婳找茬失败,不甘心地躺回去,翻来覆去没困意,责怪床太软。 这是句实话,她好多次睡醒浑身酸,因为从小习惯了睡硬床。 梁叙舟回完客户消息,把她从床边捞进怀里,扒开浴袍亲她脖子。 又啃又咬,吓得她警惕地死死按住衣领,看得他大笑。 逗够了,他靠在床头,懒懒问:“你哥的事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最近没找我,我爸爸也没和我讲。” “哦。” 黎婳沉默顷刻,看他悠闲自得喝酒,坐到他旁边,拿另一罐,“黎氏真的像叶宗廷说的那样,没救了吗?” “不至于。”梁叙舟晃动酒,眉下双眸深不见底。 黎婳眼睛唰地亮起来,“那就是可以盘活对不对?” “也没那么容易。” 梁叙舟舒展开腿,交叠着搭到她腿上,三心二意地把玩着她指尖,做思索状半分钟,一一罗列黎氏面临的核心问题。 “首先资金缺口大,负债高,导致整个企业处于不健康状态。” “SPAC虽无传统IPO的强制盈利要求,但发起人通常对净利润有要求,要么有品牌附加值,比如gOOdWill,显然黎氏都没有。并且它是赌未来,不是给企业救急,黎氏如果坚持走这条路,估值博弈环节没有任何争取余地,股权会严重稀释,等于卖身。” “作为传统金属制造业,保全核心基础产业才是重中之重,但目前看来,这对黎氏都有点难。步步错,导致今天的局面。” 这是他以非诉律师角度对黎氏的见解。 那天见黎镜之后,梁叙舟私下找人问过黎氏情况,收到的答复全为负面反馈。 这一筐话砸下来,黎婳的心沉到底了。 黎镜为了父亲放弃梦想,可黎氏到他手时已经变成烂摊子。 听梁叙舟这么一说,她不免心疼哥哥。 “我给不了太多建议,但黎氏如果还想寻求投资,首要任务是处理债务、解决资金链断裂问题。可以尝试引入DIP融资,先维持运营。其次寻求懂行的SpOnSOr,他们有能力把烂摊子变成金子,但也取决于黎氏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那么才有后期的谈判。” 梁叙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哥哥真打算走那条路,PIPE融资阶段,我可以为他介绍一位新加坡的基金投资人进场做信用担保。” “所以目前来说,很有可能没人愿意接黎氏的项目?”黎婳用不确定的语气,希望还有转机。 “对。”梁叙舟说:“根据我往年做的项目,高负债企业走SPAC几乎全部失败,唯一一个成功的,进行了大规模债务重组,虽然上市了,但估值缩水高达82%,原股东几乎被洗劫一空,创始人出局,仅仅保住了公司。” “难怪叶宗廷不做。”黎婳幽幽叹气。 “他不做,变相说明黎氏很难扭转局面,融资完全就是为偿还债务。”梁叙舟早看透这点,叶宗廷可不是会亏钱的主。 他又说:“他拒绝的项目,很难有人接手,这就是他在业内的口碑。” 不等黎婳说话,他耐人寻味一笑,“我如果私下为你哥介绍团队、投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会影响你们关系?” “我们的关系啊——” 梁叙舟手不老实地摸进她衣领,用力揉捏了一把,“没的可影响,但人家要你们康达,我这样做等于给他断了一条路。” 黎婳疼得大叫,有仇当场就报,张嘴在他胳膊上咬了个深深的牙印,忿忿瞪他。 梁叙舟啧啧两声,手抽出来,掐着她嫩白的脸蛋把人从怀里提溜起来,“属狗的啊?” “你一点都不心疼我!”黎婳委屈地瘪扁嘴,眼中泛水波。 “嗳,怎么还要哭呢。”梁叙舟流露出心疼的表情,被嘴角的笑出卖。 黎婳真成了小狗,又狠狠咬了一口,一溜烟滚到床另一边,得意洋洋地扮鬼脸。 惹得梁叙舟笑不行,看着她的眼睛满是无奈与纵容,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他不放过她,翻身下床把她拎起来,往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挠她腰。 力道不轻不重,调情一般。 黎婳咯咯笑不停,东躲西藏也逃不掉。 她趁他不注意,撒丫子跑到客厅。 以为他不会那么幼稚,回头一看,这人居然追出来了。 梁叙舟把她按在桌子前,身下的人越挣扎反抗,他越兴奋,掀起浴袍,把人就地正法。 黎婳后悔莫及,但没一会,惨兮兮的哀嚎变成长短不一的喘息。 这一次时间更长了,从桌子到沙发,再到吧台,辗转几个地都不够他发挥。 好不容易结束,黎婳毫无顾忌地瘫在椅子上,任由他事后贪恋,丁点力气也没有。 浴缸放好水,热气氤氲整个浴室,梁叙舟小心把她抱进去,打开恒温模式,确认好一切,自己才去洗澡,出来见她歪在那昏昏欲睡,水快没过下巴,发丝飘在水面上,和玫瑰花勾缠在一起。他挺无奈地搬了个椅子看护在旁边,生怕她睡着把自己淹死。 “你怎么总能随便睡觉?”他百无聊赖地搅弄水,往她脸上一弹。 黎婳抹了把脸,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累啊。” “多累?” “很累,想到没完没了的工作,就不想醒来,睡觉对我来说是一种奖赏。” “其实你没必要把自己搞这么累。” “赚钱啊。” “……”梁叙舟蹙眉,怀疑的目光看她,“你很缺钱吗?” 黎婳摇摇头,疲倦地将下巴埋入水中,在水里撕扯花瓣,“如果三十岁前没进步,我要考虑回苏州了,我们这个行业也算吃青春饭,大部分35岁以后就想办法转管理层,否则面临裁员,要么一辈子当小职员。” “和程序员一个道理,我爸妈也不支持。”睫毛沾了水,她不适地揉眼,来回眨动,眼睛清凌凌地映着灯光。 干净得令人怦然心颤。 梁叙舟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双眼,澄澈得像一汪湖水,不掺杂任何杂质。看着她,话到嘴边,化作一声轻缄。 她不是那些人,不需要普通的金钱支持。 黎婳半抬起眼,发现他走神了,往他脸上弹了一滴水,“在想什么?” “不想创业吗?成立自己的游戏工作室。”梁叙舟没什么情绪的问。 黎婳摇头。 梁叙舟向后靠下,也不说话。 黎婳轻笑,扶着他坐起来,双臂环抱着膝,仰头看他,“如果有那一天,你会支持我吗?” “创业?” 不等他说会,还会当大股东,她打断,“回家里上班。” 梁叙舟愣了下,不轻不重地嗯一声,“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你还年轻,可以尝试各种选择。” “……” 但他已经三十三了啊,再过些年,肯定要考虑婚姻问题。 黎婳不知道能谈多久,谈不谈得到那步,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聊未来还太早。 沉吟良久,她叫他,“梁叙舟。” “嗯?” “你父母对你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她还是问了,全当给自己个心理准备。 第四十九章台下看官 以前不是没人问过梁叙舟这种问题,他每次全凭心情回答,好时会拿结婚哄人开心,心情一般时的答案一定很伤人心,反正彼此都清楚真假。 这次他出奇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但无法给多么具体的答案。 并非不想给,而是不知道。他们接受过新思想洗涤,不催婚,不要求他必须结婚,也没找他正儿八经聊过择偶标准问题。可以说梁家那丝仅剩的传统家风,全用来针对他作风问题。 “和大部分家庭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是这么认为,身边人父母也大多如此。 黎婳不太满意地噢一声,“要真这样你早该结婚了吧。” 梁叙舟乐了,“我看起来像很想结婚的人吗?” “一看就不是。” “那不得了。” “……”黎婳的心有点闷堵,早知不问这种只会徒增惆怅的破问题。 她困意莫名没了,起身扯过浴巾,问他要不要喝点。 梁叙舟没意见。 倒酒时,他把两个杯子对齐比较高低,然后又往她杯子里倒了两滴。 被黎婳发现,对他那副死样子撇嘴,心底却挺开心。 他这人骨子里有被宠坏了的傲气不假,可很少在她面前展露,更多时候像个小孩,一点不似三十多的人。 两个人在香港的万家灯火前干杯,清脆一声,各自饮了一口。 热风无休无止,黎婳回屋找皮筋,翻遍洗漱台怎么都找不到,万般无奈之下用丝巾绑了个马尾,回到阳台时,他在低着头看手机,酒杯搁置在一旁,不知看了什么,嘴角上翘。 好一会,梁叙舟关了手机,抬起头。 她仰着脖伸懒腰,睡裙随动作收紧,勾勒身材线条,有几根头发垂在光洁无瑕的背部,似碧柳春光引人轻呷。 他微微失神,伸手替她挽好,目光流连忘返,一寸寸下滑,细细丈量她的腰。 腰是黎婳最敏感的部位,稍微碰下就痒,他动作又轻,羽毛似的扫来扫去,她笑着躲,不小心将酒洒在手上。 “我要去洗手——” 下一秒,被他含在唇中吮净。 “嗯,味道很不错。” 梁叙舟回味的语气,舌尖划过唇角,抬眸看着她,吻了下在他掌心抖动的指尖,呼吸徐徐掠过她手背,肆意释放情愫。 黎婳没出声,也不动,盯着他湿润的唇,心海翻涌澎湃,比床上的调情还要命。 梁叙舟瞧着小木头人,笑不可抑。 最终忍不住伸手将人拉进怀,低下头轻吻她耳际,“我们黎黎真好逗。” 黎婳靠进他温热的胸膛里,心加速跳动,大脑断触似的空白几秒。她打他一下,胡乱转移话题,“你家怎么连个发圈都没有。” “应该有吗?”梁叙舟好笑反问。 好像确实不该有,黎婳被自己蠢笑了。 她突发好奇一件事,钻出怀,“你和叶宗廷是朋友嘛?” 梁叙舟风清云淡地嘲弄,“那不如说是合作伙伴。” 黎婳猜测,“互相介绍客户?” 梁叙舟轻嗯一声,倚在门边,“互相推荐好项目,然后一起做。” “嚯,流水线?” “这么说也没错。” “我以为你们关系很不好呢,上次吃饭看你那个态度。” “我和他的关系啊,确实蛮一般。”梁叙舟说到这,好像想到什么,目光在无边无际夜空里变得深暗。 他又问:“我那个朋友李秉津记得吗?” 黎婳点头,滑雪场绊她那人。 “瑞美生物就是他家的,生产CT磁共振这些,有听过吗?” 黎婳想了想,实在没印象,谁看病会关注机器呢。 梁叙舟只是顺口介绍,不需要她知道,继续道:“刚毕业那会,李秉津给一个科技公司投了A轮,看中了对方能给瑞美提供AI算法,后来效益不错,市值翻倍,找我做上市,可叶宗廷突然投了C轮,用各种手段逼迫李秉津把手里的股份卖给他,顺利成了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我因此直接违约了。” 听到这,黎婳产生一种想法,“他故意的吗?” “聪明。”梁叙舟挑眉。 那个人执着掠夺别人的成果,尤其涉及他的,很有趣。 “野心好大……”黎婳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呢?你朋友认栽了?” “后来那家科企和另家医疗公司合作,涉嫌临床数据造假,触发红线导致上市失败,所有签字人被证监会依法采取认定为不适当人选,十年禁入证券市场。” “叶宗廷没事?” “他爷爷那时已经退休,又是敏感时期,不想帮,但人家主动给面子,只给予了纪律处分。” 黎婳饶有兴致地点头,末了打趣,“不会是你干的吧?” 梁叙舟好笑一声,捏捏她耳垂,不承认,亦不否认,只说:“我们黎黎这么看得起我,人家什么身份。” 一文不值的京城子弟,只有折腾做生意的人的本事。 他想这么说,看到她,又把话咽回去。 “你们的关系真复杂,你争我抢,然后来回报复。”黎婳总结了下,“一点不像合作。” 梁叙舟笑笑,有时候他也这么觉得,可彼此确实合作了很多项目,可以说互相看中对方资源,又都瞧不上对方。 但那是以前,近几年叶家不行,俩人便很少再合作。 “我可没兴趣和他抢。”他说:“争抢的人从来不是我。” 黎婳正想再问点,他突然刹住话题,“我们好像扯远了。” 一语令黎婳缄默,确实远了,从结婚扯到叶宗廷。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梁叙舟看着说:“说什么来什么。” 他给她看。 是电子婚礼请柬。 黎婳凑近看结婚照,“好般配。” 梁叙舟认可地点一下头,“他俩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女方前几年跑法国读博,我哥们对语言一窍不通,追过去给人家洗衣服做饭三年,今年回国求婚定了。” 黎婳眼底泛出漪澜的,羡慕的光,对着照片感叹了声。 人家三年又三年,她呢,次次有始无终,估计没爱情天赋,连对握在手里的感情也没百分百的信心。 梁叙舟在那自言自语,思考给个多大的红包合适,没发现旁边的人心不在焉,注意到时,她酒杯快空了。 他冲她皱眉,“怎么总喝那么多酒。” 手中杯子被拿走,黎婳回过神来,抬手扇风,脸皱成一团,“我们进去吧,好热。” 梁叙舟随她进屋,云淡风轻询问:“你觉得给多少?” 黎婳捣鼓好投影才理他,“什么给多少?” 梁叙舟对她敷衍的态度有点不满,但对她莫名生不起气,还帮她调好角度,“你要看什么电影?” 黎婳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结果是部讲爱情的催眠文艺片,电影进度条过半,梁叙舟在男女主人公的对话中合上眼,手撑着额,还没睡两分钟,被小姑娘搅醒。 她清澈的笑声回荡整个客厅,“要是香港会下雪就好了。 “你说对吗?”黎婳盘腿在地毯上,拍拍旁边的腿。 回头时,梁叙舟已经醒了,半眯着眼端详她,淡然姿态宛如台下看官。 很多没怎么见过雪的南方人士会趁冬天往北边跑,仅为一睹雪景,可他对雪没执念,甚至讨厌北方的冷和干燥。 “喜欢雪?”他抬头望一眼,竟不记得这部电影有雪景。 可能那时也睡着了吧。 小姑娘下巴垫在他腿上,抿唇娇笑,“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听过这句诗词吗?” 梁叙舟斜她一眼,喉咙里轻轻飘出来声笑,“听过。” “浪漫吗?” “还行。”他摸摸她胳膊,感觉有点冰,扯过毛毯包裹住她,温声道:“别感冒了。” 黎婳瞪着眼瞧他,心想这就没了吗?可真就没下文了,她气他不解风情,可他有让她不知从何计较的本事。 “好吧,原来你知道呀,还想告诉你什么意思呢。” 她对空气点两下脑袋,泰然造作的模样,是他最迷恋的样子。 梁叙舟浅笑。 黎婳转回去头,盯着电影走神,郁闷自己干嘛没事找不愉快。 人为什么总在某个时刻突然想在爱情中讨要个结果,明明相爱已经足以幸运。 第五十章克人 后来用心想想,真不怪梁叙舟那晚无动于衷。 谁会和才认识不到一年的人聊结婚。 多图谋不轨啊。 黎婳领悟过来,怕他真那么想她,计划过几天再见他,好让那事掀篇,绞尽脑汁编借口呢,人家飞北京出差了。 顺利一周没在他面前露脸。 今天又到开评审会的大日子,从上午迈入公司大门那一刻,黎婳便感觉有层乌云压在头顶。 距离开会还有一小时,桌子忽然抖了下。 黎婳以为出现幻觉,结果隔一会动一下,很有节奏感。 几分钟后找到原因了。 旁边实习生紧张地不停抖腿,来回跑洗手间。 “那个,你没事吧?”黎婳滑过去椅子,拿笔戳戳他腿。 小男生刚要感激地摇头说没事,她指桌底下的横撑,“你踩着那玩意,搞得我桌子都在晃。” 人被弄得脸通红,磕磕巴巴,粤语都讲不利索,“啊,对、对不起,我第一次汇报工作,真的好紧张,他们都说Mak很凶。” “是很凶。” 黎婳把没动的咖啡递给他,看到他手里的纸条,扑哧一下,“又不是叫你去背课文,你准备稿子干嘛?” 被发现秘密,男生飞速把纸条攥进手心,说怕等会卡壳,然后悄悄抬头看这位前辈,不巧正对上她亮丽动人的笑容,害羞得一下红到脖子。他哆嗦了一下,机械地双手捧住咖啡,盯着她工牌小声说:“谢谢你Hilda.” “客气。他没那么可怕,顶多骂骂人,不会拿你怎样,上次看你画的图很精细,天赋不错,相信自己。” “真的吗?” 她肯定地点头。 男生抿唇笑了一下,鼓足勇气开口,“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方便吗?” “OK,你说。” 黎婳接过鼠标,认真帮忙看图,很快找到问题所在,指着屏幕说:“盔甲厚度不够,没有受力,你自己看像不像平涂纸片人?还有,装饰、零件太多了,找不到亮点,到时一加动作,百分百穿模,还得散架。” 中看不中用的废图,不用麦资霖骂,在她这就毙了。 男生一副完蛋的哭丧表情,挠头问怎么办。 看在他虚心请教的份上,黎婳给了几个临阵磨枪的解决法子,“把这个、这个全删了,这里加个钩子,别贴在上面……” 人很听话,连连点头,俨然态度端正的好学生。 黎婳看他一眼,皮肤白嫩水滑,心想长得很乖巧可爱嘛,不愧才踏出校门,就是好训。 该教的教完了,她鼓励式地拍拍他肩,滑回工位,转头忘了人家名字。 二十分钟后,她从策划部回来,桌子上多了杯手冲咖啡,顶端贴着纸条,上写了一个英文名字。 SimOn. 黎婳饶有趣味地笑了笑,揭下来对他招手道谢,假装看不到那双眼里的爱慕,风一般转回视线,把它粘到电脑后方那堆便签中,不小心弄掉一张蓝色便签。 捡起看,她喝着咖啡,挑了下眉。 去年麦资霖送来的名言警句。 ——合格的中环人不会为爱情流泪。 * 上午十二点半,冷气逼人的昏暗会议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嗡嗡的震动,打破寂静。 所有人看过去。 黎婳连忙摁掉电话,什么破手机,调了静音还震。 她不好意思地环顾笑。 然后在桌下给梁叙舟回消息,表示今天不能一起吃午饭。 梁叙舟:中午加班?麦资霖有病? 黎婳:没有啦,上午遇到点事,我们推迟了会议。 梁叙舟:小鸽子,一周不见也不想我吗? 黎婳回了个撒娇的表情,让他理解一下。 梁叙舟:要不是为了等你一起,我早就让助理订餐了。 梁叙舟:要中暑了。 梁叙舟又发来一张飞云大厦的图片,仰拍的角度。 黎婳:……. 黎婳看了眼正在发火的麦资霖,低头敲字:你不会到我们公司楼下了吧? 梁叙舟:废话,还要多久? 黎婳不确定,这几个新人出的图全是问题,怎么也要再来一小时,让他自己去吃,承诺多少都给报销,还不乐意了。 事真多。她在心里骂。 他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执意一起。 黎婳懒得再管,把手机调了飞行模式,抬头看投影。 时间一分一秒转动,随着麦资霖拍桌发火,四周陷入空前低压,大家默契地低下去头,生怕祸及自己。 黎婳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平板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投影,等待麦资霖发表完想法,她走流程,对新人画的新地图NPC角色设计给出意见。 “质感不错,但剪影在战斗场景里会糊掉,对比度不够,把边缘的高光加强。” “明白。” “下一个。” 话音落下,投影幕布被巨大的怪物占满,周围墙面全是气泡影。 黎婳瞅着那鬼玩意,呲牙嘶了声,替小姑娘抹把汗。 麦资霖眉头的川字能夹死人,他努力抑制住火气,示意做讲解。 “这是水母怪,我参考了很多远古深海生物的照片,想做出那种晶莹剔透、内部有气泡流动的感觉……” 麦资霖抬手打断,语气平静但犀利,“我问你,这个怪物在新图里的定位是什么?这些气泡又是什么东西?” “进入海底的第一道关卡,攻击方式是释放很多小水母,玩家进行AOE清理,从而拿到地图,达到发任务,引导指路的作用。” “你也知道它的作用啊?你画成这样是准备干嘛?给玩家脸上吹泡泡什么意思?你自己看得清吗?” 女孩连忙辩解,“那不是泡泡。” “我管你什么泡!”麦资霖厉声怒斥,见人懵懵的呆瓜样,更来气,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愚蠢的人,“啪”地摔飞笔,“不会听重点?还是没脑子?谁把你招进来的?!” 女孩头一回经历,眼睛通红一片,咬唇吞泪。 麦资霖气不打一处来,长呼一口气,转椅子背对桌子,点名黎婳,“Hilda,你来跟她说问题出自哪。” 黎婳让人递给女孩纸,没有给予安慰,直接指导。她放大怪物内部结构,指着屏幕说:“你现在的设计,细节都在这,如果有很多小水母同时挤在屏幕上,加上玩家释放技能的光效,这一团东西会变成什么?” “……一团模糊的色块?” “对,会变成一堆五彩斑斓的马赛克,做设计不能只画静帧,要画动效。你画的过程,要把角色想象成在空气中高速移动的物体。” 女孩抹干眼泪,对她用口型说谢谢。 “不客气。” 女孩又不太好意思地问:“请问我需要做什么调整。” 黎婳看到麦资霖皱眉,二话不说把问题接过来。 “简化内部结构,删掉气泡,给它加一圈自发光的边缘光,颜色换高饱和度,让玩家不需要看人物,也能看清走位。” 女孩感激道:“好,我立刻去改。” 一轮接一轮评审,临近一点四十五终于暂时结束。 在那句“立马回去改”落下后,被批评的几人立马抱着电脑溜了。 麦资霖脸色阴沉无比,指责这几个新人对角色一点概念都没有,只知道堆料。 其他人也跟着叹气。 就黎婳没心肝,挨骂照样好心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满脑子吃饭。 出了会议室,把东西放回工位,SimOn过来夸她刚才好专业,又问可以请她吃饭吗,想再请教几个问题。 黎婳吃饭不谈工作,婉拒好意,一边抬头,梁叙舟从主美办公室走出来。她愕然望着,有点想不通。 他居然跑来这招摇过市…… 梁叙舟朝她痞气挑眉,视线一转,落在她旁边男人身上,面色变冷淡,目光轻佻,浅薄。 “你有什么问题的话,等我回来教你。”黎婳关掉电脑,对他抱歉一笑。 “好!”SimOn笑得安静腼腆,带点讨好,“我等你。” 黎婳狐疑看一眼他,总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有人叫他,“SimOn!” 她让他快去吧,放好工牌,递给梁叙舟一个眼神,朝门口走去。 从会议室出来的麦资霖看见梁叙舟,第一反应是眼花。他们不会出现在对方工作场所,亦没有共进午餐的习惯,尤其梁叙舟恋爱后,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要按月算。 很显然人家不是来见他的。 他注意到Hilda避嫌的动作,拦住蔡姐,邀请一起吃饭。 这顿饭莫名变成四人行。 今天午餐时间紧张,挑了步行五分钟能到的茶餐厅。去的路上,蔡姐和麦资霖走在前面,黎婳刚加快脚步,被梁叙舟拉住。 “刚才那人谁啊?”他旁若无人地牵她手。 黎婳触电般弹开,一边拉开距离,小声说:“同事。” 梁叙舟皱眉,不等不满,麦资霖回头喊他们走快点,黎婳应声,踩飞高跟追齐他们的步伐,他看笑了,真想替麦资霖给她颁个最佳员工奖,顺便请教一下,怎么把下属训这么听话。 进店,黎婳屁股还没沾椅子,又听见麦资霖开麦吐槽。 梁叙舟嫌吵,让他闭嘴,一边问她吃什么。 黎婳转手把菜单推给麦资霖和蔡姐,“你们先点,我经常吃,都背过菜单了。” 麦资霖还没掀开封皮,手空了,菜单又回到梁叙舟手中。 “你有病啊?”他抬头看梁叙舟,没这么无语过。 梁叙舟不理会,翻了翻花里胡哨的菜单,侧头问黎婳,“哪个好吃?” 黎婳不情愿地随手指了个套餐,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我不想让同事知道咱俩谈恋爱了。 梁叙舟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不予回应,但也没故意表现亲密。 黎婳和蔡姐关系好,更知道蔡姐心大,藏不住事。她不想招惹非议。 公司同事都知道麦资霖的发小是梁叙舟,以前没见过还好,自从抄袭事件他现身飞云之后,她常听到那帮人偷偷讨论他们,说什么帅哥的朋友也是帅哥。 并且不乏爱慕。 本来她格外受麦资霖重视的事就引起过几个老员工的不满意。她为此付出十倍努力证明自己没走后门,现在好不容易得到点认可,可不想因为他站上风口浪尖。 还好这顿饭是麦资霖的吐槽专场。 蔡姐倒杯冰水递上前,让麦资霖消气,“新人不都这样。” “对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见新人。”黎婳慢悠悠道:“我没事多盯一下,尽快把他们的审美和标准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 麦资霖还是不爽,“笨就算了,还听不懂话、异想天开,今天也就那个SimOn和LUna的图勉强能过。” 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受过黎婳指点。 她心里得意,面上只点点头,“他们水平确实还行。” “SimOn是哪个。”梁叙舟突然开口问。 麦资霖瞥他,“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没问你。”梁叙舟说完徐徐侧头,不说话,静静看她。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说“他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同事”,转而低头捏吸管,模样无辜又天真,又一次让他不忍心责问。 换以前他不信八字克人的迷信思想,如今多少信了。 她真的克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蔡姐说:“也不能每次都遇到Hilda这么顺心的员工不是吗?” 说到黎婳,麦资霖气消了,如欣赏得意门生一般看着她,“Hilda是我见过最名副其实的高材生,不乱七八糟添加自己想法,给什么设定就画什么样。” 黎婳扬眉领赞,“取悦玩家和领导是我的天赋。” 梁叙舟斜睇过去一眼,摩挲着表盘淡淡说:“黎小姐好自信。” 对面俩人同时停止动作,抬头看来。 黎婳伸出去拿纸的手定在空气中,眼神提问:干嘛? 梁叙舟桌下的手,顺着裙摆开叉口摸进去,放在她大腿上,静静凝视她,看她一寸一寸涨红的脸,眼底染上玩味,等她握上他手腕试图挪开那一刻,挑唇一笑,得意又张狂,性感又迷人。 皮肤纹路交织在一起像生了火,烫得黎婳率先收回手,神色坦然地抬手扇风,说今天好热啊,好像桌下什么没发生。 蔡姐纳闷,“你不觉得冷嘛,这个店空调温度太低了。” “可能是我穿太多了……” 话没说完,梁叙舟捏她大腿内侧一下,像在揭穿报复什么。 黎婳咬牙笑看他一眼。 梁叙舟懒懒回笑,手勾起一根细绳,又松手,啪一声,“黎小姐真漂亮。” 没有任何动静,但黎婳就感觉那根带子弹在心头一般。 别人做这个动作像流氓,他却有本事让人只会脸红耳热。 好在这就他们一个桌。 但这么算怎么回事。 她抬脚踩到他皮鞋上,优雅地向旁边挪了挪屁股,撩着头发说:“梁先生也是,一看就特别绅士。” 梁叙舟听出她腔调里的嘲弄,脸上笑容依旧,顺着她的话说好啊,那今天他请客。笑容如春风,眉梢染着无尽风流。 蔡姐忙说:“梁律,上次你帮忙还没请你吃饭呢,今天我来。” 梁叙舟若无其事摆手,“举手之劳若要挂心,得被黎小姐说不绅士了。” 黎婳索性演到底,兴致接话,“先谢谢梁先生的饭,下次有机会再请你。” “好啊。” 梁叙舟的皮鞋尖恰好顶在她小腿处,笑得像个情场浪子。 黎婳不留情地踢开,口型说:你给我等着。 梁叙舟点头,不配合地出声,“行,我晚上等着。” “……” 黎婳僵了一下,握着银叉用力扎猪扒,一下又一下,全落在他眼中。 梁叙舟心里笑说别出气了,小心扎着自己,到底顾及小姑娘脸皮薄,没欺负出口,等晚上再好好和她掰扯。 俩人这才安定下来,好好吃饭。 麦资霖与蔡姐相视一笑。 他们有来有回的拌嘴,哪是普通关系会摩擦出的火花,日理万机的大律师又怎么会为找他们吃一顿午餐,在楼下干等两小时。 蔡姐看沉浸幸福不自知的女孩,温柔地摇头笑了笑。 一侧的麦资霖懒洋洋支着下巴,来回扫俩人,一边吃菠萝包,眼神劝梁叙舟收敛点。 第五十一章无题2 晚上没有预想中的掰扯,因为两个人连面都没见到。 梁叙舟下午收到大学朋友来深圳玩的消息,去找他们吃饭了。 他要在那待两天半左右,黎婳毫无意见,放下手机看电脑,麦资霖的助理突然过来,通知旁边的SimOn换工位。 SimOn愣住,“为什么?” 助理面无表情说:“有人投诉你打扰大家工作。” SimOn错愕几秒,下意识看向黎婳,抱歉又委屈的眼神。 黎婳立刻摆手,表示不是她。她可没那么小心眼,为点小事搞投诉。 SimOn不想换位置,又不敢违抗领导命令,只能闷头收拾东西,和另个新来的女孩调换工位。 黎婳咬着笔尾,思索了会,过去敲开主美办公室。 “进。” 见来人是她,麦资霖看回电脑屏幕,“有什么事?” “Mak,咱们中午吃完饭回来时,你不是说好把LUna和SimOn交给我一起带吗?” 这俩人一个坐她旁边,一个坐后面,交流起来很方便,换位并不合适。 黎婳认为不合理。 麦资霖头也不抬,“SimOn我交给别人了,以后你带LUna和刚给你调过去那个女孩。” “……?”黎婳脑子转了个圈,笑眯眯问:“你自己决定的?” 麦资霖点鼠标的手顿了下,眼中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我也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乱吃醋的。” 黎婳摊手,“有没有可能是他的问题。”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实在不想再在公司见到他。他要是计较起来,很烦人。”麦资霖可怜地耸肩,让她理解。 “行吧。” 黎婳摆手。 带谁无所谓,反正水平都一样,她只是来求证一下。 黎婳苦巴巴加班,肚子饿得咕噜响,九点多完工,收到杏子拿下驾照的好消息,二话不说让杏子拿自己车钥匙来接她。 杏子不肯,怕给她碰了。 黎婳发语音:“怕什么,碰就碰了呗,我自己修,你拿我车练手好过拿荣峥的车吧?” 语重心长劝了十分钟,杏子才勉强同意。 俩人在飞云大厦附近的便利店碰面,黎婳在买关东煮,付完钱往外走,手机弹来微信消息。 来自小初。 【黎姐姐晚上好。】 【我来香港了,最近在找工作,有时间请你吃饭呀。】 黎婳差点忘记这姑娘。坐进副驾,她对杏子说去水记,客气地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小姑娘秒回。 【今晚方便吗姐姐?】 【我今天刚到,正在中介这边看房子,有点拿不定主意,怕被骗,想问问姐姐的意见。】 小姑娘张口闭口姐姐,又是独自来香港找工作看房,黎婳不忍心拒绝,征求杏子意见后,把位置发给她了。 水记藏在长巷里,今天老样子,客人排到外面了。 黎婳撩开门帘,问服务员三人要等多久。 得知要等半小时,她要了号码,去找停车回来的杏子。 小姑娘赶来时,正好排到黎婳。看到身影,她招了招手,“这。” 点完餐,黎婳随意和女孩聊了聊,顺便介绍她和杏子认识,“我朋友也从事法律行业,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你好杏子姐姐。”初初热情伸手。 “你好。”杏子对陌生人向来内向,就轻点一下头。 女孩性格开朗,说个不停,先是讲自己,又询问这边律所的情况,得知杏子在安达实习过。女孩哇唔一声,兴趣十足地追问:“姐姐你怎么进去的?校招还是?” “不是,但差不多一个意思吧,我通过VAC SCheme,拿到的TC Offer,你不在这边读法本,如果想拿牌做执业律师,要先读JD,然后是PCLL,再拿TC,差不多要五年……” 杏子认真替她分析。 女孩听完,长叹一口气,“这么麻烦……还要读书。” 杏子莞尔。 黎婳吃着粥抬眸,“你过来之前没有做好了解吗?你不是来这边做过交流吗?” 女孩尴尬扯笑,“我以为和咱那一样呢。” 杏子温声道:“可是内地想做执业律师也不容易呀。” 女孩咬唇点头,埋头吃粥,又想到什么,突然抬头,“姐姐,你之前在安达的话,知道梁叙舟吗?” 话音落地,黎婳和杏子同时愣了下。 黎婳很快恢复原状,夹菜吃饭,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杏子看一眼稳如泰山的姐妹,点头应道:“嗯,知道。” “他现实和新闻上一样吗?前段时间来我们学校开会,我特意赶回去,想碰碰运气,可惜只看到一个背影。”女孩托着腮,口气惋惜。 黎婳咽下粥,瞧女孩遗憾的模样,很想告诉她,你偶像可不是好人。 杏子替她说了,“他非常的严格,和新闻不一样。” “那他真的很帅吗?” “我在安达实习时,从没见过他。”杏子真假掺半地讲:“实习律师很难见到他,你要是能通过考核,拿到执业证书,可以有机会被他挑走。” “听起来就很厉害。” “就那样吧。” 黎婳内心附和,可不就那样嘛,斯文败类这词很适合他。 女孩哪听的进去,化身小迷妹,细数从别人那听来的,梁叙舟的优点。 黎婳忍住没拆台,负责点头附和。 年轻人对行业内的大佬难免有滤镜,即便知道不是好人,依旧无比崇拜,何况梁叙舟在外形象真挺诱人,斯文温和,业务能力数一数二,附加优渥的外在条件。就像他提到的GOOdWill一样,倾慕者愿意为附加值买单。 一直到吃完饭,小姑娘仍心心念念进安达,与梁叙舟共事。 黎婳很理解且欣赏有追求的人,她要是这个女孩,也想进入全球顶尖律所工作。她真诚祝女孩成功,不似杏子了解安达的工作强度有多变态,笑而不语。 “你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黎婳问女孩。 女孩报了个酒店名。 找到停车的地方,杏子把钥匙塞给黎婳,死活不开,“这个车太大了,我刚才倒了十多分钟才勉强进来。” 黎婳哼笑,“练练你技术。”拉开车门招呼女孩上车。 女孩看着车,轻声感叹,“好有钱……” “嗯?”黎婳没听清,回头看,“什么?” 女孩忙摇头,冲她甜笑,没再说话。 杏子看着手机说:“你等下送我到这个位置。”然后给黎婳看地图。 “行。”黎婳倒出来车,“找荣峥?” “对,他刚和家里人吃完饭,喝了酒,我去接他。” 黎婳放大地图,发现离这边很近,开快点只用十分钟。她看着车内后视镜对女孩说:“你离我住的地方近,我先送一下我朋友,你不着急吧?” “没关系!” 车调头驶往港岛东区,餐厅藏在植被葱郁的单行小道里,黎婳绕半天才找见店招牌,她落下车窗和杏子说注意安全,看着后视镜慢慢往外倒车,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 “黎小姐。” 黎婳往外看,诧异道:“荣先生?” 荣瀓笑意温润,看一眼去接弟弟的女孩,“来送你朋友?” 黎婳点头。 荣瀓说:“黎小姐回哪?顺路的话方便搭个车吗?我的车要送人。” 理由不蹩脚,但也不充分,黎婳看地图顺路,找不到必须拒绝的理由,让他上了车。 荣瀓习惯性上了后排,没想到车上还有人,还是个女孩。这车后排并不宽裕,他打算换副驾,女孩却先一步开口说:“没关系。” 荣瀓闻声看向女孩,目光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几秒。 女孩笑容甜软,眉下透着似有意无意的羞赧之色。 黎婳完全没察觉不对劲,单手开车,手机放到支架上,播放冯女士在家族群发的语音。 车内昏沉,看不清彼此神情的暗度,荣瀓闻着空气里的淡香,不经意间侧了侧头,女孩在看窗外,安安静静,连发丝都透着柔软,只露给他一个较好的侧脸。他不疾不徐地收回视线,降半窗户,深吸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大戏 导航先到女孩所住酒店,黎婳正要回头说再见,听见荣瀓说:“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不麻烦黎小姐再送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荣瀓已经走了。 后视镜内,他朝女孩走去,然后拐进看不见的视角。 有点奇怪。 黎婳回家路上,接到梁叙舟电话。他问这周有时间吗,让她来深圳吃饭,不然过几天要去新加坡了。 印象里,自从认识,他总跑那边。黎婳都怀疑他在那儿有个家。她贴好面膜,打开网课,盘腿在沙发上。 “你怎么又去。” “工作呀,不然怎么养我们黎黎。”梁叙舟乐得开怀。 隔着屏幕,黎婳想象到他神采飞扬的笑脸,心情不自觉跟着美妙。有这样一个心态好又爱笑的人在身边,真挺不错。 “我哪有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打开免提,看电脑。 “倒是。”梁叙舟似乎喝了酒,气息不稳,声音格外腻,“在干嘛呢黎黎。” “上网课。” 又上那破网课,每节课价格还不如中学生的补课费贵,能讲出什么来。牛点的教授整天忙着发表著作、搞项目,谁卖网课,好比他那位名气挺大的教授小叔,最近又发表了篇文章,实际半吊子水平,肚子里的酒水比墨水多。 “那玩意就是糊弄你们外行的,回头我教你不好吗。” “不。”很认真的拒绝。 “别人花钱都请不到我,你还不要。”梁叙舟失笑。 黎婳囫囵解释,“你不懂。”总不能说她不为学知识,而是享受别人都在休息,自己却在努力的心理吧。 梁叙舟懒得多劝,人家不听,难不成他找个漏斗,把知识灌进她嘴里啊。 还想说什么,小东西嫌他这边吵,嘟囔句晚点聊,把电话挂了。他看着不到十分钟的通话记录,沉默三秒,抬头笑了,瞳孔倒映明亮的海湾夜景。 还真是只小鸟。 飞来飞去,抓不进笼子里的那种。捉不住的感觉会令他产生羁绊,越来越迷恋,真得收一收了。 热浪被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 ——“KingSley?你在这干嘛呢?不热?” 梁叙舟回头,视线淡淡扫过,手机放进口袋,与女人擦肩而过进屋,“你老公太吵了。” “他不是一向那样,哎,我听李誉说你谈恋爱了,真假哦。”女人夹着细烟,尾随在侧。 “嗯。真的。” “我靠。”女人捂嘴瞪大眼,揪住他衣袖,对满屋人放猛料,“他真恋爱了!” 大家故作惊讶地哦一声,没了下文。没人真想理会这位大小姐,谈恋爱有什么新奇,爱恨情仇那点破事,还没今晚的菜值得讨论。 只有她老公调笑,“KingSley恋爱你激动什么劲?” “哎?你们都不惊讶?他可是自从秦——”女人说着意识到不对,立马住嘴,对主人公无辜地眨了眨眼,“祝你幸福。” 梁叙舟感觉头疼。 “保持距离,不然我女朋友会生气。”他抬手把她推开,闻到空气里的味道,偏了下头,“可以少喷点香水吗?比大学时还过分。” “好了,不开玩笑了。”女人一本正经问:“谁呀?怎么不带来一起玩?” 梁叙舟反而没正形,“人家跟你们玩不到一块去。” 女人不屑地笑了,“挺牛。” 梁叙舟回想某人床上的模样,意味深长笑,“确实挺牛的,我追了很久呢。” 女人轻呵,懒得听他满嘴跑火车,扭身踩进柔软的紫貂地毯。 * 最近新皮肤的预告陆续上线,反响一般,策划要他们再改,黎婳熬了半个通宵,感觉胸口阵阵疼,只能牺牲午餐趴在工位补觉。 一不小心睡过头。 “Hilda?不舒服?”麦资霖过来找人,发现她睡着了。 “嗯……?”黎婳揉着眼爬起来,视线晃了晃,险些晕倒,“SOrry,忘定闹铃了。” 麦资霖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联想到前两天朋友公司猝死了个程序员,家属至今还在打官司要赔偿的事,多少有点怕。 可不能死在公司,还是他最喜欢的员工。 他马不停蹄催促道:“你赶紧回去睡觉。” 黎婳懵愣地啊一声,看电脑屏保,“才三点,我下班?” 麦资霖等不及地替她拿起挎包,亲自送姑奶奶到电梯口,“他在地下停车场等你,赶紧去吧,晚了该骂我了。” “……” 黎婳就这样不清醒的,下班了。 梁叙舟批阅转进来的投诉信件,一边悠哉嚼口香糖,看到骂人有水平的顺手转进一个群,让他们学着点。 每月一次的点戏子唱曲环节。 要不是去年吴总哀求他必须处理投诉问题,让邮件显示已读,以此彰显安达良好风气,梁叙舟下辈子也不会点开。 群里陆续回复,有调侃的,有嘲笑的,全当看乐子。群里的人多则管理上万名员工,少则梁叙舟这种带团队的,谁会在乎被底下员工骂,更懒得看无能狂怒。 “没意思。” 他关了邮箱,往外看。 小东西慢吞吞从电梯出来,颓靡模样给他看心疼了。头发凌乱,顶着黑框眼镜,双眼无神,仰头连打三个哈欠。 哪有半点活力啊。他叹气,下车接人,笑盈盈道:“才几天不见啊,我们黎黎怎么成这样了。” 黎婳扁嘴,身子向前一扑,稳稳栽进他敞开怀抱中,“好累,感觉要死了。” 梁叙舟揉她头发,“陪你回去睡觉。” “嗯。”黎婳气虚无力地点头。 不等到家,她在路上就靠着他睡着了。梁叙舟感受到肩上袭来的重量,抬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小脑袋,顺手摘了那笨重的黑框眼镜。 她睫毛很细,不浓密。平时笑起来,似清河海弯。 他看着她难得乖巧的样子,心里流淌过许多情绪。 一觉醒来,黎婳天塌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日期,翻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跑进全屋最亮的地方——书房,对看着电脑的梁叙舟说:“我睡了多久?” 镜片后的桃花眼微眯起,思考着说:“好像三十多个小时?” 黎婳崩溃极了,旷工两天。 还有很多任务没提交。她转身出去给麦资霖发消息,说明原因。 麦资霖只有四个字:好好休息。 黎婳焦躁地抓头发找自己的布包,视线逡巡全屋,最后发现它平整的躺在角落小方桌上。她翻出笔记本电脑,跪在地毯上。 梁叙舟从书房出来,一幅略显心酸但温馨的景象,悄然住进眼里。 注视许久,他倒好水,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去书房。” “提交几个文件,不用多久,很快好。”黎婳拨开他。 “哦。”他很轻出声,随意坐在矮桌上,闲来无事欣赏她忙碌。终于等到她弄好,他抬脚碰碰电脑,“还没饿?” “饿。”黎婳坐正身子,迟来较真,“你怎么不叫醒我?” “凌晨五点从公司出来,十点又回去上班。”梁叙舟佩服点头,“麦资霖有你这种好员工,怎么还没发财呢。” “那我也不能连睡这么久啊。” “你发烧了。” “啊?”黎婳摸脑袋,斜睇他一眼,“我哪发烧了。” 梁叙舟忍住没发火,俯身从她身后的茶几上拿起纸。“啪”一下拍到她光洁的脑门上,黎婳差点仰过去。 她这才感觉自己浑身无力,脑袋晕乎乎。 他嗤然,“难怪上次在医院看见你,差点心肌炎,命不要了?黎婳,我告诉你,工作努力也有个限度,五万就值得拼命?你父母要是知道,非让你辞了这个破工作。” 不想跟她扯没用的事,梁叙舟站起身,命令的语气,“出门吃饭。” 黎婳愣愣地低头看手写病单,乱七八糟,压根看不懂。 天下医生都一个书法班出来的吧。她在心里嘀咕,行动上很乖巧,洗脸换衣服,速度很快。 与梁叙舟吃饭有个好处,他没有选择困难症,但凡她犹豫不决,他会直接挑自己喜欢的餐厅,不管她爱不爱吃。当然,多半也符合她口味,让人又爱又恨。 通过吃饭这件事,黎婳发现梁叙舟极其注重形象管理。 严格控制饮食,晚上不吃高热量食物,还得健身撸铁,今天他似乎心情不错,领她来了家海鲜火锅店。 进包厢才知,今天还有一位,荣瀓。 荣瀓看一眼弟弟,对她微微一笑,“黎小姐也来了。” “啊,我正好没吃饭。”黎婳礼貌微笑,放下包。 “你不是说要带个人一起吗?”梁叙舟环顾四周,“人呢?” “去洗手间了。”荣瀓让他们点菜。 梁叙舟扫一眼他旁边椅子上的女士拎包,对黎婳说:“随便点,他请客。” 才退烧没多久,黎婳对着菜单上的珍馐图片毫无食欲,只要了一份东星斑切片。 三人闲聊着,门被推开门,进来的人,令黎婳愣住。 初初? 她一脸困惑。 女孩倒是坦然,笑着轻唤:“黎姐姐好。” 黎婳还没搞清状况,先收到来自梁叙舟的打量。她结合苏州会所那面思索,莫名应不下这声姐姐,冷淡点头,算打招呼。 小姑娘倒无畏,与那日一样,朗朗自我介绍,不过换名了,“我叫苏维,你们可以叫苏苏……” 黎婳喝着茶水默默听,发现她的目光一直在梁叙舟脸上。 见到偶像,是该开心。 苏维毕恭毕敬地称呼梁叙舟为,梁先生。 “你一直是我偶像,我特别仰慕您。” 梁叙舟兴致寥寥地点了下头,把海鲜蘸汁里的葱挑到碟子里,夹起鱼片丢进沸腾的铜锅,靠在那打了个哈欠。 骨头里透着懒字。 黎婳看着碟子里的葱花若有所思,原来他不吃葱,难怪每次不喝海鲜粥。 正发呆着,她听见荣瀓说:“你不是缺一个助理吗,苏小姐今年刚毕业,法学专业,经济法方向。” 黎婳恍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俩人那天搭她车认识上,荣瀓现在要把人塞进安达。她不由佩服女孩的社交能力,不管以哪种方式,都很厉害。 梁叙舟头也不抬,捞出卷边的鱼片,吹着热气塞进嘴里,“本科?” 苏维积极回应,“对,我来这交流过几个月。” “英语OK?听得懂粤语?” “粤语有在学,日常沟通没有问题,已经通过英语专业八级考试,以及司法考试,目前在准备雅思考试。” “两地法律体系不同,今年刚毕业说明没有执业证,那么你无法参加OLQE,并要重新读这边的学位,除非能通过CLCA直接申请PCLL。其次雅思和你要做的工作有关系吗?要学也学个商务英语吧。只能达到日常沟通,会影响效率,等什么时候都达到母语水平再说。”梁叙舟直接用粤语讲这一段话,光明正大为难人。 小姑娘面露尴尬,扭头对荣瀓小声说:“之前来这上课用英语,粤语还不好,对不起。” 荣瀓倒绅士,细心为她翻译,安慰没关系,还帮忙加菜。 黎婳心中哗然,俩人才认识几天啊,熟到这程度。 梁叙舟注意到旁边的黎婳一动不动,一直在看那戏,淡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盘里,“不饿了?” “哦哦哦。”黎婳忙收回视线。 荣瀓适时说:“我相信黎小姐刚来香港时,也是一点点学的。” 黎婳莫名被点名,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嘴里的鱼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然而有人替她说话。 “她们有可比性吗?黎婳在香港读书两年,进入工作时粤语已经非常好,并且英语完全能达到母语水平。”说到这,梁叙舟终于抬头,神色漠然的看着大哥,“难怪今天请我吃饭,要给人开后门啊?” 黎婳手伸到桌下拽拽他衣角,夸就夸吧,别阴阳怪气啊。 梁叙舟倒好,反骨似的,把她手抓上来放到桌上,“吃你的饭。” 黎婳服气。 许是锅炉热气熏蒸的缘故,女孩皮肤泛红,即便被打击又贬低,目光仍然定在梁叙舟脸上。她说:“你误会了梁——” 荣瀓大方承认,“是啊。” 女孩也愣了下。 黎婳感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吃饭的动作慢下来。 梁叙舟很不合时宜地发出嗤笑,“首先我没有学历歧视,但是想来安达工作,起码有点水平吧?” “我不是让你把她留下。”荣瀓语气无语。 梁叙舟不理会他,继续吃饭给黎婳夹菜,一边问:“苏小姐,你觉得你有实力留下吗?” 苏维郑重点头,“我会加倍努力。” “行。”梁叙舟说:“安达有一轮笔试,三轮面试,只要苏小姐过了,我亲自带。” “如何哥?”他笑着抬头。 黎婳光听就感觉难如登天。 荣瀓没什么表情,“如果不是你在安达,万洋何必花那么多钱给外部律师,我只是让苏小姐过去实习一段时间,能不能留下全靠她自己。” 梁叙舟耐人寻味地说,“看来这位苏小姐实力很强啊。” 黎婳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放下筷子,抬头看到那姑娘脸色难看,用胳膊捣一下梁叙舟。他毫不理会,安然若素吃饭。 而荣瀓就这么默许弟弟冷言讽语,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意。 梁叙舟吃饱喝足,擦了擦嘴,拿着她的包拉她起身,对那俩人留下一句“二位慢用”,砰一声带门离去。 黎婳沉默地陪他下楼。 出了餐厅,梁叙舟靠在车边点了支烟,“知道我哥是什么人了吧?” 黎婳不想评价,“他单身,恋爱自由。” 梁叙舟笑了声,“你还真是客气,包养就包养,讲那么好听。” “……” 黎婳抬头看餐厅包厢窗户,若有所思道:“他们才认识,你哥居然为她开后门……” “和他初恋神似。哦,牢里那位以前也是律师,不过转行了。”梁叙舟嗤之以鼻,掸掉烟灰,唇边笑容玩味,“他那个初恋真是倒霉,这辈子蹲在里面出不来。” 黎婳收回目光,心说替身文学啊,又不理解倒霉在哪,“她不是违规操纵股市,犯法才坐牢的吗?” “是啊,没我哥人家也不会犯法。”梁叙舟讽刺地笑,告诉她真相,当年幕后主使是荣瀓。 “不过她也活该,真敢为了我哥碰瓷法律。”他语气轻蔑。 黎婳怔了下,不敢置信。 梁叙舟好笑地瞧着她呆呆的表情,抬手挑挑她下巴,“我们黎黎还真信了他会平白无故花那么多钱保人呢。” 黎婳幽怨地拍掉他的手,“我是信你好吗?” “嗳,还好你是和我在一起,否则被人家吃的骨头渣不剩。”梁叙舟没正形地调笑。 黎婳抱起胳膊,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你哥在一起。” 梁叙舟啧道:“某人还要来我家看花呢。” “你怎么知道的?”黎婳纳罕道。 “要不说你笨。”梁叙舟掐灭了烟,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对司机说:“去西水道。” 黎婳看了眼表,凑近小声说:“这个点去打扰你外祖母不好吧?” “放心。” 第五十三章具像化的彼此 车子行驶了二十分钟,在荣宅前停下,梁叙舟牵着她步行从侧门进去。 夜色漫卷,主楼内透点亮山顶,院子光线偏柔和,明黄色的草坪灯,地埋灯追随着他们的步伐明明灭灭。 梁叙舟拉她直奔副楼,黎婳轻手轻脚的,喊他慢点。夜游这幢楼,走在到处都是名画、古董的玻璃罩之间时,有种做贼的感觉。 “感觉来卢浮宫偷东西了。”她俯身看玻璃后的青花瓷瓶,感叹好美,小声开玩笑,“这里都是真迹嘛。” “你看的那个瓶子是赝品,真品送给国家博物馆了。” “那这个呢,好漂亮。”她指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铃问。 “应该是吧。” 东西太多,梁叙舟记不住每个,而且这里定期更换展品。据当年在世的外曾祖父说,早年家中有大小几千件古董文物,十九世纪迁来香港前,捐了大半,赝品算留个念想。 他仍记幼时,步履蹒跚的外曾祖父牵着他的手,站在这个位置,细心向他介绍文物历史,叮嘱他无论何时都不可忘根。 因此荣家人人能讲一口流利普通话。 “右边那幅画是我买的。”梁叙舟指了个方向,“假的。” 黎婳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他说是假的,忍不住笑了声,“看走眼了?没想到你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不是。”梁叙舟可没兴趣,一切都源于荣家祖训。 每代子孙若留学海外时,发现流失文物,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购买,捐赠上交。 黎婳心中油然而生敬佩之情,难怪荣家久盛不衰。 不过赝品都这么逼真嘛,她肉眼根本看不出,又或许不懂的缘故。 梁叙舟见她弯腰看的认真,很感兴趣的模样,依次打开射灯,扶着她脑袋转方向,朝远处博古架抬抬下巴,“那边全是真的,想要哪个?随便拿,被发现了哥保你。” 黎婳扑哧一下,脱开他的手,“你外公知道要揍你。” 上次是白天,晚上别有一番感觉,尤其在梁叙舟推开后花园门那瞬间,一阵微风吹拂进来,掀动两人衣角与发丝。 黎婳痴然凝望。 繁花与喷泉,仿佛身处中世纪油画里的玫瑰庄园。 “这也太漂亮了吧。”她迈下台阶,穿梭在花丛间,回眸看他,惊喜道:“上次我来时什么都没有。” “说明我们才有缘。” “切。” “你切什么?” “借花献佛。” “……?” 梁叙舟双手揣兜,站在台阶上方看她像个小孩一样,这看看,那拍几张。他勾了勾唇,很满意的表情。 她今天穿的素,宽松短袖长裤,但和这一片花还挺配。 目光追随着,他无意识地打开相机,悄无声息拍下她弯腰闻花这一幕,光线不好,但她的笑那么清晰。走入庭院,他悠哉翘二郎腿坐在秋千上,慢悠悠荡,一边望蹲在地上捡花的黎婳。 很久没这么有闲情逸致。 “喜欢就摘一捧呗。”他看不下去,这么个捡法捡到猴年马月。 “不要,玫瑰离开土壤活不了多久,要留在这给更多人观赏才有意义。爱花是让它盛开,而不是折断它。” “喝了多少毒鸡汤才能说出这种话?花就是摘来看的,不然养它干嘛。” “……” 真没情调。 黎婳说:“主要是我不会养花,每次第二天就蔫了。等我以后买个带院子的房子,也要种玫瑰。” “喜欢玫瑰?” “嗯,每年我爸妈都会送我好多,可惜每次养不活,我奶奶又对花粉严重过敏,所以家里院子不准乱种花……” 梁叙舟安静听着,满园都是她清脆轻灵的声音。 突然消失了。 他喊了声,又站起身,只见她蹲到水池边,半天没动静。 后院光格外暗,她的头发垂在脸两侧,梁叙舟看不清她在干嘛,上前发现她在清理花上的土。 黎婳捡了好多,虽然没枝头上的鲜艳,但仍心满意足。她挑了支最饱满的放进水里洗净,仰头递给梁叙舟,笑容轻软如同花影。 “我也要借花献佛一下。”她清浅地笑,眼睛里蒙了层月光。 水潺潺流淌,风轻吹散云,四周恍惚,他的心剧烈跳动。 “这朵送你,剩下都是我的。”黎婳晃晃手里的花,问他不要吗? 梁叙舟慢慢接过,一颗水珠从他指尖滑落,滴在她睫毛上。 黎婳拧眉,揉了揉那只眼睛。 这个花园自他出生便在,今夜却是第一次觉得如此美。 坐在椅子上吹着晚风,黎婳和他讲起自己小时候,妈妈带她翘课去旅行,做错事永远都有黎镜给她背锅,被发现后被罚不准吃饭,黎镜半夜骑自行车带她去买汉堡…… 幸福得让梁叙舟插不上话。 黎婳讲累了,歪靠在他肩上,问他呢。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梁叙舟有点模糊了,“每天放学后要上不同的课,写完作业找朋友玩,然后回家吃饭。” 听到这个答案,黎婳咦一声,“那你的生活也太无趣了。” “确实,不如和我们黎黎在一起有趣。”梁叙舟胳膊搭在她肩上,懒洋洋靠着她脑袋,疲倦不见踪迹。 黎婳让他别嘴贫。 梁叙舟唉声叹气,“我说真的。” 黎婳故意连嗯三声,“我信了。” 梁叙舟柔声笑了。 应该很少有人信,他这样的性格居然从懂事起就过着很规矩的生活。 黎婳确实不太信,拿身边人举例子,“我爸爸有个生意上的朋友,小儿子每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差点把命玩没了。” “那种生活啊,对我来说没意思。”梁叙舟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给她看,“这是我大学时候的照片。” 时间久远的问题,像素有点糊,黎婳放大,划过一张又一张。 五花八门,清一色户外运动,集齐海陆空,唯独没开趴那种。他的业余爱好极度丰富,全部干净且健康。 “这回信了吧。”梁叙舟陪她看着过往点滴,都有点怀念了。 黎婳翻到一张成绩截图,不甘心地点头,“过分完美,很不真实。” 梁叙舟毫不谦虚,“那是自然。” 工作前,他的人生有个4.0标准,4小时睡觉,4杯咖啡,4.0GPA。 工作后,疯狂追求效率、高胜率,打破创收记录成为他的最大兴趣。 黎婳把手机还给他,“你看起来特别特别卷自己。” 这个时代的高频词。每个人读书、工作时都会遇到一个卷王,让周边人陷入焦虑,梁叙舟就是这类人。 但他怎么看都不像主动卷的人,黎婳问:“是不是叔叔阿姨对你要求很高。” 梁叙舟好奇她为什么这样认为。 黎婳认真思忖,又摇头,说:“一个人就算精力再多也会累,可我很难从你身上感受到,似乎被隐藏了。” “人家都说极端自律的人通常挺变态,因为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发泄压抑。”她一脸认真分析他的样子着实好笑。 梁叙舟一字一顿,“我变态?” “床上。”黎婳一说到这,感觉某个地方又隐隐不适。 梁叙舟一下笑了,掐着她下巴亲,“可惜我们黎黎只有最后一个讲对了,我其实不自律,只是习惯了。” 整个过程没人逼他,家里永远尊重他的爱好,而他很小就学会把疲倦转换成享受,为了让别人眼中的自己看起来毫不费力。 他喜欢看那些人骂他坐享其成,还偷偷以他为目标拼命往上爬的样子。 每有一个人试图超越他,他都当免费看了场斗兽场的比赛。 可惜厮杀到满身血,却连见他的门槛都达不到。 站在高处向下俯视,发现空无一人,多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啊。 “我家人不干涉我,因为我的选择永远让他们无可挑剔。”他恬淡道来,骨子里自带的自信与张扬,是令人无法羡妒的天赋。 黎婳此刻对他的认知更加具像化,他有见人变相的本领,所以她才琢磨不透。脑中闪过某本书里的一句话——野心与欲望才可以杀死一切规训。他其实享受名利双收、万人敬仰。梁叙舟绝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并且敢于直面承认。 她眼底燃起崇拜,握拳采访他,“这样的人生有什么烦恼吗?” 梁叙舟佯装正经,“钱花不完算吗。” 黎婳打他一下,说谁来也撬不开他的嘴,比城墙还结实。 梁叙舟肆意大笑,笑声比风还清朗一分。 第五十四章《烟霞》 又坐了一会,黎婳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打破了浪漫气氛。 被梁叙舟听见,好笑地问她,“没吃饱?” 今晚那种诡异的氛围,黎婳怎么吃的进去,不像他,全程不停嘴。 梁叙舟拉她往主楼走,“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黎婳拽住他,“太晚了,别打扰长辈休息。” “他们睡的没那么早,正好我也饿了。”梁叙舟说着,推开大门。 正在清扫客厅卫生的阿姨闻声转身,眼底划过惊讶,很快恢复,笑着问候,“梁先生和黎小姐过来了。” 居然还记得她,黎婳乖巧问好,不忘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梁叙舟看她一眼,漫不经心笑了一下,感觉很有趣。 黎婳视若无睹,换好鞋,整理了下衣服,确认整洁才肯往里走。 梁叙舟走在她前面,一边抬头看楼上,“他们休息了?” “在书房呢。” 梁叙舟点头,转头问黎婳,“想吃什么?” 这个时间点了,黎婳哪好意思在别人家点菜,“和你一样,或者有现成的三文治、泡面也可以。” 梁叙舟才不吃那玩意,直接吩咐做汤,又叫回来人,“要补气血的。” 阿姨看一眼女孩,笑应下,送来两碟水果,又走了。 除了偶尔有保姆路过,没人打扰他们,梁叙舟懒散窝在躺椅里玩手机,余光瞥见她从入座就没塌过腰板。 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又很怂。 他欣赏了一会儿,轻步走过去,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黎婳发着呆,被他吓得一激灵,不悦转头,“干嘛。” “不嫌累?这个点没人会下来。”梁叙舟合了手机,拉她乘电梯去三楼,“汤还要很久,在我屋待着吧。” 门关上,黎婳顿时放松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房间。 非常香,柑橘与佛手柑的味道,丝缕弥漫在空气中。 和预想的不一样,陈设很简约,一张两米五的棕色软床,一张办公桌,两面书柜,手边是衣帽间和浴室,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散落着文件,外面平台摆着一套户外桌椅。 整体装修充满零几年色彩。 比那套干德道的公寓多很多生活痕迹。 应该从小生活的缘故。 床头柜摆了很多东西,几瓶用过的香薰蜡烛,还有音响,木质相框里是他与父母的全家福。 书架一半摆满赛车模型,中间有张整个家族的大合照,长长一卷。 黎婳看着相框说:“梁叙舟,你长的更像你妈妈一点。” “没她好看。”梁叙舟被沙发椅包裹着,姿态闲散。 “你妈妈气质真好。” “不然怎么生出我这么帅的儿子。” 黎婳后悔夸他,每次都这么自恋。 梁叙舟让她去看大的全家福,猜猜哪个是他祖父。 人实在太多,而且有些年头,黎婳看得眼花缭乱,懒得找下去,不过在荣家这些张照上都没看到荣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次生日,荣家所有同辈都来了,唯独没有他。 “这几张为什么都没有荣峥啊?”她实在好奇。 梁叙舟划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点头,冷淡扫过照片,不咸不淡道:“他当时在国外了吧,不知道。” “啊?” 照片右下角印着07年,那时荣峥才几岁,黎婳错愕。 “他三岁就被送到国外生活了,去年才回来。”梁叙舟语气仍旧没波澜。 “3岁?”黎婳有点不敢想象。 “嗯。” 她从他眼神中察觉到一丝莫名的冷漠,于是不再问,指着最上面的粉色相册,问可不可以看。 梁叙舟表示随意。 黎婳踮脚取下来,站在原地低头看,发丝因为动作飘落,又被她挽回去,侧影安静俏丽,令梁叙舟感觉回到大学图书馆。 沙发旁的落地灯“哒”一声开了,他朝她抬抬手,“过来。” 黎婳环抱着相册跑过去,盘腿坐在地毯上,肩挨着他膝盖,从头翻开,发现是记录他成长的相册,内心惊喜,一张张细致浏览。 他竟然从小就帅,小学毕业照初显帅气,傲娇的小表情,可爱又酷。 目光停在最后一张。 斯坦福的拱门长廊为背景,他光风霁月地站在六月阳光下,身穿红领学士服,身姿高挑挺拔,手捧两束鲜花,儒雅的父亲与优雅的母亲各伴身侧。 笑容开朗似自由的风,浑身散发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好喜欢这张。”黎婳举给他看。 “哪个?”梁叙舟看过去。 黎婳拿近给他看。 梁叙舟眸光短暂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但很快恢复,语气平平道:“2009年,十多年前了。” 顺着这个时间线,黎婳回忆自己,对比到两人的差距,顿时百感交集,“我还在读高中,你就硕士毕业了……” 梁叙舟露出品味着什么的笑,“那会我们小黎黎得多么可爱。” 黎婳白他一眼,把相册放回原位,不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没注意到梁叙舟望着那个相册,好像陷入了某段回忆。 汤熬好已经十二点多,黎婳撑不住,靠在沙发边睡着了。 梁叙舟没让人进来,接过托盘把门关了,将她拍醒,举着勺递到她嘴边,“吃饭了大小姐。” 香气扑来,黎婳鼻子动了动,惺忪着睡眼喝了两口。温度正好,鲜香浓郁,她打了个哈欠,顺便张着嘴等喂。 “起来自己吃。”梁叙舟捏捏她下巴,“睡那么久还困。” 饿与困之间,黎婳选择先睡会儿。她倒头闭上眼,咕噜了句,“十五分钟后叫醒我。” 梁叙舟眼睁睁,看着她像泥鳅一样,脑袋滑到他腿上。 似乎不舒服,又往前动了动,手垫在脸颊下,安心睡了,没一会,吹气似的呼吸声响起,温热气息轻轻吹拂他指尖。 这是一个无论何时回忆起来,都令他动心的时刻。 小姑娘抓着他衬衫,睡的踏实又香甜。 他摸了摸她发丝,放任自己溺在这片柔光里,无奈却满足。 半夜不知几点,黎婳从梦中哭醒,望着黑漆漆的四周,一时分不清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她着急找光亮,台灯突然亮了。 梁叙舟适应光后睁开眼,迷蒙视线中映入一张凌乱的小脸,什么也没说,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从背后抱着,替她擦掉眼泪,笑音沙哑,“怎么哭成这样,做噩梦了?” 黎婳枕着他胳膊点头。 “梦到什么了。” “我们一起去海边坐摩天轮,突然来海啸了,我不会游泳,你为了救我被海水卷走……” 梁叙舟耐心听她断断续续说完,笑了声,吻落在她眉心,抬手捂住她眼睛,“我怎么舍得丢下我们黎黎,梦都是反的,我一直在呢。” “嗯……” 带着倦意的呢喃洋洋盈耳,“Sleep tight,bae bOO.” 黎婳的心怦然摇颤,不知道因为哪句话,没由来得特别想哭,安静忍了一会,翻身埋进他怀里,用力抱紧。 第五十五章好好待她 灯亮了一夜,清晨才熄灭。 黎婳彻底醒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怎么能在这里过夜,懊恼地拍拍脑门。 洗漱好的梁叙舟换了件衬衫,拉着她就要下楼吃饭,无半点顾忌。 黎婳死活不肯,问他有没有后门可以走。 梁叙舟好整以暇地靠着门看她,朝阳台抬抬下巴,示意可以跳窗。 见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黎婳脑子大了一圈,认真和他掰扯,总结一句话,“坚决不可以让你家人知道我昨晚在这睡觉。” 梁叙舟歪头,“理由?” 这不是明知故问,黎婳严肃道:“你外婆和我奶奶认识啊。” “我见不得人还是你?” “这是一回事嘛?在老人们眼里,我还在和你哥哥接触,咱俩算怎么回事。再说,就算恋爱,也不能这样啊。” 梁叙舟像是突然听不懂普通话,做出一个困扰表情,摊摊手,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黎婳目瞪口呆,跑过去想喊住他,好巧不巧有菲佣路过,她忙退回去。 还好今天周末不上班,她穿戴整齐,对镜反复确认好,左瞧右看一番走廊,确定没人,踮着脚溜出房间,可除了电梯就是楼梯。 赌一把,就东边这个电梯。 让她赌对了,完美绕开主客厅,又赶上早餐时间,没人往这走。 不远处传来荣奶奶和荣老爷子的声音。 黎婳一整颗心悬到嗓子眼,生怕发出一丝动静,弯腰拎起高跟鞋,贼似的蹑手蹑脚推动门,一只脚刚迈出去,梁叙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公阿婆,家里进小偷了。”他故作惊恐,眉梢染着幸灾乐祸的笑。 黎婳身子一僵,不敢相信耳朵,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坏。 他这一声算是成功毁了她在老人眼里的乖乖女形象,一世英明不再。 两位老人先是惊讶不已,再是一脸惊喜,让她过来用餐。 “婳婳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找荣瀓?”阿婆招手让她进来坐,一边吩咐佣人添餐具。 黎婳咬牙切齿地看对面的始作俑者,不见他有半点愧疚。 回头再算账,她对二位老人乖巧一笑,轻声应道:“主要是好久没来拜访您二位了。” 不等荣奶奶说话,餐桌冷不丁响起一声的笑。 所有人循声看去。 梁叙舟事不关己姿态,优雅地抿了口咖啡,握起餐刀往面包片上抹酱,冷冽的银色刀光反入对面人眼中。 “黎小姐好久不见了呀,和我哥发展的怎么样了?”他含不明笑意注视她,一边切炒蛋。 黎婳皱起五官,又悄然舒展,笑吟吟道:“我们只是朋友。” 这话也是对荣家长辈讲的。她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老爷子,希望不要再惦记撮合她与荣瀓,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她比想象中镇静,梁叙舟眼中笑意愈发深邃,顽劣从心头起,口吻可惜,“只是朋友啊,我还挺喜欢黎小姐,以为可以成为我嫂子呢。” 心虚使然,正安然喝着水的黎婳,猛地呛住,咳得脸都红了。 靠,你傻*吧? 她恶狠狠回瞪他一眼。 见外孙又在外人面前我行我素得没正形,郑女士拍一下他,“有你什么事,自己感情的事还没着落呢。” 说到老爷子心坎上了,“对啊,关心关心自己。” 梁叙舟无奈扶额,撒娇口吻说:“你们怎么又讲我嘛。” 这种话题一旦开启,就停不下,老爷子念叨宝贝外孙还不找人安定。梁叙舟再有耐心也架不住温柔的炮火,立定餐刀,如同将士举旗投降。 黎婳把头发向后一撩,露出染着大仇得报的小酒窝。 阿姨送来她的早餐。 一份标准的港式早点。 这回梁叙舟又开口了,“她不吃煎蛋,麻烦换个水煮的。” 刚说完,小腿被踹了一脚,有点疼。他抬眸看人,冲那嗔怒的小脸挑挑眉,继续吃饭。 老爷子察觉到什么,试探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黎婳乖巧回答:“过年和我家人来拜访您二位的时候,正巧碰到梁先生。” 梁叙舟不紧不慢地补充,“去年秋天第一次见面。” “……” “很早就认识了。”他缓缓掀起眼睫毛,“对吧黎黎。” 黎婳被惊得不敢抬头看人,抬脚向前踢,他好像早猜到,提前收拢伸直的腿,让她扑了个空。她皮笑肉不笑地嗯一声,慢慢切裹满芝士的面包片,希望手中的刀钝一点。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老爷子饮了口红茶,点点头,寻常语气询问:“朋友还是?” 这回黎婳不抢话了,一声不吭喝牛奶,牢牢闭紧嘴,反正说什么那人都要唱反调。 没想到梁叙舟直言,“我们谈恋爱了。” 黎婳一口牛奶噎在喉咙,又竭力平静地咽下去。她听见自己每一次心跳,清晰感受到每一缕投到身上的视线。 老太太些许愕然,“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说一声。” 梁叙舟端起咖啡杯,视线穿过桌中间的花簇落到对面。 那小小一片面包仿佛是他,被她用力切成好几块。看来真的生气了,他看着她说:“才在一起没多久,这不是来告诉你们了吗。” 她无声叹气,耸落下肩,蔫儿吧唧的模样惹笑他。 老爷子倒没意见,虽然没有像对她和荣瀓那么支持的态度,还是让梁叙舟好好待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伤她心。 梁叙舟装乖孙,笑着说好的。 对黎婳就一句话,如果受委屈了,随时告诉他们。 黎婳和他一样,说好的。 第五十六章你喜欢的花 从荣家出来,黎婳一路带着气,不和梁叙舟说话。 昨晚只是想小憩一会,结果这个人不仅不叫醒她,还来了这么一手,简直太过分了。 到福麟汇门口,梁叙舟按住她解安全带的手,无奈地笑着说:“我外婆外公挺喜欢你的,你看不出吗?” 黎婳把手抽回来,认真说:“这不是一回事,我们只是恋爱,干嘛要让家人知道。” “他们知道怎么了,你怕什么?”梁叙舟实在不明白,恋爱又不是偷情,有什么见不得人,被她弄得像不正经关系。 黎婳当然不怕,而是认为时候不到。万一哪天分手闹出什么岔子,弄坏两家关系。父亲有与荣家合作的想法,她这恋爱谈好了锦上添花,谈不好以后见面都尴尬。 其次在荣家过夜这件事有失规矩和分寸。 “他们会怎么看我?我本来在你外婆面前是听话有礼貌、又乖巧的好孩子。”她越想越来气,要是爸妈和奶奶知道,会骂死她。 梁叙舟了然于胸地笑,“所以不到谈婚论嫁就不能见家长?” 黎婳索性摊牌,“我爸妈如果知道了,会各种问,尤其我不小了,到时候谈很久还没进展,他们就会催,分了还得解释。” “那你是怕被催,还是怕破坏自己形象?”梁叙舟佯作迷惑。 黎婳一下子磕巴了,打马虎地说:“都有啊。” 梁叙舟幽幽地瞟去一眼。 长辈面前装乖乖女,私下要跟他搞一夜情,表现出来一副玩得起的模样,实际软柿子,但那方面其实又很会。 想到分开再见那一面,他本以为依对黎婳了解,她会哭着扑过来,像电影一样唯美浪漫,结果人家和见了鬼一样。 这回呢,揣着小心思试探完他父母对儿媳的要求,又不认账了。 但她怎么说,梁叙舟就怎么回答,“你想太多了,我外婆不会告诉你奶奶,还有他们思想开明,不会因为这种事对你有偏见。” 事情已经发生,纠结无意义,黎婳摆摆手,全当今天做了个梦。 见她脸色缓和了,梁叙舟下车打开前备箱。 黎婳刚下车,他拿着一捧不大不小的粉玫瑰走来,递上前。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要了这个。”他另只手从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盒子,单手展开。 是对简约的澳白珍珠耳钉,阳光下泛着干净澄亮的光泽。 “是你丢的那只吗,长的挺像。” 她丢的那个实在没特别之处,连钻饰都没有。他只能让阿铭把市面上最好的几家珍珠品牌都买来,再挑出最合眼缘的。 黎婳不可思议地眨了下眼,虽然不是,但还是惊喜地笑着说是,从他手中拿来仔细看了看,咕哝道:“我都忘了。” 前几天早高峰挤地铁弄丢一枚很喜爱的耳钉,晚上随口和他抱怨了句,没想到他还记得。 梁叙舟总踩在她预想之外的节拍上。 谁说只有昂贵的礼物才能讨人欢心,金钱难抵真心。 不过这对耳钉真不便宜,顶她两个半月工资。 得想想回送他什么了。 梁叙舟对自己准备的惊喜颇志得意满,轻捏她下巴,“还气吗?” 黎婳傲气地娇哼,眼底藏不住开心,语气还要假装勉强,“一码归一码,暂时不追究。” 中环人没有周末,梁叙舟要去见客户,黎婳回家换了身衣服去健身房,走在跑步机上看网课,慢慢提速提坡。 正跑得满头大汗,有人递来一瓶矿泉水。 她侧了侧头。 叶宗廷冲她歪头笑笑,“这么巧,黎小姐也住附近?” 黎婳目视回前方降速,大口喘气调整呼吸,接过那瓶水从跑步机上下来,抱起平板,拿毛巾擦着汗往椭圆仪方向走。 “叶先生周末不休息吗。” “我从不过周末。”叶宗廷跟在她身后。 黎婳哦一声,“和梁叙舟一样,不想工作了直接休假。” 叶宗廷:“是的。” 黎婳扭头对他微笑了一下,“那是你们,我们打工人只有一天法定休息日,还请叶先生有事等明天再说。”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工作的事,只是想问下黎小姐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叶宗廷倚着落地窗看她。 “不方便。” “可以叫上梁叙舟一起。” “他今天有事。” “那还有什么不方便?” “……” 黎婳嗤一声笑出来,有点讽刺又无语,戴上耳机,懒得继续搭理。 结束戴着耳机直奔停车场,不给他任何聊天机会。 * 临近开学,黎婳打算多参加几次义工活动,不然之后没时间,这次梁叙舟说有空的话陪她一起。 杏子问可以一起吗,正巧没事做。 黎婳不确定,“以个人名义应该可以,梁叙舟也去。” “好,那我叫上荣峥一起。”杏子递给她薯片,“对了,你和梁律最近怎么样?” 黎婳看着电视剧说:“挺好啊,你呢?” “也挺好。”杏子搂着她,笑眯眯道。 黎婳说那就行,看得沉浸,忽然听见杏子说:“他爸妈要见我。” 薯片咔嚓一声碎在嘴角,黎婳茫然地侧头看过去,“这么快?” “预感会不好,我眼皮一直跳。”杏子揉了揉右眼睛。 “哎呦,少迷信。”黎婳捏捏她婴儿肥的可爱脸蛋,让她自信,“我们杏子又乖又漂亮,还善解人意,配谁都八百个来回不带拐弯的!” 杏子闷声倒头靠在她肩上,看着平板里的电视剧说:“希望吧。” 黎婳敏锐嗅到淡淡忧伤气息,胳膊搭到杏子肩上,“老人院在黄大仙那边,你要真迷信,咱去拜拜。” 杏子眼溜一圈,认真点头说行。 第五十七章善良的他 周末九点钟,黎婳穿了身白色运动裙,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挽着杏子下楼。 梁叙舟准点等在小区门口。 与他同时来的还有荣峥,在后方保姆车上。 “那边不好停车,让他们和我们搭一台吧。”黎婳上车后提议。 梁叙舟像没听见,递咖啡给她,看着平板浏览邮件信息。 今天依然是这家养老院。 黎婳和会长打了个招呼,说明情况,会长表示不准带外人。 黎婳正想再交涉一下,梁叙舟摁住她胳膊,表示不用为难,然后给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院长出来亲自接待他。 “好久不见梁生。”院长大步上前握手。 梁叙舟寒暄了几句,与对方说着话往里走,笑容温柔清润。 黎婳因为这一景象睁圆了些眼睛。 那么熟门熟路,和院长也很熟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纳闷地看着他背影,突然想起万洋在这做慈善,又说通了。 梁叙舟聊完捐助的事,让院长去忙,转身四下寻望黎婳。 只见她蹲在地上,埋头给一位撑着拐杖的阿婆系鞋带,长马尾滑落到脸颊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 系好,她没着急起身,又替老人整理好有些乱的衣衫。仰头笑着说好啦这瞬间,好似八月阳光,灿烂而热烈。 他安静看着,面上浮起一缕笑意。 扶老人到阴凉地,黎婳单手叉腰,抹了把额头热汗,回身朝梁叙舟招手,“走。” 动作飒爽极了,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梁叙舟笑了。 敲开门,她俏皮地先探头进去,晃了晃手里的塑料,嬉笑道:“我又来了!” 老人从报纸中抬头,镜片后的双眸盛满喜色,“黎小姐来了。” 门完全敞开,露出藏匿在一旁的梁叙舟,站在她身侧,笑容可掬。 “梁先生?”阿公惊讶无比。 黎婳神色一顿,不可思议地分别看两人,“你们认识?” 老先生笑眯眯地解释:“我太太在梁先生家做工。” “很久没来看您了。”梁叙舟走进门,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取出血压仪,单膝跪在轮椅一侧为老先生戴臂筒,调着仪器问:“最近身体还好吗?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好,很好。”老先生目光慈爱,像看自己的孩子。 “嗳,又骗我,院长说你上次不肯去医院做体检,有这回事吗?”梁叙舟责备的语气,眼睛里却带着笑。 “我身体好着呢,这里平时也有定期检查,不用那么麻烦。” “这里只有基础检查。” “够了的。” “你这是又叫巧姐惦记。” 阿公脸上漾满幸福笑容,指着身上的衣服,摸他头顶,“很合身。” 梁叙舟笑着抬头,“那就好。” “……” 听着他们聊天,黎婳把袋子放到桌上,静静站在一旁看他。 炙热的阳光投在一老一少身上,这样的梁叙舟,柔软细腻,没有任何棱角,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 梁叙舟帮忙量完血压,收拾好仪器,对老先生说:“这位是我女朋友。” “看出来了。”老先生让他们坐。 黎婳乖巧坐到梁叙舟一侧,笑意腼腆,“没想到这么巧。” 梁叙舟歪头靠近她脸颊说:“都说了咱们有缘。” 黎婳打他一下,让他正经点。 老先生却看得欢喜,哈哈大笑,“黎小姐善良又漂亮,你要好好珍惜呀。” “一定。”梁叙舟牵过她的手,“您也听话一点,别老让巧姐惦记,不然就早早搬到那个房子里。” “好。” 两人给房间打扫完卫生,梁叙舟推老人出去晒太阳,一路唠家常,黎婳站在廊下仰头,透过绿油油的树叶与阳光拥抱。 一位小志愿者努力踮脚伸着手,似乎摘一颗葡萄。 黎婳认得她,跳下台阶,给小姑娘摘了一颗,弯腰递给她。 女孩甜甜地说谢谢Hilda姐姐,跑去送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黎婳看得心化了,摸摸她脑袋,“我们Irene好棒。” 女孩神气十足,“Hilda也是。” 黎婳笑得更开心了。 没注意到梁叙舟与老人在同时看她。老人欣赏的语气说:“黎小姐是位很善良的女孩。” 梁叙舟笑嗯,“我知道。” 他一直知道。 会长从娱乐室出来,让个子高的过来帮忙装一下投影幕布,黎婳还没来及举手,听见梁叙舟说他来,荣峥也跑去。 她愣了下。 他让她去照顾老先生。 走过去,老先生递上手帕让她擦擦汗。 闲聊着,院长来给志愿者们发降暑的冰水和冰棒。 黎婳拿到手发现是自家牌子,嘴角悄然上扬,感觉今天的水格外甜。 “陈院长这么大年纪还不退休,好辛苦。”看着院长忙碌的佝偻背影,她颇为感慨。 “没人想接手呀。” “啊?” “累,又没好处的活,谁想干呀。” 老先生顺着说起一件事,“我们这里没有政府给津贴,同样条件里收费又是全港最低,本来经营不下去了,是梁先生一直在捐钱,不然2000港币哪住的到这么好环境的地方。” 黎婳慢下喝水的动作,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娱乐室。 根据她的经验来看,这种环境怎么也得二万五港币左右,没想到竟是梁叙舟自负盈亏。 “假如有病需要手术,也可以向他申请。”老人拍拍自己胸口,“我这里的人工心,就是他给我装的。这里很多人每月领着不到四千的综援或者津贴,要是排队等免费,都要拖死了。” 黎婳不知为何,眼角泛起涟漪,为他默默无闻的善良而动容。 老先生继续说:“他从小就善良,我太太说,梁先生五岁时捡了只小狗回家,第二天狗被家人送走,他找不到,以为自己弄丢了,出去找到晚上,回来眼睛都哭肿了。” “他还有这样一面呢……” “你认为的他,是什么样的呢?” 黎婳认真思索后摇头。千人千面,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从来不由一个人说了算,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知道。 比如他与表现出来的,利益至上的冷漠面孔,截然不同。 老先生又说:“我和我太太没有孩子,一直把他当成自己孩子,他也把我们当亲人,八年前给我太太买好房子,一定要给我们养老。”说着笑起来,仰头看女孩,“这样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去。用心感受,你会认识到真正的他。” 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回荡在黎婳心头,最后变成灵动的画面,深深烙进脑海。 老先生又说了些。 黎婳低着头认真听,良久,玩笑的口吻撒娇:“阿公,他现在嘴巴可歹毒了。” 老人笑出声,眼底满是慈爱。 梁叙舟装完东西出来,头发垂落下来几缕,脸脏了,衣服上也有灰。 黎婳领他去洗脸,靠在旁边墙上,悠悠道:“没想到这里竟是你在负担开销,梁叙舟,你挺善良嘛。” 梁叙舟不以为然,抹了把脸上的水,“我赚那么多钱又花不完。” 黎婳“切”一声,就知道他会这么讲,难怪遭人骂。 梁叙舟还嫌自己不够损,“捐的钱还不够我银行卡零头,但是多做善事可以积德、少交点税,还能改善一下我的名声。” 又加一句总结,“很划算。” 与她澄澈的眼睛撞到一起,他笑了一下,忍不住捏她脸,“叔叔肯定和我想的一样,天下商人一样狡诈,虽然我不是商人。” 黎婳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抹掉脸上的水,扔给他纸巾,“我都不知道我爸在这边做慈善,倒是你,以万洋名义干嘛?” 梁叙舟挑挑眉,“我低调。” 黎婳摇头,他怎么就不能承认自己明明就很心软又善良呢。 从养老院出来,杏子把她随口说的话听进去了,要去黄大仙。 黎婳来港多年还没去过,也想去看看。 梁叙舟随她。 这里常年人很多,黎婳领了免费香,因为新奇,又买了圣杯,然后和他们排队去参拜黄大仙。 “网上都说很灵,有求必应。”她在梁叙舟耳边问:“真的假的?” 香港人大多很信,包括不迷信的梁叙舟每次来了这也会拜一拜,不过他无欲无求,哪知灵不灵。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教她怎么掷圣杯。 黎婳学会了,一脸虔诚地说:“那我先许一个小的愿望吧。” 梁叙舟兴致地顺着问:“许什么?” 黎婳脱口而出,“靠自己在这里买房子,要千尺豪宅,不用你家那么大,也不用中西区,只要在港岛就好。” “靠自己?” “对呀!” 梁叙舟笑了,这么朴实无华的愿望,真没想到。他认可地点头,摸摸她脑袋,“确实是小愿望,不过说不出来就不灵了。” 黎婳的嘴角垮下来,“都怪你,干嘛问我。” “谁让你嘴太快了。”梁叙舟无辜耸肩。 黎婳撇嘴,转头去和杏子讲话,终于轮到她时,把梁叙舟的话抛之脑后,虔诚上香鞠躬,然后去跪拜求签掷圣杯。 结果她连掷两次都是两面朝上,不甘心再来一次,还是如此。 梁叙舟得知后笑得不行,“如果按我爷爷的说法,那就是神明还在考虑,让你别急。” 听到这个解释,黎婳心情好了许多,就像他所说,解签的老人也让她不要着急,有机会实现心中所念,不过要看能不能把握住时机,把握住了五年内就能实现。 把握不住就要久些。 老人说命运会眷顾她,她也没那么贪心,这样就满足地笑了一路。 梁叙舟看着都开心。 第五十八章九月开学 入九月,街上人明显少了些。 黎婳吃完早饭,外面下起秋天的第一场雨。她收拾了一下,打算坐地铁前往港大参加迎新活动。 人比想象中少点,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叶宗廷。 看到对方那瞬间,彼此都很意外。 黎婳朝他点一下头,转身走了,不想和他多说话。 叶宗廷侧身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人消失在拐弯处,他笑了笑。 黎婳领了纪念品,去听院长发表致辞,饭后休息了会,直接开始组队,用工作坊沙盘模拟“实战”的商业活动。 就近原则,她与旁边的几人一队。 正研究着规则,叶宗廷过来和她队友打了个招呼,礼貌笑着问:“能和您换个队吗?” 对方认识他,爽快答应了。 黎婳黑着脸往旁边挪了一下,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 叶宗廷全当看不见,自如地和其余人分配角色。 轮到她选,他问:“黎小姐擅长什么?” 黎婳选了CMO,负责市场广告这块。 这个游戏对标商业竞争,每个小组要让自己的虚拟公司在五年内实现多种目标——利润最大化、市场份额提升、股价上涨、现金流健康、成为行业头部等。 第一次接触,她有点束手束脚,还好是食品零售行业,有所了解。 前期跟队友思路走,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根据产品,自信地给出了市场定位——物美价廉。分析的头头是道。 刚说完就被叶宗廷反驳。 “考虑过后期吗?低价在客户眼里就是廉价产品,涨一毛钱都要被骂。” 叶宗廷拿现实品牌举例子,“十年只敢涨八毛,为什么?客户不买单,而这又是支撑他们企业的核心产品。低价意味着未来升级、转型,要承担更高的风险。” 黎婳必须承认有道理,但不全认可。 她反问:“你了解低端市场吗?为什么有些企业不起眼却可以成为百年品牌?我们卖的是榨菜,是普通老百姓会吃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升级?研发更健康的腌制菜?那我请问,消费者真的在乎吗?都吃腌制品了,谁在乎这个?只要口味好,价格实惠,大家就会买单,也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广告。” 叶宗廷笑笑,“黎小姐不懂市场,对消费者的心理更是一窍不通。” 一人笑道:“十年前谁能想到辣条都能走高端路线,卖到十几元呢,真正的市场不像课本里那样,没有规律可言。” “营销到位,就是那啥都得尝尝咸淡。”另个人用粗话调笑。 几人听完哈哈大笑。 