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太空没有歌剧》 第一章:蓝色的梦无关紧要 当整个宇宙都学会了沉默,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就是叛徒。 …… 高星际共同体,简称高共体,是一个疆域囊括了整个已知宇宙的超级星际文明。 他们将“人”定义为智慧生命的基本指代,也是最高指代,所有种族的智慧生命都可以被称作是“人”,但又都不是最纯粹的“人”。 另外,高共体还有七条不可公开的基本原则: 一、当中央政府足够明智,信息传递足够便捷时,中央集权就是最高效的政治制度。 二、全民脱产对社会发展没有益处。 三、机械不可拥有自我意识。 四、“人”需要自我以自主,并控制机械,但是不应当过度地开发自我,以免社会动乱。 五、“人”的情感是自我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文明不可阉割“人”的情感。 六、文明不可阉割“人”的情感,但可阉割“人”的共感。 七、阉割共感的方式,当让“人”无法深刻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切断思想传播的渠道。 …… 高纪元4752年,标准历法。 高共体疆域外围第三区。 NS-2847矿业星球。 这里的黄昏来得很慢。 天上的恒星是一颗衰老的红矮星,光线像稀释的血,懒洋洋地铺洒在灰色的地表上。 西西弗和工友们从矿井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那种令人疲惫的暗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的失血。 “终于。”托尔把安全头盔摘下,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灰白色头发。 他是米尔德拉亚人,和西西弗同族,但老了三十几岁,背已经有些弯了。 “最多再过半个标准时就可以收工了。“ 今日的矿采目标已然达成,剩下的只有一些转运和收尾的工作,半个标准时的确够了。 西西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话本就不多,最近还变得更少了,因为他最近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自称是人类的亚人种族,他们的外貌特征和米尔德拉族一模一样,生活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 有一些特殊的习惯和奇怪的风俗,常常令西西弗的心跳在睡梦里突然加速,乃至令他感觉自己生活,甚至是生命之中缺少了一点东西。 不过梦境终归也只是梦境,醒来以后就记不清了。 西西弗的嗓子很干,因为在矿井的深处待了太久。那里面的空气向来如此,带着金属和尘土的味道,哪怕有头盔呼吸器的过滤,吸进肺里也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大概是因为呼吸器的质量不够好,没法彻底地过滤掉那些属于“瑟尔矿”的伴生纳米硅,一种亚纳米级的“矿石粉尘”。 至于“瑟尔矿”,就是西西弗他们这些矿工需要挖掘的矿物。 一种由于伴生纳米硅的存在,而导致绝大多数的复杂机械都无法在富集矿井中正常运行的稀有矿石。 所以才只能用人力开采,否则成本就太高了。 而且每一个要进入矿井的相关人员,都必须是没有做过增量义体改造的“纯肉体人”。全身上下只能保留脑机接口这一最基本的个人改造,甚至就连与脑机接口相连的脑机通讯器都要拆除,改用手持的个人通讯器。 半个标准时过后。 西西弗伸手扶了托尔一把,两人一起走向工棚的方向。 工棚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 第二班和第三班的矿工队长正在交接,安全灯的蓝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 西西弗找到了自己的储物柜,把沾满矿尘的工作服塞进去,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便服。 顺便取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矿井的下面没法用这个,还会造成机械损坏,所以只能存在储物柜里。 “西西弗!”有人在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尼禄正在向他招手。 尼禄是另一个工区的,种族不同,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睛是竖瞳,头上还有两根触须。 “酒馆去不去?”尼禄走过来,拍了拍西西弗的肩膀。 “我请客。” “你中奖了?”西西弗挑眉。 “没,就是想喝。”尼禄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齿。 “今天挖到一块纯度特别高的,队长多给了两个信用点。” 西西弗想了想,点头道。 “行。” …… 酒馆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下面”,因为它确实在下面,从工棚区往下走两层,一个挖空了大块山体改造出来的空间。一半在山体内,一半在山体外。 灯光是昏黄的,空气中依旧带着些许的尘土味,但是这里有酒,有热气腾腾的合成食物,有嘈杂的人声。 矿石和酒,这就是西西弗的世界。 当他跟着尼禄走进酒馆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沉默地喝着杯子里的东西。 他们的形态各异,有多足节肢的虫人,有浑身长毛的兽人,还有头顶犄角的魔人。至于西西弗的米尔德拉族呢,他们属于天生缺陷的亚人。 西西弗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托尔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尚未被动过的酒。 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狼人加林,今天看起来格外沮丧。 还有戴拉,那个红皮肤,螺旋角的女工程师偶尔会来这里,坐在吧台边,一个人喝酒。 这是一家普通的酒馆。 也仅仅是一家普通的酒馆,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有些情绪,但很正常,毕竟这是酒馆。 可西西弗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相比于梦里,少了点什么呢,他想了想,又放弃了思考。 见到西西弗走了进来,酒馆里的不少人都侧过了目光。 因为西西弗的长相俊美,在这种气氛混乱的地方难免会吸引视线,有时甚至还会遇到想动手动脚的人。 不过自从有一次,西西弗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切割机砍断了一个萨米特魔人的犄角,他再来这家酒馆的时候就清净了很多。 “坐那边。”迎着若有若无的视线,尼禄见怪不怪地指了指一个靠窗的位置。 西西弗和他一起走了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酒馆的窗户是透明的合金玻璃,向外可以看到NS-2847的些许光景。 此时的天已经快要黑了。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一些零碎的星光,和远处其他矿井的灯光,像散落在红黑色颜料上的碎玻璃。 等等,月亮,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汇,这似乎是梦里那个人类文明对他们那颗天然卫星的叫法。 西西弗恍惚了一下。 “两杯烈性的。”尼禄对着吧台喊道。 酒很快就上来了,是那种廉价的合成酒精,辛辣刺鼻。 西西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觉食道里像着了一把火。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话说起来。”尼禄突然开口。 “你喝过核心圈的酒吗?” “嗯?”西西弗轻哼了一声,仿佛尼禄说了一句废话。 “我表兄在运输船上干活,他说他曾经偷喝过一口。”尼禄的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光。 “那感觉,一点也不会觉得烧,而是觉得暖,还有香,无法形容的香……” 西西弗没有接话。 核心圈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谈论它就像是在谈论传说。 甚至就连核心圈的网络,都是与外围圈以及内层圈分离开来的。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环装指示灯,正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那是他脑机接口的状态显示——蓝色,代表健康,精神健康。 而脑机接口呢,则是每一个高共体的公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被安装的伴生设备。 必须携带,不可遮挡,否则就是违法。 它能用来连接大脑,建立个人的信息终端,同时监测脑内的情绪避免精神方面的疾病。 因为过分强烈的情绪会导致精神疾病。 所以接口会根据不同的情绪强度,显示出红黄蓝这三种不同的颜色。 蓝色是健康,黄色是波动,红色是危险。情绪越强烈,颜色就越会偏向于红色。 作为一种生物机械,它可以随生命一起成长发育。由于不是纯粹的机械结构,而且配置简单,内置于人体之中,共享人体的过滤系统,所以哪怕是在富集的瑟尔矿井里也不会被干扰。 譬如酒馆里的其他人,手上也有类似的指示灯。 大多数人的都是蓝色,偶尔有人会闪过黄色,但很快就能恢复。 西西弗注意到,狼人加林手上的灯一直在淡黄色与深黄色之间跳动,而他的脸呢,则是正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加林怎么了?”西西弗问。 “他孩子的病又加重了。”尼禄压低声音。 “医疗站说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剂,但他的信用点不够。” 西西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了加林。 “嘿。”他在加林的身边坐下。 加林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带着一点眼泪。 “西西弗。”狼人开口,声音沙哑。 “我听说了。”西西弗说。 “差多少?” “三十个信用点。”加林垂落眼眸。 “我想了所有的办法,但还差三十个。” 西西弗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用脑机接口刷了一下。 “嘀嘀……” 下一秒,加林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他拿出通讯器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转账信息。 “这有二十个,你先拿着。”西西弗缓缓地收起了通讯器。 “你……”加林的目光骤然抬起。 “下个月就发薪了。”西西弗笑了笑,那种笑容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孩子要紧。” 加林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把通讯器收了起来。 他的脑机接口闪烁了一下,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红,但很快又恢复成了淡黄色。 西西弗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发现尼禄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就这么给他了?”尼禄问。 “他比我更需要。”西西弗重新端起酒杯。 “你总是这样。”尼禄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人都喜欢你,绝不只是因为你漂亮西西弗。你明知道这与你无关,但你就是没法忽视。” 西西弗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NS-2847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盖住了一切的事物。 酒馆里的嘈杂声继续着,人也渐渐地变多了起来。 越来越多,于是嘈杂就更嘈杂了。 有人开始用手掌拍打桌子,发出了一种杂乱的动静。 “碰,啪,碰,啪。” 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就只是纯粹的拍打。 旁边的人也会跟着拍,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喝一口酒,然后继续。 西西弗也会跟着拍。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其他的人也不会去思考。 这只是酒馆里的一种习惯,一种不知道是被谁,从什么时候带起来的习惯。 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能让人觉得放松,自在。 酒馆里缺少的东西好像被补齐了,又好像没有。 西西弗拍了几下桌子,然后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手腕上的脑机指示灯依旧是蓝色的,稳定而安静。 他的灯一直都是蓝色的,从未改变过。 这就是西西弗的世界,一个仿佛正常的世界。