黎婳被说沉默了,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她私下也会随波逐流买些营销出来的噱头产品。 叶宗廷没有看她,而是对所有队友说:“黎小姐所说也不全错,非常适用于前期抢占空白份额,但只是短期兴奋剂而已。低价会导致利润薄、资金流动性差,假如销售不及时,固定成本会吞没利润,后期别说想研发升级包装、口味,打广告都得考虑一下钱够不够下次生产,所以我们就做中高端。” 其他队友都很认可这个说法。 黎婳认真反思了一下,试着给出新想法,“那我们前期控制规模,专注一款产品,保证利润和现金流健康,投入研发积累技术优势,同时精准人群打知名度,后期再推高毛利产品。” “不过,怎么避免价格战?”她下意识提出一个问题。 对面的男人笑了,“黎小姐看着很年轻,是不是没什么工作经验?” 黎婳尴尬地扯了个笑,觉得自己有点拖后腿,又不讲话了。 她确实没经验,还是利用在康达挂着的管理层头衔进来的。 一直很少说话的中年女士,突然开口,“价格战是自杀式竞争,没有用。” 不仅帮忙解围,还回答了她幼稚的问题。 “我们细化产品,攻下来一个市场就能有定价权,这样无论他们怎么降也不影响我们。”女人看着黎婳说:“我们就做低盐、有机榨菜,以及零脂肪。黎小姐刚才提到的消费者不在乎,其实是错误的认知。” 黎婳听得极其认真,一边思考,不插话。 见她不说话,叶宗廷轻叩她面前的桌子,“我们的CMO思考一下哪些群体会吃这类食品。” 黎婳没有走神,只是在研究他们的思路,因此很快就说:“我认为中年群体是销量基本盘,其次是年轻人。” 女士接话,“没错,那么这两个群体在当下主流文化中有一个共性,追逐健康,愿意为健康溢价。” 另一人说:“用核心产品拿下中年群体,再利用年轻人打造高端市场,这就是我们的大方向。” 讨论到这,黎婳一下子清晰明朗起来,讨论都变得积极。 整个过程很顺利,没有吵架矛盾,最后他们的队毫无疑问拿下了冠军。 结束时她从别人口中知道,方才不断引导她思路的女士,是某彩妆品牌的亚太区副总裁。 黎婳无比钦佩,很想认识一下,交换名片也好,奈何对方直接走了,连晚上的酒会也不参加。 不过她也不参加,现在就得赶回家换衣服,陪梁叙舟去他朋友的结婚晚宴。 叶宗廷跟在她后面出教室,“黎小姐去哪?” 黎婳头也不回,撑起伞下台阶,“回家。” 叶宗廷继续跟着,“今天没开车,黎小姐方便载我一程吗?” 黎婳停下脚步,抬高了点伞,侧头看着他说:“叶先生,你如果有事可以直说,但如果关于康达,还请你不要再继续跟我。” “我没有事,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叶宗廷就这么站在雨中,笑着看她。 黎婳握紧了些伞柄,试图从他的眼睛探究出一丝其它目的,但找不出。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一边说:“我们并不适合做朋友。” 叶宗廷沉默了一会,刚要唤她一声,看到梁叙舟撑着伞站在车边,冷冷地向他看来。 第五十九章魅魔的魅力 雨丝飘摇着,黎婳撑了把浅玫色的伞,看见他后笑起来,随即低下眼睫看路,快步迈下台阶,乌发随风掠动。 在阴沉天里,像朵娇贵的花儿。 梁叙舟嘴角咬着烟,双眼被烟雾模糊,冲她抬眉笑了下,视线慢转,直勾勾盯住那个人。 叶宗廷慢下步伐,双手揣进兜,在那道冷漠不善的注视下,悠悠抬起下巴。 针锋相对的气氛,在冷雨中暗流涌动。 黎婳走到梁叙舟身侧,把伞收了,慢慢感受到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叶宗廷。 这个人也是奇怪,跟着她淋了一路雨。 发丝与衣服都被打湿。 叶宗廷八风不动,就站在台阶下方,含笑对她摆了下手。 对视之际,空气中传来烟丝燃烧的嘶响,一缕白雾从梁叙舟唇边缓慢溢出,消失很快在雨中。他掐断烟,看着那个挑衅的挥手动作,反手拉开车门,“上车。” 黎婳点头,弯腰时顿了下,把伞递给梁叙舟,让他给叶宗廷。 “他今天帮了我挺多。”她实话实说。 课上很多环节,让她见识到了叶宗廷过硬的专业能力。虽然嘴巴十分刻薄,动不动批评人,但教会她非常多,不然没那么顺利。 梁叙舟不言不语地看她一眼,没接伞,替她关上门,径直朝叶宗廷走过去。 “哎,这不是我约了半个月都见不到的梁律师吗?今天有空呀,亲自来接人。好男友。”叶宗廷竖拇指,语调拉长而闲散。 “这次又是以什么目的出现?”梁叙舟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人。 叶宗廷抹了把头发上的水,“多想了,我只是和黎小姐挺有挺缘,被分进了同班。” 梁叙舟半眯着眼,审视的姿态打量他,“缘分这个词放在你身上可太违和了。”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叶宗廷委屈地叹一声气。 “因为不管你以什么目的出现,都不影响我警告你离她远点,也别惦记康达。”梁叙舟举伞的手伸向前,说:“这么小的雨没有伞也可以,但有伞才不会淋湿。” 叶宗廷听懂此雨非彼雨,不由笑了声,接过伞掂了掂,“谢谢。” 梁叙舟上了车,从黎婳手中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衬衫,随意的口气问:“你和他一个班?” 黎婳嗯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梁叙舟点头但没说话,手搭在窗沿虚撑额,有点心烦。 叶宗廷带在美国读书时认识的小孩搞投资出了点小问题,解决起来不仅麻烦,还大概率没结果。他不想帮忙,叶宗廷这人顺风顺水惯了,就该栽个跟头,可那小孩又和他认识。 想多了头疼,他摁了摁太阳穴,让副驾的阿铭把东西拿过来交给黎婳。 黎婳疑惑了一眼,拆开看。 一套款式简约黑白色裙子,不会抢新娘风头,又显得端庄优雅。 回家试了下,衣服尺码正好,像量身定做,黎婳对镜转了个圈,想了想,戴了那副珍珠耳钉,将头发半扎起来,又画了个淡妆下楼。 刚好雨停了。 梁叙舟站在车边点了支烟,回完朋友消息抬头看见那道靓丽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追随至她走近。 见多了她娇艳与素净的模样,第一次看到她穿正式的衣服,眼前一亮。 黎婳眨眨眼,“我们走吧。” 梁叙舟灭了才抽一口的烟,摁着她下巴亲了口上车,始终笑眯着眼。 婚宴在维港旁边的酒店举行,黎婳看到立牌才知,新郎新娘会将今晚收到的所有礼金都捐给慈善机构,意义特殊,所以梁叙舟考虑的红包大小是捐款数额。 梁叙舟将沉甸甸的礼盒交过去,携黎婳去见今晚的主角们。 黎婳远远看到他们,佳偶天成一词在心中具象化了。 与众不同的夫妻搭配,新娘蛇系美人,通体小麦肤色,身材火辣,衬得肤白的新郎像根细竹竿,还好有脸撑门面。 俩人性格非常好。 新娘侧身瞧见梁叙舟,故作夸张地捂嘴哇唔一声,“这不是我们梁大律师嘛。” 梁叙舟挑眉,和她碰拳,“才学成归来就结婚,可以啊。” “那是自然。”新娘扶了扶盘发,神情得意。 新郎更热情,上来就给了个大大拥抱,“我们已经有三年不见了吧?” 梁叙舟笑着拍他肩,“记性不好啊,我外婆生日你还来了。” “那天不是太急嘛,和你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本想着去给你过生日,没想到临时出差了。”新郎说完,注意到他的女伴,“不介绍一下女伴?” 梁叙舟揽过她的肩,“Hilda,女朋友。” 夫妻二人惊讶地互相对视一眼,女方朝梁叙舟挤眼,笑说:“比他们描述的还要漂亮。” 梁叙舟侧头低眸看怀中人,唇角浅浅上扬,“自然。” 黎婳微微一笑,“谢谢,很高兴能来参加你们的婚礼,祝你们新婚快乐。” 新娘莞尔,“谢谢,也祝你俩天长地久哦。” 说完,新郎拉他们一起到鲜花墙前拍合照。 镜头对准过来,黎婳偷瞥了一眼梁叙舟,那对漂亮的桃花眼恰巧朝她看来,直盯入她内心深处。 “别动。”梁叙舟伸手拿掉她发丝上的浮毛,手臂十分自然地搭在她细腰上,“好了。” 黎婳抿着唇看回前方,悄然小幅度歪头靠近梁叙舟,嗅着花香,笑若东风里的桃花。 婚宴宾客有不少梁叙舟认识的人,不过与生日那次不同,今晚到场许多长辈。长者面前的他一改往日姿态,谈笑间散发着经过岁月沉淀带来的成熟稳重,阅历酿就的魅力就如陈年老酒,醇香厚重。 他仿佛天生拥有一种很神奇的魔力,一言一行牵动每个人的注意力。 问及黎婳,梁叙舟没有任何遮掩的,介绍她的身份。 正巧麦资霖来了,梁叙舟把他叫停,对几位长辈说:“我女朋友在他手下工作呢。” 麦资霖赶着找撒欢去的麦嘉仪呢,还以为什么事,鄙夷地斜他一眼,想骂人又不行,配合地乖巧冲飞云大股东问好,“叔叔,Hilda是我手下最优秀的画师,上回你没和我爹一起来视察,不然就见着了。” 被问候的老人发出浑厚的笑音,“行,改天我再单独去一次。” 又夸了句,“星际这个项目可以啊,你爹开心的不行。” “这不是多亏我这位画师嘛,最火的角色就是出自她手。”麦资霖冲黎婳抬抬下巴,每句话都给足了分量,“我父亲总想把人家挖到总部去,您可千万别惦记……” 花言巧语的推销,成功让所有人的焦点都聚焦在黎婳身上。 黎婳被夸得脚趾抓地,好想叫停麦资霖的吹嘘行为。哪有这样夸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功劳都往她身上安,就差拱手让出主美位置了。 一旁的梁叙舟倒是很满意。 老人也给面子,让她下次和Mak一起来总部汇报工作。 黎婳心里不自在,嘴上不客气,“好。” 目的达到,梁叙舟似有意无意地问:“麦嘉仪呢?你不去找她?” 要不是顾及有其他人在场,麦资霖高低骂他一句,卸磨杀驴。 人走了,黎婳还没歇五秒,迎面来了一拨年轻些的人。 梁叙舟又一次用那张巧舌,三言两句让他们主动要与她结交。 黎婳不傻,看出他们很想借此拿他人情。 中间男人笑着插话,“下次您带黎小姐来我们那一起吃饭啊。” 黎婳本来觉得不合适,没想到多余担心。 人精哪耍得过千年狐狸,梁叙舟直接把手伸进人家兜里抢。 “行啊,哪天有空的吧,我天天满世界飞,家里老人总惦记我。” 他搬出来梁老爷子,谁还好意思多说。 黎婳看着那些人迎合的笑脸,侧了侧头,他看似聊的投入,其实没走心,笑时没有感情,完全把这些人当作工具,任他们巧舌如簧,他全将富贵名利视为消遣谈资。 原来她喜欢的不是他那张迷人的脸蛋,而是骨子里的灵魂与气质。一个男人真正的魅力,不是年轻的荷尔蒙,而是历经世事后依然明亮的目光。 难怪之前那些恋爱,她从没产生过这么强烈的征服欲。 年轻男人宛如观赏鱼,渺小又没有生命力。 第六十章林念慈的故事 离近晚宴开场还有十五分钟,黎婳去洗手间补妆,碰到林念慈。 林念慈没什么反应,“你也来了。” 黎婳合了粉饼,“好久不见。” 林念慈擦着手,透过镜子看她,“黎小姐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 “也不错。” 黎婳突然意识到,自从恋爱,梁叙舟再也没收到过奇怪的电话,林念慈也很久没出现在他们面前。 认真思考了几秒,她明白了。 林念慈和她不熟,自无旧可叙,把纸丢进垃圾桶,转身出了洗手间。 正合黎婳心意,她们没必要互相针对,但也肯定做不成朋友。 然而林念慈的折返,让黎婳对她产生了新的看法。 “他爸妈过来了。”林念慈淡淡看她一眼,“他妈妈有哮喘,对气味很敏感。”扔完话走了。 黎婳愣了两秒,闻了闻手腕上的味道,用水冲掉。 洗完反应过来不对,梁叙舟爸妈来了? 未免太突然了,她没有任何准备。 这个人怎么也不知会一下,她暗暗骂他,睃巡过人群,很快锁定梁叙舟。 不见他身边有长辈,黎婳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爸妈也在?” 梁叙舟显然顿了一下,转而想起什么,淡然解释道:“忘了,我们父母都认识。” “那我怎么办。”黎婳拍他一下。有点生气。 梁叙舟把酒杯放到路过服务生端的托盘中,看她的眼睛扬带着笑,“平时胆子不是挺大吗,怎么一到家长面前就变怂了。” “他们知道我们恋爱了吗?”黎婳问。 “也许?”梁叙舟还不真知道。 “算了没事。”黎婳自我安慰,“你爸妈见过很多,肯定习惯了。” “……”梁叙舟嗤然,笑笑说:“他们谁也没见过。” 一个非常不合常理的答案,黎婳半信半疑地看向他的眼睛,“一个都没有?” “嗯。”梁叙舟说:“不过马上就有了。” 话中找不到玩笑之意,黎婳抚平的紧张情绪又涌上来。 梁叙舟捏她耳垂上的珍珠,“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黎婳不管那么多,就是不想见,一幻想那种场面就抗拒,万一他父母再是那类特别严肃的人,就更可怕了。 梁叙舟自然不逼她见,也没想过这么快就让他们见面,但同在一个场合怎么可能不碰见。 “KingSley.”一道温润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黎婳听到,停下声音,提醒他,“是不是有人叫你。” 梁叙舟笑了下,唇贴在小珍珠边轻吐气,“是啊,你未来婆婆叫我。” 黎婳顿时脊背僵硬,手用力掐梁叙舟胳膊,深呼吸一个来回,低斥都怪他。 “有我呢,别怕。”梁叙舟不逗她玩了。 他不疾不徐地抽出胳膊,揽着她转过身去,唇角带笑,语气无波无澜,“爸妈,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父亲工作结束迟了点,所以才来没多久。”梁母看向儿子身边女孩,目光不变,温柔和煦,没有任何含义,对她和气一笑。 黎婳手心紧张得出汗,面上自若,大方笑着问好,无法分辨对她的看法。 他父母都是和善的面相,找不到什么威严。友好的态度与见到寻常路人差不多。对于她是谁这件事,梁叙舟不说,他们也不问。 比黎婳想象中好应对,但事后又觉得自己想简单了。 人家就算不喜欢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对不感兴趣的人,才不会深入探究。 当她问出,他父母是不是因为他总谈恋爱所以不关心儿子女朋友是谁时,梁叙舟不由佩服她的洞察力。 梁叙舟很无所谓的语气,“他们觉得我败了家族名声,有时候在外都不愿意理我,关心我就怪了。” 一句话化解了黎婳心里的郁闷,还笑起来,这样的家庭出了个梁叙舟,确实让人头疼。 结束婚礼仪式,又到自由社交时间,梁叙舟嫌闹,带黎婳到人少的露天平台。 远处霓虹在维港的倒映下,尽显浮靡绚烂。 她背倚栏杆,吹着舒适的晚风,望厅内的绰绰人影,忽然看见站在梁叙舟父母身边的林念慈。他们应该很熟悉,有说有笑的,温馨得像极一家三口。她难说自己什么想法。 看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他名字一声,“梁叙舟。” 梁叙舟没抬头,敲着手机应了声。 黎婳想到他之前的话,喝了口果汁,没给下文。 梁叙舟没等到她的声音,直接停止回复工作群消息,看向她目光所在方向,然后替她开口,“你想问林念慈。” “啊?”意图很明显吗。她咕咚咽下冰掉牙的果汁。 “问吧,免得你天马行空。”他低下头,继续回消息。 “……”黎婳短暂无语几秒,“我听说她和荣峥是青梅竹马。” “不算,他们十多岁才认识。” “看来我被骗了。” 梁叙舟兴致索然地点了下头。 似乎还不太想聊,黎婳不打算硬聊,也没那么迫切想知道,转身看维港,发自内心感慨,“今晚人好多啊。” 梁叙舟却主动说:“我把她当妹妹,但又不如麦嘉仪。你真的不必总担心。” 黎婳微微一怔,随即回神辩驳,“我没有担心,只是好奇。” 梁叙舟对空沉默片晌,关掉手机,手搭到栏杆处,背脊微弯,“她过世的母亲是我干妈。” 黎婳露出茅塞顿开的怡然笑,“原来如此。” 气氛来看,好像没她想的这么简单。 两人那么默契,同时迎海风看向彼此,无声无息对视着,对岸变幻的绚烂霓虹,与身后灯光交辉相映,将她面庞照出波光艳影,却驱逐不了梁叙舟眼底的暗。 他看回前方,兀然凉笑了两声,玩笑的语气问她,“淋个雨住进ICU,你信吗。” 黎婳看他一眼,不确定地道:“你?” “嗯,很奇怪吧,都这么觉得。” 梁叙舟继续说:“他们请了个算命先生,人家说我八字有问题,九岁到十三岁容易反反复复生病,还有劫难关,需要认一位干妈,于是认了她母亲。” “然后呢。” “后来我再也没生过病,什么都变得格外顺利,可她母亲却在我十三岁,也就是林念慈出生那年出意外走了。他们都说,她把福气给了我。”梁叙舟转开头揉了把眼睛,克制着颤抖的声腔,嘲弄地笑,“我也这么觉得,你说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巧的事,偏偏是那一年。” 黎婳木然在原地,他居然有这种经历,可这怎么怪他。 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上前牵住他的手,轻声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别怪自己。” 梁叙舟没有动,“很多事我改变不了,她也改变不了,我能做的就是尽力照顾她,保证她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黎婳没说话,从包里拿出纸递给他。 “他父亲总得有新生活,所以我没有办法不管她。”梁叙舟低着头,纸巾攥在手心。 黎婳听懂了,犹豫着提醒,“她好像心理状态不是很好。” “我知道。” 不仅知道还一直安排人看着她,确保她生命安全,但梁叙舟只能做到这一步,当不了她一辈子的救命稻草。 “她现在好很多了,但还是太依赖我。”他回头看向在和朋友说笑的林念慈。 只有他知道,她这份喜欢,掺了九成恨。她自从得知他与她母亲渊源,对他的态度就变扭曲,把他的包容解读为赎罪,用尽手段逼他发火,变着法折磨他精神。 “她把你当做家人才依赖你,这很正常。”黎婳很认真地说。 梁叙舟惨淡笑笑,“她变成这样也有我的责任。” 黎婳蹙眉,“和你有什么关系?” 梁叙舟回忆着说:“她刚到国外那年,没回来过年,哀求我去看看她,我想让她独立,尽快长大,就说有工作去不了,然后她从别人那知道我谈恋爱了,觉得我再也不会管她了,崩溃、闹,慢慢发现我怎么也不去看她,也不分手,报复性的谈了段恋爱,结果被人打了也不告诉我,还是保镖发现了伤和我说的。” 他一顿,语气变得无比痛恨又悔恨,“你知道吗,她被人打得浑身是血都不肯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就说了一句,你终于肯来看我了。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她说答应过我不会给我惹事,也不给爸爸惹麻烦。” 黎婳顿时怔住,嘴巴微张着,发不出声,完全不敢相信。 相比震惊,她更多的是气愤,“她遇到了什么人渣啊!打人的进去了吗?” 梁叙舟不轻不重地嗯一声。 黎婳看着现在会笑会闹的林念慈,再联想他说的话,心突然隐隐作痛。 “她爸爸不管她吗?”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梁叙舟扯了下嘴角,“怎么不管,但谁能管得住,从小被宠坏了,所以说有我的责任,以为给她足够多的生活费就行了。” 不想再聊这些,他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深深吸一口气,“只要活着,随她去吧。” 黎婳先前心中的疑惑,在这刻变成一缕沉重的叹息。 第61章《想得太远》 那天晚宴最后,黎婳见到几位梁叙舟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他们看起来四十出头,谈吐谈不上雅致,气场令她脑海产生一个词,文明的匪气。 他们不搞形式主义的自我介绍,亦不好奇她是谁。这种不刻意的忽视,让黎婳隐隐感觉到被排外。 她从小都是身边圈层的佼佼者,不论家庭还是自身,这次明显感觉到有个隐形的东西在划分身份等级,将人与人拉开差距。 那种感觉很微妙,喉咙处像有股流沙,一点点吞没她的声音,不细究很难发现,但无法不察觉。 聊到不知哪茬,有人终于注意到她这位聆听扮演者,让梁叙舟介绍下她。康达像盆冷水,把这份热情浇灭,他们淡淡点了一下头,再也没问过她。 黎婳也没兴趣认识他们,稳定保持良好的情绪边界感。 他们聊家里和工作的事,她从不插话。 临走不知是谁,玩笑的语气低声对梁叙舟调侃了句,“不如你大学时谈的那位牛啊。” 黎婳面无表情盯着那人,然后看向旁边的梁叙舟。 只是他的回答永远让她无可挑剔。 梁叙舟淡淡道:“身边的就是最好的,不要再提过去,我不喜欢。” 那人笑而不语,挥手走了。 这种嘴欠的话不痛不痒,但就和柳絮似的,时不时搔一下心口折磨人。黎婳能看出梁叙舟与他们不算太熟,他也无心前任,心里仍有点堵闷。 送走人,梁叙舟回身寻她。她挤了个有点难看的笑。 梁叙舟笑着走过来,又恢复了没正形,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没骨头似的歪倒到她身上,嚷着累死了,烦这帮人。 黎婳抿抿唇,调整好心态,假装配合地给他捏了两下肩,笑盈盈朝他摊开双手,“先生,请付按摩费。” 梁叙舟掏出空荡荡的口袋,然后低头吻在她掌心,没脸没皮地笑着说:“先欠着。” “那我可要收利息。” “怎么收?一天一个吻?可以啊。” “谁要你的吻!” 梁叙舟凑近她冷冰冰的脸,捏着她嘴角往上提,“笑一笑,奖励你一个惊喜。” 黎婳正烦着,一巴掌拍走他的脸,不小心用了点力,“啪”一声,清脆又响彻。 反应过来,她慌忙查看,美甲的缘故,他干净的皮肤多了道细微的红色划痕。 “我不是故意的。”她轻轻碰一下,自责道:“疼吗。” 梁叙舟拇指抹了下被打的地方,不甚在意地笑了,低头吻扇巴掌那只手,掀眼皮看她,“我们黎黎可真行,又拿了第一次。” 黎婳茫然了下,很快想起来,有次她脑子抽风,非要跟他喝酒玩真心话,得知他前女友那么多,嘴上不计较,心里生闷气,晚上回家装睡不接电话,结果不小心摁断一个。 本意只是闹一闹,不会真为前尘过往和他吵架,结果二十分钟后,梁叙舟让她下楼。 和好后他明确表示过可以吵架但别玩冷战这一套,他不吃还很反感,因此那晚他攒了火来的,见面后什么也不说,直接把她摁进车里做了,结束时他说:“不是想要第一次吗,满意了吗?” 第一次准备睡觉了跑来找人,第一次在车里搞这种事。 梁叙舟伏在她耳边说:“你真有本事。” 一想到这个画面,黎婳面红耳赤,打了人还理直气壮地让他滚开。 梁叙舟偏不,就要缠着她,非要弄得她笑出来才肯罢休,幼稚死了。 但却将她的阴霾一扫而空。 之后不多久有一天,依旧是这样一个清风朗月的晚上,黎婳正在和梁叙舟吃饭,收到杏子打算分手的消息。发消息不回,她有点着急。 “我去打个电话。”她抽椅子起身,到外面拨杏子电话。 前几遍没接,最后一次被拒接,然后杏子回了条消息。 【我没事,想自己待会。】 她猜到些原因,慢慢回了个好,握着手机,胸腔塞了块湿棉花的感觉,回来后吃不下去东西,盘中汤都凉了。 梁叙舟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和谁打电话去了。” “杏子。” 朋友之间的事他不问,看一眼手表,招来服务生,又要了几道菜,被黎婳及时喊停,“我已经吃饱了。” 梁叙舟声音平平淡淡,“才吃多少,晚上回家又要叫饿。” “我等会不能陪你去看歌剧了。”黎婳没有半分犹豫地拿起包,但心有愧疚,毕竟答应他很久了,又顿了下,冲他撒娇地笑,“下次我请你看好吗?” 梁叙舟按回她抬起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黎婳为难地抿了抿唇,想着不差几分钟,又把包放下。没法直说,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你舅舅比较严格嘛?” 梁叙舟拧眉,收回来手,没说话。 黎婳噤声,拿杯子空喝水。 梁叙舟突然说:“乖乖把饭吃完,我告诉你。” 黎婳看着他垂眼卷袖口的动作几秒,预感到什么似的,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偌大的餐厅,没有一丝动静。 许久,梁叙舟出声,语气淡漠平缓,“你是想问你朋友和荣峥的事吧。” “你知道了?”黎婳看向他。 “他们早晚分手,你朋友就不该和他在一起。” “……因为家庭不合适吗?” “对。” 黎婳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样。” 梁叙舟没再说话,就看着她一口面嚼了十次才咽下去,在她又要捞面时,指节敲了敲桌子。 黎婳咬着一根面条抬头,眼底一片迷茫。 梁叙舟说:“我说的是他们,和我们没有关系。” 黎婳眼睛亮了些, 梁叙舟继续说:“荣峥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后他们的事你别和我说,也不要再提荣峥,我不想听。” 短短几句,威力却不亚于丢了颗雷,黎婳不敢置信地瞪圆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情绪的变动,可什么也没有,他始终无波澜,仿佛诉说了段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 她眉头不断皱紧,思路比碗中缠绕的面条还要乱。 梁叙舟递纸,神情淡然还带一丝笑,“私生子啊,很奇怪吗?正好我舅舅没有孩子,就给他了。他注定接触不到我们家核心的资源,分了多好。” 黎婳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干巴巴应了句,“这样啊。” 梁叙舟又说:“这件事只有你和麦资霖知道,因为我不希望再从你这听到他的名字。” 黎婳做嘴巴拉链的动作,表示会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震惊归震惊,但这事太常见了。 杏子在这时回消息了,说已经到家了,让她别担心,忙完回来帮忙带份对街的越南粉。 黎婳放下心,回了个好。 眼下不着急回去,她提议去继续去看歌剧,但梁叙舟却不想看了,“给朋友捧场而已,其实我不爱看。” “那我们找个地方散步吧。” “好。” 相处这段时间下来,黎婳发现梁叙舟其实是个很懒的人,健身只是为了保持身材,说好散步,结果开车载她来到山顶看夜景,港岛笼罩在雾中,有种独特的美。 梁叙舟把她从冰石头上拎起来,从车上拿了个外套,铺平在石椅上,让她坐着。 黎婳抿唇笑了下,坐到他旁边,恍然想起港大停车场那晚,他说不喜欢看夜景。他确实不是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还有点清心寡欲,休息时哪也不去,就在家补觉,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 “你平时不出去旅游吗?”她还是很喜欢的,可惜没时间。 梁叙舟浅浅低笑,伸直腿搭到石桌上,食指勾起她的发丝绕来绕去,“不太喜欢,度假的话可以。” “那我们有时间找个地方去度假吧。”黎婳兴趣盎然地提议,说了很多想去的地方。 梁叙舟说好啊,安静笑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心中有一股热流。不小心把她头发弄乱了,他一点点梳理好,有种命运缠绕于指尖的感觉。 不知怎么,聊到最近的新闻,黎婳想起婚礼那晚听到的话。 “他们说你爸爸想让你参加那什么选举,你没这个想法吗?” 梁叙舟悠悠看向她,“怎么好奇这个。” “就像你好奇我会不会留在这里一样。”黎婳站起身,双眸浸染一层雾。 梁叙舟说不会,说完也起身看向前方,眸光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他双手揣在兜中,微扬高下巴,侧头看她,问她呢。 “我只选择我想要的,无论工作还是人。”他又添了一句。看着她说的。 黎婳的心用力一颤,捏紧手,似状坦然地笑着对视他,“一样,如果我想要的工作和人都在香港,我一定会留下。” 梁叙舟轻笑,“需要黄大仙助力吗?” 提到这个,黎婳怅然仰头看了眼天空,“你那套房子多少钱?” “我外公送的毕业礼物,不清楚具体。”梁叙舟一本正经地好奇道:“你要买?很老了,你可以买上环新开发的那个社区,我朋友的楼盘,让他给你打个折。” “……?”无形中被嘲讽了,黎婳无语凝视他,冲他假笑一下,“那我得坐到Mak老爸的位置。” 梁叙舟脸上挂着闲适的笑容,“我相信可以的。” “谢谢你啊,这么看得起我。”黎婳讨厌地拍开他伸来的手,“我妈妈说了,我要是不能靠自己在三十岁前安家,就老老实实回家。” 梁叙舟膏药一样又粘过去,展臂揽过她,笑眯眯的眼睛饱含情欲,“那确实挺难。” “你刚才还说相信我。”黎婳假装生气。 梁叙舟无辜道:“我说的是相信黄大仙,不是你黎黎。” 黎婳气笑了,人的嘴怎么能这么歹毒,真想一巴掌拍上去。 但梁叙舟接下来的话,又格外真实。他指着前方说:“每年有无数人来这里工作,但能真正留下的年轻人不超过1%。” 黎婳的心渐渐沉着下来,转着衣服上的纽扣,嗯一声,又不太赞同他的说法,“没这么少吧。”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留下来,拿身份买房肯定是必要条件,家里不帮忙的话,怎么也要中年了。”梁叙舟看问题很现实,虽然这些从不在他考虑之内。 “还得供几十年房贷。”想到这个数字,黎婳就觉得恐怖,黯然叹气。 梁叙舟笑道:“所以你非纠结房子干嘛,你薪水在这算是不错的了,享受生活就好。” “没有固定住所就等于没有家,我很想买,也想向他们证明我可以。”黎婳一直在努力攒钱,希望尽快凑够首付,实在不行求求奶奶,或者把北京的房子卖了。 梁叙舟看她有点消沉,将人搂过来,摸摸她脑袋,“我们黎黎一定可以的,但也不用想那么远。” 黎婳郑重点头,眼中的灰蒙与雾一起散开,“我努力!” 梁叙舟勾勾嘴角,“相信你。” 第62章如何同频共振 星际新版本的事连续出问题,黎婳快被骂成筛子,连轴转了快俩月,这周三终于熬到早下班,约了杏子逛街。 俩人在旺角碰上面,就近找了家门头很小的咖啡店。 杏子笑道:“这个点喝咖啡,不怕睡不着?” 黎婳让她换杯无咖啡因的,自己还是冰美式,然后倒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掰手指,“今晚回家我要加班改立绘稿、调配色,把小组作业搞定,早睡不了。” 说着她弹坐起来捣鼓朋友圈,一边念叨,“差点忘了发宣传图……还有,每年发这个内推,怎么就没人找我呢。” 杏子瞧着她忙碌的模样,摇摇头,“你最近气血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黎婳有气无力地葛优躺,大口闷冰咖啡,“来月经了,加班,做作业,三座大山压着我。你说我也是有病,还嫌自己不够忙,非上什么课。” “那你还喝冰的。”杏子轻皱眉,拿走她剩下的半杯咖啡,从包里拿巧克力给她,“补充一下能量吧。” 然后去给她重新点了杯。 黎婳吃着,又振作起来。她喝了口热咖啡,看了眼心情看起来不错的杏子,假装无意地问:“你最近忙嘛?” 杏子说还行。 黎婳看她一眼,咬一口巧克力含在舌尖化,又抬头看了眼,没想到吞吞吐吐的模样被杏子识破。 杏子摘掉帽子,“想问我们分没分手?” 黎婳立刻点头。 杏子浅笑,“快了。” 黎婳下意识流露出心疼的表情,想安慰她,听见杏子说:“没关系,早点知道也好,这样谁也不用耗着谁。” 她太了解杏子,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很渴望幸福,怎么会不难过。 黎婳坐直身子,“荣峥怎么说?工作呢?” 杏子侧头看窗外,“他不同意,问我愿不愿意换个地方生活。” “换个地儿?”没想到这小子挺有魄力啊,黎婳问:“玩私奔?去哪?挺狗血啊。” “我觉得我整个人生都特别狗血。”杏子苦涩笑笑,“他是外籍,要带我去加拿大,还问我要是没钱了不会嫌弃他吧。” “那你怎么想。” “不想。”杏子呼了口气,“再换个工作吧,你有空帮我看一下。” “……行。”黎婳垂下眸沉默了会,又抬头,“你们是面临了什么必须分手的事吗?” 杏子托着腮认真想了想,“算吧,他父母问我能不能接受十年内不领结婚证,还不可以进入荣家户籍,意思荣峥也要自立门户,他们家人真奇怪,我们才谈没多久,就讲这些。” 黎婳怔住几秒,反应过来差点拍桌,“十年?!” 杏子搅拌咖啡,“很好笑吧。” “不是好笑,是有病!” 不认同不拒绝,让杏子拿青春做赌注,赌没有保证的十年,换黎婳也不同意。从没听过如此无理又可笑的要求,庆幸杏子早点知道。 她忽然想起梁叙舟的话。 是他亲弟弟,那么提这个要求的是梁家人,还是他舅舅呢。 黎婳忽而迷惘了。 杏子挥挥手,“想什么呢?” 黎婳缓缓回神,一口气干光剩余咖啡,拎包起身,“咱们去逛街吧,下月我奶奶生日,你帮我挑个礼物。” 思来想去,去了上次那家玉石店,黎婳看上了一个镯子,才想起银行卡没钱了。 还说攒钱买房呢,和梁叙舟恋爱太烧钱了,他每次送的礼物价格都是她的月薪数起步。前几天去逛他朋友办的车展,她随口说不如他皇马道家里的那台白色柯尼赛格,他竟要直接送她。 惊得她立刻说开玩笑的。 梁叙舟却真要送,说以前买来收藏的,现在闲置了,摆那就是堆破铜烂铁,不如送她玩。他为了让她尽心零元购,特地又说:“都是老款,不值钱,我上学那会买的,美国那些全送朋友俱乐部了。” 语气和神态,比送路边野花还随意。 可她哪能要这些东西。 还他礼太费钱。 要不是爸爸前些天又给汇了些补贴,她都没意识到花这么快。 在梁叙舟的视角看来,她同样不缺钱,所以不会刻意计较钱财,可她很少花家里钱,更没这样大手大脚过。 如果靠工资恋爱,她得喝西北风。 杏子没注意到她在对着银行余额发呆,在一旁说:“这个翡翠镯子确实好看,就是好贵哦。” 黎婳有些烦躁,不想刷家里的签账卡,可余额不及价格五分之一,最终只能在心里默念三遍,谢谢亲爱的妈妈。 杏子震惊得看着她刷卡,再看一眼大七位数的价格,“婳婳,你竟然是隐藏小富婆!” “哎。”黎婳拎上袋子,开玩笑道:“拆迁拆多了。” 杏子抱住她胳膊,“原来靠姐妹发财不是梦。” 黎婳身姿潇洒地搂着她肩,自信十足地掷下豪言壮志,“等什么时候月薪加俩零,存款过千万,我给你买车买房!” 说着又想叹气,照这么下去,减俩零还差不多。 找超市买了菜回家,杏子先去做饭,黎婳把改好的色稿导出来上传,回屋换家居服。 看到花瓶里的新鲜的玫瑰,她坐在床尾发了会呆。 自从梁叙舟知道她喜欢花,她每天都能收到各种颜色的玫瑰。 和他谈恋爱,的确是一种享受,但过分的好何尝不是负担。 手机忽然响了声,黎婳打开看,来自今日法律新闻。 头版头条是他。 #全球最年轻的非诉团队带领某数字货币企业成功在纽交所上市,成为稳定币领域的首个IPO# 每个字都透露着荣耀。 黎婳往下滑,点开宣传照片。 一行十人站在白色的敲钟台上留下合影,着墨蓝西装的梁叙舟位于创始人身侧,面带胜者姿态的笑容,抬着下巴俯望前方,无声的镜头似传来意味着开创里程碑的叮叮敲钟声,一下接一下,敲在黎婳心头。 短短几年又创纪录。 项目的成功让梁叙舟的名字冲进全球视野,羡煞同行。 难怪无数法学生把他当成偶像。上节课教授分析近几年具有挑战性的上市案例,其中就有他做的,当时课上讨论时间,她旁听人家聊天发现,原来这些企业管理者们都知道梁叙舟这个人。 黎婳隔着屏幕,感受到了倾泄到梁叙舟身上的万丈光芒。 但他光鲜亮丽的背后,有着超乎想象的辛苦付出。 譬如这项目冲刺聆讯阶段,别说没空见面,线上聊天都没功夫,他昼夜颠倒,每天各种会,凌晨办公室灯火通明。刚好那段时日她也忙,有回下班晚,顺道带给他饭,然后见证了属于律师的战场。 凌晨时分,他刚结束跨洋电话会又来一个,回应SEC提出的招股书新问题,搞完连水都来不及喝,又去修改文件,到那时为止,他还有十多条评论信待回复。 饭没吃,他拿着咖啡又进入会议室,这次直接吵起来了。 声音大得震人耳膜,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律师,条件反射地弹起来。 她坐在沙发上,梁叙舟轰炸机似的,飙英语冲人发火,“你他妈听不懂啊?!收益率不能删!这是核心收入来源!SEC必问!把措辞改成,储备资产的投资收益归发行人所有,稳定币持有者无利息……” 吵完架,他像打了场胜仗,神清气爽地搂着她亲了口,不忘骂美国佬扑街。 就是那一刻,黎婳感觉他就像机器人,充完电可以连续运转三十六小时,有如今成就完全是在拿生命当代价。 毕竟肉体凡躯,十分钟后他突发急性胃炎,进了医院挂水。 这个人呢,打着针还得工作。 当时劝他先回家休息,但他坚持处理完再说,于是凌晨两点,她又把他送回了安达,赶上他们正在封卷,打印机响不停。 像极了生命检测仪发出的嘀嗒声。 令她只是身处那种环境就开始心悸。 昼夜转运的香港都要休眠了,梁叙舟仍然精神抖擞的和人打电话。 手背上忘撕掉的胶布,如同战士的勋章,明晃晃刺入她的眼睛。 她回去休息了,早上五点他敲定稿,发送给排版公司和监管机构,迟迟回来睡觉,下午直接飞去了美国。 他进步的节奏快到不是一般人可以跟上。 落下一步,就要花十倍时间追赶。 他把自己表现的淡泊名利,可夜晚飞机的航行灯与办公室的长明灯,清晰照亮了他的野心。 第六十三章过往情史 想到这些,黎婳拉开窗帘,透过楼间缝隙窥探这座城市的繁华一隅,正巧一架飞机划过上空。 心情好像被云雾笼罩。 她点开开心果。 找到X。 她一直把不上线的X当成情绪垃圾桶,什么事都说,说完就会好些。 倾诉完,她给梁叙舟发了个祝贺信息。 不过他应该在忙,一直到睡觉都没回。 梁叙舟第二天才回,说回国了,不过直奔上海见客户了,顺便给朋友太太举办的活动捧个场。 总而言之得过段时间再回。 看来这一胜举,又为他带来了无数新资源。 黎婳心想他没有一天假是白休的,全如数还回去了。 开车去公司,她给蔡姐带了杯咖啡,戴着工牌进电梯接到黎镜的电话。 黎镜提醒别忘了奶奶生日。 她挤出电梯,“怎么会忘,昨天我就把礼物买好了。” 黎镜笑道:“难怪奶奶说你最贴心。” “那是自然,你最近怎么样?”黎婳把咖啡给蔡姐,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我挺好啊。”黎镜声音满是疲倦。 黎婳无声叹气,不点破他,又聊了两句,让他注意身体,挂了电话赶去开复盘会。 会上给出了这次活动的销量数据,黎婳设计的坐骑皮肤意料中拿了榜首。 而武器皮肤销量竟然倒数第一,无比惨淡。 作为主要人物的皮肤,直接影响了整体数据,是行业大忌。 主策巧舌如簧,丝滑甩锅,麦资霖单独给她开批斗大会。 因为皮肤贵但手感差等多个问题,导致玩家们在网上怒喷。测评博主评价他们吃相难看,说星际打算圈够钱就跑路。 这显然不只是她个人的问题,但当初因为麦资霖相信她,顶着意见过了稿,所以现在她一声不敢吭,任由他们骂,回去反思总结,靠在椅背上对着电脑屏幕苦思冥想。 果然灵感枯竭时的创作不行。 现在一看,设计确实毫无亮点。 优化代价太大,不仅是美术的事。越想越烦,多人的问题,骂名全让她扛了。 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那人,这次可算扬眉吐气一回,路过她,头快抬到天上去。 黎婳毫不客气地还他一个白眼,下班独自去了趟天文馆找灵感。 看到中途,梁叙舟打来电话,问她在干嘛。 吸烟区点了支烟,她把事和他说了,顺便问他最近忙吗。 梁叙舟说不忙,最近在做基础尽调,然后给她提建议,“东区有个新开的大型VR体验馆,里面有大火的APRG类游戏,你可以去那里找灵感。” “你居然还懂游戏,没见你玩过。”黎婳搜到,立马掐烟出了天文馆,开车奔去东区。 “客户女儿开的,我去体验过一次,还不错,有解压效果。” 黎婳突然想到个点子,如果星际能开个副本,授权线下VR馆,很有可能大爆,还能拉动线上收益。 正好麦资霖在想如何创造更多玩法。 “我先挂了!”她顾不上多说,迅速跑进体验馆,买了张票。 选好游戏,玩了不到两小时,黎婳把麦资霖叫出来。 麦资霖进去体验了一把,认为点子不错,称她将功补过,雷厉风行地第二天把她的想法转达给了策划。 麦资霖说干就干,立马让人去约昨天那个VR馆老板。 人家表示在度假,不见。 这个VR馆手里有不少火爆游戏的IP授权,不接新游戏的合作。 黎婳自然不会自告奋勇揽这个活,而是先告诉了梁叙舟,咨询这家VR馆的基本情况,然后体验到了什么叫高效率。 梁叙舟把VR馆负责人联系发给她,称已经打好招呼,对方随时等他们见面。 黎婳找到麦资霖,“这个老板是梁叙舟朋友,需要我帮忙吗?” “可以啊Hilda,难怪昨天晚上急着让我出来,都准备好了是吧。”麦资霖笑着关了电脑,“走吧,见见去。” 黎婳挑眉,原来有资源这么爽。 VR老板很年轻,才二十岁就举止老板风范,见到第一句话,“二位KingSley的朋友是吧?” 会谈很简单,就是聊聊有无合作可能。 黎婳看得出对方对星际本身不太感兴趣,毕竟国民度低,主攻海外市场,但人家卖梁叙舟面子,主动开了合作条件。 至于怎么合作,不关黎婳的事,不过八成妥了。 回公司路上,麦资霖让她没事多从梁叙舟身上扒资源。 黎婳扑哧一声,“然后给公司?” 麦资霖扯着感冒的哑嗓发出鸭笑,“被发现了,如果合作成了,我会给你写晋升推荐。” “感谢。”黎婳看向他,“不过你们是朋友,你直接找他不就行。” “他才不会轻易帮我呢,上回帮我拿了个投资,我还他一个业务。我们关系好,但算得很清,绝不互欠。”麦资霖表示亲兄弟明算账,但她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对女朋友从不求回报,只要你俩感情好,他什么都会给你。” 黎婳拖长音调“哦”一声,话锋一转,好奇地看着他问:“你知道梁叙舟大学的女朋友吗?” 空气凝固几秒,麦资霖咳嗽几声,“哪个?” “……” “哦,我好像知道你想问谁了,我可以告诉你,但Hilda,不管是谁,你可别跟他翻旧账,他很烦这一点。” 麦资霖又特别叮嘱,千万别告诉梁叙舟,“别说我说的。” 要是被那人知道,和黎婳讲他过去的情史,非扒层皮不可。 “好。”黎婳并指朝天,郑重发誓,“绝不说,我就是好奇。” “那会我在瑞士上学,不清楚他谈了多少个,只记得这个我见过的,好像是他在斯坦福时期吧。”麦资霖回忆着说:“他这前任可厉害了,把梁叙舟伤的特别狠。” 说着竖拇指,唇线拉直,很想给人家颁发锦旗的样子。 黎婳打趣道:“居然有人能伤到他。” 麦资霖笑了下,“你以为他是钢铁侠啊?他真没你想的那么花。” 倒真有点像钢铁侠,盔甲包裹柔情。黎婳让他继续说。 “我听人说是因为女方家里不同意,毕业女生连分手都没说,直接把梁叙舟几年来给她花的钱一笔转过去,又赔了分手费,逼他签了一份终身保密协议,转头消失,查无此人。” “还有保密协议……”黎婳想象不到什么样的身份,才会这么害怕被纠缠。 麦资霖嗯哼一声。 “你说搞不搞笑,谈个恋爱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梁叙舟当年也是玩纯爱,为她一周飞两次温哥华,换来一纸协议撇清关系。”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黎婳黯然点头说是挺纯爱。 麦资霖侧头,衷心劝道:“成年人之间不要在意过往,他估计都不记得了。” 黎婳侧头看窗外,也这么劝自己。 到公司停车场,她喊住麦资霖,“Mak,我能看看他IG吗?” 麦资霖疑惑道:“你俩没互关?” 黎婳没法解释,之前他给了号,但至今没通过申请,她也不常看,一来二去便忙忘了。 麦资霖找出来,递给她。 动态非常多,不过确实近几年只有一条,就是林念慈说的那盘梨。 文案只有一个EmOii表情,梨。 往下翻看到大学时期,丰富多彩,相册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随便点开看了看,确实有几个温哥华的定位。 最后一次是冬天。 一张雪天配黑色文件夹的照片。 文案:再见第三年。 时间对上了。 就是从这个时间段开始,他很少再发动态,就算发也没有文案。 麦资霖发现她在看什么后,连忙把手机抢回来,“走了走了,上班时间呢。” 黎婳其实没什么波动,仅仅好奇一件事,他是不是因为这段恋爱才变了。她小步追上去,玩笑的语气问:“梁叙舟是不是特别喜欢她?” 吓得麦资霖不轻,“你当侦探不能把我拉下水吧?” 黎婳笑嘻嘻地钻进电梯。 三年,真久呐。 第64章交个朋友 这周下课,黎婳收拾着电脑包,听见那位彩妆副总要去口岸回深圳,立马表示自己要去那附近,“李总,您直接搭我车一起吧。” 李女士询问:“方便嘛?” 黎婳连点头。 不方便也方便。 屁股还没抬起来,耳边传来叶宗廷的声,“那麻烦黎小姐也载我一程呗,我也去深圳。” 黎婳看他一眼,想拒绝又想到他帮她解析案例,再看李女士似乎和他关系不错,便不情愿地同意了。 路上她听李女士让叶宗廷内推一位助理,要求一定要懂法律。 黎婳看了几眼后视镜,笑着说:“李总,我这有个推荐人选,本科法大,港大法硕,之前分别在安达和荣家下面的法务工作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李女士挑挑眉,“这么优秀的履历会愿意做助理?” 黎婳笑道:“需要用到法律知识的行业非常多,只要有前途,不少好的非诉律师转行做投行、投资。” 现学现用,之前她从梁叙舟那听说,安达被挖走了一位资深非诉律师,去某个私募做投资总监了。 李女士自然比她清楚,爽快应下,“可以啊,你把简历发我邮箱。” 正巧红灯,黎婳打开手机,回头笑了下,“行,那李总,我加个您微信,您方便时给我发个邮箱地址。” “没问题。”李女士递上二维码,当场就给了备注和邮箱,十分效率。 黎婳抿唇笑,立马让杏子发个人简历。 到口岸,俩人下车了,她扯掉有些紧的发圈丢到中控,刚打开导航准备搜店名,叶宗廷从副驾上来了。 黎婳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叶宗廷系着安全带说:“突然不需要我去了。” 明显是借口,不过黎婳着急见人。快到约定时间,她浪费时间掰扯,“我去九龙,你也去?” “行。” 随他便,车子直奔泰国街。 俩人谁也不主动打破沉默,开到半路,叶宗廷忽然问:“你朋友找工作?” “嗯。” “我这也缺个助理,李总不要的话来我这呗。” 黎婳怀疑耳朵出问题,打着方向盘悠悠斜眸睇他,“这么热心?好吓人。” 叶宗廷抽出名片放在发圈上方,“不仅热心,还可以帮你哥,同时不要你们康达股份。” 黎婳垂眸轻扫名片。 汇信资本。没有职位,只有他的名字和几个电话。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叶宗廷又说:“交个朋友就行。” 黎婳抬手示意打住。 叶宗廷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黎镜现在到处求人拉投资,但没人肯帮。” 黎婳不说话。 叶宗廷继续讲:“听说他个人担保又贷了一笔款,这样未来黎氏破产,他得背一身债。” 黎婳扯动唇角,“和我又没关系,黎氏和我一个姓而已。” 叶宗廷连连咋舌,“你比黎镜适合做生意,够狠心。” 黎婳面上不仅无动于衷,嘴上还配合他,“被你发现了。” 叶宗廷眼中噙一丝戏谑笑色,“看来只有狠心的女人才能拿的下梁叙舟啊。他倒不改初心。” 黎婳敏锐嗅到什么,心中默念一遍“不改初心”四字,侧头瞥了眼,“你知道的倒是多。” 叶宗廷无谓耸肩,“不知道才有点难,我和他前任是同学。” “你比梁叙舟小三岁,和他前任是同学?”黎婳说着顿了一下,有点理不清逻辑。她问:“你也在温哥华读书?” 叶宗廷似无语似无奈地笑了,“我又没说是大学同学,我们都是北京的,懂了?不必我说那么细吧。” “……” 良久,黎婳点着头哦了声,思绪却愈加凌乱。 叶宗廷笑一笑,不咸不淡道:“我们几个人,今年还在上海见了一面。” 黎婳没说话,眼不眨地看路,五指不断盘紧方向盘,每个五官都抑着难喻之色。 叶宗廷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染上玩味,故作抱歉的语气说:“我以为你知道呢,不好意思哦。” 话音落地,黎婳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食指缓慢松动,要笑不笑地呵出气,“和我说这些,为了什么?报复他?” “自然不是,黎小姐把我想幼稚了。”叶宗廷顿了下,也偏头看向她,“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黎婳淡笑了一笑,右手搭到窗沿撑脸,“叶宗廷,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时,对你印象还不错,人很好,可后来我发现你太看重利益了。” 叶宗廷喉咙滚动几下,视线转回前方,“难道他就不看重吗?” “看。”黎婳明确说:“但我们不是因为利益认识。” 叶宗廷慢慢点头,“所以不能掺杂利益对吧?” 黎婳扯扯嘴角,手落到车窗键上,摁下去,风进来,左手伸到中控摸找烟和火机,不小心碰掉什么东西。 不等说,名片被他捡起放回原位。真碍眼。 想起在哪见过了,她说:“原来你就是星际联盟的新投资人,真没想到。” 叶宗廷看向窗外,似想到什么往事,自嘲笑了声,“嗯,我是看重,但不代表不可以为了私人感情让步,比如投星际,纯粹看梁叙舟面子,不然不会投不熟悉的领域。” “私人感情?” “对。” “你要是真像在意与梁叙舟关系一样,在意和我哥那点友情,就不会说这么多,更不会利用他认识我,然后从我这下手康达。” “我说的是你,没说你哥。” 黎婳愣了下,不可思议地摇头,“我和他已经谈恋爱了——” 叶宗廷打断,“我知道,所以我只想和你交朋友,而且梁叙舟能帮你哥吗?” 对这个问题,黎婳心有犹豫。不过帮不帮都是后话,反正叶宗廷指定不存好心,于是随口反驳,“你又怎么知道不能。” 叶宗廷一句话点破,“他从不干没好处的事,凭什么要为你开先河?因为爱情?” 黎婳意识到被带偏了思路,沉了沉气,“不论谁,都没义务帮黎镜,所以请你别再跟我谈条件、打感情牌,我满足不了你的目的。” 叶宗廷重复念目的两字,笑了,点着头承认一件事,“没错,我确实看上了康达。” 事到如今,没必要藏着掖着。 “施舍点小钱给黎氏,换价值百倍的康达。”黎婳开门见山,一点不怯,声音冷硬,“你把我们当傻子啊?黎镜今天要是敢向我爹开这个口,明天族谱就没他名字。” “我确实想拿康达对冲帮黎氏的风险,但如果我不念与黎镜多年的关系,压根不需要和你家谈条件。企业而已,我想要就要了,顶多麻烦点。”叶宗廷摊开来讲,字字犀利,“你很聪明,就应该考虑到我为什么不明抢、愿意给黎镜机会。” 黎婳不想听了,声音不喜不怒道:“叶先生,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也正因此,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和梁叙舟就是吗。” “你们就算不是朋友,也算合作伙伴,所以请你尊重我们。” “可他能给你想要的结果吗?”叶宗廷急切的话音顿了下,换平稳口气说:“抛开爱情不谈,你哥的事,他动动手指就能解决。” 话不搭调,黎婳自然没好态度,话里夹讥,“你把他当神?” “他的人脉资源可比你想的厉害,生日见到的不及十分之一,京城沪上那几代人,没他不认识的。”说到这个,叶宗廷眉眼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媢色。 可一旁的人比他想象中冷静理智,“哦,那又如何。还是那句话,他凭什么帮黎镜?” “可你若是和我做朋友,我愿意帮,谁让我对黎小姐有意呢。”叶宗廷余光扫见那又皱起的眉头,在她开口前,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我交朋友都这么有诚意,梁叙舟对恋人不更该有诚意吗?” 很神奇,黎婳感觉体内乱窜的那股妖风突然停了。 “我们叶家不比他家差,和你家关系又不错,而且你父亲以后是要来京发展的。黎婳。”叶宗廷注视她,喉咙锁紧,最终还是将那几个字咽回去。 黎婳听懂其意,但只说:“到了叶先生,下车吧。” 那之后几天,黎婳情绪都很复杂,一是烦工作的事,二来妈妈无意透露,三伯父来求父亲,父亲连面都没见。 其实父亲的心意很明显,他逼黎镜及时止损,别越陷越深。 黎镜最终走上了卖企业的路。 思来想去,她还是给梁叙舟打了个电话。 梁叙舟还是那句话,先解决债务再考虑其它。 黎婳犹豫再三,小声说:“我哥打算卖掉。” 手机那端登时没了声响,呼吸声被放大,黎婳的心漂浮在空中,无比后悔开这个口。 但他只是问:“是想让我帮忙找个能高价接手的人吗?还是帮别的。” 黎婳仍开不了这个口,无意识地来回绞动桌上的耳机线,勒得手指皮肤红了。 “不管哪种帮忙,你只需要说是或不是。”梁叙舟不给她迂回的机会。 黎婳不撒谎:“是。” 梁叙舟说好。 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黎婳都愣了。 梁叙舟没情绪地笑了声,“黎黎,我说过,只要你肯开口,我可以给你任何我能给予的。” 电话里传来叫他的男音,他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说:“过段时间我会和你哥见一下。我先去忙了。” 好字还没说出口,电话断了。 黎婳重重呼了一口气,心中那团气却怎么都沉不下去。 第65章《晚风心里吹》 香港季节交替不太明显,深秋时节依旧残存着夏季余温。 梁叙舟终于结束一个阶段工作。 周末如常回家吃饭,父亲在饭桌上问他最近工作的事。 “今晚创收目标完成了,暂时没什么事,但过段时间还得去趟北京。”梁叙舟低头喝汤,一边看手机。 梁父问:“安达的事?” 梁叙舟嗯一声。 梁父点头,“上次我和你们吴总吃饭,他说想把北京安达交给你全权负责。” 梁叙舟停下搅汤的动作,抬眼皮看父亲,“您什么时候也插手我工作的事了。” “去那到底有什么不好?”在那道鹰隼般锋利的目光的逼视下,梁家朗话音稍顿,不动声色垂眸,声音仍沉稳持重,“这些年来,我们帮了赵家那位多少次?不就是为了让你进京发展顺利些?” 梁叙舟短促笑了声,吹散汤的热气喝了口,不疾不徐道:“我可从头到尾没说过要去北京。” 不等父亲开口,他又说:“我也不是靠您和人家认识。” 梁父脸色渐难看,终究忍下气性没说话, 坐在长桌主位的梁老爷子撂下筷子,不容置喙道:“阿铭说你前段时间频繁发胃病。把团队交给别人,停下来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吧。” 母亲适时开口,“我们不强迫你别的事,但去北京这件事,我也很支持。你做管理工作就好了,不要再亲自操劳别的事,否则身体怎么吃得消?” 汤勺撞击瓷碗,发出叮当脆声。 梁叙舟向后一靠,拿起热毛巾擦手,“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也了解自己身体,你们不需要为这个担心。” 老爷子气孙子不珍惜身体,又偏偏喜爱他这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 缄默片刻,他问:“你的目标仅仅就是赚很多钱吗?” “我想不是。”老爷子自问自答。 这句话问到了点上。 梁叙舟没说话,默认。 老爷子不似儿子那么急躁,语重心长劝告:“你在哪都优秀,不如进入内地发展,跟上大方向走,未来才机会更多。我们不反对你一辈子做这个行业,但律师也可以有更多身份。” 说来说去都是希望他进入政坛。梁叙舟听了快十年,早没兴致争辩对错。 对爷爷笑了下,依旧不说话。 这顿饭有史以来的安静。 饭后梁叙舟准备离开,被父亲叫到花园讲话。 梁父倒红茶给他,“从你生日那次我就听人说,你又交了个女朋友,是上次婚宴那位吧。” 梁叙舟乏然点头,嗯一声。 没仔细看,随意叉了块碟子中的蛋糕。浓郁甜味蔓延,才忽然感觉不对。他看一眼夹心,皱了皱眉,吐在纸中,一把丢进冒热气的红茶。 恣睢做派令梁家朗直皱眉,以为他又是不想好好聊,想发火,又知儿子气性,一定会直接走人,还是平心静气道:“哪里人。” 梁叙舟擦擦手,“苏州。” “做什么的。” “和Mak共事。” 梁父徐徐噢一声,态度不明,“人是年轻又漂亮,怎么认识的?家里做什么。” 梁叙舟看父亲一眼,俯身抱起跑来找他的猫,抚摸着毛说:“您之前不管我谈恋爱,怎么这次突然好奇。” “你把人带到你外婆家吃饭,以为没人说,我们就不知道?”梁父啜了口茶,“这么多年,你谈那么多,也不见你领到家,我好奇一下不是作为父亲应该的吗?” 梁叙舟有点烦,摸出烟来,“点根烟,不介意吧。” 梁父摆手,示意他随意。 梁叙舟浅浅吸了一口,仰头靠在椅子上,“那您会支持吗?” “取决于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哦。”梁叙舟咬着烟懒懒笑,“其实我就是问问,支不支持都不影响我的选择。” 梁父瞥他一眼,有时都不信这么吊儿郎当的儿子竟然是被万人仰慕的知名大律师。 “我们对你选择妻子没有苛刻要求,虽然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组合,但个人价值高于这些,对国家与社会有影响力、有贡献、有威望的人,远超背后家庭带来的附加值。”梁父凝望着他说。 梁叙舟笑了笑,“那你觉得我达到你的要求了吗?” 梁父这样回答:“二者总得有其一,钱在我们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这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梁叙舟眸光暗沉下去,在烟灰缸碾灭烟,“你调查她了。” 梁父声音依旧平静,“你现在去哪都带这个女孩,我难道不该了解一下吗?如果她作风不正,影响的不是你而是我,这两年多少次了?” 梁叙舟无声笑了一下,“我的婚姻恋爱我说了算,嫌我给您丢人,您可以把乖巧的荣峥接回来传宗接代。” “咣当”一声巨响,茶杯被用力掷放进碟中。 那层薄如蝉翼的美好,彻底被撕破。 梁家朗伸手指他,血管因为绷紧的肌肉群而爆粗,颤抖不已,“你给我再说一遍!” “子不教父之过,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梁叙舟微微笑着偏头,握住那只手放下,“您动什么气,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嘛?我母亲和舅舅为了保全两家脸面,肯收他进家门,但我可没那么好心,荣峥要是敢进这个家一步,我一定会弄死他。” “不过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波及您,富家子弟纵情声色走歪路,客死他乡。”他轻飘飘发出警告,“非常合理,对吧?” 永远不喜形于色的优秀政客,终于动怒,猛地站起身,抓起茶杯砸到他额头上,“我纵容你这些年在外面花天酒地,不代表允许你这么目无尊长!” 滚烫的茶水顺着鼻梁流淌下来,滴嗒渗入白衬衫,滑进衣领,停在锁骨下方的玉佩上。梁叙舟一动不动,平静垂下眼,缓缓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茶杯碎片放回桌上,起身对浑身发颤的父亲躬身致歉,头也不回地大步踏过草坪,跨上台阶。 身后传来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给我滚出去!” 梁叙舟侧头颔首领意,脚步不停,转身拐进客厅。 原来忤逆父亲是这种感觉,原来做个不乖的孩子这么舒服。 他满意地笑了。 看见狼狈的孙子,梁老爷子顿时皱眉,克制着怒气将动手打孩子的儿子喊进书房。 梁母一脸心疼地追去,哽咽道:“额头都出血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梁叙舟摸了下额头,看着手指上的血丝,随意擦掉,安慰式笑笑,抽出胳膊,“没事,我先走了妈妈,您注意身体。” 好累。 坐进车里,他闭着眼睛,发抖的手按住频频心悸的胸膛,久久无法缓解这种四肢麻痹的状态,每次动气便这样。 玉佩隔着布料,在掌心印下深深的圆形轮廓,才好了些。 准备走时,巧姐拎着饭盒跑出来,满眼心疼,“我包的云吞,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胃,开心一点。” 梁叙舟笑嗯一声,踩下油门驶出大门。 漫无目的开了十几分钟,不知怎么就开到了福麟汇。 黎婳接到电话,从床上爬起来换掉衣服,想扎头发,却怎么也找不到梁叙舟送的发圈。 “到底放哪了……”她喃喃自语,之前车上也找了,就是找不到。 算了,估计掉哪个角落了。改天再找。 黎婳散着头发跑下楼,远远就看见车,没熄火,停在路边,他仰着下巴喝水,光影很会打,下颌轮廓清晰利落。 像电影画面。 走近才看见梁叙舟额头上有很多血,她愕然一愣,“你和人打架了?” 梁叙舟没解释,让她上车。 黎婳扁扁嘴,让他等一会,回楼上拿了碘酒棉棒和创可贴,给他认真处理伤口。 像对待小孩一样,动作极轻,还凑过去吹了一下,“疼吗?” 梁叙舟温吞摇头,转而望进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笑眯眯地捏她脸,“一点小伤,真没事。” 贴好创可贴,黎婳抱起胳膊盘问他,“你不是回家吃饭,怎么会有伤?” 梁叙舟摸了下额头,对镜照过,发现是卡通创可贴,斜在眉毛上方,很违和,还有些滑稽。 踩下油门,他才回答:“和我爸吵架了。” 黎婳弱弱地哦一声,不好打探家事,转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你想去哪。” 和她待在一起去哪都无所谓,梁叙舟没有想做的事。 黎婳灵光闪现,“陪我去买张彩票!我昨晚做梦梦到中奖。” 于是俩人在十五分钟后来到赛马会买六合彩的地方。 黎婳取了纸,选完数字到柜台付钱。 梁叙舟扫了眼彩票上的数字,“有什么特别意义?” “我和你的幸运数字,因为梦里就是和你一起中的。”黎婳小心放进手机壳里,问他买过吗。 梁叙舟摊手,“这种偏财都是给你们这些小财迷发的。” 黎婳“嘁”一声。 梁叙舟看到她在看赛马会的比赛广告,“看过赛马吗?” 黎婳摇头。 梁叙舟看了眼下周行程安排,“今天沙田场的已经开了,想看的话,周三晚上我没事,你早点下班我带你去。” “好啊!” 黎婳开心地捏着手机,一蹦一跳进洒满阳光的街上,肩后晃动的发丝泛粼粼金光。 给助理发完消息的梁叙舟,双手放进兜,视线落在前方融进光中的背影上,她雀跃的步伐,一寸寸深入眼底,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小姑娘回头催他快点走,不然想吃的那家只开三个点的蛋糕店要关门了。 梁叙舟好笑道:“什么店只开三个点?” 黎婳跑来牵住他的手往前走,“这是老板的副业,每天卖完就关门,青提茶糕特好吃,限量供应一百份……” 说完,刚好走到车边,她不知何时掏走了他的车钥匙,狡黠笑着朝他晃了晃,“你不知道地方,我来开。” 梁叙舟诧异了几秒,摸了空荡荡的裤兜,抬头时,黎婳已经钻进驾驶座,闷头调节完座椅,又捣鼓怎么启动,实在找不到调节模式的地方,才想起问问他这个车主。 “在方向盘那。”他扶着车门俯下身,手指了下旋转小圆钮,“调到纯电,这样不会吵。” 小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自信十足地说我明白了,转头搂着他脖子亲了口脸颊,不给任何反应时间,又把他推走。 关门前兴奋地摸着方向盘说:“上车!带你体验一把我的技术!” 梁叙舟隔着玻璃瞧她体验到新鲜事物的盎然模样。有几分好笑,但怎么这么可爱。 确实应该把那些大玩具送她玩。 但人家压根不屑要,大胆地猛踩油门,一点也不惧怕,一边笑哼哼地说:“我要是想买,我爹早送我了。” 那个笑,像一片秋天落叶,很轻,落进他心间,令他痴情难自禁。 第66章赛马1 周三。 安达合伙人办公室,助理汇报完工作,说:“老大,你推掉的见面我改到周五了。” 梁叙舟说好,关掉电脑,拿了车钥匙起身,去接黎婳。 跑马地赛马会夜场,灯光如昼,现场人声鼎沸。 来的人还有梁叙舟朋友们。 见好哥们真来了,李秉津稀罕不已,“稀客啊,我以为你早不看了。” 梁叙舟看都不看他,对麦资霖说祖父让他们过几天来家里吃饭的事。 麦嘉仪一蹦一跳来到黎婳身侧,按捺不住欣喜,“美女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梁叙舟闻声看过去,“作业写完了吗就来玩?” 麦嘉仪立刻黑脸,小声抱怨他扫兴。 黎婳看笑了,拨头发到肩后,“听说你还在读高中。” “对!”麦嘉仪一扫面部阴霾,“今年你还去滑雪吗,可以教我嘛?” 黎婳说好呀,悄悄观望了几眼女孩,对麦资霖说:“你妹妹好靓。” “你的美女姐姐夸你漂亮呢。”麦资霖转头告诉了麦嘉仪。 麦嘉仪开心得笑不拢嘴,非要挨着黎婳站,胳膊牢牢挽着她。先问怎么学的滑雪才那么厉害,又问身上裙子哪里买的,小嘴一张一合,聒噪得麦资霖听不下去。 “你好烦人啊,早知道不带你来了。”麦资霖把妹妹扯过来,让黎婳先走。 麦嘉仪刚要抱怨,麦资霖嫌弃地拎起她格裙一角,再指着他们的背影说:“你往他俩旁边一站,像个小学生,一点不搭。” 兄妹俩一齐往前看,恰巧撞见他们一起侧头,然后相视笑,举手投足十分默契。 “好般配啊。”麦嘉仪真切感慨,表情陶醉。 两个人都很高,穿着十分相似,材质不同的白衬衫,领带与裙子同色,口袋巾与她脖间的丝巾同花纹,还同时拥有令人艳羡的顶级容貌,笑颜与步伐摇曳生姿。并肩站在那里,宛如双峰并峙,引得无数路人回眸。 她简直是麦嘉仪心中的天选二嫂。 听说今晚私人包厢被几位重要客人预定了,马会一位董事特意过来。 梁叙舟见迎上来的人,含笑伸臂握手,“华叔好,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董事宽声笑道:“还不是听说你要来,多久不见你人影,有两年了吧?” 梁叙舟惯会哄人笑,露出可怜的表情,“工作好忙,天天飞。” 果然董事开心了,朗笑拍他肩,“你几时不忙的?今天Tahiyra上场,抽了二号的好闸位!” 梁叙舟很慢地笑了下,“期待。” 董事无奈摇头,“哪有你这样的,这么久不闻不问。” “今天人挺多呀。”梁叙舟答非所问,没有温和之外的神色,牵着黎婳往前走。 “是啊。”董事抬头看楼上,想起什么又说:“今天叶公子也在,我记得你们认识,要不要一起打个招呼。” “不用了。”梁叙舟微笑婉拒,目不斜视迈进电梯。 董事亲自将他们送进七楼包厢,临走对梁叙舟说:“代我向你爷爷与梁司长问好。” “好,改日有空一起吃饭。” 人一走,梁叙舟恢复松散状态,胳膊架在麦嘉仪肩上,让她好好学习,少往外跑。他穿着笔挺硬朗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能和一小孩打闹地有来有回,那模样说不出的好笑。 所以他一被麦嘉仪怼,黎婳就止不住地笑。 笑久了,心陷得更深了。 李秉津准备打内线电话投注,热情邀请她一起,“你要不要买。” 黎婳问:“可以直接在这投?” “对啊。”李秉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今晚这个包厢绑定的梁叙舟的会员,咱们用他的钱投,他一般转头就忘了。” 黎婳扑哧一声,回头看了眼那个人,愉快答应下,“但我没买过,不清楚怎么投,你教我一下吧。” “可以啊——” 话还没说完,李秉津被梁叙舟从她身边扯走。 “谁让你拿我账号买的?” “哎呀。”李秉津无辜道:“那你订的包厢,只能走你账户呀,以前咱们不都是私下再算吗,我懒得登系统。” 黎婳瞧着李秉津扮天真无邪的模样,强忍住没笑。 梁叙舟毫不客气,直接把电话从他手里拿走,交给黎婳说:“直接报场次、马号、玩法、金额,系统会自动从我账户划走。” “不是?”李秉津看着空了的手,无语至极。 “多少都可以吗?”黎婳诚然追问:“没上限?” “……”梁叙舟笑了,“我们黎黎这是想投多大额度?” “我只是好奇。” “有上限,你随便买,可以赛后结算,额度超了他们也会提醒你。” 李秉津咋舌,“不见你对我这么大方。” 梁叙舟看都不看他,转头对麦嘉仪讲话。 李秉津对黎婳露出钦佩的表情,“他在这的信用额度,比彩池上限还高,你多投点哈,投九号。” “你先买吧。”黎婳还给他,走向梁叙舟,好奇道:“Tahiyra是你的马吗?” 梁叙舟脱下外套随意丢在沙发上,没什么情绪地说:“算是。” 又被李秉津听见,嘴快地给她解释:“这是他大学时养在海外马场的马的孩子,Tahiyra妈妈是澳洲周岁马拍卖会买的,血统纯正,超级漂亮,当时好多香港马主都在抢。Tahiyra不输它妈妈,是前年连赢九场的冠军马,给梁叙舟赚了不少奖金呢。” 黎婳一听是冠军马,眼都亮了几度,“那我就买它!” 李秉津却又叹气,“不过自从他这几年不来看,Tahiyra就再也没拿冠军了。” 黎婳顿了下,“啊”一声,往梁叙舟那看。 梁叙舟沉默不语,慢慢转着水杯,一言不发看落地窗外,没有表情,似乎对这个话题没兴致。 终于从洗手间出来的麦资霖,听到李秉津在讲Tahiyra的故事,皱着眉打断,“你好吵,能不能安静点。” 李秉津刚要骂回去,对上麦资霖携警告的冰冷眼神,想起什么。看一眼黎婳,确认没不对劲,抿紧嘴巴,老实在椅子上坐下,再也不说话。 气氛隐约透着压抑。 黎婳喝着气泡水,想起他的IG。 如果没记错,一几年时,他发过一张棕色马儿的照片,大概率是Tahiyra的妈妈。 发丝挽到耳后,她挑动右眉梢,保持着这个姿势,眼风掠过单人沙发上的梁叙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半天一动不动,她放下玻璃杯,拿出手机,朝他晃了下。 “你还没通过我ig申请呢。”她语气很随意,还带着笑。 梁叙舟收回神思,掏出手机,从申请人中找到她,点了通过,“SOrry,忘了。” 对于这个没必要的道歉,黎婳心中五味杂陈,握了握手机,没说话。 比赛即将开始,解说声才传来,她被迫不及待的麦嘉仪拉到露台观赛。 黎婳看到了二号闸位的赛驹。 果真漂亮,额顶一撮可爱的小白毛,肌肉线条流畅,毛发柔顺光润,外形优雅。 鞍号为五。 起跑闸门向上弹开的一瞬间,十几匹马飞驰冲上草场。 骑师身体前倾,所有马挤进内道,向第一个弯道冲去,现场沸腾起来。 黎婳紧紧盯着大屏。 其他人关注赔率,哪匹马赢,只有她单纯享受气氛。 梁叙舟漠不关心比赛,迟迟从屋内出来,像个局外人,双手插兜站一旁,半垂着眼皮看前方,神情平淡,完全不被热烈氛围感染。 今晚不止Tahiyra上场,还有李秉津的马,九号。 他没梁叙舟那么冷淡,疯狂摇手呐喊,喉咙都哑了。 耳边全是他的尖叫声,黎婳受不住,往旁边站了站。 忽然,下方站起无数人挥拳,全场哗然,尖叫声划破夜晚。 无比震撼人心又刺激的一幕。 本来并不出色的Tahiyra像是感应到主人今天在现场一般,忽然爆发力量,脖子猛地向前伸,浑身肌肉绷紧得像要爆裂,从马群中间冲刺出去。 麦资霖激动地大喊:“Tahiyra!” 然而Tahiyra即将冲线的一瞬间,突然摔倒在地,骑师被甩飞,Tahiyra努力挣扎站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反复摔趴在地。 黎婳怔住,挥动的手僵在空中。 现场霎时安静了几秒,所有人探头观望情况,空气中不知觉间弥漫起浓郁的悲怆。 工作人员冲进赛场进行抢救。 梁叙舟几乎是瞬间皱眉,大步从包厢出去,一边拨打电话。 第67章赛马2 麦资霖目光直直,连冠军马主李秉津的表情也呆滞了。 “这个骑师怎么能连抽Tahiyra五次!” 反应过来的李秉津暴骂骑师,追着梁叙舟出去了。 黎婳才知道,骑师为加速,不停刺激马儿,导致了这场悲剧。 楼上看下去,草场中,梁叙舟一把推开阻拦他的安保,走进了黑色围档。 黎婳轻声问:“会怎么样?” 麦资霖惋惜喟叹,“根据经验来看,Tahiyra的前腿已经断了,这种情况对马很致命,所以大概率注射安乐死。” 黎婳看到楼下的场景,转身走出包厢,焦急地挤出电梯,四下搜寻梁叙舟的身影。 找到那一刻,她还没来得及喊他名字,远处的梁叙舟推开保安,重拳打在被人搀扶着的骑师脸上,满脸盛怒。 四周全是人,他就这样不顾身份,公然打人。 但没人指责他。 全港玩赛马的人都知道,Tahiyra是梁先生最爱的赛驹,这场事故完全由人为失误造成。 闻讯赶来的负责人,吩咐人撑伞挡住梁叙舟,免得给他造成负面影响,但藏不住他骂人的声音。 黎婳站在嘈杂的人堆外围,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离开的董事也来了,让人把骑师带走去治疗,上前安慰梁叙舟。 黎婳没有上前,站在原地听他对人发火。第一次看他生这么大气,原来他一直看得认真,看出了造成事故的原因,也很在意自己的马儿。 可即便他尽最快赶到,Tahiyra还是已经被注射安乐死。 专业医护人员劝他冷静,“粉碎性骨折,手术成功率非常低,Tahiyra非常痛苦,梁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梁叙舟什么都没说,冷冷抿紧唇,甩开拉住他胳膊的人,大跨步迈上台阶,似乎没看见站在人群边缘的黎婳,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黎婳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抬步追上去,“梁叙舟。” 梁叙舟像听不见,头也不回。 正要再喊他,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给他点时间。” 她停下脚步,转头。 叶宗廷说:“Tahiyra的妈妈是她送梁叙舟的生日礼物,他每年花很多钱精心养护着,肯定难过。” 黎婳愣住几秒,看向梁叙舟离开的方向。世界安静了,只剩这句话环绕在耳边中。 叶宗廷继续道:“它在梁叙舟心中的意义不同。” 黎婳睫毛动了动,心慢慢皱起来,有一股酸涩哽在喉咙处。 这句话被赶来的麦资霖听见。 他上前挡到黎婳面前,冷冷地看着叶宗廷,警告道:“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滚远点。” 毕竟叶宗廷是星际投资人,黎婳清楚利弊,拽住麦资霖,“你冷静点。” 叶宗廷讽刺地笑,“呦,这不是麦少爷嘛,说这话好威风啊,和酒桌上求人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投资人又如何,麦资霖早就看不惯,更知道叶家早没权了,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推远,压低声音,“欢迎你撤资,真以为我缺你这点钱啊,还是你少从我的项目赚了?看来梁叙舟上次给你的警告还不够。” “Mak!” 黎婳惊恐叫他名字,怕他失控打人,立刻上前把他拉回来。 叶宗廷镇定自若地理了理衣领,微笑着看他一眼,越过他,朝黎婳挑一下眉,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这么多年了还是他的雷区”,挥挥手走了。 气得麦资霖咬牙切齿,一回头,发现黎婳不见了。 梁叙舟坐在空荡的包厢,望着窗外草场,思绪平复下来,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接通一瞬间,麦资霖急促的声音传来,“Hilda回去了吗。” 梁叙舟转头看一眼屋子,“没有。” 麦资霖气喘吁吁道:“我和麦嘉仪找了一圈,到处都找不到她。” 梁叙舟不耐烦皱眉,认为小题大做,“她不是小孩,又不会丢。” “叶宗廷把Tahiyra的由来和她说了!” 四周随之凝固几秒,梁叙舟的心终于有了点波动,从椅子上起身,听着电话往外走,“叶宗廷人在哪?” “不知道啊。”麦资霖挤出人群,突然看到了那个该死的身影。 梁叙舟走进电梯,“把他拦下来。” 走廊尽头包厢。 梁叙舟漠然冷睇一脸看戏表情的叶宗廷,神色不虞,“好玩吗。” “还真挺好玩。” “这么多年了,你一点也不变,越来越藏不住心思。” 叶宗廷倚在窗边,悠然侧头笑看恢复秩序的外场,“你若提前告诉她,还会东窗事发吗?黎小姐终究年纪小了,竟然在意过去多少年的事,不懂成年人的规矩。” “哦,你定的规矩?” 这时的梁叙舟,没有半分笑,显然动了真格,看起来盛气凌人,全身写满生人勿近的高傲。令叶宗廷想起在美时期的他,那可真是这代人中凤毛麟角的存在,行事不张扬,但毫不掩饰家世带来的优越感。 当年他们四人组,低调到没人知道他们真名,却闻名北美超跑圈。 叶宗廷笑,“但她真的不在意吗?女孩嘛,多多少少在意前任。” “她不在意我的事难道要在意你的事吗。叶宗廷,我不需要她懂规矩,不代表不需要你懂规矩。” 说着,梁叙舟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我这个人向来没规矩,不然怎么会喜欢有男朋友的女人呢?”叶宗廷咧嘴笑,无赖极了。 梁叙舟抓起桌上的杯砸向他额头,将人推摁在墙上,发出一记闷响。他眸光灰暗无波澜,语气更平静,“投资名额给了我朋友,生气吗?” “生气谈不上,我就是看上你女朋友了。”叶宗廷哧哧冷笑,像感知不到疼痛的疯子。 梁叙舟按在他肩上的手指不断施力,捏碎骨头的力度。余光看见他手腕上的东西,眸心锁紧,确认没错,一把将发绳扯下来。 “你的手段还真是幼稚。”他勾着晃了晃,扯唇笑了。 叶宗廷掀眼皮,目光嘲弄,“那你猜这个东西为何在我手里?” 梁叙舟漫不经心道:“她就算犯错也是我的问题,但你如果继续靠近,就会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 叶宗廷歪头一笑,神情浪荡,“黎小姐要是这么好追,我也没兴趣。” 梁叙舟索然无味地松了手,慢慢后退两步,低眸垂视他,姿态倨傲,“她年轻又漂亮,喜欢她的人无数,但我会让所有盯上她的人知道后果。” “你可真自信。”叶宗廷不以为然。 梁叙舟不屑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通知你一声,合作结束了。” 门打开,叶宗廷说:“你真的忘掉她了吗?” 梁叙舟停顿脚步。 叶宗廷继续道:“十年确实很久了,可看你对Tahiyra死掉的反应不像忘了啊,哎,你不怀念那时候咱们在美国读书的日子吗?多美好。” 梁叙舟回头,轻蔑地笑,“我也会怀念我们合作的日子,谁让我就算养只咬人的狗也会记一辈子呢。” 十多年前的日子,确实美好,可惜他不擅长回忆。 “砰”,门在他身后合上。 李秉津追随上前,愤愤咒骂,“这个人真的恶心。” 梁叙舟面无表情,拂开他搭来的胳膊,“她人呢。” “本来在祥興咖啡室的。”麦资霖顿了下,对他抱歉,“麦嘉仪去洗手间,出来人就不见了。” 梁叙舟眉心皱起,什么话也没说,拨着电话转身大步朝出口走,耳边不停传来“无人接听”,心不受控地下落。 第68章《那时雨》 夜赛日的跑马地,比平日热闹些,时不时有红色的士和叮叮车路过。 黎婳垂着眼睫,沿不知道哪条路往前走,看不到巴士站,也没有拦的士,有些累了,在路边椅子上坐下,风将夜晚的雾气吹进胸腔,怎么也挥不散。 她弯腰抱着膝,轻轻闭上眼。 明明已经过去十多年,他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手机中关于那个女孩的痕迹。 谁没有过去,他们都不是小孩,她告诉自己不要追溯往事,还总表现的那么坦然大方,其实都是骗人的,她很介意他有过一个深爱的人,那些为爱奔波的痕迹,让她无法不偷偷计较、比较。 她无法遏制地哽咽,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无声滑落。 包中被静音的手机,一遍又一遍亮起,不曾熄灭。 那晚梁叙舟开车转遍跑马地,走尽街巷,怎么都找不到想要的身影,也始终打不通电话,在楼下等到凌晨三点,才收到她的信息。 【很晚了,你明天还要去出差,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 摁出去的电话,又进了语音箱,回复也石沉大海。梁叙舟无力地滑落手臂,手又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楼上窗角后方,黎婳脸贴着窗帘,看着他点了一根又一根烟,坐进车里。 车没有发动,尾灯散着的红光,成了夜深人静里的唯一抹亮。 不知哭出来的缘故,还是走太久,她沉在这片寂寥景象里的心出奇平静。这个本该辗转反侧的夜,没有失眠,很快沉睡入梦。 第二天早上,黎婳因为睡得太晚,醒迟了,赶不及化妆,拿了瓶牛奶,匆匆下楼,推开单元门的刹那,愣住了。 车居然还在。 他在车里待了一夜? 黎婳望着玻璃后隐约的轮廓,喉咙发紧。原地站了一分钟,她上前敲两下车窗。 十多秒的时间,梁叙舟的疲倦容色,一寸寸映入她眸中,还有呛鼻的烟味。 也不知道抽了多少烟,一夜未消。 这是黎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叙舟,眼中泛血丝,领带丢在副驾,衬衫许多褶皱,他按了按脖子,推车门下来。 “我不是让你回去。”她看着他解开的扣子,不抬头。 “怎么回去,不接电话,不见我,黎黎,如果我不在这等。”说着,梁叙舟身子晃了下,腰椎神经痛突袭,牵动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刺,疼得他皱眉,久久动不了。 黎婳发觉不对劲,伸手扶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梁叙舟咬牙摇头,“老毛病。” “你是不是腰有问题?”黎婳看向他摁在腰处的手。 “嗯,旧疾。”梁叙舟靠着车,慢慢呼吸。 黎婳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难怪他家床垫那么多功能,每次调成腰背有承托的形状。这样竟敢在车里睡觉。 “很疼吧。”她抬头看他。 母亲腰也不好,疼起来要人命。 梁叙舟说疼啊,腰一弯,没力气似的栽进她怀里,下本身自己支撑,如此她可以承受的重量。 黎婳接住他,纵容他赖着不起,须臾长呼一口气,“不是九点的飞机,现在都九点半了,不工作了。” “我不差客户,和你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先见别人,是我对你的不尊重。”梁叙舟站直些身子,低头看她,忍痛挤出一个可人的笑,“我不能因为误会失去你。” 黎婳不免动容,但有更急的事,“再不走我要迟到了,要开会。” 很严肃的语气。 “……”梁叙舟没办法,只能点头,“送你。” “你这样开不了车。”黎婳雷厉风行,拿走他车钥匙,“我开到飞云,然后你叫司机到那接你去医院吧,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不给他发表意见的权利,车就上路了。 她没有撒谎,真的很忙。 今天新版本、皮肤优化后重新上线,她打了一路工作电话。 到飞云,梁叙舟拉住她,语气不易察觉间带了些恳求,“给我一个解释的时间,很快。” 九点五十了,黎婳着急上楼,挣开手,“晚上再说。” “五分钟时间也没有吗。”梁叙舟克制着眼底情绪,抖动的手没入角落。 “别闹了行吗?人家技术部门熬了一宿,就等开完会回去休息。”黎婳语气有些不耐烦,扭身拿包,“晚上说。” 话到这,她意识到,他们快要吵起来了。 可催命铃声又响起。 来不及顾及,她理了把头发,手机塞进包,掏出工牌挂好,仓促丢下一句“你先乖乖看病”,火速推门下车。 “砰”,门关了,她步伐匆匆,转眼钻进电梯,如一道疾风。 梁叙舟闭合眼,倒吸着冷气仰头,妥协般垮塌下腰,越来越强烈的刺痛感,令他不得不吃止疼药。 等待药效期间,他脑海中全是那句——别闹了行吗。 多陌生的词啊,栖栖三十载没听过,今竟被小七岁的她拿来描述他。 梁叙舟闭上眼。 她知世故而不世故,让他体内最纯净的那部分重新破土而出。 第69章误会解开 七点多开完会下班,麦资霖请美术组最近一直加班的几人吃饭,先等在电梯间。 黎婳收拾好包,SimOn走过来,与她还有LUna一起往外走。 SimOn向她请教问题,“我现在画的时候,经常不确定哪些细节可以简化,您平时怎么把握这个度的?” “怎么不问你师父。”LUna探头看他。 “啊……他比较忙。”SimOn抿唇,有些不太好意思。 LUna咋舌笑,“我看是他没我们Hilda姐温柔吧。” SimOn挠挠头,不敢说话。 黎婳笑了下,那人确实对新人极其严苛,脾气还挺暴。 “其实大部分细节没必要死磕,只留有辨识度的细节。先确认剪影能被认出角色,其次你把人物缩小,看不到的一律简化,像衣服挂坠这种,不必太抓细节。”她简单讲了下自己从业以来的心德。 SimOn认真点头。 走进电梯间,麦资霖看了眼三人,不自然地咳了几声。 黎婳闻声抬头,又移开视线,和LUna讲今天会上的反馈。 身侧传来SimOn师父的询问:“老大你感冒还没好啊?” 被大家一致认为最油嘴滑舌的香水男,殷勤关心道:“最近流感挺严重,老大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呀。” 麦资霖啊一声,笑说好了,往旁边挪了挪,对着电梯门抬手扇两下风。 “他今天又换香水了。”LUna悄悄凑到黎婳耳边说。 黎婳险些笑出声。 这个点遮打大厦的餐厅全是人,还好麦资霖提前订了位置。 电梯从21楼下来,黎婳回着冯女士消息,跟在麦资霖身后埋头往里走,还没转身,被后方挤进来的人撞进一个硬挺的胸膛里。 手机没拿稳,啪地掉到地上。 人多到弯不下腰,黎婳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机被皮鞋踩了两脚,气得转头瞪那人一眼,“挤什么呀!” “不好意思,实在抱歉!”对方连声致歉。 黎婳皱着眉摆手,刚要对被自己撞的人道歉,一抬头对上梁叙舟蛊惑人心的黑眸。 “你,你怎么在这?”她小声惊讶道。 “来办点事。”梁叙舟挑下眉,抬手为她圈出空间。 黎婳连忙捡起手机,确认屏幕没事,余光瞥着四周,对他点点头,神情谨慎,令他好笑。 电梯门开了,不等她转过身往外走,手腕被扣住。 “我要去吃饭。”怕被同事发现,她声音压得极低,“你干嘛。” 麦资霖回头与梁叙舟对视一眼,招呼员工往餐厅走。 只有LUna注意到师父不在,回头叫她,“你不走嘛?” SimOn也因此停下脚步,还好心的,按住了电梯开门键。 梁叙舟眯了眯眼,又是这个人。 黎婳眼疾手快地把被握住的手藏到身后,自若地笑,“我突然想起来车没锁,马上就来。” “我去帮你!”SimOn直接跑进来。 “不用麻烦你。”黎婳说着,使劲抽胳膊,可就是抽不出来。 电梯可不等人,直奔一楼。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阿铭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站到年轻男人与他们之间。 黎婳看着电梯门里的倒影。 一种紧绷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隐隐涌动,他比周围人都要高,五官在明亮的灯下更显精致,从头到脚散着漫不经心的贵气,却在暗处和她的手较劲。 黎婳低头扫过那锃亮没有任何褶皱的昂贵皮鞋,毫不怜惜,抬跟就是一脚。 耳边传来气音的嘶声。 那只手松开了,转换了个位置放,指尖隔薄薄衣料,从她腰窝沿着脊柱向上游走。 她的心跟着温热的触感变得酥麻起来,直到门打开才消失。 三人前后走出大厅,SimOn终于发现奇怪,先警惕地看了眼一直近距离跟着他们的男人,后轻拽了拽她衣袖,“你认识他吗?” 黎婳瞥一眼梁叙舟,“顺路吧。” “哦哦哦。”SimOn温笑,“给我钥匙吧,你穿的高跟鞋,走路不方便。” “没事,不麻烦你,你快上去吧。” “哎呀!给我吧!你总帮我,我还没机会感谢你呢。” 蓝调下的港岛,风从南边吹来,空荡的裙子贴到黎婳身上,显得腰肢格外纤细,她笑起来又楚楚动人,令年轻男人更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盯着那双笔直白皙的小腿,说话间脸发烫。 梁叙舟冷嗤。 真碍眼。 停车的地方的确有点距离,黎婳架不住SimOn的热情,给了车钥匙。 人一走,梁叙舟淡淡开口,“这个人对你有意思。” “是吗?”黎婳口气随意,“小孩而已。” “多小?他是成年男人。”梁叙舟尽量压着的语调没太多起伏,神情尽显不悦。 黎婳俏皮眨眼,憨态天然,笑意轻顽,“看来你很在意,那追我的人可太多了,你该怎么办。” 站不远处的阿铭,忍不住低笑,难怪老板喜欢这个小姑娘,真有趣。 梁叙舟努力克制住“和没竞争力男人计较”的冲动,慵懒笑起来,“没关系,相信我们黎黎不会看走眼。” “我给你的自信呀?”黎婳唇瓣弯成优美的弧度,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手指勾起凌乱翘起的发丝,扭着腰往里走,“虽然我不会走眼,但我们梁律得收收自己的自信。” 被阿铭全听见,瞧着那风姿飒爽又妩媚的背影,发出感叹。 梁叙舟挑眉笑了,让阿铭先走,紧随她进入电梯,按餐厅楼层,“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给我发消息了吗?”黎婳靠边站,“我没收到。” “要不你看看呢?”梁叙舟点头,语气温和极了,“一天没看手机的意思?” 黎婳突然想起来了,昨晚嫌吵,单独把他静音了。 “不是,我只是没看微信。”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态度诚恳,“你也知道,工作用不到这个,今天又很忙,不然没这么早下班。” 从电梯出去,梁叙舟也不松手,一路牵着她,“如果不是在这碰见,你今晚会给我解释的机会吗?” 黎婳东拉西扯,“没如果,这不是碰到了吗。” 梁叙舟笑笑,就知道她今天不打算找他。 餐厅大厅没位置,梁叙舟轻车熟路,给人打了个电话,让服务生开有低消的包间。 去包厢要路过大厅,黎婳远远看见公司那群人,下意识低头加快脚步,与他并行,利用高大的身形挡住她。 很细微的避嫌举动,被梁叙舟尽收眼底。 以为他要把她带去包厢,结果他说:“我在房间等你结束。” 黎婳面朝浮动光影怔松了下,手已经被松开。这一路,她想过如何倾听解释,如何相信他,怎么回应,偏偏没想到他周到这个份上。他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往包厢,每走一步,她便心软一分。 公司聚餐等于变相加班,尤其领导在,聊的都是工作。 黎婳全程一心三用,边回同事的话边吃饭,时不时看时间,再抬头看包厢方向。 麦资霖突然斜过来脑袋问:“吃饱了吗?” 黎婳点头。 “那你去找他吧。” “你怎么知道他没走?”说完她反应过来,俩人合伙骗她呢,难怪请他们来这贵地方吃饭。 黎婳犀利点评,“你俩果然穿一条裤子。” 麦资霖眨眨眼,装作听不懂,扭头和人讲话去了。 外面整体昏暗,黎婳进入房间的瞬间,被亮堂的光晃了下眼。 餐桌光秃秃得反光,什么菜都没有,只有一瓶为了卡低消的红酒,孤独立在圆桌边。梁叙舟站在露台,手指夹着快燃尽的烟,面朝万家灯火。 “梁叙舟。”黎婳喊了声。 梁叙舟回头,“这么快。” “Mak催我了。”黎婳撇嘴,“你怎么不吃饭。” “我没有让他催你。”梁叙舟皱眉。 黎婳笑笑,走到他身侧往外看,“今天天气真好,一点云都没有。” 梁叙舟嗯一声,向她摊开手心,“保护好自己的东西。” “怎么在你这。”黎婳懵然抬头,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发圈,他的掌心合住,将她的手指包拢,变魔术似的将一个细细的玫瑰金戒指穿进她中指。 明亮的灯打在梁叙舟脸上,那双眼睛温柔又深情,牢牢将人笼罩。 黎婳空滚了下喉咙,低头看,“这是什么?” “情侣戒啊,你一个我一个。”梁叙舟拿出另一枚,戴入自己中指,“以后见任何男人都戴着,其他时候随便。” 黎婳咬着唇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缓缓转动戒指,陷入沉思的模样,像在寻找什么开关,令他欲言又止。她举起手,借对面大厦的内透光注视许久,然后侧头看着他的温眸调侃,“有人说过你品味特别棒吗?” 梁叙舟心中叹气,“没有。” “是嘛。” 她不信没买给别人过。 想到这些,黎婳没有质问,而是脱下戒指抛在手心玩。 看着她不在意的态度,梁叙舟清楚地感受到胸腔里中有个东西在不断下坠,心脏与戒指一起被她攥紧在掌心。 “我真的没有给任何人买过戒指。”从来没有,他哑着声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黎婳笑笑,把戒指戴回去,仰起笑脸,“我没说不信啊。” “可你不开心。” “哦,我挺开心,毕竟收礼物了不是嘛,所以怎么才算开心。”明码标价的戒指而已,付钱就可以带走。黎婳故意咧开嘴角,笑得很用力,“是这样的开心吗?” 她的语气那么轻柔,可说出每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梁叙舟看着她,堵塞的喉咙发不出声响。 不知何时燃尽的烟头,灼烫着他的指尖。他掐灭烟,有些烦躁。 这一刻他看清很多事。他自以为历尽风尘,任由自己走心,到头来还是栽了。 梁叙舟打开手机递上前,“不知道叶宗廷和你说了什么,但我和她早就没联系了,东西你随便删。” 是他IG。 黎婳不接,“没必要,那毕竟也是你大学的生活。” “我知道你在意。”梁叙舟把手机放进她手心,“对我来说,你的开心比任何事都重要。” 黎婳的手指动了动,抬头与他对视,“你们今年见面了是吗。” 梁叙舟坦荡点头,“确实见了一面。” 对视几秒,黎婳自持镇定地点头,努力吞下情绪,“可能她对你来说很难忘,但是我们不是谈恋爱了吗,好像不是那种关系了吧,那为什么要见呢,因为那年她突然消失了吗。” 说到最后,声音变得颤动,眼神不坚定地移开了,怕他再次无所顾忌地承认。 梁叙舟看着她说:“见到她是意外,我不知道她会去。” 她没有说话。 他静了几秒,拿回手机,将那些动态全部删了,没有任何犹豫。 “看到Tahiyra我会想起它母亲病逝前对我留下的泪水。本来我计划将它接来香港,但因为分手,我再也没去看过它,还把它的孩子送上了赛马场。”说到这些,梁叙舟又回想起那个场面,喉腔变得哽塞酸痛,“这几年Tahiyra身体不佳,本来明年春天就可以退役,可他们因为我来了,希望它可以再拿一次冠军。我难过不是因为别人。” 这一刻,他眼眶烧红,狼狈落泪。 黎婳回想Tahiyra死亡前的最后倒地挣扎,她都心痛了,那作为主人的梁叙舟该多么崩溃。 他可是一个丢了小狗都会哭的人。 突然就理解释然了。她伸手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轻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因为她。” 梁叙舟目光湮没在楼宇之中,很久之后说:“黎婳,你不会离开我对吧。” 黎婳牵住他的手,用力握住,用行动坚定告诉他不会。 第70章一点一滴 新一周来临,VR馆和星际签了合同,正式达成合作。 麦资霖指定由黎婳负责这个项目。 会议上宣布这个决定时,无数人惊讶,她虽然实力强,但进公司满打满算也就三年,怎么论资排辈都轮不到她负责。 于是有人找麦资霖反映不满,被他一句话怼回去,“没有她就没有这个项目。” “Mak,你也太偏心她了吧?难不成她谈来的项目啊?” 麦资霖打了个响指,微笑着说:“你这话还真没错。” VR店老板是看了星际所有角色后,亲自敲定了黎婳,加上梁叙舟这层关系,非她不可。 所以即便大家依然不满,也没人再敢正面表达怨言,顶多在心里不服。 趁还没开始忙,黎婳快马加鞭追剧。 梁叙舟端着果盘走进书房,黑暗中看见一个模糊的晃动轮廓,她躺在沙发上敷面膜看剧,悠哉翘动小腿,长发凌乱散落。 又拿他短袖当睡裙穿。 整个屋都是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他退后一步摁开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见他进来,黎婳自觉戴上耳机。 声音还没传进耳朵,耳机被摘了,嘴巴被塞进一颗草莓。 黎婳咬了口,“好甜。” 梁叙舟把盘子放到她手边,“在家不用戴耳机,对耳朵不好。” “你不是要工作。”黎婳揭掉面膜,挑了个最大的草莓递到他嘴边。 梁叙舟俯身咬进嘴里,回到桌前,“不影响。” 他戴上眼镜投入工作,台灯光拢着那张神情专注的俊脸,黎婳托腮欣赏了会,翘着嘴角低下头。 剧情高潮时刻,妈妈的电话弹进来。 黎婳习惯性点开免提,一边看一边陪聊。 谁知冯女士突然来了句,“我那个朋友的儿子,问你要不要见一下,好像是睿博的律师,说离你公司不太远。” 黎婳顿感脸上多了道非善意的目光,悄悄关了免提,“不见不见。” 梁叙舟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冷眼但笑眯眯,手中转动的钢笔仿佛是把箭,随时会朝她射过来。 黎婳胡乱敷衍过去,把电话挂了。 “哒”,钢笔被立在桌上,梁叙舟喝了口没滋没味的水,却用品味着的语气说:“我们黎黎还真是受欢迎。” 黎婳用力摇头,“他们就这样,没事催我是一项娱乐环节。” “是嘛。” “真的。”她发誓。 “睿博……” “啊?” “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律所,天天打广告,还没我个人创收多。” 黎婳认真拍马屁,“那肯定没你厉害呀,你都不用打广告,都有人为你写报道。” “你妈妈喜欢律师?”梁叙舟问得云淡风轻,看起来不计较。 一笑,又对味了。 黎婳眨巴一下眼,说哪有长辈不喜欢医生律师这些听着就靠谱的行业,然后麻溜起身把剩余草莓端过去,打算用吃的堵住他的嘴,没来得及跑,就被他拉到腿上坐下。 “所以他们怎么才能不催呢,在这里盖个戳?还是这?嗯?”梁叙舟咬在她锁骨上,报复性揉捏着她最柔软的地方。 黎婳呜咽着喊疼,小猫似的蜷进他怀里,手臂紧紧搂着他腰。 每次这样,梁叙舟都会短暂失神,温柔地抚摸过她后脑勺,只想简单抱着她,没有任何情欲。 但他又上小东西当了。 黎婳用力啃回来,得意地笑着溜出怀跑走了。 满屋回荡她的笑。 *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卧室弥漫着淡淡的果味清香。 黎婳窝在被子里,悄悄翻他IG账号。 温哥华定位的一条不剩。 她很容易满足,这样就能笑。 上次没好好看,这会翻到底发现他竟然会弹钢琴。早期照片充满浓厚的学霸味,但又不呆板,类似理性与性感完美融合,一种胜卷在握的自信感。 “全额奖学金,成绩这么好,现在怎么就只剩花皮囊了呢……”她对图发出惊叹,放大又缩小,来回看都不信。 独自品鉴还不够,又把最中意的一张截图转发给杏子。 她发语音,“他以前看着知识渊博吧,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灯光昏暗,耳边突然飘来一声诡异的笑,“又在研究我啊小黎黎。” 吓得黎婳大叫一声,心跳咚咚响,脑袋埋进被子,气愤地伸腿踹他,“你偷听我说话干嘛!” 梁叙舟毫无愧疚,扯掉下腹浴巾,掀开被子将人捞出来。 又是一个令黎婳沉醉疯狂的夜晚。 第71章失去的都可挽救 这一年过得好像格外快,短暂的休假结束,梁叙舟又飞走出差。 黎婳投入联名项目,每天脚不沾地,都顾不上回他消息。 一切都是为了圣诞后请假回苏州。 梁叙舟工作结束正好赶上黎婳要回家给奶奶过寿宴。 两座城市离得不远,他让其他人先回香港,自己买了张高铁票。 每年奶奶过寿,黎家各房都会赶回来,今年也是,满园挂满喜庆的红色装饰,一家人正在陪奶奶聊天,几位保姆在厨房张罗晚餐,院外响起陌生访客的门铃声。 黎婳咬着梨跑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熟悉背影,让她心头一颤,梁叙舟转过身来,笑了那么一下。 梨砰一下砸到地上,滚落到他脚下。 黎婳定在原地。 梁叙舟弯腰捡起被她啃了一半的小青梨,眼中笑意盈盈,在晚霞的簇拥下熠熠波滚。 黎婳反应过来,慌忙把门关小了点,站到外面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上次你寄快递,我无意看见了地址。”梁叙舟说:“独门独院,很好找。” “啊……那你怎么会过来。” 梁叙舟勾唇,“想你就来了,不然我过段时间又要出差了。” 听到这句话,黎婳下意识扬唇笑了,低头看到他手上拎的东西,犹豫不决道:“那个,我家今天人很多,所有长辈都在。” “没关系。”梁叙舟就一句话。 黎婳怀疑自己被下蛊了,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将他领进了家门。 以至于满屋人刹那静下来,一致看着站在黎婳身后的陌生男人。 尤其黎镜,目光满是震惊。 梁叙舟目光一掠而过所有人,大方自我介绍,“各位长辈好,我是黎婳的男朋友。” 黎婳的心怦怦跳,紧张地不敢抬头直视爸妈。 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盈盈地应下了,让他快进来坐。 梁叙舟送上礼物,“祝您福寿安康。” 奶奶温声道谢。 黎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抬头对上爸爸审视的目光。 这顿饭比想象中热闹,梁叙舟天天谈客户,擅言谈,讲话好听又嘴甜,没多久就获得了长辈们的认可,尤其在听说他是律师时,什么年龄差都无所谓了。 梁叙舟只字不提家庭,只说父亲母亲都是公职人员,也没提荣家。 但黎父因打算上市康达,受人推荐过梁叙舟的律师团队。 黎婳以为父亲会很喜欢梁叙舟,没想到认出后只是笑了一笑,寻常夸他一句很优秀,就很少再说话。 不过除了她没人会注意到这一细节,几个伯父那是相当喜欢他,热情又殷勤,尤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三伯父,蠢蠢欲动。 还好黎镜及时阻止父亲,才没让寿宴在临近结束变味。 饭后,梁叙舟陪她奶奶喝了杯茶,叫上她与黎镜到院子。 “怎么突然打算卖了。”梁叙舟接过黎镜递来的烟咬在嘴角,就着他的火机点燃,轻轻吐了一口烟,神情不清。 黎婳都忙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黎镜也很惊讶,日理万机的梁叙舟有心惦记这点小事,反应过来,落寞一笑,“我找了很多人,但没人愿意投资。我不能申请破产,黎氏背后是千个家庭,我不能让他们中年下岗失业。” 黎婳的心不由沉重,如果不是三伯父,黎氏一定会在黎镜手中蒸蒸日上。 梁叙舟沉默了会,心感惋惜,但到这一步没有矫情必要,只是说:“早点想通多好。” 黎镜叹气,“叶宗廷当时说有机会挽救,没想到拖到这一步。” 听到叶宗廷的名字,梁叙舟不屑地笑了,食指弹飞烟灰,“他的话你信一分就行。” 黎镜默默低下头。 黎婳轻轻拍他肩,笑着鼓励他,“没事,这样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呀,比如拍电影。” 独自扛十几亿债务压力的黎镜,因为妹妹一句话,忽然哭了,崩溃地捂着脸,积攒已久的情绪一泄而出。 黎婳慌忙搂过他,细声安慰:“这又不怪你哥……” 梁叙舟没说话,走到一边。 黎镜强颜欢笑:“没事,叶宗廷已经给我联系好买家了。” “他?”黎婳存疑,“你确定靠谱吗?” “那个人我知道,小叔也帮我考察过了,靠谱的,就是价格低了些。” “你要不再考虑下,梁叙舟答应帮忙找个愿意开高价的。” 黎镜看了眼那个背影,缓慢摇头,“没人比我更清楚黎氏,再高也高不到哪去。你们已经恋爱了婳婳,为爱付出与人情的馈赠要分清。” 黎婳听沉默了。 道理她明白,但更知道黎氏如果可以卖个好价,黎镜能少点债务压力。 黎镜见她犹豫不定,摸了摸妹妹头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如果我答应了,你们就会处于不对等地位,叶宗廷那边没法解释,小叔要是知道了,也会怪我。” “你去和他说清楚。”他说:“我在客厅等你们。” 黎婳想起梁叙舟生日那天说的话,不管事大事小,人情无价。 “我知道了。”她叹气。 该怎么开口呢,她思考着走到梁叙舟旁边,最终只能实话实说:“那个,不用麻烦你了,叶宗廷已经给他找好买家了。” 梁叙舟眯眼看向她,“现在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样你就不欠人情了啊。” “不欠人情?我都联系完了,最后告诉我找了叶宗廷?” 黎婳愣了下,未曾料及他这么迅速,“我以为你要见过我哥,才会决定要不要帮,时间太久,我以为你都忘了。” 梁叙舟烦躁极了,从听到叶宗廷名字起,眉头就没松开过,脸颊因为咬紧牙关而绷紧,又点着下巴松开,没有指责,脸色平然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忙吧,我在这里没有业务,不可能为了见你哥一面特地跑来,那么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哥,让他来见我,我说的没有问题吧。” 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又说:“还是你哥一点也不急?要是不急找我干嘛?” 他这么一质问,黎婳脊背发冷,嗓音带了一丝哽咽,“我说了我不知道,总不能一直催你。” “好,你没错,我的错,怪我没告诉你我已经联系好了,可以吧。”梁叙舟依旧没有展露任何情绪反应,“那现在你告诉我,你哥答应叶宗廷什么好处了,我双倍赔偿给他。” “这是我哥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还要管?” “不是我们黎黎先向我开口的吗?”梁叙舟空笑了了,“我能解决,用得着他吗?” “有什么条件我赔不起,难道让你和他交朋友?还是叶宗廷单纯喜欢你,所以无条件帮忙,顺便来恶心我。”他垂着眼看她,始终平静。 黎婳眼睛酸红,牙齿细微地发抖,“你凭什么这样怀疑我们,梁叙舟,如果没我记错,当初你和他一样否定黎氏,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别有用心?” “可以怀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嗯对,你说的对,所以我吃不起你这顿昂贵的午餐。” “还要和他合作是吗?” “我哥说了算。” “行啊。”梁叙舟笑出声,双手揣进兜,冷漠不彰自显,“黎婳,从今往后,别再告诉我你家这些破事,我也犯不着在北京出差,为你的事跑到浙江请人吃饭。” 黎婳吸一下鼻子,昂高头与他对视,“这个恩情我会替黎镜还,你放心好了,我们以后不会再麻烦你帮忙。” “我需要你还?”梁叙舟捏紧她下巴,一字一顿,“就非要和他有牵扯是吗?还是你父亲喜欢他啊?” 黎婳猛地推开他,全身发抖,情绪临近崩解,“你真恶心肮脏!” “我,恶心肮脏?” “对!” 明明放弃合作就能解决,却偏要和他大吵一架,他不理解。 她也不理解。 两个人在三米之外,互相注视着彼此,梁叙舟控制不住地发出冷笑,“我为你们考虑,换你骂我肮脏恶心。” 等了一分又一秒,没有任何回应。 那他这就亲自告诉她,什么才叫真正的无耻又恶心,“你床上求求我,我一个人就能把黎氏的债务解决了,你哥哥还不用背债务,怎么样,交易肮脏,但很划算。” 风似一记冰锥,重重刺入骨头,黎婳视线晃了晃,每动一下,锥心刺骨地疼。 疼得麻木,声调失去控制,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其实你们没区别,梁叙舟,我们分手吧。” “你再说一遍。”梁叙舟一步步逼近她,心口起伏不定,没有着力点的手抖动得厉害。 不久前才答应永远不离开,现在却提分手。 风吹在脸上冷极了,他站到她面前问:“要和我分手是吗。” “对!分手!”黎婳不管不顾地大吼。 惊动了满院感应灯,鱼儿从水面跳出,传来扑通水声。 偌大庭院,反复回荡着这声饱含委屈的歇斯底里。 听到动静,黎镜不合时宜从客厅出来,“你们别吵架。” “这里没你事。”梁叙舟拽住要离开的黎婳,将人拉到院子外,不管她怎么踢踹,都不松手。 忽然,吧嗒一下,几滴温热砸在他手背上。 他怔了下,喑然看着,缓缓皱起眉,强迫她抬起下巴。 看到她红彤彤的眼睛那一秒,他的心像麻绳似的被拧起,声音软下来,“怎么还是哭了呢。真不该说那些话气你。” 她不知道他已经和叶宗廷彻底闹掰,他不该把情绪迁怒到她身上。 “我的错,黎黎。” 他是个成熟的恋人,耐心又温柔哄地她,字字真切。 黎婳扭开头,无声掉眼泪,“黎镜不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掺杂利益,所以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你不了解他,他如果不是扛不住那些债务,绝对不会向叶宗廷低头。” 话音落下,四周恢复寂静。 梁叙舟没有半点沉默,不给她任何再吵下去的机会,直接推开门对黎镜说:“卖多少我说了不算,如果不够偿还债务,剩余我来出。叶宗廷那边我会出面解释,你只负责违约。” 黎婳错愕抬头。 黎镜立刻否决提议,“梁先生,您没有义务出这笔钱。” 黎婳更是坚决不同意,“不行。” 梁叙舟只有一句,“就这么决定。” 第72章谈话 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黎父客气地对梁叙舟点点头,请他去客房休息,然后将女儿叫进书房。 黎婳猜到会有这一环节。 意料之中的,爸妈盘问了一番大致情况,没表明态度,仅是给她一张银行卡,说日后应急用。 “你们不是给了我一张卡,应急的话我刷那个就可以。”她把卡推回去。 “不一样。”冯女士说:“你谈恋爱需要花钱。” 黎婳挽着母亲软笑,“恋爱能花多少钱嘛,何况你们每个月都给我打补贴。” 说到这个,黎父看了眼妻子,戴上眼镜,将一份账单放到女儿面前,“我们给你看这个,不是批评你的意思,但我想你与这位梁先生恋爱,以你的薪水不足以支撑开销。” 黎婳看着那张账单,睫毛抖了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和爸爸很开心你能学会享受生活,但你要思考一下,这些钱能不能让你开心。”冯女士摸摸女儿脸颊,“花钱取悦自己、给喜欢的人都没有问题,但你要做好计划。我们早晚要退休,如果你选择坚持梦想,很喜欢他,我们要提前为你做规划。” 父亲又说:“康达是咱们黎家的祖业,按你爷爷的遗嘱,你是我之后的继承人,我希望即使你不回来,也要有保全康达的能力,尤其是打算结婚的话。” 黎婳何尝不明白。 当年叔伯们都想争遗产,但爷爷提前立下了遗嘱,由父亲接班,其它几位叔伯包括后代,均不可进入集团工作,因为除了黎镜,他们各有各的野心,但又没实力,现有三伯父败掉黎氏,前有伯父们把儿子们塞进集团瞎搞,也就当医生的小叔无心争。 父亲的意思很明显,还是希望她能自己想明白后,回家工作。 冯女士说:“我们不逼你做任何选择,但希望你将底气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和你父亲总有老去的那一天。” 黎婳慢慢松开胳膊,坐正身子,低着头说:“我明白了。” 父亲嗯了声,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冯女士把卡递给她,“拿着吧。” “爸妈,这个我真的不需要。”她无奈地笑了下。 “总有一天会用到。”父亲这样说。 黎婳愣了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院中的争吵,但他们没给解释。 上楼回到卧室,她捏着千斤沉的卡辗转反侧,溜去后院的酒窖开了瓶酒,喝了三杯,结果毫无醉意,还被负责熄廊灯的阿姨捉正着。 院子黑漆漆,还有风吹动的斑驳竹影,她鬼鬼祟祟的身影,给五十多的阿姨吓掉魂,“哎呀婳婳,你怎么大半夜在这!” 黎婳尴尬又抱歉地笑笑,举起手中的半瓶酒晃了晃,“来拿瓶酒。” “你母亲不是不让你喝酒了吗?”阿姨疑惑地看了眼门锁,“不是改密码了嘛。” “他们设结婚纪念日,我一猜就猜到了。”黎婳嘿嘿一笑,留下一句“您早点休息”,转身跑了。 好酒贵,所以她每隔几个月就叫人寄酒到香港家里,后来被冯女士发现,怀疑她酗酒,再也不准她拿。 不知隔壁的梁叙舟睡了没。 贴在墙上听不到丁点动静。 她爬起来,心烦意乱地在屋里踱步。 父母的爱可以安心享受,但她有点接不住梁叙舟的爱。 为什么呢…… 黎婳拿了火机和烟去阳台,靠在墙边点燃,对着月下泛光的戒指发呆。 十二月底的苏州,枫叶进入尾声,冬意浓郁,晚风沁凉。 抽到第二根,手机震了下。 来自开心果的广告。 她顺手点开,意外发现X在线,聊天框显示消息已读。 但X只回复了之前那条,关于谈不起恋爱的苦闷。 很长一段。 黎婳裹紧披肩,靠在墙边,一点点往下看。 【很久没上线了,没想到你遇到这么多烦恼。】 【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很多问题,因为我在恋爱中不是合格的男朋友。不要焦虑,你收到礼物说明你值得、他爱你,这就够了,他不需要你真心之外的任何回报。】 【他一定不希望你将这份爱当作枷锁与负担。】 【相信自己值得。】 看到这,她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夜晚。 那次收到耳钉的几天后,她思来想去,买了瓶昂贵的红酒送梁叙舟,要再请他吃饭。 可他没有特别开心,拒绝她预定的米其林,反选择了家平价小面店,吃饭时,闲聊的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其实我不太喜欢喝酒,不过耳钉很适合你。 然后他深深看来一眼。 这个晦涩难懂的眼神,黎婳如今总算领悟,他无奈又失望她的掂斤播两。 她的确没有用心挑礼物,完全对标耳钉价格做选择。 相比他,她像个泥匠,努力粉饰差距,结果搞得一团糟。 想到这些,黎婳心口压着什么东西,有点喘不上气。 恍惚出神着,余光内隔壁阳台多了个人影,她侧头,见梁叙舟抱着胳膊靠在墙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笑,眉梢微跳了下。 “不冷?”他问。 黎婳摇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你怎么还没睡?” 梁叙舟不答反问:“有心事?” 黎婳又摇摇头,“我下午睡了一觉,现在还不困。” “撒谎。” “你有读心术啊?” “没,但我长耳朵了。”梁叙舟懒懒打了个哈欠,“你在屋里走来走去,下了三趟楼,最后一次是拿酒。” 黎婳怀疑地看一眼墙,“这么不隔音?” 梁叙舟懒懒地抓了下头发,“再不睡我可进你屋了。” “不行!” “真的不行吗?” 黎婳想到没锁门,拔腿跑回去,咔哒一声落了锁,躺上床。 听着动静,梁叙舟轻轻笑了。 隔日黎婳特意早起去叫他吃饭,结果他已经用完餐,还陪奶奶溜了个弯。 从楼梯望下去,曦光从窗棂泄进来,落在他洁白的衬衫上形成一个个棱形光斑。梁叙舟站在楼下客厅,与她父亲对墙上的字画聊天,腰背笔直,不曾松懈。 “你们聊什么呢。”她挽着发丝,快步下楼。 他们同步回头,梁叙舟看穿粉色睡衣的她,笑了下,父亲说:“这幅山水画,是他外曾外祖母送咱们的。” “噢。”黎婳在桌餐坐下吃饭。 梁叙舟陪她父亲又聊了会,坐到她对面,端详她吃饭。 黎婳咽下豆腐脑,问了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总喜欢盯着我吃饭?” 梁叙舟思考了下,“开胃。” “拿我当下饭菜啊。” “也可以这么说。” 很奇怪,她吃饭的模样让人产生幸福感。梁叙舟记不清什么时候发现的。 黎婳懒得理他,安静吃完饭,领他参观家里。 四楼有个百平的舞蹈阳光房,是黎父修给九岁黎婳的,长大后根据她的爱好变来变去,导致堆满各种东西。 黎婳推开门,向他展示自己的童年。 各种乐器,一面墙挂满书法、水墨画,一面墙贴满奖状。全是成长痕迹。 就是东西太多了,梁叙舟看得认真,差点被线板绊倒。 “爱好这么多,还会这个。”他拨了下在角落蒙灰的金色竖琴。 黎婳差点把这玩意忘了,回想起来历,舔了下唇,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吧,我只上过一节竖琴课。” 梁叙舟笑出声,手划过一圈,“会哪个?” 黎婳指几个琴和墙,“其余的吧,就是一时兴起,买来放那好看了。” 梁叙舟点点头,上前掀开钢琴的防尘布与琴盖,试了一下音,稍微不准但不严重,抬头看向她,“还会弹吗?” “嗯,但要看谱子。”黎婳大学时还参加过文艺汇演,“我记得你也会来着。” “会,但很多年没弹过了。” 梁叙舟在琴凳坐下,慢条斯理挽起袖子,让她找一首想听的。 “《FlOWer DanCe》!”黎婳最喜欢的一首。 三角钢琴在阳光下泛着明镜光泽,落地窗隐约倒映倒映梁叙舟笔挺身姿,风轻轻吹动纱帘,他纤长白净的手指划过琴键,轻盈跃动,优雅而有力。 琴键起伏,音符飘荡。 流水似的清冽琴音,弹出了记忆的旋律,将黎婳拉进大学时代。 当年她为了近距离目睹校草真容,报名参加演出,每天去琴房等待偶遇,终于在某个浪漫的夜深人静时刻,她发现校草脚踏两只船,短短十分钟,分别和两个女孩约会打波,同行的舍友愤愤不平,把他曝光到校贴吧,因此闹了好大风波。 曲调落下结尾,她仍沉浸在那段搞笑的回忆里,靠在琴边,笑了那么一声。 梁叙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少顷,他打了个响指,唤回她飘到千里之外的神思。 黎婳站直身子,啪啪拍手,“太好听了,钢琴大师!” “……” 第73章焦虑 联名合作项目开工,黎婳尽快配合策划与麦资霖出了方案。 VR需要更沉浸式的视觉语言,让玩家更好的交互,需要强化细节,重新设计、调整很多东西,还得出限定皮肤与外观。 所以黎婳更忙了。 好在麦资霖不放心全权交给她。 推进度,把控风险以及审核这些工作依旧都由他来,她则主要负责美术这边,然后和各个部门做协调沟通。 很多人暗中不服她,悄悄拉帮结派,每回对她指出的问题,敷衍又冷淡。 修个图不停拖延,故意卡下班前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并不挂心,直到蔡姐来提醒她注意下人际关系,蔡姐隐晦说,有人背地里说她和麦资霖存在不正当关系。 黎婳的火气一股脑涌上来,差点当场拍桌起身质问谁在背后造谣,还好被理智拉回来,不然让人看笑话了。 “你知道谁说的吗?” 蔡姐摇头,叉沙拉往嘴里塞,“还说你那车是Mak送的呢。” 黎婳服气,“一帮瞎子。” 蔡姐劝她甭搭理,“那帮人不是第一回了,你也不是第一个,还记得前年离职那姑娘吧?人家Mak同学,千金大小姐来体验生活的,被香水男编排成老麦总私生女。” “怎么就没人管。”黎婳小看了飞云这个“宫斗风气”的传言。 “咱子公司,人家总部挺好,员工之间都不准用真名,入职当天先选代号。” “那就是麦资霖的问题。”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话音落下,俩人一起笑出声。 下午麦资霖主动找到她,“谣言的事我听说了,你想怎么处理,知道是谁吗?” “我就是不知道谁干的,否则这会咱们就是在警局见面了。”像撞张远车一样,赔钱也要让这些人长长记性。黎婳很认真,麦资霖真信了。 “要打人啊?打人犯法,我还得开除你,咱们成年人,理智点。” “造我谣的时候,不见得他们理智。” 麦资霖让她坐下,“我还是这个谣言里的男主角呢。” “能一样吗?” 黎婳不打算坐,这事没什么好多聊,麦资霖是领导,无论怎么搞都要被说不公平,总之掺和不了员工之间的矛盾。 雾面玻璃被她故意打开。 麦资霖看出来了,假装替她焦心,“你不怕又被误会。” “人家造的谣,能不知道咱俩没关系?” “你可真清醒,情绪也稳定。” “不。”黎婳抽出笔筒里的剪刀,举着说:“其实我挺想刀人,但凡骂的时候一碗水端平也行啊,凭什么不是我包养你?” 麦资霖被逗笑,“说说你想怎么解决,我能做的是开会给出警告,除非你找到造谣的人,不然真没办法。” 黎婳绞尽脑汁,还真找不到什么妙计,“再说吧。” 麦资霖提议,“要不你去和梁叙舟说。” “和他说干嘛。” “起诉名誉权,一告一个准。” 黎婳觉得他有点傻。 “不过Mak,你们真得出个相关管理方案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之前蔡姐离婚的事,传的有多离谱难听,你应该知道吧?” 从员工视角,黎婳衷心提醒了句,“不断流失核心员工,有部分原因就是职场霸凌,你说咱这行本来就累,谁受得了再没事来个勾心斗角。对吧。” 麦资霖意外地挑了下眉,仔细想还真是,“收到建议。” “哎,你把剪刀还我啊!”他又说。 这事说小也大,黎婳一般不在意别人怎么讲,可天天跟这帮虚情假意的碎嘴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心情难免受影响。看谁都不像好人。 又得加班赶项目进度。 整整小半月,她对谁都没耐心。 梁叙舟算半个遭殃者。 今天和往常一样,周末在他家度过,黎婳清早收到工作邮件,一头扎进书房。 梁叙舟在客厅打电话,因为什么事和人争辩起来了。 声音有点大,门都挡不住,她的思路一下被搅没,关键没带来耳机。整整十分钟没动笔,全是他连珠炮似的声音,反复点燃她的耐心引线。 他平时语速很慢,工作起来,粤语夹杂英语,比机关枪还快。又闹又烦心。 忍了又忍,她摔笔冲出去吼了句,“你能不能小点声!” 此时梁叙舟心情也不好,他和监管机构抗辩、反馈多次,可今天资料又被打回来,还暗示性的指控他们造假。 还好及时摁下静音,他皱紧眉回头,“我在工作,你干嘛。” “那你不能换个地方打电话吗?你真的很吵。” “这是我家,我去哪打?” “意思我换个地方呗,行,我回我家,这样谁也不打扰谁。”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 梁叙舟没时间陪她闹,拿着手机往外走,“我去外面打。” 这一分开就是整整五个点,黎婳盯着屏幕专心工作,午饭都忘记吃,弄好也饿过劲了,出来发现他不在家。她自觉反思早上的事,确实有问题,以为他生气了,跑去商场买食材,在厨房捣鼓到天黑,鸡汤好不容易出炉,梁叙舟说晚上有饭局,让她自己吃。 黎婳心宽,认为饭局确实重要,但汤喝不完啊,于是给麦资霖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摇滚乐从麦克风泄出来,不一会又安静了。似乎换了个地方 麦资霖问:“什么事Hilda?” “你在家吗?” “我在外面。” “哦哦,没事了。” 鸡汤送不出去,他家冰箱又不放饭菜,黎婳不想浪费粮食,何况还是亲手做的,努力啃掉半只多,腻得直犯恶心,得找个东西压一压,干脆趿拉着拖鞋下楼买冰可乐。 还没走到711,杏子打来电话,叫她去铜锣湾喝酒。 “我喝不进去。”黎婳打开冷柜,拿了听百事可乐去结账,“怎么突然想喝酒。” “我舅舅今天打电话给我。” “他找你干嘛?” 黎婳喝着往外走,今晚天好,这条路又没什么人,适合散步。楼下拐角处点了支烟,听到杏子说:“他儿子来这边,叫我帮忙搞学校。” 对这种人,她向来不客气,“你让他滚。” “他毕竟养过我……” “拜托,他给你花的每一笔钱,都是你父母的遗产,你忘了他大冬天让你徒步去奶奶家了?侵占财产、偷走属于你的房子,他这也算养啊?你给我清醒点。” 杏子叹气,“我当然不想帮,可是人已经到了怎么办。” “What?!”黎婳掐灭烟,“地址发来。” 十五分钟不到,她驾驶着粉嫩的大G,威风凛凛出现。 杏子推着箱子站在路边,黎婳往旁边打了眼。 个头贼高,身板很阔但特别瘦,纹身从胳膊爬到脖子,头顶凌乱的银白毛,吞云吐雾的模样,瞧着就像个混不吝的小流氓。 “你就是杏子表弟。”黎婳跳下车,语气不友好,“这里随便抽烟被举报要罚款。” 小流氓理都不理。 “多大?叫什么?来这你爹给你多少钱?” “查户口?和你什么关系?滚。”很不耐烦的语气。 黎婳最近正愁没地撒气呢,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大步迈上台阶,个子不够眼神凑狠戾气势,“你跑来香港投靠你姐,就少在这给我们耍横,要是敢一分不带,我俩把你丢在这!” “方齐,十九。”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两摞现金扔给杏子,声线漠然,“少担心没用的。” 杏子要还,黎婳拦下,手向后一指,“上车。” 酒店找好,结果人不下车,嫌酒店破,“我没吃饭。” 这次不等黎婳开口,杏子先说:“麦当劳可以吗?我重新给你订房。” “嗯。” 小小年纪,惜字如金。 黎婳看他还挺听杏子话,忍到人去麦当劳取餐才问:“你对他这么好?” “他和他爸不一样。”杏子看着方齐孤伶伶的背影,和她说了段往事,“他小时候总把零花钱给我,给我拿吃的,很乖很好,可长大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了,在纽约念书飙车打架,然后被开除。我真怪不起来他。” “太叛逆。”黎婳反应过来件事,不确定道:“他这次不会是要来读大学吧?”这种小孩管起来要命。 “对。” “读四年啊,多可怕的数字。你自己现在还不稳定呢……” 后面传来开门声。 人回来了,黎婳立刻收声,扭头看他,“现在可以送你回酒店了吧?” 没动静,她默认同意,导航去杏子给他新订的酒店。全港最贵的海景套房,真不知道他带的钱够奢侈几晚。 还没办好入住,杏子肚子疼得厉害,要去洗手间,把小流氓交给她暂看,黎婳叫他到大厅沙发坐下。 互相冰冷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 她没聊天欲望。 杏子说吃坏肚子,还要一会,小流氓不耐烦地起身往外走。 黎婳拉住人,“往哪跑?” “买东西。”小流氓低头看她手,眼神和语气无比嫌恶,“松手。” “你姐让我看着你,不准乱跑。等她回来你再去。” 正拉扯着,黎婳余光看见杏子回来了,赶紧招手,还没说话,一旁的电梯开了,一行靓丽的男女有说有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梁叙舟和朋友讲着话,出现在她视野中。 第74章独特的安慰 视线交汇的瞬间,彼此同时停下动作。 麦资霖微微惊讶道:“Hilda?你也在这。” 闻声,与他们同行的几个人,纷纷投来探究目光。 黎婳没回答,看向梁叙舟。原来饭局是朋友聚会。 梁叙舟目光下移,停在她拽男人衣袖的手上几秒,没什么情绪地抬起下巴,“你怎么在这里。” “送人。”黎婳松开手,语气不冷不热。 “送完了?” “嗯。” “好,那走吧。” 黎婳拒绝,执意让他先走,梁叙舟耳聋似的,直接伸手。 “听不到她拒绝了?强迫人犯法。”小流氓忽然开口,依旧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拽样。 小脆身板挡在她面前,还没梁叙舟冷脸那瞬间的气场威压人。挺英勇的啊。黎婳心想,有生之年还体会了把被弟弟保护的感觉。 她对小流氓改观了。 但知法犯法的小流氓,和律师面对面讲犯法,多少有点违和。 梁叙舟也是这么说的,“你要和我讲法律?” “有问题?” 说着与她勾肩搭背,动作别提多顽劣,这小孩压根不怕人,黎婳看着梁叙舟沉下去的脸色,动了动肩,悄悄戳小流氓脊梁骨一下,“你赶紧先去把入住办了。” 人家一动不动。 梁叙舟讽刺扯唇,没有任何容忍度,抬手打掉那只胳膊,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和我讲法之前先搞清情况。” 未踏入社会的小孩没吃过大亏,管他是谁,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姐姐的朋友不礼貌,一言不发摆出不惯着的姿态,撸袖子要动手。 “停!” 黎婳惊了,难怪小流氓被开除,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打人呢。真莽。 还好梁叙舟成熟,不和他计较。 杏子跑过来,拉走弟弟,对梁叙舟打招呼,“梁律。” 他点一下头,没讲话。 黎婳心烦,语气好不到哪去,“我今晚和杏子一起,你先走吧。” 梁叙舟皱了皱眉,反思自己是不是态度有问题,还是麦资霖说的事,让她今天这么暴躁,换了个口吻说:“有事要和你聊。” “噢。” 很不情愿的一声。黎婳对杏子说:“你先安排他的事,等下我来找你。” 杏子忙摇头,拉着弟弟往前台走,一边说:“我这没事了,你去忙你的,正好我要和他聊聊上学的事。” 不忘回头对她投以歉然眼神,不想和梁叙舟有交集的意思。 这下黎婳没理由了,一路挣扎着被梁叙舟拉出酒店。 出了旋转门,他的女性朋友回头看过来,“你还去吗?” 下一秒,麦资霖勾着女孩胳膊,“人家女朋友都来了,怎么可能还跟我们一起。” 梁叙舟说:“我们回家了,下次再说。” “行。” 他们的车就停在贵宾专属车位,整齐划一的整排超跑,声浪依次响起,徐徐驶入主路,划破嘈杂街道。 梁叙舟拉着她往自己车走去。 黎婳抓着门死活不上,“我开车了,这里停车一小时八十!” “我付。” “明天要去VR馆,我得开车上班。” “开我的车。” “开不惯。” “车库有一样的车,要是还不行,我让司机送你。”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意思。梁叙舟不会给她任何跑的机会。 黎婳语塞,没见过这么不讲理人。 趁这间隙,梁叙舟把她摁进去,绕过车头坐进主驾驶,语焉不详道:“那个人是谁?” “杏子弟弟。” “还以为我们黎黎来抓我呢。” 黎婳扭头看窗外,“那你得怀疑我在你身上安定位了。” 梁叙舟笑咳两声,扫了眼后视镜内尾随他的黑车,温情的桃花眼冷了一下,语气如常,“我如果来酒店出轨,整天盯着我的记者会替你伸张正义。” 黎婳不跟他嘴贫,“倒是你,不是去饭局吗?” “是啊,这不是让你撞见了。” “聚会就聚会,酒吧喝酒说饭局。” “一个意思。” 黎婳没好气地转过头来看他,“你语文没学好啊,怎么还一个意思?” “生气了?”梁叙舟平和地笑了一下。 “没有。”黎婳很嘴硬。 “他们都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个女生是麦资霖邻居,也是发小,现在常年定居国外,麦资霖喜欢她二十多年了,今天喊我过来想表白。”梁叙舟不用她问,直接自证清白。 “啊?Mak还暗恋人?”黎婳逻辑跳跃了下,“成功了吗?” “不知道。” 等会唱歌表白的,半路陪她回家了。梁叙舟也没兴趣知道。 可小姑娘重心突然偏移了,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想吃瓜”,让他赶紧去看看。 “……” 梁叙舟才不去,百分百失败的告白,有什么可好奇。 小姑娘又追问麦资霖情史。 梁叙舟毫无保留告知,“他啊,好像还没谈过恋爱。” 黎婳发出惊讶声,“Mak居然母胎单身,和公司传的完全不一样。” 梁叙舟笑了一笑。 黎婳想起来件事,停下八卦心,言归正传的严肃态度问:“你要和我聊什么。” “不聊什么,就是困了,想和你回家睡觉。”梁叙舟轻飘飘看她一眼。 黎婳忍不住呵了声,无视暧昧信号,抓着安全带扭开头,“我还没忙完。” “没忙完出来接人。” “不行?” 梁叙舟无奈摇头,怎么没好几分钟又这么暴躁呢,他不想和她吵,于是不说话了。 临睡黎婳因为工作的事,又失眠了。看着他们提交的糟糕稿件,她到外面倒了杯酒,结果把梁叙舟吵醒。 灯亮照亮客厅那瞬间,她头发凌乱着,状态不好,“对不起。” 梁叙舟不生气,上前拿走她手里的酒,“为什么喝酒。” “就,睡不着。”黎婳低下头,蜷缩了一下脚尖。 他看着她几秒,没说话,去拿了拖鞋,蹲下身帮她穿上,不小心碰到她方才磕到的小腿。 黎婳疼得缩了下腿。 梁叙舟没看到伤,以为她怎么了,调侃道:“还生我气呢。” “没有,刚才没开灯看不清,不小心撞到床角了。”说着话,黎婳思绪不知不觉飘离,没注意到梁叙舟在看她。 那双眼睛沉而深,几乎穿透进她的内心。 梁叙舟不正经地掐她腰一下,玩笑的语气说:“下次记得开灯,别让我以为你是因为生我气突然走了,挺让人害怕的。” 黎婳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梁叙舟见不得她哭,不是因为难哄,而是会牵动他的情绪,这次干脆伸手捂住她的眼,“小祖宗,别哭行吗?” 这种温柔,让黎婳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垂下嘴角,扑过去抱住他哭了。 梁叙舟被撞得身子轻轻一晃,伸臂牢牢接住她,什么也不问,轻轻拍她后背进行无声安抚,很久之后,等她缓过来一些,他问:“为什么不开心。” “工作的事,有人背后造谣我,还总不配合工作。”黎婳哭诉出来,舒服了很多,心口的不适也在慢慢消失。 和梁叙舟所想一样。 他挑挑她下巴,“我以为你应该很顺利的。” 黎婳讷讷抬头。 “从没见你抱怨过加班,也不说累。”梁叙舟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透着无奈与心疼,“你这么努力是为了赚钱还是升职?” 黎婳犹豫着说:“都有。” “其实你并不清楚。”梁叙舟去书架拿了一本心理学书回来,“他人的认可是最廉价的努力回报。” 黎婳翻开书。 每页都有来自他的痕迹,褪色的钢笔划线与压痕。 梁叙舟拧开水洗杯子,“不要把他人认知的局限性,变成迫害自己的工具,他们的世界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 水流哗啦啦响着,黎婳抱书在怀,走到他面前,“我懂这个道理,但……” “但做不到不在意。”梁叙舟关了水,把杯子倒扣到沥水架上,拉她进卧室,“我那位做稳定币的客户,天天被人在网上骂割韭菜,他不在乎,反而希望骂的再厉害些,这样他才不会被市场遗忘。” “心理这么强大……”黎婳将书放到床头柜,钻进被子。 梁叙舟闭上眼说:“不是强大,你要看清自己想要什么。你以为我团队的人为什么被骂,还愿意主动给我加班,因为我给他们开高薪、高提成。” “可是他们被骂有钱,我又没钱拿……” “道理一样,项目做好,你可以拿到晋升管理层的机会。” “也是。” 梁叙舟又说:“你要是能找到造谣的人,我帮你起诉。” “再说吧,最近又要上班又要当侦探,实在太累了。”黎婳凑去亲了他一下,声色喜悦又顽皮,“感谢梁老师给我上了一课。” 发梢扫过梁叙舟脸颊,他呼吸均匀着侧头看向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黎婳,轮廓在视线内一点点清晰,她乖巧的闭着眼,环抱着他胳膊。 她身体散发出的淡淡清香灌进鼻腔,安静中,梁叙舟的内心躁动。 手穿插进她的发丝,他将小纸片人紧紧抱在怀中,被体温包裹的玉佩从领口滑出,沉沉坠下,贴在彼此胸口,代替手心感受有力的心跳。 梁叙舟低头吻在她额头,“最近瘦了。” “嗯?” “黎黎,我愿意为你解决一切麻烦,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声音太低,黎婳没听清,努力从他怀中探出脑袋大口呼吸,“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起不来就怪你。”梁叙舟松开手,很淡的,没什么语气,“睡觉。” 黎婳扑哧一笑。 这种独属于梁叙舟的安慰方式,她很受用。 第75章《春娇与志明》 这个春节黎婳没有任何烦心事打扰,陪外公外婆回老冯家在潮汕的祖宅住了一周。 潮汕这边过年热闹,活动特别多,每个村都在营老爷,也就是从宫庙敬请出神明,在满街的爆竹鼓乐中巡游,祈求风调雨顺,驱邪避灾,还有大型集武舞。 她从小在苏州长大,长这么大总共回来没三趟。 今年外公竟然宣布,要把祖宅交给她。 本以为会惹来怨言,没想到旁系的几个舅公都没异议。 黎婳觉得烫手,接手祖宅意味着以后要承担修缮费用,包括祠堂。不算这个,她也觉得自己不该继承。 “那在马来的舅公呢?他儿子不接嘛?” 外公摆手,“他们九十年代全迁到海外了,后代没一个在国内,凭什么要祖宅。” 这事黎婳知道。 冯家在当地也算大家族,外公有六个弟弟,两个姐姐,如今遍及五湖四海,只有外公这房守着老生意在国内。每年舅公们也就过年回来一趟,参加商会活动。 不论她怎么不情愿,外公都要给。 外婆也劝她安心收下。 黎婳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多了套房产。 明明来尽孝心的。 在老宅过了两日悠闲日子,她又回归打工人生活。 每年返工这几天,黎婳都没精气神,早上起不来,下午犯困,然后在某个时刻诞生“辞职回家继承家产”的冲动。 已经成了固定流程。 一周过去,黎婳摇身一变,又成了中环夜晚的一盏灯。八点前,梁叙舟绝对见不到她人,她还非要回去和杏子住,他终于受不了,变着法挖苦她是积极工作分子,努力给麦资霖的家业增砖添瓦。 黎婳当耳旁风听。 今天又加班到晚上八点半,黎婳和关系好的同事们走出大厦,商量去哪吃饭,一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梁叙舟。 看样子直接从事务所步行来的,没开车,还穿着西装。 梁叙舟靠在大理石柱子旁,双手揣在兜里,半眯着眼,冲她抬抬下巴,姿态闲慢。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干劲,领那点可怜月薪,加班到这个点,还能笑得出来,完全没前几天半点苦大仇深的模样。 麦资霖看到他,侧头调侃黎婳,“看来今晚吃不到你说的美食了。” 最近频繁加班,不知从谁开始,突然成了轮流请客吃晚餐,今天本该到黎婳。她也没想到梁叙舟不打招呼直接冒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她无辜眨眼,松开挽蔡姐的胳膊,“明天请你们吃。” 旁边几个同事看到梁叙舟,都略惊讶地张了张嘴。 “Hilda,梁先生是你男朋友呀?” 黎婳避而不谈,笑着搪塞道:“忘记今晚约朋友啦,你们快去吧。” 麦资霖饶有趣味地看她一眼,很配合地招呼他们走人。 确认人走远了,黎婳东张西望着走到梁叙舟旁边,似无奈似嗔怪道:“下次别来这,我不想被同事们看到。” 梁叙舟懒悠悠地笑,“又担心被议论?” 黎婳说是啊,表情夸张,“人家之前都说我和Mak有一腿,这下好了,又蹦出一个你。” “Mak?” “对呀,就是之前和你说的谣言。他们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我把他睡了,就因为有好几次我上下班顺道捎他一起,被人看到一起了。离谱吧。” “他什么时候搭你车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住你家的时候啊。” 梁叙舟皱眉。 黎婳接着说:“他不想开车,每次站在我车旁边等我下楼。” 这个麦资霖半点不提自己。梁叙舟打算好好治治他知情不报全,以及乱搭车的毛病。 “是挺离谱。”梁叙舟搂过她脖子,凑到她耳边说:“更想让他们知道了。” 黎婳侧过头来,眸中含着似有似无的娇韵,“他们才不会信。” “是吗?”梁叙舟勾唇,低头用力亲在她额头上,示意的朝右边努努嘴,“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同事。” 黎婳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站直身子,扭头发现空无一人,抬胳膊捣开他,“你咁细路仔?!好烦!吓死我啦!” 梁叙舟好笑出声,很喜欢听她讲粤语,像个乖张的小嗲精。他胡乱唱了句,“有個女仔令我思想变得唔生性。” “乱改人家歌词。”黎婳捂住耳朵,“而且好难听。你居然跑调……” 还没讲完,他的话应验,真有同事返回来拿东西,看她还在,招呼了声,“还没走呢Hilda?” 黎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推走,笑吟吟说:“马上马上,这就走了。” 梁叙舟捂着胸口装心痛,嘴还是那样欠,“我们黎黎装的那么辛苦,看来我得让身边的人好好替你保护这个秘密。” 黎婳阴阳怪气地撇着嘴说,那谢谢哦,“吃什么。” 梁叙舟不饿,看她。 正符合黎婳心意,其实她也不太饿。 看到街对面的节日装饰,她翻开日历问:“今年情人节咱俩没过上,但能赶上白色情人节,是下周四,你没事吧?” 即便日子临近,梁叙舟也不确定。他的时间根据客户需求来,经常临时被通知见面。 “如果有空,陪你一起。” 黎婳只是叹了口气,并没多失落,不是正规节日,过不过无所谓,转而和他说最近在忙的事。 两个人牵着手漫步在街头,如万千普通情侣一般,沉浸享受晚风下的温馨浪漫。 和他在一起后,黎婳发现自己也变得精力旺盛,以往下班只想安静躺在床上看剧,现在加班都不觉得累,恨不得什么事都分享一遍。 也许因为梁叙舟是个合格的听众,总耐心听她娓娓道来,还给反馈。 走到路口,还有五秒红灯,梁叙舟下意识停下来。 黎婳却不,拉着他的手快速跑过斑马线。 夜晚街头,霓虹光影追着他们,这个画面宛如电影结尾镜头。 迈上台阶瞬间,红灯悬于头顶上方,道路喧嚣重启,一辆接一辆车,如浮光梦影,她抚着胸口喘粗气,脸又凉又红。 “差点闯红灯了。”她有点得意,笑音像串小风铃,上面落了雨,清泠泠作响。 梁叙舟双手插口袋,侧头看着她,拆了颗糖塞进她口中,嘴角弧度浅浅。 “你还喜欢吃糖。”小糖块在口里滑来溜去,糖衣消融,黎婳猛然尝到本味,皱着眉斯哈口水,“好酸啊,这什么糖?” “柠檬薄荷糖,可以提神。”糖纸被叠得方正,梁叙舟放回口袋。 酸得她打了个激灵,想吐,还没找到糖纸,他吻过来。 更浓的酸味铺满喉咙,薄荷独有的清凉充满全身,可她后来再想起这普通的夜,只记得甜味,那是一种历涩向暖的幸福。 对她来说一定很难吃吧。才让梁叙舟永远记得她皱成团的小脸,再也没买过这款糖。 往上坡走着,一齐慢下来步伐,黎婳惊喜地指着天空说:“今晚竟然有星星!” 梁叙舟抬头,几颗星星分散在头顶。 城市很少见,或者说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好好看过夜景。 路过便利店,黎婳进去买了份关东煮和三明治,和他坐在门口伞下。 梁叙舟只拿了听冰镇啤酒。 这条路安静,两个人背靠着桌子,舒展着腿并靠彼此,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香港可以自定义车牌号,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有趣的牌照。路过一台车,车牌是名字加骂人脏字的缩写。 黎婳不禁乐道:“你说车主是不是特别恨这个人啊。” 梁叙舟拎着易拉罐晃,“有可能,李秉津以前干过这种事。” 黎婳突然想起什么,“X有什么特别意义吗?你名字里的叙?” 梁叙舟摇头说不是,然后喝一口酒,思考式回答:“X代表未知变数,一个错误符号,也像一只蝴蝶。” “但对我来说都不是。那个牌照没有特别的意义,就是觉得挺好看。”他做出结论,偎着她仰头看向天空。 黎婳慢慢点头,“喜欢X的人与它一样充满神秘感。” “哦?” “我认识一个网友,也叫X,我觉得他就很神秘。我有时候都想,会不会哪天吃饭碰到他。” “没那么巧吧。” “他说自己是餐厅老板,说不定呢。你说的,香港很小,我和你就是总偶遇才认识的呀。”黎婳转动戒指玩,嘴角一直挂着笑。 梁叙舟失笑,怎么那么好骗呢,“那我神秘吗?” “有点。” “哪方面。” 具体到某方面的话,黎婳说不清。例子都举不出,只能含糊其辞地说:“直觉还不够了解。” “可能我们认识时间太短了。”梁叙舟认为自己还算坦诚,从不隐瞒什么,只是不喜欢主动交代、介绍自己,那和货架上供人挑选的商品没区别。 遇到问题主动解释,他认为这就够了。 任何关系模糊着相处,才能长久,亲密到没有隐私会徒增疲惫。 黎婳团了团塑料袋,起身伸了个懒腰去丢垃圾,“也许。” 其实她意识到了他们能在一起的原因。 双方都留给对方最大的隐私空间,不查岗也不查手机,一切遵循自然规律。她不是没想过进一步探究,不过梁叙舟没有这个意愿,便也不了了之。 也许这样就挺好,互相享受对方最大程度的完美,凡事追究对错没意义。 但她真控制得住自身情感的变化吗。从看着他产生怅然情绪时,她就脱轨了。 正想着,梁叙舟懒懒笑着补了一句,“那我们要在一起很久,直到你完全了解我。” 这一刻,黎婳脑子进水了似的,以一种不信的语气问他,“我们会结婚?” 不带任何拷问意味,她的眼神那么懵然,越看越可爱又有趣,梁叙舟一下子笑弯了眸子,“黎黎想吗?” 黎婳故作迷惘地呆呆眨了下眼,垂下睫毛,没说话。 无言片刻,梁叙舟等不到回话,有点失去耐心,拉过来她,呼气间带着淡淡酒气,“需要考虑这么久?” 空气飘来他温热的气息,黎婳前倾身子,吻在他嘴唇上。 梁叙舟陡然一抖,喑然落睫看着她,还是闭眼回应了。 热吻结束,突然来了阵凉风,黎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仿佛打忘刚才的事,跺着脚嘟囔了句今晚预告有雨,话还没说完,一滴雨水落到鼻尖上。她火速拎起包,瞪起水灵的大眼,十万火急的语气说:“赶紧回家!万一等会真下雨了!” 梁叙舟看她几秒,淡淡道:“OK,刚好我也困了。” 刚才如果她说是,他只会给令她满意的答案,而这种逃避的态度,让本可以互相开心的事变得无趣。 气氛变得沉闷,黎婳忍不住打破,“是你先没回答我的问题。” 梁叙舟云淡风轻道:“因为我知道你只是在试探我,所以其实我不管怎么回答,你都不会信,你说对吧?那不如不说,时间早晚会给出我的答案。” 心思被戳穿,黎婳不拐弯抹角了,“你不是不婚主义嘛……” 梁叙舟微微侧头,眼神漠然道:“我亲口对你说的?” 黎婳噢一声,心间像飞过一只蝴蝶,眼睛划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雀跃。 “生气了?”她说:“谁让你老开玩笑,我都分不出真假,大家也都这么说。” 梁叙舟没有说话。 爱与X一样,充满变数。 他对她有了很多控制不住的情绪,会因为她的反应莫名烦躁。 可黎婳要的就是这样,在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后,悄悄坚定了某种信念。 不然她也不会做出偷偷挂牌出售妈妈送的毕业礼物这种事。 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没多久就被知道了。 妈妈不责怪,只问理由。 她老实交代,“想买房。” 妈妈看透,“是不是和你那个男朋友有关系。” 她不否认,很愧疚,可好想留在这里。 “我看你现在不是想留在香港,而是想留在他身边吧。房子是你的,你有权卖掉。但这事我绝对不支持,你给我好好考虑清楚,别被未知的东西蒙蔽双眼。”冯女士态度严肃,显然生气了。 黎婳被说的满心惭愧,尤其在妈妈不允许卖那套房子,但愿意给她在香港再买个时,她几乎是瞬间就拒绝了。 再等等吧…… 第76章 千头万绪 熬了无数个夜后,终于迎来四月的假期,三个节连在一起可以休五天。 麦资霖宣布下午一点放假。 死气沉沉的办公区顿时多了些活人气息。 黎婳从工位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收到杏子入职新岗的好消息,眼都亮了。 但杏子要离开香港,因为李总在深圳。她开心又失落,希望杏子能得到好前程,一边不想失去好朋友的陪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南海北不就是一张机票的事,何况两地离那么近。 杏子却也在为她犹豫不决,“我不想离你那么远。” 得知同样被惦记,黎婳一扫心中愁云,在杏子优柔寡断之际,替她打强心剂,“这个彩妆集团多好啊,每年多少人争破头挤进去,李总人又好。你必须得去。” 不过她还是在听到下周一就要入职的消息时,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以后就不能常见面了,俩人一拍即合,约上了“散伙”晚餐。 黎婳给梁叙舟发了条消息,发现五小时前的上一条他还没回,不由感慨,真成了同城异地恋。 如之前所说,他工作安排没准信,才说要休假,转头飞去坡岛了。 两种完全不同的忙碌,她最牛的一次坐在电脑前二十八个小时,而他满世界飞,有时一天坐三趟飞机。 她已经对他的工作有了总结,他一年顶多亲自操盘两个大项目,剩余都交由团队律师负责,然后参加各种应酬,偶尔出席行业论坛或闭门会议,其余时间全在休假。 至于她的工作嘛,今年也算有进步,好歹负责上项目了,不过工作内容大差不差。 这么一想,晚上黎婳兴致地捎了瓶红酒到餐厅。 正点着餐,忽然有人喊她,“Hilda?” 黎婳应声抬头,发现是几面之缘的Kyle,客气对他笑笑,“你也来这吃饭。” “是啊。”Kyle看向她旁边的杏子,眼神变得有点迟疑,吞吐着说:“你真的不见见荣峥嘛。” 黎婳停止翻菜单,分别看过两人。 杏子嗯一声,没讲别的。 Kyle语重心长道:“他现在整个人很颓废,都快抑郁了。” 杏子语气疏离,“我不是医生。” “他就在这。” “……” 空气凝结了几秒。 黎婳环顾四周,并没看到荣峥。 杏子漠然抬起视线,“麻烦转告他,不到一年的感情不值得他这样,也请别再烦我。” 听到这话,黎婳和Kyle都愣了愣。 黎婳先出声,“请你们别打扰我们用餐,还有,这是他们的事。” Kyle何尝不站朋友,临走前用讽刺的目光瞥了眼低头不语的杏子。 黎婳不想被这个意外插曲破坏气氛,嬉笑着佩服抱拳,“原来我之前都是白担心了。” 杏子也配合,表情得意,“自然啦。” 点到为止,黎婳转移话题,问起小流氓读书的事,“怎么说,选择哪个学校?” 说着他,杏子才真的头疼,“申请递交了,结果他听说我要离开香港,死活不读了,可你说他跟着我干嘛。” 黎婳举起叉子指她,笃定的语气说:“这小子完全冲你来的。” 杏子唉声叹气。 “你总不能真带着他工作,要不把他打发回家吧,他一看就不会好好读书,何必浪费钱。”黎婳衷心建议,又忍不住讽刺地笑了声,“学习这事勉强不来,你舅不是把你妈的公司侵占了吗,让他回家继承家产呗。” 杏子摇头,“那个公司现在是我大表哥的,方齐是我舅舅小儿子。我离家读大学后,他进入青春叛逆期,总打架斗殴,才被送出国。我舅舅其实不喜欢他。” 不管怎么说,黎婳只是心疼杏子,可又不能介入他人因果,顶多宽慰两句。 聊着天吃饭喝酒,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楼下晚间才开放的意式餐吧已经热闹起来。 电梯在餐吧这层停下,走进来几人,黎婳透过电梯门缝与不远处那道玻璃门,无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远在外地出差的梁叙舟。 门关上,她思索着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电梯到一楼,杏子往外走着,回头发现黎婳站在那一动不动,“婳婳?” “那个,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杏子。”黎婳鬼迷心窍了似的,按了餐吧那一层。 走到店门口,黎婳又疑心看错,选择先拨电话给梁叙舟。 响了会,没人接。 黎婳推开了这扇门。 前台服务生含笑迎上来,“你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黎婳摇头,“我找个人。” “好的,请提供一下预约会员的名字。”服务生委婉表示这里是会员制,非会员需要有会员同行。 黎婳试探说:“梁叙舟。” 服务生查了一下电脑,很快抱歉摇头,“没有这位客人。” 黎婳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出去,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声,KingSley. 这个英文名并不常见。她慢慢回头望去,目光穿越人群,找到了方才那个身影——侧身朝她所在方向,叠搭着腿靠在沙发上,旁边有个女孩。 女孩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倾慕,这是一种打破社交常规的情感,传递着一种想要得到的强烈信号。 而女孩正是被梁叙舟拒之门外的苏维。 苏维转头时,看到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在空中短暂交锋。 苏维礼节性朝她点一下额,随后淡然移开视线,端起酒杯。 他们对面坐了位中年男人,梁叙舟和他讲着话,似乎聊到什么令他满意的事,露出一个朗然的笑容,然后三人举杯碰了下。 黎婳不会认错他的侧脸,直直看着那,心疯狂下坠,脚像被什么粘住。 服务生又唤了她一声,“女士?” 黎婳沉着一口气,攥了攥手心,抽回目光,扭头出了餐厅。 她脑子有些乱,想不通梁叙舟为何在这,苏维又为何出现在他旁边。 看到她一脸游离的从电梯出来,杏子担心地问怎么了。 黎婳笑着摇头,挽过杏子说:“你不是后天要走了吗,回去帮你收拾行李。” 回家路上,她摇下窗户让风吹进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挥散不掉,人好像飘在空中。 杏子察觉到不对劲,忍到进家门还是问:“刚才去哪了?” 黎婳随口道:“包忘在餐厅了。” 杏子看了眼她全程挎在肩上的包,没说话,把衣服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喝多了?” “没有啊。”黎婳莫名很累,丢了包和衣服,仰面倒在沙发上。 杏子把她拉起来,“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黎婳提起点精神,“肯定啊。” “那你说发生什么事了。”杏子抱起胳膊,摆出盘问的架势。 黎婳掩饰性喝水,悄悄抬眼皮,正对上杏子审视的目光。 见没法逃避,她老实交代了。 了解到来龙去脉,杏子长叹气,在椅子上坐下,“那你不打算问吗?” 这正是黎婳千头万绪又纠结的点。她抓了抓头发,两步走到阳台点了支烟,声音混着烟雾混沌而出,“我给他打电话了,没接。” “确定没看错对吧。” “没有。” 杏子冷静思考了会,“那个苏维之前想进安达实习来着是吧?” 黎婳点头。 杏子没讲话,掏手机发消息。 没一会,她把回复过来的消息给黎婳看,一边解释:“我之前在安达实习时和他助理关系不错,没想到还会派上用场。” 黎婳一扫而过。 杏子很聪明,用打探行业内部八卦的口吻开启对话。 杏子:听我们老大说,梁律团队终于收了个新实习生。 助理:可以啊,消息这么灵通,不过不是实习生,人家是梁律的人,现在成了二助,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投靠你去了...... 看似分享八卦,却透着浓浓的吐槽意味。 黎婳不知说什么,没情绪地笑了笑,收回视线,掸掉烟灰。 还记得有一次她调侃梁叙舟压榨员工,才知道律师和其它行业不一样,律师们要自负盈亏,还得给律所交管理费。而梁叙舟区别于其他高级合伙人,不仅要与其他合伙人共担律所整体运营成本,还得拿个人创收承担团队成本。这些开支全部从梁叙舟的业务里扣。 多一个人,意味着多一项支出。 所以他不养闲人,招人要求高。 当初他也是这样回应荣瀓的。 导致她想不通。 黎婳越想越烦,心口有点不舒服,夹烟的手无意间发颤。 杏子回复完消息,面露奇怪的表情,“他还挺奇怪,按你所说,他和哥哥说不同意,最后不仅给人走后门,还同意进他团队。会不会有什么隐情?他可是出了名的歹毒,敢把合伙人外甥骂哭。” 黎婳咳了几声,不知是不是酒后吹风的缘故,忽然间头有些痛,浑身乏力,声音随之虚弱,“不管他了,我陪你收拾东西去。” 不等杏子说话,客厅忽地响起来电铃声,从包里传出来。 黎婳掐了烟,扒拉开包,看到是梁叙舟的名字,迟疑了不到五秒,按了静音,回头冲仍站在原地的杏子招手,“走。” 她们自从毕业后就住在这,虽没买过什么大件,但收拾起来发现东西非常多,两个行李箱都不够用,还好剩下的不多,可以用袋子装。 合上箱子,黎婳起身瞬间眼前一黑,感觉天地转旋,气喘吁吁地倒在杏子床上,说这辈子没这么累过,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杏子躺到旁边,脑袋挨着她,轻声说:“没找到租客前会一直和你分摊房租。” 黎婳侧头看她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扯了个笑,“说什么呢,你在那工资肯定没现在这么高,交完房租不吃不喝了?” “我住宿舍,公司有食堂。”杏子不舍地贴近她,声音有点哽咽,“不想走。” 黎婳闭着眼说:“万一哪天我也混不下去,还得去投奔你。” “你这么优秀肯定留得下。”杏子认真地说:“反正房租的事就这么定了。” 不知哪来一阵风,黎婳缩了缩手脚,感觉又冷又困,气息轻飘,“唉说了不用,合同快到期了,我可能换个离公司近的一居室。” 杏子长出一口气,转身抱住她,隔着薄薄衣料,感觉到异常滚烫的体温。她皱了皱眉,将手腕放到黎婳额头上。 下秒,她惊道:“......你发烧了啊!” 第77章 偏差局面 春雨中的香港,空气中弥漫着湿冷气息。 进入医院时,黎婳已经彻底迷糊,在杏子的陪伴下做完各种检查,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完全不记得怎么打的针,梦中身处冬雾中,又冷又痛。 这场病毒来势汹汹,她躺在病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度过了一个不美好的假期。 见她醒来,杏子连忙起身,“感觉还好吗?” 黎婳没力气动弹,也发不出声,嗓子又干又肿,鼻腔像被水泥封死,只能慢慢点一下头。 杏子摸摸她脸颊,心疼得哭腔浓重,“你知不知道病毒性急性心肌炎会死人啊,还好来得及时,吓死我了!医生差点把你送进ICU了!” 黎婳想挤个笑安慰她,可脑袋昏沉得厉害,四肢虚脱,身体不像自己的,只能感觉有一股冰凉的液体从手背血管蔓延至全身。 “我,睡了多久。”她嘶扯着喉咙,艰难发出沙哑的声音。 杏子拿来吸管水,递到她嘴边,“三天,也不算吧,中途醒来过,但你估计不记得。” 确实没印象,黎婳闭着眼吸了一口,每吞咽一下就牵动痛觉神经。她抿了干涩的唇,别开脑袋,“你不是应该去深圳了吗?” “我申请了延期报到。李总知道后昨天还来医院看你了,不过你睡着了。”杏子拉开遮光窗帘,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想起什么,又回头指了一下桌上的果篮,“同行的还有个男人,你朋友嘛?” 黎婳没力气思考是谁。 杏子捏了捏她瘦了一圈的脸颊,“喝点粥吗?” 黎婳摇头。 又睡了会,护士过来拔针,讲话声将她吵醒,几个白大褂围在病床前,恍惚间,她看到戴着口罩的叶宗廷。 不等黎婳清醒,身下的床被推走了,穿过走廊进了另个房间。 随着门咔嚓一声关上,四周安静下来,她按了按胀痛的额头,努力睁开眼环顾四周,是个向阳的单人病房。 随后听到杏子说:“谢谢你。” 叶宗廷口吻随意道:“小事,最近病毒厉害,多人病房容易交叉感染。” 黎婳缓了会,撑着床坐起来点,杏子注意到,连忙帮她摇起病床。 “黎小姐感觉好点了吗?”叶宗廷悠哉靠在窗边,喝着咖啡看她。 黎婳轻嗯一声,挽头发到耳后,“谢谢帮我换病房。” 叶宗廷勾勾唇,“少加班熬夜吧,多少薪水啊够你这么折腾。不好好当大小姐,非吃这个苦头。” “和工作又没关系。”黎婳靠在枕头上,拿起水喝了一口。 杏子接话,“哪里没关系,医生说你免疫系统紊乱,就是熬夜压力过大导致的。” 黎婳咬着吸管“噢”一声,对床尾发呆,忽然想起什么,四处看了看,“杏子,我手机在你那嘛?” “好像在家。”杏子打开包翻了翻,确认道:“对,没拿,那晚太突然了,你都快晕了。” 今天本来答应VR馆老板,上午九点去体验内测版,黎婳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再道歉也没必要。 她掀开被子起床,“我回家拿个手机。” 杏子立刻摁住她,“你还生病呢。” “着急拿手机干嘛。”今天还在假期,叶宗廷晃了晃咖啡,明知故问:“为了工作还是梁叙舟?” 黎婳顿住,还是起身,“工作。” 叶宗廷笑了笑,懒得劝,对她朋友说:“你就让她去呗。” 反正劝也不听。 而黎婳当然不止为了工作,给手机充电开机第一时间,先给VR馆老板道歉,说明前因后果,然后点开别的。 十八通未接来电,全来自梁叙舟,还有一条消息——怎么不接电话。 黎婳握着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始终不知落在哪个字母才合适。 有些事该问清才好。 她打了电话过去。 嘟了不到半秒,被拒接。 黎婳不是不懂事的人,可这会不知为什么,执着地又打过去,结果仍是被拒绝。 监管大楼的听证室内,董监高们正襟危坐在监管听证组的对面,董秘在讲话,梁叙舟停止翻文件,皱眉看向不停弹来电提醒的屏幕,最终向主持打了申请,获许可后起身。 一旁的董事不悦地看过来。 吴总立刻摁住他,眼神质问他,你想干嘛? 作为主办律师,听证过程不能离场,会错过举证,质证环节,还不能补听补辩,调查人员会认为他态度不端正,影响整体 梁叙舟握紧手机,冷静下来自知太失分寸,可还是没有坐下。 工作人员出来陪同,防止他通风报信。 梁叙舟摁着眉心,“这是私人电话,麻烦稍微回避一下,我保证不谈论听证相关内容。” “请配合工作。”工作人员面无表情,不予通融。 梁叙舟点点头,拨回去电话。 重点项目因为股权质押问题被终止,加上几天飞了三趟没睡十三个小时,他有些烦躁,接通的瞬间还是克制住了,语调平坦地开口,“黎黎,我现在有事,你怎么了?” 听到他隐着急促的语气,黎婳屏息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问:“你还在新加坡?” 梁叙舟飞快地嗯一声。 “这次好久。出什么事了?” “......嗯,就是工作上的问题。”想解释,可规定不允许。他点到为止,“等我回去再和你细说。” “这样。” 此刻梁叙舟满脑子怎么抗辩刚才调查员提交的证据,心烦意乱地回头了看了眼听证室,一边交代,“嗯,你有事先联系阿铭,他会替你解决。” “噢。”她轻应了声。 “还有什么事吗黎黎?” 短短半秒,黎婳突然没了追问的欲望,“没。” 不等他问什么事,电话被挂了。 梁叙舟无端心慌了下,估计没睡觉的缘故,他按了按胸口。 大门被打开,助理跑出来,语气很着急,“老大赶紧回来啊!调查人员有事问你。” 梁叙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几千公里外的另一端,黎婳站在客厅,望着手机出神了一会,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将电脑装进包里,对站在门外的两人说回医院吧。 人与人的感情的牢固度,有时候都比不过一座陈年旧桥。 第78章 心隙 几天后出院,杏子去了深圳,黎婳收拾完家,坐在客厅发呆,几分钟后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停好车上楼,电梯碰到林念慈。 林念慈本要下楼,看到她进来,又收回按键的手,侧头对她说:“找梁叙舟?” 黎婳嗯一声。 “我来找麦嘉仪的。”林念慈替她按了梁叙舟家那一层,“他应该不在家。” 黎婳没说话,知道麦资霖住他楼下。 门开了,林念慈迟疑了半秒,跟在她后面出来。 黎婳熟练地输密码,拉开门时顿了下,走进去但没关门,随便林念慈要不要进。 屋内没有最近生活过的痕迹,上次喝水的杯子还放在茶几上。 看样子梁叙舟没回来。 “没想到离开香港之前,我还能来到他平常生活的地方看一眼。”林念慈没有进客厅,就站在走廊拐角处打量四周。 黎婳停下脚步,回头,“你要走了?” 林念慈嗯一声,“准备结婚了,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消息太突然,就算她们不熟,黎婳也不免惊讶,张了张嘴。 才二十出头啊,这么早结婚。 “很意外吧。”林念慈靠墙而立,垂下眼睫,“婚姻嘛,合适就结。” 黎婳想到她的经历,竟有些心疼,可安慰的话无论多么动人都很空洞。她不信林念慈这种骄傲又闹腾的姑娘真这么想,但又无法问。 “做不了选择时,就直面答案吧。”她有时也这么劝自己。 林念慈挑挑眉,“你猜梁叙舟知道我要结婚时说了句什么。” 她自问自答:“和你一样的话。正确答案不一定符合心意,但一定错不了。你们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正确答案……”黎婳很想知道自己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林念慈打断她思绪,“我希望他得到真正的幸福。” 黎婳清洗好水杯,擦着手抬起来头,对着光影中瘦小的身影挑了下眉,“不带任何企图那种爱?是人都有私心吧。” 林念慈趣味一笑,“倒是。” “我还挺好奇,你是因为他大学那段爱情,才这么怕我骗他吗。”黎婳从厨房走出来,问的很直接。 林念慈站直身子,半随意半玩笑的语气说:“有点关系吧,主要他再不过结婚就老了。” 黎婳被逗笑,从冰箱拿了瓶水给她。 “不过现在估计不用担心了,毕竟你是第一个被他全家知道的女朋友。”林念慈看着手中的水,释然般呼了口气,“我们从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他也不是我的正确答案。祝你幸福黎小姐。” 说完,她看了眼屋子,然后潇洒挥手走了,留给黎婳独自站在偌大的客厅,良久失神,脑子里都是林念慈离开前的话。 东西收拾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翻开对话框。 他们很少在手机上聊天,每次都是有事就打电话,要么直接见面,所以聊天记录才几页。 就是因为给对方的空间太多,导致她心中的缝隙越来越宽,宽到想起他时,好像有一凉风灌进来,浑身又凉又麻。 * 五月初,梁叙舟准备归港时,同行的吴总要他务必参加这次在沪举办的庆功宴,庆祝他给坡岛分部带来的首个大项目。 百般拒绝抵不过一句,其实是你爷爷让你过来代他见个这边院里的领导。 听到这句话时,梁叙舟已经坐在机场休息室,思量再三,正好可以见个人,于是让助理改行程,告知黎婳暂时不回。 飞机飞至平稳,他看着聊天框中那一个“好”字,短暂失神。 他感觉有种东西在慢慢变质,又说不清是什么。 近段时间,黎婳很少主动发消息,有时一天不找他,回复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没有时差,却总能错开。 以前他们忙时也好几天不见面不联系,可这次莫名不对劲。 以为是那通电话的原因,事后向她解释,她只是表示知道了,以在工作为由很快挂了电话。 忙时没注意到这一变化,也没精力细究,毕竟她加班的确挺严重,工作强度不比他小,此时闲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一次性聊天超过十分钟。 前几天问麦资霖,他说她最近每天都在赶项目,每天加班到十二点左右。 正想着,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大,华树集团的董事不知从哪听说你要去上海,想约你见一面。”助理从门上方探进来脑袋,看着手机消息说。 梁叙舟沉了沉心,觉得自己多想了。 放下手机,他说:“不见。” “吴总不是想拿人家项目嘛。”助理往上翻消息,发现人家约三回了,“您这趟都要见贝蓓餐饮的老板了,要不一块见了吧。” 空乘过来送餐。 梁叙舟笑若春风,“谢谢。” 人走了,他转而收起笑脸,撑着下颌,侧头看向舷窗外,兴致浅薄又略带一分嘲笑地炮轰式发问:“我有项目空档期吗?我接了你做?还是分给其他团队?安达其它分部的业绩和我有什么关系?吴总给你发工资?” 被骂多了,小助理毫无反应,“老大,有句话不知当不当不问。” 梁叙舟压着眉眼,让他有话快说,没事别烦。 “有人说你今年要调去北京或者新加坡工作。”助理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 梁叙舟瞥一眼他不停上下滚动的喉结,叉起面包举起来,“饿了?” 小助理悻悻闭嘴,老实回到自己位置上。 这个言论一直在。以前只是谈业务,可这次他亲自飞新加坡处理项目,让不少人更坚信传闻。 不管谁来问,梁叙舟都不回答,大家便明白,这算默认。 当年安达开设第一个海外分部,他就申请过外驻,可家里不同意。 后来安达不断扩大国际业务,从英国到美国,无一例外的,每次申请都被打回来。 四年又四年,终于再次等来机会。 且这次非简单设立分部,而是安达布局全球市场的重要一环,未来全球总部将从香港迁到新加坡,现在亚太区管理合伙人的人选,就在他和北京分所主任之间。 为此他放弃了万洋的股份。 现在吴总给了两条路,要么去新加坡独挑大梁,要么去北京。 两个都是绝佳跳板,只是发展大方向不同。 如今考虑期结束,分部建成,急需他给答复。 梁叙舟凝视着远处的晨昏线。 苍穹划开明暗经纬,远处云层被染成金橘色,宛如天与地的吻痕。 时间似乎静止了。 坐飞机无数次,他很少有心欣赏云端景色,每次都是一觉睡到落地,要么工作到整个机舱悄无声息。 飞机穿越光线,四周陷入昏暗,也将他拉进一个必须做决定的时刻。 做职业规划和投资一个道理,只需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所以梁叙舟很少对什么选择有过如此犹豫,通常有好处就不会畏惧,尤其他为拿到这个机会努力了整整八年。 可现在迟迟无法下决心。 去年吴总多次找他谈话,话里话外希望他进京发展,又怕他一气之下自立门户,便借着荣澂送项目的由头批复了申请。 两地选择与多次谈话给了老爷子交代,最终答复则用来留住他。 但他一直没给准信。 在没有黎婳前,分部建立期间,他已经做了去新加坡发展的决定,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时间所有事如同泥石流一般滚落,压得人喘不上气,梁叙舟按了按不适的心口,拉下遮光板,逼自己不去想。 第79章谈心 再次见到梁叙舟已经是春末。 黎婳与麦资霖去参加VR初版联合评审会。 结束出了会馆,在雨霏霏的街道上,与梁叙舟正面相视,他似乎在此等候已久,身上覆着一层冷冷的湿气。 “我先走了。”麦资霖看了眼撑伞的梁叙舟,心中叹气。 长街人来人往,他们身处喧嚣中,彼此安静看着对方。 黎婳收紧挎包的胳膊,高跟鞋踩下的地方,留下一圈很快散开的漪涟。 “怎么来这找我了。”她站到伞边缘,与他保持半米距离。 漫漫雨雾朦胧,梁叙舟注视着她被打湿的睫毛,将伞向前倾斜,温柔的笑眸中一闪而过黯然,“准备躲我多久?” 回来那天,他发现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还留了张银行卡,上面贴着密码。 数额对上给黎镜那笔钱。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哪里躲了,我最近白天出外勤,晚上加班,昨天我妈妈打电话,我到现在还没回。”黎婳脸上流露被冤枉的委屈神情,看了眼手表,“吃饭了吗?” “刚落地就来找你了。” 梁叙舟望着她,小脸在暗沉的天色中仍晶莹泛光,哪有半点熬夜迹象。半晌垂下眼睑,雨不断砸落在身上,那是一种命运降落的沉重。 黎婳扫过他西装上的褶皱,强压下心头不断涌动的情绪,看向别处,“那我请你吃午餐。” “我想和你聊聊。” “行,吃饭聊。” 她走进雨中直奔停车场,不给推辞余地,梁叙舟深吸一口气,追上去给她打伞。 上了车,他说:“给我地址。” 黎婳敲点几下屏幕,给他看导航,突然发现有点远,“下雨堵车,我换个附近的吧。” 梁叙舟目光停在她光秃秃的手指上,至此心空了大半,无意识扣紧方向盘。他侧头看了眼她,什么都没说。 餐厅隐在一条烟火气不重的小路上,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步伐一致,又下意识伸手拉开对方绕过水坑。 身侧疾驰而过速度飞快的摩托,来不及躲避,溅黎婳一腿水,梁叙舟皱眉回头,抽出口袋巾,弯腰替她擦掉,可惜裙子还是染了泥点。 这条旧街杂音不断,黎婳低头看着他,感觉世界好像在这瞬间静了。 很多这种时候,她都想打破彼此之间的边界感,扒开梁叙舟的心,看看她占据了多少空间。 梁叙舟把脏了的丝巾丢进路边垃圾桶,随口说:“不喜欢下雨天。”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这家店这么偏,连车都开不进来。”黎婳就算不讨厌,也被影响心情。 梁叙舟目光抖了抖,眼尾维持着温柔弧度,推开店门,对她说:“黎黎,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了。” 黎婳脚步顿了两秒,绕开他走进去,“可能我们太久不见了吧。” 店里可选种类不多,黎婳挑完,临窗而坐,突然想起什么,喊回来服务员,“不要葱姜。” 对面梁叙舟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没说什么,把茶水递给她。 热气腾腾的粥底锅上来,梁叙舟没有立马要谈话的意思,不紧不慢地把她最喜欢的东星斑鱼片丢进锅里。 