有笑有泪,有苦有乐,只是从没有人去追问这些情感的背后是什么。 西西弗也不会去问,他只是共同体内部的,一个平凡但活着的齿轮。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最近常常会做梦。 梦里有无边无际的蓝色,那大概是一颗蓝色的星球。还有很多陌生的画面,有人在石头上刻出图案,有人在布料上涂抹色彩,有人会书写一种奇怪的文字,然后大声地朗读出来,等等等等。 具体的内容,有关于那些梦里的人到底刻了什么,涂了什么,读了什么,他们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西西弗已经记不清了,就只是模糊。 他也从不会把这些梦告诉给任何人听。 不是因为禁忌,梦当然不是禁忌,梦只是,无关紧要。 就像风穿过荒地发出的声音,就像酒馆里那些杂乱的拍击,就像手上那个永远蓝色的脑机指示灯。 没什么好说的。 西西弗喝完了杯中的酒,对着尼禄说道。 “明天还要早起,我回去了。” “这么早?”尼禄抬头。 “累了。”西西弗站起身,走向酒馆的出口。 路过戴拉的身边时,他注意到对方正盯着手中的杯子,眼神空洞。她的脑机接口是蓝色的,但西西弗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蓝色的下面挣扎。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很冷,NS-2847的夜晚总是这样。西西弗拉了拉衣领,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的住处在工棚区的最边缘,一个小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储物柜和一个用来清洁身体的角落。 西西弗走进去,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他今天不想洗澡,大概是因为真的累了。 天花板上也有一盏指示灯,蓝光柔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西西弗拿出通讯器,浏览了一会儿星际网络上的信息。 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内容,通常就是一些新闻,有关于他们这些外围圈以及内层圈里的星系和星团。 还有一些网购平台。 以及一些论坛,一群来自于各种星系的人在上面聊着一些不找边际的东西。 当然了,这里面没有核心圈的人。 因为核心圈的网络是独立的。 在核心圈的外面想要连接核心圈的网络,那必须得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技术手段才行。 网络上的内容虽不至于多么无聊,但也不能算是多么有趣。 至少西西弗想要看到的并不是这些,但他还是在安静地浏览着。 因为他想要找到某些缺失的东西,某些在他的感觉上应该存在,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可惜他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两个标准时以后,西西弗才放下通讯器闭上了眼睛。 今天没有梦,或者,他不记得了。 第二章:宣传屏里的人在微笑 NS-2847的一天有二十六个标准时。 西西弗的闹钟是在第六个标准时响起的,刺耳的蜂鸣声把他从睡眠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还在亮着,蓝色的,稳定,健康。 他从床上坐起,感觉身上有些酸痛。昨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二个标准时,在地下的一百米处挖掘瑟尔矿。 西西弗并不知道这种矿石有什么作用,他也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挖一吨瑟尔矿,他能得到零点五个信用点。 而一个信用点,可以换六份合成食物,或者一升合成酒。 他走进清洁角,让水流冲刷身体,想要令酸痛缓解一些。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NS-2847的水都是循环使用的,来来回回,通过净化,再分配到每个住处。 清洁角的旁边有一面镜子,此时正照着西西弗的面容。 那是一张属于米尔德拉族的,十分年轻且格外俊美的男性面孔。 年纪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皮肤光洁白皙,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面部的轮廓温和却不失分明,睫毛修长,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恰到好处,嘴唇的弧度不深不浅,仿佛隐藏着某种内敛的情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颜色,而是某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调子,分外的明亮,就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色彩。 另外,西西弗的右眼下方还有两颗痣,一大一小,有些独特又意外的和谐。 整个人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什么底层的矿工,反而有一种超然于物外的气质,某种接近于天然的本质。 工友们常常开玩笑说:“西西弗,你这副皮囊要是生在核心圈,怕是能给那些精英老爷们当宠物养。” 西西弗看了镜子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从小就长这样,也早就习惯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多看他几眼,偶尔还会有陌生人一直盯着他看,他也只当作是对方失礼。 他从未深究过的是,高共体那么大,下属的种族又那么多,每个种族的审美标准都有一定的差别。有的喜欢鳞片,有的钟爱触角,有的痴迷于复眼。但唯独对他这张脸,不知为何,见过的人都本能地感觉好看。包括声音也是如此,他随便说句话,听者都会莫名地感觉悦耳。 这是他的天赋,只属于他,就连别的米尔德拉族都不具备,可他却没有足够的自知。 …… 清洁完,西西弗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 工棚区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走动了。 轮值夜班的工人刚刚结束工作,脸上带着疲倦的灰败,轮值白班的,像西西弗这样的人,正迎着晨光走向矿井的方向。 “西西弗!”托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西西弗停下来,等老人赶上。 