黎婳隔着薄雾望他几秒,先开口,“最近很忙吧,看你一直在出差。” 梁叙舟嗯一声,“听说VR项目很顺利。” 黎婳低着头调蘸汁,“麦资霖和你说的?” “不是。”梁叙舟莞尔淡道:“我们很久也没见了,我和他们没事不联系。” 黎婳明白了,他应该是直接问的VR馆老板。她点点头,“是挺顺利,进度比想象中快,预计六月中上线,还得看到销量如何。” 梁叙舟笑一笑,“到时会邀请我去体验一下吗?” 正在拿汤勺搅拌粥的黎婳,发现里面竟然还有葱丝,不禁不满,想和老板反应一下,看店里太忙又算了,反正也不多,便决定自己挑。她认真地一点点往外捡,一边说:“你和那个老板认识,肯定没问题啊。不过你那么忙,能有空吗?” 许久,梁叙舟叫她一声,“黎黎。” 黎婳没抬头,“嗯?” “一点葱而已,我可以吃,你不用特意挑。”梁叙舟从她手中拿走筷子,放到一旁。 “估计是老板忙忘了。”黎婳气馁地哎一声。 梁叙舟靠到椅背上,“这个不是问题,我找你也不是为了吃饭。” 黎婳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皮盯着粥里绿油油的葱丝。 下秒,视线内出现了那张银行卡。 她慢慢抬起头,与他四目相视,设想好的所有话哽在喉咙,变成一句,“这本就是你的钱。” “帮忙时我就没想过要回来。我是因为你才帮他,你开心就是我的回报。”梁叙舟看着她说:“不想收的话,把这个钱给你哥哥创业,就当我投资了。” “如果他赚到了,我分文不取,算你入股。” 多少钱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黎婳愣了愣,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她看一眼卡,再看他,“赚不到呢?” 梁叙舟轻描淡写道:“算我投资失利。” 作为一个律师,搞这种儿戏一样的口头约定,黎婳不解也不同意,还想辩驳,被他打断,“他的事说完了,该说说我们了。” 她的兴致好似突然就下去了,往后一靠,一副你讲我听的散漫姿态。 见她漠不关心感情问题,梁叙舟搭在膝上的手攥紧几分。 他直接问:“我一周前回香港那次,为什么不见我。” “那天我确实不在香港。”黎婳拿出与杏子的聊天记录,举到他面前,“她去深圳工作了,我们约好以后周末见一面,她现在是我同学的助理,每周会来港大接老板。” 梁叙舟半眯眸,看清后点头,“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住?” “对。”说完,黎婳恍然想起没告诉他搬家的事。 该怎么解释没第一时间告知呢,她思忖过后觉得没什么好铺垫的,不如直说:“我搬家了。” “什么时候的事。”梁叙舟盯着她,残存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就几天前的事,搬的很匆忙,你不在,我也就没来得及讲,而且现在的地方只打算暂住,月租两万多,太贵了,我得再找找。”黎婳无意隐瞒,搬家累人,工作又忙,所有事堆积在一块,连爸妈都不知道。 “搬去哪了?” “公司附近的酒店公寓。” 梁叙舟很慢地点一下头,“房子到期了,然后还没找到合适的新地方?” “对啊,不然我才不住这。” “黎黎,你有我家的密码。” 黎婳心颤了下,面上若无其事,双臂搭到桌上,捞起鱼片,“你也说了,那是你家。偶尔住没问题,长期不合适。” 作为恋人,突然听到这种过分拎得清的回答应该难过,或者生气,但她很难从梁叙舟脸上捕捉到情绪变化。 他只是语气淡了很多,“放那的东西也拿走了,什么意思?” 黎婳轻巧笑笑,“我的东西,我拿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然后她像没事人一样,盛粥吃饭,不再看他。 梁叙舟心里不是没气,只是不想闹僵,认为凡事都可以解决,他们之间没大问题,不到非得分崩离析那一步,“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 第80章谈心2 “你最近骗过我吗?” 黎婳捏紧勺子,忘记吹凉,一口冒热气的粥滚烫过舌尖,胃好像在烧灼。 梁叙舟微拧一下眉,若有所思盯着她,很确定的语气说:“没有。” 黎婳点头,搅拌着粥说:“吃饭吧。” 气氛沉寂得诡异,梁叙舟抬手轻敲桌子,喊她,“黎婳。” 黎婳微笑着抬头,用懵懂的眼神望他。 就这么对视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转,瞧着那个快坚持不住的假笑,梁叙舟最终让步。 “不是说过有事就直接说吗?”他说:“答应的话不作数了么?” 音响突然唱起一首老歌,“是对是错也好不必说了,是怨是爱也好不必揭晓了。” 黎婳眼底流转的微光,有几分恍惚。 清晰记得第一天来香港,也是下雨的坏天气,的士放的就是这歌。 那时她尚存理想主义,痴迷望着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短短路途做了场浮华绮丽的梦,执着认为那么优秀的自己一定可以留下,如今发现,连追逐梁叙舟都要跨过千山万水。 人生没多少十年,但她还年轻,大可以再挥霍几年,可她总是把感情看太重。 雨天昏暗,窗外的灯光混穿进迷蒙的水雾中,他轮廓英挺,眉骨处拢着淡淡光影,眸色比天还沉,就这么安静坐立着看她,眼底流转的微光 黎婳感觉心里那道筑堤在一点点垮塌,先一步移开目光,声音闷闷的,“我该问的问了。” 对于她的再三逃避,梁叙舟眼中又流露出几分无奈神情,却也一贯温柔,引导她自己说,“觉得我哪骗你了?” 黎婳不知从何说起,从他明明说回不来却在香港喝酒?还是不接电话?又或者是苏维?来回围绕那么一桩事。 说来他们还挺和谐,很少真吵架。 那就从头聊起。鱼片跌回蘸汁,溅到手背几滴,她擦着手说:“你这次出差挺久,去新加坡忙什么了?” 梁叙舟选择一五一十交代,不管她能否听懂,连细节都说了,“安达在新加坡成立了分部,我谈的项目出了问题,股东用资管计划代持股份,私下将股权暗质押给金融机构拿融资,触及平仓风险被谈话、出示警告函。” 可她的网课和MBA不是白上的,换以前黎婳真听不懂,现在不一样,不仅听得明白,还清楚严重性。 她说:“确实挺麻烦。” “对,分部第一个项目,我指导操盘的,所以需要我亲自处理。” “噢。” “还有一个原因,出事股东是荣瀓朋友,我不能让企业遭受处罚,必须留到出来结果再走。”梁叙舟特意补充了句。 “律所各地分部之间不关联,你还负责那边的业务?” 空气忽然闪过一道光,黎婳眸心霎时收紧,轻扫过去,他调节着炉子火候,指节修长,她目光陷入戒指折射出的金光中,下意识摸自己的手,空荡荡,还有点冰。 “目前不算负责。”梁叙舟斟酌着问:“你谈过异地恋吗?” “没有。”黎婳托腮歪头看他,俏皮口吻说:“一个月见一面这种算吗?” 梁叙舟听懂了,温声道:“我前段时间的确很忙,忽略了你的感受,但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 “嗯。”黎婳应道:“当然知道,我也忙,理解。” 都是事业上升期,她不至于为这点事计较。 粥咕噜冒泡,飘出浓郁香气,梁叙舟有点烦,低头喝了口粥。 味道还行,不过被心事搅乱了胃口。 缄默少顷,他不想拖下去,“黎婳,我可能要去新加坡工作。” 黎婳手一顿,用力咽下食物,抬头看他,胸腔有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难受。 要告别一个人其实很容易,离得远点,不见面总会忘。 她问:“什么时候。” 梁叙舟终于从她眼睛里捕捉到一丝闪烁,“最迟六月底。” 还有一个多月。 “去多久。” “四年起步。” 起步,归期不定的意思。 黎婳撂筷子,混在雾气中的目光出奇漠然,“通知我?” “不是。” “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梁叙舟垂下目光,落在她握紧的手指上,心中忽地一痛。 就是这个瞬间,他义无反顾做出了选择,“我也可以去北京。” “为什么没有留在香港这个选项?这不是你的家吗?” 应该说为什么之前问她留不留,如今自己却要走。 但黎婳没那样问。 “......” 梁叙舟不找借口,实话实说:“现在境外IPO审核、监管环境收紧,交易数量大幅度下降,成本高、产出低,全律所只有我的团队还有项目,所以安达决定把香港办公室这边的跨境涉外全砍掉,以后专注境内。我如果不走,团队原地解散。” 黎婳慢慢侧头,一言不发静静看外面。 立夏时节雨纷纷,四季中她最喜欢的季节,可春天就要随这场雨,彻底谢幕了。 她挽了一下头发,轻轻说:“你一直做海外项目,又总去新加坡出差,应该是很想得到这个机会。” “我可以去北京。”梁叙舟再次重申。 “梁叙舟,选择自己想要的吧。”黎婳看回来,说:“我支持你的选择。” 就像那晚,他说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一样。 对视这几秒,画面静止一般,黎婳做好了个某种决定,重重起落肩膀,放下可以令她从容些的道具汤匙,抽纸擦嘴,招呼服务员买单。 付钱时又被他抢先了。 她把卡塞回钱包,起身对梁叙舟说:“我们走吧。” 梁叙舟宁愿她闹脾气,坚定提出抗议。这种风平浪静令他不安,像深处汹涌暗黑旋涡中心,随时等待被吞噬。 气象台说小概率降雨,可今天这场雨下了两整天。 不需要拉窗帘,屋内也一片昏暗。 一室模糊混乱中,几滴豆大水珠接连砸落在梁叙舟手臂上。他的心尖颤了下,停下动作,伸手想去摸她的脸,被躲开。她气息不稳地说,是汗。 梁叙舟怎么会分不清。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将她抱离身体,抓起衬衫披在她肩上,温柔地拂去她眼角汹涌的泪水,掌心一片湿热。 怀里的人咬着牙,不露声响,借黑暗痛释崩溃的情绪,哭到浑身颤抖,忽然趴进他怀中,用力搂住他,埋在他肩窝流泪。 他不言不语,抱紧她,轻轻拍抚她后背。 炙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相依相偎的墙面倒影,无一不在挽留她。 黎婳从未这样袒露过脆弱,没人愿意在爱人面前这么狼狈。 何尝不是又一个第一次呢。 梁叙舟颤动的唇贴在她耳畔,不停安抚,怀中的人儿忽然停下抽泣的动作,紧接肩膀传来剧痛。 黎婳咬得用力,留下深深红印才松口,然后仰头看他,一字一顿道:“我特别讨厌欺骗。” “告诉我骗你什么了,好吗?”梁叙舟捏着她耳垂不准躲。 “上个月初你回来了。”黎婳咬重每个音节说:“我看到你了。” 梁叙舟明白过来,无奈挽笑,“那晚在哪看到我的?机场还是?” “餐厅。” “我的确临时回来了一趟,但当晚就返回了新加坡。你可以通过我邮箱的会议记录查看,包括机票。” 她说不看,他已经找出来。 屏幕光刺过来,黎婳不适地眯了眯眼,视线落过去。 往返机票只相隔几小时。会议记录标注了精确的时间地点,证明他没撒谎,第二天早上还在新加坡开了个会。详细的工作留痕,让她无话可说。 梁叙舟肌肤赤裸,只戴了一块玉佩,坠在锁骨下方。 从生日那天,一天也没摘过。 “那苏维呢,她为什么也在。”黎婳从他身上下来。 被梁叙舟拽回来,“你不是知道她是我哥的人吗。” 黎婳撩开头发,俯身戏谑笑着盯他,与他没正形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哦,为什么那晚不接电话?手机是摆设?” “那天回来是为了给荣瀓一个交代,从落地到餐厅,只有一个小时谈工作,所以手机一直静音,看到时给你回了,结果你没接。” “交代?” “如果你没看错,不止我和苏维。” 黎婳不否认,的确还有个人。 “他是我们安达的创始人。”梁叙舟快速而清晰地说:“万洋的法务团队很专业,本不需要和我们合作,但因为我在安达,所以一直溢价聘我们吴总为外部法律顾问,这是笔很大的收入,但是今年荣瀓不打算合作了。” “因为苏维?”黎婳才不信。 “很多原因。”犹豫了会,梁叙舟还是说了,“我家里不准我去国外,所以我和荣瀓做了条件交换。” “什么条件?” “把万洋的股份交给他,换新加坡这个项目,后来他加了条件,让苏维加入,他会施压让吴总同意批复申请。”他没说另外一个原因。 因为他们恋爱,破坏了荣瀓扩大商业版图的计划。 荣瀓是位绝对优秀的商人。 至于苏维,第二个可怜的倒霉蛋罢了。 黎婳始终没说话,目光几乎融进加湿器吐出的水雾。 梁叙舟说:“这里面有些事你不清楚,涉及万洋的事,我也没法透露,你只需要知道,她和我没关系。” 黎婳挑起他胸口处的平安扣,同时抬头,“你真的喜欢我吗?” “很喜欢。” “有多少。” 梁叙舟哭笑不得,指腹摩挲过她脊骨,“如果你信一见钟情,那比你想象的多。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了。” 他记性明明很好,但只要回忆过去,记忆就会断片,头疼恶心,可很奇怪,他能记得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很微妙的一面钟情。 黎婳忽然有一种冲动,留下他,成全自己的私心,不准他去新加坡。可她没说。谁都不该为谁放弃大好前程。 到嘴还是那句话,“梁叙舟,去新加坡吧。” 房间寂静下来,只有淅沥雨声。 梁叙舟睁开眼,“为什么。” “对你前程好。” 多么大义的一个理由,但不是他想听的,也不信她真这么想。 “我们都给彼此一周思考时间,不要着急做决定。”他下不了决心。 “不,就这样决定了。”冷静下来,黎婳反问自己,如果有更好的游戏公司找她,她会走吗,答案是一定会。 梁叙舟还是摇头,“黎黎,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不是让你为我考虑。” 黎婳摇摆不定的心定在了这刻,“我希望有一天你也可以像我支持你一样,支持我。” 梁叙舟愣了下,低头吻在她眉心,“新加坡离香港不远,直飞四小时。如果你后悔了,在我离开前随时告诉我。” 温热气息倾覆而下,黎婳不露半点破绽,嘴角漾起一缕笑,撒娇说抱太紧睡不着,然后翻身面对落地窗,眼前水汽蒙蒙。 四小时,确实近,可他们同在一座城市有时都不能常见面。 梁叙舟浅声说:“之后你就住这里,安保好,我会叮嘱麦资霖照顾你。” 黎婳闭了闭眼,没说话。 “黎黎,你可以随时后悔,但别离开我。”梁叙舟拥紧她。 黎婳蜷在脸侧的指尖细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闭上眼,轻声道好。 第81章异地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梁叙舟飞往了新加坡。 不远处传来轰隆声,黎婳落下车窗,抬头看天空,体内一直绷着的细弦,在飞机从视野中消失的这一刻断裂,心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司机大叔发动车,对后视镜内的女孩说:“黎小姐,我姓孙,以后您想去哪,直接和我说,这是我的号码。” 黎婳拢回神思,双手接过便签。 孙叔笑着解释:“梁先生吩咐了,以后我听黎小姐安排。您不想开车时随时联系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可以。” 没等她说不用,大叔从副驾驶拿起一个黄皮信封递来,“年纪大记性不好,差点忘了,这是梁先生叫我交给您的。” 黎婳没着急拆,先试着晃了晃信封,东西又小又薄,试不出来。 私人银行卡掉在手心,还有一封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手写信。她小心展开,入目几行好看又潇洒的钢笔字,视线停在落款日期。 原来那天他藏在书里的东西是信。 分别倒计时这段日子,他推掉所有行程,每天都在等她,只是她依旧忙碌,那晚十一点多,她拖着疲惫身躯从公司出来,想到还得穿着高跟鞋步行找他,一路攒着火气,当时隔着玻璃窗发现他坐那看书写东西,岁月静好的景象令她没压住情绪,用力把包往他对面椅子里一摔,问他是不是有病,让她大半夜爬坡。 其实总距离才几百米,可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烦,连带看他不顺眼。 梁叙舟多么好脾气啊,吃着冷脸白眼哄她十多分钟。 此刻这么一想,有些事真是后知后觉。 她吸了吸鼻子,从头开始读信。 【今天去你最喜欢的花店买花,听闻老板因经营困难计划关门,于是我订了四年的玫瑰,早上九点半准时送到家里,你只需要刷这张卡,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人生焦虑的课题换了又换,这次变成分别。这道课题有些难,相信我会交给你一份满分答卷。】 没有长篇大论的抒情,就这样短短几句,令她鼻尖酸痛,四面八方的冷气漫入胸腔,将她吞没。 黎婳捏紧信和卡,平静的心又有了起伏。他对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对她真的没话说。 情绪酝酿之际,她给麦资霖单独设的催命消息铃响起。 【快回来!他们半小时后下来视察!!】 是梁叙舟上次为她引荐的那位董事,今天要来视察。 真给面子。 不仅亲自来检验联名项目成果,Mak老爸等会还要上手体验内测版。 什么儿女情长、悲欢离合,通通被抛之脑后,她深呼吸一个来回,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带微笑踏进会议室。 * 飞机落地樟宜机场,梁叙舟推着行李从速通道出来。 “哇梁叙舟,终于等到你!” 一个身材清瘦挺拔,穿浅色休闲装的男人,交叉着双腿倚靠在车边,朝从门口出来的人抬抬下巴,神情轻佻。 “别讲你那口蹩脚的粤语了。” “哈哈哈……” 这是毕业后第四次见面,同岁的李誉,还和大学时一样,浪荡公子哥姿态。 不像梁叙舟,完全精英模样,规矩穿着黑西装,头发一丝不苟。 李誉热情得浮夸,展臂拥抱他,“欢迎梁大律师来到新加坡。” 梁叙舟抬手挡回去,“看来新加坡风水养人,比上次帅了。” 李誉对自己的容貌毫不谦虚,但在梁叙舟这永远甘拜下风。 梁叙舟像吃了永驻青春的灵丹妙药,皮肤吹弹可破,连皱纹都没有。 “我也纳闷了,你天天熬夜怎么也不见老?”李誉挑着丹凤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瑕疵,奈何就是没有。 梁叙舟嗤笑,“基因问题。” 人比人气死人,李誉不给自己找难受,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得意嘴脸,“跟你说一事,今儿一早我收到叶宗廷骂我的电话,他快气炸了……” 说完搁那笑不停。 梁叙舟挑挑唇,“难怪最近这么老实,下黑手了。” 不久前黎婳捣鼓炒股,误入天崩开局,亏了很多钱,为此郁闷好几天。 也是巧了,这位庄家他知道——叶宗廷朋友,常年狩猎散户,手段极其卑劣。 这回他们又想故技重施。叶宗廷朋友大规模洗盘散户,让他进场吸筹拉升,被李誉抄底砸了。 算给小东西报仇了。 “哪能真让他朋友亏损那么多,人家又和我没仇,就逗叶宗廷玩玩。”李誉语气不屑又随意,说的好像逗狗。 梁叙舟笑而不语。 上学那会李誉就看不惯叶宗廷,于是处处针对,说话夹枪带棒。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这样。有时他都羡慕李誉,随心所欲,这辈子唯一愁的事就是如何长命百岁,永远有一种“世界必须围着我转”的心态。 不过李誉不似表面纨绔,他在投资领域独树一帜,还有个爱好,专抢叶宗廷风头。 这门冤仇得追溯到父辈,梁叙舟也只清楚一二。 一上车,李誉就开始调侃,“这次你来怎么主动告诉我了。好稀奇。” 梁叙舟喝了几口水,“工作调动。” “就知道为了工作,你说你,每次来这儿出差都没空见我。”李誉连啧,继而兴致勃勃道:“这下咱们四个又聚齐了。” 梁叙舟顿了下,咽下水看他,“他们也在?” “对啊。”李誉笑他贵人多忘事,上回香港见面就说了,“顾裴元和陆炀都来这边工作,他俩这几天回京了,后天吧,我们一块给你接风。” 梁叙舟还真不记得,那天人那么多,总共没和他们讲几句话。 顾裴元与李誉关系比较特殊,以前是发小,后李誉父亲离婚入赘给顾裴元姨母,不仅没影响关系,反而更铁了,现在都是姓秦的表哥。陆炀嘛,陆怀琛堂弟。这仨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对于陆炀在这,梁叙舟并不奇怪,那人满世界乱飞,顾裴元却令他意外,“他不是毕业后一直在美国工作?” 李誉哈哈大笑,压低声音道:“离婚之后就来这了。” 梁叙舟眉梢染上十足恶趣兴味,“怎么舍得离婚?” 顾裴元当年娶了叶宗廷堂姐,叶老爷子宠爱孙女,倾尽资源把他父亲调回京,从此顾家青云直上,风光无限。 李誉懂他阴阳什么,也跟着笑,“你说他还是他前妻?” “顾裴元。” 此人当年为爱从北美追到伦敦,还没毕业就结婚了。这段婚事起初不受叶老爷子认可,虽一个院儿长大,可顾裴元比女方小六岁,奈何拗不过孙女。 提起这事,不光梁叙舟唏嘘,李誉也觉得挺戏剧化,当时挺多人都持看戏态度,毕竟那会顾家比叶家差好几个节。 不过顾家吸了叶家气运似的,结婚第二年,叶家直线走下坡路,换顾家高升。 “讲真依我看,顾裴元压根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棋子。”李誉摇头叹息,也不知替谁惋惜。 梁叙舟嘲讽地扯了下嘴角,不想评价顾家人的行事风格。 但李誉偏偏要提那茬,问他对那人还有想法吗。 “啪”,水瓶被砸进李誉胸膛里,梁叙舟语速不急不缓,“我有女朋友,其次我没有特殊癖好,对已婚人士不感兴趣。” 李誉刚笑了声,想起什么似的猛拍扶手,一惊一乍道:“她没结成!” 梁叙舟懒得听。 李誉主动透露小道消息:“之前是要结婚来,订婚宴都弄了,但你猜怎么着,顾裴元离婚的事牵扯出来挺多事,导致最后不了了之。现在秦家也就那么回事,要不是顾家起来了,她算个屁啊。” 话虽如此,谁沾上能不春风得意,也就李誉清高,“人家不把我秦家外孙看,还想让我改口,难怪我妈看不上我爹,真是没骨气的东西。” 梁叙舟漫不经心给了句评价,“要不说你妈和陆炀妈是好姐妹。” 两个人都是母亲强势,比丈夫能力强,然后离婚了。 李誉乐得不行,“所以我们能成为好兄弟,还都讨厌秦云和叶宗廷。” 一说这俩人,梁叙舟又没兴致了,抬手挡住耳朵。 他和顾裴元、叶宗廷最初不算很熟,甚至原不在同个社交圈子。他和李誉同校,而以顾裴元为首的那帮人,是群京城太子党。他们能认识,都因社交花李誉总爱攒局,也正因为李誉,他才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 忽然手机一震。 黎婳发来消息,问他到了吗。 梁叙舟拍了几秒视频发去,然后发语音,“刚到。” 听起来对面不似家人或朋友,对上方才他讲的话,李誉笑嘻嘻问:“你生日那个女朋友?” 梁叙舟头也不抬,“嗯。” 李誉贼兮兮地转动眼珠子,不正经笑,“神奇啊,竟能让你收心。不会是结婚对象吧?” 梁叙舟幽幽瞥去一眼,打着字嗤他,“我是什么很爱玩的人?” 李誉捂着嘴笑得闹耳,遭了一记打才消停。 静下来回想那段泡在纸醉金迷里的疯狂日子,梁叙舟在感情上确实保守。 李誉不再八卦无趣的感情问题,转而问起他在这待多久,竟然包年他的酒店套房。 “四年。” “我靠这么久,那你和我打个招呼就行,付什么钱,让旺财哥知道又要说我了。”李誉说他太不够意思了,怎么和陆炀一样见外,“我这有挺多闲置公寓,你随便挑一套住呗。” 梁叙舟懒洋洋转了转脖颈,“不住酒店,你给我做饭清洁卫生?” 李誉眼睛一亮,“你干脆来跟我住得了。” 梁叙舟让他打住。 外界不了解李誉,他可一清二楚,整天开趴,三十多还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 他可受不住这种折磨。 送梁叙舟到滨海湾,李誉留下把车钥匙,让他先开着。 办理好日常生活需要的业务,梁叙舟回酒店冲了个澡,给黎婳打着电话处理邮件。 她也在工作,有时叫好几遍才给回应。 俩人各忙各的,不知不觉过去几个小时。 天擦黑,梁叙舟合上电脑,摘掉眼镜,转了转酸痛的脖子,疲倦与困意突然袭来。他拿着手机躺上床,对可爱的卡通头像说:“我有点困了。” 她似乎静音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梁叙舟等了会,实在有点撑不住,改发消息,问她在干嘛。 三分钟左右才收到回复。 【好命苦,临下班又开会。】 【你睡吧,晚安。】 梁叙舟几乎是看完消息就合眼睡着了,连屏幕都没熄灭。 等黎婳下班到家,他的手机已经关机。 得知她正式住进来,麦资霖惊喜无比,接着暴露资本主义的嘴脸,竟然上来敲门让她改稿。 看到门口端着电脑穿睡衣的人,黎婳全身细胞都在抗拒,恨不得一脚踹飞。 “Mak,这是家啊,你压榨人也不能搞这么变态的吧?” “我可不敢搞变态。”麦资霖指摄像头,“只是聊工作。” “……”驴唇不对马嘴。 麦资霖笑得人畜无害,“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半,咱们要一起去总部做述职报告。看来你准备好了。” 黎婳深吸了口气,“进来。” 说完又回头瞪他一眼,“给我算加班费!” 麦资霖啧啧两声,感叹好心没好报,一边往客厅走。 黎婳心骂真不要脸,比梁叙舟还会压榨人。 加了一个小时班,送走这尊大佛,她换完衣服倒头在床上。 卧室安静至极,一股很淡的熟悉味道溢入鼻腔,环绕着。 黎婳仰望了会黑漆漆的天花板,打开手机给梁叙舟发消息,问睡着了吗。 许久没得到回复,屏幕亮光一点点变暗,将四周重新拉入无尽黑夜。 她侧头看着宽阔的身侧,心口空荡荡的,突然觉得四年好长,思念像一把钝刀子,不痛不痒地磨人心。 第82章雾失楼台 黎婳原以为异地恋很难熬,没两天发现压根没空愁闷。 每回准点下班,麦资霖把她喊下楼凑牌局,一打好几个点。起初她不乐意,任由门铃响,镇定地装不在家。 可台风天总不能还往外跑,麦资霖成功把她弄出门。自打这回,一发不可收拾。 黎婳发现脚下这块地皮的风水确实有说法。 以前有个算命瞎子说她毫无偏财运。应了这句话,她玩什么都是先赢后输,结果在麦资霖家连赢三局起步,不是她赢,就是麦资霖赢,把李秉津和另个人打得七窍生烟,凌晨投诉到梁叙舟那,让他回来管管。 “知道她三天赢我们多少钱吗?”李秉津不分时间点,对手机大呼小叫,“要不是被台风天困在这,我早跑了!” 黎婳毫无怜悯之心,美滋滋数完刚赢的筹码,迫不及待催促快点开下一轮。 气得李秉津手机一挪,逼她答应请吃饭,不然不玩了。 听到这的梁叙舟才反应过来,难怪最近总找不见她人,合着整日和他们昼夜厮混。他让麦资霖带她工作,不是让她学赌钱。 麦资霖预感大事不妙,让李秉津快挂电话。话才说完,手机被递到跟前。 “他让你接电话。”李秉津咳一声。 牌局与电话一起结束。黎婳才进门,他的电话进来。 和预想的不一样,梁叙舟没生气,笑声带着淡淡倦意,“看来我们小黎黎赚了很多啊,打到凌晨两点。” 黎婳矜持地报了个数,回味着最近的战况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传言一点也没错!” 梁叙舟边夸厉害边笑她财迷。 “台风还没结束,我明天中午吃完饭再下楼玩一会——” “不行。”夸两句还当真了。别的事可以纵容,这种没有可能。梁叙舟勒令她老实待在家里,否则把巧姐喊过去。 黎婳“嘁”一声,“你不在香港还不让别人陪我了。” 梁叙舟在这瞬间哑然,翕了翕唇,纵然有历尽千帆得来的道理可以讲,还是放弃反驳。 在他沉默这段时间,黎婳拾掇好脸,关灯钻进被子。 聊不到十分钟,她困得迷糊,分不清梦还是现实之际听见了句,“既然房子合你风水, 就当你明年生日礼物吧。” 果然梦里什么都有。黎婳怀揣着这个美梦睡了个好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一切还是那么顺利。 但异地总会产生问题。 接风宴因为顾裴元家里有事,耽搁了小半月,梁叙舟直接忘了这茬。 建立初期事多,和总所对接体系、完善管理制度、招聘本地行政等处理不完的工作。他又因为坚持带整个团队派驻,要独扛核心业务,还得挨个登门拜访之前谈的客户。 李誉打他电话没人接,亲自找上门。一进律所大门,看见所有人都在忙,没敢打扰,在接待室坐了两个点,好不容易熬到梁叙舟结束,等来一句“只吃饭,太闹不去”。 “小女朋友不让?” 李誉只是随口那么调侃一下,哪成想梁叙舟还真就应了,“对。” “得。” 人家态度摆明不再感兴趣声色欢场,只能临时改变计划。从开趴变成无色无味的吃饭。 本来这顿饭可以祥和结束,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打破了平静。 当时梁叙舟在露台接黎婳电话。玻璃门关着,没注意听外面吵闹的动静,以至于秦云走进来时,他连电话没来得及挂,而顾裴元脸上只剩抱歉。 李誉站在后方,口型说拦不住。 一屋子人认不认识的,全起身了。免费的戏,谁不爱看。 秦云绵柔地笑着环顾,“都来新加坡了啊,怎么不叫我一起。” 梁叙舟凉笑一声,悦目的脸庞少见寡冷,压着怒气柔声对手机说:“等下和你说。” 小姑娘“噢”一声,不太情愿地说:“那你先忙吧。” “乖。” 任谁都听得出,那语气和神态是在同女朋友打电话,包括秦云。她依旧没有道德,不会顾忌别人感受,不屑扫了眼他手机,高声喊道:“你——想我吗?” 又是赤裸裸的挑衅。梁叙舟漫不经心笑了,不惯着她恶心人的臭毛病,用力掐住她脖子把人摁到玻璃门上,手背的青筋蜿蜒而起,对眼前这张惊恐的脸没有任何要忍让的意思。 如果不是顾裴元几人及时拉离,梁叙舟不会放过她。 “——秦云你他妈有脑子不好啊,过去多少年了还来找他!” 一道忿忿不平的怒骂声劈进电话。不知道谁说的。 黎婳收回悬在挂断键上方的手指,想听听什么事,但那边突然吵起来了,又刺耳又模糊,仿佛乱成一锅粥。 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面,能让梁叙舟发那么大火。混乱的杂音随着一记响彻夜晚的耳光声猝不及防结束,然后变成被打人的独角戏,是个女孩,又哭又骂。她终于听见一句清晰的吼声,“梁叙舟欠你的?!” 替他打抱不平呢。 到此为止,黎婳不用细捋,便明白了。 那边安静下来,有人过来道歉,说真不清楚她从哪知道的。梁叙舟一言不发,抚平推搡过程中被弄皱的衬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忽然发现还在通话中。 心口忽然传来被酒精麻痹的悸感,手跟着抖了下,他深吸了口气,握拳按着胸膛,与李誉身侧擦肩而过。 走到没人的地方,梁叙舟试探性喊了声,“黎黎?” 小姑娘笑哼哼地说我在啊,问发生什么事了。声音很软,不似有事。 他不会自找麻烦,说刚才出了点事。口气淡然得,好像方才闯进来的是只疯了的野猫。 谁知黎婳不依不饶,非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愣是把梁叙舟为难住了,沉默足足有五秒,最后默认她没听清,挑了个折中的答案,“有个关系和我不太好的人过来搅局。” 可黎婳连名都听见了。姓秦名云。 演戏不是个容易事,黎婳配合不到五分钟就累了,撒娇说好困。电话一扣,她踹了脚他心爱的音响,描绘不出此刻的心情。 她不计较往事,但没大方到纵容男朋友见前女友。 可吵那么凶来看,明显不是旧情复燃。但从对话来看,梁叙舟的前任好像对他念念不忘。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声音快成紧箍咒。 梁叙舟明显是不打算告诉她。 这样忍过了一段时间,黎婳终于有点淡忘,再想起还是有天太无聊,不用加班也没人喊打牌,她于是福尔摩斯附身,顺着他的关注列表,翻到几个头像熟悉的私密账号。 头像照片她从梁叙舟老照片里看到过,百分百确定是他大学同学。 直觉引导她点了申请关注。 本没抱多大希望,意外的是,对方几小时后通过了。 这人的关注列表有五百多个,她大半夜坐在书房一个个点开看,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找到蛛丝马迹。 翻到一个名为ClOUd7q的账号。 名字可以对上,头像更对得上——那只马。她火气上头,从书中翻出来那封信,用力揉团丢进垃圾桶,怨怅表情如同已被辜负。 大半瓶冰水灌进肚子,她冷静了些,把信丢进角落抽屉。 还好玫瑰在客厅,不然也躲不过。 第83章去新加坡 心事不解开,永远都是个结。 这个周末没事,黎婳结束完课程,递交请假申请,飞来了新加坡。 过程不太顺。先是下飞机时摔了跤,然后现在找不见护照。 黎婳笑自己傻,还不觉得麻烦,生活需要找点乐子。 线上挂失好,正打算报警问问,耳边传来带着疑惑的声音,“黎黎?” 抬头看到梁叙舟,和提着两个公文包的苏维走过来。 黎婳愣了几秒,放下手机,看向他身边的人,又看回去。 苏维朝她颔首一笑,将包递上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梁叙舟说:“梁律,那我就不送上去了。” 梁叙舟点点头,眼里都是面前人。 白色牛仔裤裙,明黄色斜肩短袖,衬得皮肤透亮人靓。 但小东西的心思,好像不在他这啊…… 梁叙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挑挑眉。 果不其然,黎婳语调略古怪地问:“她跟着你来新加坡了?” “对,原助理不想派驻,就让他留在香港了。” “……哦。”想到他说过的话,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笑吟吟地说:“惊喜吗?” 梁叙舟掐了下她脸颊,自然低头尝了尝她舌尖的滋味。 有点甜,又有点凉。 黎婳抿唇藏起来嘴巴,推开他一点,缱绻佯怪,说这里是公众场合。 话带了点别的意味。 梁叙舟眼底泛笑,“她之后要去万洋在这边的办事处。学有所成就走了。” 黎婳偏爱他这点,懂得不点破且配合,嘴角悄然扬了下,又悄然收起,“我是计较这种事的人吗?” 梁叙舟刚要说话,视线落在她惨烈的膝盖伤口处,微蹙了下眉,问怎么搞的。 她满不在乎地说一路睡迷糊了,下飞机不小心踩空梯子。 好端端给那么漂亮的一双腿摔成这样,他又心疼又无奈,去前台要了药箱,将她拉到休息区坐下,蹲下身子。 仔细处理好,梁叙舟才问:“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提前说声,我去接你。” “那样没惊喜了呀。”黎婳捧起他的脸亲了口,眼睛弯似一条细细的溪谷,静静流淌进他心里。 梁叙舟看失神了,有个小人儿在心中乱跳的感觉。 “既然来了,陪我去个饭局。”他拿过行李箱,带她去楼上。 “什么局?”黎婳不想参加太正式的。 “都是朋友。”梁叙舟说:“你见过一次,姓赵那位北京人,还有我大学朋友。” 黎婳没印象,对不重要的人和事,总是一笔带过。 “你还想同人家聊投资的事,怎么记性比我还不好呢。”梁叙舟轻捏她下巴。 这下黎婳想起来了,双眼发现意外似的惊喜明亮,“真是北京人,以为他是香港人呢,粤语讲得好正宗哇。” “挺难不正宗,他陪女儿在那读书,现在定居香港。”梁叙舟推开门走进去,“这次过来视察酒店,顺便带孩子玩。这个酒店的大股东就是他和李誉。李誉你也见过。” 黎婳压根对不上号,胡乱点点头,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看四周,被他拉进了卧室。 总共这么点时间,梁叙舟还要折腾她。 黎婳累得腿软,扯过来被子卷进去,赖在床上不想去吃饭。 梁叙舟直接把她扛进浴室。 抗议的尖叫声混着他清朗的笑音,回荡在空旷的淋浴间。 洗好出来,梁叙舟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浅色休闲装,头发散着没抓。站在全身镜前戴手表,身量挺拔但不绷直。 像极了初见那天,身上有满足欲望后淡淡的疲倦感。黎婳望到他回头看来,才收回思绪。 “要我帮你穿吗?”梁叙舟眼里都是挑逗,神情正色又风流。 黎婳佯怒地瞪他一眼,扑过来抢走他手中的贴身衣物,没站稳跌了个满怀,觉得丢人,背过身去穿衣服,生怕被他多看一眼,先套好短袖再穿胸衣。 这个动作羞涩又可爱,使她的背影略显少女才有的青涩美好,梁叙舟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很想尝尝青苹果的滋味。 黎婳才不会给这个机会,穿好回头发现他眼神不对,拔腿跑到门口。 进入包厢,她一眼瞧见那位赵先生身旁的漂亮小孩。 小丫头乖巧可爱,一口一个阿姨叔叔好,声音甜软,惹人喜爱。 还有俩眼熟但没印象的,梁叙舟重新为她介绍,“李誉,顾裴元。” 几人相视一笑后,朝她点头。 叫李誉那人,转头对梁叙舟递眼神,低声说:“上次没发现你小女朋友这么好看啊。她有没有好姐妹,给我介绍介绍。”说着把胳膊搭到他肩上,一个劲看黎婳侧脸。 梁叙舟嫌弃地躲开。 “哎,我是真喜欢她……” 语速很慢,讲到半截,一道没有温度的暗光掠过李誉的脸。他赶忙把话说完,“我说我喜欢这种类型。” 黎婳耳尖听到了,端住了开心,矜持地笑。 做东的顾裴元将她和赵先生女儿安排坐在一起。 入座后他们几人闲聊家常,她无心听,悄悄逗小丫头玩,“你叫什么?” “赵念。” “真漂亮。” 小丫头咽下橙汁,仰头对她笑,“姐姐你也非常漂亮。” 被这么小的孩子叫姐姐,黎婳摸了摸脸颊,嘴角微微翘起。 那位赵先生发现她总在照顾他女儿,笑道:“麻烦你了黎小姐,我女儿每次遇到漂亮姐姐就这样缠人。” “是不是念念?”他摸摸女儿脑袋,“你自己玩,让姐姐好好吃饭。” 小丫头乖巧点头。 这个人真会说话,黎婳浅笑,“您客气。” 说着,梁叙舟夹了一个蟹肉竹卷放在她盘中,“尝尝这个。” 赵墨戎笑看了眼他们,蓦然想起自己身边那几对模范夫妻,有些感慨。 他放下筷子,“黎小姐上次找我聊什么投资?” 黎婳忙咬断竹卷,擦掉嘴角残渣,“已经解决了。” 赵墨戎挑眉笑了笑,继而说:“听说康达准备进军餐饮行业,如果有意愿进驻我的酒店,欢迎随时让KingSley联系我。” 李誉替他补话,“赵哥的酒店品牌主做中高端线,覆盖国内一二线城市,部分适合度假的地区,以及大部分亚洲国家,对餐厅来说,你们的选择很多。” 黎婳愕然顿了几秒,看了眼梁叙舟,然后道谢说好。 这位赵先生消息这么灵通,餐厅尚在规划,他竟已知晓。 饭后梁叙舟揭晓了这个原因。 赵墨戎是正儿八经的第三代子弟,论资历在座都得敬他一声小叔,喊哥只是辈分。顾裴元父亲就是仰仗他们几家。 黎婳听懂了,“那叶宗廷是不是和他们也认识。” 梁叙舟不置可否,“都认识。” 不过叶家充其量算个低量级的炮灰。 这当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一时半会解释不清。 “你可以问问你父亲想法,有他酒店做招牌托底,确实比单打独斗好。”梁叙舟这样说:“餐饮现在不好做。对了,我认识了位深耕餐饮行业的人,贝蓓亲子餐厅老板,也算标杆品牌,等哪天你去上海推给你。” 黎婳越来越惊讶,“我爸都没给我说到哪一步了,你们居然都知道。” “行业内没有秘密,就像你们也知道谁家要开发什么游戏一个道理。” “哎。”黎婳纠正道:“我们可不知道,这属于商业机密。” 梁叙舟佯恍然领悟般点头,温然笑了下。理是这么个理,可他们不讲道理。关系给到了,他得提醒一句,“别在赵墨戎面前提贝蓓。” “为什么?” “他前女友老公的餐厅。” 黎婳扑哧笑出来,认真保证一定守口如瓶,挽过他胳膊往外走,突然想起护照的事。 报警看看能不能找到那辆出租车,可惜等了一天也没信。 黎婳气馁,只请了两天工假,旅行证要好几天才能下来,而且这个临时证不能入境香港,得先飞回大陆。 倒成全了梁叙舟。 他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每天抱着她赖在酒店床上不肯起,然后中午带她出门。 新加坡很小,能玩的地方并不多,夜晚两人坐在鱼尾狮公园的石头台阶上,海港美景尽收眼底,黎婳看着对面亮起灯的金沙酒店,等待去买水的梁叙舟。 忽然,一个粉色冰淇淋闪到眼前,梁叙舟在她旁边坐下。 黎婳惊喜哇一声,双手接过来,舔了一口,开心地扑过去亲他一口。 那么用力,吧唧一声。 唇柔软而冰凉。 梁叙舟笑了笑,眼中尽是她。他舔了下唇,一股甜滋滋的草莓味。 第八十四章Unbelievable 这段幸福的日子,平和短暂,被一个电话打断。 黎婳因为要晚几天才能回,线上帮LUna处理细节,不像梁叙舟清闲自在,躺在后面沙发上拿她平板上玩消消乐。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黎婳拿起来,“你电话。” “——Unbelievable!”又通了一关,梁叙舟让她按免提。 “噢。”黎婳摁了接听。 苏维无奈的声音低低传出,“梁律,那位秦女士又来律所找您怎么办?在接待室不肯走。” 黎婳闻声看向手机,手指压在回车键上忘记松开。 游戏声音停下来,梁叙舟起身走过来,没拿手机,气息从她背后笼罩下来。他摁了下键盘,删掉被她误触的乱码,手掌度量着她的细脖,倦淡地说了句,“喊楼下保安。” 黎婳慢慢想了几秒,悄然挪开视线,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前缩了缩,继续看电脑,心却飘走了。 “告诉秦女士我在陪女朋友,来多少次都不会见她。”梁叙舟顿了下,把人拉回来,“把电话交给秦女士。” 苏维连噢几声。 房间陷入寂静。 黎婳屏息盯着手机。 等了不到半分钟,听筒传来那晚闹事主角的声音。 “梁大律师好大面子啊,谈个恋爱不见客户。我是不花钱还是怎么样?好心给你来送项目,天天被拒之门外,店大欺客?” 腔调尽显傲慢,像极了那种目无中人的领导命令下属。 黎婳唇角扯了个讽刺的弧度。长见识了。 她正想奇怪他怎么也不说话,梁叙舟捏她耳垂一下,“老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黎婳被喊得怔松,仰头看来的眼眸被“老婆”两个字麻痹出一片茫然。 手机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冷笑,“梁叙舟,你要是不想让我做太难看,就出来跟我谈谈。” 梁叙舟轻飘嘲弄了声,把手机递给小姑娘,往沙发走,“有些没素质的客户好难缠,帮我解决一下。”躺下后顺口又是一句谢谢老婆。 手机像块烫手山芋,黎婳觉得和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警告她别再烦他们,把电话挂了,转头问梁叙舟,“你这个前女友是不是NPD人格啊?” 梁叙舟给她竖拇指。 黎婳一下子理解了,转回椅子。那这个人应该不会听,NPD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自己。 梁叙舟又玩起来她的消消乐。 黎婳审完稿件,合了电脑,在他的注视下去打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他。刚转身,手腕被扣住,然后整个人转了圈,坐在他腿上。 “没什么其它想问的吗黎黎。”梁叙舟挨在她耳边亲吻。 黎婳摇头说没有。 梁叙舟头埋在她柔软的胸口,打趣口吻说:“这么信任我。” 黎婳抬起他脑袋,“如果不信任的话我们早就大吵一架了。上次我就听到了。” “聚会那天?” 奇怪。梁叙舟到她这就变懒,没骨头似的往后一仰,瘫在那,胳膊随意搭在沙发上,另只手扶在她腰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始终眯着眼。闲散王爷姿态,与他浑然天成。 黎婳打掉他犯贱的手,“嗯。” “腿长在她身上,我制止不了她找我,但我不会见。”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而宽和,却好像问了个“你懂吧?” 黎婳平和地笑了笑,俯身吻了下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明白,所以我不问。” 梁叙舟揉了揉她头发,问晚上想去哪吃。 黎婳摇头说不饿。 看五小时电脑,头晕眼花没胃口,明早还得赶飞机,不如等会早点睡。 梁叙舟不强迫她出门,让酒店餐厅送了几样吃的上来。 黎婳趴在床上玩手机,脖颈处忽然传来冰凉触感,伸手一摸,多了条项链。 梁叙舟拉她站到镜子前,欣赏名画作的眼神看她,“喜欢吗?” 小绣球和紫罗兰弯绕在黎婳锁骨上方,灯光一打,蓝宝石与钻石泛粼粼的光彩,宛如阳光下的湖面。 她五官柔媚灵动,肌似玉脂,戴这种项链,人显得格外动人娇贵,有几分仙姿昳丽的神性气质。 “很适合你。”梁叙舟转而递给她几个绿绒面盒子,“还有这些。” 黎婳挨个打开,同个系列的高珠。 她状若惊喜,侧头亲他一口,“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梁叙舟从背后拥着她看向镜子,“上次去你家,在你衣帽间看到有这个系列的手链。前段时间我妈妈生日,销售送过来的几套里刚好有这个,就想给你凑齐一套。” 黎婳茫然了瞬,对自己的衣帽间着实没印象。 冯女士喜爱珠宝,经常往里添置,可惜她平时上班戴不着,便不会带去香港。 “看这么仔细。”她转过身来环抱住他脖子,仰头笑。 “好奇我们黎黎长大的地方。”梁叙舟在她脑门亲了口,手不安分地探进领口,唇角似笑非笑,眼底流露不舍又难过的笑意,“最后一晚了。” “嗯……?”黎婳被他横空抱起,丢到床上,“等等——” “等什么。” 连续每天两次,谁受的了。 “我突然好饿,咱们先吃饭怎么样?”她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某个地方就不适。尺寸不合码的东西,不能用太多次。她说:“我肚子有点疼!先去个洗手间!” 趁梁叙舟不注意,黎婳翻了个滚准备跑路。 一声娇呼之中,他把人拽回来,膝盖夹住她乱动的小腿,单手脱掉上衣,俯视着凌乱发丝间脸颊染绯的她,眸中欲色深深,“哪疼,我给你揉揉。” “不疼不疼。”黎婳死死抓住短袖说:“是饿,我想吃饭!” “我也饿了。”衣服不脱也不影响,反而更有情趣了,梁叙舟说着上手。 黎婳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恶魔之手。 明亮的吊灯一节节熄灭,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暧昧,笼罩着缠绵的身影。 还好这次梁叙舟没再故意折腾她。看她实在没力气,嗓子哑了,他于心不忍,二十分钟搞定,抱她去洗澡,又端来餐盘。 掀开被子,红扑扑的小脸露出来,水灵的双眼幽怨瞪着他,“不饿了。” 梁叙舟不听,硬拉她起来,然后把吃的喂到她嘴边,似责备的语气说:“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腰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黎婳不情愿地咬了一口,嚼五六下才咽下去,又被塞了一口。每个五官都有将士为天子赴死的痛苦决心。 给梁叙舟气笑了,“难怪又瘦了,你现在就这么吃饭是吧?” 黎婳嘴里塞着西兰花和胡萝卜,含糊不清地小声抗议,“我现在没空去健身房,又整天坐着,喝水都胖。” 一来二去,她胃口越来越小,一盒沙拉就能吃饱。 “我以后让餐厅按时给你送餐。”梁叙舟说着,又叉了块牛肉递到她嘴边,“或者我安排做饭阿姨到家里。” 黎婳忙摇头,让他不要这么麻烦,保证以后按时吃一日三餐。 梁叙舟笑了一声,才不会信她的话。 小东西一忙起来,连口水都不喝。她专注工作的样子,又挺让人着迷,难怪麦资霖看好她。 看她吃的痛苦,小可怜的表情,他立刻心软了,让她把牛奶喝完就行。 梁叙舟摸了摸她不再瘪平的小肚子,很满意,说了句令黎婳感到意外的话,“女孩腹部要有一点脂肪才能保护子宫和卵巢,你少跟着网络学那些不健康的审美。瘦成一块板有什么好处,不怕摔一下就骨折吗?” 太懂女人了。黎婳暗暗咋舌,转头心想你管我呢。 心声被听见一样,梁叙舟突然回过头来,“如果让我知道你又一天不吃饭,我会找人送餐到你公司。” “……”黎婳倒进被子,心里骂他事多。 关了灯,梁叙舟困意上来,把还准备看会手机的她圈进怀里。 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落在她头顶,与他绵柔沙哑的声音,“晚安黎黎。” 黎婳睫毛颤了颤,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口,心起小心思。 待他睡着,她悄悄伸手拿过来他的手机。 根据记忆,试了两个密码都不对。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吓得她一激灵,迅速关了手机。 回头见他没醒,黎婳偷偷把手机归位,胳膊还没缩回来,一道声音凌凌响起,“密码三个零,六七八。” 就这一霎那,心口有什么东西直直下坠。 她脊背僵直着,慢慢滚了下喉咙,背对他躺平,“对不起,我不是想干嘛,就——”就什么呢,查岗? “想看就看。”梁叙舟深呼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拿起手机解锁,然后递给她,“我对你没有隐瞒,但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黎婳低下眼皮,没有接过手机。 梁叙舟无声无息,静静等她拿走,存心为难。 黎婳蜷缩了下指尖,视线隐约模糊,嗓音涨涩,“没有下次了。” “因为前任吗?” “……有一点。” “黎婳,我是有底线的人,只要进入感情就不会出轨,更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我希望我们之间向前看,不是追究对方过去,我也不会关心你前任是谁。” 梁叙舟呼了口气,“好吗?” “嗯。” 这次他没有哄,仅仅讲完道理,手机就那么放在她枕边,转身背过去。 黎婳的心脏一沉一缩,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他只要再说句逗她的话,她就会立马乖乖顺台阶下,可没有。 偌大的床,他们各居一角,中间宽阔的空隙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抬起眼,透过前方霓虹斑斓的落地窗,视线晃了几晃。 不久,身后响起低浅均匀的呼吸音。 等了几分钟,确认梁叙舟睡着了。 黎婳也闭上眼,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脸颊贴着掌心。没有任何动作,整整五分钟不动,令忽然环抱过来的他,误以为指尖水渍是错觉。 “睡吧。”梁叙舟无声叹了口气,忍下倦怠哄她睡觉。 太静了,黎婳好似听到了从他心间吹出来的那阵风。 窗户一旦破开口子,只会越来越大,早晚有天灌满风雨。 这个她以为很严重的矛盾,短到只持续了不到一夜。 隔日一早,梁叙舟像什么都没发生,还特意买了张机票送她进候机室。 黎婳安静坐立,手捧着一杯温水,没有意料之中的分别情绪。 工作人员前来提醒登机,梁叙舟拨开她的头发,温柔地吻上来,“到了和我说。” “好。” 黎婳走到廊桥尽头,下意识回眸,透过层层玻璃,静静凝望了几秒那道沉在雨幕中的模糊身影,停驻片刻,转身踏上飞机。 第85章推荐信 四年只是起步,可才过几个月,黎婳就有点茫然了,还好被忙碌冲淡各种念头。 进入开学季,港大又热闹起来,降温了教室依旧冷气十足,冻得黎婳手脚冰凉,熬到下课匆匆收拾电脑包。 李总笑道:“今天我不回深圳,请你们一起吃饭呀。” 黎婳深吸一口气,摁着小腹回了个笑,“我得去公司加个班,改天姐。” 与人聊完天的叶宗廷加快脚步跟上来。 黎婳最近没休息好,又赶上经期,浑身乏力,没力气应付,还没来得及说话,来电铃响起。 爸爸说下月底北京有个活动,“你到时过来一起参加。” 黎婳边走边答应。 临挂,她才想起问什么活动。 黎父笑了笑,“不算活动,是个闭门会议,他们都带孩子一起,不过你要是不想来也没关系。” 让她接触生意的意思。黎婳懂父亲心思,表示会去。 父亲嘴上不说,语气却变得很欣慰,关心起她最近的工作生活,得知梁叙舟外派到新加坡,沉默了会,终究尊重她意愿,没表露态度,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一路聊着出了教学楼,黎婳挂掉电话,发现叶宗廷竟一直安静跟在她们斜后方。 自从梁叙舟离开香港,这个人像得到什么信号,平时还好,顶多微信群里@她聊论文,但每周日必定要搭李总车,与她们一起去口岸。 他连借口都不找,只说以后路上给她们透露点内幕。都怪有次她和李总闲聊起来炒股亏钱,被他听去。 黎婳从不听,但记得李总那句,“他推荐的大部分股必涨。” 有钱不赚是傻子,她每次悄悄记住代码,私下跟着买。 路上和往常一样,叶宗廷和李总聊股市,今天杏子终于被他们说的来了兴致,时不时问一句。 黎婳闲闲听着,不怎么走心,这种钱就像天上的馅饼,一砸一个晕。 一旦被重重砸过,做梦都惦记这事。 有天她买的股大涨,晚上接着梦到自己捡到一大笔钱,全款拿下九位数的公寓,结果失主让她把钱还回来,她还不起,站上了楼顶,那一刻心脏如同坐过山车,午夜梦回额头都是汗。 她和梁叙舟说起来。 梁叙舟说她不适合玩这东西。无法看淡得失的话,总有一天会被套进去。 黎婳心里也这么认为,认知外的钱只是个冰冷的数字,挣得没有实感。 到口岸,杏子她们先下车,叶宗廷忽然问:“下个月去北京?” 黎婳嗯一声,“耳朵挺好。” “因为我也去。” “哦。” 叶宗廷侧头看她处变不惊的模样,一掠而过她中指的戒指,笑笑不语。 黎婳回公司配合要求改了下KV角色穿着暴露的问题,被麦资霖拉去和几个组长去吃宵夜。 VR项目的成功确实将功补过了皮肤的事,也压住了所有怨言。 部分得益于一直散养这个子公司的总部下达了新纪律管理条例,设独立匿名举报邮箱,不经直属领导,直达HRBP与审计,派总部BP下来搞优化。 那帮爱嚼舌根的人先后被约谈,走了俩,还有几个钉子户被轮到超编岗位上慢性死亡。 LUna说,这就是谣言不攻自破,恶人自有天收。 只有黎婳知道怎么回事。 上次去总部做汇报,她抱着大不了被开除的想法,临近结束,在会上提出了工作室管理存在缺陷的问题。 这已经不是越级汇报的问题,而是间接破坏了直属领导权利。但她提前和麦资霖同步对称了信息,所以不想忍了。麦资霖虽然人好,技术能力强,可他实在不会管理,GM又因为知道麦资霖是老板儿子,领头衔不干事。 本以为麦资霖父亲会介意这一行为,可人家二话不说派了人来调查,效率非常高。 GM挨了顿批评,日日没好脸色,眼神恨不得撕了她。 麦资霖打趣她胆子可真大,竟然诓骗他,“你跟我说的是为咱们工作室争取权益,结果是谏言讨伐我们呢。” 黎婳嬉皮笑脸打马虎眼,“最终目的一样。” 麦资霖不追究她,“今晚吃饭你付钱。” “没问题!” 吃饭时麦资霖暗示她,总公司收到推荐信,打算调她去总部新项目组做主美。 正在埋头喝汤的黎婳差点呛住。她错愕转头,怀疑他在开玩笑,“你逗我玩呢?” 这晋升速度完全不符合常规,直接跨过组长。凭她资历远不够,麦资霖都没这待遇,何况总部的项目规模都不小。 麦资霖“咦”一声,“逗你玩又没钱。” 黎婳不当真,调侃道:“这就是少爷亲自推荐的好处吗?” 麦资霖笑出声,“讲真哦,我可舍不得放你走。” 黎婳听懵了,眼眸充满迷惘。 瞧着她的表情,麦资霖有趣笑笑,“梁叙舟给我父亲打了个电话。他亲自推荐的你,希望给你更好的发展平台,不过Hilda,我父亲同意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确实优秀,入行才几年啊,就有两个爆款角色,还懂点管理门道。” “他?”黎婳微张嘴,无比惊讶。 “不信?”麦资霖面露稀罕之色,“其实我也不信,可人家亲笔签名的推荐信确实躺在我父亲的邮箱里。” “他承诺给飞云免费做一年法律顾问。”他意味深长摇头。 黎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眼神飘忽了一瞬。 最近她与梁叙舟联系还算密集,可他从未提过这档子事。 麦资霖感慨说:“少见他对人这么上心,从工作到生活,养女儿也不过如此。” “我爸很惊讶,问我你们是不是要结婚。”他顿了下,耐人寻味地含蓄提点,“你不会真以为我爹会因为小员工,特意整顿工作室吧。” 黎婳听出弦外之音,垂下眼皮,胸口有一团气飘来飘去,像碗中的油花一样找不到着落点。 麦资霖对此没特别的态度,却也不禁袒露看戏的表情,示意的冲她举杯,“提前恭喜了。” 好像恭喜的并不只晋升。 一侧落地窗外灯光璀璨,黎婳望出去,对岸ICC大楼变幻着灯光,唇边玻璃杯倒映繁华永不落幕的港岛,引人迷恋。 她的心就此彻底陷落。 第86章京城的风 调任通知来的很快。 看着邮箱的内容,黎婳轻飘飘的,敲下键盘回复了感谢,准备交接工作。 离开这天,她最后看了眼工位,仍觉得一切都像梦。 新项目组位于22楼。 从前紧促的办公位,变成四面敞亮的环形落地玻璃。 对比星际组,总部更标准化,茶水间就是摆设。 到人事办好手续,黎婳找项目负责人、美术组开简会,告知自己的风格,一边悄悄摸班底情况。 怕耽误进度,了解项目、对齐目标、明确分工,她只用了一天半。 新组也是开发游戏,国风仙侠类,资金充足,现在还处于原型阶段。 是她之前很擅长的二次元写实风。 一周的时间,黎婳挨个找跨部门负责人明确对接规则,直到完全摸透情况,抽了个中午吃饭时间,跟几个核心美术聊了会,顺便拉近距离。 做管理并不容易,尤其是中途加入,沟通有壁垒,遇到不认可的地方都不能轻易否认。 好在这个团队几乎没大问题,甚至比想象中好管。但她没多久就从沉浸式享受,变成了焦头烂额的压力。 这个美术组专业素养极高,全是资深美术,不缺执行能力,她的审美、专业度时刻被全员审视。 每次开会的场景,像极了饲养员领着一群看似听话,实则傲视群雄的狮子。 以至于那段时间,黎婳十分焦虑,总觉得目前项目进展方向有误,但又找不出来。 无论方案定调还是做决策,她都要先一遍又一遍自审,不敢出半点错,生怕被扣上配不上团队的帽子,然后被团队牵着走。 就在所有人以为新主美没能力时,黎婳终于找出了问题所在。 风格不对,不符合国风要求。 她当即召开会议,明确禁止西化,拒绝中西混搭,严格统一审美,要求角色与场景必须贴合东方意境,不允许融入西方神话。 马上就有人提出异议,“这怎么能算西化?” “就是啊,真正的国风是文化内核,不是元素排他,少量西方元素只是表现形式,不影响整体东方底色。” “当初立项需求里没有明确禁止这类元素啊。” 会议室响起七零八落的抗议。 黎婳不像以前那么好脾气,当场将场景原画师提交的稿子打回去,要求所有人回去自查。 “我不管之前是谁定的、怎么做的,从现在开始,所有西化内容必须清零。谁有意见,可以找我谈,但方向问题不用再议。” 会议结束,总策对她竖拇指,“我一直感觉有点奇怪,又没找到问题出在哪。” 黎婳疲惫笑笑,没说什么,合了电脑回办公室,见到麦资霖。 “最近怎么样?”麦资霖送来一杯咖啡。 “有点累。”黎婳喝了口,太甜不喜欢,放到了一边。 麦资霖对她的确用心了,尽心教她怎么把控大方向,一点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还盼着她早点高升。最后才说,我马上也要离开星际了,准备回总部。 黎婳愣了下,抬头望去,看不出他高兴与否。 可能早就预知结果了吧。 本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京城的一场秋风,吹走了云,也把这场梦吹醒了。 那天事情太多,黎婳下午开完会,匆忙飞往北京找父亲。 梁叙舟打不通她电话,等到律所空无一人,坐上了凌晨航班。 而远在北京的黎婳,整晚都在陪父亲应酬。她自认为酒量不错,礼貌性喝了三杯白酒,十分钟后天旋地转,被父亲的秘书送回了酒店。 意识完全没了。醒来给手机充电,消息连环往外弹。 全是梁叙舟的。 她揉着脑袋,撑起身子看。 无一不是问她在干嘛,为什么不接电话,看到最后愣了下,他竟然为她连夜赶回了香港,然后发现她不在家。 黎婳脑子“嗡”了声,连忙给他回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秒,听筒传来机场呼叫旅客的声响,她没由来心悸了一下。 “你在哪。”梁叙舟的声音沙哑极了。 “我在北京。”黎婳咬了咬唇,小声道:“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对面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她又说:“昨天临下班有事,没赶上原定的航班,临时改签,一落地就被抓来吃饭,饭局上也不让用手机……” 话还没说完,屋内响起一阵门铃声,以为是父亲秘书,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爬起床跑去开门。 耳边终传来回音,一缕风拂过皮肤似的,梁叙舟带着叹息说:“黎黎,你不该和我说一声吗?我每次再忙也会和你讲……” 门尚未全部打开,空旷的走廊回荡起一声悠扬笑音。 “大小姐终于醒了?” 她把门拉开,叶宗廷赫然立于外面。 黎婳举着手机,茫然地蹙了下眉,有点没搞明白他怎么在这。 电话里,梁叙舟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叶宗廷开口的那一刻。 “姐姐,几点了?”叶宗廷举着手机让她睁大眼看时间,“你爸爸的秘书那会没叫醒你,现在他们都到了。” 黎婳揉清视线,一看竟十点多了。 父亲昨天交代过,今天上午九点要去丽泽SOHO看房源,之后开会用餐。 尽管不是正式会议,但再怎么样也不该迟到。 叶宗廷视线上下随意一扫,不忍直视她糟蹋自己美貌而不修边幅的样子,挥挥手说:“你先去回去收拾,我在外面等你。” “很快,十分钟。”黎婳关门直奔浴室,一边对梁叙舟抱歉道:“我起晚迟到了,现在要去找我爸爸,晚点和你说。” 耳边却好似陷入无尽的沉寂。 黎婳以为他挂了,看一眼屏幕,明明就正在通话中。她尝试性的喊他一声,“梁叙舟?” 梁叙舟淡“嗯”一声,云淡风轻问:“叶宗廷也在?” 他语气屈指可数的认真,不带任何情绪,不容她敷衍。 黎婳不由慢下洗脸的动作,看向手机,他没讲话,在等她回应。她揣测着回答:“他也是来参加活动。” 沉默半分钟,梁叙舟只有一句,知道了。 感觉他生气了,黎婳想再解释,听见他说飞机要起飞了,然后电话断了。 导致本就是门外汉的她,更心不在焉,连续走神多次。 被坐在一旁沙发的叶宗廷发现。 他伸手点点茶几,唤回来她的神思,“想什么呢?” 黎婳不理会他,调整好状态,认真听长辈们讲话。 会议过程不允许使用通讯工具。她就这么干坐了三小时,喝了十几杯茶,腿都快麻了,才等到自由交流时间。 年轻人们被分配到小包间,一位看着年纪相仿的男人走来,询问她方便换个联系方式吗。 黎婳认出来。 会议主办方带来的人,模样有些吊儿郎当,像来玩乐的纨绔子弟。 她犹豫半天才给二维码。 对方扫完,悠然伸手,“你好,德众国际的叶西禹。” 黎婳当然知道德众的名号,一家很大的跨国物流公司。她回了个笑,“很高兴认识,黎婳。” 叶西禹想再说什么,被叶宗廷的到来打断,“聊什么呢?” 黎婳分别看俩人一眼,似乎认识。 叶西禹懒懒笑了声,“星币的事还没准信吗?看你心情不错,不会自己早解套了吧,那可就不够意思了。” “这么想我可就没意思了,我砸进去的钱不比你少。”叶宗廷扯动唇角,忽然眯起眼,“所以你就找人砸我盘?” 叶西禹疑惑地“啊”一声,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笑了,“我可没那个本事。再说,咱一个姓,也算一家人,您当初在美国不就这么说的吗,所以项目出了事您得处理啊。” “不然让我爹知道,咱都得玩完。”他笑嘻嘻眨眼。 叶宗廷知道他没有调动李誉的本事,但八成和这小子沾点关系。叶西禹虽然没特殊家世,可身边有个沈姓朋友和李誉、顾裴元都是一个圈子的。 “你放心,钱真提不出来我赔给你呗。”他不屑一笑。 叶西禹满意点头,转头对旁听许久的美女挑一下眉,戏谑说了句,跟着这个叶总投资有风险哦。转身离开了。 黎婳不理解,但觉得好笑,“你挺厉害啊,被万人嫌。” 叶宗廷呵了声,望着人群说:“哪有梁叙舟厉害,万人迷。” “……”黎婳有些无语,“有什么矛盾让你这么嫉妒他。” 叶宗廷漫不经心斜头看她,“还真说不清,可能就是讨厌他。只准他抢我东西,不准我抢。多过分。” 黎婳敷衍笑笑,“噢。” 见她心不在此,叶宗廷随意问道:“是不是特无聊。” 黎婳说:“是啊,早知道不来了。” 叶宗廷打趣道:“你要是准备接手康达,我建议你认真听听。” 黎婳一听他说康达,有了应激反应,下意识觉得他又心怀鬼胎,打算出去透口气,结果被父亲半路截走。 父亲为她引荐长辈。 她懂礼数,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腰背挺得笔直,脚掌心生疼。 挨个认识完,休息时间也结束了。 黎婳刚坐好揉了下僵硬的小腿,余光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四周所有人都起身迎接。 她下意识跟着站起来,看清人脸那一刻,有些许惊讶。 梁叙舟的朋友,顾裴元。 活动主办人堆着笑上前相迎,“顾先生你怎么来了。” 顾裴元抬手说不必招待,自己正好在这吃饭,听朋友说他们在这,过来问个好,说完视线一掠而过所有人,在人群后方的黎婳身上停了几秒。 “黎小姐。”他特意与她打招呼,令女孩吃了一惊。 所有人朝她看去。 叶宗廷意味深长地眯了下眸子。 黎婳没弄清什么情况,先礼貌回了个笑,“真巧,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赵先生在楼下包厢,想请你还有黎总等结束过去喝个茶。”顾裴元不拐弯抹角,好似就是为了这事来的。说完便走了,留一屋人猜谜。 黎父看向女儿,眼神询问。 黎婳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赵先生八九不离十是赵墨戎。 会议结束,一位并不像服务生的男人直接进来请他们留步。 “我是赵先生秘书。”男人于一侧,向黎世华抬手,“带二位过去。” 然而黎父想了一圈,都不知道赵先生是谁,怎肯随意前往。 黎婳凑到父亲耳边说:“赵墨戎,您听过吗?这个酒店老板。” 黎父没印象此名,但知道酒店,对上号后第一反应是她哪里认识的这个人,赵墨戎四十多,半生风流韵事,可不是个好人。 知道父亲是她怕乱交际,黎婳安抚道:“梁叙舟的朋友。” 黎父皱了皱眉,没让人家秘书等太久,与朋友道别,对她说走吧。 黎婳跟在后方。 叶宗廷走来,先与她父亲打了个招呼,后低声悠悠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梁叙舟人脉广吧。” 黎婳目视前方,“想说什么?” 叶宗廷抛了个兴味十足的笑,“你猜人家为什么约你们见面。” “这么好奇?”黎婳拂了拂衣领,偏头对他松垮笑了下,“要不跟来听听。” 说完加快脚步挽住父亲,把他甩开。 第87章京城的风2 秘书将他们带到一个包厢门口,轻叩两下门。 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进。” 秘书推开门,请他们进。 黎婳挽着父亲走进去,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典雅别致的中式装修,桌上悬挂式的香囊球焚烧着沉香,飘荡出一缕缕的白烟,香气干净。 赵墨戎执杯坐于茶桌后,身后华美的红木点翠屏风。 屋内每个摆件都是有市无价的稀世珍品。 除了他和顾裴元,还有两位说着话的陌生面孔,但并未看过来。 “进来坐。”赵墨戎抬手示意,对女孩旁边的中年男人浅淡一笑,算打招呼。 黎婳还没说话,身后的木门又开了,不等给人家让路,一道熟悉但久远到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徐徐响起。 “小叔,我单位临时有事得先回去,就不等你了。” 人走进来,瘦薄背影闯入黎婳视野。 她错愕地微张嘴,不太敢认。 茶桌一人看过来说好,“工作重要,你先回去吧。” 男人点头笑嗯,转身瞬间身形一顿,与那双明眸在空中对视上,短暂几秒,眼中同时迸发带着惊讶意味的光泽。 “康承阳?” “黎婳?” 几乎同时出声,音色饱含震惊,显然都不相信会在这里相遇。 所有人看过来,包括黎父。似乎出乎每个人意料。 黎婳也万分意外,康承阳居然毕业后来北京上班了。 他样貌变化不大。依旧白白瘦瘦,但终于不再穿格子衫牛仔裤,摘掉了她当年极度讨厌的黑色圆框眼镜。 被他称呼小叔的人问:“你朋友?” 康承阳不确定地看了眼黎婳,表情有些紧张无措,又抑着点呼之欲出的惊喜,“我在香港读书时候的,女朋友。” 惊得黎婳口水呛进嗓子眼,浑身不自然起来,挽父亲的胳膊都变生硬。 黎父表情依旧平和,但肢体语言透露浓浓厉色。 她小声和父亲解释,“那个去德国读博的前任,大学谈的,早就分了。” 其他人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没追问下去。康承阳小叔及时说:“你不是还有工作,我们也有事找黎小姐聊。” “没事,我和同事打个招呼,不着急。”康承阳脱口而出,然后对黎婳笑了一下,居然有几分羞赧。 心思昭然若揭。 茶桌几人互相对视几眼,不好说什么,让他们先过来坐。 换别人不好说,黎婳对眼前这位前任,没有半点波动,还有老友重逢的错觉。 毕竟那是段健康到天天泡图书馆约会的校园爱情。康承阳每天带她和杏子学习,恨不得把她俩淹没在知识的海洋中。 不够惊天动地,还有点平淡如水。 赵墨戎对小孩的爱情不感兴趣,给女孩父亲递了杯茶,“黎总你好,让小孩聊,尝尝茶,今年黄山那棵母树新产的。” 黎父含笑道谢,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余光看了眼女儿。 像多年不见的朋友,俩人有来有回地叙旧。黎婳半途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是北京人,小叔和赵墨戎是好朋友。 “没有骗你。”康承阳认真解释,“我虽然出生在这里,但在贵州长大,高中时父亲调回来,我才跟着回来。” “这样啊。”黎婳浅浅一笑,转头才注意到他有多奇怪。 坐姿格外拘束,腰板绷紧,目光动不动转到她脸上。搞得黎婳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挽发丝到耳后,低头喝了口茶。 看不下去的顾裴元适时咳一声,拿出手机低头打字,一边说:“那咱们聊正事?” 话题也终于回到正轨。 与黎婳料想之中一样,赵墨戎是来询问康达准备如何布局餐饮行业。 或许是不想浪费时间,他没有任何铺垫,直言道:“不知道黎总对我们酒店印象如何,八楼刚好有一家到期不续,景观很不错。亮马桥这边,没有比我们更好的选择。” 那是一种很自信的态度。不过酒店位置确实极好,邻近地铁站,步行可直达附近大使馆。 就是赵墨戎太直接,黎婳有些意外。 黎父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料是有所准备,也很惊讶,“赵先生为何愿意与我合作。” 赵墨戎挑眉笑了笑,看一眼不讲话的年轻女孩,后不紧不慢说,“倘若说受人所托的话显得很没诚意,我呢,相较于叶家喜欢夺人所爱,更愿合作共赢。” “康达是百年老牌企业了,需要创新,所以做好选择,等于更上一层楼,完全不需要上市。”他笑着看向自己朋友,“你们说是吧。” 顾裴元附和道:“是啊。” 另外俩人只无声笑笑,靠在茶椅上,转着茶杯不语,似乎不太兴趣。 黎婳按捺住震惊,面上毫无波澜。他们知道的太多,她与父亲完全就是个透明人。 梁叙舟说的没错,这些人掌握着资本市场的一举一动。 海浪一翻,他们如同鲨鱼一般,闻着血腥味就来了。 黎世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女儿,端杯到嘴边,吹了下热气又放下,内心叹气。 这哪是人情世故那么简单,分明让康达重新站队。 这茶烫手啊。 涉世未深的女儿怕还以为得了什么好处。 那位穿立领中山装,不曾讲过话的男人,突然放下手机,开口,“黎总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 赵墨戎放下茶杯,抬手向前,“忘了介绍,沈砚清,那位康霁舟。” 完全陌生的名字,黎婳平淡地挽了个笑,旋即收回目光。 从进门就看出来了,他们对这个看似合作的聊天并无多大兴致,顶多看梁叙舟个面子。这个酒店哪可能缺租客。 父亲似乎有所为难,抿唇笑了下,“建议的确不错,请让我回去考虑一下。” 赵墨戎翩然一笑,“当然,今天这么冒昧也是因为我平时不在这边,赶巧大家都在,就想着凑一块认识下。” 黎婳看到父亲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赵墨戎递上一张名片,说考虑好了联系我。不多留的意思。 刚起身,桌上不知谁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墨戎看了眼,示意他们稍等,然后接了起来,报了个房间名。 没一会,梁叙舟风尘仆仆出现在门口,面容略带凉气。 黎婳一怔,险些没拿稳茶杯,滚烫的茶水抖洒几滴在指尖。 看着小姑娘呆愣的模样,梁叙舟颇为好笑地冲她挑一下眉,然后看向她旁边的呆板男人,又没有任何表情的移开。赵墨戎示意康承阳让位置,梁叙舟毫不客气,走到她身侧坐下,后向几人问好。 “砚清哥,康先生,好久不见。”说完,他转头对黎父笑了笑,“叔叔好。” 始终意兴阑珊的俩人,惊讶了声,嘴角挂了丝温然笑意,“这不是KingSley,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通知声。” “刚到,来找女朋友。” 梁叙舟大方讨要茶,胳膊伸直搭到黎婳椅子靠背上,姿态慵懒,对这种场合没有拘谨。 倒让黎婳不自觉更拘束了,挺了挺腰杆,生怕碰到他手似的。 赵墨戎调笑了声,倒好茶递上前,靠到椅背上说:“我上周刚和你爸爸吃完饭,他说你自从去新加坡再没回家了。” “哎。”梁叙舟润了润喉咙,“忙呀。” 大家听到这个理由笑了几声。 黎婳明显感受到不一样热情,这些人的语气与眼神好像在看自家小孩。 梁叙舟顺手捏了捏她温热的后脖颈,问他们聊的怎么样。说完微微倾身靠近她,眼眸明亮,声音轻而柔,“你有冇挂住我啊?” 话音卷来一阵不浓不淡的茶香,来自衣衫上的香水。 他身上从来没有烟味,每次很香。 黎婳总被这样的他引诱——唇角永远上扬,温柔有力量的双眸,如劲风过境,阴霾好似散了。 梁叙舟假装伤心,“唔挂住我呀?噉我咪白走一趟咯。” 黎婳缓着因心跳加快而紊乱的气息往旁边躲了下,侧过头看着他低嗔,“你唔好鬼鬼马马啦!” 但想到他特意为她而来,嘴角轻轻牵起一点,口型说了个想。 梁叙舟眼尾软和笑开,抬手摸摸她脑袋,才理会那道长久注视。 他掀起眼皮。 原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往这看,但看的人不是他,而是黎婳。 那个带着故事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似勾缠千缕情丝。 原本舒展的眉头蹙紧几分。他无声讽笑了一下,没说话。 小姑娘还浑然不知。 赵墨戎的咳嗽声将他们打断,“黎总说会回去考虑一下,我就等答复了。” 黎父保持社交式笑容,“行,我会认真考虑。” 梁叙舟收敛不正经的姿态,对赵墨戎点点头,诚恳与黎父说:“这里的客户群体经过价格筛选,餐饮标准非常高,有利于康达拿下高端市场。” 黎婳刚想辩驳,父亲笑应了个好,“明白,这样,一周之内给各位一个答复。” 赵墨戎满意一笑,站起身伸手,“期待合作。” 父亲稳稳握接过那只沉重而有力的手,但没说话只笑。 顾裴元说:“那我也先走了。”然后跟随他们起身。 第88章京城的风3 梁叙舟轻拍黎婳后背,“我和他们讲几句话,你等我一会。” 黎婳挽过父亲说好。道别出了包厢,整个人放松下来。 只坐了不到半小时,她腿都麻了,手心出了一层汗。 康承阳关上门,“黎婳。” 黎婳松开胳膊回头,浅笑了下,“你要回单位了吧。” “嗯,那个,我等下就回去了。”康承阳咬了咬唇,犹豫着对她父亲说:“叔叔,我可以和黎婳聊几分钟吗?” 黎父没太大波动,看了眼手表,含笑逡梭过两人,“你们聊,我先去和他们吃晚饭。”说完单独看了眼女儿,拍拍她肩,往电梯走去。 目送父亲进电梯,黎婳看向康承阳,“是要讲什么嘛?” “你还在香港嘛?还是来北京了。”康承阳指向不远处的休息大厅,“去那聊吧。” “没事在这就行。”黎婳不想乱走动,“毕业后我留在香港工作了,没意外的话暂时不考虑变动。” “还以为你要来北京了呢,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康承阳语气不易察觉带了丝失落,又给憋回去。他推了推眼镜,笑露唇齿,“一眨眼四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漂亮。” 黎婳掩唇笑咳几声,想说你还是那么呆,还是改成:“你成熟了不少。现在在哪工作?” 康承阳面露抱歉,“保密单位。” “理解。”黎婳能根据他以前学的东西猜个大概。她打趣说:“恭喜大才子学成归来,天天泡实验室,又白了不少。” 康承阳羞涩垂眸,突然想起什么,从屁兜摸出来手机,低着头说:“你怎么把我删了。” “啊?”黎婳扑哧笑出来,“我四年前就把你删了,才发现啊!”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但又怕打扰你……”康承阳鼓起勇气打开二维码,双手递上前,“可以再加回来嘛?” 不等黎婳摆手,左侧的门突然开了,梁叙舟与顾裴元说着话并肩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两人同时停下声音,看向他们。 梁叙舟眯着眼,双手揣进兜,门在身后徐徐关上。 气氛顿时变得异样。 康承阳慢慢放下胳膊。 梁叙舟垂眸游睇而过那个手机,慢步走到黎婳身侧,高大身形压迫感十足,“刚才忘了问,这位是?” “你好,我是康承阳。”康承阳一板一眼自我介绍,还没意识到气氛不对劲,竟主动朝他伸手。 刹那整个楼层安静了似的,仿佛能听见空气浮毛流动的声响。 黎婳不忍直视那只手,犯了替人尴尬的毛病。这个人怎么工作了还是个榆木脑袋。 “我在问我女朋友。”梁叙舟微勾唇,轻握了下那只手很快松开。 总不能说前任吧,多尴尬。黎婳余光偷瞥他一眼,悄悄拽下他衣角暗示私下说,“他是我在香港认识的。” 梁叙舟会心低笑了声,这个康承阳明显对她余情未了。 “你找我女朋友有什么事吗?”他抽了张名片递上前,姿态疏懒,“有事找我,我会替她解决任何问题,包括朋友。” 顾裴元及时打岔,代替接住名片塞进康承阳口袋,眼神示意快走人。 见他犹豫不决,竟然还眼巴巴看女孩,顾裴元受不了了,把康承阳拉到一边,压低声警告道:“他和你小叔都能做朋友,你还敢打人家女朋友主意。” “我没有。”康承阳辩解。 “好了,不管有没有,你都别惹他。” 总算打发走人,顾裴元松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说,转身看见甜蜜一幕。 女孩挽着梁叙舟胳膊,笑音娇软地柔柔撒娇,“你居然来这里找我了。” 深得梁叙舟心。 他揉了两下她头发,捏着她下巴将脸抬起亲了口,“不是说想我吗?” 黎婳噘嘴扮可怜模样,仰着脸儿眨动含春水秋波的眼,“是啊,你说好上上周回香港,结果去马来西亚了。” 她好似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利器,含情脉脉注视他几秒,他就自愿缴械投降。 每每这种时候,梁叙舟都产生把她带在身边工作的冲动。 “乖。”他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下,纵容又宠溺的语气,“今年过年我陪你好不好,想去哪度假都可以。我忙完这段时间,年底休长假。” 黎婳哼笑,“又画饼!” 顾裴元受不了情侣腻歪,转身走人,迎面而来的两人,让他又停下了步子。 今天什么日子。 注意到顾裴元退回来的步伐,梁叙舟略抬了下头,旋即牵她到身侧,迎上不远处走来的两人的目光,笑意深长,不知对谁啧了声,“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黎婳侧了下头。 是叶宗廷和叶西禹,他们居然还没去吃晚饭。 如果有人路过就会发现这个站位有点意思。 女孩站在中间,身边两个人体态与神情高度一致,似乎拥有一个共同敌人。 叶宗廷抬着下巴,目光漠然,态度无论何时都那么倨傲。 当然,那个叶西禹不太一样,笑容灿烂得有点傻气,“KingSley哥,LeXUS哥.” 梁叙舟含笑点头,转而眯眸看向叶宗廷,“最近回来了啊,不容易。” “我家我想回就回,梁律师可真会打趣。”叶宗廷双手插兜,“大学那会都说李誉是社交花,其实我觉得你才是。”说完,他松了松领口,偏了下头看顾裴元,“挺久不见了,现在该怎么称呼?前姐夫还是顾公子?” 气氛骤然又不对劲。 黎婳下意识握紧一分梁叙舟的手,盯向叶宗廷。 姐夫是什么意思? 她没听懂。 较于叶宗廷看似委婉实则针锋相对的话,梁叙舟显得漫不经心,只是笑了那么一下。 顾裴元失望摇头,语气满是遗憾,“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哎。”叶宗廷做打住的手势,“此话怎么能由你来说。” 他明讥暗讽,“你要把我当朋友就不会干这种事,我现在怀疑你当初和我交朋友恐怕也是为了我姐姐,顾裴元,相由心生这个词真没错。” 讲到撕破脸的程度,顾裴元一改和气态度,冷冷笑道:“非要说话这么难听是吧?” “听不得实话?你爹踩着我爷爷往上爬的时候怎么不嫌难看?我爷爷——” 话音还没落下,后方包厢门被推开,大家一致停顿了。 方才的三人前后走出来,看到这个景象丝毫不意外,为首的男人系着衣扣,视线一带而过几张年轻面孔,然后与朋友相视摇头笑。 目光无波澜,那个笑好似只是感慨,年轻果然气盛。 “这儿人多,你们有事进屋聊。”赵墨戎朝尚未关闭的包厢抬抬下巴。 梁叙舟淡笑,“不麻烦,我们就是见到老朋友叙叙旧。” 赵墨戎挑眉,“成。” 走在前面的沈砚清路过顾裴元,抬手拍拍他胳膊,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留下一阵轻飘的步风走了。 那位康先生柔和开口,“记得你没开车,我顺路捎你回去。” 顾裴元立刻意识到不该在公众场合这样,收敛住怒气说好,与梁叙舟道别,转换为一张谦虚的笑脸跟随离去。 从始至终没被正眼瞧过的叶宗廷,神情还算稳挺。 走了一个人,梁叙舟蓦地失去欺负叶宗廷的兴趣,揽过一直沉默的黎婳往前走。 第89章风散了 父亲发来消息说,司机留给她了。 自行解决晚饭的意思。 的确中途再去吃饭不礼貌,还好明天活动结束时还有一顿答谢晚宴。 黎婳认真想了下,灵光一闪,拉起他的手,“带你去吃火锅,我大学室友开的!” 梁叙舟懒洋洋揽过来人,“好。” 黎婳看向叶西禹,“你要一起吗?” “我可不想和情侣一起吃饭,你们吃,我妹今天回来。”叶西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说:“哥,我下周就飞美国了,星币的事还得拜托你多帮我打听一下。” 梁叙舟无奈又好笑,“为了躲你爹啊?” “上班啊。”叶西禹苦大仇深地垮下来脸,“顺便躲他,我爹妈要是发现,我会死的。” “这个事有点难。”梁叙舟揽着黎婳一起往电梯走,爱莫能助的表情耸耸肩,“还是做好死的准备吧。” 黎婳忍不住笑出声。 偌大停车场,她一眼找见父亲的车。梁叙舟走近注意到车牌号,“这是你生日吧。” “对呀,这个车牌可有年头了,九几年那会特别多连号,我阿爹就钟意这个!我爸便一直用,换什么车都要用。” 说起每个被家人宠爱的瞬间,黎婳嘴角都会露出小梨涡。 “他们真爱你。”梁叙舟语速很慢,目光黯淡了许多,再看向她时还是那么温柔,“难怪我们黎黎性格这么好。” “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呀,我——”黎婳想起什么,转而摸摸肚子,委屈巴巴地撅嘴,“走啦,我想吃饭,饿了一天。” 她钻进车里招手,“快点!” 在她转头时,梁叙舟低头笑了那么一下。 秋季很多人来北京看银杏,靠近景点车辆多了不少,火锅店藏在南官房胡同深处。 黎婳探头见前面有点堵,对梁叙舟说:“我们走进去吧。” 梁叙舟看了眼她脚上的高跟,担心的话还没说出口,手被她牢牢握住。 “走啦!”她一把将他扯下来。 这条胡同没有飘黄的银杏胜景,但国槐也很不错。她读书时有周末约室友骑单车逛胡同的特别爱好,尤其春秋天,风刮在脸颊两侧,舒服极了。 两个人手牵手,像寻常下班情侣一样散步,梁叙舟问:“为什么不选择北京。” “没那么喜欢。”黎婳百无聊赖地晃胳膊,跳着踩落叶,“冬天不舒服,旧旧的,我更喜欢上海、香港这种。” 一步一跃,像小孩踩水坑,跳进梁叙舟心底。 真幼稚。 他不自觉牵得更紧了,怕弄丢小朋友一样。 旁边巷子里忽然窜出来一辆电动车,距离太短躲不开,黎婳还一心脚下,头也不抬。 幸亏有梁叙舟看路。 她被他反手拽到另一侧护进怀,他自己却被撞了下。 梁叙舟眉眼俱厉,清亮的嗓音抑着怒气,“冇带眼出街呀!” “不儿你骂谁呢!以为我听不懂!我还没说你们走路不长眼呢!小姑娘瞪一大眼不看路,不会躲开啊!”大爷扶稳了电动车,和他俩讲道理。 黎婳靠着宽阔温热胸膛,被他十指相扣,心口处上下浮动。她仰头看他盛满怒气的脸,很少见他这么生气。 还讲不过人家。 嘴真笨。 不等梁叙舟怼回去,她把他扯到身后,挺直腰板和大爷掰扯。 “咱开车出路口还得停下来看看呢,是这么个理儿吧?大爷,得亏没撞出事,您这一把年纪要是撞倒了算谁的?我们可担不起责任哦!” 张嘴一口京片子。 听愣了梁叙舟,这还是那个讲话软嗲的小姑娘吗。 “大爷您撞我男朋友了。”黎婳昂首挺胸,硬气十足,“给他道歉。” 大爷道完歉骑着车晃晃悠悠走了,梁叙舟捏了捏她,“挺厉害啊。” 黎婳得意撩头发,拉着他七拐八拐进半天,终于找到那可怜的小门头,一进门就瞧见了坐在院儿里嗑瓜子的陈尔。 “大耳朵!”她撒开梁叙舟,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人。 “妈耶谁呀?”瓜子壳撒一地,陈尔看清脸,比她还激动,腾一下站起来,“黎婳?!哇靠!你怎么来北京了!” “来工作,还有看你。” “得,哎那是你男朋友?” 黎婳回头看梁叙舟,笑着点头,在她耳边悄悄说:“怎么样?帅吧。” 陈尔憋着笑和他打了个招呼,拉着她转过身子竖拇指,“你可真牛姐们,大学就是院里帅哥收割机,这个更帅。”说着又回头看了眼男人,送上一字,“绝!” 