托尔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累了,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阴影。 “昨晚没睡好?”西西弗问。 “老了。”托尔苦笑道。 “睡三四个标准时就醒了,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路上经过食堂,西西弗停下来,买了一份合成套餐,三块灰色的营养膏,一瓶无味的营养液。营养膏的味道很平淡,像是嚼蜡,但是三块就能提供一个整天所需的基本热量。 食堂的墙上挂着宣传屏,此刻正在播放今天的“情绪健康小贴士”。 一个声音温和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种族西西弗认不出,但她的笑容很标准,恰如每一个会出现在宣传屏上的人,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够能精确到毫米。 “亲爱的公民们,早上好。”主持人说。 “今天的小贴士是,蓝色是健康的颜色。当你的脑机接口显示为蓝色时,就意味着你的情绪正处于最佳状态,你的大脑正在高效运作,你正在为高共体的繁荣贡献最大的价值。记住,偶尔的红色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红色持续的时间过长,还请及时前往健康中心进行咨询,避免精神疾病。 除此之外,如果你发现他人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也请务必要通知健康中心,维护身边的环境健康。记住,关爱情绪,就是关爱共同体;关爱共同体,就是关爱你自己。”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组动画。 一个脑机接口闪烁蓝色的小人,正在愉快地工作,周围的人都对他微笑。另一个闪烁红色的小人,工作效率下降,周围的人都皱着眉头躲开他。最后,红色小人走进了健康中心,出来时又变成了蓝色,所有人都为他鼓掌。 动画的风格轻松愉快,不过脑机接口长期变红其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因为宣传屏和基础教育里都反复地说过,太过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脑机接口变红,长期携带强烈的情绪就会造成精神疾病,而精神疾病一旦爆发,就会让一个正常人彻底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乃至是表现出异常亢奋的攻击性和破坏性。 同时精神疾病还很难治愈,甚至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往往只能通过清洗记忆的方式来进行治疗。 拜斯柏曾经就见过一个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在被举报以后又被强制压入健康中心时的景象。 那个人当时的反抗极为激烈,的确是相当危险。 所以高共体的公民,对于红色的脑机接口基本都是十分警惕的。 向健康中心举报长期变红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托尔突然问。 “人为什么要工作?” 西西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他在NS-2847的五年里,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这样问过。 “为了信用点。”他回答道,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为了更好地活着。” “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托尔的目光一顿,大概是回想起了什么,以至于接着问。 西西弗看向老人,托尔的脑机接口在手腕上闪烁着,黄色,比平时的波动都要浓郁一些。 “托尔,你没事吧?”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就注意休息。” 西西弗没再追问,他不想问了,由于心里骤然升起的一种古怪的冲动。 而且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二班的储物柜旁。 换好工作服和安全头盔,存好通讯器,靠近矿井的入口。 矿工队长正在交接。 巨大的升降机等待着下一批工人。 前面排着一个不长不短的队伍,大约几十个人,里头有矿工,也有负责其他工作的人。 每个人都沉默着,手上的脑机指示灯在晨光中闪烁着蓝色的光。 轮到西西弗和托尔了,他们走进升降机,找到一个角落站好。升降机开始下降,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四区。”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声音。 “本周每班每日的开采转运目标为,瑟尔矿,一百吨。” 人控升降机,广播,在矿井里面能够使用的,基本也就只有这些简单的机械了。 反正那些常规的自动化设备都进不来。 另外,开采目标的数额又增加了。 一百吨,西西弗的心里算了算。 他们这个班组一共有四十名矿工,每个人平均要挖两吨半,这意味着至少十一个标准时的连续工作。 再加上休息的时间和收尾的事项,今天的工作时长恐怕要赶着十三个标准时去了。 升降机在地下的一百米处停住,门打开了,一股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矿物气味。 西西弗跟着队伍走了出去,调整好安全头盔,打开头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面前那狭窄的矿道,岩壁上闪烁着瑟尔矿特有的淡蓝色荧光。 “开工!”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西西弗拿起挖掘工具,一种结构不比升降机复杂多少的开采一体机。 他走向自己负责的矿脉区域,动作很熟练,五年了,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凿击,切割,采集,装入运输袋,标记,等待转运。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变得模糊。 西西弗不知道过了多久,升降机那有一个计时器,但他很少会去看。 因为看时间没有意义,反正总要干到收工。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矿石上,喝了一口水瓶里的营养液。 周围的其他工人也在休息,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沉默地吃东西。 