梁叙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冲这阵势八成和他有关。 女孩们久别重逢总有说不完的话,她朋友又和她一样叽叽喳喳。 来前嚷嚷肚子饿,进门又不着急了。他无奈摇头。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火锅的影子。 黎婳把肉丢进锅里,主动给他分享大学生活,一边自我感慨,“我都没想到她会辞职创业,陈尔当年是我们院的大才女,毕设那个作品拿了好多国际奖。” “但你朋友貌似挺享受现在的生活。”梁叙舟看了眼窗外,抱着猫窝在躺椅里的姑娘,年纪轻轻过上了退休日子。 他不由自主问了句,“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黎黎?” 黎婳摇头,吹凉裹满麻酱汁的羊肉塞进嘴里,“不喜欢慢节奏的生活,不然我就回苏州了,那里都没夜生活。” 梁叙舟慢慢点了下头。 * 隔日黎婳早早爬起来,带梁叙舟来到雍和宫烧香。 快到地,没睡醒的梁叙舟阂着眼皮问:“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今天要许什么愿。” 黎婳认真思考,“先还愿,上次我许愿被港大录取,再许个加薪升职吧。” 梁叙舟促狭,“又是发财梦。” 黎婳撇嘴,“那又怎么了,这么点小愿望还不可以求了嘛?” “我给你实现好不好?”梁叙舟半睁开眼,歪头偎着她,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手,“许个大点的愿望,比如佛祖不愿意给的。” 又是信手拈来的情话。 在黎婳看来,他的话总半真半假,带逗她玩的性质。 “你比佛祖还灵啊?” “佛管天下苍生,我只管你一个人,你说灵不灵。” 黎婳被逗得大笑,捏着他脸说:“那我许愿变成一条鱼,自由自在。” “可以啊,到时候我把你钓上来。” “……?”她忿然打他一下,“你有病啊!” “钓上来养你不好嘛,当鱼还要捕食,多累呀。” 黎婳扭头看窗外,讲不通,老男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可梁叙舟不是开玩笑,他愿意为她付出任何东西。时间与金钱,看似珍贵,但他想拿这些换她开心。小姑娘不会知道,她悄悄占据了他最干净纯粹的一部分。 “香港那套房子,你拿去吧,等我下次回去办理。”他淡淡说道。 “啊?”黎婳反应过来,“不要。” 梁叙舟皱眉,“你不是想要留在香港吗?” “是想要,但那是给我自己定的目标,不然哪有动力加班?” 这事和钱没关系,她若诚心想留,给冯女士撒个娇的事,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会给她买。黎婳缺的从来不是房子。 她也不是多有追求,单单不喜欢躺平的生活。 梁叙舟算看出来了,小东西嘴上做发财梦,其实没有半点物欲。 想来也正常,康达怎么说都是知名大企业,不差钱。 求神拜佛结束,黎婳赶去找父亲吃饭。 梁叙舟说我在外面等你。 在场人都是人精,经历昨天的事,都知道她和京城这帮权贵相识。一位董事主动向黎婳伸手,上来就给高赞,“虎父无犬女,我想你父亲不需要担心康达的未来了。”说着看向黎世华,朗笑了几声,转头对自己儿子说:“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多和黎小姐学习……” 黎婳了然于胸怎回事,随他们怎么想。 有人问:“打算什么时候来这发展。” 黎婳笑了笑,不确定道:“再过几年吧。” “年轻人确实要多在基层磨练……” 不管对方说什么,黎婳都说好,反正不反驳长辈的话就对了。 坐在另一端的叶宗廷,慢悠悠转着茶杯,目光也在她身上。 令他挺意外。她什么话题都接得住,从当下经济环境引出民生问题,再聊到企业改革的风险与对策,每句话不经意透露扎实的知识功底,并不像从没参与过管理。 纵然是阅人无数的董事,也对她另眼相看,话音充满浓浓的赞许,“难怪你父亲想早点把康达交到你手上。” 黎婳含笑谦虚道:“我爸爸想早点退休,但我还得学习。” 大家纷纷对黎世华说:“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好闺女!” 黎婳面上笑盈盈,心底唉声叹气,眼巴巴看手表,感觉时间好漫长。 叶宗廷过来问她,“梁叙舟呢?回去了?” “没有。” “每次托他办个事,比登天还难,对你还真是用心。” 黎婳淡淡回:“掰了还帮你干嘛。” “你可真单纯。”叶宗廷悠然展开折扇,慢悠悠扇风,“我俩可以掰,关系掰不断啊。他爷爷在位时,我爷爷也在位呢。你以为他怎么认识我的。顾裴元和李誉,当年哪个不是靠我家,到头来搞背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梁叙舟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又诋毁他。”黎婳拧开矿泉水,喝着侧头看他一眼。 叶宗廷笑了下,懒得解释。 黎婳不想明面和他闹矛盾。 做生意要仰仗权力的保护,包括父亲。她看得出来,父亲同叶老爷子关系不薄,所以康达这么多年一帆风顺。 父亲希望她能把这些关系延续下去。 她自然不能辜负父亲的厚望。 饭后长辈们临走让他们几个小孩多交流,黎婳去送父亲,碰到梁叙舟。 父亲看了他一眼,让她上车说话。 黎婳关上门,父亲说:“活动的事是你告诉梁叙舟的?” 她摇头。 父亲沉默几秒,“这里水深,各个表面交好,背地里斗的死去活来,我不希望你目前和他们有太多来往。” 黎婳侧头,好像听懂了什么。 父亲重重呼了口气,拍拍她的手,“也许是我多想了,但婳婳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位梁先生没有那么简单。” “爸爸,您想说?” “康达来京算叶家的功劳,昨天他们这是明摆着替人抢功劳,因为叶家现在不行了,很多人落井下石。” 黎婳没想到牵扯这么多,“那怎么办?我看那几人不像善茬。” “康达在他们眼里都算不上什么,他们应该不会为这点小事为难人,我只是提醒你。”说着,父亲转头看向远处的几人,眸光因天色而深沉,“孩子的立场代表了父亲,这个梁叙舟看似局外人,实则步步为家族,否则不会结交这么多这里的人。” 黎婳沉默下来,侧头与父亲一齐看去,眼底情绪变了又变。 她怎会听不懂父亲的话。 梁家虽然身处异地,可与京城这些人的关系密不可分。昨日他的很多行为都暗暗表明了,梁家支持顾家,而父亲依附的是叶家。 “他介绍赵先生为我们认识,是有意让我换个阵营。”父亲握了握膝上拳,“我们只是做生意,这样搞不好就会被拉下水。” 黎婳心口有点堵闷,感觉事情变味了,“您怎么想?” “他们开的条件确实好,我曾也有意顾家这根枝,不过那时人家看不上康达,也确实,康达放眼全国,其实很不起眼。”黎世华拎得清,深知叶家不复从前。 “把握住的话,是个机会。但不能急,否则两边都得罪。”父亲这样说。 黎婳试探问:“假如您同意了,叶家怎么交代?先瞒着?” 父亲把手机来电给她看,摁着太阳穴叹气说:“人家已经知道我见他们了。” 但父亲不怨不知情的女儿,让她先去忙,这事回头再说,临走又郑重叮嘱了句,谈恋爱可以,不要再牵扯感情之外的任何事。 黎婳垂眸,说明白。 她下车后退半步,目送父亲的车驶离停车场,松了口气,回头看到梁叙舟半个轮廓,他在和叶宗廷说话,神情冷冽。 粗壮的大理石柱子巧妙挡住了她走来的身影,没人注意到她。 可有那么几个瞬间,黎婳后悔回头,让她无法再信梁叙舟有一分真心。 他们似乎又因为什么事呛起来,语气都不好。 不知为何会提及她。 叶宗廷说:“你不会结婚,对她也不及半分对秦云的好,我凭什么不能追她?” 梁叙舟像听到什么笑话,喉咙溢出笑,短短一声透着狂傲,“那你看她会为了一个没落的叶家和我分手吗。她傻还是你蠢?” 秋分时节,那声笑沉在冷飕飕的阵阵风里,黎婳忽然笑了。 她想问问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可有什么意义。 他自始至终就没隐藏过自己骨子里的这分漠然。 父亲那些话,盘旋进脑海中。 叶宗廷冷冷一笑,“可你对她付出了有百分之一吗?你带她认识赵墨戎的事,敢说没有私心?你父亲为你铺的路,都快铺进我家门口了。” “我有没有私心还要告诉你?”梁叙舟好笑地打量了他几秒,“百分之几取决于她想要多少。” 他戏谑道:“带她赚点钱就敢这么自以为是,那我给的算什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对女人这么吝啬。” 叶宗廷只笑了笑,“那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追人。” 梁叙舟偏头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你一点也不变,从秦云开始,哪个都要撬一下试试,可从来没成功过。何必呢,非要证明她们哪个蠢你才甘心?手段实在不高明。” 叶宗廷听多了,一点也不气,就问一句敢赌吗,又说:“哦,我爷爷还真挺喜欢她的。” 若梁叙舟拒绝,黎婳都不会有多难过,偏偏他很随意地说好啊。 “除了婚姻,我能给她的,你都给不起,想试试我就陪你玩。”梁叙舟翩翩一笑,姿态十分轻慢。 好似瞧不上叶宗廷。 又或许是躲在不远处悄悄窥听的黎婳。 这一刻,仿佛她仅仅是个赌注,勾起了两个人博弈的心。 而他那么笃定,那么坚信的态度。 绝非因为爱,而是梁叙舟认为自己能给她带来更多价值。 黎婳喉咙隐着哽咽的颤抖,不知该上前还是退缩回原位。 二十多度的气温,她极力保持冷静,手还是微微抖动。 她不是初出社会,尊重先来后到规则,从不奢求纯粹的爱,也没打算在这段感情中走一步看十步,可她从头到尾没打算从他身上索取过什么。 从前婚姻于她也并没多重要,她认为感情无非两种结局收场,携手到老或分道扬镳。 结婚无非多了一纸协议。 但她这次却在无数情话,无数日夜缠绵,在梁叙舟几次千里迢迢来见她时,改变了心意。 短暂不到两年,他织造的这场梦,美得令她甘愿飞蛾扑火。 想着想着,视线一恍惚,她的思绪渐行渐远,想起清晨寺庙的香火,意识到自己暗暗许下的愿望好像提前得到了答案,心宛如被划破一道口,风呼呼灌进去,又涩又疼。想起曾经午夜梦醒时刻,她悄悄为与他分别的噩梦啜泣,害怕被他笑话,甚至不敢吭声的傻子行为,可笑地笑了。 遇到梁叙舟,她妥协了一次又一次。 遏制贪心,努力弥补差距,想好好收尾,还是在这场秋风里,选择了不告而别。 第90章不过尔尔 不无意外的,离开后梁叙舟的电话连续进来,黎婳没接,回酒店收拾好行李,提前登上了回港的飞机。 起飞那一刻,鼓起勇气发短信提出分开,然后关机了。 黎婳不想逃避,可太了解自己。他一笑,一安慰,她就会心软,会继续妥协。她要给自己戒断的窗口期。 不想成为谁的赌注。 不到两年,算得了什么。 就像麦资霖说的,合格的中环人不会为爱情流泪。工作不给失恋者喘息的机会,黎婳思绪飘然了整个航程,落地连衣服都来不及回去换,马不停蹄赶回公司开同步会,凌晨三点才疲惫地从公司出来。 会议中途麦资霖来了一趟22楼,想找她聊聊。 黎婳没有回避,拿起杯子去茶水间,路上给他一个笑,“抱歉Mak,这两天站会我没参加,积攒了很多事,可能没时间和你聊,DemO节点不许拖期,你知道的。” “五分钟。”麦资霖跟在她旁边说:“梁叙舟让你接电话。” 黎婳摁开饮水机,站直身子,“我可以和你聊一分钟。” “Hilda——” “Mak.”她拿起盛满水的杯子,面无表情往回走,“茶水间到会议室顶多三十米,这段距离聊不出什么事,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她停在会议室门口转头看他,“不如让我先工作,如何。”说完推开玻璃门,将他隔在外面。 一道门之隔,小姑娘的声音传出来,“而家DemO啲SCene仲差三成未出,CharaCter只得个初模,UV UnWrap同teXtUre完全未开始,呢个进度好紧绌……” 语速飞快,甜嗓裹着极强的压迫感,冷静得近乎凌厉。 门外听了几分钟,麦资霖摇头感叹,愈发佩服她,没见过哪个年轻人这么有拼劲。 希望她能再给飞云创造出爆款IP…… 想着想着进了电梯,将梁叙舟感情的事抛之脑后。 进入赶DemO的阶段,从早到晚喝水上厕所都赶,日日凌晨左右才结束。 今天太折腾,黎婳又犯了脊椎病,站在洗手间疼得直皱眉,咬牙忍着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打卡,手机忽然弹了条消息。 来自梁叙舟。 【我在楼下。】 黎婳捏着手机深呼了口气,关好灯,坐电梯到负一楼,从地下停车场走出去,站到灯光通明的大街上才想起一件事。 今晚去哪住。 躺在酒店床上,黎婳喑然望着天花板,脑海回放她一笔一画记在心里梁叙舟的好。 许久,她卷着凉丝丝的被子翻了个身,脑袋埋在枕头里。 她以为自己会像以往一样,很快遗忘。 可夜深人静一个人行走在天桥上,没了熟悉身影时,才发觉梁叙舟给她带来了刻骨铭心的经历。 这条路好像走不到尽头,所有烦心事涌上心头之时,母亲仿佛得到心灵感应,打来电话问她最近和男朋友怎么样。 黎婳慢慢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一阵风袭来,眼眶突然酸疼,一发声连带喉咙哽痛。 难过吗?一定的。 可她不知怎么面对,找不到方向。 如果那天没走,事态是否会翻转呢。黎婳说不好。 梁叙舟这个人,拥有过剩的爱,所以天生懂得爱人,可爱谁都一样,她充其量算个时间久点的尘埃过客。他可以大方给予爱,但不允许别人伸手要。 情深时让她产生天长地久的错觉,时而看不到未来,她又不能扮一辈子演天真。 这份爱不够她不顾一切的信任,理智也不许她不计较一切。 冯女士似乎听出她声音不对,突然说:“宝宝,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是不开心就回家吧,或者好好休息一下。” 黎婳忍下所有情绪,艰难地挤出一个笑音,“我没事妈妈,最近事比较多而已啦。” 电话挂断,她纵许自己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不管不顾。 人一旦不顺,麻烦事接踵而来。 这天黎婳突然收到陌生短信,声称手中有她视频,张嘴就是勒索一百万。 以为诈骗信息,她随手删了,继续看电脑。 几小时后手机又响了,收到一张只露脸的马赛克截图。 她顿时愣了。 打去电话发现是张远,黎婳本就心烦,怒气也大,“你怎么不去死啊?偷拍是吧?那你先证明是我啊!” “你要是不怕,那我也无所谓喽。”张远一副无赖态度。 “行,不怕坐牢你就好好留着欣赏老娘的绝美身材!”黎婳“呸”一声,挂了电话。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冷静一想,她又没做错事,凭什么怂? 拿钱消灾显然行不通,张远势必会不停以此要挟。 她选择了报警。 可警察找不到实质性证据,也只能予以口头警告。 这么一折腾,黎婳又收到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 总策过来聊卖点问题,临走说她脸色不好,看了眼她桌子,过来人的语气劝她少喝咖啡,说对心脏不好。下班时又贴心敲开门,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黎婳从电脑里抬起头,没事人似的笑了下,“你快啲收工啦,听日见。” 没见过这么拼的小姑娘,日日加到凌晨。劝也劝不住,总策摆手出门,一边念叨,“咁搏命會整壞身?!” 黎婳靠到椅子上,闭眼休息了会,又起身活动了下腰。把工作弄完,回酒店躺下,在网上扒拉出个算命大师。 结果被骗了八百块。 气得她肝疼,做梦都是被骗子嘲笑她傻。 还好房屋中介带来好消息——有间位于中环的单人公寓,价格非常合适。 她迅速签好合同搬进了新家,全身心投入工作,期间又见过几次麦资霖,态度一如既往好,不受他们分手影响。 至于叶宗廷,似乎不清楚他们发生了什么,还是同之前一样,每周搭李总车,但她再也没买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股票,软件一同卸了。 梁叙舟不是没来过飞云,但每次都被她以各种方式避开了。 她以为麦资霖会给朋友开后门,没想到他这样说:“我不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原因吵架,但我现在代表飞云优先保护员工的权益,也希望你尽快解决好私事。” 黎婳不会不明白,麦资霖还是希望她能好好聊聊。 可有些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起码她现在没有心思面对。 新加坡来往香港总共八小时,他那么忙却一个月飞回来三趟,纵然再有心和好,也禁不住她这样消耗。 没多久生活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好像也不错,除了上班就是学习。 第91章《遗憾最终》 可忘掉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期间,黎婳刷到过关于梁叙舟的报道,又创下了什么新纪录,被坡岛金融法律新闻称为最具影响力的非诉律师。 短短几月有如此成就,她还是替他开心。 可以离他最近的一次,是进入冬天,麦嘉仪邀请她一起去圣莫里茨滑雪。 小姑娘似乎还不知道他们分开了,高兴地说二哥休假三个月。 黎婳以家人要来港陪她过元旦为由,拒绝了邀请,一个人在出租屋,度过了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很久之前,她就拉黑了他的手机号与微信,但并没有取关他的IG,好像知道他不会再来找她。 梁叙舟也的确是这样的人。 在她发出那句“你可以别再烦我了吗”,再也没打扰过她。他理解不了女孩子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她也不想执着于追求所谓真相。 他这个年纪,不像年轻男人一样一腔热,很难把爱情看得太重。 事业与稳定,梁叙舟追逐的高度,注定与她心中仅存那部分理想主义背道而驰。 第一次分开被删除,她其实一直偷偷记在心里,但似乎在梁叙舟看来,不过是往后不再有联系之下的情理之中做法,事后哄她开心就可以翻篇。 如今她以为的扯平,到头来唱了场独角戏。 人与人相处,原来不能事事讲究公平。 元旦这天,杏子来港找她,她们搭巴士来到维多利亚港,与寻常年轻人一样,有说有笑的挤在人群里观望一年一度的烟花盛宴。 烟花升至海面,照亮两岸高楼。 人群传来倒计时的欢腾呐喊,黎婳深深瞩望,内心出奇平静。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拿出看到提示那刻,她的心跟着颤抖一下。 梁叙舟这个一年半载潜水的网民,难得更新了一条动态。 圣莫里茨的雪景。 她点开看。 依旧没有任何文案。 返回界面时,黎婳突然发现他把之前的所有动态都清空了,包括那盘梨,就好像他们的感情一般,悄无声息哑火。 那盘梨。 究竟是什么,她无法再追究。 八点多绚丽的烟花悄然落下帷幕,广场人流涌动,精致的年轻女孩们手挽手走向前方,寻找好机位,留下新年第一照。 来往人影绰绰,只有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原地——黎婳捧着手机,低头看照片,久久凝滞。 杏子看着她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替她挽起飘落的围巾。 黎婳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个时刻动态,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往外走着,杏子主动打破安静,“我现在转为正式总助了,请你宵夜呀。” 黎婳笑说好呀,把手机揣进兜里。 许多外地人来香港过新年,大街小巷都是人,本就繁华的夜晚更热闹了,巴士比肩继踵。两个人被挤得动弹不了,挨着耳朵探讨吃什么。 可别说好点的餐厅被预定满,肯德基都人满为患。 俩人兜兜转转半天,来到水记粥铺。 “果然还是好多人。”杏子哇一声,笑嘻嘻说:“好像回到大学那会,你每次下课都要来吃。” 黎婳悠悠笑应,是啊。 她对什么喜爱之物都长情,只要老板不改口味,能吃一辈子。 蓦然间,她想起有次来月经肚子疼,梁叙舟问她想吃什么,她点名要喝粥,他竟真跑来排队。 那时谈着恋爱,她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把所有与他不符的行为都视为理所应当,没想过一件事——其实他只是不嫌弃这些,但从不喜爱。 他身上缺少烟火气,有时比白开水都淡,可对她从来都很热烈。 想着想着,排到他们了。 杏子刚要问喝什么,侧头发现黎婳神情呆呆,直接点了她最爱的口味,拉她去坐。 跨年夜人多,老板特意延迟到凌晨关门,让黎婳赶上最后一锅海鲜粥出炉。 老板记得她,从读书到工作一直来,于是特意给她们捞了几大块饱满的蟹肉,又送了瓶汽水,上菜时还热情洋溢的祝她们新年快乐。 有人总说香港人冷漠,可黎婳待久了,从不这么认为。 起码她在这里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很好。 杏子一边吃粥,一边笑哈哈地分享在深圳的工作与生活,说李总有多厉害多牛。 “我现在的偶像换成李总,她真的是事业强人……” 黎婳看出她有心调动气氛,很配合地倾听,时不时附和笑起来,可笑容总是坚持不了几秒。 杏子无声叹气,低头搅粥。 饭后散了会步回到家,黎婳洗漱好,给杏子拿了自己的睡衣,坐在客厅陪家人打了会电话,最后挨个回模版祝福。 杏子去换衣服,无意看到那块昂贵雪板被塞到几个杂物箱后。 之前那个家挂在墙上,正对床,每天擦得干干净净。 黎婳正在敲键盘,听到杏子问:“今年咱们要不要去滑雪?” 她顿了下,抬头露出一个难为的笑,“估计不太行,我年假不够旅行了。” 杏子没说话,挤到她旁边坐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黎婳僵硬了一瞬,低声说:“我分手了。” 杏子呆了几秒,袒露出不知安慰还是该抱歉的纠结神情。 “我没事。”黎婳反过来劝慰她别担心。 “可——”杏子说:“其实我以为你们可以走到最后,你家庭条件也那么好。” 黎婳故作轻松地耸肩,努力把情绪都咽下去,“和这些无关,我们还没谈到那一步呢。” 有时候她倒希望被现实打倒,或者他犯原则性错误,可惜梁叙舟这个人哪哪都好,爱时给足了对方幻想余地。 杏子睡下后,失眠的黎婳来到客厅。 新家在中环,面积不如之前大,阳台小得只能容下一人站立。她靠在玻璃门上,拢紧睡衣,点了一支烟。 手机光照亮她的脸,瞳孔倒映屏幕。 每日时刻可以查看浏览人,她一遍遍刷新,也没找到想要的答案,却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张雪景。 黎婳呛咳了几声,抬头眺望若隐若现在云雾中的高楼尖端,心好像被尼古丁麻痹,难说自己什么心情。 这就是梁叙舟。 他就在那,不消失,只是不再在她生活留下痕迹。 第92章心烦意乱 圣莫里茨晚六点钟,两架明银色直升机飞过雪峰上空。 划破寂寂黑夜。 几分钟后降落在酒店停机坪,一行身穿雪服的人从上面下来,为首的男人,全身明橙色,散在眉骨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管家团队接过所有人的滑雪装备,为客人介绍今晚的活动,“KingSley先生,我为各位准备了温泉放松身体……” 梁叙舟向后抓了抓头发,兴致索然地“嗯”了声,垂下目光,敞开些雪服拉链,迈上台阶,身后其余人有说有笑。 气氛一路乐陶陶,衬得灯光拉长的身影格外孤寂。 从碰面就这个消沉状态,麦嘉仪拉了拉麦资霖袖子,“二哥心情不好。” 麦资霖看了眼前面的人,心中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管家送他们到雪景餐厅,贴心告知明日行程已发送至邮箱。 梁叙舟依旧不说话,就轻点了下头,并无多大兴致。 临走管家收到消息,又折回来,“KingSley先生,你朋友们托运的车已抵达机场,今晚送来还是明早?需要你们做一下检查签字。” 梁叙舟眼皮都不抬,抬手示意去问他们,端起杯子喝酒。 李秉津瞧着他摇摇头,转身问其他人建议,“今晚?” 麦资霖拒绝,一身软骨头窝进沙发。 李誉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随意,他是闲来无聊跟来玩的,一分钱不掏,自然客随主便。 最终还是由出钱的梁叙舟做决定:“明天。” 餐厅只有他们,谈笑声高涨不落,梁叙舟嫌闹,换了个靠窗的位置。 正出神,落地窗外走过几个女孩,一道浅蓝色背影晃入视野,他恍惚了瞬,目光追随而去,指尖控制不住抖了下。 人影涣散,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脑海满是前年冬天,白茫茫雪地中,她那张可爱又得意的笑脸。 想到这些,梁叙舟闭了闭眼,手握起松开,反复几次。 直到周遭的闹声变大,才勉强将他从压抑的情绪中拉回来。 上学那会李秉津在别的州,每个月都会跑来找他玩几天,从而认识了李誉。 俩人同姓,性格也出奇相似,还都有个共同仇敌,不知聊到什么,乐得碰了下杯,然后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一天下来,麦资霖和李誉熟络不少,得知李誉业余搞投资,毫不客气地开玩笑,“下次有机会看看我的游戏项目值不值你投资。” 没想到李誉很大方地说:“行啊,加个微信?” 一来一回,三人聊得火热。 只有心无旁骛吃饭的麦嘉仪注意到梁叙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被问及也不多说话。 喧嚣之中愈显宁静,他随意吃了几口饭就一直望着窗外喝酒,中间手机响了下,自此之后,隔几分钟拿下手机,但又什么都不看就再放回去。 也不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心情不佳。 想到前几天二哥邀请他们来度假时,拉了个群聊,她误以为忘记拉那个姐姐,就问了一嘴,结果没人理她的事,她似乎猜到二哥情绪低落是为何。 认真想了想,她看一眼手机,瞬间发现了什么秘密,放下勺子,裹上厚衣,叫二哥到外面。 梁叙舟放下酒杯,“干嘛?” 其他几人看她站起来,也看过去,麦资霖先开口,“你去哪?” 麦嘉仪“哎呀”一声,“我有事和二哥说。” 梁叙舟瞥过她一眼,起身走到外面,也不拿外套,就一件羊绒衫覆身。 麦嘉仪屁颠跟在后面。 门一开,寒风肆意袭来,她打了个哆嗦,抬头望向前方,被这样的二哥短暂吸睛。 无垠旷野间光线极其微弱,梁叙舟长身玉立于木桥前,眉目清寂,站在漫天素白之间,月影下格外俊朗。 “这么冷叫我出来干嘛?又想要什么新年礼物了?”他呼了口冷气,瞧着鼻尖冒红,冷得吸鼻子的小丫头,心感好笑,“还特地叫我出来。” 麦嘉仪一贯有话直说:“二哥,你和Hilda姐姐怎么了?” 梁叙舟笑容顿了几秒,略显苍白的皮肤失去唯一色彩,“怎么了?” “感觉你们闹别扭了。”麦嘉仪扁扁嘴,“不然你为什么不主动叫她一起?还——” 还暗示我喊人家,嘴上却拿“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当措辞。看在他心情不佳的份上,她忍住没点破,给二哥留点面子。 许久过去,梁叙舟缓慢侧头看空旷的前方,“我们分开了。” “你们分手了?”麦嘉仪怔忡。 “嗯。” “为什么?” 梁叙舟微妙弯唇,眼底荡漾的笑透着自嘲,“这你得问她了,我是被甩的那个。” 麦嘉仪悄悄撇嘴,“每次都讲被甩,但几次无辜?” “我听见了。”梁叙舟回头睨她。 “事实嘛。”麦嘉仪正义凛然道:“我以为你这次认真的呀,没想到又是这样。本来她之前都答应好教我滑雪,害我白开心!” 梁叙舟抿抿唇,移开了目光。 认真又如何,还是被搞砸了。 那日之后没多久,她将黎镜那笔钱汇进了他当初给的账户,悄无声息搬离了那套房子,后用尽办法躲他。 不给任何机会,似乎为这场诀别蓄谋已久。 终究不想为难她。四年确实长,她还那么年轻美好,也许分开对她来说更好。 “以后不要打扰她。”他仰了仰头,嗓音带着冷气浸透过的倦意。 “可是……你真的不喜欢她了嘛?”麦嘉仪打心底觉得二哥这次和以前不同。 曾经哪有人能让二哥安分,潜心于事业,不再闹花边新闻。 连她母亲都新奇,向麦资霖八卦,问新女友是个什么样的女孩,竟能拿捏梁叙舟。 那时哥哥没评价,只说他们可能会结婚。 上次几家聚餐,梁伯母没反驳这件事,说儿子喜欢就好,于是所有人都默认梁叙舟有望结婚。 明明大家都挺很看好二哥这位女友,连梁伯父也不怎么插手,可怎么就没了,麦嘉仪好遗憾。她很喜欢这个姐姐,人漂亮得无可挑剔,脾气好,又会滑雪,家庭也好,与二哥那么般配。 可梁叙舟这么说:“等你长大就懂了,爱情需要两厢情愿。” 麦嘉仪两步跳下台阶来到他身边,极其不甘心道:“那你怎么知道她想分手呢?女孩子认真哄哄就好啦。” 梁叙舟扑哧一声,拍拍她脑袋,“连恋爱都没谈过就来给我讲大道理。” “我马上就读大学了,不小了。”麦嘉仪气恼地拍掉他的手,腔调一本正经。 梁叙舟连说三个好敷衍她,实在没兴趣和十几岁的小屁孩聊爱情。 “算了,你自己不在意我也没办法。”麦嘉仪手划拉着社交软件,余光偷瞥着他说:“既然你们分手了,那我把她取关了。” 梁叙舟喉咙滚了下,克制着不去看她手机,但还是忍不住说:“你只要别因为我的事打扰她,我不管你和谁来往。” 麦嘉仪计谋得逞,举手机到他面前,“你刚才是想看她发的这个动态吧。” 梁叙舟像被触发开关,僵了几秒,迟钝着掀开眼皮,没有别的动作,睖睁着双眼,维港的夜景倒映入瞳孔。他一直记得答应她今年一起跨年,可怎么就这样了。 就在这几秒,他的心像被某种东西裹住,勒得喘不上气。 看到他的反应,麦嘉仪满意收手机,一步三跃着返回屋内。 第93章《戒不掉》 许久,梁叙舟仰头看天空,玉佩的温度沿掌心弥漫开来,神色晦暗不清,身后灯火融融。 屋内几人默默站在窗边看雪地里的人,气氛有一丝悲凉。 李誉说:“看来他还挺难受啊。” 李秉津长出一口气,转而感慨着调笑了句,“要不然他能请我们来度假啊,人家最初压根没加咱们。” 麦资霖默不作声看了会,拿起梁叙舟的外套出去,把衣服扔过去,“外面这么冷,想冻死啊?” 梁叙舟回过神来,攥了攥快冻僵的手,将玉佩塞进领口,不给麦资霖问任何话的机会,披上衣服往屋里走,一边说:“有点累了,你们去泡温泉吧,我回去睡了。” 搞得麦资霖一脸无奈。 接下来几天,梁叙舟除了偶尔滑雪,完全不参与其它活动,连一年一度的冰上赛车也不看,好似真就是来补觉的。 直升机降落,掀起一片雪浪,梁叙舟像看不见他们几人,一个人坐在那穿戴装备。 “他那台柯尼赛格呢?”李誉悄悄打探,想借来玩玩。 “早原路回香港了。”麦资霖嚼着口香糖吹泡。 “What?!”李誉一脸可惜地惊呼,“那他费劲弄来干嘛。” 李秉津摊摊手,“谁知道。” 几人默契地一齐转头看向雪地里的身影,良久后相视叹气。 刚来那两天大家用尽各种办法开导,可惜没任何用,还差点把人惹恼,现在只能随梁叙舟去了。 作为发小的麦资霖,太了解梁叙舟,早看出他这会看似平静,内心一定不好受,没个一年半载很难彻底走出来。 除他和李秉津,没人知道梁叙舟其实毕业回港后没谈过正式女友,都是逢场作戏。 败坏名声这事上,梁叙舟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但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所以黎婳和他历任都不一样。 李秉津顺着回想了一下毕业前夕的事,和现在完全不同。 “当时他从温哥华回来后,总共才消沉不到两三天吧?”他说:“怎么这段这么难忘。 麦资霖对这段往事一知半解,有点纳闷,“不是听说那段很难忘吗?” 李誉不合时宜地笑得一口汽水呛出来,“那不是难忘,是姓秦的变态,装纯情勾引他到手后变着法折磨他,各种PUa,说不找她就是不爱,你以为他怎么老飞温哥华。也就KingSley当初没怎么谈过恋爱,才能被当猴耍的团团转,关键把我们都耍了,她用假名和KingSley谈恋爱后,不让他告诉我们,不让他和我们玩,说什么和我们关系不好,各自乱七八糟造谣。我呸!我都不想说。” 惊得麦资霖爆了句脏话,“难怪他不想恋爱。” 李秉津说:“那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人都会变来变去,他现在还不玩车了呢,以前多么疯。”麦资霖冷静下来,诚然说了句公道话。 李誉很赞可这句话,“梁叙舟以前可相当敢玩,你们看现在呢,生活只剩工作。” 雨夜飙车,雾天跳伞,悬崖攀岩,不背氧气罐深潜,热衷各种玩命的活动。 现在真收敛不少。 李秉津看了眼滑远了的紫色身影,看开的语气说:“感情这种事得靠自己想开,咱们尽心陪他玩好这一趟就行。”说完拉下雪镜,追随梁叙舟的背影。 麦嘉仪拽住哥哥,“二哥真的不会和Hilda姐姐和好了?” “怎么老关心大人的事。”麦资霖扒开她的手,“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麦嘉仪翻白眼。 其实梁叙舟本想取消度假计划,频繁出差让他不太喜欢旅行,可从北京回去后做什么事都力不从心,每天都在煎熬,才决定来了。 何况来这本就是为了她。 她有次刷滑雪博主视频,可怜巴巴又向往的说没滑过野雪,特别想尝试一次,他便提前半年订好行程。 所以这次他想赌一把,万一小姑娘会因为麦嘉仪心软呢。 可惜没有如果。 这大半年他几乎不休息,只为年底休长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离别先来。 想到这些,梁叙舟一晃神,差点撞上石头,整个人滚下去,还好快到平坦的终点。 吓到高处观望的直升机,加速俯冲下来看他有没有事。 也把尾随而来的李秉津吓急了,滑下来抓着他大吼,“你癲咗?!見到石頭都唔識揸彎!” 梁叙舟闭着眼躺在雪地,比疼痛先来的是无尽疲倦。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此永远埋进雪里。 * 待了一周左右,梁叙舟恢复好状态,这天早上正和李秉津吃着饭,一抬头,看到意外之客秦云,同行的还有叶宗廷。 俩人毫不意外见到他们,更像是为他而来。 不用猜怎么知道的,百分百李誉昨天发合照的缘故,让人顺定位找来了。 秦云大步走进来,将他堵住,轻薄的口气问:“哎呦,听说分手了?” 梁叙舟的目光越过她,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看戏的叶宗廷,嘴角似笑非笑扯动,不知在讽刺谁,“有些人真是比狗皮膏药还难缠。” 李秉津皱了皱眉,起身挡在两人之间,“怎么又是你们。” 秦云不为所动,眼里只有梁叙舟,“谈谈。” 梁叙舟眼神不曾变动,侧身擦肩而去,包括叶宗廷,他都没兴趣理会,径直走出门口。 李秉津想拦住她,被狠狠剜了眼。 她傲气凛然地警告他别多管闲事,气得他一口气上不来。 进电梯的梁叙舟,还没来得及按键,就见秦云挤进来,挡在门口。 她仍旧盛气凌人的姿态,“我说了,就是想和你聊聊。” 梁叙舟按住开门键,眼神寸少见如此阴沉,“滚开。” 秦云充耳不闻,“叶宗廷说你好像分手了,我想确认一下。” 梁叙舟头都懒得低一下,更没兴趣和她交流。 秦云握紧手,克制着抖动的喉咙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面前的人依然无动于衷,漠然神色衬得她像个笑话。 秦云刚要再说话,眸底闪过一抹刺眼的银光,她看着他中指的戒指,心口涌来无尽悲恸。时过境迁,他的真心已经给了别人,还是更好更成熟的爱。 “为什么就不能听我解释呢,我当年也是被家里逼的。”她声腔颤动,眼眶湿润。 梁叙舟本就心烦,想到黎婳之前因为她吃醋生气,耐心直接耗尽,句句讽刺又刻薄,“逼你就去死啊,在这装什么可怜?” “你喜欢她,就像当初喜欢我一样吗。”秦云执着不让,说着哭了,被远处的叶宗廷瞧见,口袋拳头攥得更紧。 “当然不一样,你比不上她。” 语气那么坚定,令秦云眼泪愈发汹涌,“可你们分手了!” “SO What?” “她家就是普通做生意的,你家里怎么会同意?!” 梁叙舟嘲讽道:“只要我喜欢,她什么都没有又如何?她比你优秀太多,而且我家人很喜欢她。”说完撞肩离去。 倘若小姑娘爱钱,那套房子已经是她的生日礼物。 圆了她许的愿。 可惜命运戏人。 得知餐厅发生的事,李誉顾不上看马球赛,马不停蹄找到梁叙舟,“我真忘了这茬,关键谁知道她竟然能干这种事。” 梁叙舟没说话,左手揣进兜里,单手挥杆,姿态十分清闲。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消失在雪地里。 李誉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是那颗球。他马屁鼓掌,夸赞好球。 又一杆,又是雷鸣般的掌声,像花钱请来捧场的。 梁叙舟把杆子扔给球童,拂了拂衣袖,摘了手套往前走,“以后发东西别再带上我。” “已经取关了。”李誉突然反应过来,“上次接风宴肯定也是。所以那事跟顾裴元肯定没关系,他也烦秦云。” 梁叙舟说知道。 李誉跟上步子,“你虽然嘴上没追究,但我还是怕你误会他。” 雪松软,梁叙舟步伐缓慢,“不用你提醒,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身边同龄里为数不多沉稳的人,顾裴元承载的东西太多,一生命运由家族决定,就算今天要他死,都不能有怨言。 李誉调侃:“那你不知道吧,他其实真心喜欢叶宗廷堂姐的。” 这梁叙舟倒真不知,不过依然不好奇。 不影响李誉分享欲旺盛,“女方因为秦云知道了顾裴元当初追她另有所图,逼他离婚,还是净身出户,多硬气。” “人家不要他一分钱。”他又说:“就是要给顾裴元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恶名。秦云真的是伥鬼,为了自己不嫁,搅浑别人的人生,顾裴元恨死他这个表妹了。” 梁叙舟没兴趣关心这些破事。 李誉重重叹气,“我特希望你们能得到幸福。” 梁叙舟依旧没说话。 李誉活动了下肩,挥了两杆,“玩多了真没意思。” 梁叙舟望着远方,“嗯。” 李誉终于找到机会问:“为什么分手了?” “不知道。” 李誉让球童走远点,自个儿摆球,没正形地笑,“她叫什么来着,长的真的很漂亮,和我绝对门当户对。” 不等他打,梁叙舟抬脚踢飞他摆好的球,“想死是吧?” 李誉笑开怀,“哪敢啊,不是想看看你反应嘛。” 话锋一转,突然悲观地说:“我感觉我这辈子难结婚了。” 梁叙舟随口道:“还忘不了?” 李誉“嘁”一声,“怎么可能。” 梁叙舟自然不信。 李誉把话递回去,“你呢?看你的样子,很喜欢吧,这次也谈的挺认真啊,怎么还是被甩了?不过也正常,你这张嘴还有脸,谁能分清玩玩还是真心。人家八成觉得你对谁都一样。” 梁叙舟在寒风中逐渐垮脸,球杆在手中转来转去。 李誉怕再待下去头要开瓢,转头扎进闹腾的人群。 梁叙舟提不起兴趣,站在边缘看着走神了,又想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心不知不觉被她占满了,大好时光,竟腾不出空余心思想别的。 男人好像天生缺失一分感性,就连喝醉了也不愿伤春悲秋,仿佛爱情是唾手可得之物。 谁又能信事事游刃有余的他,有朝一日也会惶惶不安。 第94章解除缘分 黎婳终于感觉有些孤独,是有天想喝酒,发现没人一起。 今天准时下班,她不想太早回家,又不知道去哪,漫无归处地来到了海边。 沙滩近在眼前,黎婳才想起这里是他们一起夜跑的地方。 原来香港真的不大,小到处处是回忆,哪都有他的影子。 她最终买了瓶酒回家。 煮好热红酒,黎婳放了部喜剧电影让家里有点动静,然后窝进软椅,三心二意地刷视频。 忽然推送了条开心果的广告。 她已经很久没看了。 打开才发现,X也许久未上线了。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是去年夏天。 说来好笑。 那天X问她要去他开的餐吧喝酒吗,可以终身免费。 秉持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原则,又赶上开心果上个月被爆存在大量杀猪盘,她警铃大作,坚定认为遇到了骗子,没敢回这条消息,还把人家屏蔽了。 不过往回翻聊天记录,黎婳不得不承认,X的确是个很好的情感导师,每次都能讲到点上,非常懂她,更了解男人。 只需简单几句话就能解决她和梁叙舟之间的问题。 喝掉最后半口,她取消屏蔽,发了几条消息。 估计没骗成功的缘故,X没再上线。 黎婳还是有几分惋惜,同时理解为什么总有人被骗。谁逃得过量身定做的骗局,她于是果断点击左上角“解除缘分”的选项。 正可惜失去情绪垃圾桶之时,屏幕弹来一个陌生来电。 一接通,康承阳隐着激动的声音传出来,“你没有换手机号!” 黎婳匪夷所思地看了眼手机,他怎么会打来电话。她深呼了口气,“嗯没换。有事?” “啊。”康承阳顿了下,小声解释:“倒没什么事,我以为你换手机号了,所以没想到会打通。” “……”这一刻,黎婳猜到什么,不知道怎么回应,沉默片刻,说:“我们做不了朋友,你不要找我了。” 不知哪句话说错,康承阳忽然哽咽,“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没想打扰你。” 黎婳不否认,直接顺着说:“这样已经打扰我了。” “黎婳,当年分手是因为你不肯和我一起出国读书,也接受不了异地恋。”康承阳越说越快,声音跟着抬高,“可我听说那位梁先生也不在国内工作!” 听得黎婳身心空前乏累,“那又怎么样呢?康承阳你很好,但咱俩分手不光因为你说的问题,所以就这样吧。” 谈恋爱需要适当的情趣,可康承阳是个能连续半月泡实验室不联系她的人,每次见面来三件套,吃饭亲昵看电影。她才不信什么钢铁直男不懂女人。男人可以不了解女性,但不能不知道女朋友需要什么。 想到此,她默然望着远方叹了口气。 难怪梁叙舟令人难忘。 “你为什么要那么懂我呢……”胡思乱想着,酒劲袭来,心脏突突跳动,她闭着眼爬到床上。 那夜她做了个奇怪的长梦。 梦到捡了条流浪狗,小狗每天粘着她,突然有一天,小狗趴在她耳边,轻喊一声黎黎。 用梁叙舟的声音。 诡异又惊悚,她猛然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 为了不再碰见那俩人,梁叙舟那天之后直接带人飞去了格林德瓦。 一座卧在山中的小镇,夜晚静谧,雾纱笼罩,祥和又宁静。 梁叙舟不出酒店,每天固定用酒入眠,睡到自然醒。 终于有天忍不住,他各个平台注册好小号,尝试申请好友。 半小时后,全被拒绝了。 他倒不意外,她警惕性一直很高,这样想来,竟产生一种欣慰的感觉。 这么躲了段日子,还是被家里知道。 二月初,老爷子得知他休假不在新加坡却不回香港,气得不行,来电命令他立刻回家过春节。 爷爷用严肃的语气告诫他,“我身体因为你不舒服!三天内如果见不到你人,以后都别回来这个家了!” 老爷子发这种话,他只得遵命。 李誉调侃:“您这是多久没回家了。” 梁叙舟喝着咖啡没说话,古人说的三过家门而不入,就是他。 几次回香港都没回家。 麦嘉仪积极接话,“他自从去新加坡,直接消失了。” 李誉竖拇指,“可真孝顺。” 窝在沙发里捣鼓手机的李秉津,头也不抬道:“你以为他家里为什么不让他出国工作,你忘记他以前了?” “哦记起来了。”李誉咋舌,插科打诨,“两年只回了一次家,咱梁少不愧是从小被全家宠爱长大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梁叙舟唇角小幅度抽动了一下,吹着咖啡热气,目光与思绪一起在今日这场冬雨中沉浮。 人人都羡慕他有个好的家庭,唯独他知一切半真半假。什么举案齐眉,模范夫妻,不过是母亲为他与家族的妥协。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究竟爱没爱过母亲。 如果他们知道荣峥的真实身份,该多唏嘘。那年得知这个秘密时,他一度怀疑前十多年的幸福生活是做了个漫长的梦。 其实私生子无所谓,顶多领生活费,等于养了条狗。 可于他而言不同,阿婆说母亲生产后突发羊水栓塞,输了几万毫升血才从鬼门关抢救回来。 因此荣峥从小就被疼爱妹妹的舅父送至国外,无人问津,过年也不准回来,希望他自甘堕落死掉最好,可前年突然高调回国。 他知道这一定是那位好父亲的手笔。 想到这些可笑的事,咖啡变得酸苦难咽,连带反胃,深呼吸几个来回不管用。 明亮的洗手间里,冷水从那张苍白的脸颊不断滴落,他双手撑台面,抬头看镜中的自己,忘记已经多久没这样过。 好像从认识她起,生活只剩彩色。 冬季的香港,没有北方的寒气,只有无尽的湿冷。 梁叙舟淡拢着眉,穿好外套下飞机,看到舷梯之下的黑车,脚步顿了下。 爷爷竟然特地派车来接。看来又怕他回港不回家。 麦资霖瞧见笑了,“回去好好说。” 梁叙舟捏了捏眉心,朝他们挥挥手。 路程不遥远,他合眼没多久就到家门口了。 巧姐笑盈盈送来热毛巾,让他乖一点。 梁叙舟像每次回家一样,面无倦容,浅笑着点头说好,擦完手往客厅走。 坐在沙发正中央的老爷子,听见熟悉脚步声,放下手中茶杯,抬头轻扫孙子,眸光沉敛透着威严。 “爷爷。”梁叙舟端笑问好。 又卖乖,这回老爷子不吃这套,厉声道:“还记得家门在哪?” “这不是回来了。”梁叙舟将外套递给巧姐,倾身倒茶,笑得眉目生光,“我工作好累的呀,才同Mak几人去度了个假。” “玩开心了?” “还不错。” 好不容易见到,老爷子不忍批评,叫佣人去准备晚餐,每道菜都是梁叙舟爱吃的。 人也乖分,安心陪他下棋。 谁也不让谁,有来有回,梁叙舟打定主意要把人哄开心,捏着棋子做举步维艰的锁眉表情,落子位置出其不意。 老爷子不喜让棋行为,梁叙舟便把爷爷杀得片甲不留。 果不其然,开心了。 老爷子饮茶看着棋盘琢磨怎么输的,一边夸他棋法精湛了。 梁叙舟眼尾微微上翘,嘴上说没事就练,就为了陪您下一盘,实际哪有功夫研究这玩意。 人老了和小孩一样好哄。 老爷子不当真也不挑刺,整理棋盘的手忽然一停,似有意无意地问:“今年怎么又一个人回来。” 梁叙舟笑容静滞几秒,很快恢复如常,“我回来还不够呀。” 不等爷爷讲话,他先露出可怜的表情,“飞太久,有点累,晚点陪您聊。” 老爷子懒得同孙子较真,摆手让他去。 梁叙舟回屋换完衣服,给阿婆打电话问好,拿了几份礼物下楼寻人。 二楼碰到巧姐,他递上袋子,顺便问:“我母亲不在家?” “太太陪先生参加活动了。” “噢。” 梁叙舟看一眼手表,时间还早,来得及去趟天使湾。 下着楼,巧姐喊住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你把这个给黎小姐。” 梁叙舟愣了愣,接过在手心转了一圈,“这是?” 巧姐笑道:“黎小姐前段时间给我先生买了好多东西。” 又真切叮嘱,“替我们谢谢她哦。” 香港过年有长辈给小辈派利是的传统,但黎婳到时要回苏州。 巧姐走了许久,梁叙舟仍站在原地,红包在掌心发烫。 半小时后,阿公也给了个红包,让他交给黎婳。 梁叙舟陪聊了会往回走。手揣进兜摸到红包,有些烦躁。 他在意的人都很喜欢她。 可她一声不吭走人,什么理由都不给。 从天使湾出来,梁叙舟开的很慢,鬼使神差来到飞云大厦楼下。 停稳车,他拿起红包抬头看大楼,还没想好怎么上楼,余光所及之处,忽然闯入熟悉的身影,令呼吸一滞。 小姑娘迎风从旋转门走出来,几络发丝勾缠在耳环里,被她对着玻璃挑出来。 她穿了条丝质连衣裙,卡其色风衣被风掀起衣角,身姿轻盈地朝路口走来。 那明媚的小脸在他眼中,逐帧放大,越来越清晰。 七八米之隔,他静静凝视着,一层雾霭覆在她周身。 几月不见,恍如隔世。 又瘦了些。 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总仗着年轻不珍惜身体。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在她招手拦的士那一刻,梁叙舟一下子回过神来,仓促拿起红包下车,喊住她,“黎黎。” 视线中的背影顿了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抬头看向他。 第95章我也不想结婚 黎婳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的士鸣笛,司机急躁地问她还走不走。 见她像没听见,仍站在车来车来的路口,他三两步走来,对司机抱歉致意,牵她到人行道站,递上红包,“阿公和巧姐提前给你的过年红包。” 黎婳怔然接过红包,镇定地扬起笑容,让他代她道谢,却在看到他未摘落的戒指时,不合时宜地鼻尖泛酸。 她低下头,看着红包小声说:“没想到大家还记得我。” 梁叙舟黯然看着小姑娘,心脏一阵收缩,“所有人都记得你呢。” 她轻捏了捏红包不讲话,他又问:“最近还好吗?” 黎婳点头“嗯”了声。 梁叙舟抿抿唇,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还是除夕走?” “……对。” “黎黎。” 黎婳捏紧指尖,脊背都是僵的,希望他别再说下去,也不要问。 这几个月,她努力适应一个人,每天逼自己忙碌,空下来做义工,偶尔去深圳找杏子,假装没有认识过他。 今日乍然相逢,那些回忆宛如汹涌洪流,冲垮心中堤坝。 “是不是今天不在楼下正面撞见,你还要继续躲我。你真就不打算再见我。”梁叙舟忍了又忍,眼眶还是烧红了,“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为什么不告而别。是因为我擅自安排你们见面吗?” 黎婳吸气,把哽咽咽回胸腔,“不是。” “那是我哪里做错了。”梁叙舟的温柔藏匿着烈性,“黎黎,告诉我。” “好。” 黎婳整理好心情,抬头认真问:“你觉得我们合适吗?我认为我们没有未来,不会结婚,你认为呢?” 梁叙舟舒展的眉头蹙起,“为什么不会结婚,是你父母不喜欢我对吗。” 第一次见面,她父亲全程喊他梁律师,要么梁先生。态度客气又疏淡,显然不太支持他们。他怎么看不出。 黎婳没法形容他这个表情。 他眸光满是迷茫、不解,还浮漫丝缕悲楚,仿佛当初打赌的人是她。 不过他确实应该很难想通,前脚还好端端和他撒娇,转头聊个天就提分手了,能猜到估计只有这个。 不舍又如何。她现在没时间谈情说爱,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 “太多因素了,结婚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段日子,她想通了,坦荡告诉他,现在她也不想结婚,而后无所谓道:“如果你还想保持最初那种关系,我可以考虑一下。” 梁叙舟心弦猝然一颤,眼睫微微发抖,“那这两年算什么?” “算试错啊。当初是你说试试。现在试用期结束。”黎婳指尖陷入掌心,让痛苦代替不甘。 “我不同意分手。” “凭什么你不同意就不行?律师就可以强人所难?” 一句话成功将梁叙舟能说的话都堵回去了。 他眼角发潮,心头席卷而来一阵钝痛。 黎婳假装看不见他发红的眼,把红包揣进口袋,手中文件与笑容一同在风中摇曳,“我赶时间,该走了。” 梁叙舟想都不想就拉住,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望向她,“黎黎,说清楚。” 他不想不清不楚地分手。 可这一刻,他从黎婳脸上看到厌倦,似乎真切不想再见他。 “我们不合适。”她后退半步,“四年太长了,我等不起,更不想异国恋。” “我不信这是分手的理由。” “在我这就是。” 梁叙舟呼吸变得沉重,声音随之提高了几分,“黎婳。” “梁叙舟,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啊,你不是挺看得开吗。为什么非得追究个理由呢?不就是分个手而已。”话赶话到这,黎婳意识到话讲得太重,已经晚了。 话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 紧接“啪嗒”一声,似乎有水滴坠落的声音。 梁叙舟摁着眼角别过头,声音隐着自嘲与苦涩,“嗯,我变了,你说的没错,不就是分个手而已。” “我没别的意思。”她只是生气,好不容易放下些,他又找来。看到他居然哭了,黎婳心一紧,慌忙翻出纸巾,“梁叙舟,这里到处都是人,你多大人了,怎么可以哭。” 梁叙舟不接,眼不眨地看着她说:“黎黎,当初我让你做选择了,现在给我这个理由。你不想异国,那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会怎么做呢?我确实变了,变得有些可笑。” 猝不及防的,黎婳与他四目相对,眼眶慢慢湿润。 就算已经分手,梁叙舟依旧那么温柔,及时接住她呼之欲出的情绪,先软下来声音,为他的纠缠道歉。 “照顾好自己呀,唔好畀我担心,得?嘛?” “嗯。” 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黎黎,喉结反复滑动,极力克制住情绪,只让自己说:“唔好捱咁夜啦,唔系你又会病?。” 黎婳眼泪失控前,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摸摸她脑袋,恍惚意识到什么,悬在她头顶上方两秒,最终没有落下,与目光一同收了回去。 “知咗啦。”她挤出一个笑,“你都照顾好自己。” 梁叙舟眼神不舍,还想再说什么,她忽指向路边,担心又紧张道:“差人嚟抄牌啦,你快啲去!”然后推了下他。 …… 后视镜内,小姑娘维持那个姿势。 过了很久,抹着眼睛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坚挺,不曾回一下头。 车内的人,默然注视着,握方向盘的手一寸寸收紧。 斑马线前,梁叙舟的车从面前驶过,黎婳抓紧手指,恍惚间,车速似乎慢了几码。 她眼神闪躲了下,走到对街再回头,车已消失在茫茫长街,指甲硌得掌心生痛。 黎婳望着绿了又红的信号灯,置身于繁华喧嚣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将自己抽离。 第96章《灰色轨迹》 之后几天,黎婳总临近天亮才睡着。 为了保住小命,她请假在家,计划吃褪黑素睡一天。 效果不太行,中午睡着,下午不到五点被噩梦惊醒。 黎婳头晕脑胀,撑起身子喝了口水。 提分手的人是她,可这次比之前分手都难受,魂好像什么东西从身体被剥离。 总这样身子要垮,过年回家奶奶又该念叨了,她逼自己吃了个三明治,扎起头发出门跑步,用疲惫冲淡心事,强打起精神处理工作,然后赶作业。 年前最后一节课,黎婳早早来到教室。 叶宗廷一见她就笑了,“没睡觉啊?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 李总闻声看过来,“气血确实不太好呀,昨晚熬夜啦?” 黎婳有气无力地笑了下,没办法的语气说年底工作多,边打开电脑找等会上课要用的材料,边查收叶宗廷和李总发来的案例分析。 资料下载好,她把多买的两份手冲咖啡分别给他和李总,“谢了。” “客气什么。”李总拍拍她肩。 叶宗廷拆开咖啡喝了口,皱眉放到一旁,“这么酸。” 黎婳撇撇嘴,爱喝不喝。 其实他最近格外有边界意识,不仅不再刻意搭车,也少了许多话。因为一周只见一次,她也是今天才发现。 估计因为他们分手,不能再利用她挑衅梁叙舟了。她这么想。 晚上下课,叶宗廷一如既往跟在后面。 快到地铁口,他说:“李姐,你不是明天才回去吗,等会一起去喝点吗?” 李总应道:“行啊。” 黎婳走在这条充满特殊记忆的路上,无意识地走神了,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黎婳。”一声不行,叶宗廷干脆拍她一下。 “嗯?”黎婳停下来脚步,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你们在喊我?” 叶宗廷看不下去,胡扯了个理由,“你不是做美术行业,审美肯定不错,我朋友酒吧想重装,找不到风格,请你帮忙给个建议,有报酬。” 黎婳“啊”一声,正想拒绝,叶宗廷扭头对李总说:“步行吧,离这很近的。” 酒吧装修复古风格,很有特色,一看就不需要重装。 黎婳心照不宣地假装不知道,正好给自己找个借口喝酒。 黎婳要了杯烈酒。 估计没人点,调酒师好心提醒度数有点高。 “就这个。”她巴不得一醉消愁。 叶宗廷看她一眼,没说话。 三人靠窗坐下,李总和叶宗廷从人工智能聊到一家猎头公司。 黎婳三心二意地听。 跟随他们讲的八卦,她想起飞云为组建AI研发中心服务游戏,到处挖人,大批裁员的事。最意外的是,麦资霖干的。 资本无情又贪婪。 这么发展下去,她这个岗位早晚被替代。 好端端的美妙夜晚,忽然应心景的下起蒙蒙细雨,很符合香港冬天的调性,与黎婳怅然若失的心情。 天空摇漾飞丝细雨,发散的霓虹光斑斑驳驳倒映在玻璃上。 黎婳举杯发呆,忽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闯入视线。 仔细一看,竟是梁叙舟。 他西装内穿了件高领黑羊绒衫,撑开伞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车门,里面下来一人。 光是模糊的轮廓就令她心神凝固。 这个视角被伞和招牌挡住,黎婳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能分辨出是女性。 两个人挨的不远不近,并肩过马路进了对面的会所。 梁叙舟绅士地拉开门,让女士先进。 隔壁桌打破了个杯子,清脆动静令她冷不丁抖了抖,仿佛身体里有个东西碎了。 雨越下越大,不影响酒吧到点热闹起来,人来人往,驻唱歌手倾情献唱一首又一首经典老粤语歌。 黎婳无心听,控制不住地往对面看。 快十点半,李总先走了,他淡声开口:“听说他是被甩的。” 黎婳不动声色垂下眼皮,嘬了口冰酒,“他对谁不都这么说。”辛辣感令她皱眉。 “那意思可大不同。”叶宗廷看着对面,若有所思说:“元旦我在圣莫里茨碰见他了,看起来心情非常一般。” 黎婳晃了晃冰块,抬眸扫他一眼,“你不应该很开心吗?” “从何说起。”叶宗廷好奇地笑了笑。 “明知故问,你总针对他,能盼他好?”黎婳望进他的眼睛。 找不到任何的幸灾乐祸迹象。 叶宗廷拖长音调“噢”一声,“其实我俩谁也不欠谁。” 黎婳眯眼,“按你这么说,你们关系应该不错才对。” “最初是不错。” “所以你们究竟有什么恩怨。为什么总抢他的东西,还有每任女朋友,为了证明你比他优秀?不觉得打赌这种事很幼稚吗?” 叶宗廷点烟灰的动作停顿几秒,笑说:“原来那天你也在场啊,难怪分手了。” 他眸色融进潮湿的雨光,状似回忆,和她讲起一段往事。 他与秦云算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读书,直到大学才分开,自然而然与顾裴元、李誉玩到一起。梁叙舟的出现,破坏了原有秩序,公然抢走属于他的一切。有次他组织活动,那俩人都说有事,可转头跑去梁叙舟的聚会。后来他从别人口中知道,顾裴元和李誉与他交友都是为了他背后的叶家,可他们却把梁叙舟当真朋友待。 故事最后就是梁叙舟谈恋爱。 这个往事只有他知道,因为秦云恋爱期间不与李誉、顾裴元来往。 叶宗廷没直接说,而是先问:“你确定还想听吗?” 黎婳犹豫了会,坦荡荡笑了下,“说呗,我都分手了。” “估计和你听的版本没多少出入。”叶宗廷懒懒说:“不过是秦云追的他,她没事就飞去美国找梁叙舟,追了半年多才到手。梁叙舟被感动了,然后换位了。” “谁追谁不重要,爱到最后不一定谁先没良心。”黎婳丢了颗爆米花到嘴里,“很多时候先心动的,反而出轨了。梁叙舟能付出那么多,说明到最后很爱。” 叶宗廷突然笑出声,“之前我也那么想,现在看来砸点钱算什么。还是黎小姐牛,能让他难受成那样。” 说着,给她竖拇指。 黎婳擦擦手指,抬头,“你这个人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一会他对前任多么好,一会我多牛。” “哦,真话假话你自己分辨,但我没兴趣说编谎言替他说话。” “你什么时候替他说话了?”她觉得搞笑。 “没听出来?”叶宗廷反问完,继续道:“比如你很牛。” 黎婳失语。 “所以你以前喜欢秦云?”她捡了个无关紧要的问。 叶宗廷但笑不否认,“你信梁叙舟一点都猜不到秦云的身份吗?” 黎婳一下子听出话里赤裸裸的暗意,她吸一口烟,“不管知不知道,只要不做对不起的事,都说明不了什么。成年人谁会信浪子回头的屁话,对每一任都好有错吗?说明我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你倒看开。” “不然我该怎么样?” 叶宗廷挑挑眉,“也是。” 酒吧音乐变噪,吵得黎婳心悸,一饮而尽杯酒中,对他说先走了,抓起包往外走。 “雨很大,我送你呗。”叶宗廷去前台拿伞。 柜台一旁的漂亮女人从账单中抬头,笑道:“豪仔讲你带女友来的?”她往外看,哇呜一声,“好靓。” “别,人家可看不上我。”叶宗廷带着笑走了。 雨势确实不小,黎婳站在屋檐下,眼底光影明灭,被冷风吹散醉意。 准备走时,梁叙舟从对面会所走出来,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被雨雾切割成忽明忽暗的红光。 他在等车流过去,没往这看。 黎婳下意识转身回酒吧,差点撞上才出来的叶宗廷。 “喝多了找不到东西南北?”叶宗廷伸手虚扶住她,一抬头就懂了。 与此同时,梁叙舟也看到了他们。 他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眼酒吧招牌,重重关合车门。 “砰”一声,砸进黎婳心底。 梁叙舟看着那道薄薄的背影,目光不紧不慢自上而下一掠,停在那只扶她肩的手上, 竟然和这人一起喝酒。他不疾不徐地扯了下嘴角,眸光森森寒意。 两道充满火药味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叶宗廷不避不让,莞尔勾唇。 一刹那气氛骤降至冰点,黎婳感觉后背被灼烫又锋利的东西滚过。 她说:“我进去用个洗手间。” “好。” 叶宗廷垂下手,侧身替她拉开门,撑伞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梁叙舟说:“这次休假时间挺久。” 梁叙舟漠然“嗯”一声,“有事吗?” 叶宗廷沉默几秒,“没。” “我不管你又打什么主意,但如果让我知道,不会放过你。” “你都给康达找好新靠山了,我还能干什么,我和黎小姐只是作为朋友,一起喝杯酒,不要那么敏感。” 梁叙舟脸庞被雨伞掩住,叶宗廷只能听见一记穿透力极强的轻蔑冷笑。 梁叙舟面无表情挪开视线,从车里取出文件夹,转身离去。 叶宗廷望着那个背影,轻佻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今日这一别,仅剩的一点情谊算断了。 虽然他们总说对方不算朋友,可梁叙舟从不似那两个人,实打实真诚与他合作多年。 他永远记得自己回国的首个项目就是梁叙舟介绍的。 那些明争暗抢,不可否认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 都说先来后到,可梁叙舟不争不抢却轻松拥有了他的一切。 酒吧内的黎婳,透过窗户看到梁叙舟进了店,才从里面走出来。 叶宗廷拢回神思,“送你回去吧。” 黎婳仰头看了眼天,只接受了伞,一个人上了的士。 第97章分手也不省心 女人注意到梁叙舟自从回来总心不在焉,停下翻文件的动作,敲敲桌子,玩笑道:“看来新加坡的工作不好做?” 梁叙舟喝了口冰酒静下来躁动的心,可怜苦笑道:“师父,你就别打趣我了。” 女人乐笑,爽快签字,把文件推回去,“正好我也想换个地方生活。” 梁叙舟准备谈下薪资待遇。 不等开口,师父信任的眼神看着他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再从事这个行业,别说做顾问,就算前台也不想,KingSley,我是冲你去新加坡,不在乎是否能升合伙人。” “不会让你失望。”他郑重允诺,拆开笔帽,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落在纸张上。 时间不早了,女人准备回家,临走忽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忘记关心你感情问题,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 梁叙舟身形倏顿,酒液在体腔翻腾,微醺的视线化作迷雾,将方才的背影模糊。 片刻,他清醒过来,气定神闲道:“被女朋友甩了。” 女人琢磨着“女朋友”三字,似乎品味到其意,“明白了,暂时没着落的意思。” 梁叙舟挑挑眼,“你明白什么了?” “你猜。”女人把文件放进包里,拍拍他肩,“走了。” 梁叙舟即刻起身,“送你。” “不用,我还得去便利店买几样东西。”女人摁回去人。 “路上慢点。” 目送走师父,梁叙舟看了眼时间点,没喊孙叔来,叫了个代驾。等的功夫点了支烟,倾望着沥沥细雨出神。 脑子里又是她。 他回神抖落烟灰,烦躁不已。 没几分钟,代驾赶过来。 梁叙舟扔过去钥匙,感觉面前的脸有点眼熟,眯眼再一看,这不是小东西前男友吗。 主动来送人头。 有点意思。 男人也认出他,愣在雨里。 张远低头确认车牌号没错,立刻想掉头走,可单子已经点了确认。 梁叙舟扯动唇角,尊贵嚣张地抬着下巴看人,“不走?” 人往那随意一站,腰背松懈着,丝毫不影响潇洒翩翩的贵公子气质。 两人面对面站立,身高相差不太大,可气场天差地别。社会地位悬殊带来的压迫感,令张远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 最终他只是压了压帽檐,假装没认出,“老板请上车。” 梁叙舟嗤笑,每个五官透着轻蔑。 人之间真正的差距是固化的阶级,在此刻淋漓尽致体现。 张远攥紧拳,脸色变了又变,想到那晚被打还反被阿Sir教育的事,竭力忍住了冲动,等人上车,背过身往雨里啐了口唾沫。 梁叙舟心生顽劣,不打算现在就点破,靠在后排闭目养神,修长结实的小臂搭在扶手上,指尖不规律点动。 不到五分钟,前方传来声音,“先生,雨刮器在哪打开。” 梁叙舟合着眼说:“右手下面那个拨一下。” “好。” 车内又安静下来。 张远怕给这豪车刮了,速度保持五十码,进市区更慢。 “你会开车吗?”梁叙舟睁开眼,语气平静中透着不耐烦。 “先生,雨天堵车。”张远忍着气性,给他道了个歉,“第一次开不熟悉,怕给您碰了车。” 梁叙舟品味着什么似的,扯动嘴角笑了下。 终于到小区,张远停好车点确认单子,一下车后方传来声音。 “不是香港人啊。”梁叙舟挽着袖口看他,目光有种淡漠众生的睥睨感。 张远咽口水,“嗯,怎么了先生。” “保险做不下去,健身房也倒闭了,还待在香港做什么。”梁叙舟不慌不忙地走到后面,从后备箱取出矿泉水,拧开喝着,同时看人,“跟踪她,想干嘛?” “…..你胡说八道什么?” “装什么?” 离开香港后,梁叙舟考虑到公开恋爱,怕有不轨之人盯上她,于是让孙叔接她下班,后孙叔多次来信,说疑似有人尾随她,但迟迟没有具体行动。 张远懒得装了,冷笑道:“有权有势又如何,我动不了你,还怕黎婳?”他掏出手机,得意地晃两下,“那天整理电脑,突然发现有几个有意思的视频,想看吗?” 梁叙舟脸色顷刻阴沉,眼睛盯着那个手机,手背青筋显现。 张远满意一笑,“没有男人会不计较吧?” 对面的人却突然笑了,“看来那点教训还不够,得把你送进去才会老实啊。” 张远顿时反应过来为何协商好银行还催还款。八成和这个人有关,想到这些,再看那盛气凌人的高傲姿态,火气噌地蹿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摁到车上,发出闷沉的撞击声,“是你弄的老子!是你搞得老子健身房倒闭!” 用了十足狠力,庞大稳沉的车都震了下。 梁叙舟泰然自若地转了抓脖子,在拳头要挥过来的下一秒掀起眼皮,将手中玻璃瓶砸下去,笑容微妙。 “你才知道啊,真蠢。” 面前的人捂着额头,恶狠狠抬眼,咧嘴一笑,“行!我一定让所有人,好——好看看这个视频。” “试试看。”梁叙舟从容不迫地拧开一瓶新水,倒在手上冲洗。 玻璃碎了一地,混着丝丝鲜血与水珠,在路灯下熠熠发光。 然而张远不是白练的一身腱子肉,趁其不备来了个偷袭。 梁叙舟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慢慢抹了下渗出血的嘴角,向前两步猛力攥住张远领口,伸手就是一记重拳,接着对准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踹下去。人倒地,他反手从后备箱抄出棒球棒砸向膝盖。 “砰”一脆响,骨头碎裂的动静,伴随男人的尖叫划破沉寂。 梁叙舟手握球杆抵着那具蜷缩的身躯,高高在上,腰不曾弯一下。 “还敢告诉我。” “动不了我就以为能动她了?” “想拿视频勒索她是吧,那你最好先祈祷能竖着从这出去。” 平静说完,梁叙舟俯身捡起手机,边低头点了烟,“密码。” 男人不说话。 梁叙舟垂眸看了眼那只皲裂的手,抬脚踩下去碾压,“哪只手拍的?这个还是左手?” 男人受不了刺骨钻心的疼,连连嚎叫,终于惊扰了住户。 巧姐出来查看,看见躺在地上的人,吓了一跳,缓半天神,担心地上前检查梁叙舟,“没事吧。” “没事,您回去休息。”梁叙舟说。 巧姐反复确认他没吃亏,劝说千万别打架,一步三回头。 随着院门咔哒落锁,四周恢复寂静,梁叙舟再次重复,“密码。” 地上人眼瞅球杆又要落下,连声求饶,吃力挤出几个音节。 梁叙舟咬着烟,开了手机,点开能储存文件的地方,什么都不看,挨个转出来,但他并没有立刻放过,继续问:“电脑在哪。” “家,在我家。” “地址。” 梁叙舟拨电话叫人取来,重复之前操作,把电脑与手机一起交给阿铭,让他去清查是否有传播淫秽视频的聊天记录。 “如果有,立刻取证发我。”他拂了拂袖子,视若无睹地跨过地上的人,交代送去医院,转身进了大门。 母亲听到动静走来玄关处,看见他脸上的伤,心疼地皱眉,“出什么事?” “见义勇为了一下。”梁叙舟安抚好母亲,回到卧室冲澡。 喝着水,阿铭效率来信,说确实存在传播视频,问怎么处理。 梁叙舟闭了闭眼,真是分手了也不给他省心。 第98章 离开我要过的更好 隔日中午,黎婳刚开完会,收到警局的电话,让她来一下。 警察让她确认视频里的人是否是她。 黎婳看完点点头,“是我。” 不小心划到屏幕切了视频,另张脸弹出来,她蹙起眉,把手机交给警察,“Madama,这个女孩是他女朋友,可能也被偷拍了。” “好,我们会确认。”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让她签完字便可以离开。 黎婳按捺着“恶人终于遭到制裁”的愉悦,飞速签字,又纳闷警察怎么突然找到了证据。 她正想问问是否要请律师,门外进来个熟悉的人。 阿铭含笑问候了声办公桌后的警察。 黎婳眼神疑惑,这么巧吗。 阿铭似乎不意外在这看到她,微笑着打招呼,与之前态度一样。 黎婳回了个笑,“好巧。” 警察打断问:“黎小姐还有事吗?没有的话请回去等通知吧。” 黎婳连忙摇摇头,道谢起身,走出门又回了下头。 人坐到她刚才的位置。 她来回捏搓干燥的手指,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阿铭属于梁叙舟私人助理,不参与法律方面工作,通常负责处理个人生活问题。以为梁叙舟出事了,她鬼迷心窍了似的,站在门口等到人出来。 换阿铭吃惊,“黎小姐怎么还没走?” “哦,等朋友来接我。”黎婳面不改色撒谎,故作客气地询问:“你怎么也在这?” 可她忘记梁叙舟助理是什么人——作为上通天文地理,下懂人情世故的全方位人才。 阿铭没有戳穿,笑吟吟地解释:“来给梁生处理点私事。” “他出事了?” “黎小姐的事呀。” “我?”黎婳指自己胸口,目光倏顿,不确定地问:“视频的事?” “是。” 黎婳短暂失神,酥麻的电流从指尖流到全身。她收住冒尖的心思,“替我谢谢你老板,那个,你快去忙吧。” 阿铭看着她眼睛说:“后续起诉等问题,由安达律师负责。黎小姐不需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妥当。” 黎婳只能说谢谢,“费用怎么支付?” “您太客气,都是自己人。”阿铭笑笑,看了眼表,“黎小姐,我送你吧。” “不麻烦的,我已经打到车了。”黎婳晃两下手机,意识到不对,尴尬之色弥漫上脸。她撩了把头发,镇定转开视线下台阶,背对挥手,“车到了,走啦。” 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追,她踩着细高跟健步如飞,马尾大幅度摇摆,身影直奔停车场方向。 显然开车来的。 车内后排的人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停下指尖敲点动作。 很快阿铭上车,回头看过来,“您怎么不叫停黎小姐。” 梁叙舟收回视线,“你觉得她那个样子是想见我?” 频繁纠缠对别人可能管用,在黎婳这九成适得其反。她看着性子软,其实很有主见,决心做的事绝不放弃,好比整天逼自己学管理知识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从不找他帮忙,常常半夜三更还在抓头皮写论文。 不如给她一个情绪反扑的空窗期。 阿铭叹气,“可我觉得黎小姐也没放下。” 梁叙舟缓慢垂眸,指腹摩挲过戒指。思索如果放下该怎么办。 好像找不到办法。 “走吧。” 慢慢找,他放她轻松走进他的心,总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 案子办得出奇快,没多久张远因偷拍传播多人隐私等罪名,判处五年监禁,到期将驱逐出境,十年内不得入港。 听说张远多次上诉,但都因证据坐实被驳回。 黎婳心感无比痛快,一连几日脸上时刻洋溢着笑。 一旦麻烦解决,事事顺,开外挂了似的。 项目进展无比快,美术组所有人灵感集中爆发似的,交上来的稿子完美无瑕。黎婳跟着轻松,连续几天准时下班。 很快到除夕。 临走前两天,荣奶奶发来消息,要她年后来家做客。她带着重重心事收拾完行李,坐在客厅发了会呆,拿着手机从厨房踱步到阳台。 案子的事,她一直想亲口对梁叙舟说谢谢,不知怎么开口。 纠结了会,黎婳打开开心果。 X依旧没上线。 她划掉软件,打开黑名单,拖出来手机号摁下拨通,一鼓作气完成。 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她在内心倒计时十秒,想着不接就算了,计时结束时犹豫了半秒,正准备挂掉,通了。 黎婳刹那心跳如擂。 耳麦安静无比,偶尔有风声穿过,这是等她先开口的意思。 黎婳喉咙发紧,“喂?” “嗯。”轻飘一声,淹没在风中。 黎婳太紧张了没听见,绷着气息,轻轻唤道:“梁叙舟?” “我在听。”梁叙舟清润的嗓音混点不明笑,“你说。” 黎婳摸了把膝盖,起身在巴掌大的客厅来回走动。他够有耐心,就那么安静等着,连呼吸声都没有。她握了握冰凉的指尖给自己力量,“视频的事,谢谢你。” “不客气。”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黎婳沉默住,绷紧的肩膀缓慢落下去,像被扎破的气球。 这样尴尬了几秒,梁叙舟没有前兆地哑然笑了声,“黎黎,特意把我从黑名单拖出来就为讲句谢谢?” 黎婳低头看脚尖,想了想说:“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耳边传来似无奈似愁闷的叹气声,轻轻飘进她的心,撩动全身神经。 半晌,梁叙舟说:“春节快乐。” 黎婳“嗯”一声。 就在她做好被挂电话的准备时,梁叙舟忽然喊她名字,说:“再遇到麻烦,和我说。答应我。” “可是——” “没有可是。”梁叙舟将她打断,“能力范围内任何事我都会为你解决,不管我们是否是情侣关系。这句承诺永远做数。黎黎,希望你离开我之后可以过的更好,而不是让我听到这种消息。” 这一刻,黎婳真切又强烈地感受到属于梁叙舟的温柔,可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想要永远拥有他,想要他只属于她一个人,想要赤诚的真诚与爱,这些越来越多的欲望,让她预感自己会承受不了以后再失去的痛苦,所以选择短痛。她忽然绷不住情绪,低下头,拼命忍住盈满眼眶的泪水,喉咙哽痛,哑声嗯了下。 梁叙舟说:“你挂吧。” 黎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祝你也越来越顺利,早日成为国际知名大律师。” 梁叙舟没情绪地笑笑,“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嗯。” 电话挂断,她感觉身体泄出去一股气,整个人失去力气。 维持着这个姿势几分钟,黎婳换了身衣服下楼跑步,风不冷不热很舒适,不知不觉跑到金钟道88号附近。她停下步子,仰头看了眼金光灿灿的大楼,四面八方的风挤压进胸腔。 一转身,她目光停顿了下。 苏维惊讶不到半秒,微微一笑,“这么巧黎小姐。” 黎婳回了个不走心的笑,“是挺巧。” 说完,黎婳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遇到熟人了?” 荣瀓从后方走来看见她,没多惊讶,简单客气笑问:“还没回家。” “好久不见荣先生。”黎婳礼貌回复:“明天回。” 荣瀓点点头,“代我向你家人问好。” 话至此,黎婳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荣瀓让苏维先去车上等着。 四周就剩他们,荣瀓才开口,“听说你们分手了?” 黎婳撩开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的头发,淡定笑了下,“梁叙舟告诉你了?” “总有人盯着他。” “比如苏小姐?” 荣瀓眯了眯眼,意外她打明牌,但对此只笑了笑,“这么聪明,难怪他很喜欢你。” 黎婳俏笑,“猜的。” 荣瀓并不在意,自说自的,“听说康达不准备来港上市了。” “是吗?”黎婳还真不知道这回事,父亲最后如何抉择没告诉她。故作茫然了几秒,她笑盈盈着把话讲的四两拨千斤,“您比我消息快,我不插手家里的事,您知道的。” “选择那里也挺好,毕竟首都,机会多,前途光明。” “是呀。” 黎婳不反驳,只顺话接。 荣瀓双眸似潭水,又深又暗,直勾勾看进对面人的眼底。 黎婳双手揣进上衣兜里,坦荡荡直视,丝毫不露怯。 荣瀓说下次再见,她还是那个不问世事的表情,轻笑着对他挥手。 车子走远,黎婳吁一口气。 虽然父亲没说过这事,但母亲前些日子不经意提了一嘴,父亲又去了趟京城。那时她就猜到了点,不过她不懂刚才荣瀓为什么会一副挺在意的样子,仿佛这事和他有关系。 黎婳没力气再跑,找便利店买了四瓶啤酒,到附近公园坐了会。 独自享受夜色没多久,正对面坐来一对年轻情侣,旁若无人地抱着啃。 本以为只是吃狗粮那么简单,一瓶酒的功夫,男孩单膝跪地求婚了。 女孩惊喜捂嘴,热泪盈眶地伸手接过了戒指。 男孩激动大叫,敞亮的嗓门带了明显的兴奋,“你终于同意嫁给我了!” 在节奏飞快的香港,鲜少能撞见这么浪漫的画面,黎婳安静看着,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真心替他们开心,可下意识摸手指但什么也没摸到时,心仿佛从天堂坠落到地面,摔得疼痛难当。 爱情那么美好,怎么就不属于她呢。 酒空瓶,她拦了辆的士,抽出几张钱塞向前,让司机随便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她,用粤语问她有很想去的地方吗。 黎婳摁下窗户让风吹进来,闭着眼说没有,讲的普通话。 司机以为她是外地人,在繁华路段兜转了会,问她要不要看夜景。 黎婳说行,去哪都行。 车在夜间外来车辆禁行路段停下,司机回头看她,贴心提醒,“这里可以散心。” 黎婳眨了下眼。 难道她把坏心情写在脸上了吗?她失笑,“谢谢,不用找零了。” 四周静谧幽暗,前方十多米才有路灯,黎婳没注意到哪了,胡乱揉了揉头发,下车伸了个懒腰。 等看清四周想走时,的士已经消失不见。 她叹气。 不愧是全港最贵的住宅区,九点多的天使湾,静得能听见风打叶子的沙沙声,除了夜跑的人,没有非住户车辆,步行下山要好一会。 来都来了,她深吸气沉了沉心,认为不可能那么巧遇到他,大步往山上走。 之前来都是直奔荣家,还没好好转过附近。她记得不远处有个可以俯瞰全港夜景的观景台。 冬季人少,偌大平台就她一人。 没有休息椅,黎婳思索一二,爬上石砌的矮围墙坐下,双手撑在后,任由风吹乱头发,静静瞩望港岛金色的夜,那些承载理想的灯,不知道能照亮她多久。 于是拿出手机,及时记录今夜美色。 没有任何文案。 第99章 不同意 从麦家出来,梁叙舟有些困了,不想再折腾,更不想回干德道,打算今晚住天使湾,反正开车上个山的事。 麦资霖看着手机,拉住他,“等我下。” 不到三分钟,他换了身运动装出来。梁叙舟视线上下一扫,“这个点去健身?” “跑步。”麦资霖穿着鞋说:“你也别开车了,先停我家,散步消消食。” 梁叙舟没闲心散步,和麦家长辈们道别,抓起西装外套,径自往外走,完全不等麦资霖,直奔自己车。 被赶来的麦资霖拦下,“哎,才九点你就回去睡觉?” 梁叙舟不耐烦,“有病?” 不给任何劝阻的机会,他坐进车,一脚油门踩出去,把人甩开。 惊喜比困意先到。 在这看见她,他先是一愣,很快皱起眉。 胆真大,坐那也不怕掉下去。 麦资霖从大门出来看见宾利没熄火停在路边,走上前发现车里没人,纳闷了几秒,意识到什么,再抬头,梁叙舟正大步朝平台走去。 目的不言而喻。 他往反方向走,又看了眼Hilda的朋友圈,“老天注定的缘分啊。” 黎婳和黎镜在手机上聊他感情的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注意到身后走来的人,被叫时都以为出现幻觉。 她回头,眸中没醉意,唯一分迷离。 梁叙舟衬衫松着扣子,袖子挽了两节,逆着路灯的光,对着神情呆愣的她露出靡靡笑容,一如初见那般神采奕奕,但多了丝柔软情愫。 外套披到她肩上,他说:“今夜有风,怎么穿这么少。” 黎婳感受着外套余温,心有电流淌过般酥麻。 原来真就这么巧,她捏着衣角转回头看前方,“就是因为风大,云雾被吹散了才来看夜景。” 有时候酒精是个好东西,给人勇气。如果大脑完全清醒,她想自己一定会拒绝这个外套,不允许梁叙舟靠近。同样的,他也不会坐上来,没脸没皮地歪头到小姑娘耳边说,我们黎黎真狠心。 “害我好伤心,梦里都是你。”他的目光盯在她脸上,轻叹气。 黎婳想推开,可下面是陡峭的山坡,稍有不慎摔下去会完蛋。他炙热的气息不断裹紧,她躲不掉,偏开些脸颊,“你这不是挺好的吗。” “哪里好了。”梁叙舟没有犹豫,抓起她的手摁在自己胸口,心碎的表情。 这种感觉,令他们双双失控。 时隔许久,掌心里的手指依旧很冰,他的心倏地颤了下,“黎黎,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黎婳看着那枚戒指,心痛得声音都颤了,仍倔强得分寸不让,“梁叙舟,你难道会缺我一个吗,我不信,你有很多人陪,你的人生,有事业有家人有朋友相伴,爱情太靠后。” 梁叙舟轻笑,缓缓松开手,“可你在我这是第一位。” 黎婳沉默。 梁叙舟烦躁不安,抓了把头发,清醒不少,把她从危险的围墙上弄下来,微微弯腰与她平视,“我一直觉得你是有话直说的性格,为什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不是不行。” “行,那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不管分不分,今天我就想要个答案。”梁叙舟双眸凝视她,不给逃避机会,“不用说不喜欢我了的话,你骗不了我。” 黎婳被说红了眼。 有那么一刻,她恨不够坚定的自己,讨厌他的聪明。 “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讨厌异地恋,见不到摸不到,生病都要一个人去医院,那天如果不是杏子,我可能会死掉你知道吗!可你也有自己的梦想,你也很累,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这些。你说你不喜欢没有隐私,好,我努力给你空间,体谅你,不缠你,不再提结婚,因为我喜欢你,我想着忍一忍总能等到想要的结果。”她忍好情绪抬头看他,到头来还是被浓重哭腔出卖,“可我好像等不到,梁叙舟,我是个很坏的人吗?还是我太贪心了?明明我想要的东西一点都不昂贵,为什么你还是那样认为我。” “我们不该开始的。” 说到最后,眼泪正中他手心。 她泪眼模糊,看不清他的脸,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想再说些什么时,被紧紧拥住。 熟悉的温度,让她溃不成军,哭的更厉害。 梁叙舟接住那些流不尽的泪,心像被刀捅开一道口,怀中她的肩头每颤抖一次,都有血从破口处流出来。 终于无法克制内心的欲望。 他低头用力吻住那双带着泪水的唇,手掌扣住她后脑勺,不管怎么反抗都不松手。 下唇忽地一痛,梁叙舟皱眉离分,舌尖顶了顶下牙槽。 小东西竟然狠心咬他,可口腔漫开的血腥味,令悬着心缓慢落地。 黎婳用力抹一把嘴,此刻哪还有半点伤感,心里只剩火气,握拳打他,“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有话说话,亲我干嘛!” “我动的就是嘴啊。”梁叙舟无赖笑,“而且我不是君子。” 黎婳瞪着他,“不要脸。” 梁叙舟叹气,“黎黎,你就不给我个台阶下吗,非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才行。” 她是他见过最有骨气的姑娘,说完分手玩消失,还要两不相欠退钱。难怪总受感情伤,爱在哪钱就在哪的道理,她竟然不懂。 “下台阶干嘛,哪有分手还做朋友的。”黎婳觉得他这个轻描淡写的样子,很像把分手当玩笑话了,可她很认真,因此有点逆反心理,继续为难,“你是不甘心我把你甩了吧。” 梁叙舟气笑,“按你说的,我要什么有什么,不甘心什么。” 黎婳吸吸鼻子,执拗转开头,就不看他。 梁叙舟伸手提了提她肩上的衣服,点了支烟,思索怎么回应那些话。 “黎黎,在我这,你不需要懂事。我是个成年男人,可以包容爱人任何事。”有朝一日他竟能说这种话,感情上的事真是没道理。