西西弗注意到托尔正坐在不远处,用一块石头在矿道的岩壁上划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西西弗走了过去。 托尔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 西西弗看向岩壁。那里有几道杂乱的划痕,没有任何形状,只是纯粹的线条。 “这是什么?”西西弗问。 托尔捡起石头,表情有些困惑。 “我不知道。就是,想划点什么。” “为什么要划?”西西弗又问。 “不知道。”托尔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想。” 西西弗看着那些划痕。它们确实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只是几条深浅不一的线条。 但不知道为什么,西西弗竟觉得那些线条让他感到了……不舒服。 不是讨厌,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上轻轻地挠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恰如早上的那个问题,有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仿佛是……某种瘙痒。 “别划了。”西西弗说。 “队长看见了会说的。” 托尔点点头,扔掉了石头。但他的眼神还留在那些划痕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 休息结束,工作继续。 西西弗回到自己的矿脉区域,重新开始凿击,采集,装袋。他的动作稳定且精准,就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 但他的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托尔那些杂乱的划痕。 它们让他想起了什么,那种模糊的感觉,是什么? 对了,是梦,是他的梦。 可是,人活着,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这之后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第二次休息的时候,西西弗感到了一阵奇怪的眩晕。 他停下来,扶住岩壁,闭上眼睛。眩晕很快过去了,但留下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的脑子里再度出现了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蓝色的星球。不是NS-2847的那种暗红,也不是自己母星的那种灰,而是蓝,大面积的蓝,深而清澈。 有人在石头上刻东西,刻得很认真,刻完之后还退后了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偏偏西西弗并不能看清他刻的内容。 有人在一大块布上涂抹颜色,红色,黄色,绿色,把布染得乱七八糟,同时内容依旧不清不楚。 有人书写着一种奇怪的文字,然后大声朗读,读,读…… 他在读什么,读什么,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西西弗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矿道里,周围是熟悉的岩石和矿物荧光。他的头灯在头顶上亮着,照亮了面前那灰白色的岩壁。 “西西弗?”托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事吧?” “没事。”西西弗摇了摇头。 “就是,有点头晕。” “看看吧,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啊。”托尔关切地说。 “你还年轻,别把身体搞坏了。” 西西弗点点头,重新开始工作。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收工的时候,西西弗挖了二点三吨,比目标少了零点二吨。 但队长没有说什么——西西弗平时的工作效率很高,总能超额完成任务,偶尔少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等西西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矿井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红矮星的光芒消失,NS-2847进入了漫长的夜晚。 换好衣服,拿上通讯器。 西西弗没有去酒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蓝色指示灯。 那些画面又出现了。 蓝色。石头上的刻痕。布上的颜色。奇怪的文字,等等等等。 它们在西西弗的脑海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这是什么?那些到底是什么? 西西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画面让他感到了一种特别的……渴望。 不是对食物,不是对休息,不是对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的渴望。 而是一种对“什么”的渴望。 他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西西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试图入睡,但那些画面一直都在。蓝色,刻痕,颜色,文字,等等,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不知道是几点,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 “记住,记住这一切。有一个文明,他们曾经用这些东西,来回答过一个问题,有关于,‘我是谁’?” “那个文明,叫做人类。” 西西弗在梦中想要追问,但那个声音渐渐远去,蓝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闹钟正在响。 第六个标准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西弗坐起身,感觉头有些沉。他看向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蓝色,健康。 他摇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梦境甩出了脑海。 今天还有二点五吨的瑟尔矿要挖。 第三章:他深埋在地下 时间依旧平静地流逝着,在矿井,酒馆,和个人的住所里。 西西弗依旧不怎么爱说话,梦依旧时常会来,但喝过酒之后似乎会少一些。 脑机接口依旧是蓝色的。 