面对她,他毫无办法,下意识就是让步,“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给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贪心呢。” “......” “生病了,你该告诉我。我会回来。任何感情都有时差与偏差,但你不能让这些成为分手理由。” 她始终低头沉默,宽大空荡的衣服显得身子格外瘦弱。 黎婳理解,可不想退让,方才哭只是释放一下,情绪稳定了继续抬杠,“所以呢?” 梁叙舟就一句话,“不分手。” “不行。” “和好。” “你这人怎么回事!” “分不了。” 黎婳被他的偏执气得语无伦次,“天底下那么多男人,我干嘛非要和你好!” 梁叙舟很认真地说:“我可以结婚。” “你别拿结婚说事,我不想结。”黎婳说来这事更气了,“和别人说除了结婚都行,现在还拿这个骗我,当我傻子啊!” “?” 梁叙舟片刻疑惑后笑了,“我的意思是婚姻我们都可以给,其它的他给不了。你这样误解我,我真有点难过了。” 黎婳不由愣了。 梁叙舟不容许她思考,掐灭烟,上前半步,“所以你不想结婚的理由是什么。” “婚姻很麻烦,我怕麻烦。”黎婳没有后退,任由他靠近。 “可我不会让你遇到麻烦。”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那么笃定,我是我,你是你。爱的时候可以无限包容,不爱了呢?不就剩权衡利弊。” 梁叙舟挑眉,“哪学的歪道理?你爸妈不是挺恩爱?” 就是因为这样,黎婳才每次恋爱都认真,相信爱情,可烂人太多了。她揉了揉鼻子,说:“反正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好,那先和好。”梁叙舟不想等了,自由过火可不是好事。 黎婳这时抬头了,但立场坚定,“你给我点时间。” 梁叙舟流露出困惑的神情,“这几个月还不够吗?黎婳,误会解决了不该和好吗?” “等春节回来吧。”黎婳不松口,取下外套还给他。 有些事他没说错,父亲并不支持这段恋爱。前些日子父亲说过年找她聊聊,听着像正事。直觉与工作或感情有关。 梁叙舟忍下不甘心,“那你把我联系方式拉回来。” “哦,行。” “现在。” 不看着弄好,梁叙舟不放心。等她捣鼓好,他又说:“我知道你家在哪,黎黎,再把我拉黑,别介意我亲自找你父亲谈。” 黎婳怒瞪他,“你才是那个变态!” “我不会这样做,除非你又玩消失。”梁叙舟捏捏她脸,玩笑语气但神情正色,说着起风了。他按了按太阳穴,“我送你回去,今晚降温。” “你喝酒了。”黎婳早就闻到了。 “我叫司机来。” “我还想待会。你先回去。” “待多久。”梁叙舟把外套披回去,“我陪你。” 黎婳无奈至极,举起手机说:“我要给黎镜回电话。” 酒彻底醒了,加上她这样说,梁叙舟总不能死皮赖脸待下去,“要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送你。” “好。” 结果送走一个,又来一个麦资霖,看大汗淋漓的模样像是在夜跑。 她看了眼四周,不确定道:“你也住这附近?” “爸妈家在这,梁叙舟今天来给我爸爸过生日。”麦资霖指了个方向。 路灯少,植被又多,房子大多淹没在黑暗中,黎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这样。”她不知该聊什么。 “大晚上来这看夜景,看来心情一般啊。”麦资霖目光从她红彤彤的眼睛移开,温和笑笑,“聊得怎么样?” 黎婳笑了下,“还行。” 麦资霖话音低下去,“我作为他朋友,一定是站在他这边的,你应该能理解。” “理解。” 见她少言寡语,麦资霖哎一声,“相较于你,我更担心他。” 黎婳拨了拨头发,“你们是朋友,正常。” “不是一回事。”麦资霖吸一口气,捡起一颗石子丢向远处,“其实我很早就问过他是不是这次认真的,他没回答,可用行为回答了我。” 黎婳沉默了,整个人好似浮萍,飘来飘去,找不到落脚处。 本以为真是来安慰的,麦资霖却突然这样说:“我感觉这次之后,他近几年很难再谈恋爱了。” 黎婳不明所以,开玩笑道:“直接结婚?那你到时可千万别告诉我。” 她面作无恙,还假装是故作心痛地捂胸口,“我可会难过。” 麦资霖敞声大笑,“你想象力还蛮丰富哦。” 黎婳无声笑了笑,眼神悄然黯淡。 “他不会。”麦资霖认真地说:“不结婚还差不多。” 这个答案和黎婳想象中差不多,浪花永远东奔西流,又怎么归岸,但奇怪他家怎么能同意。 喝了酒就是不一样,什么都能问出口,她问他父母没意见吗。 “有,但不会逼他。”麦资霖欲言又止,“有些事我没法告诉你。只能说他只要别做太离谱的事,没人可以管他。” 黎婳猜到是什么事,反过来讲:“我也不适合知道。” 麦资霖欣赏她的伶俐,惋惜他们的感情,但也不好说什么。 又随意聊了会,时间不早了。黎婳往山顶看了眼,“我先走了。” “哎。”麦资霖拉住她,朝不远处的宾利努努嘴,“梁叙舟在车里等你呢,司机都来了。” “......” 黎婳以为这么久过去,他该睡了,没想到竟然一直等在路边。 但回去路上很安静,他喝多困了,说着话突然倒在她肩上睡着了,仍不忘紧紧攥着她的手,到公寓楼下都没醒来。 黎婳默声叹气,抽离手。 人下车那一刻,梁叙舟徐徐睁开眼,看向黑夜里身影,直到消失才哑声说走吧。到家,梁叙舟陪还没睡觉的爷爷聊了会,去酒窖拿了瓶红酒,上楼碰到从书房出来的母亲。 看到酒,母亲抬头看他,眼底流露担心,“你今晚已经喝了不少。” 梁叙舟醉眸缱绻,口吻似安抚似撒娇,“没关系的妈妈。” 母亲还是希望他注意身体,“都瘦了。” 梁叙舟敞开双臂抱了抱母亲,“我会照顾好自己,您早点休息。” 母亲点头,下了一节台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你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给你爷爷看看,他问了好几次。” 梁叙舟身形一顿,收了收垂在身侧的手,没说话。 母亲愣了愣,忽然读懂他近些日子刻意隐藏的情绪,“我以为你很喜欢她,才带去见你阿公阿婆。” “喜欢啊,但没办法。” 决定权不在他手里,他又不是神仙。 很少关心他感情问题的母亲,似乎看出什么,难得说:“没机会了吗?” 梁叙舟有些失神地垂下眼皮,说应该还有吧。他从没为任何人回过头,但这次却怎么都放不下。 她究竟有什么难忘。 不就是漂亮、有趣……他竟一时半会想不完,还试图把这些篡改的面目全非来逼自己忘记。 母亲没再说话,默默下了楼。 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梁叙舟靠在椅子里,喝掉半瓶酒,意识有些涣散才悟懂。 玩不起的人是他自己。 第100章 难题 这个年黎家算是喜上添喜。 黎镜创业顺利,凭借前几年积累的人脉拿到天使投资,三伯父也终于尽了回做父亲的责任,拿全部钱支持儿子。 康达则今年将公司部分业务迁到京城,成立全球总部,工厂不变动,同时餐厅计划夏末就开起来,只要营业额达标,立刻全面铺入一线城市。 饭后父亲单独把她叫进书房,从工作聊到生活,长达半小时的谈心,终于还是提了让她离开香港的事。 上个月九十多岁高龄的奶奶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父亲想留在身边尽孝,可北京需要自己人,黎婳望着台灯沉默片刻,答应了。 黎父欣慰地拍拍女儿肩,继续说:“除了这件事,我还想和你聊聊你感情问题。” 黎婳迟疑着点一下头。 “宝宝,爸爸从来不希望你嫁入高门,那样的生活并不好。上次他来咱们家,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他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注定性格如此,对感情缺乏一定的尊重,不会迁就你。而且他未来要在新加坡发展,那你们谁退步呢?” 黎婳下意识替他解释,“其实他不是那样的人。” 父亲摇头,不说了。 今年大家出奇没催她结婚,也不问她感情问题。 饭后,黎婳与黎镜陪几个小孩去院子里放烟花,俩人在亭子坐下,她喝了口热茶,问了几句黎镜创业的事,没想到把梁叙舟扯出来。 “黎氏正式卖掉那天,他和我说,那笔钱就算入股了,不用还他,如果还想创业缺启动资金,可以找他……” 黎镜不知他们已分手,又或许是顺利开启新事业,让他话特别多,又挺感慨地说:“我也是今年才知道,其实不光叶家想要康达,荣家也是。所以小叔现在希望你远离荣家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家还是希望你能与荣澂在一起。这不奇葩吗,你都和梁先生在一起了,还打这个主意。” 黎婳捏紧茶杯,久久凝望水深三米就深不见底的鱼池,突然读懂荣澂那个眼神。如此看来,梁叙舟的家人好像没多爱他。 看来,这世间的亲情,多是憾恨泪垂。 “他没和我过说过。” “可能怕你有负担吧。” 黎婳无声放下茶杯。 黎镜又道:“他人确实不错,但他那个大哥真的,哎,难怪都说别嫁香港豪门,事太多了。” 黎婳沉默着拿起手机看了眼。 聊天框内的上条消息还没回——他问什么时候回港,好安排与麦资霖父亲一起吃饭。 过年期间,梁叙舟哪也没去,就在家尽孝,天天见各种登门拜访的客人,每天只有几件事,吃饭睡觉健身,偶尔出门见朋友,还有等她消息。 可小姑娘总不回。 甚至假期结束了,她还没回来。 有一天路过VR馆,他不知怎么就走进去了,还和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小孩排队抢票,结果玩了十五分钟就头晕得不行,半个钟不到差点吐出来,于是提前出来了。 工作人员递来意见表。 梁叙舟喝了半杯冰水缓了会,拿笔在星际联盟下方打勾,头又一阵疼,他毫不犹豫打了个一星差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星际联盟又没了……”一个年轻男人在和同伴哀怨。 梁叙舟抬头往那看。 还真是火爆,大厅里一半人都是在等星际联盟,没枉费她日日熬夜。 他莫名其妙笑了笑,在新表上勾了五星,但又不知道写什么,回想刚才在游戏里听到的一句话,沉默了会,写下一行字。 ——联盟的曙光要来了,我的太阳却落下了。 纸被压在杯子下,远方的风轻轻掀动。 许久之后,过来清理休息区垃圾的工作人员,正要拿起丢掉,被字迹与这句话惊艳,认真将纸贴到顾客留言栏上。 临回新加坡,梁叙舟收到赵墨戎的家宴邀请。 今天来的人很多都见过,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把礼物交给赵墨戎女儿,“打开看看喜欢吗,迪士尼新出的款。” 小丫头礼貌地双手接过,拆开看到可爱玩偶,开心点头。 赵墨戎走来摸了摸女儿头,“讲谢谢了吗?” “谢谢KingSley叔叔!”小丫头仰头,笑容比玩偶可爱多了。 惹得梁叙舟心化,眼神语气俱宠溺,“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买。” 小丫头又是一笑。 赵墨戎让女儿去找朋友玩,与梁叙舟往客厅走,一边聊最近这边的政策规划,“今年仁丰为了套现减债,打算低价卖铜锣湾那个大厦,很多人都给了报价,你有听闻吗?” “没。” 梁叙舟说的实话。 仁丰是邵家长孙邵淙的,与荣照邻荣澂相熟,但和他交集很少,仅算点头之交。 赵墨戎低笑了两声,“那个地段好,但是一口吃掉整个大楼不值。” “确实。” 香港寸金寸土,好地段再低价也不便宜。 赵墨戎这样问:“你怎么看。” 梁叙舟本意不想接这茬,忽然想到什么,便问:“你看中了哪几个楼层?” 赵墨戎不拐弯抹角,“十五到三十层。” 梁叙舟心想真会挑啊,炙手可热的黄金楼层基本不对外流通,难怪请吃饭,他面上欣然笑了笑,“清楚了,回头给打听一下。” 赵墨戎满意拍拍他肩。 两人在落座茶桌,梁叙舟问:“康达那个餐厅怎么样了。” “进场装修了。”赵墨戎倒茶,抬眸看对面,“前几天和我签合同的人是你女朋友,她负责康达餐饮这一块。你不知道吗?” 梁叙舟接杯子的手悬在空中半秒,很快不动声色低头喝了口茶,“这种事我不方便细问。” 说完,喉咙滚动了下,茶汤滚烫滑落,他收紧一分手指。 看来她要回家了。 曾经扬言要靠自己买房的小姑娘,还是要离开这里了,也不告诉他一声。 赵墨戎闷笑两声,“据我所知,康达本来计划在万洋旗下的金莱广场开餐厅,顺便注资合作,她父亲都来实地考察了,你这样做,你大哥没意见?” “不是有那么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黎总既然最终选择了您,说明北京更适合康达发展。”梁叙舟的回答滴水不漏。 和价值连城的万洋股份比起来,康达那点资金算什么肉。 “倒是。”赵墨戎话锋一转,闲闲地问:“要结婚了?” 梁叙舟淡定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么帮她家,很难不让人期待这段爱情的收官之作。”赵墨戎荡漾着兴致的笑端详他。 “其实没想那么多。”梁叙舟眯着眸,指尖一圈圈划过杯沿,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抬头问:“那楼您是要买来投资?” 赵墨戎笑道:“是咱们徐总打算在这设立分部。” 梁叙舟挑了下眉,端杯优雅地吹了吹热气,“哦,徐哥呀。” 在美读书时,有那么句玩笑话,觉得自己有实力就去试试能不能进徐善同组建的超跑俱乐部,那里汇集顶级权贵,不玩验资,受邀推荐制,首富也进不去,门槛高到九几年创立至今只有一百多个成员。他也是其中之一,因此认识了这群人。 赵墨戎笑说:“以后都要托你父亲照顾了。” “自然没有问题,我和徐哥也认识十多年了。”梁叙舟一语双关,“以后北京那边您多照应,有什么事还麻烦了。” 赵墨戎听懂了,说举手之劳,转而笑着注视他,“看来你很爱她。” 梁叙舟平静地笑笑没说话,悲怆悄无声息外泄。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们之间从没说过“我爱你”。 这句在他看来零成本的廉价情话,虚无缥缈,黎婳似乎很在意。 她曾有几次在酣畅淋漓地性爱至高潮时,趴在他耳边问:梁叙舟,你真的爱我吗。 第一次他说爱。 第二次他说爱。 第三次,他说的是:你说呢? 小姑娘摇摆不定之间选择了摇头。 他突然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不相信?还是别的。 思及此,他难受极了,看着聊天框里被漠视的消息,甚至产生了被玩弄感情的恨意。 偏偏这次她不消失,只是不给回声,让他进退两难。 第101章 原来他就是X 从北京回香港不久后,黎婳递交了辞呈。 她算董事长亲自任命的,项目又没结束,制作人让她回去再考虑一下,人事也暂不予批,而且当天就到麦资霖耳朵里了。 下班点,黎婳刚收拾好电脑包,被召唤走。 会议室内,三人看着她,轮番问她具体离职原因,除了坐在边上的麦资霖,靠在那沉默不语,脸色一般,像是对这事略微不满。 麦资霖是现任美术副总,算她半个顶头上司。 她知道他们担心什么,解释不是跳槽,并表示愿意签竞业协议。 麦资霖摆手让他们先出去,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我们综合考评了你的情况,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可以开条件。” “我对飞云给我待遇很满意,真的只是因为个人原因离职。”黎婳露出无奈的眼神。 麦资霖说好,合上文件,“方便问原因吗?以朋友身份。” “回家上班。” “嗯?” 黎婳直接坦白了,说来也遗憾,“没办法,我也不想走,但家里今年情况特殊。” 麦资霖挑挑眉,显然没想到这层面,他印象中的黎婳家境确实不错,生活小资,但感觉顶多算中产阶层以上,如今竟要回去继承家业。 “所以你要回苏州了?”他问。 “北京。” “……” 麦资霖点点头,收拢文件起身,挽了个惋惜的笑,“什么时候走?” “还要一段时间。会把工作做好交接。”黎婳与他往外走,“我在港大还有课程没上完。” “行。” 黎婳走进他对面的电梯。 回到办公室,她回想这几年的经历,仿佛做了场漫长的梦。 忽然手机嘀一声,邮箱来件。 港大通过了她递交的转课申请,这样今年就可以毕业。 一切那么顺利,也预示着离港在即。 黎婳缓慢合上电脑,对着空处发了会呆。 从二十二楼的高度向外望去,每个角落被塞满各式各样楼宇,繁华而迷人,浮靡却冰冷。许是知道马上要走,心态不同了,她感觉其实这里一点都不美丽,反而笼罩得人喘不上气,也不知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 难怪那么多白卡仔,压力真的会逼疯人。 第二天起床她去买了点水果,赶去养老院看望老先生。 很久没做义工了,团队加入了不少新人,黎婳打扫完卫生,派发完尿垫,如旧找去那个房间,屋内却变成陌生面孔。 “你好,请问原先住在这里的老人呢?”她拦下一个路过护工。 “上月夜里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护工见怪不怪,说完就走了。 黎婳愣在原地,魂好像被抽走了,失神足足十秒才动了下。 不过半年多,怎么就没了。 这是她做义工时遇到的第一位老人,老先生温和善良,每次见面都会给她讲许多老香港的故事,让她越来越爱这座城市。 生命真脆弱啊。 良久,她望了眼门,将水果留下,默然离去。 今天李总过来找叶宗廷谈事,她正巧需要那位猎头的联系,于是驱车到中环恒生银行所在的那条街,汇信资本的香港办公室。 没想到同行的还有杏子。 黎婳见到她们进来,眼睛乍然亮起,她这俩月太忙,杏子也频繁出差,时间总凑不到一起,所以年后就见了一面。 杏子完全变成了职场白领,一条平整光洁的浅蓝色套裙覆身,柔顺的长发披肩在耳后,浑身透着优雅知性的气质,比过去精神状态好多了。 她好替杏子开心。 李总谈完事请吃饭,俩人挨坐在一起,好似有讲不完的话。 黎婳和她说了辞职的事。 杏子错愕侧头,“你也要离开香港了?” “对,过段时间要去北京了,咱们以后距离更远了。”黎婳哎一声,搅了搅南瓜汤,喝了口。 杏子瞪大眼,“我马上也要去北京了!” 黎婳分外惊喜,这才得知李总升为大中华区总裁,调任北京。 这等于杏子也升职了。 楼下就是商场,黎婳借去洗手间,去买了条丝巾,然后订了束花,又让人送来瓶红酒给李总,“听杏子说您接下来要到北京工作了,恭喜。” 叶宗廷适时开口,“还是女士贴心。” 李总被这份周到搞得笑不拢嘴,爱惜的眼神分别看向她与杏子,对黎婳说:“是我应该谢谢你向我推荐了这么优秀的杏子才对。” 然后说起杏子在工作中的出色表现,毫不吝啬地给予高度认可。 杏子本性内向,被夸得羞涩低头。 黎婳含笑伸手在桌下握住那只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替杏子接了这话,她一直相信杏子可以胜任更高的职位,杏子专业能力强、心细、肯吃苦,只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得到认可在情理之中。 李总一开心,给杏子放了半天假。 黎婳顺势开口,“李姐,上回您说的猎头,能介绍给我认识吗?” “可以啊,是要换工作了吗?”李总把微信名片推给她。 “不是,是我需要个助理。”黎婳点了添加好友。 李总明白了,不再问下去。 叶宗廷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吃完饭,黎婳和杏子就近找了个咖啡店聊天。 “感觉你变瘦了。”黎婳笑嘻嘻地掐一把她的细柳腰。 没了领导,杏子放松下来,坐姿随意地靠后,长叹一口气,“你不知道这个工作有多忙,我天天跟着李总全世界飞,连单休都没有,算下来半年没休息了。” 黎婳笑眯眯道:“但是不是比之前好。” 杏子咧开嘴,“嗯!”她压低声,神秘一笑,让黎婳猜现在她税后拿多少钱。 黎婳比了个二。 杏子摇头。 黎婳斗胆猜了个大的,“四万?” “快四万,什么都给报销,还有各种补贴……”杏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显然比谈恋爱时开心多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最没想到的是你也要来北京了!”杏子兴奋地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嘻嘻笑,“那咱们继续一起同居吧。” 黎婳抿唇笑,“好啊,而且你不用付房租了哦。” 杏子无声尖叫,靠在她肩上一起看外面,像曾经一样一起畅想未来。 天色还早,俩人打算在附近逛逛,路过VR馆,黎婳想起杏子还没玩过,拉她走进去,“带你体验下我参与设计的游戏。” 工作人员认得她,热情迎上来,“黎小姐来了。” 黎婳“嗯”一声,侧头看了眼排队人群,“这么多人,需要排多久。” “两个多小时吧,还有部分线上预约的客人。”工作人员笑说:“星际优化新地图后,每天都爆满,这样,我给你协调一下。” 黎婳忙说不用,“下次吧。” 等排到也下班了,她挽过杏子往外走,无意瞥见一群角色扮演者,当中有她画的角色,还原度很高。 许多年轻人围在那拍照。 黎婳拉上杏子过去凑热闹,顺便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留念,转身正对上背面流水的透明玻璃墙,这面贴了许多用户意见反馈表,随风翻动。 根据游戏划分出十多个专栏。 创意十足,她停下脚步,走近随便翻阅了下,忽然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 “联盟的曙光要来了,我的太阳却落山了。”她轻声念出来,目光停在落款处的“不开心的X”上,“不开心的X......开心果?” 黎婳眸中一颤,低头快速打开那个软件,感觉喉咙被狠狠攥住般呼吸不上来。 往上翻滚聊天记录。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原来他们是一个人。 可X再也没上线过。 黎婳伸手抚摸过那行字,鼻子一阵泛酸,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第102章 今日离港(加更) 毕业那天,香港下了场雨,黎婳裹紧风衣穿过冷飕飕的长廊,站在空无一人的栏杆前,低头点燃烟,隔着雨雾眺望远处网球场。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夜仿佛就在昨天。 黎婳深深吸了口潮湿的冷气,碾灭烟丢进垃圾桶,转身下楼梯,低垂的视线内闯入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她前方。 风带来一阵冷冽的淡香。 她抬起头,与站在下方的梁叙舟四目相对。 夏季末一场雨一场寒,他应景地穿了件浅色薄针织衫短袖,柔情清俊。 黎婳屏着呼吸挤出声音,“嗨。” 梁叙舟双手揣兜,温柔又平和地笑着看她,待她回过神来,说:“毕业了?” 黎婳收紧攥包带的手指,弯唇笑嗯了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梁叙舟说:“校长叫我过来开个讲座。” 黎婳想起了,开学一般会举办各种演讲活动。她四处看了看,走下台阶,“你那结束了?” “嗯。”梁叙舟指着前方问:“走走吗?” “好。” 俩人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绕过人多的地方,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梁叙舟看一眼她磨红脚后跟,说坐会吧。 两个人面朝雨帘坐下,手与手近在咫尺。 黎婳抚平裙子,看着前方,莫名多愁善感了句,“好讨厌下雨。” 梁叙舟说是啊,摘下眼镜放进上衣口袋,叠搭着腿,与她一起欣赏雨景。黎婳以为他要问为什么不回消息,可他没问。 或许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时间过的好快。”她翻开日历,“今天是我在香港的第七年了,没想到还是要走了。” “是好快,那天也是下雨。” “哪天?” “蛋糕,忘了吗?” 黎婳怎么会忘,前几天还梦到了呢,她故作轻松地伸直腿,弯眸浅笑,“第一次见我,我就是在分手,现在想想有点尴尬。” 梁叙舟垂下眸子看前方,泛黄的树叶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与他一起沉在冷凄凄的雨天。他终于还是说:“其实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黎婳带着疑问的目光转头看他,“你以前见过我?” 梁叙舟慢道:“那时你才几岁,我去苏州参加你爷爷的追悼会。” “……什么?”黎婳眼底一片茫然,不敢置信地问:“所以当时你就见过我?!” “嗯。” “你怎么才告诉我。” 梁叙舟似状陷入回忆,片刻后侧头,面前的小姑娘与记忆中的那张小脸无法重合,可以说变化很大,以前圆脸肉嘟嘟。他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捏她脸颊,“我们黎黎小时候哭起来特别可爱,当时你扎着双马尾,抱了个小熊还是小狗玩具,坐在台阶上哭哭啼啼地喊我要爷爷。” 黎婳脸泛苹果熟红,似嗔怪了声,打他一下,“我都不记得了。” 她只隐约记得追悼会人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爷爷奶奶大学毕业后义无反顾投身家乡建设,带领许多人致富,所以饱受爱戴。 难怪荣家人会来。 可惜友情背后藏着利益。 黎婳开玩笑道:“你不会是那时对我一见钟情吧?” 把梁叙舟一下子逗乐了,没心肝似地笑,“你拿我当禽兽啊?当时你才多大啊。” 其实他对这段记忆很浅,再见时并没第一时间认出来,但一直记得有个叫黎婳的女孩,追悼会结束后的招待宴上,偷偷拿了根冰棍塞到她爷爷身体下面,多大胆啊,被跟在后面的他发现,拿出扔进垃圾桶,给小姑娘气得大哭,拿手里的玩偶不停打他,说那是请爷爷吃的,你为什么要丢掉。 那时候她就不讲道理。 他板着脸教育她,说冰棍化掉会破坏遗体。 她听不懂粤语,哭得惹人心疼。 所以那个台风天,他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瞬间产生了错觉,第一次相信缘分天注定。世界那么大,偏偏她来香港了,偏偏一个人人躲在家里的黑雨天,他们都出门了,还在咖啡店相遇。 “所以我们有缘。”他说。 黎婳嘴上不屑地“嘁”了声。 雨毫无征兆地下大了,伴随风斜飘进来,嘀嗒在他们脚下,梁叙舟注意到她缩回来的脚,下意识拉起她换了个地方坐。 黎婳怔怔地低头看被握住的手,热流从掌心流向全身,她轻飘飘的,好像又回到了那夜。 “黎黎,其实我们很有缘,从苏州初见到今天已有二十多年,没缘的话很难再见。”梁叙舟低下头,“我真的不甘心只是这样。” 黎婳缓缓侧了侧头,明明听懂,却作似迷惘神情,“我今日离港。” 梁叙舟明显怔了下,知道她要走,可没想到这么匆忙。 “几时。” “晚八点,飞北京。” 黎婳说完,转头看向前方,“你不是信缘分,那我们总会再见。” 梁叙舟温柔地摇头,“事在人为,哪有那么多缘。” 黎婳感觉到心跳失控,手不由分说扣紧,尽量让自己笑得从容,“如果顺利,我们未来将进军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餐饮市场,相信我们会再见。” 话已至此,梁叙舟吞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好,那预祝我们黎黎一切顺利。” 第103章 和溪 好歹在北京读了四年书,黎婳对这很熟悉,花两天安顿好日常生活,直接投入新工作。 忙碌起来,偶尔会想起梁叙舟。 这天开完会暂时没事,她忍不住在网上搜他名字。 可惜并没有新报道。 慢慢的,她开始出差,每月总有几天在外地,思念逐渐被密集的工作安排冲淡。 管理工作并不好做,整个康达高层都盯着餐厅效益,她倍感压力,即便不再需要没日没夜加班,却偶尔失眠,还要学着应酬。 有次杏子起夜,差点被穿着白色睡裙、披头散发的她吓晕。 黎婳像没看见她,为惨淡的广告效益愁眉苦脸。 杏子闻到空气里浓烈的酒味,担忧道:“你几点回来的?” 黎婳揉了揉额头,“一点吧。” 杏子叹气,去冲了杯柠檬水给她,“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黎婳委屈巴巴地靠着她诉苦,说人有多难管,总之各种糟心事。 自从发现梁叙舟就是X,她逃避什么似的,卸载了开心果,从此少了个倾泻垃圾情绪的地方。 好在有杏子。 杏子认真听完,根据个人经验细心出谋划策。 黎婳听取建议,根据猎头公司提供的候选人名单,组建了个小团队,又亲自招了个小助理。 李总朋友帮忙找的几位助理,资历确实不错,可价格都太高,要么面试后不合眼缘,而唐艺虽然年轻,为人处世方面却像个老手,黎婳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把不同的麻烦事分别交给专业的人做,果然轻松很多。 试营业期间,业绩表现不错,很多人托自己助理来充卡,每人十万起步。 各个说是用于商务招待,可黎婳明白这当中的人情世故,趁赵墨戎没回香港,请他吃饭,还备了份厚礼。 “其实你该感谢的人不是我,他们不是冲我来的。”赵墨戎不揽功劳,同时婉拒了吃饭邀请,更不收礼,只与她在停车场碰了个面。 黎婳慢慢放下茶叶礼盒,明白了。 赵墨戎挑眉笑笑,坐进车里,“包括我朋友,给你捧场都是看梁叙舟面子,不然这里并不适合做商务招待。”说着他指了下楼上,“提个建议,餐标再提一个档。” “我还要赶飞机,先走了。”他挥下手,关了车门。 黎婳后退半步,目送车离开,望着那几盒比黄金还贵的茶叶呼了口气。 八月底父亲带几位董事过来视察,提供了些整改建议,让她学会花小钱办大事。 既然资金有限,黎婳不能花太多宣传费,打算利用互联网打造品牌IP,又根据赵先生的建议,做了个消费画像,最终将原定菜单的价格翻了一倍,并开启预约制。 如此一来,和溪完全对标酒店消费水平。 这里虽不缺有钱人,可说到底普通人才是核心盘,必须两手抓。 黎婳设立不同价位的套餐,同时单点价格无上限。 不仅如此,她将自己与餐厅深度捆绑,营销做到极致。 几个月的时间,没花多少钱却成功冲进首都高端餐厅的排行榜。 网上针对和溪出现各种热评。 提到最多的便是品牌变的如此年轻,有人好奇企业是不是来了个年轻领导。 父亲趁势让她露脸。 安排纸媒、网络博主给她进行采访,标题高调又幽默——最美面包继承人。 互联网时代,各种宣传视频一出,她凭借自身外貌条件、背后资本推波助澜,很快就成了家喻户晓的青年领袖人物,接着顺理成章将康达带入年轻人视野。 这就是康达董事会要的结果。 黎婳每一步都格外稳,领养了只不会出丑闻的大熊猫做和溪代言人。 但餐饮终究不是那么好做,十月一旅游季最火热的时刻,突然出事了。 有位超高人气偶像带孩子来餐厅吃饭,被狗仔偷拍了,导致隐瞒有孩子的事被曝光。 一时间网上闹的沸沸扬扬,连续霸榜热搜。 粉丝们集火攻击偶像,娱乐公司拼命公关,把矛头对准餐厅,以此转移注意力。 很快,许多博主出来声称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比如被路人偷拍,还说他们餐厅虚假宣传,没有做到保护客人隐私诸类话。 这位明星估摸花了大价钱封狗仔嘴,最后言论变成黑粉尾随造谣。 小孩成了他亲戚孩子。 关键粉丝买账。 黎婳眼睁睁看着言论变风向,他的粉丝们质疑餐厅为何不注意安保,在餐饮软件上疯狂刷差评。 她看的服气又来气。 甚至影响了酒店形象。 酒店经理焦头烂额地找来让尽快解决,“已经有好多客人问到不会被偷拍吧,最近酒店差评成倍增长啊!” 临走,经理又略微不悦道:“小黎总,你得管管啊!” 黎婳连连躬腰致歉,端着笑脸送人到门口,“三天内一定解决,绝对不给酒店造成损失。” 她绞尽脑汁想措施,为此配合大明星撒谎,转头收到人家的律师函。 黎婳靠在椅背上讽刺地笑了,真想把这张纸拍到对方脸上。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摁下内线,让助理进来。 唐艺提上裤子,火速赶来,“黎总,有什么吩咐!” “你联系一下他经纪人,约个时间见面,看看他们什么意思,打算干嘛,要赔偿还是干嘛。”她胡乱团皱那张纸丢进垃圾桶,“总之尽快息事宁人,不然影响会越来越大。” 唐艺扁扁嘴,不情愿地说好。 没十五分钟她又风风火火跑进来,气冲冲道:“姐,他说自己下周到三亚,要你飞去找他当面道歉。” “三亚?”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瞧她那愤怒模样,黎婳玩笑说:“又不是叫你道歉,那你帮我想个办法?” 唐艺脑子一转,提议:“您要不叫康达法务部处理吧,康达对付一个小小娱乐公司,那不是手拿把掐!” 黎婳扶着下巴笑了,“这才开业多久啊,就找亲爹擦屁股。” 这话确实没错,唐艺又说:“那我找我爹总行吧?或者找我朋友。” 黎婳不解地“啊”一声,不禁怀疑这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但不论如何,哪有让员工出面解决的。她还是那句话,“这事不用你插手。” 见她不肯,唐艺也只能抱怨两句,“您说难不成要我们没收客人手机?自己偷生孩子被拍到竟然甩锅到咱们身上。哎?他要是怕,为什么不订包厢?八成炒作!” 黎婳想说是啊,可人家有权利维护自己利益,他们也确实没保护好客人隐私。 但唐艺不知道犯哪门子轴,怎么也不肯让她去道歉,“大不了打官司!” “哎你怎么回事?餐厅才开多久啊,先打官司,何况人家粉丝那么多,就算赢了也要挨骂。关键咱们不占理。”黎婳摆手,让她立即全网发道歉函,订机票。 但这个意外也让餐厅彻底火了一把,都火到海外了。 第104章去北京 大马炙热的阳光照得草坪油光透亮,一行人闲聊着漫步,球童跟在后方。 发球区停下,老男人们兴致盎然,提议搞点彩头玩玩。 梁叙舟不凑热闹,抬高点帽檐,兴致缺缺看着远处,随意打了个三杆,最后一杆爆了运气,竟然进了果岭洞。 男人们高呼道:“好球!” 苏维含笑鼓掌,“梁律,好运。” 梁叙舟只笑笑,给球童们发了个红包算小费,让大家沾沾好运。 因为这只代表好运的好球,对方答应了把项目给安达。 “项目呢,还是你的,今天就是叫你飞来打个球。”男人拍拍他肩,“代我向你外公问好。” “谢谢冯总。”梁叙舟客气笑了下。 男人意味深长上下打量他,宽声笑了笑,转身与朋友们聊天。 梁叙舟拎着球杆转了圈,眯眼望着男人背影,很难说清这个眼神的意味。 此人是东南亚华人商会的会长,早年和万洋有频繁的业务往来,所以去年便答应把项目给他,最后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非要绕这个弯子才松口。 任务完成,梁叙舟丝毫没有维护关系的意思,独自找了个阴凉地歇着。 温度太高,他头晕得厉害,有点中暑的前兆。 再看那边,一杆接一杆。 也不知道这帮年过半百的老头们怎么有如此旺盛的体力。 真是老当益壮。 特意从另头找过来的李誉,见他脸色不对,把自己的冰咖啡递上前,“我还没喝。” 梁叙舟不客气,一口干了半杯,依然头昏脑胀,想原地躺下。 李誉抹了把额头的汗,“怎么样,谈成了没?” 梁叙舟“嗯”了声,摘下鸭舌帽,随意抓了抓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就是走个过场,不给我能给谁。” “那还叫你飞来马来西亚。”李誉奇怪地看了眼那边。 梁叙舟不说话,今早收到电话要他来大马谈事时,也很意外。 “行啊,拿了就行。”李誉拍拍他,“今年业绩不够的话,随时和我说,我给你冲,哥必须保你还是安达的头牌。” 梁叙舟品味着什么似的斜眸瞥去,“头牌?” 李誉哈哈大笑,“你可真别说。”他打量着梁叙舟的脸,咋舌道:“你比这边花场的人帅多了,不过下海还没你现在赚的多。” 梁叙舟没精力和他嘴贫,空咖啡杯扔给他,摘了手套到车上休息。 李誉在一旁讲昨晚的趴有多带劲。 梁叙舟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出,随便刷着手机,忽然屏幕顶弹出一条新闻。 #和溪餐厅负责人向XX郑重致歉# 他眯了眯眼,点开来看,确认是她家的餐厅。 这是出什么事了。 梁叙舟思索着打开联系栏,给人发了条消息询问,又返回新闻界面。 李誉终于发现梁叙舟压根没听自己讲话,好奇地探头看了眼他手机,发现他在看娱乐新闻,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 “你怎么还关注这个?”他有点新奇,忽然眼睛一亮,“哎呦,这不是你前女友家的餐厅嘛。” 下一秒手机被关了,李誉感觉有道不友善的眼风刮过来,立刻闭嘴。 梁叙舟揉了揉太阳穴,把苏维留下陪他们,让球童开车往回走。 到停车场,他像看不见紧随身侧的李誉,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去机场,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新加坡。李誉一路玩手机,生怕说错话惹到旁边的人。 一落地,梁叙舟拨通TraCy电话。 嘟了几秒,那头传来声音,“老大。” “出事怎么不和我讲?”梁叙舟连接蓝牙,系安全带。 “律师函就是吓吓人,没有法律效力,您也知道的呀。”TraCy觉得他大惊小怪,很快又正色道:“但是有个事我得和您说下。” “说。” “对方要求当面道歉,黎小姐同意了。” 梁叙舟几乎是立刻冷脸,骨气呢,这么点破事就道歉。 刚要说话,李誉坐进副驾,梁叙舟往左瞥了一眼,发动着车继续对TraCy说:“这个事我会解决。以后任何事都必须和我汇报,不管大小。” 声音不寒而栗。 那头的TraCy嘀咕了句不至于吧,被梁叙舟听见,不留情地说:“那你别干了。” TraCy一听立马表明忠心,发誓绝不会再有下次,不忘和老大吐槽这个小明星有多恶心人,最后唉声叹气地说:“主要酒店经理施压了,黎小姐怕产生不好影响。” 说着,电话那头传来黎婳不太清楚的声音。 不等梁叙舟听半句,TraCy压低声音说:“去开会了老大,先不说了,拜。” 下一秒,车内只剩嘟嘟音。 梁叙舟无奈摇头,就听见李誉纳闷道:“你们不是分手了?” 梁叙舟侧了侧头,“你跟着我回来干嘛?顾裴元呢?” 李誉耸耸肩,“他要在那打夜场,我可不想待那么久。话说你这是安排了自己人到她身边吗?可真行。” 梁叙舟没接话,降下半截窗户点了根烟,手腕搭在一侧,单手打转方向盘,似乎在思考什么事。 快到李誉公寓楼下,他才开口,“有他联系方式吗?” “谁?”李誉说:“那小明星?” “嗯。” “哎呦,真惹你前任了?小事啊,他多大面子啊,还让你亲自联系,我给你问问我朋友。”说完李誉打开手机。 梁叙舟抬手阻止,“你替我带句话就行。” 李誉掂了掂手机,饶有趣味地看向他,“说来听听。” 梁叙舟就两个字,“道歉。” 他开口了,李誉自然把话带到位。 没多久,男明星被迫出面澄清真相,当天网络骂声一片,公开行程全部取消,公司不知道他惹到谁了,默默选择将人雪藏。 黎婳开完会看到这个劲爆的消息,意外又感到痛快,火速删了道歉贴。 正刷着新闻,电梯开了,唐艺美滋滋地哼着歌进来,见到她连忙收声,“黎总。” “心情这么好。”黎婳笑了笑。 “那当然。”唐艺眨眼,“黎总你说谁这么好,竟替咱出气。” 黎婳没想到这层面,也不了解娱乐圈,猜测是同行下黑手。 又觉得不对。 她问:“你帮忙的?” “当然不是呀,我哪有封杀人家的本事。”唐艺俏皮挑眉,意味深长地抿唇笑了两声,“哎,您心真大。” 黎婳古怪地睨她一眼,走出电梯。 小姑娘对她没半点下属应有的畏惧心,奈何除了这点毛病,办事效率高,人聪明机灵,又是高材生。 “你一政法大学毕业的,为什么来应聘助理。”她随口问。 唐艺脸不红心不跳,没正形地笑嘻嘻说:“当初家里逼我学的,我从来没想过做律师。” 黎婳长长“哦”一声,不太信。 招人时做过背调,唐艺以前在京城最大的红圈所实习,想来家里有不错资源,按理怎么着都轮不到成为她助理,工资又不高。但管她什么事,她看了眼时间,飞机还有半小时落地,但她现在得去接先约好的陈尔。 “去机场接个人。”她把车钥匙和房卡给唐艺,“直接把人送来酒店。” 今天叶宗廷回北京,等会和李总几人在和溪吃饭。 唐艺到机场接到人,远瞧又高又帅,不过比老板少了点腔调与气质,她立马偷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附加一行字。 【黎总让我来接人,此人颇有姿色~】 正在别人办公室喝茶的梁叙舟看见消息,脸色难看得像喝了过夜茶。 茶桌对面的人瞧见,停下话问怎么了。 梁叙舟扯了个笑说没事,抬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敲键盘。 【别什么东西都发给我看。】 小姑娘没领悟,傻愣愣地回复:不是您让我什么都要汇报吗? 紧接又来一条: 【我现在送他去酒店找老板。】 梁叙舟收紧手,感觉有股气血从心口涌上来,敲了半天键盘什么也没回。 他坚持认为自己派TraCy到黎婳身边是为了辅佐她工作。现在他们没关系,他无权干涉她交友,想到这,自嘲地笑了笑。 聊完工作从大楼出来,梁叙舟回律所见到师父,停下脚步,“TraCy真是你师妹吗?” 师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调侃道:“人家可是我导师的爱徒兼亲孙女,还是大才女,老头宝贝着呢。怎么了?” 梁叙舟按了按额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摆了摆手,说没事了。 胡静狡黠轻笑,端着咖啡跟进他办公室,“话说你答应TraCy什么条件了?竟让她心甘情愿去给你当眼线。” 梁叙舟看着电脑说:“给钱。” 胡静不这么认为地摇头,“我看不止,TraCy家人都在政法系统,不差这点钱。” 梁叙舟视线落到师父脸上,坦然道:“进我团队。” TraCy当初受师父引荐来香港安达应聘过,不过没过他的终轮面试。 当初吴总为这事,气得不行,苦口婆心唠叨他好一阵,见行不通,又惦记着让人家去北京安达,毕竟TraCy自带资源。 可人家小姑娘心高气傲,非他团队不进。 “啊?来你这?”师父惊讶,“她父母不会同意她来新加坡工作吧。” “不是。”梁叙舟喝了口咖啡,“我答应她进北京安达。” 胡静蹙眉。 梁叙舟看回电脑,口气淡然,“我准备去北京。” 空气凝结了一般静。 胡静微张着嘴,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又看他,满脸狐疑,“没听错吧?” “很惊讶吗?” “废话!” 梁叙舟懒洋洋地转动笔,露出一个不被吊轨世事亵渎的惬意笑容,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哪有正派律师的样。 胡静觉得有趣,“拓展完知名度就走人啊?老吴劝你那么多年都不松口,怎么现在改变心意又决定要去北京了?要参加选举?” 梁叙舟笑了笑,检查好合同,转头看师傅,“我没那么大野心,来这其实只是想尝试完全靠自己罢了,但现在看来,不管在哪都一样,不如选择更想要的。” 师父半信半疑挑眉,“靠自己?你什么时候这么清高了?” 这位好徒弟把身边能耗的资源全带进了安达,听说发小员工闹离婚,涉及巨额财产分割,二话不说把案子抢来。 梁叙舟习惯了被这样想,只佯可怜地长叹一口气,“又被发现了。” 胡静算看透了,“为了爱情?” 梁叙舟垂眸不语,默认不反驳。 师父说:“想要就去吧,我支持,老吴那怎么说?不过他一向宠你,这些年手里的资源全倾斜给你了。” 梁叙舟不屑地扯嘴角,“他那点东西够分几次。” 女人笑了,他说的倒是实话,安达有现在成就全靠梁叙舟,人中龙凤尚举步维艰,他却站在岸上观赏过江之鲫跃龙门。 天才加自带资源,注定他是同行业内一骑绝尘的存在。 也就梁叙舟懒得自立门户,不然红圈所又得多一个新品牌。 所以老吴天天怕他出去单干,前几天还来电,玩笑讲让她一定盯紧点小梁,别跑了。 真要有那么一天,吴总天得塌。 话题扯到这,梁叙舟顺便告诉师父一件事,“我向吴总推荐您晋升合伙人。” 不等师父给反应,他继续道:“您之前就在安达,吴总了解您的能力,所以他同意我的提议,我会交给您一个完全成熟的团队。您就留在这边吧,我也希望您可以重新开始。” “而且我请您来新加坡,就是为了去北京,所以您可别拒绝。”他又玩笑着添了句。 女人嘴角动了动,慢慢低下头,眼中湿润。 梁叙舟递上纸巾,没有给予安慰的话,他了解师父,要强又坚韧的一位优秀律师,该继续在这个行业大放光彩。 胡静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时已经调整好自己,她郑重道:“行,听你的。” 梁叙舟满意点头,“这周就进行交接手续。” “这么急?” “嗯,很急。” 师父走了,他开了雾化玻璃,向后一仰,靠在皮椅上转动到面朝落地窗,闭着眼点了支烟,第无数次感觉时间漫长,久到一刻也不想等,迫不及待就想去见她。 第105章游艇 就算没有小明星闹的事,黎婳最终还是来了三亚。 和溪效益不错,康达高层趁热打铁,董事会投票通过了开进上海的决定。 黎婳面临一大难题,那就是选址。 因为和溪定位高端餐饮,必须要在核心地段。她挑了十多个,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面积不行,总之没一个合适的。 历经百般挫折,黎婳终于扒到一个各方面条件符合的好地儿,为此特意赶到上海面谈价格,结果房东助理改口说老板在三亚,度假期间不处理邮件,让她等着。 黄金地段不等人,她当晚飞到三亚。 TraCy果然有真本事在身,几通电话搞到老板在哪,还让人家同意见她们。 黎婳给她竖拇指,“牛。” TraCy拉住迫不及待的老板,轻咳一声,“那个我还没说完呢,要不您别去了吧,房东是那个娱乐公司的老板。咱把人家手里大火的明星弄封杀,算跟咱有仇了。” 这都能碰上,黎婳万万没想到,“你怎么不早说。” 唐艺先道歉,“我也是才查到。” 黎婳不怪她,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唐艺拦不住,想陪她一块上游艇也被拒绝,只好望着离去的车影,给另个老板打电话。 但黎婳可不打算只身前往。 三亚温度高,她先在路边小店买了条花裙子换上,然后让出租司机去当地最火的酒吧,四周寻觅一番,很快盯上两个肌肉块头很大,模样也还行的男模,花重金请他们出台陪她一块上游轮。 车子一路抵达停靠游艇的岸边,黎婳站在热风中,放眼一望全是游艇,看得眼花缭乱。 不远处还有艘造型豪华的超级游艇,静静停泊在那,层层灯光点亮黑暗的海面,和岸边这些都不一样。几百米之外都能闪到她眼睛。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很快移开视线,喊上旁边俩人往下走。 TraCy只知道人在这,不清楚具体在哪艘上。 该上哪找呢。 还没想好从哪找起,突然冒出来位工作人员,“黎小姐?” 黎婳眯了眯眼,上下打量面前的人,“王总的人?” 工作人员点头,然后看向她身后,提醒只可以带一个人上船。 黎婳纠结几分钟,果断挑了个高的。往船上走着,她叮嘱男人,“帮我挡酒、解围,确保我安全下船,事后给你加钱。” 这种小要求,对职业陪酒的人来说小意思。 男人乖巧笑应,“保证完成任务姐姐。” 黎婳想了想,挽上男人胳膊,仰头看他,“你就说是我男朋友,多的别讲。哦对,你叫什么。” 纵然见多了美女客人的男模,面对这样稀少的美貌也难抵心动,与她对视的瞬间耳根染红,声音低一度,“你叫我小言就好。” 看着他的反应,黎婳笑了,“你多大啊?” “18。” “……” 当她没问。 工作人员送他们到船边后便离开了。 黎婳换好鞋,先四周看了看,很小一个游艇,只有三层,但听着里面无比嘈杂的动静,难以想象里面有多少人。 手机适时传来唐艺的消息。 【有事随时说,我就在附近餐厅!】 她正要回消息,过来一个穿花衬衫大裤衩的男人,对他们说:“王总客人是吧,里面不允许使用手机,调飞行模式放那。”然后伸手指了个带锁的透明小箱子,随即朝里抬胳膊,“请吧。” 黎婳疑惑皱眉,“为什么还要收手机?” 男人双手揣进兜,眼皮上下一抬扫他们,“不懂规矩?上新闻你来处理?” 黎婳顿时懂了,八成里面有明星。她不再问,把手机放进去,挽紧了些小言的胳膊给自己安全感。 来的路上她看了TraCy的长篇大论科普,这个人早年黑白通吃,玩弄无数明星,劣迹斑斑,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娱乐圈一大毒瘤。 小言感受到她的紧张,尽职尽责地揽过她的肩,一边低声问:“姐姐,里面都是什么人啊。” 黎婳想了个词,“牛鬼蛇神。” 和她想的一样,舱内热闹无比,场景谈不上奢靡,满桌狼藉,有几个正当红的流量明星,穿着清凉,男人裸着上半身,女人穿着比基尼,各个身材火辣。 所有人不分男女,勾肩搭背,还有对辣眼的男女,毫无顾忌地做那种事,也没人关注。 音乐嗨得压根听不清人声。 坐在正中央左拥右抱的男人,沉醉温柔乡,一脸醉态。 黎婳下意识后退半步,人都成这样了,还谈什么生意。 “你们王总还行吗?”她拉住一个女孩问。 “没见过你啊,找他谈什么事?”女孩吹着泡泡糖,往她身上打了眼,随后扭着屁股走到沙发区,俯身到姓王的耳边说了句话,然后朝她指了下。 姓王的摸了把女孩,坐直些身子,让身边几人走开,然后朝站在那边俩人招手,“来坐啊,站那干嘛?” 说完,男人吩咐开船。 黎婳心想,人不可貌相,长的儒雅,行为如此粗俗。 拉着小言在沙发边缘坐下,她拨头发到胸前,客气笑着开口,“王总你好。” “你就是和溪老板?”男人拿起雪茄,慵懒往后一靠。 “对,我这次来是想和您聊聊上海那个店面的事。”黎婳语气诚恳。 没想到男人直接说:“黎小姐知道我因为你损失多少钱吗?他是我们公司正在大力捧的艺人,因为你,我们砸进去的钱全打水漂,艺人也要赔偿违约金。” 黎婳猜到会说这个,但没想到那小明星居然也在船上,见到人时惊讶了一下,果然红气养人,跌落神坛就变了个样,精神状态不好,眼皮下方乌青,哪还有舞台上的样子。 “王总,您公司那么多优秀艺人,我相信不差一个,现在暴雷也算提前避险了,但对于损失艺人的事,我深表遗憾。” “这话说得可真轻巧,我的损失数以亿计,你遗憾一下就行了?按你这么说,是不是我睡一觉,钱就回来了?”男人嗤之以鼻,“不过我可不敢睡您啊,背后大佬不得把我也搞死啊?”说完看着四周大笑,“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一群人跟着他笑,向她投以打量目光。 黎婳忍下气性,面上保持嫣然笑姿,抚着裙摆说:“王总说话一直这样吗?” “你想让我怎么说话?!”男人重力摔下雪茄,“告诉你!今天你敢来这,我就不怕你背后是谁!MD搞老子的人,还想跟我谈生意!” 黎婳不避不让地抬眸看他,“王总都不怕我,还觉得我能搞你艺人呢?冤有头债有主,这锅我可不背。” “难道您要为这种不敬业的劣迹艺人,损失更多吗?”说完,她又端起盈盈笑意,拆开一瓶酒倒在干净杯子里,“我和您没有过节,一切都是艺人不懂事惹我们不开心。” 资本视角,利益大于一切,让人家口头撒个气的事。 姓王的果然没再说难听的话。他顾忌她背后的人,也清楚她有康达撑腰。 千金大小姐屈尊降贵来谈和,诚意显而易见。男人缓和了点脸色,“当初出事,你来找我谈谈不就行,非闹到这一步。” 黎婳顺台阶下,拉着小言端杯起身,“小事罢了,没想惊动您,也没告诉我父亲,没想到他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话还没说完,小明星冲过来抓起酒杯泼到她身上,指着她骂脏话,“都是因为你……” 现场乱成一片,几个人冲过去拉住他。 连他老板都惊呆了,指着他大吼道:“喝多耍酒疯?!” 酒液顺着下颌流淌,浸透衣服,黎婳定在原地几秒,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 给姓王的好脾气那是为了生意,她可不会给小明星脸。黎婳抹了把脸,推开小言,拎起酒瓶砸到他额头上,“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泼我?当明星之前先学学怎么做人。” 这一下,现场霎时安静。 气势把王总都吓到了,急吼吼地指着旁边安保大骂,“看什么戏!拦住他们啊!” 小明星气疯了,徒手握玻璃碴扑过来往她身上扎。 黎婳躲避不及,被冲撞在地,胸口一阵疼痛,头磕在桌角上嗡嗡响,眼前一片黑,就在她以为要毁容,玻璃碴即将落下时,被冲过来的小言用手接住了,鲜血滴嗒而下。 “啪”,落在她睫毛上。 这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下,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 现场混乱不堪。 解决完一个,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小姑娘,怒火冲天地挤进人群,直奔她来。 黎婳尚未缓过来,还好小言及时发现握住那只胳膊,才没让巴掌落到她脸上。 她回头看人,抱着胳膊靠在他身前,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古代冷宫里的疯婆,讽刺地笑,“他女朋友?挺仗义啊,今天你敢打我,你下场就会和他一样可怜。”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这么惨!都怪你!” 女人还想动手,再次被小言拦住。 “是海上风太大,还是你听不清我说话?”黎婳歪头笑,“再多嘴,我连你一块收拾。” 毕竟女人也是正当红的小花,王总听见后开口了,“黎总,刚才的事我给你道歉,但是这也算扯平了。” 黎婳鼻腔溢出一缕讽刺气音,“扯平?谁跟你扯平,店铺我不要了,但你的人必须给我道歉。” “你怎么不去死啊……”小明星被摁在墙边还不老实。 “王总你看,您手下的人替您驳回了我给的面子。”黎婳扮作可惜地摊摊手,没有半点畏惧。 小言脱掉外套披到她肩上,紧张地问:“姐姐你没事吧?” 黎婳撩开粘在额前湿黏的头发,深呼吸几个来回,缓过来失律的心跳,闭着眼摇头,“你的手没事吧。” 说不怕是假的,现在船在海上,怎么回去还是问题。 小言抿唇摇头,“我没关系。” 事情闹到这种局面,已经没法互相给台阶,更谈不了合作,黎婳想了想,转身对王总说:“现在送我回码头。” 忽然来了个人贴到姓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很着急的表情。 男人皱了下眉,拨开人群上楼。 黎婳立刻拉着小言跟上,还没走上最后一节台阶,晃眼的灯光闯入视野。 只见刚才在岸边看到的那艘百米长的超级游艇,此刻就停泊在旁边,这样靠近才发现上面居然还停着一架直升机。内透出来的光芒清晰照亮四周海域,如此庞然大物,衬得脚下这艘像蚂蚁。 全世界少见的游艇,一群人听闻后从下面跑上来看。 可黎婳没心情欣赏,只想尽快回岸上。 不等她喊人,一道身影映入眼帘,令她声音卡在喉咙。 梁叙舟一行人站在艉舱封板上,微抬着下巴看这个方向。他站在中央,双手懒懒揣在裤兜里,轻薄的衣衫被海风吹鼓,头发随意垂散在眉骨上,身后明亮一片。 “靠,这人谁啊?” “干嘛拦咱们?” “……” 人群响起纷杂的议论声。 黎婳隔着不远不近的海面与他对视,心跳一点点失控。 海风翻滚,两艘游艇不断靠近,近到无法再近,一块升降板缓慢移动过来。 梁叙舟微眯着眼,大步朝这走来,宛如深海的夜航灯。 身后跟着阿铭。 黎婳怔看着面前的光,捏紧抓小言胳膊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慢慢开始思考他为何会出现这。 还没理清原因,人已经站到面前。 “梁叙舟?”她缓缓仰起脸,漆黑的眼底一片雾气。 “不是我是谁。” “真是你……” 梁叙舟没好气地瞥了眼她凌乱的小脸,什么都没说,把她扯到身侧,对面面相觑的一群人发出质问:“谁组织的这个活动?” “您哪位?”姓王的站出来。 梁叙舟目光漠然地上下扫了眼说话的人,了然于胸地点点头,给阿铭一个眼神示意,半个字都懒得吐,拽着身板僵直的小姑娘回到自己游艇上,余光发现还跟过来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人,眼神带着穿透力,“谁让你跟过来的?” 小男孩谨记要求,“我是姐姐的男朋友。”反过来质问:“你干嘛?松手。” 话一出,时间凝滞一般,所有人停下来动作,齐刷刷看向黎婳。 黎婳无语凝噎,心想我也没叫你这么敬业啊,懒得解释,转头正对上梁叙舟冷得发凉的目光。 李誉靠着墙戏谑地吐了口烟,“谁的男朋友?你姐姐是谁?” 小男孩指了下黎婳,“姐姐给我包夜了。” “包夜?”李誉笑得呛了一大口烟,弯腰咳个不停,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黎婳,“看来我们梁公子不行啊。” 梁叙舟舌尖顶了顶下齿,克制着怒气云淡风轻一笑,捏着她脸颊问:“我们黎黎的人啊?” 黎婳晃晃他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他确实是和我一起的,主要,还没付钱。” “对对对,我、我真的是和姐姐一起的……”小男孩被吓得舌头捋不直,不停摆手。 黎婳看到他的手,“他因为我受伤了,需要处理伤口,有药吗?” 梁叙舟神情流露几分不耐烦,吩咐人给他拿医药箱,把她拉进一楼卧室,反手关上门。 “砰”一声,面前的小姑娘抖了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 梁叙舟越看她越来气,胃一阵疼,连带耐心耗尽,扔浴巾的力气没收住,砸到她脸上了。结果她像根木头,抱进怀后一动不动。 再见面,就给他来这个惊喜。 可真行啊。 “黎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带脑子?什么地方也敢去?”他神色无波澜,捏住她下巴,逼她节节后退,满身火气,“知道那帮烂人私下都玩什么吗?” “知道,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黎婳心口起伏着,莫名有点忐忑。 “什么事也没有?”梁叙舟眯眼挑唇一笑,勾起一缕她的湿发在指尖绕动,动作随意。 “……”黎婳舔了舔唇,环抱着沉重的浴巾低下头。 “知道还去是吧?” “不是。” “再嘴硬。” 话刚说完,她胸口处的一抹红印映入他眸中。梁叙舟目光忽顿,一把扯开浴巾看清,火气彻底被点燃。 他把她抱到床上,一言不发直接掀裙子,从头到尾检查。 “你干嘛?”她意识到什么,急忙按住他的手。梁叙舟像听不见,无视那点反抗,手摸到后背拉开裙子拉链,将衣领扯下来,终于找到藏在裙子下面的伤口。 黎婳拉着衣领不肯让他往下扯,“你不要碰我!” “别动。”梁叙舟单手固定住她双手,拉下来领口。 一道渗着还没凝固的新鲜血液的小裂口刺入眼帘,还有玻璃碴子。 昏暗中,他下颌绷紧,眼睛晦暗不明,“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她吃痛皱眉,用力打他,“你弄疼我了!” 梁叙舟气得整个人发抖,手扼住她下巴,“还知道疼?!分手时怎么答应我的!” “对啊!我们都分手了!那你还来管我!”黎婳大吼,鼻子酸得厉害。 黎婳伸手掰他的手指,无声反抗,可他故意更用力,疼痛令方才受的委屈如潮涌来,她泄气地垂下手,与浴巾一起掉落的还有眼泪。 “连你也欺负我。”她说着喉咙哽咽,眼泪更汹涌。 梁叙舟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松开手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耳边叹气,“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你有。”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黎黎,我不能接受你受到任何伤害,你明白吗。”梁叙舟蹲下身子,双手拢着她纤细的脚踝,仰头看她,保持单膝跪姿。 很久,小姑娘慢点头,“嗯。” “你想要什么,只要开口,我都给,不要做这些了好吗。”梁叙舟近乎恳求的语气。 似乎害怕极了她不接受。黎婳抬起眼皮,“我好饿。” “……啊?” “我今天还没吃饭呢。” 梁叙舟真拿她没办法,先给她处理伤口才问:“想吃什么。” “有什么就吃什么。”船上肯定食物有限,黎婳只想填一下肚子。她也算打了一架,实在太累,“我不挑食。” 梁叙舟抬起她脸,“有厨师,想吃什么都可以点,或者上岸带你去吃饭。” 黎婳有气无力地摇头说不要那么麻烦,脸颊贴他温热的胸口,还不太够,又环抱住他腰,结结实实搂住才踏实。 抱了不知多久,她眼皮有点沉,爬起来去洗了个澡,“帮我煮份面,我有点困了,你快点煮。” “先吹头发。” 她摇头。梁叙舟干脆帮她吹好。 头发干了,他从背后俯身抱下来,深深嗅这股可以安神的香味,嗓音黏腻,“黎黎,你有一点想我吗。” 黎婳回头看他,“你猜。”停顿几秒笑了,“还真有一点。” “只有一点嘛。”梁叙舟一下又一下亲啄她小巧的耳垂,手游伸进领口,还没干嘛呢就被小姑娘无情拎出来。 “我都负伤了你还想别的。”黎婳委屈扁嘴,抬高点身子,下巴埋在肩窝里,“现在一点也不想了。” 梁叙舟叹音缱绻,带着一种自愿认栽的宠溺,“我们黎黎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呢,更气了。” “其实我没有白挨,我打回来了。”黎婳认真反驳。 “……”梁叙舟咂舌,勾起弯屈的食指敲敲她脑门,“那得给你个奖励。” 黎婳仰头,眼神带着期待。 梁叙舟说:“奖励你我亲手煮的面。” “噢。”她眼里顿时没了光,泥鳅似的从他怀里滑倒在床上,几秒后又神经大条地弹坐起来,惶恐不安道:“手机!手机!完了我没拿!” 梁叙舟失笑,“丢不了。” 有他这句话,黎婳莫名安心了。他总是说到做到。 “睡会吧,做好了叫你。” “好。” 梁叙舟掀开被子给她盖好,烦躁的心忽然就平静了,就这样安静望着,过了很久才离开房间。 第106章 谋杀亲夫啦 那晚回来,黎婳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和梁叙舟猜的一样。 面放到桌上,花十分钟洗了个澡掀开被子躺上床,手抚上她细腰,他动作很轻地把人捞进怀里,“黎黎。”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双手放在胸前,任由他抱住,乖巧得像只小猫咪。 梁叙舟拨开她鼻尖上碎发到脑袋后,低头亲了亲。 保持这个姿势很久,胳膊垫在她脖颈下方,慢慢躺正面朝天花板,细弱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被思念撕碎的心在惟妙的月色下一点点复原,重新交付给她。 翌日天微亮。 黎婳从他怀中醒来,扭头看见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心安了。 回了几条消息,她趴着观察他熟睡的侧脸,那么安静。忽然体感不对,掀开被子看了眼,睡袍不翼而飞,变成柔软舒服的T恤短裤。 估计昨晚太累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很沉,她毫无意识被换了衣服。 她轻手轻脚挪到床边,脚尖还没碰到地毯,一只温热的大手揽过来。 身子重新跌回柔软的床垫里。 黎婳抬头望入他惺忪笑眸,指尖捏着被角抿了下唇,“你醒了。” “跑哪去。”梁叙舟的吻落下来。 “十点多了。”黎婳摁住他乱摸上来的手,“不行!” “嗯?可我好想你啊。”他伤心叹息,“好挂住你呀bb。” 梁叙舟放她好好睡了一觉,可不会再忍,他是个正常男人,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扣住她手腕,衣摆推到锁骨上,随便她挣扎,起身亲下去,指尖一寸寸下滑而入,贪婪吸吮。 灼热的男人气息倾覆而来,黎婳被亲得浑身敏感,忍不住轻哼,“梁叙舟。” “嗯?”他气息已然不稳。 “你爱我吗。” 梁叙舟停下动作,看着她说:“我爱你,黎婳。” 她轻轻一笑。 他掐着她下巴,低头在耳边吹热气,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这边套没有怎么办?” “不行!”小东西立刻拉过来被子盖住自己,眼神坚定无比。 “如果真的有,直接结婚。”梁叙舟逗她玩自己笑出来,一只手伸到旁边抽屉里,胡乱摸出来小盒子,用牙撕开包装。 黎婳死死摁住被子,刚要说话,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你骗我!” “帮我戴上。” 梁叙舟勾着笑,嘴角叼着方方正正的小袋子低头递到她手边,无辜可怜的眼神像极了小狗咬着玩具求主人一起玩。 拉着窗帘的屋子,光线昏暗,他眸中闪烁着促狭,让黎婳本能脸红,不再反抗,脖子却缩进了被子。 她不舒适地嘤了声,他便停了,“怎么了,疼?” “有一点。” “我轻点。” 像第一次一样,梁叙舟耐心服侍她,吻一路下滑,用温热的水舒缓不适,直到她不能自已。 ...... 就这样缠绵了两天,每天醒来折腾到中午,晚上吃完饭就把她拎回卧室。有种补回来这一年失去的意思。 黎婳每次爽完就不准他多碰,洗完澡穿戴整齐直奔休息区和李誉打牌到凌晨。李誉作为曾经的世界扑克大赛的冠军选手,被人称小赌神,对她倒手软,次次点到为止让她赢,搞得她满心满眼都是李誉,天天夸他脾气好。 梁叙舟对此十分不满。 可这俩人相见恨晚似的,竟合伙坑他钱,还大半夜搁顶层一块喝酒聊心。 别的不说,她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几瓶酒给李誉梳通了多年感情难题。 李誉一直以来酒量差劲,一开心,把才从苏富比拍卖会买的手表扔进海里了。 大晚上,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划破寂静海面,“我靠!” 正在夜钓的梁叙舟,以为她什么出事,赶到甲板一看,小姑娘举着手电筒趴在栏杆边往下望,一边念叨你疯了吧。 梁叙舟转了个身,李誉已经不省人事,倒在地上打呼噜。 “多危险。”他上前拉回来她。 “他把手表扔海里了!一千五百万港币呢。”黎婳不甘心地又看一眼黑漆漆的海面,“应该捞不回来了。” “就当打水漂了呗,你替他心疼什么。”梁叙舟拉她往回走,路过踢了脚李誉。 没反应,他招来管家,把人抬进屋。 黎婳却不想睡觉,缠着他聊天,把他聊困了,自己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扑克。 她最近腻了,怎么也不肯他贴近,亲一下都烦。 梁叙舟唉声叹气,让她把护照寄过来。 隔天又是十二点多到午餐时间,两个人才从房间出来。 阿铭过来收护照,办理出境进入公海的手续。 黎婳惊喜道:“去公海玩?” “嗯。”梁叙舟伸了个懒腰,揽着她往外走,“你不是无聊吗,带你到附近转转,可以海钓,潜水也可以。” 黎婳想起来电视剧桥段,雀跃地跳下台阶,“公海刀人不犯法是真的吗?” 梁叙舟扑哧一下,揉揉她脑袋,一本正经给她科普知识,“谁告诉你不犯法,少看点无脑电视剧,公海不是法外之地,你也不是无国籍人,人家可以根据船籍注册信息找你。公海只是比较安静而已。” 这几天总有些小破游艇开到附近转悠围观,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讨厌被窥探隐私,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抱她到平台坐下,双手撑在两侧,笑眯眯看着她问:“问这个问题,想杀我啊?” “我杀你有什么好处?”黎婳踢他一脚。 “也是。”梁叙舟笑容飞扬,“可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巨大噪音,淹没两个人声音。 黎婳捂住耳朵,“什么东西?” 梁叙舟抱下来她,牵住她的手往噪音来源处的停机坪走,走到露台的瞬间,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热浪扑滚而来。 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从机舱跳下来,搂着身材火辣的比基尼美女往这走。 梁叙舟抬手挡了下刺眼的阳光,看清人脸的这一刻,顿时丧失兴致,拉着小姑娘扭头往回走。 身后传来高声,“不是!哎哎!KingSley你怎么看见我就走!” 梁叙舟懒得搭理,对吸着可乐路过的李誉说:“他怎么也来这边了?” 李誉耸肩,跟他一起往里走,“陆公子外号情报站,你忘了?消息比彭博终端还快。他才从苏黎世回来,听说咱都在,今儿一早就找来了。” “人家让他回来?” “老爷子过生日嘛,怎么不给个特赦令。” 梁叙舟呵笑了声。 自打陆炀父亲成功逃离荒野北上履新,陆炀就和顾裴元一样自觉远离京城,在国外过世外桃源的清闲日子,全世界游荡。 用他们的话就是,一个个都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 黎婳扭头看,“那是谁啊?” “陆炀。” 不认识,她不再问。 阳光正好,海面被照映得波光粼粼,梁叙舟几分钟没注意,小姑娘不知道从哪搞来一顶钓鱼用的遮阳帽戴到头上,捧着一杯冰橙汁靠在栏杆边,心情似乎不错,慢慢摇头哼歌。帽子有点大,可以盖住整张脸,她时不时抬一下。他笑了下,让人把餐食送来五楼,开了遮光帘,把人喊回来吃饭,锁了这层,自己慵懒地躺在躺椅上,从头到脚透着内心餍足后的惬意松弛感。 黎婳饿得快晕了,没力气顾及形象,大口啃汉堡。 吃饱喝足,她认真逛了下游艇,才发现处处印着X的标记。她回到五楼,蹲到梁叙舟身边问:“这个船是你的啊?好漂亮。” “你以为是谁的。”梁叙舟懒懒开腔。 “租的。”黎婳实话实说。 三亚这边到处都是租游艇出游的,并不罕见。 被躺在旁边的李誉听见,没忍住笑出声,“这游艇价值6.3亿英镑呢,每年保养费、泊位费都够买好几十艘那些小破船了,谁敢租,我这么年多都没见过船真身,真是托你福。不过你老公是拿来度假钓鱼用的。” 黎婳知道很贵,没想到梁叙舟为了钓鱼花几十亿。她掰着指头偷偷在心里算账,看看自己哪辈子也能买得起。 还不忘反驳李誉,“你别乱喊,他不是。” 梁叙舟掰过来她脸,“那谁是?” 黎婳打掉他的手。 梁叙舟换了个舒适的躺姿,“以和溪目前营业额来说,这辈子暂时买不了,不过你要是跟我结婚,这个也是你的。” 黎婳又羞又恼地打他,“谁稀罕你的破游艇,少做梦。” “那你想和谁结?” “你管我。” “小言还是小什么?” “你有病啊!”黎婳咬他手腕。 “哎呦。”梁叙舟假装痛,嘴角却悄然上扬,“谋杀亲夫啦!” 李誉插科打诨,“难怪黎黎妹妹和你分手,管管你这张嘴吧,说的好像我们几个人买得起一样。”他拍一下小姑娘肩,“我们也没钱,甭搭理他。” 黎婳松开点手,忽然想到什么,俯身趴到梁叙舟耳边拖长音调,“亲爱的不开心X,今天心情不错呀?跟你聊个事呗。” 梁叙舟虚虚睁开眼。 墨镜后方的桃花眼眯起,与她对视良久,他若无其事说:“知道我不开心,也不来找我。” 黎婳胳膊搭在他胸膛上,指尖玩弄纽扣,“找你又能怎么样,我去北京后经常出差学习,和之前一样忙,那里距离新加坡更远了,我又不想异地恋。” “原来只是不想异地恋。”梁叙舟满意哼笑了声,摘掉墨镜直起来身子,把鲜榨橙汁递给她,“说吧,聊什么。” “我需要一个上海黄金地段的店铺。” “就这个?” 黎婳抿着吸管点头。 梁叙舟没有任何思考,直接说OK,后长辈式地摸摸她头顶,“具体要求发我,七个工作日。” 第107章安和 船上相处这段日子,两个人谁都不提工作与和好,安心以这种模式休息了一周。 彼此莫名默契,黎婳默认他这次是休假来三亚玩,梁叙舟看出她暂时不想进入一段关系,不打算轻易提。 反正马上即将同座城市工作,不急于一时。 “得回去了。”黎婳看着父亲的消息说:“周一要开会。” “这么急。”梁叙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叹气。 “你这次休多久?又是三个月?” “我啊……”他笑笑,“你猜。” 黎婳得处理工作,没功夫和他闹,爬起来打开他电脑,“用你电脑搞个表格。” 留梁叙舟独自享受大床。 其实梁叙舟也有事,年底各分部负责人都得回总部开年度合伙人大会,而他这次要忙的事更多,做调岗交接,筹备参选代表,顺便陪几天母亲。 送她到北京,机场都没出,他又搭乘回香港的航班。 一回家,老爷子就笑开花,“国内多好,去什么新加坡。” 梁母看了眼儿子,“怎么想通去北京了。” 梁叙舟揽过母亲坐在沙发上,“但我不会放弃合伙人。” “你能愿意回国参选,我们已经很开心,不要求你那么多。”能有个参政议政的身份足矣,老爷子整晚笑不拢嘴,吃饭时都多喝了杯酒。 临睡母亲敲开门,问他怎么想的。 梁叙舟实话实讲:“因为我想要的在国内,也不想让您失望。” 梁家每代都需要有人进入政坛,那个人只能是他,绝不可能是荣峥。 梁母神情动容,注视良久,倾身抱住儿子,拍拍他的背,垂下的眼睫藏着水光。 * 黎婳只把三亚当插曲,每天下班和杏子,陈尔待在一块,但时不时会想起他。 这天吃着饭三人聊起感情,杏子忽然说,荣峥没了。 黎婳没第一时间理解“没了”的意思,还纳闷怎么提起他,看杏子默然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荣峥去世了。这个平平无奇的深秋,那个不被期待降生的少年,悄无声息陨落,完成所有人夙愿,永远留在了温哥华。 她难说什么心情。 好像早知这个结局一般。 * 梁叙舟给的答复如期来临。 这天她参加商场的线下活动,半途收到赵墨戎喝茶邀请,“我给你挑了几个上海黄金地段,顺便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梁叙舟落地也过来。” “收到赵总!” 黎婳一刻也等不了,把剩下工作交给唐艺,驱车前往地址。 喝茶的地方在一家叫安和的四合院酒店,环境静谧幽雅,庭院融合各种光影,走进这方天地,有种身处溪湖山林的错觉。 黎婳作为美术生,当然听过这家获得国际设计大奖的中式酒店。 出了名的贵还难订。 没想到是赵先生是股东。 进入茶室,一缕木香飘来,坐在茶桌前的几人闻声看来,见有陌生面孔,眼神不禁带上几分探究。 黎婳也十分意外,竟然都是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赵墨戎领她进去,为他们介绍,“康达的小黎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犀利而灼热的目光投射她身上。 来自右前方。 那是一个年轻却相当有气场的女人。 黎婳不经意间与她对视上,感受到对方眼神里的审度,好似进了面试现场。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礼貌一笑,随即移开视线。 其余几人依次礼貌地朝她点点头,并未做自我介绍,似乎暗示没有交朋友的意思。 黎婳无所谓,择了空位大方坐下。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群人并非目中无人,而是不愿被外人知道身份。 坐在窗边那位长相不错的男人引起了她注意,赵墨戎对他和自己侄子最温和,亲切地喊他小逸。这个人几乎全程对窗外秋景喝茶,不参与聊天,和其他几人一样不彰不显,看穿着像在体制内。 也许是因为身份,他虽然待在角落,可大家都很关注他。黎婳对他们的身份没兴趣,打了几眼便收起视线。 不知怎么就聊到工作,赵墨戎笑说:“沈逸要是做律师,一定会出类拔萃。” 沈逸面带舒心的笑,谦虚摆手,“律师行业压力太大了。” “可不是嘛。”一人附和道:“幸亏没做律师,我女朋友天天出差加班。” 赵墨戎笑几声,似作不经意地问沈逸,“你之前在英国实习的律所叫什么来着?” “安达。” 黎婳倏尔顿了下,眯了眯眼。世界这么小,这都能碰上。 她没注意到,还有人因此抬头。 “现在国内最有名的红所啊。”一个短发女孩看向沈逸,“安达创始人吴总和你哥好像是朋友。” “是吗?”沈逸不在意地笑了笑,“当时名气没那么大。” 赵墨戎笑“嗯”了下,“现在安达因为一位律师,成了业内拔尖品牌。” 一直不说话的女人忽然接话,“梁叙舟。” 黎婳偏了下头。 沈逸也抬头,“KingSley?” 赵墨戎应道:“对。” 另一人说:“他啊,我去年在新加坡见过他,李誉和裴元哥的朋友嘛,安达合伙人,香港人。” 女人毫无征兆地问了句,“黎小姐认识吗?” 第108章我来北京工作了 黎婳从容放下茶杯,才发现声音很耳熟,但没印象在哪听过。她不揣任何想法的,侧头看过去。 目光相撞的瞬间,女人高高抬着下巴,傲然又不失优雅地笑了一下,然后将头转开。 黎婳不紧不慢地笑了一笑,“认识呀,你也认识?” 女人却不答了。 黎婳正好奇她是谁,听到赵墨戎喊她全名,秦云。 她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下。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见到本人,还同桌喝茶,距离不到半米。 之前好奇过秦云长什么样,奈何找不到相关照片。 黎婳心底觉得有趣,不着痕迹地拨了拨头发,没兴趣在这种场合上扯没意义的感情问题。 店铺才是正事。 年长于他们的赵墨戎,平日更不与这帮小孩来往,及时察觉到秦云与梁叙舟可能有渊源,看样还挺深,他扭转话题,“今天叫大家来喝茶,主要是介绍黎小姐给你们认识,方便以后互相照顾。” 秦云朝黎婳伸手,温柔笑道:“好呀,以后常联系。” 黎婳唇边漾开一抹笑,配合握了下手,对所有人说:“麻烦了。” 闲听了会他们聊家常,她起身去洗手间,正擦着手,面前镜子内出现秦云的身影。 “怎么来这发展了。”秦云不做掩饰,先开口。 黎婳团了团手纸丢进垃圾桶,淡然对镜整理仪容,“秦小姐是对我感兴趣,还是余情未了啊。” 秦云不气不恼,慢悠悠取出粉扑补妆,“你觉得呢。” “当然是对梁叙舟。”黎婳直截了当点明,回想麦资霖、叶宗廷的话,笑意逐渐加深,“如果我没猜错,当初你家人因为他爷爷退休,而他父亲职位还不够高,所以不同意你们。现在又回来找他,究竟是因为爱呢,还是他父亲升上去了,你家却不行了。” 秦云被戳穿的瞬间,唇周肌肉群抽动了下,被黎婳眼尖发现。 以为她会恼火,可秦云只是以一种哀叹的语气说:“你是不会懂我们这样的家庭。” 其实黎婳不想陪她演狗血戏码的,可听到这句话实在没忍住。 这人真是又能忍又会演。 她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点着头连“哦”三声,“嗯,太高大上了,确实理解不了。” 本意是敷衍,快点结束这场没必要的对话,但她的坦然,放在对方眼里变成嘲讽。 可把人气到,表情都扭曲了。 秦云维持淡定姿态,细致描唇,“你为什么能来这儿,康达为什么能攀上赵家的关系,黎小姐不清楚吗?” 黎婳眨眨眼,“当然清楚呀。” 秦云显然没想到她直接承认,恢复趾高气昂态度,指责的语气质问:“都分手了还用梁叙舟的人脉关系,赵哥和梁叙舟知道吗?” 和黎婳料想的一模一样,还没说什么戳心窝子的话呢,就迫不及待替梁叙舟伸张正义,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大家都很聪明,你猜他们知不知道。本人都不介意,秦小姐以什么身份指责我?梁叙舟的前前女友?” 不给秦云开口的机会,她又故作口误地掩唇,“哎呀呀,抱歉哈,他前女友太多了,我不知道你是哪一任。” 气得秦云失去表情管理,可怜的粉扑被攥得扭曲变形。 黎婳扬着微妙的笑推门离去,心想生意场上谁有功夫跟你聊感情,我就是用梁叙舟的人脉又如何?他乐意。 只见茶桌前就剩赵墨戎和沈逸,俩人在唠家常。 黎婳看向门口,“都走了?” 赵墨戎扫了眼后出来的秦云,擦着茶渍淡声解释,“他们有事先走了,秦云你呢,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是吧。” 话到这步,秦云想一起也只能说是,“今晚回家吃饭。” 赵墨戎微笑点头,连道别的话都没有。 人走了,屋内就剩他们三个,赵墨戎拨了个电话,让人进来。 不一会,进来个穿夹克的男人,还没坐下就抱怨道:“哇终于走了,我现在都得绕着秦家人走,她爸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拜托我把她表弟安排进我们研究所。” 说完看到一旁的年轻女孩,“这位是?” “黎婳,康达黎总的女儿,现在负责子公司和溪餐饮。”赵墨戎挨个介绍,“这位是荣巨的董事长徐善同,刚才坐你左边女士的老公。” 黎婳内心些许惊讶。 这人看起来不算老,她以为那么大企业的老板得是个地中海,要么和父亲年纪差不多。而且他老婆好年轻漂亮。 管那么多呢,她先问好,“徐总好。” 徐善同客气一笑。 赵墨戎又补了句,“小梁女朋友。” “哪个小梁?”徐善同疑问道。 “还能哪个,人家前段时间刚给你压价拿下了铜锣湾那个大厦。”赵墨戎看一眼手表,“他应该快到了。” 黎婳闻言从包里拿出手机,果真有几条梁叙舟的消息。 【落地了。】 【一会见。】 忽然徐善同“哎呦”一声,“KingSley啊!我们都叫习惯了英文名。” 侧头瞧出女孩有点紧张,他长辈式地笑眯眯同她打了个趣,“你好小黎总,久仰你名气,我太太看过你报道,夸你会营销,没想到今日一见,和传闻一样漂亮又优秀。” 黎婳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忙摆两下手,谨慎道:“徐总您好,我才来北京,以后还请您多照顾。”不忘回夸他太太。 逗得徐善同大笑,“没问题呀,那提前欢迎你们康达来上海做投资。” 黎婳想起荣巨在上海,改口没必要,不如顺势接话,“今年就来。” “哦?做哪方面投资。” “和溪餐厅。”赵墨戎适时开口。 徐善同喝了口茶,干脆利索地打直球,“看上哪个地方了?” 人家这么直接,黎婳不矫情,清晰明了地表达需求。 徐善同思索了会,应允了外滩某大楼十层正对东方明珠的好位置,“也是让你们赶巧了,这我哥们的地方,他今年亏不少钱,酒吧没开起来,我等会就打个招呼。怎么样?” 黎婳太惊喜了,之前线上聊过这个地方,但想租的人太多,搞得和竞标没区别,导致价格被顶得超出预算。 赵墨戎挑眉,含笑看向挺直腰板的小姑娘,“这茶没白喝吧?” 黎婳抑着喜悦拘谨地笑了下,端起茶杯细品了口,俏皮调笑了句,“价值黄金万两的味道。” 逗得三人都笑了。 话虽如此,人情得分开还,她放下茶杯,“徐总,上海和溪和北京这边的餐标不同,可以接待二十人以上的大型商务宴请。我正在为上星做准备,将来您有任何招待方面的需求,还请一定随时联系我,和溪终身为您与荣巨提供独享的免费服务。” 怕被拒绝,她利用好小辈身份,笑吟吟添了句客套话,“就当检验我的工作成果了。” 徐善同颇惊讶地看了眼赵墨戎。 赵墨戎笑着接过来话,“小黎父亲本来是想给我们提供入住欢迎礼,但我们有固定合作商,小黎就给我们住店客人提供了内部优享价、优先预定权,还放在广告里给我们宣传,要不说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徐善同敞声笑开,调侃这也太周到了。回到女孩脸上的目光变成欣赏,“确实优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着对她举了举杯。 黎婳端杯回敬,眉眼垂敛,神情不张扬也不刻意自谦,“欢迎徐总届时来指导视察我们工作。”气度谦和。 不管徐善同是否当真,只要他肯来一次和溪,那都不需要打广告,口碑自然而然就来了。 想到这些,她唇角微妙勾起,感觉口中的茶在慢慢回甘。 快七点,梁叙舟终于赶来。 看见屋里的人,他惊喜挑眉,上前和沈逸抱了下,“哇,多少年没见了。” “咱们英国之后就没见了,你每次来北京也不联系我。”沈逸双手揣兜,站直点身子,神情故作失望,“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哎,怎么会,不过真没想到你今天会在,上班就是不一样了,成熟不少。”梁叙舟拍拍他肩,一边牵住黎婳,转头与徐善同说铜锣湾大厦的事。 在这个风朗气清的秋日傍晚,几道身影在斜日下,气象浑成。 黎婳仿佛透过时空,看到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少年梁叙舟。 一进屋,赵墨戎喊走梁叙舟问:“你是不是认识秦云?” 梁叙舟皱眉,“一个前任。怎么了?” “难怪。”赵墨戎把下午的事说了,末了解释:“本来就不想叫她的,徐善同很烦她家,可她和沈逸一个朋友来的,我总不能把人赶走。” “明白。” “别让你小女朋友误会。” “嗯,我自己解释。” 梁叙舟摁了摁眉心,回头看了眼正和徐善同太太谈天说地的小姑娘。 饭后陪他们聊了没三分钟,他便着急想走,但黎婳哪有半点不对劲,和徐善同太太津津有味地探讨美食,听人家说有个朋友也在上海开餐厅,更有话题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他实在按捺不住,“bb我好眼瞓,返屋企啦。” 被旁边的徐善同听见,让他们赶紧走,别在这秀恩爱。 梁叙舟笑得顾盼神飞,和他们道别,揽着她肩往外走,喝了几盅白酒的缘故,步子阔而不稳,暴露英气笔挺的外壳之下,迷人又危险的微醺颓懒风姿。 他身上有一种越回味越醉人的魅力,引诱黎婳深入。 神思被他的声音拉回来,“谈的怎么样,徐总给的店址,还满意吗?” “嗯!”黎婳捏着他脸说:“非常满意,感谢!” “不要口头感谢。”要的回礼朴素又实在,今晚去他那。他亲吻着她鬓角低笑,“好几天不见,你不想我?而且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与此同时,原停在胡同口的黄牌普尔曼徐徐驶进来,停在他们面前,在路灯下泛冷光。 他目光染趣,侧头看小姑娘,“你的车?这么老气。” “我爹的,放这边公司名下给我用了。”黎婳推他下台阶,顺便否决过夜提议。 “为什么。”梁叙舟摁回去车门,将她圈在身下。 身形差之下,黎婳完全被笼罩在黑暗里。她担惊受怕地看一眼主驾驶,压着声急道:“司机是我爹的人,而且我爸妈明早过来看我,真不行。” 梁叙舟叹着气松开了手,“你爸爸还是不喜欢我。” 黎婳抚着衣褶说:“不全是。” “那就是有。” “一点点。” “那也是有。”梁叙舟认命地点点头,“我能知道具体原因吗?” 黎婳想了想,委婉地说:“他们希望我简单幸福就好,生活别太复杂,我父亲原以为你大哥是想和我们合作,但最后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其实说的很明白,梁叙舟挽了个笑,“我家确实有点复杂。” “好了,开心点。” 黎婳两指提起他下垂的嘴角,敲车窗让司机先走,然后对梁叙舟说:“散散步吧,今天不太冷,正好醒酒。” 梁叙舟点头但拉着她不走,“赵墨戎和我说下午你见到她了。” 确认车子开远了,黎婳从口袋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根,“对,见到了。” 很淡然口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梁叙舟便开门见山,“她和你说什么了。” 黎婳简单复述了遍,然后说:“我不知道你们分手的具体原因,那些话只是根据麦资霖还有叶宗廷的话猜的,不过我看她好像被说中了。”她耸耸肩,悠然自得地哼笑,“谁让她先惹我。” “话说叶宗廷居然喜欢秦云,太狗血了!”她满脸八卦之色,没半点他色。 梁叙舟面露钦佩,“猜的挺对。顾裴元说她冲着我爷爷来的,想赌我父亲能竞选成功,或者可以升上去,没想到三年内全都失败了,而且她家压根也没逼她。” 见她有点不理解,他干脆顺着这茬把顾裴元那些事也说了,“如果真要逼她,怎么会允许她为了自己,把顾裴元的婚姻搅浑。” 黎婳倒吸一口气,很想评价一个字:牛。 梁叙舟牵住她的手往前走,不管她究竟是否在意,从头跟她讲起在美国那段经历。 “其实我当时不太想恋爱的,但人可能都是感性动物吧,最后还是谈了。麦资霖不太清楚我这段感情,他当时在瑞士,因此叶宗廷给你说的版本是对的。” “所以真是她追你?” “对。” “哎,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身份?”黎婳侧头看他。 梁叙舟揽过来她的肩,“叶宗廷一直觉得我肯定知道,才明明不喜欢却同意和她在一起,可我真的不知道。” “不喜欢还在一起?”黎婳抓住重点,从他怀里开溜,双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倒着走路,饶有兴致地提问。 “可能是感动了?”他其实也说不清当时怎么想的。 梁叙舟坦白承认,“如果我说是因为正好也没事,所以答应了,你会觉得我不负责吗?” “……这个嘛。”还真有点不好说,黎婳古灵精怪地歪头眨眼,“我也有过这种。” “那你为什么谈?” “帅,长的特别帅。人家可是我们系草呢。” 梁叙舟垂眸笑了,以前没问过她前任问题,现在突然很好奇,“我们黎黎有过几个前任?” 黎婳弹烟灰的动作一顿,不自然地揩了几下头发,囫囵说忘了,紧接“切”一声,“大学那种都几个月,反正我可没谈那么久哦,顶多两年半,肯定没你多。” “我总共四个。”梁叙舟接着问:“两年半是和康承阳还是张远。” “……康承阳。” 梁叙舟长长“噢”了一声,“感觉他挺无聊。” 一下说到黎婳心坎上了,点头如捣蒜地说确实,又陷入回忆般,用一种感慨往昔的语气说:“不过大学那会真好啊。” 话才说完,脸颊被梁叙舟两指捏住提起来。她撅着嘴横眉瞧他吃飞醋的模样,内心无比爽快,抱着胳膊仰头,“干嘛!” “怀念?”梁叙舟眯眼。 “我看怀念的是你吧,IG当初都不删。” 黎婳不紧不慢地撩拨两下头发,挑着眉斜额瞧他,媚眼含一池菡萏春水,语气阴阳怪气,“还好意思说我。” 梁叙舟眼底的笑,清柔无瑕,夹杂一丝挑逗,“有没有可能我分手当天就删了,留下的是我记录自己生活的,和她可没关系。” “少狡辩,你发了张再见第三年!那个图里有个文件夹,难道不是Mak说的什么分手协议嘛?”黎婳较真起来,“Mak还很怕我看到!” 梁叙舟突然笑得不行,笑得咳嗽,“他倒是和你说了不少,连分手协议都知道,不过那条我是在说荣峥,没发现时间都对不上啊黎黎,我毕业分手是夏天,那个照片是冬天,你看过我毕业照的呀。” “噢……”黎婳回想了下,时间还真对不上。她慢慢点一下头,嘀咕道:“看Mak那个反应还以为什么呢……” “不怪他,在麦资霖看来,你不知道荣峥的事,毕竟李秉津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发荣峥?你们关系……”她欲言又止。 说到这个梁叙舟笑容渐渐消失,眸色灰暗无光,沉默很久才说:“那个文件是房产过户协议。我在美国那三年,每年都要找他一趟,一点点把荣家放我名下的海外资产过户给他。” 超出黎婳理解。 她张了张嘴,目光凝望他许久,“你干嘛把资产给他。” “净身回国,方便未来参选时公布个人财产情况,和你们那边不太一样。持有太多海外资产影响不好。”梁叙舟顿了下,整个人透着压抑,“还有一个原因。” 黎婳受到气氛感染,不自觉慢下来脚步,心跟着沉重。 一阵冷风刮开,她灵光一闪,“等下说。” 她让司机过来,去陈尔开的火锅店,晚上十点后变身小酒吧。 陈尔好奇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黎婳挽着她甜笑,“给你增加业绩呗,帮我找个小包间。”她点了最贵的酒,“等会给你冲个卡。” “得嘞,没问题!”陈尔领他们来到东南角的小房间。 关上门,黎婳摸黑摁开小灯,“没客人这么省电呢。” 暖色橘光漫开,她对着温馨又有创意的装修满意地笑了下,回头对站在门边的梁叙舟说:“坐啊,杵那罚站呢。” 梁叙舟这才脱掉外套坐下。 黎婳坐到他对面,托着腮看他,“说吧。” 梁叙舟看着四周笑,“这是特意找个谈心的地方?” 黎婳摇手指,然后抓了把瓜子,“是听故事,心已经谈完了。” 梁叙舟失笑,看她嗑瓜子的模样,仿佛真来听故事了。 “我爷爷隐瞒荣峥身份,希望他和林念慈结姻,我外公也赞同,林家起初没有意见,所以将林念慈也送到了温哥华,但荣峥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因为我舅父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我名下,包括荣峥开的车,可作为荣家人,这是不可能的,为此我爷爷和我外公谈了条件,最终让他进了荣家家办受益人名单,回国甚至把荣瀓在皇马道的房子给他了。可最后还是没瞒住,因为我告诉了林念慈父亲。” “发那张照片是因为我快毕业回国了,终于结束了。”他勉强提了下嘴角,“这些你都可以查到。” 黎婳一点点收敛兴致吃瓜的表情。 差点忘了还有个荣峥,也在温哥华,难怪和荣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私生子能有那么多资产。 事情超乎想象。 她一边觉得好离谱,一边想起件事,正犹豫要不要问,他自己说了。 “在他知道自己身世时就不该回来。要么能结婚,要么能参政。两条路都走不通就只剩死路。”说这么多,梁叙舟始终没有表情,与收到荣峥去世消息那天一样。 不喜不悲,无波无澜。 结局已定,黎婳选择不追问。 聊到这,梁叙舟把能告诉的都说了,包括母亲的事。 黎婳心情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安慰还是如何。她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可好像不论以哪种方式问都会揭他伤疤。 脑子和嘴巴并用,瓜子成了消愁的酒,一个接一个。 一个没注意,把瓜子壳卡进嗓子眼,怎么抠都抠不出来,咕咚干掉半杯酒,不仅冲不下去,反而更疼了。 “黎黎?你在干嘛?”梁叙舟发现她诡异的行为,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她。 “瓜子壳卡住了怎么办?”黎婳俯下身朝他投来的光张大嘴,“能看到吗?” 气氛在这瞬间变轻松了。 梁叙舟看笑了,很认真地瞧了瞧,摇头说看不到,不等她泄气要坐回来,他捏住她下巴仰头亲下去,“带你去医院,要拿镊子取。” “这点小事去医院?”黎婳认为小题大做。 “小时候有一次我卡鱼刺,拖半天喉咙就发炎了。”梁叙舟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起来。 两人来到附近医院。 老医生戴上头灯找了半天,费半天劲才给弄出来,发现不比鱼刺大多少,镊子都不好夹,笑他们不小心,“刚走了个卡花椒壳的小伙子,又来个卡瓜子壳,别躺在床上吃零食。” 黎婳长大离家后就爱听老人念叨。她双手搭在膝上,坐姿倍乖笑得比麦芽糖还甜,“以后绝对不躺着吃零食!” 她的笑脸被医用冷光灯照得明净剔透,梁叙舟垂眸看着,笑意凝在眼底,温柔而绵长。 从急诊大楼出来,黎婳舒适地展臂深呼吸冷空气,刺骨寒风顺毛衣缝隙灌满全身。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下巴埋进衣领,手伸进口袋摸到一管糖,拿出来一看,有种沙漠看到水的惊喜。 “看看这是什么,是你喜欢吃的糖。”她摊开手心,“我今天参加活动时特别困,看到就买了,果真很提神。” 梁叙舟怔了怔,她讨厌吃后他就没再买过。 黎婳剥开一颗,再抬头正对上梁叙舟的眼睛。 梁叙舟问她冷不冷,进入冬天了还光腿。 “嗯,最讨厌的冬天来了。”她塞进他嘴里,幽怨道。 他笑了一下,脱掉大衣披到她身上,揽她进怀往大门走,“今年我也来感受一下北京的冬,究竟有什么魅力。” “哎?”黎婳反应过来不对,刹住脚步,“你怎么没回新加坡?” “我来北京工作了。”梁叙舟笑着说。 口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不需要她多想。 她不否认很开心,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步伐不再轻盈。 黎婳愣了几秒,转回头,没说话。 只好梁叙舟出声,“我租了你们小区的房子,三号楼,不知道离你远不远,不过安达离你办公的地方不太远,以后早上我载你一起,这样你可以多睡一会。” “为什么来北京。” “你在,家里需要,我对自己职业的规划。”三者缺一不可,梁叙舟实话实讲。 消息太突然,黎婳脑子有点乱,“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梁叙舟说:“你在北京,我就来了啊。” “可我明年大部分时间不在北京。”黎婳抬头看着他说:“上海分店要申请上星,之后我会特别忙,下周飞马来西亚见二叔公介绍的糕点师,顺利的话接着去上海…….” 迷惘之间,她又说:“这样又要异地了,你也不想吧。” 语速很慢,没刻意组织语言条理,想到什么就说了。她怕的好像不是异地,但又说不清在担心什么。 梁叙舟认真听完,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会,喉咙滚过一阵又一阵凉意。 “知道了。”他说。 两个人静静站在十点钟的路边,偶尔开过几辆车。 黎婳望着这条街,不知道尽头在哪,心被几条绳缠绕着。 第109章交互心跳频率 黎婳在这个夜突然明白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一路到小区,梁叙舟什么都没说,只有一句晚安。 她望着他渐渐融进黑夜的背影,心忽然异常空荡难过,还有几分沉闷。 原地站了五分钟,黎婳往前走。还好小区不大,楼数不多,绕一会便顺利找到三号楼。她掏出手机仰头看,随意一眼,十楼客厅忽然亮灯。 这里是一梯一户的户型,还只有一个单元。 好巧不巧,有个住户遛狗回来,她顺利进了单元大门。 但坐电梯得刷卡。 黎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口气爬上十楼,靠在扶手边大口喘气。最近一年没健身,体力下降不少。 打着电话从厨房出来的梁叙舟,听见门铃声,皱了皱眉,但没多想,一边往玄关走,一边继续对助理发火,“Sarah难道没和你说东庭是我的老客户?人家特意从香港过来,你给排到下个月见面……” 话还没说完,小姑娘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望过来,脸庞的皮肤气血充足,透着薄汗的莹润。 “呀,还真让我猜对了。” 那春风得意的狡黠笑颜,叫梁叙舟怔住。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又被她跺脚弄亮。动静不小,他回过神来,确认面前的小姑娘真真实实存在,心如风中晃颤的火苗。 他挂掉电话把她拉进来,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她不算太冰凉的耳垂上,慢慢揉抚,“怎么上来的?” 玄关空间并不宽裕,黎婳后背贴着柜子,漫不经心转悠大衣纽扣,“走楼梯呀。” 梁叙舟停顿动作,微微眯眼,“怎么知道我住十楼。” “我在楼下看到这层突然亮灯了,你又刚走,就赌一把呗。” 很多事都是瞬间做的潦草决定,哪有什么思考余地,黎婳从寻找三号楼到站在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记得楼前风很大,八楼的灯坏了,还有现在心跳很快。 梁叙舟忍俊不禁,无奈道:“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爬楼梯不累嘛。” 黎婳摇头说不,拉住他要揽她进屋的胳膊,屏住一口气,认真说:“梁叙舟,我们和好吧。” 玄关和客厅都还没来得及开灯,只有厨房的微弱光线,看不清彼此神情,但他眼中的惊喜比灯光还要亮。 可他迟迟没反应,就只是看着她,目光慢慢转变,锋利中带了一点不确信的探究。 因为这个变化,她的太阳穴突兀地跳了一下。 黎婳不自禁开口:“我不知道你来北京有多少我的原因,但我怕你因为我放弃亚太区管理合伙人的机会。可能是我太自恋了,但我不想让你白付出代价,你知道吗。” 她抬起来头,纤细的脖颈,在黑暗中绷紧。 梁叙舟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用行动回应。 他吻得具有侵略性,分寸不让,虎口扼在她喉咙处,微微用力,带了点惩罚的意味,黎婳被他抵在柜子上,没有喘息机会。 带着欲望的气息紧紧包裹着,身心就此重新沉陷,她抓着他衣领的手,一点点攀上去。 矿泉水被胳膊碰倒,水汩汩流淌到地板上,嘀嗒作响。 “没有后悔机会了。”他单手抱起她,一路吻进卧室。 零点城市都要入眠了,倒映在墙面上的缠绵的影子还在继续。 黎婳双臂环抱着他,意识迷蒙间,耳际厮磨过一句低哑的声音,黎黎,你爱我吗。 这个瞬间令她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冬天还下雨的香港。她睁开些眼,透过暗光看伏在她身上的男人,面容深刻着温柔,因逆光,眼神不太清明,但她从里面找到了藏在深处的试探。 曾几何时这都是她反复问他的话。原来人都是一样的,不论拥有多少,最后还是想用廉价的情话确认心意。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就是莫比乌斯环,明明感觉走了很久,回头看还在起点。 不过换位了。 “我也爱你。”她捧着他的脸,抬起点脑袋亲在他鼻尖,笑得那么娇媚生艳。 梁叙舟睫毛轻颤,低声说:“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永远在你身后,不管天南海北。” 黎婳头埋入他肩窝深深吸气,“我很怕你后悔来这里,将来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吵架说是为了我来这里。” “我想要的是你。” “可能人都会变,以前我觉得不顾一切为我疯狂的爱才行,现在我替你拿不到亚太区合伙人不甘心。” “那你呢?你在飞云表现那么优秀,还不是选择了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夜色朦胧,他嗓音缠绵磨耳,低低盘旋在她心间。 黎婳想,没错。 人生转折点的选择题,看似很难,其实答案早在心中,剩下的交给能力。从不只是梦想与现实的问题,人有能力时,只会选最想要的。 “黎黎,我在哪,就会让哪里成为最好的律所,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决定有任何心理负担。” 知道她究竟在担心什么,梁叙舟的心终于可以落定。他勾起她鼻尖的发丝,逗弄的语气说:“我们黎黎太小看我了,我若真想要那个亚太区管理合伙人的位置,没人抢的过。” 多年积累的资源、人脉,都是他选择自由的底牌。 这是他对自身价值的绝对自信。 黎婳扑哧一下笑了,忽然觉得不对,从他怀里挪开脑袋,语调多一分少女的精怪,“那你干嘛当初想去新加坡?骗我呢。” “想试试只靠自己是什么感觉,可惜没找到感觉。”梁叙舟把自己说笑了。 细细绵绵的热气落在她耳边,梁叙舟抱住她,用力得有种要把她揉进身体的错觉。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多么害怕失去她,这一年多来每个日日夜夜都在想她。 他害怕时间会冲淡感情,下次见面无法从她身上找到自己的痕迹,于是总见缝插针的帮她,担心她新工作不顺利,所以安排TraCy到她身边。 不过他不需要她知道。 他有兜底的能力,所以自私希望她可以在他的庇护下永远一帆风顺,不要有任何顾虑,去肆无忌惮做任何事,替他好好享受人生。 凌晨,黎婳闭眼窝在他温热的怀中,听他讲自己的事。 “最初申请外派只是觉得法律体系不同,不太适应,结果我爷爷坚决不同意,还总提参选的事,让我更想走了。” “逆骨。”她瓮声瓮气送他俩字。 “嗯,有点。还好我们黎黎幸运,有很爱你的家人。” 黎婳侧过身,睁开眼看他,“其实你妈妈很爱你吧。” 会爱人又尊重女性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位伟大的母亲。 一片漆黑中,她看到梁叙舟嘴角轻轻弯了下,过了会儿,搂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贴近彼此交互心脏的跳动频率。 “她非常爱我,因为她,我度过了一个自由的童年。”他说:“后来她总说,KingSley,你要努力呀……” 他声音比羽毛还轻柔,像讲哄睡故事似的,黎婳昏昏欲睡,思绪飘散开,不清醒时听到一句,“有一年我被绑架,她一边打我一边哭,问我为什么不带保镖出门。” 然后她清醒了,“绑架?” 梁叙舟没卖关子,“荣峥生母做的。我因此从楼上摔下去,磕到了头。” “竟然没磕坏脑袋。”黎婳啧啧两声,开玩笑调动气氛。 梁叙舟低笑了声,握住她的手,穿插进自己的发丝,轻轻往下压了压,“感觉到了吗,有块凹痕。” 黎婳轻“嗯”一声,拇指大小,应该当时伤的很重。 房间静了静,她久久没说话,手掌轻轻滑落在他弯曲的后背上,然后一点点搂紧。 第110章冬 临去马来西亚这几天,黎婳每早八点半出门都能看到梁叙舟,拎着一杯热豆浆,一份她爱吃的中式早餐,等在她车旁边。 人很容易在小事上养成习惯,这么连续吃了四天,杏子已经不再帮她准备早餐。 今天也是。 12月初的京城,光秃秃一片,路边有了烤红薯小摊,冷风冻得心肝颤。 黎婳在冰冷的空气苏醒过来,裹紧了点羊绒大衣,听着歌从电梯出来,远远就瞧见了靠在车边的高大身影。 梁叙舟在打电话,讲的粤语, 黎婳抚了抚刚卷的头发,手指勾转车钥匙,娇俏地踩着小猫跟朝他走去,双眼直勾勾往塑料袋里瞧。 外表瞧不出来,她凑近吸了口香味,小声问:“今天是什么。” “蟹粉小笼包。”梁叙舟递上袋子,然后对手机讲:“阿媽,我條女到咗啦,唔傾先啦。” 笑比今天阳光还明亮。 黎婳听到后面的话,险些被小笼包噎住,“你妈妈?” 梁叙舟打开豆浆盖递到她嘴边,“吃慢点。我妈妈让你下次来家里吃饭,或者等她过段时间来北京。” “她很喜欢你。”他又添了句。 “好呀,没问题,哎我都说了不想喝豆浆,要冰美式!消肿。”黎婳嫌弃地摇着头喝了口,温度正好,顺手拿了过来。 “你之前熬夜太严重,心脏亚健康,所以才总生病进医院,以后早晚不能喝咖啡。”梁叙舟不容置喙的语气。 黎婳假模假样地做收到手势,转身发微信叫TraCy订咖啡,习惯性地绕去副驾。 他开车,她吃饭。 最近一直这个模式。 梁叙舟把她送到地下停车场,再上自己的车去律所。 从三亚到回来这些日子,黎婳发现男人骨子里具有服从性,天生适合当仆人,只要驾驭住好好开发,可谓任劳任怨。她回看了眼消失在拐角的红色尾灯,嘴角微勾起,步伐轻盈地往走进电梯。 还没刷卡,唐艺喘着粗气挤进来,和她打招呼,“黎,黎总早上好!” 黎婳打趣,“今天没迟到。” 唐艺嘿嘿乐,边打卡边说:“早高峰堵车嘛。” 黎婳不由好奇,“你家住哪?” “滴”,提醒打卡成功,唐艺长舒一口气,“三里河。” “这么远?”黎婳惊讶了声,不可思议地看她一眼,往外走,“二十多公里吧,你天天开车上班啊。” “谁说不是呢。”唐艺跟在后面幽怨,“还不是我姥爷,自打我姥去世,天天在我耳根子边儿念叨家里没人,最近要我过去陪他住,得,现在一天天净赶路了。” 黎婳笑笑,那还真没办法,老人的话就是圣旨。 她要来今天的行程安排,喝着咖啡过了遍上个月的食材损耗数据,又针对上周安排的暗访结果开了个短会,最后去见船东和酒水总代。 上海分店升级档位,定位从高端升为隐奢,主打所有食材来自原产地,酒水自然也要跟上标准。 但价格不是那么好谈的。 上午十一点的茶室,冬日阳光穿过竹叶从窗棂透进来,斑驳在红木桌上。 “黎总,自从合作,南海、东海开渔,我手里几条船的野生货,都是优先给你留着。要什么规格,哪次不是直接从船上给你锁柜?我真心跟您合作,您新店还压往下价格,这不是为难我吗?”船东拒不退让,还作无奈。 “吕船,我们之前谈的损耗是2%以内,可这个月高达2.8%,多次出现瘦水鱼。按照合同,超过红线,你船东全责,上桌不达标,整单你赔,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您也不容易,之前质量都非常好,所以这次不扣货款,但您也得体谅我们吧,餐饮不容易做,鱼鲜宰杀后低于点单重量的65%就不能上桌。” 黎婳说着,看向对面男人,见他没反应,垂眸笑了一下,继续说。 “上海餐厅接待的人,出一次问题,你我都扛不住。吕船,客人花几千吃一条鱼,发现肉少,不肥,您要我怎么给客人交代呢?所以要么把损耗降到1.9%,给片区独家,半径五公里内的高端餐厅,不能再供同等级野生货,要么咱们就再谈谈价格。谈不来我也不强求,但往后只要出现一次,该怎么赔怎么赔,该换供货商,我不会含糊。” 不紧不慢说完全部,黎婳把损耗数据推到他面前。 船东打了眼文件,浅浅笑着端杯喝茶,“黎总,行业里船东基本都给到3%,这2.8%的浮动,属于正常,自古捕鱼就是靠天吃饭,2%已经是我给你父亲的面子了。” “您说的对,这个月确实渔期不稳定,能拿到货就已经不容易,所以我没让您赔偿。”黎婳优雅地拎着茶壶,给他续茶,“但您要是不收这个人情,我只能按合同来。” 说着她把文件放回包里,“我们要求确实高,所以上海店供货这事不为难您,舟山有位船东已经给到1.8%,价格还低一个点。” 对面男人不松口,黎婳看着手表拎包起身,“我不缺货源,您也不缺客户,缺的都是长期共担风险的人。吕船,你慢喝,我还得见人,先走了。” 男人脸色明显沉了。 高端餐厅手里都有备选船东,包括黎婳。 船东终于忍不住,压着火开口,“黎总,你这是逼我降价啊,我为你推了一个客户,这才合作多久就这样。” “为我推客户,说明我让您有利可图。”黎婳步子停在门口,转过身来看人,“合作讲究共赢,吕船,我给你月结45天,从不拖欠,你在外面找得到这么优质的客户?” 男人沉默了。 黎婳不退步,继续说:“做,上面我开的条件你选一个,上海店我保证一年给你走八位数的量,不做也不影响我。” 男人沉默半分钟,咬咬牙,“1.9%可以,但稀有货我不能月月白给,最多季度给一次。” 黎婳满意微笑,从包里取出两份合同,“两个月一次。再加报关,检疫,溯源全套,缺一不可。”合同翻开,她连带笔推上前,“出一次问题,整批货款我全扣。” “......行。” “合作愉快。” 等在门口的唐艺见老板出来,连忙走来询问:“如何?这老头可犟。” 黎婳示意的摇摇合同,“送法务,哦对,抄送财务。同时让这边后厨从今天开始,严格执行合同标准,少了直接上报。” 唐艺给她竖拇指,接过合同放进公文包里,有一点不明白,“这个月损耗挺高,怎么没扣货款。” “扣款了,怎么签合同?”黎婳拍拍她肩,仰头享受了几秒阳光,继续去见下一个人。 酒水更不好谈,尤其还是头部名酒大区总代,管好几个省的配额和价格。 黎婳磨了三个半点,午饭都没吃。 对方仍不松口,不肯给大区底价,更别说60天账期。 黎婳扫了眼面前人,悠哉悠哉的,完全不怕她继续耗下去。 男人不紧不慢从鱼缸捞出死鱼丢进垃圾桶,让助理送茶点进来,“黎小姐饿了吧,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谈。等会我得去陪客户打球,要一起吗?” 黎婳懒得继续陪打太极,婉拒了建议,准备打道回府。 男人却说:“别呀,我这客户您认识。” 黎婳闻言看过去。 “赵先生太太,你肯定认识。你们餐厅不就在他们酒店。”男人似不经意地问:“赵先生最近回香港了?” “......” 巧了,还真不认识,甚至没听过没见过。 这算是给台阶,但黎婳下不了,淡淡回道:“赵先生的行程咱们上哪知道,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也不认识他太太。” “来了不就认识了。” “我想以他太太的身份,应该不喜欢外人在场,下次您想打,咱们再约。” 男人笑笑,不再挽留。 出了大楼,黎婳都不理解,想知道赵墨戎行程直接问他太太不就好,问她干嘛。 一上车,唐艺贴心送来下午餐。 合作没谈成,黎婳没心情吃饭,让她自己吃,吩咐司机去餐厅。 试完新菜品,她眉头更皱了,又没力气骂人。 倒让唐艺吃饱了,嘴巴塞得满满,声音含糊不清,“姐,那您现在去医院吗?” “对。”黎婳顿了下,准备让厨师做几个奶奶爱吃的。 还没吩咐下去,唐艺拦住厨师,对黎婳说:“咱这个不适合病人吃,我让我姥爷家的保姆做了点家常菜,等下六点半送到医院。” “这么贴心。”黎婳挑眉一笑,越来越喜欢这姑娘了。 “哎呀,这都应该的。”唐艺美滋滋地又夹一块煎带鱼。 晚高峰堵车严重,尤其三四环商务区这块,一眼望不到尽头,今天又赶上交通管制。 黎婳被堵在立交桥上,撑着额给上海装修队打电话掰扯,一边往前挪,赶到医院已经快七点半。 停好车,她刚准备问唐艺去哪拿饭,一转头看见梁叙舟,靠在自己车边看手机,麂皮风衣下是半永久西装三件套,饭盒在车顶泛银光。 黎婳裹好格子围巾,小跑上前扑进他怀中,笑着仰头,“你怎么在这?” “前几天有事,一直没做入职体检,今天忙完就过来了。”梁叙舟揉了揉她头发,拿下来饭盒,“这是你助理送来的。” “啊?”黎婳疑惑地看了眼饭盒,“她怎么认识你?” “前天送你,见过一回,忘了?” “哦哦哦。” 黎婳还没想到唐艺为什么能比她先到这个问题,梁叙舟接着问:“给谁送饭?” “我奶奶。”她接过来饭盒,解释道:“她之前下楼摔了一跤,至今都没好彻底,时不时走不了路,下雨天还会腿疼,我爸爸便带她来这边看看有没有康复办法。” 梁叙舟让她等会,从车后备箱拿了几个礼盒回来,“还好我车里常备礼品。” 黎婳后退半步,借着微弱光线扫了眼礼盒,清一色身体补品。 她若有所思挑挑眉,笑弯了眼睛,“都这么巧了,那就来吧。” 梁叙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望着她一步跨三节台阶的背影,摇头笑了。 本意来看望她奶奶,意外的是她父亲在。 黎婳进门瞬间也愣了下,“爸爸?你不是今天有事先回苏州了吗?” 黎父看了眼女儿身后的男人,脸色没有变化,寻常柔和一笑。 第111章 承诺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只有风声。 黎世华望着窗外,许久后慢声开口:“梁先生,康达的事我十分感谢你。你刚来北京,需要新业务,我有个朋友准备想在北交所上市,他之后会联系你。” 梁叙舟听懂其意,“叔叔,这件事,我只是希望你们发展顺利些,没有别的意思。” “小梁,其实我早就猜到你最后会来这边发展。” “......” “我希望婳婳可以得到稳定的幸福,不知道你明白吗。” 梁叙舟垂在身侧双手握了握,又松开,点头说明白,“叔叔,我现在是安达中华大区的管理合伙人,直接管理安达内地所有分所,不会再改变发展方向,参选顺利后,时间等方面会更稳定,不需要经常出差,未来随黎婳定居。我理解您担心的地方,我于四年前已经退出万洋的董事会,不参与任何经营管理,更不会让荣家影响到康达。以上几点,我向您保证。” “你退出万洋了?”这点令黎世华惊讶。 “是的。”梁叙舟说:“那是荣家的产业,与梁家无干系。我和我母亲仅仅是荣家家办受益人,从不干涉他们的决议。” 黎世华沉默了会,转过身来看面前的年轻男人。作为父亲,他只想要女儿找个有担当又踏实稳定的丈夫,而作为康达董事长,必须把集团利益摆在首位,因此才不看好这段恋爱,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可以护得住女儿,亦能助女儿保护黎家祖业。 他长舒了口气,拍拍梁叙舟胳膊,说:“其实婳婳和我说过,你们刚在一起时就暗中提醒过她,荣澂并非诚心合作,那我想你与你哥哥并不一样。” “我与他不一样。” “可你们终究是亲人,血缘比婚姻关系更稳定。你说对吗。如果你是父亲,你会希望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家庭复杂的人吗?” “......不会。” 梁叙舟低眸,双手握起。 就像港大那夜,他对黎婳说,他们拥有同样的血脉。没想到这句话,有朝一日以这种方式回来。 沉默几秒,他抬起头,“叔叔,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愿意配合。” 黎世华沉着气没说话,很多事不是几分钟谈话就能拍板的。他看一眼手表,摆摆手,“我今天只是想和你表达一下我不支持的原因。”说完要离开。 梁叙舟下意识移步挡到门口,姿态堪称极其诚恳,“叔叔,请您听一下我的想法。” “你说。” “我以协议保证,终生不参与康达的经营管理,并愿将这条加入婚前协议。同时,我这边不设立任何协议。我在国内一共三十六套房产,海外大概一百八十七处,其余固定资产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会让我的资管经理发送至您秘书邮箱,不包括基金和股份。因为特殊原因,在我大学毕业时部分由他人代持,现因遗产税等问题尚未转回来,还有些在我母亲名下,但不论多少,婚后我会全部转到黎婳名下,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承诺。” 梁叙舟怎会不知道她父亲的心结。 有次母亲回家吃饭,阿公得知他与黎婳分手后,对荣澂提出继续与黎家谈姻亲,因为早年两家聊这事时,黎婳的嫁妆是康达股份,到时万洋随时吞并康达,完美回归内地市场。母亲知道后,第一时间告诉了他。 大概没想到他愿意与家族利益切割,更意外他一个律师,愿意以法律协议作承诺,黎世华瞳孔掠过一丝震惊。 “你就这么喜欢婳婳。”他叹了口气,背着手说了几句心底话,“钱多少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你可以给我女儿的,我也可以给。她这孩子从小就对钱没概念,但你给多了,她还会有压力。” 梁叙舟想到小姑娘之前的做法,浅浅笑了,“嗯,我知道。” “她在香港时,我和她妈妈每个月给她汇钱,都要转回来,还责怪我们。”黎世华摇头笑了下,“你说说。” “难怪。” “嗯?” “我们刚在一起时,我送她礼物,她总要如数还回来。” 她真的不一样,身上有股野火烧不尽的灵气,用一句词形容那就是——已识乾坤大,又怜草木青,可以站在繁华之上为质朴感动。内心善良柔软,时而娇气得可爱。 想到这些,梁叙舟情不自禁弯眸,“她很可爱,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我很喜欢她。” 黎世华朗声笑,隐隐透着“有这样一个优秀女儿”的骄傲。 “她相当有主见,当初我们让她报考杭州或上海的美院,人家不,直奔北京来了。毕业后一心闯荡,设计什么游戏,转头又跑去香港读书,工作,当初要读MBA也是她自己提的。整个过程,我们没插手过,包括恋爱这件事,哎,从来劝不住。” 不由自主的,黎世华似感慨似无奈的说了许多,眼底渐渐流露宠爱光彩,“但她这次的眼光,还真让我有点挑不出来问题。” 梁叙舟缓慢抬眸,望入那双带着认可的眼睛,郑重立下承诺,“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黎世华深深凝望着,非但低估了他对女儿的感情,还小看了他的魄力。最后没说话,含笑拍拍他肩背,用行动代替给出答案。 等在病房里的黎婳,照顾好奶奶吃饭后,心不在焉地看了会手机,起身在屋里踱步,时不时探头往空荡荡走廊看一眼。 “其实他挺喜欢小梁的。”奶奶看不下去,给她透了个底。 “啊?”黎婳乖巧坐回去,身子前倾,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看奶奶,“真假?” 不等奶奶说话,病房门开了。 她回头。 只见父亲走进来,跟在后面的梁叙舟笑面桃花,志得意满地朝她挑眉。 应了奶奶的话,他们似乎聊的还不错。 父亲让他们先回去,这边有他亲自照应。 一出门,黎婳就等不及地审问:“聊什么了。” 过程不重要,梁叙舟只说重点,“你父亲同意我了。”得意的表情似得到勋章认可。他捏着她的下巴亲吻下来,“这位黎总人很好,比他女儿好说话多了。” 黎婳被他怪腔怪调的最后一句话逗得直乐,挽着他的胳膊跳下最后一节台阶,迎着冷风仰头望向黑夜,深吸一口气。 今年北京隆冬,好像一点都不冷。 第112章 巴黎的雪 那天晚上,梁叙舟认真想了一件事,钱和爱她出生就有了,他还能给她什么。 * 年底北京下了场小雪,天亮又消融。 元旦之后黎婳格外忙碌,马来西亚那位华人糕点师傅拒绝来这边工作,她无奈之下只能另寻出路,有天在网上看到个美食帖子,于是春节前几天飞到了巴黎。 传闻这个老板很难搞,退休后把店交给女儿了,自己去环游世界,她不抱多大希望,只希望能见上一面聊聊。 黎婳带着唐艺日日去甜品店等,每次点两份枫糖小蛋糕,一壶红茶。 天气最差这日,终于等到老板现身。 老板是传统法国人,又瘦又高,一听她讲英文,全身透着傲慢,理都不理,却又礼貌对她笑了笑。给人矛盾的感觉。 黎婳一看就感觉老板脾气肯定很古怪,但来都来了,必须得试试。 果然人家没兴趣,聊不到两分钟,摆手走了。 出了甜品店还没走多远,下起细密小雨,俩人淋着雨跑到附近公交站,黎婳望着阴沉沉的天,抱着胳膊站在垃圾桶边点了根烟,眼底一片迷茫。 唐艺给她打气,“姐,别气馁,咱明天继续来!” 黎婳好笑地敲敲她额头,“你刚才没听这个老板说明天他就要飞走度假了,还来什么。” 唐艺“咦”一声,嘴巴鼓圆,眼底流露敬佩,“您能听懂法语呀。” “能听懂一点,但不太会讲。”大学时黎婳闲来无事选修了门法语,不过早还给老师了。她拍拍脑子,灭了烟,拉着唐艺上巴士,“今天除夕,回去补个觉,晚上请你这边最好的法餐!” “得嘞!” 大概是发了朋友圈的缘故,她刚回酒店躺下没多久,收到一个久违的问候 麦资霖说自己也在巴黎,约她吃饭。 黎婳没拒绝,就近定了个餐厅。 冬天的巴黎,阴冷潮湿,太阳快落山时,雨变成雪,街上华灯初上。 一道高挑又靓丽的身影陷入人群,黎婳拢着敞怀的羊绒大衣迈下出租车。 暖黄灯光铺满蒙马特的街头,泛着金光的头发肆意飞扬。 因为穿的裙子,她感受到了丝丝寒意。 麦资霖发来消息。 【酒店有些远,稍等,马上到。】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多分钟,黎婳让他不用急。有点冷,她带唐艺去买了杯热咖啡,一边回梁叙舟消息,一边和唐艺聊天。 也不知道梁叙舟最近在忙什么,总转发些旅游博文给她,问这个去过吗,那个去过吗。 一天下来,能有二十条。 今天又是如此。 往上一翻,全是链接。 天气差的不行,大风呼呼地往衣服里刮,冻得皮肤冰凉,她挨个看完,不回了,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对唐艺说:“我这边还有个朋友,他应该是来度假,等下跟咱们一起吃饭。” 唐艺脱口而出我知道,说完意识到嘴太快了,不自然地揩了下刘海。 “你怎么知道?”黎婳不记得和她说过。 “路上您就说了呀,说有个朋友和咱一起,瞧您这记性,这就给忘了。”唐艺又开始没正形,嘻嘻笑,挽着她东瞧西望,也不知看什么。 “我说了?” “对呀!” 见她起疑心了,唐艺飞速扭转脸,冲着老建筑的街景傻乐,淡定转移话题,“刚才刷视频才知道今天是巴黎初雪,我帮你拍张照片吧,肯定好看!” 黎婳眯着眼打量精怪的小姑娘,愈发觉得,TraCy嘴贫的本事,还有骨子里的顽性,简直能和梁叙舟一较高下,俩人都长了个巧舌,喙长三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能不记得自己和冯女士打了一路电话?小姑娘拿她当七秒记忆的鱼玩呢。 但懒得计较,她把手机递上前。 唐艺认真指导姿势,不到半分钟,咔嚓咔嚓拍了二十多张,几乎每张都很好看。 “姐,你也太漂亮了!简直可以当明星了!和杂志封面一样!”她不停地夸,逗得黎婳笑不停。 “给我看看。”黎婳走回去,要来手机。 唐艺背着手站到她旁边,抿着唇往街对面偷瞟。 第一张就令黎婳十分满意,从构图到光线都很完美,“审美这么棒。” 夸完继续往下滑,扬起的嘴角蓦地愣住,四周像被模糊,视线慢慢聚焦,定格在照片里的那个很小的身影上,放大再看,几乎不敢相信。 她带着错愕,迎风回头看向街对面,头发乱飞。 真是梁叙舟。 不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一下下敲在跌宕起伏的心尖上。 梁叙舟侧对这边,低垂着眉眼与麦资霖谈笑,忽然感应似的凝眸看来。 镜片后的漆黑双眸涌入一束温润的光,晃了下彼此的眼。 前方人来车往,他从天而降,带着暖色的双眸直入黎婳心底,恍似错觉,她呆滞地注视着,待迟迟反应过来,人已经穿过马路走来。 少见梁叙舟这样穿,乳白色宽松毛衣,没穿外套,毛绒绒的杏色围脖严实地包裹着脖子,他摘掉鸭舌帽,把头发抓蓬松,整个人是暖色的,一如既往优雅挺拔体态,笑容更澄澈明朗,由内向外散发着经历沉淀出的光华,很好诠释了岁月的价值,不仔细看却又像个大学生。 唐艺抿唇偷笑,“姐,那我先进去喽。” 麦资霖冲她挑一下眉,紧随其后进了餐厅。 就剩他们四目相望。 凉风将两人的气息融合,黎婳尖叫着扑进他怀里,眼里满是亮光,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你居然来巴黎了!” 梁叙舟浅浅勾唇,捏着她耳垂说:“来陪我们小黎黎过节。” 黎婳开心地跳起来,两条胳膊环抱着他脖子,往他干净的脸颊用力亲了三大口,还不够,又亲了下嘴巴,“啵啵”几声,留下轮廓清晰的口红印。 路灯正对着他们,她心满意足后站直身子,发现他竟然脸红了,淡淡的浅粉,不明显。 把黎婳逗笑了,左右一瞧确认没什么人,手不老实地从他宽松的衣袖钻进去,绕开背心和玉佩,在滚烫的左胸膛摸了把。 掌心下的这颗心快得要跳出胸膛似的,她突然没心吃法餐了,想尝点最近一个月没吃过的。 梁叙舟眯起眸,隔着毛衣摁住她的手,“想干嘛?” 黎婳心中燃起来一种做坏事才有的兴奋感,努力憋住了没笑,无辜地抿着唇仰头贴近,说就是想你呀老公,却没藏住贼兮兮的眼神。 梁叙舟愣了愣,脸红得更厉害,压低声说这是外面,握着她手腕不让继续往下。 她立刻不满地扁嘴,学着他的话撒娇道:“好挂住你呀bb。” 他就松手了。 黎婳百看不厌这张俊俏的脸,嘴角快咧到耳根,“梁叙舟,你头发上有雪花。” “嗯?”梁叙舟才发现雪下大了。抓了抓头发,看着她睫毛上的雪点,他捏着她下巴低头,温热气息扑在她唇边,“同淋雪共白头。确实挺浪漫。” 属于她的回音,在这个浪漫的雪天,来了。 十指相扣着,在雪中接了个不到十五秒的热吻,梁叙舟上前推开餐厅门,侧身让她先进,忽然涌来一阵疾风,将她长长的发丝卷起来。 清香缠绕在指尖,他的心止不住地抖了下。 到底是谁说在一起久了就不会心动。 他随时都会对她心动。 第113章诡计多端 半夜雪下大了,床榻乱成一片,落地玻璃覆层雾气,印着一个正在渐渐消退的掌印。 空气流动着暧昧的气息。 结束缠绵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上次那部电影。 黎婳光溜溜的腿搭在他肚子上晃,套着他宽大的毛衣,故意让他光膀子。梁叙舟终于觉得这个样子不雅观,逼麦资霖把他行李箱送来。 等他去下楼拿行李的功夫,她把膝盖缩在里面,低头修图。 回来时,电影还在继续,梁叙舟如愿穿上衣服,重新把她抱进怀,问怎么不暂停等他回来。 “你不是不喜欢看这个电影,上次你都没认真看。”黎婳修好图,挑了三张发朋友圈,才抬头看他。 “我的确不喜欢文艺片,主要这部我以前就看过。但你喜欢,那就是另一码事。”梁叙舟拉开窗帘,“这部电影是在巴黎拍的,刚才那个场景就是外面这条街。” “啊?”黎婳倒回去点暂停,然后看窗外,半信半疑道:“你确定吗?” “多少年了,肯定有变化。”梁叙舟笑她笨。 黎婳不屑地“切”一声,趴在他怀中拍窗外雪景,“你以前来过巴黎吗。” “来过。” “什么时候?” “13岁。” 那年他陪母亲来散心。母亲在酒店一遍遍循环这部与父亲定情的黑白电影,而他在母亲的絮絮叨叨声中睡着了。 不是段轻松旅行,可此刻梁叙舟再回想时,毫无沉重感,“那会塞纳河还有臭味。” “你好破坏气氛!” “实话啊,我一直觉得巴黎没什么好看的,天气一般,食物一般,那破铁塔澳门不也有,何必来这里遭罪。还有很多小偷,我钱包今天刚被偷了,信用卡被盗刷。” “啊?那你报警了吗?!钱追得回来吗?”黎婳认真问。 说来这个就烦,不过梁叙舟早让阿铭联系银行锁卡了,“几百而已,报警浪费时间,你给我报销就好。” 黎婳想起什么,拿起他的手亲了一下,学他以前无赖没正形的风流模样,“先欠着。” “又让你学会了。”梁叙舟无奈笑开,眸底流转无尽宠溺,手掌刚好拢住她的脸。 她顺势将下巴垫在他掌心,歪头贴着,含情望他,“因为我是认真上课的三好学生呀,是吧梁大教授。”他戴眼镜不穿西装的样子,确实有点像大学老师。 随和可亲,没有花架子,矜贵中还有不到半分的端方。 黎婳喜欢这样的他。 梁叙舟也爱这样的她,又细又直的睫毛一扑一扑,娇媚可爱,实则乖戾,眼球一转就有数不清的鬼点子往外冒。 比如现在,小姑娘没骨头似的软下来身子,娇气喊又饿又累。 等他拿来,她吃了一口,又嫌不如国内麦当劳的好吃。 梁叙舟气乐了,捏着她下巴,轻笑一声,“那怎么办,现在带你回国?” 黎婳故意问:“你是在无奈吗?” “没有。”梁叙舟看透她那点小心思,可就是喜欢看她笑,“我的飞机随时为大小姐待命,想去哪就去哪。” 她很好逗,这样一句情话,就可以笑的特别灿烂。 一笑,又如姑苏那个寒峭的冬,令他心化开。 “……” 梁叙舟点了几下手机,然后放到桌上,抱着她,吻如雪密集落下来,从耳垂到肩头,酒气一点点晕染皮肤。 “我好累了。”她有点怕,捂住他的嘴。 “就是亲一下,不干嘛。”梁叙舟笑着拿开她的手,低头又亲了下,然后抱起她回到床上。 拿了热牛奶和蒸汽眼罩放到她床头,然后问她要不要点香薰,没等到声音,于是看过去,小姑娘趴在那抱着手机回祝福消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摇摇头,点了柑橘味的香薰,最后给她插好充电器,又拿了自己的东西回来,才掀开被子坐进去。 黎婳正给杏子发语音,眼前晃过来一个红包。 清朗带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过年快乐黎黎。” 见她愣愣地仰头看来,迟迟没接,他塞进她手心,“发什么呆,打开看看。” 红包很小一个,正面印着她最喜欢的动漫人物。她一下子笑了。今年春节档上映第三部,她随口和梁叙舟抱怨了一嘴,因为出差不能第一时间看,居然被记住了。 黎婳小心拆开,倒出来一张印着长城图案的黑色银行卡,还有一张香港某影院的电影包场发票。 她先看向他,不敢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惊喜地弹起来,举着发票不停拍他胳膊,“你包场了!天呐!” 梁叙舟看了眼被随意丢弃在旁边的银行卡,多少有点想笑,包场看个电影就能这么开心,还是小孩心性。 他说是啊,拿起卡,“要不要看一下这个,红包都不要了?” “银行卡有什么好看的呀。”黎婳不感兴趣,看都不看。 “看看尾号,特意给我们黎黎搞来的呢。”梁叙舟面露可怜,捏着卡摆在她眼前,晃了晃,“算是个工资卡吧,我以后都会用这个。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 黎婳这才认真看了眼,尾号竟然是她生日,愣了半秒,没脸没皮地凑上前调侃,“有多少,够买你那套房子吗?” “目前只够买两套,我再努力赚。”梁叙舟喜欢捏她脸,看着瘦,没几两肉,其实软绵绵,手感很好。 “哇好多呢。”黎婳浮夸地鼓圆嘴巴,“那我可以拿来在香港开分店了。” “……?” 怎么就从谈情说爱转到工作,梁叙舟没辙,反正钱归她,“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改个文件,你乖乖睡觉。” “嗯。” 薄薄一张卡在手心沉甸甸,黎婳反复看了又看,抬起来头,露齿笑了一下,然后趴到他胸口,听见他说,以后我会陪你看每一部时,面无表情地红了眼,泪水把眼睛浸得发亮。 “怎么还要哭呢。”梁叙舟笑着皱眉,拿开电脑,托起来她的小脸。 “没哭。”黎婳埋下头,闷声闷气地说:“梁叙舟,我严重有点怀疑你看过我微博。” “眼泪都滴到我心上了,还嘴硬。”梁叙舟没回答第二个问题,拉高点被子盖住她裸露的后背,问冷不冷,要不要调高温度。 话落,手掌顺着她脊骨摸下去。 黎婳抖了抖,摇头说不用。 梁叙舟感觉手指下的皮肤有点凉,还是调高一度,拨开挡住她脸的头发,“不许哭。” “开心,我就要哭,你少管!”黎婳很开心,翻了个身举着两个东西看,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非常不错。 “我确实看过你微博。”梁叙舟忽然说。 “你怎么会看到?”明明早就注销了,也没告诉过他,黎婳十分不解,盘腿坐起来,抱着胳膊盘问他在哪看的。 梁叙舟仰靠着枕头,半眯眼看她,把眼镜摘下来戴到她脸上,欣赏又赞许地点了下头,“这样更像福尔摩斯了。” “你烦不烦!”黎婳摘下来眼镜扔回去。 梁叙舟摁着胸口笑咳两声,“黎黎,你没发现自己所有社交平台都用同样的名字吗?还用自己照片当头像。” 黎婳一想还真是,难怪梁叙舟能准确地在开心果里认出来她。 哎,不对劲,那个被注销的微博里有很多感情碎碎念。都被他看了?她果断不问了,装傻当不知道,催他赶紧改。 才躺下没多久,枕边他的手机忽然亮了下,灭了又亮。 黎婳伸手拿过来点开屏幕,看到IG点赞提醒,不禁看他一眼。 梁叙舟压根没往这看,戴着眼镜在看电脑。她卷起一截被子,输密码。 不知什么时候,他把密码换成在一起的日期。 那天实在不特别,害她又输错。 黎婳心虚地低下点手机,结果还是被看见,梁叙舟在她终于输对密码时开口,“又忘了?” “没有啊。”她睁着眼说瞎话,“不小心按错了。” “换个你能记住的。”梁叙舟不戳穿她,继续看回电脑。 黎婳才懒得管他用什么密码,直接点开IG看他发了什么动态,然后愣了下。 是下午刚拍的那几张全身照,后方的他冲镜头比了个手势耶。而且那盘梨又回来了。现在整个界面只有这两条动态。 黎婳疑问:“你不是删了?” 梁叙舟看了眼手机,又看回电脑,“那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多久不看了,现在才发现。” 黎婳想起还没通过他的关注申请,悄悄把手机放回去,“你又不怎么用,我肯定不看呀。” “噢。”梁叙舟语气很淡,形如机械。 黎婳煞有介事地躺下去,耳边冷不丁传来鬼魅般的男低音。 “打算什么时候回关我呀,bb。” 梁叙舟倒不执着有没有好友,反正他工作后很少用社交软件,但不知道为什么,接受不了任何她使用的东西,没有他的痕迹,包括他从没用过的QQ,也要有。 于是黎婳被拽起来,在他注视下点好回关,所有社交软件都加了他好友,就差外卖。还把她的账号也弄成私密。 诡计多端的男人。她忿忿心想。 第114章酒后甜点。 巴黎像梁叙舟所说,除了建筑有特色,并没多么好逛,未来连续几天天气不好,黎婳便和他们在年初三搭上了回国的飞机。 这架注册在奥莎航空旗下的远程公务机,有个配套卧室。 黎婳独享大床舒服睡了觉,醒来已快落地,洗漱好出来,发现麦资霖和唐艺还没醒。 而梁叙舟仍在修改文件,头顶灯笼罩着他聚精会神的脸庞,没有任何倦怠之色。 过年工作是他的常态,律师全年无休。 落地香港,外面已经天黑了。 今天要来他家吃饭。黎婳多少有点紧张,毕竟这算是正式见家长,路上偷偷搜见男朋友家的长辈该怎么聊天,没想到这顿饭与网上讲的不一样,从进门到吃饭,没人揪着她问东问西,每个人都和颜悦色,不管是不是伪装,她能看得出来,他们打心底很高兴梁叙舟打算结婚,这种溢于言表的喜悦演不出来。电视上威严不苟言笑的梁老爷子,还挺和蔼可亲,梁叙舟母亲是位极温柔的女人,吃饭时全程关注她的喜好,贴心地让佣人把她喜欢的菜换近些,会第一时间接住她的话,让她轻松不尴尬。至于他父亲,与初见一样,很少讲话。 家人面前的梁叙舟不算乖,但会稍微收敛不正经姿态,除了照顾她,替她回一些话,不怎么讲话。 饭后喝了两盅茶,黎婳在他房间逗猫,他母亲忽然敲门进来,送来甜水的同时,对儿子笑说:“我同小黎傾几句,你去露台先。” 黎婳立马打一下瘫在怀里的梁叙舟,让他起来。 他不起,她急了,拧他耳朵,压低声说:“你妈妈来了!正经点。” 梁叙舟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懒懒从她怀里站起来,拇指随意抹掉唇上的口红印,“你同黎黎讲咩呀?唔可以一齐听?咩?” “我哋女人倾下偈啫,唔使话畀你听?啦!”荣女士看儿子这个样子,忍不住摇头笑了。 梁叙舟低头笑笑,走上前挨在母亲耳边悄声说了句,“阿妈,你唔好对我老婆有咁多要求啦。” 荣女士笑眯眯侧头看儿子,瞧他嘴角掩藏不住的开心,又转头看向正着急清理衣服上猫毛的女孩。 生得靓又乖,越看越欣喜,她轻声说:“唔会?。” 再心大也对长辈保持敬畏之心,黎婳下意识屏了口气,理了理刚才因为打闹乱掉的头发,站到他旁边,直起来腰板,俯身把小猫放下。 站姿笔挺,双手交叉在身前,俨然乖乖女。 梁叙舟瞧小姑娘有点紧张,笑着摸摸她脑袋,递上一个“放心别怕”的眼神,拎起猫去外面。 黎婳回头望了眼。 黑沉夜幕下,梁叙舟抱着猫站在火炉边点了根烟,在看远处,一旁的火苗噼里啪啦燃烧溅火星。 周遭一切安静,独属于他的清寂与烂漫。 “我听KingSley叫你黎黎。”他母亲开口。 “嗯!”黎婳回眸温笑,“他喜欢这么叫我,您也可以这样叫我。” “这是你们之间的爱称,我还是叫你小黎。”荣女士让她坐下聊,“我找你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对你讲声谢谢。” 黎婳抚裤褶的动作顿了下,“您为什么要谢谢我。” “他很喜欢你,之前你们分手时,他总是很难过,可我也不知道怎么替他挽回。在此之前我总以为他不会结婚。还好他有了心爱的女孩。”荣女士握住她的手,唇线抿直笑开,“小黎,谢谢你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对我也很好。我们是互相喜欢。”黎婳甜甜一笑。 又聊了许多他小时候的事,从巧姐聊到那只小狗,他母亲没想到她都知道。 因梁叙舟在家最不爱听的就是“你小时候多么乖”这种话。他站在山巅看尽繁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人生宗旨里没有回头二字,更别说争抢,唯独到她这变了。 可以回头,亦有为她拱手让山河的气魄。 这也是黎婳反复爱上他的理由。 香港不管老少,休息时间都晚,从梁家出来已经夜深。 本以为要直接回家,梁叙舟带她见了独居的师父。 “她昨天休假从新加坡回来,看到我前几天发的动态,问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对于见朋友或亲人这件事,梁叙舟尊重她的意见。 黎婳头也不抬靠在副驾窗边玩消消乐,“可以呀。” 令梁叙舟意外的是,两位年纪相差十多岁的女人一见如故,半小时喝完一瓶半红酒,挽着胳膊聊的不亦乐乎。 应该说是小姑娘性子太活络,和谁都能交朋友。几句话让师父主动打开心扉,把她当知心妹妹,把他刚参加工作的事一股脑全抖出来。 胡静拉着小姑娘说:“你不知道你老公,人家实习生提前半个点来上班,他不仅迟到,还仗着手里有客户,没事不来律所!” “啊?”和黎婳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不是很努力嘛?” 胡静笑得呛了口酒,思考着转了转食指,“努力把身边所有人的资源都挖空,怎么不算一种努力呢。” “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他多上进。”高看他了,黎婳心想。啧啧两声,喝了口酒。 “行业不同嘛,律师这个行业,不需要多么努力。不过他是有真本事的,不然怎么能名气这么大。”胡静看一眼徒弟,“话说你现在还会打官司吗?” “您喝多了吧,我干嘛要打官司。”梁叙舟扶着额头,不想和醉酒的人讲话。 胡静懒得理她,和小姑娘玩猜拳,没想到连输十几轮。她睁了睁沉重的眼皮,手重重拍到小姑娘肩上。 “他其实打离婚官司很厉害,你可以找他!” “好!” 梁叙舟眯起眼睛,捏住她下巴发问:“好什么好?你想和谁离婚?” “我又没说你!” “那你答应什么?” 小东西不乐意了,娇气地大喊好疼。喝多化身小戏精,两眼一眨就会卖惨装哭,比早年琼瑶剧里的主角们哭戏还惹人怜爱。 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漆黑的眸子起了层雾气,唇角小梨涡透着浓浓的狡诈色,偏他很吃这一套。 梁叙舟投降,但再喝下去要不省人事,耽误晚上的正事。 他不准她再喝,被她嫌弃地扯开。黎婳打了个酒嗝,转头对胡静说:“我没结婚呢,还用不着他。” “以后嘛,以后的。”胡静撑着摇晃的脑袋晃手指。 “师父。”梁叙舟听不下去她们胡言乱语,“回去睡觉了。” 黎婳闻言视线左移,举起红酒杯到嘴边,喉咙一滚,微醺的双眸在玻璃后更显迷离勾人,“不要嘛老公。” 语气又嗲又黏软,听得人心痒痒。 看出她有点醉了,梁叙舟拿走她的酒杯,“师父,她喝多有点困,我们先回了。” “我没喝多!” “好好好,没喝多,是我困了老婆。” 梁叙舟把大衣披到她肩上,揽到怀里,一边对师父说:“报我名挂账。”没注意怀里的人,嘴角悄露得逞坏笑。 不管她怎么踢蹬都不松手,忍到回家,一进门,她忽然没长骨头似的,娇滴滴地喊好晕,一边软进他怀里。 他稳稳接住,把她抱进卧室床上,膝盖自然地顶开双腿。 黎婳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望着面前满身欲火的人,笑音绵绵,“哥哥你慢点……” 梁叙舟掐着她腰,头与声音一起低下去,“你喊我什么?” “哥哥呀。” “谁叫你这么喊我。” “情趣,你这都不懂。”黎婳被那股羽毛似的温热气息搔弄得痒极了,咯咯笑起来,抬脚踢了他大腿一下,“老男人,那我叫你叔叔。” 卧室落地灯很暗,光线不清。 梁叙舟单膝跪在床边,俯身伏在她肩窝低笑一声,说了几个让她面红耳赤,一下子醒酒的字。 黎婳立刻装乖,双手抱着胸,“我再也不敢了。” “认错倒快。”梁叙舟勾唇哼笑,圈着她腰将人从床上抱离,进了衣帽间,推开一扇门,“选一件。” 黎婳愣住了,旁边全身镜倒映她通红的脸。 里面全是血脉喷张的清凉制服,整齐挂了上下三排。甚至同款不同色,件件都薄薄一片。选哪个都不对啊,她悄悄往后退半步,一个不小心,脚后跟踩到他脚上。 “跑哪去?”梁叙舟胳膊撑在她两侧。 “我好晕呀老公。” “晕了正好。” 视线里,他抬高胳膊,挑了件纯白的蕾丝裙拿下来,丢进她怀里。 梁叙舟让她直接在这换。 装不舒服也不行,更别说撒娇。不该惹他。黎婳无比后悔。 她压根没力气做,只想逗逗他玩,哪想到他忍耐力这么差劲,一副随时伺机而动的饿犬模样。 手放在她腰上,他步步靠近,一个带满情欲的吻落下去,“这就是勾引我的下场。” 很新奇的一次体验。他们在三面环绕镜子的衣帽间,一次又一次。 每次没那么主动时,黎婳的精神都会给出一种奇妙的反馈,并且格外愉悦,又说不出享受在哪。意识迷离间,她踩到水渍脚下一滑,险些没站稳,被他捞起来。梁叙舟让她看着镜子前的凌乱自己,与身后的他。 身材真的太好了,身形颀长,肌肉仅仅能看出线条,不是那种明显的群块。虽然头真的有点晕,但实在人间美味。 酒后甜点。她想到四个字。 第115章翠云轩 今年父亲听从骨科专家的建议,带全家飞去了三亚,准备住到梅雨季过去再回苏州。 黎婳便在香港度过了整个春节,顺便把这边的高端餐厅尝了个遍,从黑珍珠到米其林。 陪她一起的梁叙舟,终于有点受不了。 小姑娘每次点七八道菜,然后只吃几口,还有最后一道甜品,剩下的全交给他处理。 今天也是,她喝了碗汤后,拍完照埋头写评价。 他不想吃,但这几家餐厅老板都认识他,进门那一刻,电话就打进来了,非要给他免单,服务生直接盯在门口。 若这样剩满桌出去,他会被逼着吃霸王餐。 这是小事,关键她今天从头到尾只挖了勺冰激凌。 梁叙舟眼风往桌面一扫,没收她手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往后靠,戴表的手腕搭在桌沿处,手指点点桌子。 “吃饭。” “我不饿呀。” “不饿拉我来吃饭?” “我请客,你管我呢。”黎婳眼巴巴瞧着自己手机,“还没发给助理呢。” 梁叙舟把她手机反扣在桌上,“你助理过年不放假?到底谁压榨员工。” “开了三倍工资呀,不用上班,只需要帮我整理一下表格。”黎婳搅了搅碗里的燕窝,一点也没胃口,不苦不甜的,味道很奇怪。 梁叙舟挑一下眉,点评了句,“那你助理还挺听话。” 说到唐艺,黎婳赞不绝口,夸她整整五分钟,“我打算给涨工资,希望能一直做下去。” “现在多少?” “税后7800。” “……”梁叙舟垂眸笑笑,“还行。” 黎婳看他那样好像很不屑,特意强调他们有很多补贴,取暖费、车补、住房补贴,社保交最高档。 “我们待遇很好的,行业不同,肯定比不了律师呀。”她说来奇怪,“TraCy是政法大学毕业的,你说她为什么不进律所?” 梁叙舟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也许志不在此吧,做律师很累。” 黎婳很认可,忽然觉得不对,看一眼他,哪不对呢,又说不出来。 “先把你的饭吃完。”梁叙舟拿起筷子,夹了块仔排放在她碗里。 黎婳不情愿地塞进嘴,嚼两下表情扭曲起来,“好甜啊……” 不敢置信,她可是个吃甜不吃辣的人。黎婳看了一眼账单,顿时瞪大眼,“就这两块卖九百六?还这么难吃?” 这个店是提前三天线上点单。电子菜单中价格、克重的字体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清。 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黑心老板都是这么赚钱的。 给上海和溪定价已经很贵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黎婳脑子一转,“你说这个老板是怎么做到开这么久的,好想取经。” “你认为难吃,万一别人认为好吃呢?”梁叙舟看着她笑了。 道理没错,黎婳反驳不了,看一眼他干净的碗碟,随即豁然开朗,“你不也没吃多少?”说着愉快撂下筷子。 “我不饿,可你现在不吃,现在到明天早上可没有饭了哦bb。”梁叙舟笑得温柔似春风。 晚上要陪他去表弟荣照邻的游轮生日趴,活动七点半开始,没有正餐,明天结束。黎婳差点忘了这茬。 看时间现在才11:30。 黎婳在他的半强制要求下,吃到八分饱,实在不行了。 吃肯定吃不完,最终剩了三分之二。 翠云轩老板还是来了。 中年男人从外面赶进来,看见梁叙舟旁边的女人递银行卡后,忙小跑上前拦住,“梁生,你返香港都唔通知我一声,仲要争住埋单,你咁样实在太见外啦。” 这方面不需要点,黎婳懂人情世故,对老板客气一笑,还是将卡放在桌上,让服务生结账。 “哎,别呀。”老板火速拿起卡,塞回她手里,却忘记及时松手,继续说:“唔该,唔使你老细嚟付钱?。” 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令黎婳微微皱了下眉,后退半步。 完全不礼貌的社交距离。 港岛名利场,很忌讳逾界社交。就算无意也不行,黎婳不舒服,梁叙舟更介意他后来那句。 梁叙舟微抬眼皮,目光落在他又放在黎婳胳膊上的手,眼中掠过几分冷意。 揽过来她,他同男人疏离客气一笑,“我未婚妻过嚟香港同屋企人过年,专登话要食翠云轩。而家仲紧过年,唔想烦住郑总。” 黎婳被“未婚妻”三个字惊了下,还没订婚呢。她心底偷笑,手伸到后面戳他一下,略表抗议——别乱叫。 反被梁叙舟拉住,十指相扣。 “您要结婚了?”男人意识到刚才讲错话,忙赔笑,“原来呢位就係您未婚妻,失敬失敬。” 梁叙舟“嗯”一声,维持一贯的漠然,眼神清淡无波。 老板不无惊讶,不动声色看向旁边梁叙舟旁边的女人。 这位颇负盛名的公子哥竟要结婚了,得震惊多少人。尤其他还即将半只脚踏入政坛。 多少盯着梁家这块肥肉,家中有女待嫁的富商们要心碎。 不过他的未婚妻确实貌美,两个字形容,柔媚。想必家世也是万里挑一。这么想着,男人笑吟吟向她伸手,讲着蹩脚的普通话示好,“你好,我是这里老板。请您与梁先生,去二楼喝茶。” 手都伸来了,黎婳不好拒绝,手却被他牢牢握着,怎么都抽不出。 梁叙舟直接替她握住,力道涌动着不掩饰的占有欲与介意,“她是内地人,未来我们不在香港,不需要郑老板认识。” 男人对他护人的行为不禁一愣,朝女人投以探究目光。 梁叙舟懒得再客套,笑色弥漫轻佻,“翠云轩需要改进菜单了,我未婚妻没吃好。喝茶就不必,我们有事。” 这个姓郑的表面做餐厅生意,私下借此倒卖政商资源。他也被卖过,据说对方开价五百万,只为见他一面,可惜他不参加任何陌生场合,没让人家赚上钱。 “稍等梁生。”老板脸上挤满敬重的笑,“仁丰的邵总今天也来用餐。马上到,您要打个招呼吗?” “邵淙?” “是的呀。” 话落,门口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粤语问候,“梁生,好耐冇見。” 闻声,黎婳与梁叙舟同时转头看去。 她对迎光走来的男人并不感兴趣。 很经典的香港精英男扮相,与荣澂气质相似。长相不如梁叙舟半分。 她一掠而过,落在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士身上,白色风衣配尖头高跟,一头大波浪。 那是一张冷艳至极,五官十分有冲击力的漂亮脸蛋。 她对这个美人笑了笑。 对方注意到,也客气回了个笑。 “确实有段时间不见,几年了吧。”梁叙舟笑意很淡,然后向他们介绍黎婳,“康达集团的黎婳,我未婚妻。” 不等他们做介绍,黎婳主动向那位美女伸手,“你好,《神女赋》中,姽婳的婳,你可以叫我Hilda.” 两种截然相反的美与气韵,在空气中徐徐交汇交织,令整个大厅亮堂起来。 三个男人默契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打扰她们交流。 梁叙舟即便不愿小姑娘与邵淙的人认识,也没露半分痕迹,含笑收视线,与邵淙还有姓郑的客套了几句。 美人双眸轻眯,嘴角小幅度挽笑,伸手与她相握,“周京霓,北京的京,霓虹的霓。叫我ChOU就好。很高兴认识你。” 黎婳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悄悄记住,希望有机会再见。 “听口音,你是?”她不太确定。 “北京人。”周京霓直接回答。 黎婳略惊喜,那以后还真有机会认识,转而听她讲要在上海工作,眉尾一扬,露出一个没意料到的笑,“我今年也在上海,有机会再见。” “好。”对方主动与她互换联系方式。 等她们聊好,梁叙舟随即收住笑,牵她手往外走,连句道别都不给。 “你和这位邵先生关系不好?”方才他倨傲的态度,骨子里溢出来的轻蔑,一并被黎婳敏锐嗅到。 “谈不上关系好不好,我们不熟。但他和我哥是还不错的朋友。”梁叙舟反问:“黎黎觉得我喜欢吗?” 黎婳不用猜,“不喜欢。” 梁叙舟打了个响指。 他看不上邵淙的原因挺简单。邵淙放不下个人身份,总端着架子巴结人,刻意忽略彼此身份差距。可邵家再大,也只是商贾而已。 想到之前邵淙去新加坡,在顾裴元和李誉那吃瘪的事,他便忍不住哂笑。 清声饱含讥讽,听入黎婳耳朵。 她笑看他,“我也这样感觉。和你哥的气场很像。大尾巴狼。” 把梁叙舟逗得直乐,笑声轻快飞扬。他捏捏她手心,“对,咱们不和那种老狐狸玩。” 第116章 《半点心》 在香港的日子每天都像正值热恋。 听说她在这,杏子和陈尔在假期最后几天一起过来找她玩。 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将本无交集的人变成好朋友。黎婳看她们有说有笑地挽着胳膊从机场出来时,很欣慰。 她打心底希望杏子可以多交点朋友。 杏子这次过来,部分原因是为了表弟,小流氓背着家里人从城大退学了。 黎婳差点忘了这个小孩。 梁叙舟不打扰她们,只安排了商务车给她。 从机场出来,车子一路驶向油尖旺区。 根据地址上的登打士街,三人绕了十多分钟,终于找到藏在角落里的冰室。 进门便看见正在给客人点单的方齐。 不好好读书,想和杏子一起去北京被拒绝,硬气申请退学,现在被父亲断生活费然后跑来这打工。黎婳没见过这么倔的驴。 方齐看见她们,目光顿了下,不认识似的,转身回前台了。 杏子脸色不太好,硬把他拽到外面。 黎婳拉着陈尔坐下。 陈尔回头看,“这就是她舅舅家的弟弟。” 黎婳点头。 陈尔撇嘴,也不好说什么。 不知道聊得怎么样,但看起来不太好。方齐再回来时,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冷着一张脸,表情还是那么拽,看都不看她们。餐都要上来了,杏子什么都没说,扔下几张钱,把她俩拉走。 出了这条街,等陈尔去买奶茶的功夫,黎婳问:“你打他了?” “嗯。” “说句实话,你不要管他了,人教人教不会,被社会上毒打一顿就好了。” 学历贬值的年代,研究生都不好找工作,更别说大学肄业。黎婳当初招人就发现了,现在厨师都出国进修,拿各种大奖,和溪的前台大学专业是建筑。 各行各业卷得要命,不给人喘气。一线城市会自动淘汰没天赋没运气的人。 她又说:“我新店招服务生,他要是愿意,可以去参加培训。” 杏子望着车水马龙的街摇头,最终靠在她肩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黎婳知道杏子愿意管方齐的原因。小流氓对她好,完全当亲姐姐待,杏子当初来香港读书,是靠免学费拿奖学金,但生活费要靠兼职赚,而这小孩前前后后给她汇了很多钱,几乎月月一万多,才让杏子没那么累。 这件事随风抛在脑海,三人捧着奶茶从南逛到北。 陈尔第一次来香港玩,哪都想去逛,太阳落山了才同意找个地歇脚。 中环咖啡店外,杏子在帮陈尔拍照,黎婳仰靠在沙发里揉僵硬的小腿,一边接听梁叙舟的电话,“喂?” 按下免提,手机搁在桌上,梁叙舟的笑音混在风声中传来,“用餐了吗?” “还没呢。” “我请你朋友吃晚餐,尽地主之谊。记得上次去你朋友火锅店吃饭,她送我一杯茶饮。” “不用——” 话还没说完,被陈尔耳尖听见,兴奋地高声喊道:“谢谢梁律师!你可以带上次那个帅哥朋友一起嘛?” 黎婳一口咖啡呛在嗓子眼。 梁叙舟轻朗笑了声,“帅哥朋友?Kane?” “......”黎婳咳了几声,抬头望入陈尔盛满期待的眼睛,硬着头皮“嗯”了声,“应该是李秉津。” “好。”梁叙舟答应了,“老婆,地址给司机了,六点。” 挂了电话,黎婳好笑地看陈尔一眼,“我亲爱的好姐妹,你还真惦记上那人了?” “长得真的很帅好嘛!”陈尔两眼毛光,照片也不拍了,咕咚喝掉半杯咖啡,靠到她旁边,不忘征得杏子认同,“是吧杏儿!我就喜欢白白瘦瘦这款。” 自打李秉津上次去北京找梁叙舟,陈尔见了一次,整颗心飘来香港了。 黎婳做加油打气手势,“祝你成功!” 吃饭的地点在他们第一次喝酒的餐酒吧。今晚她再次明白,哪有那么多缘分,“X”没有骗她,他真是餐厅老板,那天梁叙舟特意去等她的。 对于这事,黎婳很不屑,“你怎么就敢保证,麦资霖会请我们吃饭?又怎么敢保证我去呢?” “因为了解他。”梁叙舟太清楚麦资霖性子,“每次他喜欢的那个女孩走,他就要找我喝酒哭诉,我临时放鸽子,李秉津酒量又差,那他一定会找你们。至于我们黎黎会不会去,我是在赌。” “给我设局呢!”黎婳假装生气,抱起胳膊往旁边挪了下,又塞了个抱枕在中间。 “可你不是来了吗,说明还是有缘。”梁叙舟随手扔掉抱枕,把她拽过来,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到肩后,唇贴在她耳边,声调懒悠悠:“别打扰你朋友狩猎。” 黎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愧大学时能拿下神坛天之骄子的陈尔,此刻撑着下巴靠在桌边,那风情一笑,把李秉津勾得神魂颠倒,白嫩的皮肤一片红润。 天完全黑下来,窗户正对面的大厦亮起灯,光斑驳落在他们脸上。 意外挺登对。黎婳欣赏了会。 梁叙舟不关心他们,喊过来李秉津只是为了陪她朋友玩。他问她想听什么歌,今天包场没让乐队过来,但可以点歌。 黎婳打开歌单,选了一首她上学坐巴士时最爱听的经典粤语歌,音调很符合纸醉金迷港岛。 几杯酒下去,梁叙舟注意到斜对面的俩人,不禁低声笑,“你朋友居然会喜欢他。” “她就喜欢白瘦的。” 用当初另个室友的话那就是,陈尔是头野狼,专吃小白兔,可惜这样的美味并不多,所以陈尔几乎不动凡心,哪成想李秉津自投罗网。 梁叙舟弯了弯唇。 李秉津可不是什么纯情小白兔,空有一副唬人的天真皮囊罢了,不过小姑娘坚定站自己朋友,他便不劝,懒倦叠搭着腿,看戏的神情隐没在烟雾中。 毕竟黎婳确实不爱听大道理。 该撞的南墙,不能躲开,不然怎么撞来梁叙舟。 第117章今日晴 关于那晚他们走后,陈尔把李秉津带去哪了,干嘛了,没人知道,黎婳追问过,不过两个人都拿喝多失忆当借口。 熬过漫长的冬,黎婳在北京待了没几天,直奔上海验收餐厅装修。 基本很符合她要求,一切顺利的话三月底就能开起来,但目前厨师团队仍缺人。今天试的几样菜都不满意。 其实这些本不需要她亲自处理,可她不放心别人来,毕竟上海分店事关未来开拓海外市场,更是用来深入餐饮行业的重要一环。和溪在北京挺火,外地很多人还不知道。 从外滩大楼出来太阳快落山,黎婳回到酒店,没着急上去,站在楼下点了根烟,一边给猎头公司的人打电话。 才讲完要求挂电话,肩被拍了下。 她回头看去。 只见叶宗廷不知从哪冒出来,背了个网球包,朝她挑下眉。 “你?你怎么在这?”黎婳四下看了看,不见其他人。 这个人总神出鬼没,京港沪三地,跨度多么大啊,处处有他身影。她曾怀疑他没正经事,不过这回满打满算消失了半年多。 “来吃饭。”叶宗廷指向对面,“我客户弟弟开的餐厅,一起吗?你现在也搞餐饮,可以看看他们怎么做的。” 黎婳看了眼对面那家店,眼睛刹那亮了,竟然是贝蓓。 沪上知名亲子餐厅知贝的高端线,如今已是餐饮界的标杆品牌。 梁叙舟提过,不过她给这事忘了,他估计也不记得了。 今天这么凑巧,就在她住的酒店斜对面,无论如何都要去参访一下。 黎婳坐下后,给梁叙舟知会了声。 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忙,消息没回。他刚通过联合考察被提名,今天去接受组织的谈话,晚上还得去见父亲介绍的客户。 叶宗廷难得安静,开口第一句是,“听说你们要结婚了。” “消息很灵通啊。”黎婳翻着菜单说:“不过也没那么快。” 虽然梁叙舟总把结婚领证挂在嘴边,好像怕她跑了,但她的计划是明年,今年两人都忙。 “他只要进入香港,身上长满眼睛。只不过现在没人敢报道他了。”叶宗廷给自己倒了杯水,悠哉喝着,“谁敢在这种时候乱写,不是找死吗。” 黎婳合了菜单,风轻云淡地侧头看他,“他都多久没上新闻了,以前也是乱写。” “谁会管你乱写还是怎么样。” “……” 倒是,之前他把自己包装成花花公子,才如愿潇洒多年。黎婳不否认这点。 “要不说多亏你和他谈恋爱,整整四年没半点花边新闻。不然就以他之前名声,还提名呢,考察都过不了。”叶宗廷嗤笑了声,看着窗外落日景说:“哎对了,别忘让你老公谢谢我。” “谢你什么?”黎婳意外地挑下眉,端起杯子喝水。 “我爷爷也推荐了他啊。当然,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无大碍。”叶宗廷慢悠悠回过头来,没任何意味地笑了笑。 这句话无疑让黎婳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的关系,似乎从不是敌人,但也不算好朋友,有点像惺惺相惜的对手,针锋相对的背后是互相欣赏。 叶宗廷似乎不把这个当回事,转头点评起来餐厅的装修。 人与人的感情奇怪又矛盾,黎婳目光沉在金色黄昏中,短吁了口气。 又等了十多分钟,餐厅老板终于赶来,黎婳抚平裙摆,起身和他握手,这瞬间男人袖口露出有点褪色的纹身。 她视线向上抬,落在脸上,和刚才手机搜到的图一样,原来这就是大明星的老公。她上学那会爱看爱情片,看过他妻子杨晓贝演的电影。 “您好范先生。”她自我介绍,“我是和溪负责人。” “您好您好。”男人抱歉笑道:“刚把女儿送回家。路上太堵车了。” 叶宗廷摆手,“反正我们也没事。” 坐回去重新打开菜单,黎婳听到对方说:“听说和溪要来上海了。” 她抬起来头,笑“嗯”一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梁先生很久之前给我打过招呼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见见你。”范曾看她在研究菜单,先介绍了几道经典菜,然后说:“没想到和溪成长这么快,转眼开分店了。” “是呀,现在时代发展太快,推着咱们快马加鞭往前走。”黎婳忙时没想过,此刻才意识到,和溪其实才成立一年多点。 “和溪总店在哪里,我一直没找到时间去拜访你们。”范曾闲聊的语气问。 叶宗廷直接说了酒店名。 范曾顿了下,绽出一个回忆后发现往事如烟的浅淡笑意,“那很不错,起点就高。” 黎婳看在眼里,恍然意识到,他大概知道赵墨戎。但那么多年了,他们已经美满,应该都记不清那人。 黎婳和他客套了几分钟,低头摆餐巾时,发现角上的上面的烫金精美又特别,便问了句,“这是您设计的吗?” “我女儿。”范曾露出幸福的笑,“这是我太太英文名,她随笔写的。” 黎婳面露惊喜的笑,手指轻轻抚过烫金,不吝赞许,“很符合亲子餐厅的设定。非常有意义。” 难怪知贝能成为餐饮界的领军明珠,确实有特色。 吃了不到一个钟,范曾要去接拍完戏回来的太太,对招待不周表示抱歉,临走和黎婳交换了个联系方式,叮嘱开业那天一定要叫他。 “如果我太太到时也在上海,我们一起去给你捧场。”他笑了下,挥手走了。 意外中的惊喜,这饭没白来,黎婳已经有点期待。她着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身边每个人,几下把汤喝干净准备拎包走人,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人。 叶宗廷擦擦手,侧头看了眼她急匆匆的模样,像拿了奖状的好学生,有点好笑,但确实值得开心。 不打算打断她的好心情,他说:“我也要回家了。” 今天没他,还真见不着贝蓓老板,黎婳觉得怎么也要意思一下,“请你喝杯咖啡吧。” 出门右拐就有咖啡店,反正几分钟耽误不了什么事。 叶宗廷嘴皮子扯了扯,“今天顶多算凑巧,没我你们也会见。其次黎小姐有点没诚意,大晚上请喝咖啡?” “那你可太挑了哦。”黎婳眼睛映着灯光,翘食指指咖啡店方向,口气调笑,“最近很火的网红店,很贵呢。” 叶宗廷低垂眼皮,淡淡笑了下,“不用了。” 黎婳唇角收敛了弧度,放下胳膊,静了几秒,很干脆地敞开天窗说亮话,“其实你是个挺好的人,但人总得往前看,我父亲一直记得你爷爷对我们家的好,和溪如果未来有融资需求,希望有机会再合作。” 将关系从单方面、不对等的权力需求,转移到互惠互利生意场上。 叶宗廷点了根烟,透过薄薄烟雾,用欣赏的眼光看她,“确实没看错你,比黎镜适合做生意。” “你是个优秀的投资人,梁叙舟和我都这么认为。”黎婳说。 叶宗廷点头,“我知道。” 黎婳笑出来,“你们对自己都很自信。” “我只和优秀的人合作,他也是。”叶宗廷弹掉烟灰,玩笑着说:“所以和溪还得努力。” 包挎到肩上,黎婳挑挑眼,“行,期待那一天,走了。” 回酒店整理好所有资料,她把这边情况汇报给父亲,打了几个工作电话,又去洗了个澡,梁叙舟那边终于结束谈话。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中间,她包好头发,往腿上抹身体乳,问:“顺利吗?” 估计是工作一天,又聊了很久的缘故,梁叙舟笑声有点沙哑,“很顺利。你那边呢?” “装修已经验收了,接下来就是去见猎头提供的候选人,所以我明天飞一趟深圳,最迟下月初进场安装。哦,我还得去三亚看我外公,他生病了,再飞回上海办理证件。”一想到又要连坐飞机,黎婳懒得抹了,糊弄几下,骨头散架似的躺下去。 听筒传来一声叹气,“我们黎黎好忙呀。” 黎婳趁机撒娇,可怜的语气抱怨好累,需要一个亲吻才行。 不知道他在哪,声音有点杂,像外面。本以为他会拒绝。 结果他真给了,“啵”声清清脆脆。 黎婳莫名地咧开唇角傻笑,把自己卷进被子翻了个身。 难怪都说恋爱久了需要适当分开几天,这种感觉还不错,挺有新鲜感。香港天天腻在一块那几天,两个人每天醒来就在想同件事:今天干嘛。 导致她懒得出门。有次梁叙舟睡前盘问她,你怎么今天这么冷淡。 梁叙舟给司机了个地址,一边给她今天的朋友圈点赞,一边问:“今天和叶宗廷吃饭了?” “对。” 对他没兴趣,梁叙舟正欣赏她拍的照片,小姑娘忽然低下去声,神秘兮兮地问起来赵墨戎的感情八卦。 “又没别人,这么小声音干嘛。”他差点听不清。 “哎呀,背后八卦人,当然要小声。”黎婳让他快讲讲。 可惜问错人了,梁叙舟并不清楚,仅仅知道那么件事。 小姑娘幽怪了声,很嫌弃的样子。 梁叙舟想到她的表情不禁乐了,逗她道:“我去给你问问?” “别!我也没那么八卦好吧……”只不过新闻搜不到他们的关键词,黎婳才有点好奇。 她叽里呱啦分享今晚的事,梁叙舟闭着眼听,不打断,末了听到她说叶宗廷爷爷推荐了他,虽然有点意外,但没什么评价,早年两家关系确实还不错。 “你想我吗?”黎婳忽然问。声音轻柔,懒洋洋的。 令梁叙舟脑海浮现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正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短暂的想象后,他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说很想。听到她铃铛似的盈盈笑音,更想念她,想立刻见面。 其实才半个多月而已。 可接受不了异地恋的人变成他了。梁叙舟也没办法。 第118章 暴露 夜晚时分的上海,五光十色,车流不息。 黎婳办完相关证件,顿时卸下浑身疲倦,和唐艺从大楼出来等在路边,准备找地方吃饭。 这边工作暂告一段落,可以回北京歇几天。她想到应该去拜访下徐善同太太,对唐艺说:“你订后天回北京的高铁票吧。” “好。” 比司机先到的是梁叙舟。 黎婳正对着手机相机整理头发,镜头忽然晃进来一只手,拨了下她耳垂的珍珠耳钉。她愣了下,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飞速回头,梁叙舟微眯着眼睛的笑脸闯入视线。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他突然就出现了。 “你怎么会来?”她有些惊讶,几小时前还在朝阳区开会的人,竟然闪现上海了。 梁叙舟胳膊搭在她肩上,“来找我们大忙人黎总吃饭呀,收工了?” 但这次,比惊喜先到的情绪是怀疑,黎婳清楚记得没告诉他在哪。她吸一口气,疑问地看向唐艺,“TraCy?你通风报信?” “啊,我......”唐艺抓抓头发,手虚虚挡着脸朝梁叙舟递眼神问,您怎么来了! 梁叙舟装看不见听不懂,始终笑着,把难题抛给唐艺。 没想到小姑娘朝他摊一下手,“手机。” 这下瞒不住了,黎婳三两下找到他和唐艺的聊天框,点开加好友日期,顿时气乐了。 她抱起胳膊晃晃手机,分别睇过俩人,“跟我玩无间道呢?难怪他总能知道我在哪,原来你是那个卧底啊。” 唐艺“哎呀”一声,抢在梁叙舟之前撇清,“姐,其实我也不想一直骗你的,但是梁律不让我说,他还威胁我呢。” 黎婳扭头看他,“是嘛?” 梁叙舟微微一笑,“TraCy.” 唐艺装傻,躲到黎婳旁边,挽着她胳膊咕哝说别怪我,视若无睹梁叙舟的眼神。 黎婳往旁边挪半步,把他的手拿下来,捏着唐艺脸蛋把人扯到跟前来,让俩人面对面。她站在旁边看他们错开脑袋不看对方的模样,又好笑又好气。 “我就说你一高材生来我这当助理干嘛,合着背后还有个老板呢?”说完唐艺,她食指戳戳梁叙舟,“给她许什么承诺了?还威胁人家。” “老婆。”梁叙舟真没辙。 “哎,梁叙舟,别乱叫,咱俩还没结婚呢。”黎婳横眉瞪他一眼,警告现在耍无赖没用。 唐艺闻声,没憋住笑出声,捂嘴已经来不及,还是被黎婳听见。 “还有你,领双份工资出卖我是吧?”黎婳嘴角勾着微妙的笑,质问她,“说说,他给你开了多少工资。” “姐,其实这不是钱的事。”唐艺心虚地看一眼气场压迫人的梁叙舟,那双眼勾着她,吓得她不敢再造次,又架不住黎婳的三番审问,仿佛不问出来不罢休。她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头皮发麻,声音轻得细若蚊呐,“就是,他让我在你这干个两年,等和溪稳定,可以去他团队。” 小姑娘声音越来越低。 但黎婳大约听明白了,“合着你把我这当跷跷板呢?” “老婆。”梁叙舟怕她生气,不让TraCy再说了,“都是巧了,我看到你在招聘助理,正好TraCy闲着,我想着先帮你找个助理,后续TraCy走了,和溪也已经迈上正轨。” “那就忽悠我?你还不让她告诉我。”黎婳倒不生气,就是觉得太荒唐,感觉被俩人当傻子耍。 “我错了。”多说无益,梁叙舟直接低头道歉。 黎婳掀起眼皮,朝他们看去,心想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俩人,正巧车来了,她轻飘飘“哼“”一声,步伐婀娜地弯腰钻进车里。 梁叙舟瞪一眼眨巴眼的唐艺,追进车里。 气得唐艺有苦不敢叫,愤愤地跺下脚,小跑上副驾驶。 路上气氛有点微妙,没人先开口,司机是黎婳的人,问她要去哪,她说随便开,司机自然而然默认转几圈就回酒店。 不能就这么僵持,梁叙舟正了正领带,看了眼街景不断变换的窗外,“老婆,你想吃什么?” 黎婳悠悠道:“不饿。” 唐艺见缝插针挽救场面,“黎总刚才说想吃清淡一点,我看了家餐厅,咱们去那吧。” 不等梁叙舟说好,黎婳淡淡来了句,“谁是你老板?” “肯定是你啊。我和TraCy又没劳动合同。”梁叙舟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可怜的无辜神情,伸手去碰碰她,被小姑娘灵活躲开。 唐艺感觉如芒在背,连忙附和,当然是您。内心急切盼望谁来救她一下,一边在手机上找师姐胡静大骂梁叙舟,干嘛突然来上海,这不是没事找事嘛,生怕自己老婆发现不了。 后排俩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她只能硬着头皮给司机报地址。 餐厅只剩一个四人座,俩人面对面坐靠外的位置,唐艺抓抓脖子,没胆让他们让位,转身去找服务员加椅子,但怎么也没想到,总共两分钟的功夫,一回来,桌子空了。 百年光影与陆家嘴隔江对望,车水马龙的街道叫嚣着独属于上海的纸醉金迷。 71路公交拐过弯,黎婳顺着人流过马路,轻盈踩着高跟,如履平地,驼色风衣间若隐若现长腿,散开的卷发在风中散着淡淡玫瑰香。梁叙舟随意拎着西装外套,步伐不疾不徐跟在侧,昂贵的衬衫熨烫得平整光滑。 两个人像极了才从环球金融中心出来的精英白领。 走到路对面,黎婳停下脚步,提了提滑落的包,一只手揣到兜里,“不许跟着我,我很生气。” 梁叙舟垂下眼皮,“对不起。” 黎婳一看他这个样子就心软,转念想到TraCy未来要走,送他一个白眼。 找到便利店,进去买了包七星。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摸兜发现没带火机,正准备返回去买,沉寂的空气,传来“咔哒”的清脆响,一簇火苗摇摇晃晃燃动进眸中。 一缕白雾从红唇间溢出来,她缓缓抬起眼皮,烈光跃动在相交的视线之间。 “老婆,借一根。”梁叙舟伸手,笑容和煦又温柔。 黎婳没好气地瞧他一眼,把整盒烟给了他,而后咬着烟仰望旁边高楼,露出清晰下颌线。 其实相较于那点生气,她更明白梁叙舟用意。 和溪起步时,唐艺帮她不少,从周旋客户到细节小事,才让她很轻松。这样的人才万里挑一,不论有没有梁叙舟,都留不住。 她不怪,相反感谢他们。 只是又要找助理,黎婳想想就头大。 旁侧的梁叙舟也不敢出声,自始至终半眯着眼,在雾里看花。 晚风徐徐,各种斑驳光晕落下来,与四散的烟雾一寸寸割裂她脸庞。 有一种漂亮第一眼摄人心魄,她板着脸的样子,可爱灵力,气场干净无瑕,笑起来时,娇贵明艳,梨涡浅浅两个,他好像陷在里面。 一根烟燃尽,梁叙舟悄然靠近,“黎黎,这件事怪我,没考虑过TraCy走后,你需要重新招人的麻烦。” 黎婳扯眼皮子瞧去,“你也知道。” “错了,老婆。” “不许叫我老婆。” “咱们都快结婚了。我妈妈已经催我们领证了,说订婚,婚礼这些由我们定,日期会找大师算。”梁叙舟捏捏她下巴。 黎婳才不掉入陷阱,“那也没结。” 梁叙舟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他,只好附和她,但嘴上不改口,任由她耍脾气也不改。 回酒店路上,黎婳有点累了,悄悄脱掉半截高跟,歪头看窗外。 每一束LED灯光都在诉说十里洋场的光辉生命力。 黎婳仍更喜欢香港那个美丽的海湾,虽然除了中环,其他地方有点老旧,但那种岁月的痕迹,一帧一画都像电影画面。 “梁叙舟。”她不由自主喊了声。 “嗯?” “我们在香港领证吧。” 第119章幸福定义 好的爱情,令人向往结婚。 从小在爱中长大的黎婳曾无数时刻,期待自己的爱情得到圆满。 一句“那我们八月就去香港吧”,轻松把黎婳逗笑,心像气球一样鼓起来。 梁叙舟却是真的等不及了。 黎婳打他一下,掌心托着脸颊侧头,本想挑逗他几句,却不受控地沉在他那双一笑便万花齐放的亮眸中。 她糊里糊涂点了下头,说好啊。 梁叙舟摸摸她脑袋,“老婆好乖。” 一下将黎婳的神思扯回来,拂掉他的手,“说好明年。” 梁叙舟唇角勾起轻薄弧度,落下的手划过她耳边的发丝。 夜色温柔,梧桐叶子湿漉漉印在雨后的沥青路面上,他们并肩齐坐,各居半位,手腕共同搭在扶手处,泛冷光的同款腕表,距离半厘,共同倒映城市的光辉。 八点夜生活才开始转动,车子塞了十多分钟,终于拐进酒店。 等他办好入住,黎婳娇俏地拨拨耳钉,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小侄女来上海看学校,现在应该和我妈妈在楼上呢。” 梁叙舟顿了下,侧头看她,“......你妈妈不是在三亚?” “临时回来的呀,我嫂子和我哥飞南法过结婚纪念日了,我大伯父母身子也不好,就托我妈妈陪她来看学校。” 黎婳忽然想起来还有黎镜,然后没心肝地笑了下,“不过他肯定不能带小丫头睡呀。” 梁叙舟眯眼,“那今晚我自己住?” 黎婳笑得事不关己,“我妈妈睡眠不好,所以我侄女和我住一间。” 梁叙舟咬牙点头,“行。” 好巧不巧的,俩人刚转身碰到冯女士,领着小丫头从外面进来。 冯女士同梁叙舟打了个招呼,笑问:“来找婳婳呀?” 梁叙舟低垂眼皮,双手垂落,微微笑着“嗯”一声,“阿姨好,黎黎说想我,我就开完会过来了。” “哦唷年轻人恋爱呀,她爸爸讲你好忙的。”冯女士看着他笑,眼中的光比平滑的苹果肌还光亮,转头佯责怪地拍拍女儿,“你叫人家小梁歇歇,北京来上海蛮远呀。” 黎婳扁嘴,“妈妈,你要听他乱讲,是他要来的!” 梁叙舟笑着点头,“是我想她。” 看女儿幸福,冯女士笑得更开心,让他抽空来家里吃饭。 梁叙舟应了个好。 黎婳余光瞧他。 乍看挺内敛,像遇到老师的学生,眼中的笑却藏着丝丝得意,看得她心底生笑,暗暗心想,老狐狸装兔子。 小丫头好久不见她,听他们讲完话,兴奋扒她腿,“堂姑!你想我吗!” “想!听说你要转学来上海读书了?”黎婳摸摸她脑袋,看了眼冯女士手里的购物袋,“买什么好玩的了?” “叔奶奶给我买的玩具。”小丫头拿出来炫耀。 “得,你卧室都快塞不下了……” 小丫头忽然扭头看梁叙舟,拽拽黎婳衣角,仰头问:“堂姑,这是你男朋友嘛?” 黎婳还没说话,梁叙舟温柔地笑着应道:“是呀。”说完半蹲下身子,与小丫头身高齐平。他食指戳戳小丫头肉嘟嘟的脸颊,“长得和你堂姑姑小时候好像哦。” 他又添一句,“一样可爱漂亮。” “真的嘛!”小丫头晃着羊角辫,得意洋洋地牵住黎婳手,“我堂姑姑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梁叙舟其实挺烦十岁以内的小孩,好比家里那个荣谦,从小又吵又闹,就是个上天入地的皮猴,常常气得他揍人,还不服气地打回来。 可小丫头那句脆生生的“堂姑父好帅”,硬把他看不顺眼小屁孩的毛病改过来了。 黎婳发现他逗小孩有一手。 小丫头不过多看了几眼他手腕上闪钻光的灵蛇镯,就被梁叙舟发现。 他笑问喜欢吗。 小丫头只是讲很漂亮,像妈妈送她的王冠一样闪,他便毫不犹豫摘下来送她了。 冯女士要阻拦,梁叙舟站起来身子,揽过黎婳的肩说:“没关系,给小孩的见面礼。小朋友开心,我们也开心。” 他一向嘴甜,连带冯女士被哄得乐开花。 梁叙舟重新开房,被前台告知今晚没有同层的套房了。他没为难,但也不会住普通房间,转头给人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前台收到通知,立刻给梁叙舟安排了他要的房间。 出了电梯,从早折腾到晚的黎婳满脑子等会洗个澡上床看会剧,愉快从母亲手里接过小丫头的手准备回房间,生怕被逮走似的,扭头飞快和梁叙舟讲明天见。 梁叙舟却不松手,低头在她耳边说:“时间还早,让她去你妈妈房间待一会。” 不等黎婳拒绝,冯女士居然先说:“我11点把她送过去,她还要上英文网课呢。” “啊?” “阿姨,那辛苦您了。”梁叙舟含笑替不甘心的小姑娘回话。 黎婳眼睁睁看小丫头跑回冯女士身边,对他们说拜拜。 一进他房间,她就要遭殃。 这次不同以往的惨。之前黎婳只要累了,就在这个过程使坏勾引他,让他受不了,这回她不敢搞出任何动静,因为冯女士和小丫头就在隔壁房间,万一隔音不好。 可让梁叙舟逮到报仇机会了,每个动作不紧不慢。 黎婳呜咽着喊了声,没得到回应,还被他捂住嘴巴。她气冲冲地掐他胳膊。他还是那个死样子。她真想找个地投诉他工作态度不认真。 没人干扰他“工作”的思绪,时间与速度自然掌控在他手里。 黎婳装惨卖乖,眼中的泪花反而成了他的兴奋剂。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索求终于结束,偌大房间环绕“哗啦啦”的水流声。 黎婳裹着半截被子侧躺在床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腿白细修长。 最近上海有点冷,但她实在没力气动,大腿又酸又麻,听到水声停了,回头愤恨地瞪了眼裸着身子从浴室走出来的梁叙舟。 看到床上的半个蚕蛹,他勾勾唇,去客厅打开空调。 提前煮好的热水,已经变成温热的,他撕开一个茶包丢进去,端起进屋。 每次结束后,小姑娘都要喝很多水补充水分。 “温的。”他递到她嘴边。 黎婳埋怨地踢他一脚泄愤,才爬起来喝水。润好口舌的第一件事就是骂他,骂他不当人,不忘抱怨今天有多累。 最后没词了,她不小心连自己也骂了,“你把我当骡子啊!骡子还能休息呢!” 梁叙舟一副很受用的表情,耐心听她讲完,俯身亲她额头一下,“我们黎黎骂人都很可爱,怎么能是骡子呢。” “梁叙舟!” “怪我太想你了。” 发丝上的一滴水砸在她鼻尖,黎婳仰头对上他温软的眸子,这样看着,心又平静了。 他接过空杯子,扯过浴巾裹住下半身,又拿了条毛巾擦着头走回来,把她拉起来,“哪里酸,我给你按摩。” 黎婳指一下腿,又抬胳膊。 梁叙舟笑,“好的老板。” 不断有水从他结实的胸膛滑落,滴答到花纹地毯上。她惬意地趴在床边,享受手法挺差劲的按摩,一边欣赏镜中倒映出来的身影。 目光在他优越的身材上流连忘返。 看着看着,黎婳舔了下失控上扬唇角。 梁叙舟注意到,停顿了下手,“笑什么?不舒服?” 黎婳连忙收住色相,脑袋埋进枕头,“按你的,管我干嘛。” 房间安安静静,肩上的力道轻了些。她闭着眼睛想,这小半生挺圆满,自己有钱、有脸蛋,事业很顺利,有个幸福的家庭,未来还会有个各方面很出色的丈夫,与她组建新的家。 上天待她真温柔啊。 这夜,梁叙舟成了黎婳的梦。 深夜完成工作,梁叙舟摘掉眼镜,揉了揉酸涩眼睛,站在落地窗前点了支烟舒缓疲惫,静静俯视脚下光轨般的长街,脑海中全是方才她睡着后的样子。 许久后,他淡淡笑了下。 这些年他曾以为自己会如不系之舟,独自飘荡一生,如今婚姻成了最向往的一件事。 他的小姑娘真伟大啊,带他逃离了那片荒芜之岛。 第120章《宁愿一生不说话》 原计划后天回北京,因为梁叙舟的到来,变成唐艺自己回去。 天边泛鱼肚白的时分,她被唐艺的电话吵醒,朦胧睁开眼,看时间才七点,可因为这通电话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一小时,决定下楼吃饭。 路过梁叙舟房间门口,她正要敲门,想起昨晚他开视频会到凌晨二点,手又收回去了。 餐厅人很少,她边吃饭边回邮件,焦头烂额之际,咬了口冒热气的云吞,舌头差点被烫掉。 上周总厨和荷王同时被挖走。对餐厅来说很致命。 也不知道哪个同行这么缺德,她把年薪开到七十万,人家也要付违约金走人。 好厨师是稀缺资源,猎头给介绍的几个,唐艺和店长试菜后都不满意。 正看着简历,对面椅子被拉开。 梁叙舟坐下来,优雅地喝了口热咖啡,抬头看人,问她遇到什么事了,他一进门就看见她苦大仇深的表情。 黎婳咬断青菜,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招厨师呢。” “哎?”她抬头,“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睡不了太久,超过五个半小时的睡眠影响工作状态。” 黎婳不止一次好奇,他怎么做到睡那么短还能保持精力充沛。机器人还得充很久电呢。想到这里,她灌了口咖啡,让自己睁大眼看清楚简历,别再看走眼。 梁叙舟放下咖啡,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切煎蛋,“餐厅马上都要开业了,还没找好厨师?” “不是,北京的。” “嗯?” “人被挖了。” 黎婳说来就气,和他吐槽 梁叙舟笑了一笑,这确实值得焦虑,不过不算大事,他问:“和溪是什么菜系?” “没有明确菜系,我们是融合菜,整体口味偏粤菜和淮扬菜,清淡健康。” “我这有个不错的人选。” 黎婳抬头,合上手机。 梁叙舟不慌不忙道:“他以前是李秉津家旗下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总厨,退休后又在我们家做了几年私厨,从业四十多年,这个水平做和溪厨师应该没问题吧?” 这种级别的厨师,全国找不出多少,都得靠人情。 黎婳按捺着惊喜的语气问:“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梁叙舟好笑地反问,但又说:“但是老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价格非常高。” 黎婳了解行情,不用猜也要百万年薪以上,她一咬牙说没问题,具体面谈。 梁叙舟欣赏她的魄力,笑说:“他会让你的投资得到回报。” 黎婳当然相信他。 简单一顿早餐,不到十分钟,头号难题被解决了,她心情持续高涨,想着晚上找个地方庆祝下。 还没想好去哪,梁叙舟按了一楼。 黎婳奇怪地看他,“这么早就要出门?” 梁叙舟点头,“去见几个朋友。” “谁啊?” “秘密。” 黎婳唇角动了动,漫不经心“哦”几声,朝他挥手。 门开了,梁叙舟却没立即出去,而是按住开门键,侧身悠悠笑着看角落里的她,“老婆,你今天忙什么?” “下午也要见人。”黎婳弯眸笑。 “朋友?” “你猜。” 梁叙舟不是要听这个,但他偏不多问,只挑动眉梢,点了下头,说今天还有雨记得带伞,紧接松手出了电梯。 黎婳回屋化了个淡妆,考虑到下雨,换了条浅蓝修身牛仔裤,纯白色短袖,最后裹上风衣从房间下楼。 走的匆忙,到大厅听到淅沥沥的雨声,她才想起忘记拿伞。 自己的司机今天又给冯女士用了。 正打算向酒店借把伞,久久不见的阿铭不知从哪冒出来,“黎小姐,你下来了,去哪,我送您。” 黎婳诧异了一秒,“你也在上海?” “梁先生在哪我就在哪。”阿铭微笑道,抬手示意,“走吧。” 黎婳侧头往外看,雨下这么大,梁叙舟又是怎么出的门。 * 静安区花园咖啡店,黎婳坐在二楼窗边看书等人。 几分钟后,一位身上沾满潮湿气的男人推门走进来,四下环顾后,锁定了目标。 和照片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漂亮。 及腰的长卷发半扎半散,半侧拢在胸前,妆容淡如水,穿的也简单,却恰到好处展露南方女孩的温婉气质,一侧的雨景,衬得人又有几分清冷。 是个十足的美人。 黎婳少女时代喜爱看悬疑,后来电子产品盛行,便很少再看纸质书。 今日得闲,她看的入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没注意到对面多了个人。 等发现时,一章都读完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吴律师是吧,你应该叫我的。” “无妨。”男人露出标准的社交式微笑,“你好,很高兴见到你。”说完,递上小纸袋,“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黎婳扫了眼袋子,“心意已领,东西我就不收了,咱们直接谈正事吧。” “收下吧,不贵重。”男人直勾勾盯着她笑,明明没恶意,但就是令黎婳很不舒服。 黎婳回避他的话,合上书,直切正题,“吴律,你之前在睿博是吧……” 她自认为是个不冷场的人,脾气也不错,这回话不投机半句多,差点吵起来。 要不是碍于大家都在安静看书,她真想一杯咖啡泼过去,就这种人还配做律师呢,和梁叙舟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都是律师,怎么差距如此大。 事情源于他们顺着她看的讲起一桩现实的幼女奸杀案,他居然说人性就是如此,不算扭曲也没什么稀奇的。 语气相当奇怪,有讽刺的意味,像在陈述什么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 黎婳觉得不合气场,果断拎包起身,“吴律,谢谢你来,但你不符合和溪要求。” 男人拎起礼物,追上来挡在她面前,“黎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干嘛?”黎婳警惕地后退。 “我刚才的话可能确实有点冷漠,但是实话啊,你怎么骂我三观不正呢?” “……” 黎婳怕被纠缠,冷冷地摔了句对不起,让他闪开。 没想到遇见妖魔鬼怪了,男人不仅不让,还要辩论下刚才的话题。 黎婳拧起纤细的眉,抬手打断,眼底压抑着愠怒,“我本不想和你多聊,是你一直往外延伸话题……” 还没来得及说完,肩上多了道力量,将她拉走,带入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中。 气味熟悉,柔和的乌木檀香琥珀交织的气息,与他的主人一样,优雅内敛。 黎婳尚未来及思考他怎么出现在这里,梁叙舟已经开口,“这位先生,看不出黎小姐对你不感兴趣吗?” 男人扫过他,露出有点眼熟又不确定的怀疑眼神,“你谁啊?” 梁叙舟半抬眼皮,“她是我未婚妻。” 一种微妙的气氛迅速腾升。 男人脸色变难看。 黎婳悠然挽住梁叙舟,看着男人说:“我未婚夫。怎么了?” 男人绷紧着脸颊的肉,质问道:“你要结婚了还出来相亲?” 黎婳面露不可置信,“你这人有病吧?谁告诉你我来相亲?是你违反从业规定被睿博辞退,被业内封杀,你妈妈想让你做我们和溪的项目,我才答应见的你。” 不等男人争辩,梁叙舟淡声开口,“我未婚妻这么优秀,怎么会与你这种人相亲。” 男人气急,蹦出来一句骂人的粤语。 梁叙舟轻慢笑了声,也讲粤语,“香港睿博啊。” “你到底是谁?” “安达的梁叙舟。这位女士的未婚夫。听明白了?” 男人听到名字,瞬间火气消散,不再说话,扭头走人。 人走远,黎婳呼口气,“气死我了,你不知道这个人……” 梁叙舟目光在她脸上,笑容几分无奈,那是一种看小白兔步入凡尘但还纯良的宠溺。 等她吐槽完,他撑开伞,揽过她往车边走,“和溪缺法律顾问不找我?忘记我干嘛的了?” “我们不是找法律顾问,我爸爸打算之后让和溪单独上市。”黎婳佯作失望道:“你又忙又贵,我可请不起。” 梁叙舟想了想说:“这样,你和我结婚,我给你插个队。至于费用嘛,从我分红扣,我自己承担成本。怎么样?” “……”黎婳无可奈何地眼神瞧他,“你怎么老提。” 梁叙舟笑笑,讲因为够钟了呀。他拉开车门,“走,带你去个地方。” “哪?” “一会就知道了。” 第121章 一面钟情 从静安到长宁的老法租界,窗外景色变幻如梭,灯光穿过暴雨中打在他们脸上。 这种天气很适合在屋檐底下吃火锅喝茶,搬两把藤椅,守着热气腾腾的锅看雨,黎婳向往这种平淡的幸福。在苏州长大的她,打小向往繁华的都市生活,今天她恍然发觉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喜欢闹腾的地儿。 “梁叙舟,咱们以后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吧。”她突发奇想。 “好。想在哪买,北京还是上海,或者苏州。” “都可以。” “香港也行?” “嗯,不管在哪,院子一定要大,但是不要我家那种园林。”黎婳被为难住的模样,“好看是好看,可你不知道,每年夏天都要找人定期消杀蚊虫,打理可麻烦了。” 梁叙舟又应了个“好”,说你想住我就在哪买,然后捏捏她脸蛋,“要大院子是因为要种很多玫瑰吗?” 黎婳心里笑想你还记得呢,面上一副纯真面孔,“你怎么知道?” 梁叙舟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他在讲情话方面的造诣,像没有尽头的山野,一片比一片茂盛,黎婳永远沉醉,永远领会不完。而烈酒历经陈年再回味,只会更醇厚。 带给黎婳的回味,是无尽的甘甜与笑容。 破解他这些情话,是她毕生需要钻研的难题。 * 沪上真正繁华的地带,永不是屹立市中心的高楼,而是嵌在车水马龙脉络里的百年历史。 白色砖墙掩映在绿树之间,沉重大门在车尾后方缓慢关合,隔绝延伸进来的探究目光。 黎婳看向窗外,“这是哪里?” 梁叙舟说:“邻南公馆。” 天气阴沉,玻璃上满是雨水,景象有些模糊,黎婳顺着他的话,落下窗户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些。 这个地方很有名,黎婳听过。 没有门牌号的私人花园洋房,第一任主人是国人,中途转到德国人手里,后又被人收为私人宅邸命名邻南公馆,以艺术展的形式对外开放过一段时间,如今不知花落谁手。 车驶入双侧覆盖绿树的草亭长道。 她望进去。 南边是片几百平的草地,古老的丁香,紫藤,柏树群树环抱整栋建筑,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畔,欧式别墅组成,隅石转角,古希腊廊柱,彩绘玻璃,手工雕刻的木质栏杆,每处角落都被修缮得很好,华丽如梦,恍若走进旧时十里洋场。 暖色调的光从房子里透出来,偌大院子万籁俱寂,只有雨声。 停车场里停了两排京沪牌照的保姆车,在暗沉的雨幕里黑得发亮。 下车那一刻,钢琴曲从未知方向婉转而来,是黎婳最喜欢的《FlOWer DanCe》,她站在风口,抚着发丝嘴角微微上扬,看向梁叙舟,“这么多人?这里不是不对外开放嘛。今天有活动?” 梁叙舟走来给她撑伞,笑眸倒映清光,看着声源处说:“嗯,可能有活动吧。” 黎婳“哦”了声,与他扣着手往前走。 越走音乐声越大,临近主楼,院子忽地亮堂起来,整幢楼墙壁被昏黄光影覆盖,绿树上挂满柔黄色调的小灯泡,把他们照亮,她慢下来脚步,看到个三人的小型乐队在廊下演奏。 迈上台阶,她看了眼高大的门,忍不住奇怪,“是艺术活动吗?怎么关着大门。” 梁叙舟无声笑了下,不正经地打趣,“要不你敲一下试试?” “好。” 手已经放在门上,黎婳还没敲下去,梁叙舟把伞塞给她,说:“你鞋带开了。” 黎婳低头看,心想哪来的鞋带。 没问出口,梁叙舟忽然单膝跪地,手中的蓝钻折射出的清澈光彩,与最后一缕天光落进彼此双眼。 他身姿与灯同影,整个人宛如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 黎婳缓缓看向他的脸,瞳孔逐渐放大他的面颊,仿佛有雨坠入胸腔,打乱了呼吸。 梁叙舟温声开口,“这颗钻石的名字叫暗夜之星,就像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一样,爱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黎黎,你愿意嫁给我吗?” 人间百种风月,不如这片刻。 黎婳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只有他,短暂失神几秒,带着哽咽低头笑了。 什么也没说,而他觉得已经得到答案了。 梁叙舟笑了一声,向她伸手,“从今往后,我将永远只忠于你,守护你。” “梁叙舟,我其实脾气不好,我虽然特别多优点,但也有很多缺点......”黎婳不想紧张,可是这一切太突然了,语无伦次了小一分钟。 梁叙舟认真听着,笑意一点点加深,“你是我用心挑选的爱人,无论好坏,我永远只爱你。你永远是我的例外,我在爱情中的唯一选择。” 黎婳心脏轻颤,深陷在那双热烈的眼眶中,张口想说那咱们结婚吧,嗓子却紧得发不出声。 还是由梁叙舟说出来,“我们结婚吧,黎婳。” 黎婳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线,戒指从指尖穿入,她重重点头,“结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的门打开了,她愣愣地侧过头。 门没有完全打开,数不清的闪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许多人站在门两侧,杏子兴奋地朝她招手,陈尔尖叫一定要幸福呀,连李总和蔡姐也在,一张张笑脸映入眼帘,接二连三的祝贺声淹没雨声,令她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一下子随笑涌出来。 梁叙舟在人声鼎沸中,低头吻在那枚钻戒上,牵过她的手起身,擦掉她眼角的泪,与此生挚爱通过那道只能容两人并肩穿过的窄门。 “谢谢你来爱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黎婳笑着侧头,余光中,雨夜消融在那道幸福的门后。 这辈子只会有一次的刻骨铭心时刻,很多年后想起来,黎婳竟然没有多感慨,因为此后年月,他给了更多惊喜,让她沉浸在当下,永远没有回首道往昔更美好的机会。 有他在,每天都是爱情。 * 这个雨夜,梁叙舟从没这么开心过,谁敬酒都接,一杯接一杯,但坚决不让她碰半滴酒。 黎婳不乐意了,“你瞧不起我酒量啊。” 梁叙舟揉着眉心,凑到她耳边呼出一口热气,“醉酒很难受的老婆,我不想你难受。” 话才说完,他被李誉拍了下,麦资霖吆喝别逃酒,一群人附和。 酒过不知多少巡,梁叙舟摇身变成话唠,揽着她和那帮人喋喋不休自己的爱情故事,最终撑不住喝醉睡着了。 几个人把他扶进卧室。梁叙舟还没沾床,扶着墙进了洗手间,吐的昏天黑地,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可以在这睡觉,从李誉手中接过水小跑进去。 梁叙舟吐得眼中血丝纵横,几万块的衬衫全是褶子和酒渍,被他没耐心地扯开丢进脏兮兮的水池里,扣子还崩飞一颗。就这样报废了。 还没完,摘下来的手表也丢进去,及时被黎婳从水里捡回来,气鼓鼓地训他败家,“你怎么和李誉一样,喝多爱扔东西!” 梁叙舟委屈地垮嘴角,“老婆不许骂我。” “我没骂你。” “你好凶。” 黎婳假装生气的表情没维持多久,因为他又开始吐,变成心疼。 她轻轻拍他背,“都说少喝一点了。” 这次梁叙舟恢复了点意识,摇头说没事,漱干净口,手撑着墙壁站稳,将她圈在角落,低头用力亲了口脸颊,气息又沉又烫,“我爱你黎婳,很爱。永远不可以离开我。要死也是我先死......” 黎婳捂住这张语出惊人的嘴,“爱就爱吧,说什么死。” 梁叙舟倒在她怀里,笑了。 吐完也不清醒,梁叙舟吃了颗解酒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黎婳给他掖好被子,拿起空杯去楼下找水。 这群人还在喝。她一进客厅就被起哄,麦资霖嘻嘻哈哈地招手,喊嫂子好。 黎婳还没适应这个称呼,脸红一片,摆手让他们不要闹。 沉浸在扑克牌游戏里的陈尔终于发现她们,晃晃悠悠从沙发上爬起来,打开李秉津扶过来的手,跑到黎婳旁边念念叨叨,“哎,你要结婚了,好不可思议啊,咱们才重聚,我就要当伴娘了。” “喝多了?”黎婳望向看着这边的李秉津,“你俩怎么回事?” “谁?”陈尔打了个酒嗝,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眼神顿时变躁郁,“没事啊。” 黎婳才不信,不紧不慢往厨房走,“你俩睡了是吧。” 陈尔瞪大眼,气愤道:“他说了?!” “猜的。”黎婳朝她扮鬼脸。 “靠,你诈我!”陈尔掐她腰上的痒肉,闹了好一会,长长叹了口气,靠在吧台边说:“我把他睡了,他想和我恋爱,我给拒绝了。” 黎婳笑“啧”了声,关掉水,“为什么啊?” “差距啊。”陈尔点了根烟,低头抠手指,“本来是想谈的,也答应了,但是醒来发现自己在香港山顶时,就觉得算了。” 黎婳明白了她的担心,思索很久也找不到理由让她勇敢。她拿了个纸杯,倒上水给陈尔当烟灰缸,默默看了一会,“喜欢吗?” 陈尔坦荡承认,“嗯。” “不试试?” “不。恋爱得现实点,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黎婳摸摸她脑袋,“行吧,那咱尝尝味就行了。” 逗得陈尔哈哈大笑,“就是,姐们我才不信偶像剧里的灰姑娘遇到王子,那纯扯淡!” 忽然一道声音闯进来,“那你睡我干嘛?” 吓得俩人打了个激灵。 陈尔呛得直咳嗽。 李秉津从拐角处走进来,对黎婳说:“嫂子,我和陈尔聊聊。” 陈尔神情不耐烦,把烟丢进水杯扭头往外走,“聊什么聊,你都三十多一人了,睡你一下还得负责啊......”话还没说完,被一双唇封住。 李秉津把人摁在墙上,亲得粗暴。 黎婳内心大惊,这还有个大活人呢,怎么就亲起来了。她忙抓起杯子溜走。 往楼上走着,碰到管家,她点一下头问好。 管家含笑喊住她,“黎小姐。” “嗯?”黎婳回望。 “这是邻南公馆的钥匙,今天以后您就是这里的主人了。”管家递上一串古董似的黄铜钥匙。 黎婳怀疑听错,左右看挂满名画的走廊,再回过头来时,那串钥匙仍在自己面前。她确认自己没喝多,不是梦,摆手推拒,“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是他的房子?” “怎么会搞错。”管家被小姑娘的迷惘模样逗笑,低头笑了下,“荣家祖籍上海。” 黎婳想起了,可房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管家主动给她介绍这栋房子的历史,然后说:“梁先生今天喝多,不然会亲手交给您这份聘礼的。” 钥匙递给她,管家含笑道晚安,“早点休息。” 黎婳怔怔低头,冰凉的金属钥匙在手里沉甸甸,轻轻坠入她平静的眉眼。 不知何时,她有了一颗宠辱不惊的心。 回到屋里,雨还在下,梁叙舟安然沉睡着,她趴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再次感叹女娲会捏人。没忍住,她轻轻碰了下他高挺的鼻尖,指尖顺着往上滑,停在眉心,一阵又一阵热气扑在手腕上。 屋外一帘接一帘的雨,打出一片祥和,她的心轻飘飘沉入,突然又喜欢下雨天了。 手收回来,黎婳轻手轻脚爬起来,将兜里的钥匙放在他那边的床头,绕去拉开纱帘,打开阳台门。 凉风吹进来,帘子飞起来,惊醒梁叙舟。 “黎黎......” 一只脚已经迈出去的黎婳,错愕回头,“你怎么醒了?” 梁叙舟嘶哑着喉咙喊:“水。” 黎婳把水喂到他嘴边,坐在床边看皱紧眉头的梁叙舟,小声嘀咕,“什么睡眠质量呀,喝那么多都能醒。” 梁叙舟笑了下,把水放到桌上,靠着床坐起来,光着上身,玉佩衬得胸膛肌肤冰凉。他故意发不清音,“我做了个梦。” “啊?什么?”黎婳稍微弯身,靠近问:“做梦?” “不是。”梁叙舟眯眼笑,三秒后,手摸进她柔软的肚子,“其实我没喝多,一直等你回来呢。” “......?” 黎婳眉眼一压,拽出来他的手丢到一边,“骗我啊!” 梁叙舟咋舌,伸手拽住她,“我提前吃解酒药了,怎么会醉。我们黎黎一如既往好骗。” 黎婳跌进他怀里,还没动,眼前晃过来那串钥匙。 叮咚碰撞音划破寂静,梁叙舟放到她枕边,“这块草坪大概五百平,很大,够你种三天三夜玫瑰了。” “我说要住上海了嘛?” “颐和园那边的四合院也是你的,但没这个大。你应该更喜欢这里。” “万一我要去香港呢?” “那不是更方便。” 意识到问了句废话,黎婳改口继续说:“说不定我以后想出国定居呢。” 梁叙舟抱着她笑了好几声,下巴垫在她肩窝里,整颗心都在她那,声音懒柔,“去哪都有。” 好浮夸的一句话。黎婳说不过他便不说话,缩了缩搭在床边有点冰的脚,紧接被拉进暖和的被窝。脑袋靠着他宽阔的肩,风不断涌进来,她舒服地闭上眼,一个绵柔的吻落下来。 “黎黎。” “嗯。” “我好幸福。” 黎婳扑哧笑,脸颊蹭蹭他胸口,手搭过去,整个人像只树袋熊,“给我讲个故事。” 梁叙舟搂紧她,“想听什么。” “都可以。” “从前有只小兔子来到叫香港的地方,她很可爱,有时聪明,有时傻傻的分不清好人坏人,有一天被人骗了,还好狐狸先生出现了......” 雨下了整夜,黎婳听着自己的爱情故事,半梦半醒之间回想四年前,她刚从被骗的爱情中走出来,已经有点不敢相信爱情,还是勇敢地靠近他,傻傻地喜欢上他,还好命运永远眷顾她。 那座荒芜的岛,长了一片繁茂的花海。 令她一面钟情,想永远拥有。 【正文完】 番外-领证 北京是个四季分明,但秋天不太长的地方,杏叶飘黄不多久便要迎来冬季。 黎婳生活了很多年,依旧不习惯北方的干燥气候,每换季都会皮肤过敏,然后偶尔怀念永不会下雪的香港,于是又来到了这里。 这一年八月底,她迎来了人生转折点。 和溪餐饮正式登陆港股市场。 他们领证了。 暌违多时再次返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坐在台下的父亲仰望着蓝色科技屏前的她,目光柔和,满是欣赏,仿佛精心呵护大的鸟儿终于飞向蓝天。 于父亲身后的是梁叙舟,他笑的那么温柔,叠搭双腿而坐,穿得正式。 吉时一到,黎婳落槌敲响铜锣,面对四面八方的镜头,微微扬起嘴角。 年轻有为的富四代继承人,登上今日头条的商业板块。 照片里的她,明眸皓齿,目光温和却坚定,轻松驾驭贴头皮发型,露出饱满光洁的漂亮额头,藕色西装裙衬得皮肤白亮,纤细的高跟把小腿拉得修长利落。 提前买好的报道争先恐后为她书写漂亮的人生轨迹。 满页字词,拼命描绘“年轻有为”——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将一个淡出年轻人视野的百年老品牌,推进新时代浪潮。 谁又会在意她的梦想呢。 黎婳望向镜头那一刻,也记不清了。 但她亲手设计的和溪商标,以及广告,永远替她记得。 九点半正式开盘,几乎是一瞬间,各路大批资金疯狂涌入拉涨,涨幅飚翻千倍,创下新股上市首日涨幅最快记录。 梁叙舟垂着眸,指尖滑动屏幕,视线内,数字不停翻滚。 各大机构入场,不给仍在场外徘徊的散户机会,势必要再给和溪创下涨幅最高记录的势头。 阿铭发来消息:还要继续买入吗。 梁叙舟:继续。 同时向银行授权了随意调动他账户资金的权限,金额当日不设限。 群里又来消息。 李誉:我看康达也进场了,怎么说,咱还继续拉吗?快触发VCM了。话说我这团队给力吧! 李秉津:康达亲自下场给女儿护航啊。 麦资霖:今天股市这么红,梁公子不会是用来给自己庆祝领证吧? ...... 港股没有涨停,但梁叙舟让他们不用继续了,只需要负责接住抛压,稳住市场。 新股易波动,他要做的就是给和溪护盘,托住价格,保证高开高走。 李誉作为保荐人,自然无条件帮忙。他的团队以前专攻境外资本市场,和溪是他第一个国内项目,往后专和叶宗庭对打,所以必须完美收官。 梁叙舟正看着手机,TraCy探过来头,笑嘻嘻道:“老板,该收我入编了。” “一个月后。” TraCy坚定竖指发誓:“保证守好最后一班岗!” 梁叙舟挥挥手。 TraCy一溜烟跑回黎婳身边。 黎婳今天要应付的事和人很多,结束仪式,她随父亲与长辈握手言谈,没想到赵先生特意来此送上祝福。 “恭喜黎总,有个如此优秀的女儿。真的非常会营销,今天港媒都会是你们低调领证的报道。现在年轻人的路数真的与时俱进。”赵墨戎对黎世华微微一笑,转头看黎婳,“要进康达董事会了吧?” 黎婳含笑应道:“对。” 将领证和上市设为同一天是她的主意。 很多人可能不关心金融新闻,但一定爱八卦,她可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外界默认他们这样的婚姻是政商联姻,她便利用彼此高调的身份衬托领证的低调,再让梁叙舟借她营销的好人设,彻底洗清坏名声。如此一来,不仅各种谣言不攻自破,大家还会因此好奇他们的爱情,然后自动带给和溪与她热度。也没人知道,等会的偷拍记者来自她手笔。 曾经的她,希望靠努力和成绩得到认可,如今也成为利用资本操纵舆论的人。 也许这就是世界的另一面。 赵墨戎说:“再接再厉,期待后续更多合作,比如把和溪开到香港。” 黎婳谦虚道:“我会继续努力。” ...... 秋风肆意,黎婳迎着阳光走出大楼,梁叙舟与父亲走在她身侧。她含笑双手合十向对他们送出祝福的记者致谢,中指的钻戒在光下生出幸福彩光。她与梁叙舟十指相扣,垂眸下台阶,大方自如地接受闪光灯的审视。 她拒绝了采访,和父亲道别,与梁叙舟去把证扯了。 宣读誓言那一刻,黎婳心里涌起的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确认。 一切如此顺理成章。一个好的天气,他们进入新的角色,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忐忑吗。 一定的,未来很长,但她不想看那么远,人生要在荆棘里开花。 梁叙舟拿起印着玫瑰纸的结婚证,拍下照片发社交平台,文案只有两个字:终章。 出了大门,喜悦后知后觉涌上来,黎婳坐进车里,抿着嘴角反复欣赏证书,“居然在香港结婚了,你说这怎么不算留下来了呢?” 梁叙舟侧了侧头,望着被阳光眷顾的妻子,笑了。 他们开车来到半月湾。 这里没有太多车和人,黎婳脱掉讨厌的高跟鞋,抬手遮住眼睛,赤脚走进柔软的沙滩,梁叙舟走在她身后,身后是青山。 此刻,他望着她的背影,不需要再找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一切都属于她,包括爱与钱。 而她的人和心,都归他。 黎婳拉着他把之前去过的地方走了一遍,可惜时间紧迫,她匆匆买了份蛋糕,赶在下午四点,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飞机起飞这一刻,她向外望去。 舷窗之下是他们相爱的起点。 但幸福没有终点。 父亲送了她一套装修好的独栋别墅作为新婚礼物,黎婳前个月就拿到了,但因为距离上班的地方太远,开车得很久,所以一直没看去看,今天正好拿来开趴。 落地直奔京郊,他们的朋友早就到了,还有几个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大家一上来就送祝福,“恭喜啊!” “两位主角比我们到的还晚!”一人打趣。 “赶上下班点了,堵车嘛。”黎婳笑着回了句。 “飞机也晚点了。”梁叙舟揽过她,让司机把给他们带的礼物拿过来。 黎婳从人群中看见室友,激动地指着她“哇”了声,撒开他的手,挽过杏子和陈尔,去找自己大学朋友。毕业后她们一直有联系,奈何她之前在香港,回来后又经常出差,一直没怎么见面。 “你们居然都来了!”她简直太开心了。 “你在群里说结婚了,我能不来嘛。” 说话的人是黎婳同班同学,叫何媛,也是个北京大妞,那会陈尔经常熬夜打游戏,早上起不来,黎婳便天天和何媛一起去吃早饭。她记得何媛跑南方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底,我上周才回北京呢。”何媛跟她们讲这些年在忙什么。 陈尔震惊道:“你居然端铁饭碗了?!天,你也转行了?!” 黎婳扑哧笑出来,“咱们宿舍几个人,好像没人干美术行业吧。” “哎,我俩好歹干过相关行业,你可是毕业就去开火锅店养老了。”何媛戳戳她脑门,“我是真没想到啊,当初你可是咱专业第一呢!” “不讲不讲,打工上班那两年,把我折磨得老十岁。现在日子多爽啊。”陈尔嘻嘻笑。 黎婳把安静笑着的杏子揽过来,“给你介绍下我的好朋友,方杏子。既然以后都在北京,以后常见面啊。” 俩人加了好友后,人都到齐了,梁叙舟去楼上换了件亨利领薄衫,宽松舒适的长裤,独自安排今晚的活动,根据每人的饮食习惯,交代厨师团队注意事项,然后陪那群人聊天,全程不打扰她们聊天,不知道被小姑娘的朋友们夸了多少次。 何媛瞧了眼那群人,目光猛然一定,震惊地“靠”一声,凑到黎婳耳边说:“我居然,在这里居然看到我之前在武汉的同事了!” “啊?!”黎婳抬眼皮,扫了圈那堆人,“谁?” 何媛给她指了个方向,“那个穿白色POlO衫的,坐单人沙发的。” 黎婳顺着看去,“你是说,叫沈逸的那个?” “对呀。”何媛咋舌,“这世界也太小了吧,他还是我姐的朋友。话说,你老公这社交圈挺大啊,他不是香港人嘛,难道他也这读书的?” 谁说不是呢,黎婳在北京四年,没他在这的朋友一半多,还大部分毕业回家乡了。她笑着摇头说不是,“这些基本都是他在美国读书认识的。” “哦哦哦。”何媛理解了。 俩人正聊着,对方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朝这看过来,似乎也很意外。沈逸目光顿了下,转而浅浅笑了下,过来同何媛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何媛和他握手,“我更没想到啊。咱也算半个战友了!” 沈逸含笑垂眸,和她浅叙旧几句,又回到了那群人中。 人走远,黎婳碰碰何媛胳膊,“战友?” 忙着和杏子捣鼓游戏机的陈尔,头也不抬插话,“估计她说是武汉吧。当时你天天加班,都不怎么在群里出现。” 黎婳一想还真是,那几年她太忙碌,两眼一睁就是工作和学习,再抬头时只剩霓虹陪伴。 “我俩当时都去一线支援来着。不算熟,只能说共事过。”何媛扒了颗糖塞进嘴里,“话说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在哪办?” “明年春天。” 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快天黑时,院子所有灯都亮了,泳池边的烧烤炉浓烟腾腾。 黎婳靠在梁叙舟旁边,埋头和杏子聊婚礼细节,一边听他们聊天。 陈尔性子大大咧咧,没几轮游戏,已经打入内部,指着自己队友陆炀气恼大叫,“大哥你也太菜了吧!会不会算数啊!你赔我钱!” 气得陆炀指着她说:“拜托,是你自己牌不好,怎么还怪我呢!” 俩人隔着桌子掐起来。 黎婳听到动静抬头,就看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画面——一群人在旁边笑,李秉津直勾勾盯着他们吵架,眼神晦暗不清,陆炀被气得五官扭曲,非要换队友,把小赌神李誉喊来帮他,陈尔得意洋洋地朝他吐舌头,开心数抢来的筹码,问谁技术好。 李秉津正要说话,热情的顾裴元给她推荐沈逸,“那估计只有他能和李誉一较高下了。” 陈尔满心扳回一局,哪管谁,直接对沈逸说:“哥们,咱俩一队,赢的钱归你!” 给黎婳看笑了,悄悄对杏子说:“你看李秉津的眼神,好像要吃了人家。不过他那打牌技术,实在不行,连我这个不太会的人都能赢得了他。” 正在和梁叙舟聊天的沈逸,莫名被点中,对着女孩嚣张的模样短暂愣了下,表情看来显然对打牌没多大兴趣,但没扫人家姑娘兴,只是对顾裴元调侃了句,“我很久不玩了,要是输了,你赔人家女孩钱啊。” 不等顾裴元说行,陈尔飒爽地抬手摆了摆,“不不不,你别担心,不用赔!” 沈逸笑笑,没讲话。 陆炀不屑地“呵”一声,“等着吧。” 梁叙舟这才往那看了眼。 十几分钟没参与,就变成这个局面,他不禁好笑,低头对黎婳说:“你猜这局谁输谁赢。猜对了有惊喜。” “不知道啊。他们应该都挺强的吧。”黎婳不清楚他们实力,李誉上回打牌总让她,看不出技术。 不过她对惊喜很感兴趣,于是毫不犹豫选了更为熟悉的李誉。至于陈尔,她可太清楚了,大学那会每个周末拉着她们去打麻将,次次赚的盆满钵满。 “那我赌沈逸。”梁叙舟和他们都玩过,可以说实力差不多,不过打法不同。 “为什么?”黎婳奇怪,“我感觉他不像会经常打牌玩乐的人,和你们这些人都不太一样。” 梁叙舟认真想了想,挺认同小姑娘的话,末了看向安静不讲话的沈逸。 这个小孩确实给人印象就是安静,往前推算,该是那种乖巧读书的好学生,但他了解下的沈逸,并非如此。 第一次见面时,沈逸还在读大学,而他正在申请派驻英国,所以随吴总去英国考察项目,忙完顺道去大使馆参加建交活动,经介绍认识了沈逸,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沉稳内敛,从容和一帮政客商人言笑晏晏,谈笑间透露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稳重。后来律所见过几次,他还是这样,认真干事,直到忘记哪年,他正好在英国出差,朋友弟弟在英国出了点事,拜托他去看看,没想到参与者还有沈逸,法拉利都干报废了。 那时他就知道,这小孩内心与外表不一样。 听完这段故事,黎婳重新看了眼那边,“这样看,你们是个相反的人。” 梁叙舟思索着说好像还真是,然后放下手机,拉她去围观牌局。 黎婳站在陈尔身后,他站到沈逸身后。 这四人实力几乎比肩,动不动平局,但黎婳不经意间发现,他们三人互相放水送人情。独陈尔沉浸其中没察觉到。 看了十多分钟,黎婳觉得没意思,朝梁叙舟递了个眼神,带他去楼上。 来到主卧门口,她反手放在门把上,没着急压下去,挡在他面前说:“我的惊喜肯定是没了,不过我有个惊喜给你。” 梁叙舟看了眼门,又低头看小姑娘,眉眼弯弯地挑下眉,“很期待。” “我在房间藏了个东西。”黎婳把门推到底,“你找找。” 房间一百平左右,东西又多,梁叙舟有点没头绪,翻遍能藏东西的地方,连床底都看了,就是没找到,黎婳靠在门框边,看他踩着椅子翻柜子顶端的样子,笑个不停。 “老婆,你真不给点提示吗?”梁叙舟回头,神情可怜。 黎婳无情摇头,“那还有什么惊喜。” “比如东西多大。” “很小。” 她比划了下。 梁叙舟又折回去,从头找起。 拉开抽屉时,他无意碰到台灯的开关,亮起的瞬间,一个小东西印出影子轮廓。 黎婳抿唇轻笑。 梁叙舟手伸进去,把粘在灯壁上的东西拿出来。看到掌心东西的瞬间,他疑惑地侧头看了眼歪着脑袋的小姑娘。 “遥控器?” “过来。” 黎婳冲他勾勾手,推展开阳台玻璃门,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眼,那群人正在草坪上打闹,还有几个人不知何时跳进了泳池。 梁叙舟走过来,她努力忍着笑说:“你按一下红色键试试。” 照她说的做,他按了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草坪边缘绽放出粉色烟雾,藏在暗处的BABY的灯牌亮起,无数粉色气球飘向天空,满院人停下动作,被这一景象惊住,纷纷抬头看去。 梁叙舟愣住,如果没看错,这些都是宝宝性别揭秘仪式才会有的东西。他不确定地侧头看了眼小姑娘,及时伸手勾住一只气球,借光看清上面的英文单词:Girl. 黎婳看他那个不敢相信又吃惊的样子觉得好笑,适时把藏在兜里的报告拿出来,展开放在他面前,挑眉,“恭喜我们有小公主了。” 梁叙舟睫毛抖了抖,接过来认真从头看到尾,再抬头时,眼红了,“我们有宝宝了?你什么时候做的检查,我怎么不知道。” “是呀。”黎婳笑了声,伸手摸摸他脸颊,“去香港时呀,有一天我说去见我爸爸,其实是去医院了,因为我就一个月来没例假,所以不确定,没想到真的有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没有任何意外与担忧。 这个孩子的到来很是时候,她好喜欢小孩,恰好他们很相爱,又都有足够的能力托举这个孩子的未来。 “这么开心的事,你哭什么?”她哎呀一声,带着几分嗔怪的笑。 梁叙舟什么都没说,紧紧抱住她,眼泪在垂眸的瞬间悄然滴落,砸在地上,声腔闷沉,“因为开心,开心你送的这份惊喜。” 能娶到她是第一惊喜。 这是第二份。 番外-梁正音 快进入冬天时,黎婳有天和梁叙舟去朋友家玩,参观人家四合院时突发奇想,换个地方住。 梁叙舟管她是不是一时兴起,直接说行。 十分效率,一周时间把家搬到了颐和园那边。 然而黎婳早把这事忘了。 她最近忙着和电视剧出品方谈广告植入的事。 今天签合同,黎婳见到总制片人杨晓贝,便多待了十几分钟,刚出大楼就看见梁叙舟的车,“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回家呗。”梁叙舟拿走她的拎包,塞过去一捧花。 和香港那年一样,婚后每天都有花,不会特别大,有时只有几枝,但款式从不重复。今天是她喜欢的粉色系列。 黎婳高高兴兴抱着花坐进副驾,拍了几张照片才抬头,发现回家的路不对。 都快到海淀了。 她问:“你往哪开呢?” 梁叙舟嘴角噙着笑没说话,载她来到四合院。 这时黎婳恍然想起自己随口提的话,下雪天在院子里支桌子吃火锅,肯定很幸福。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搞好了。 虽然冬季没有玫瑰,但种了应景的腊梅与梅花,从内往外望,窗花框景美如画。 并且梁叙舟已经买好了食材,还特意将巧姐从香港请来照顾她,因为不放心外人住进家里。 黎婳又吃到了带着热腾腾炉气的香甜蛋挞,还有外面没有的蜂蜜味菠萝包。一口咬下去,幸福溢满全身。 还是那个味道,不甜不腻。她开心地抱了下巧姐,“谢谢您不远万里来照顾我。” 巧姐摸了下眼角,“不要和我客气太太。” 站在旁边的梁叙舟看着这一幕,低着下颚洒然一笑。 黎婳厨艺一般,也不乐意进厨房,今天突然对做面包有兴趣,二话不说挽上巧姐去厨房,站在吧台前看她不用模具,徒手捏各式各样的小面包。 “巧姐,你以后想去哪里养老。”她边倒牛奶,边问。 “潮汕吧。”巧姐摁开烤箱,回头看姑娘,陷入回忆往事的神情,“我十多岁去的香港,陪荣小姐嫁进梁家,说来也该退休了,不过阿仔不舍得我走,香港那边还雇了人照顾我。” “您是潮汕人?!”黎婳惊讶道:“我外公也是那里人,所以我也是半个潮汕人呢!” 巧姐微微惊讶。 不聊不知,一聊发现故居地址只隔了几条街。 黎婳感叹缘分妙不可言,把烤盘放进烤箱,说:“您陪他长大,就是亲人,他肯定不舍得,也不放心您独居。您年纪大了,要有人照顾的。”她顿了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起来,还麻烦您来北京了。” “这有什么麻烦呀。”巧姐拍拍小姑娘肩,宽慰的语气让她放下心,“阿仔的孩子,我还不放心别人照顾呢。” 正说着,梁叙舟走进来,“聊什么呢?” “我才知道巧姐是潮汕人。”黎婳递给他一块曲奇饼干,“尝尝好吃吗?” 梁叙舟咬了口,点点头,“不会是你做的吧?” 黎婳得意一笑,“我插的蔓越莓。” 梁叙舟低眸笑了下,摸摸她后脑勺,吃掉整块曲奇,“难怪今天的曲奇格外甜呢。”他让巧姐烤完这炉就去休息,然后牵着黎婳往外走,“可以吃饭了。”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院子吃起火锅。 铜锅冒着腾腾水汽,梁叙舟看着她忙碌的模样感觉好笑。 黎婳调完酱汁,嫌太咸又跑进厨房加了勺糖,放好碗又去卧室拿了张毯子裹在身上出来,坐下没三分钟,又去把平板找来放剧,放到一半发现没电,还没带数据线,勤快地出门去附近小卖部买了根线,最后这次她终于不想动了,吩咐他去冰箱拿冰好的可乐。 结果梁叙舟吩咐保姆去拿。 黎婳咬着牛肉,匪夷所思地抬头看窝在藤椅里的人,“你也太懒了吧。” 她和梁叙舟完全不一样。 他以前明明很爱户外运动,现在除了在健身这事上勤快,平时懒得要命,宁愿在书桌旁边按一个咖啡机,也不想走动。 之前住的地方两百米内有便利店,他找跑腿买一板电池,安达所在大厦一楼就有咖啡店,他也要点外卖,美其名曰这边点外卖方便。 甚至于,他因为不想逛街,叫销售上门展示。 可黎婳是个很乐意到处跑的人,她觉得每天走来走去,晒晒阳光是件很幸福的事。 对此她不理解,“你以前的活力呢?大学时不是挺爱运动。” 梁叙舟微微耸肩,“那都是极限运动,只要心脏好就能玩,但我现在结婚了,可不能出意外,不然老婆和宝宝怎么办。” 黎婳无话反驳。 吃到一半,她忽然特别想喝奶茶,不喝就浑身难受。 梁叙舟不同意,“你吃甜太多了老婆,忘记医生怎么叮嘱了?” 黎婳说就喝一口,“没糖那种。” 这次梁叙舟勤快了,放下筷子,“我给你做。” 说是做,可他居然只是把泡好的红茶倒进牛奶里。清汤寡水,没滋没味,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导致情绪不稳定的缘故,黎婳觉得憋屈,更想喝了。 “不想怀孕了,咖啡不让喝,这个要少吃,那个不能吃。”她丧气地把头埋在毛毯里,又想到什么,气愤地弹出来,“我好不容易有时间了,还不可以滑雪。” 梁叙舟把椅子搬到她旁边,摸摸她脑袋,“对不起老婆,辛苦你了,这样,以后你不能吃的,我也不吃好不好。想滑雪的话,”他顿了下,想了想说:“下个月带你去采尔马特滑,但是不能上高级道黎黎。我得完全保证你的安全。” 黎婳又开心了,“行!” 进董事会后,她反而清闲许多,于是每天都在期盼旅行。 今年他们在瑞士过了个特别的新年。 周三下午,天气放晴,黎婳如愿滑上雪,整个人在雪场放飞自我,滑开心了,呈大字躺在雪地里看湛蓝的天,呼出一口白雾。 “太太,地上凉,梁先生看到要说我了。”阿铭瞧着地上的人,无奈又好笑,难怪梁先生喜欢。 她一笑,仿佛好运降临。 她像珍珠,身上有一层莹润光泽,谁和她待在一起都会感到温暖。 黎婳朝他摆手,“我只是怀孕,又不是怎么了,咱不用管他。” 从便利店回来的梁叙舟,远远就瞧见她,笑了下。 热牛奶塞进她手里,他把她拉起来,双手包拢她冻红的双颊,“今天元旦,我们早点去吃饭吧。” 黎婳爽快答应。 一进餐厅整个人愣住了,爸爸妈妈,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他家人全都在。 梁叙舟说:“今天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新年,他们又都想你了,我就接来一起了。” 黎婳尖着嗓子哇一声,扑进母亲怀中撒娇。 那时她刚结婚,没有考虑太多未来,但后来每个新年春节,两家都会在一起聚餐。梁叙舟知道她与家里关系好,所以从不让她产生节日想家的念头。 黎婳相信爱会越来越炙热,与生命同等长度,偶尔刷到毒鸡汤时又觉得太幼稚,可梁叙舟义无反顾守护这座童话才有的城堡。 这天晚上,她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第二天不得不去买新手机。 黎婳是个很念旧的人,不追逐潮流,几年才换一回手机,这回拆手机壳时才发现那张过期的彩票,与它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十元港币。她愣了几秒,拿起看了眼,又看向梁叙舟。 “恭喜黎黎中了十二元大奖。”梁叙舟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她手心。 “这是你放的?”黎婳没打开过这个壳,早把这张票忘了。 “对呀。” “你怎么知道我中了12块。” 梁叙舟笑她还真信了,“1和2是我的幸运数字,所以你中了我。” 黎婳笑出声,抛硬币拍在手心,“猜正反,猜对有奖。” “我猜。”梁叙舟顿了下,“正。” 黎婳展开手心,是正面。她故作可惜地叹口气,然后勾住他肩,踮脚亲他一下,“恭喜你中了我。”接着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新年快乐梁大律师!” 纤细的手指勾着一枚钥匙。 梁叙舟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黎婳笑嘻嘻转动钥匙,“我那年在黄大仙许的愿望,我自己实现了!恭喜我一下吧,这是另一把钥匙,送你了。” “哇,我们黎黎好棒。” “那当然。” 梁叙舟拿走钥匙,“不过我好奇,你当年在雍和宫许了什么愿?” 黎婳忽地一惊,“哎呀,我是不是该去还愿!” “看来实现了。” “对呀,我许了你。” * 不过怀孕的日子总体和之前没两样,黎婳起初还挺恐惧,结果没有任何反应,连担心的孕吐也没发生,于是工作吃喝两不误,每周五下班拉着杏子去陈尔的院子坐会,何媛偶尔也会来,三人窝在沙发里吃饭看综艺,日子轻快无比。 倒是梁叙舟有趣,顺利入选,工作比之前轻松,时间也富裕了,跑去书店买来一堆孕育知识的纸质专业书,晚上拉着她看,还要对着平坦的肚皮讲故事。 黎婳不止一次觉得为时过早,但他不听,非说要早点开始胎教。 今天又是这样,她刚上完普拉提课,冲完澡去客厅找水,梁叙舟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叉了块哈密瓜递到她嘴边,“饿了吧?” 黎婳后退一步,挡住嘴,“过六点半了,我不吃!” 梁叙舟拿下来她的手,把哈密瓜和梨塞进她嘴里,嗓音含着笑,“营养要均衡,你今天没吃水果。就这两块。” 黎婳嚼了两下,软糯又甜,很满意,又多吃了几块。 春节后,肚子明显隆起,但因为她主动严格控制饮食,还游泳健身,穿宽松的衣服很难看出怀孕,然而梁叙舟常担心她,买了许多平底鞋放在鞋柜,怕她因为穿不上之前的裙子而伤心,趁她去上海出差,偷偷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换了尺寸。 黎婳很多时候都在感叹,爱对人原来这么幸福。 上海分店成功上星那天,来了许多人捧场,她一早坐高铁去了上海,丝毫没有受怀孕影响,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笑比春日。 梁叙舟开完早会,坐飞机来到上海陪她招待重要客人。她喝不了的酒,都进了他肚子。 黎婳亲自安排好徐善同一行人,又吩咐司机将梁叙舟送回去,然后独自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周京霓。她点了杯柠檬水,迎着光走去打招呼,“好久不见周小姐。” 周京霓抬眸一笑,“看你发朋友圈,我正好来这边有事,但不太方便去给你捧场,便请你喝杯咖啡。没想到你怀孕了,抱歉。” 黎婳坐到她对面,“没关系。你现在在这边工作吗?” 周京霓笑笑,端起咖啡抿了口,“一切顺利的话是的。” 两个人浅聊了几句,不知从哪个话题聊到香港,周京霓问了句,“和溪下个店准备开在哪座城市?” 黎婳便明白今日不只是随便聊聊那么简单。她不隐瞒,直言近两年不会开下个店,“需要保证品质。不过未来也许会去香港和马来西亚,一是我先生是香港人,二是我叔公在马来西亚,相对来说方便些。” “那挺好。”周京霓说:“那你们目前定居北京了?” “对。” “这样。” 黎婳垂眸笑了下,“周小姐可以直接讲,如果有合适的合作,我很愿意。” “你见过我这个朋友,叫叶西禹,他家是做国际物流的。”周京霓顿了下,“刚好我听说你们康达在招标新的物流合作商。” 黎婳眸中微露亮色,“周小姐消息也很灵通。” 最初想和万洋合作,就是因为打算换合作商。她明白了今日的正题。 周京霓说:“我平时也做投资,对这些关注比较多,其次和溪登录港股那日,金融板块全是你们的报道,我很难不关注。” “但是我们走海运。据我了解德众在国际线路上以空运为主。” “看来黎小姐也有所了解。” 黎婳自然掌握一手消息,国内知名物流公司就那几个,德众算头部,但主要做国内市场。话锋一转,她说:“但我们这次国内的也要换掉,让叶先生来参加我们招标吧,如果合适,很期待合作。” 初见那日回去,她便搜过对方名字,可惜报道寥寥无几,但梁叙舟堪比百度百科,给她讲了对方的故事。那时她便想,有朝一日定要找个机会合作,她希望那样优秀的姑娘,站到更高处。 咖啡店分开后,她回了上海的家。 梁叙舟昨晚凌晨才休息,这会喝了酒,睡着了。 黎婳靠在桌边,看他睡着的样子,心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 许久,肚子隐约动了下,她短暂怔了下,惊喜地抚摸上去,可惜小家伙又安静了。未来应该是个性格安静的小女孩。 她看向窗外,院子种满花,再过段时间就该开了。 这一年四月。 梁正音出生在香港。 番外-不同的幸福 说来也是巧,黎婳原计划在北京生产,医院都订好了,但梁老爷子过九十大寿,他们就回了香港。 想着离预产期还有一周,而且只待一天半,梁叙舟便没多担心。 谁承想,第二天女儿就出来了。 和黎婳预想的画面不同,没什么疼痛感就结束了。 医生说她把体重控制的很好,所以格外顺利。 梁叙舟却心疼的不得了,眼都哭红了。 女儿和黎婳想的一样,又乖又漂亮,才出生就有双眼皮、高挺的鼻梁,除饿了会哭,平时安安静静不闹腾,只会瞪着大眼朝他们吐口水,笑起来令人心化。 梁叙舟自从有了女儿,又变勤快了,每天早早下班回家抱女儿在院子里溜达,天天讲睡前故事。 四合院装修时没搞儿童房,于是他们搬回了先前的楼房。 梁叙舟本想找装修设计团队,没想到小姑娘早有安排。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黎婳把学室内设计的陈尔搬出来设计儿童房。 陈尔的火锅店不怎么赚钱,勉强维持运营,老板本人还懒得营销。黎婳早就看不下去了,借着有媒体要来采访的机会,把采访地点定在火锅店,顺便让陈尔露了个脸,再把设计的事交给她。 采访结束,杏子从机场赶来吃饭,带了一大兜礼物。 一半是给干女儿的,剩下一半分给黎婳和陈尔。 大号行李箱塞满小孩的东西,黎婳惊得合不拢嘴,“这得多少斤,你空着箱子去的意大利啊?” “那当然不是啦,特地新买了个箱子装礼物,超重罚我好多钱。”杏子捞出来一个盒子,拆开层层包装的陶瓷娃摆在桌上,“漂亮吧,给我干女儿的。”说来叹气,“哎,都怪我这次出差太久了,没赶上你生产。” 陈尔扒开开心果,抛进嘴里,“你就是在国内也赶不上,她去香港时生的,进产房二十分钟出来了。” “这么快?!”杏子摸摸黎婳紧致的肚皮,“天呐,没生过宝宝一样。” 黎婳和她们说自己有多注意,怀孕期间有多夸张。 害怕长胖不敢多吃饭,又担心胎儿营养不良,她请了个营养师,每天摄入够营养后,一口也不多吃,还要健身。每周只有两次放纵餐。 杏子听完后竖拇指。 陈尔把扒好的开心果分给俩人,对杏子说:“你要不是回来,我都以为你要去意大利工作了呢。” 黎婳拆着礼物说:“我们杏子现在事业如日中天,恨不得分身,长八只爪子。” 杏子扑哧一笑,“确实有机会去总部工作,不过不想去。” 黎婳与陈尔异口同声,“为什么?” 杏子说:“我不想离你们太远呀,也不喜欢国外。” 去总部一定有利于事业发展,但黎婳不劝她,大家追逐的东西不一样,有人希望赚很多钱,有人渴望安定,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永远无条件支持杏子的任何决定。 陈尔和她一样,结实的胳膊搂着瘦瘦的杏子说:“杏儿,那咱要好一辈子!她结婚了,以后你来和我住!” “好好好!” 杏子被勒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我干女儿呢?” “在家呀。”黎婳拆出几枚亮闪闪的发卡,好笑道:“杏子,你确定这是给我的嘛?” “哎呀。”杏子眨眨眼,“给我干女儿的,不小心放进你的礼物袋子了。” 黎婳咋舌,别到头发上,假模假样地挽着她胳膊,掐着嗓子喊:“谢谢杏子干妈。” 把陈尔逗得差点被开心果卡住。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笑声。 开心完了,黎婳和杏子聊关于方齐的正事,“他来北京你知道嘛?我去店里视察那天,这小子坐在那吃饭,给我一愣。” 杏子也愣了,“他没说。” “哇,你这个弟弟是什么神人,从美国跑去香港,又来北京,他是不是有点……”陈尔用一种不对劲的语气“嘶”了声,“你俩有血缘关系嘛?” 杏子低下头,慢慢摇了下,“他是我舅母带来的孩子。” 黎婳顿时领悟到陈尔那个不对劲的含义,搭上杏子这话,一片明了。 方齐那小流氓喜欢姐姐。 不过杏子已经知道这事了,不打算理会,但也不会不管方齐,至于怎么安置,她还没想好。 黎婳说:“他长得好看,年纪又小,把纹身洗了进娱乐圈如何,我们是现在最火的那个选秀节目的赞助商,安排个人随随便便。” “他?”陈尔怀疑道:“你确定嘛?那小子要是当偶像,拽成那样,不得被人骂死?” 杏子也说,“方齐性格太傲了,算了吧。” 黎婳却认为这是比较好的方法,方齐不肯念书,一定找不到好工作,又不回家接公司,那自然要走捷径。 “让他去试试呗,不行再说,反正我们赞助那么多钱。”黎婳劝杏子不要担心,人设可以打造、包装,任何火了的明星背后都有资本,不指望方齐火,就是希望他有个正经事做,不要拖累杏子。 这事就此拍板了。 今晚计划是去黎婳家里吃饭,正好麦资霖从香港过来看他们,可以凑一块,但没想到李秉津也来了。 黎婳倒吸一口气,差点穿反拖鞋。 她记得梁叙舟说李秉津家的公司今年要建新生物研发室,会很忙,前阵子还带考察团去德国了,所以连百日宴都没来参加,现在怎么又出现了,关键陈尔也在。 杏子戳戳她腰,凑到耳边说:“这俩人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黎婳有段时间没和陈尔聊他了,默认现在没关系。 再看旁边的陈尔,将李秉津视若空气,低头换好鞋,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奔向梁正音的婴儿推椅。 黎婳松了口气,看来真没事。 然而不是这么回事。 晚上八点多,睡着的女儿被巧姐带回屋,黎婳从洗手间出来,不偏不倚的,就是往阳台多看了一眼,发现陈尔和李秉津站在拐角处,看情况似乎吵起来了。 她顺手把路过的麦资霖拉住,“Mak,问你个事。” 麦资霖纳闷道:“你说。” “李秉津真喜欢我们陈尔吗?”黎婳给他指了个方向,“都过去多久了,还念念不忘。” 麦资霖往那看了眼,松垮一笑,“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但是他人挺好的,你朋友要是谈,一定不会吃亏的。他父母也是很开明的人。” 黎婳斜瞧他一眼,不这么认为地摇摇头,去客厅找梁叙舟。 可梁叙舟更不知道,他们现在每年也就聚个两三次,见面根本不聊感情问题。 他掰了瓣橘子给她,“我觉得这件事得问你朋友。我也蛮好奇你朋友为什么坚持拒绝和他恋爱。” 黎婳当然不会说。 感情这种事,一人一个看法。 其实陈尔的想法很简单,她从小在小胡同里长大,早年家境也算不错,有个很大的古董行,可惜父亲没本事,把家产造得没剩多少,还懒,至于母亲,她生下来就没见过,也不关心人活着还是死了,只想守好爷爷最后留下来的房产过个普通日子。 生活呢,平平淡淡,她也不乐意社交,毕业后在大厂遭了一年多罪,因为被领导骂傻冒,她当众骂回去,把公司恶心的加班文化写到网上,然后被优化了,为此还打官司要赔偿来着。 所有人都说她性子野蛮,确实没错,一言不合就呛人,看不惯的事不忍,所以她才懒得交朋友。 黎婳可以说是她是最好的朋友。 大学那会,她父亲去赌玉,赔了爷爷留的一百七十多万存款,还把店铺弄没了,害得她日子不清闲, 周内晚上去串串香店兼职,周末回去和父亲吵架,所以她谈恋爱不考虑未来,只图开心,人生宗旨走一步看一步,再坏也坏不过家里那个好吃懒惰的爹,而黎婳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她。 当初入学没俩日,她和舍友闹矛盾打起来,找导员换宿舍,换来了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黎婳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女孩,性格开朗又娇俏,整个衣柜塞满漂亮衣服,发丝永远亮晶晶的,和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似的。 还记得大一放暑假那天,黎婳没买到回家的票,正打算过几天再回苏州,她堂哥黎镜开车从上海赶来接她回家。 那天阳光特别好,黎镜和宿管申请上楼,帮她们打扫卫生,又帮忙搬行李,搞完所有后,衬衫满是褶皱,头发蒙了一层灰尘,最后还请她们去吃了顿火锅,才带妹妹回家。 陈尔就是在那时有了第一个喜欢的人,黎镜。 黎婳最初不知道,她也没打算告诉,直到黎镜又来了几次,她总偷偷看他,被好姐妹发现。 她不让黎婳说。 黎婳问为什么。 陈尔没有讲原因,可其实是她内心的自卑在作祟。 从黎婳那得知,黎镜毕业就接手家族企业了,工作很忙,但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关系好,所以他总来北京看黎婳,每次送礼物也是送四份,有次何媛和另个室友不在,黎镜就带她俩去逛街,她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橱窗,黎镜就买来送她了,说黎婳的朋友也是他妹妹。 当时她怎么也不肯收,因为回不起礼物,可黎婳几句话让她安心收下了。 “我哥就是你哥。” “你必须收,我要和你穿姐妹装!” “你眼光也太好了吧,要是黎镜自己选,肯定送粉色给我,他老把我当小屁孩。” 就这样,她拎着沉甸甸的精美购物袋,从明亮华丽的奢侈品店走了出来,用一杯奶茶回了礼,而他不仅不嫌弃,还笑得十分开心,说这是他喝过最甜的,因为黎婳从小只会薅羊毛。 看着他们兄妹二人打闹,陈尔安静走在旁边,那么羡慕,有一瞬间不知所措,可下个自卑的想法还没产生,手就被黎婳牵住。 黎婳左挽哥哥,右牵她,筹谋晚上去做什么。 然后黎镜又被好妹妹坑了顿晚饭,外加许多零花钱。 至于那条几万块的昂贵裙子,至今还躺在衣柜中,没有被穿过。 也许某一天她会找到合适的场合穿出去,也许永远暗无天日。 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见面,是黎镜来京参加峰会,结束后步行进学校找他们,被她们同行的女孩告白。 这事说来有趣,炎炎烈日,黎镜穿着短袖白衬衫站在树下,赶上午饭时候,食堂附近全是人,他那个温润如玉的形象,在人堆里那么耀眼,一下子把旁边的女孩吸引住了,撒手跑去要联系方式。 给黎婳惊呆了,追在后面喊,“那是我哥!” 周围太吵了,女孩没听见,再看已经站到黎镜面前了。 走近时,陈尔听到了他温柔的声音:“抱歉,我是来找妹妹的,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比你大很多,不适合与你交朋友,谢谢你的喜欢。” 那顿饭,她把米线里的虾吃了,害自己进了医院。 打针时,黎婳跑去楼下买水,黎镜坐在旁边帮她盯药瓶,时不时问她好点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这些关心放在任何一个还没恋爱过的女孩身上,都会一次又一次动心,包括陈尔,但她知道他们有差距,黎镜只把她当妹妹,所以永远不越界。 少女的暗恋永远藏在心底,于是她后来谈的每一任,都刻意避开有他影子的人,直到李秉津出现。 李秉津宛如没经历过挫折的小孩,永远乐呵呵,心很大,又像来游戏人间的,她观察许久才敢上手,没想到这个人要跟她玩纯爱。 那晚她喝太多,再醒来躺在推窗就能看到山景与中环的房子里,床旁边也空了。就这样愣在床上足足三分钟,李秉津光着上身走进来,拖鞋藏在肥大的裤子里,手上端着一个木质餐盘。她去洗了把脸,坐到露台上吃早餐,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景也优美,可内心只有忐忑,想走神了,咬了口没剥壳的鸡蛋,把他逗得哈哈大笑,她也彻底清醒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门在哪。 得赶紧跑。 可李秉津提出恋爱。 她二话不说否决。 李秉津嘴角的笑瞬间没了,“为什么?” 陈尔反问:“你好奇怪,为什么恋爱?咱俩了解吗?你连我手机号都不知道。” “你昨晚不是说喜欢我?” “......这都记得?你昨晚没喝多?” “你别转移话题。” “对,我喜欢你这张脸,喜欢你的身体,你也没拒绝,毕竟这事我强不了你,所以有什么问题?难不成说我把你骗上床啊?你要非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 别说恋爱,陈尔害怕进入任何一种关系,家里有个老顽主爹已经够头疼了。她吃不了半点爱情的苦。 但李秉津怎么也不松口,还生气了。 他其实很符合陈尔的审美,小小一张娃娃脸上全是五官,笑起来乖乖的,很可爱,细细的眼长了浓密睫毛,多看几眼就叫人魂飞魄散,要用漂亮形容,而不是帅气。她当时都不敢相信,这个少年模样的人居然三十多了,和梁律师差不多。 他说“那我追你可以吗”这句话时,神情认真诚恳,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她恍惚回到校园。 陈尔那刻动了水泥心,可转头一看外面,又拒绝了。 她把李秉津提的恋爱当玩笑话听,他也没有立刻提第三次,听说她第一次来香港,开车载她出去玩了整整一天,从铜锣湾到星光大道,车不开进去的地方,他们就步行过去。任何东西她只要多看一眼,他就会买下来送她,被拒收还会装委屈,叫她晚上请吃饭。那么不真实,与香港的美丽一样,从煤气灯街看到小时候港片里的片段,从中环顶楼的酒吧看维港的繁华。 夜晚时分,李秉津叫来自己玩跑车的朋友们,带她去公路兜风,陈尔往外看时,更确认自己不喜欢这里,拥挤狭窄,也不喜欢不踏实的爱情。 于是趁去便利店的功夫,她打车跑了。 她不知道李秉津究竟为何那么执着,今天还特意来找她吵了一架。 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敢下手。 陈尔才不信他口中的一见钟情,反正她是见色起意。 和这种小孩一样的男人吵架,浪费心力,陈尔推开他回到客厅,拿起包朝黎婳摆摆手,“晚十点有个大单,我回店里了。” 那之后俩人再也没见过。 很多年后,黎婳有时候都不敢相信,李秉津一直没结婚,然而陈尔与更不是一路人的陆炀玩到一起了。 还玩的特别好。 俩人性格相投,陈尔在父亲离家再也没回来那年,把那套临近小学的老破小卖出个不错的价格,火锅店与和溪合作,揣上钱与陆炀去环游世界了。 过上了漂泊自由的生活。 从捷克到肯尼亚,从哥斯达黎加到朗伊尔城,每去一个地方就寄回来两张明信片,分别给黎婳和杏子。 她终于穿上了那条裙子,在漂亮的多瑙河畔,笑得那么灿烂。 黎婳问梁叙舟,“你说他俩这算不算不打不相识?” 梁叙舟抱起女儿,亲了亲粉嘟的脸颊,拿起那张印着俩人搞怪照片的明信片看了眼,“算吧,我觉得蛮好,陆炀是不婚主义,不会安定,你朋友也是这种人生态度,玩到一块是必然。” 黎婳不了解陆炀,只听说自从俩人流浪世界,他脱离了声色犬马的世界。 陈尔说,去雅加达时她被当地的黑导坑了几百块,陆炀这种视金钱如纸的人,居然硬是给追回来了。 黎婳很想她,但只希望她的女孩们都能幸福开心。 世上的幸福,无非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番外-爱情手记 一.婚礼 这场婚礼是黎婳一手操办的。 从婚纱到宾客细节,除了地方,梁叙舟千挑万选的。 六月的托斯卡纳,阳光漫过丘陵,被古橄榄林环抱,庄园以中轴线对称布局,弧形阶梯下方的喷泉带来一片清凉。 一台青色的复古敞篷老爷车穿过林荫大道,左侧砖墙覆满粉色山茶花。 清风徐徐吹拂,骄阳透过树叶缝隙斑驳落在副驾驶。 被阳光吻过的脸庞,泛淡淡光泽,宛如盛夏白玫瑰。车停在庄园门口,音乐从远处流淌而来,梁叙舟着黑色青果领西装,倾身向她伸手,眉目清朗,无声却醉人。 “今天的阳光真好。”他看一眼前方说:“地方也好漂亮。” “我特意挑的日子,能不好嘛。不过这里好美呀。” “那当然,我从十多个国家,特意找了个你没来过的。不过吧,我挑的老婆好像要更美一点。” 梁叙舟望着穿洁白抹胸婚纱的她,唇边笑意渐盛,怎么看都看不够。 黎婳笑起来,一只手搭入他掌心,另只拿捧花的手虚虚遮额。她仰望澄净的蓝天,风将头纱吹成翅膀,展开在他们身后。 漫天白玫瑰洒落,从白色绸缎裙面上滑落,锁骨与耳垂的珍珠倒映夏光。 等在远处的一群人,看见他们走来,忍不住欢呼起来。 几十台摄像机架在台阶高处,无人机紧随这对新人步伐,与他们的镜头一起纪录今天。 黎婳看着那张张笑脸,情不自禁牵紧了些他的手,“梁叙舟,咱们请了这么多人嘛,我怎么突然有点紧张。” “可多人了,两架飞机才够,他们为了咱们的婚礼特意腾出的时间。”梁叙舟都不知道发了多少请柬。他逗她道:“可能咱俩第一次结婚的缘故,其实我也有点紧张。” 黎婳一下子被没了紧张情绪,抽出胳膊打他一下,“你还想有第二次?” “和你有一百次也不过分,我们每十年就再领一次证怎么样?”梁叙舟已经计划好了,许多国家可以拿旅行签证办理结婚证。 “你想的挺美。” “这样你想离开都麻烦。” 黎婳斜他一眼,再次觉得他诡计多端。 翘首以待的那群人都激动的不行,杏子和冯女士已经哭了,主角俩人一路嘴贫着走到阶梯下,接受众人的祝福,配合镜头贴近笑了下,进了古堡又开始悄悄聊天。 完全没有半点感动和紧张情绪。 但宣读完誓词,黎婳转身看到母亲红彤彤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哭了。 爱一个人会怕对方难过,梁叙舟一直分散她注意力,就是怕彼此掉眼泪,没想该有的场面还是逃不掉。 他轻轻拭掉她眼角的泪,“以后你有三个家了老婆。” 黎婳笑着“嗯”一声,牵住他的手走向盛大的玫瑰海。 二.婚礼晚宴 太阳落山,黎婳和梁叙舟换了身衣服,夜晚散着淡淡葡萄香气,庄园草坪被一串串小灯泡点亮,长桌摆正L形,坐了群年轻人,有着当地风格的乐队正在演奏音乐。 瞧见他俩过来,李誉高呼一声,“主角终于来了!” “苦等我们啊!”麦资霖让他俩各自自罚一杯酒。 黎婳“哎”一声佯装不乐意,“我俩可是去酒店给你们拿伴手礼了!” 梁叙舟胳膊搭到她肩上,让人把东西从车上搬来。 顾裴元凑近看了眼大盒子,“这是什么?” “玩游戏抽奖,一共三种奖品,东西是什么抽到了才知道。”黎婳忽然想起什么,拍下手,憋着笑看向梁叙舟,“还有个特别奖。” 梁叙舟只笑,不讲话。 黎婳继续讲规则:“一共一百份礼物,对应八十张游戏卡,有些卡可以大家一起参与,有些需要组队,没有独立完成的哦,特别奖是个人拿分最多的,剩下的是小组平分礼物。” 听他们这么讲,等不及的陈尔先抽了张任务卡看规则,认真读完后,自信满满地举手,“我抽到问题提问卡了!” 黎婳拿出来问题卡递给梁叙舟,“这个是抢答哦。” 陈尔一口应下,“没问题!” 梁叙舟打开卡片,“新郎新娘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一时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 陈尔被自己抽的卡为难住了,还从没问过黎婳这个问题呢。 杏子猜天使湾。 阿铭说了个咖啡店的名字,“快来台风天的那次!” 黎婳“哇唔”一声,原来那天坐梁叙舟对面的其中一人是阿铭,“你记性这么棒。” 阿铭笑道:“栗子蛋糕很好吃,所以印象很深。” 梁叙舟耸肩,“可惜不对。” 这时黎镜开口了,看着梁叙舟问:“是不是苏州,其实我一直觉得很早在哪见过你,但想不起了。” 梁叙舟挑眉,“没想到你会记得。” 黎婳打了个响指,把相机礼物拿给哥哥,“真没想到会有人猜对,我以为只有我俩知道呢。” 黎镜笑着摸摸她脑袋。 到第三个任务卡时,陈尔被迫和陆炀组队去寻宝,又吵起来。 黎婳趁他们去找东西,坐在那填肚子,还没吃两口就听见陈尔的尖叫声,“大哥你是不是蠢啊!这里我找过了!” “叫谁大哥呢?大姐!你不给我地图你还敢说我!”陆炀声音更高,中气十足。 “哇靠,你可真会倒打一耙,是你看不懂地图好吧!” “……” 俩人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一时间大家都不找东西了,兴致勃勃地跑去围观他俩掐嘴架,李誉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火上浇油,夸陈尔会骂人,骂得妙。 顾裴元默不作声,悄悄拿手机实时记录战况,被陈尔发现,转移开火对象,指着他问:“你是不是偷拍我了!” “没没没。”顾裴元忙藏起来手机。 “谁拍你呀。”陆炀嗤笑一声,拿地图扇风,“你可少自恋吧。” 这下彻底把陈尔惹恼了。 黎婳咬断薯条,摇头感叹,“他俩可真行,只要靠近就吵。” 一旁的梁叙舟本来不关心,安心在那帮她拆头发上的珍珠,最后终于受不了陆炀的大嗓门,叫阿铭去把俩人分开,回来和黎婳说:“很少有人能受得了陆炀的脾气,你朋友也是独一份。” “他脾气很大吗?”黎婳捡起掉在草坪上的小珍珠。 “嗯,一般没人敢惹他,上学那会就是。” “陈尔也是,上学时谁敢欺负我们宿舍的人,她会和人打起来。” “……那还真是找到一块了。” 黎婳一口气泡水呛在嗓子里,笑个不停。 游戏一轮接一轮,现场快闹翻天,尤其是陆炀历经千辛万苦拿下特等奖,却得知这个礼物是和他俩合照一张拍立得时,气得说不出话,洗好的照片,表情拧成一团。 今晚黎婳和梁叙舟都没怎么喝酒,快十点时礼物全部送出去,看他们喝多了在唱歌,趁机偷偷溜回酒店。 黎婳一进门就踢掉高跟鞋,脱裙子,扯发饰,累瘫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动。 “结婚好累。”她陷在柔软的床垫里,仰天长叹一口气。 “我们明天还要出去度蜜月呢。”梁叙舟捡起她扔在地毯上的裙子,和自己衬衫并排挂好,去放好温泉水,挑了个她喜欢的味道的精油滴进水里,回来把人捞起来,一边发出感叹,“老婆,你皮肤好白。” 黎婳紧紧抱住他脖子,目光在他胸膛上流连忘返,“你身材也不错。” “不能白健身吧。”梁叙舟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笑如桃花。 黎婳触电般缩回来,最近忙婚礼的事,他们已经很久没亲密,头顶聚光灯打下来,她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泡。”她双手拢着胸。 “不需要服务吗?”梁叙舟直勾勾盯着她锁骨下方,手伸进水里。 黎婳连扑两下水,把他的手扔出去。 梁叙舟不打算今晚折腾她,明天还要坐很久飞机。 不过黎婳有惊喜要给他。 洗完澡裹上浴袍出来,她给助理发了个消息,吹好头发走进客厅,看见他面朝落地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背影,她忽然心生坏念,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耳边叫了声。 “啊!” 果然把他吓了一跳。 梁叙舟抖了下,回头看来,将手机放到一旁,笑意绵绵,“他们还在找我们呢。”说完拿起手机给她群里消息,“不停@咱们。” 黎婳瞟了眼,哼哼笑,弯腰朝他伸手,“不管他们,请梁先生和我一起去外面赏月。” “哦?”梁叙舟把手放在她掌心,“赏月?” 黎婳不讲话,牵着他推开门。 晚间夏风正好,酒店在山岭上,这个点漆黑一片,还有点吓人,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展开双臂望向天空。 刹那山下林间长道接连亮起灯。 丝柏树上挂满暖黄色灯泡,绵延至山谷,宛如爱丽丝的仙境。 “零点了。”黎婳站在台阶上呐喊:“生日快乐梁叙舟!” 声音悠扬回荡,飘进柔软的风中,重重落入他心底。 梁叙舟微挑眉,往前走了半步回头看等待他反应的小姑娘,她眼珠黑亮,倒映着光亮,眉目娟秀动人。他摇头,唇角笑漪轻牵,与她在山间接了个漫长的吻。 他们偎着彼此看远处,梁叙舟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了呢。” “我都忘记了。” “就知道你会忘记,不过还好我替你记得。开心吗,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黎婳扒开两颗糖塞进他嘴里一颗。 “特别开心。非常开心。” 梁叙舟靠在她怀里,眼眶发热。他从没有过这样特别的生日,从小到大他的生日都是别人眼里的名利场,有喝不完的酒,讲不完的场面话,散场时只剩无尽孤独。他喜欢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与最爱的人独享夜晚时光,比什么都昂贵。 黎婳假装没有看见他眼角的泪水,用帅气的姿势搂着他,讲了句霸气的话,“想要什么和我说,我都买给你!” 土味情话把她自己说笑了。 梁叙舟嘴角浅浅弧度,在风中落泪。人生有此佳人作伴已难得,别无他求。 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感觉浸透全身每个毛孔,那是一种幸福的味道 三.女儿 梁正音幼儿园毕业那天,本来在外地出差的梁叙舟,特地赶回来参加女儿毕业典礼。 黎婳一大早起来亲自给女儿化表演妆,正思考用什么颜色口红,卧室门被推开,转头看见梁叙舟。她怀疑出现幻觉,愣了几秒,而女儿已经跳下椅子跑过去了。 “爸爸你回来了!”梁正音尖叫着抱住父亲腿。 “哇。”梁叙舟抱起女儿,瞧着花似的一样的脸蛋,“我们小宝宝这么漂亮呢,妈妈把你画这么漂亮呀。” 梁正音委屈巴巴道:“妈妈说你有事不回来了……” “怎么会。”梁叙舟把女儿放在椅子上,低头亲了下黎婳,“老婆,想我吗?” 黎婳抬头看一眼时间,指针转过“8”,“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呢?” “音音毕业典礼可不能错过,我把尽调会加紧开完了,剩下的交给下面律师做就好。”梁叙舟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老婆。” 黎婳心疼地摸摸他下巴浅浅的青色胡茬,给女儿画好妆,去厨房冲了杯咖啡给他。 参加完典礼,梁叙舟脱掉西装外套给黎婳,一路抱着女儿去车里,“我们小公主想怎么过这个暑假呀?” 他们每年都带女儿去旅行三个月左右,如今已经走了十多个国家。 “我这次不想去旅行了,想去香港看奶奶!还有外婆外公。”梁正音开心得站在两个椅子间蹦跳,“外婆说给我买了毕业礼物!” “想他们了呀?”梁叙舟让司机开慢点,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线。 黎婳提了提女儿的蕾丝边白袜,“自从我妈给她打电话说也在香港,整天惦记去玩。正好也好久没回去了。” “那我们下午飞香港吧。”梁叙舟让阿铭订票。 黎婳忽然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问女儿,“宝宝你想在哪读小学?” 梁正音挤到她旁边坐下,小大人似的托着腮做思考状,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哎,爸爸妈妈在哪我就在哪。” 梁叙舟笑了,“爸爸妈妈看你,你如果想在北京读书,我们就继续在这,如果你喜欢爸爸的家乡,我们就去香港。” “可是我都想怎么办?”梁正音扁了下嘴,“我想每天见外婆。” 黎婳无奈摇头,“外婆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 梁正音眼睛一亮,掰着手指细细数来,“外婆给我买好多好多漂亮裙子,还有玩具!我想要什么都给买!” 梁叙舟弹了下女儿脸蛋,对老婆笑了下,“这是说咱俩让她用劳动换礼物的事呢。” “本来就是嘛爸爸!” “这个事情你得问妈妈,妈妈是咱们家老大,爸爸说了不算。” 听他这样讲,梁正音不敢抱怨了。 黎婳在这事上立场坚决,绝不退让。梁叙舟太宠孩子了,家里玩具都快堆不下了,义卖掉一批又来了一批,一句想养猫,他第二天不知从哪搞来一只,一句想再要只小狗,他直接带女儿旷课飞去朋友在上海的宠舍。 那天她晚上下班回家整个人一愣,一大一小,女儿抱猫,梁叙舟抱狗,一起站在门口迎接不知情的她。 这一刻她就意识到,必须得让女儿知道,有付出才有回报,不然未来经不起风雨。 于是这个暑假,黎婳和梁叙舟带即将成为小学生的女儿,去了无数偏远地区做慈善活动,让女儿自己感悟金钱的意义,并以女儿名义成立了儿童慈善基金会。小孩子心灵纯净,三观由父母捏造,她想好的教育不是死读书,也不是口头传授,而是让孩子走进大自然、亲身体会人间。 事实证明也没错,暑假快结束的最后一周,黎婳正和梁叙舟窝在厨房捣鼓蛋糕,女儿忽然收拾出来一个箱子,艰难地拖来客厅。 “你怎么把喜欢的玩具都拿出来了。”黎婳探头看了眼箱子。 “不要了。妈妈,你帮我买掉吧!” “啊?” 梁叙舟洗干净手,走去蹲下身翻了翻箱子,单手抱起女儿进厨房,“我和妈妈正在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核桃蛋糕呢。” “哇!”小丫头扑扇两下睫毛,“今天是不是蛋糕日!” “对呀,你是不是给忘了?”梁叙舟指着挂在客厅里的画板提问:“明天是什么?” 梁正音凑到父亲耳边小声说:“爱妈妈日,对不对?” 梁叙舟满意点头。 一周七天,每天一个亲子小节日,是他和小姑娘研究了一整晚的结果。 旁边的黎婳正专心捏面团,没发现俩人在商讨事,实在捏不出来想要的形状的只好把巧姐喊来帮忙。她挑了个小点的桃酥碎递到女儿嘴边,“尝尝甜吗?你爸爸非要裹三层糖!” 女儿笑着点头,“好吃!” 梁叙舟满意地亲了口女儿,问她为什么要卖掉玩具。 梁正音搂住父亲脖子,“我把最喜欢的留下来了,这些都是我不喜欢的,你们帮我卖掉捐给小朋友们。” “我们小公主这么善良。”梁叙舟有些感慨,一个假期女儿长大懂事这么多。 “妈妈讲这个世界有坏人也有好人,但是有些特别特别努力的好人,总得不到回报才变成坏人,所以我们要做有用的好人,帮他们得到回报,让好人更多!”梁正音指着奶油说:“妈妈你给我尝一口。” 小孩总是天马行空,上一秒还在讲大道理,下一秒满是美食。黎婳被女儿萌软的模样逗笑出声,把奶油挤到勺子上喂给她,“奖励我们漂亮又善良的小宝宝今天多吃一块。” 梁叙舟顺势放下女儿,亲一口黎婳,轻声说:“老婆那我呢,我也想吃甜品。” 黎婳正要说你自己做,反应过来此甜品非彼甜品,用满是面粉的手捂住他嘴巴,生怕被女儿和巧姐听去。 “你不要脸。” “要脸干嘛。” 梁叙舟不以为然地挑眉,交代巧姐看住女儿,把她拉进卧室。 要脸怎么娶老婆有女儿。 黎婳嘴上骂他不要脸,看着他的脸心底十分赞同。脸皮厚点也是好事,她每次领着女儿和梁叙舟出门时都骄傲。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女儿又那么漂亮。 她越想越幸福,看着他,笑吟吟的,撒娇,卖俏,看他沦陷,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爱情不就是在找个志同道合的同谋,一起做点俗事,哪有那么伟大。 四.后记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般配的两个人,放下将爱人拥护成信仰的想法,先爱自己,再爱那位爱你的人。 祝你们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