事故发生前,没有任何的预兆。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大约是在托尔问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的第三天。 西西弗,托尔,还有其他的三十八个矿工正在第四区的深层矿道里作业。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九个标准时,完成了目标的百分之九十。 “今天的进度还不错。”托尔说,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 “估计能提前收工。” 西西弗点点头,举起工具准备凿下一块瑟尔矿。 他晚上想要去酒馆里多喝几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希望夜里能睡得更好一些,少做一些梦。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脚下的岩石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地震?”托尔疑惑地说。 显然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震动就越来越强烈了。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节奏的,从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轰隆!” “轰隆!” 沉重的闷响此起彼伏。 “撤离!”队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尖锐而惊恐。 “所有人,立即撤离!岩层不稳定……” 他的话没有说完。 西西弗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特别巨大的炸响,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崩塌。他抬起头,看见矿道的顶部正在开裂,大块的岩石像雨点一样坠落。 矿难爆发了,不知道原因,它就是爆发了。 “跑!”托尔大喊,脑机接口闪着红光。 西西弗转身想跑,但一块岩石砸在了他的背上,把他砸倒在地。他感到剧痛,眼前一黑,然后是一片混乱,尖叫声,崩塌声,灰尘,和黑暗。 更多的岩石落下。西西弗试图爬起来,可另一块岩石砸中了他的腿。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是更多的石块,更多的灰尘,把他完全地埋住了。 黑暗。 窒息。 痛苦。 西西弗感到自己正在被压缩,被碾碎。 岩石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已经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感到氧气正在迅速地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胸腔好似被一只巨手攥住。 这就是死亡吗? 西西弗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心生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恐惧,而是接受。就像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然后,在那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刹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岩石,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仿佛是有一扇门在他意识的深处被猛地推开,门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谁的记忆? 西西弗不知道。 那好像不是他的记忆。 又好像是他的记忆。 是他在成为西西弗之前,就已经拥有过的记忆。 是被他忘记了,如今又重新找回的记忆。 西西弗看到了。 不,那不是“看到“,而是“成为“。 在这个刹那,西西弗好像不再是西西弗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又或者说,是他变回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做林的人类。 一个在他成为西西弗之前,就先成为过的存在。 至于人类,则是一个不存在于高供体内部的种族和文明,它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有画面出现了,在西西弗的脑海中。 他是林,正坐在一个礼堂般的建筑物里。建筑物里有许多排座位,还有许多的人也一同坐着,穿着黑色的衣服,静静地等待着什么,然后“音乐”响起。 “音乐”? 那是一种西西弗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它们有高低起伏,有快慢转折,像是水在流动,又像是风在穿行。 这就是“音乐”。 西西弗知晓了,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知晓什么,而是因为林知晓这些。 林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西西弗感到自己也哭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那种“音乐”让他心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产物,悲伤?喜悦?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无比强烈。 强烈到根本无法控制,就像是一场要烧光所有的山火。 画面转换。 他依旧是林,正和一个朋友站在一起背“诗”。 “诗”? 西西弗不理解这个词,然后林的记忆便又让他理解了“诗”。 那是一种文字的组合,让文字不再只是文字的组合。 这就是“诗”。 他们背得不快不慢,最后又一同发笑,相互给了一拳。西西弗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正在胸口膨胀,那是友谊?是理解?还是某种比这些东西更复杂的触动? 心中的火焰又蔓延了,它愈加炽猛。 画面再次转换。 他仍然是林,此刻正站在一幅“画”的跟前,沉默不语。 那是一幅描绘星空的“画”。 “画”? 西西弗同样没见过“画”,但是林见过。 于是西西弗就跟着认识了“画”。 一种用色彩和线条讲述一切的技法。 这就是“画”。 蓝色的漩涡,黄色的星星,一个黑色的村庄伫立在下方,令人遐想无限。 林站在那里,使得西西弗感觉自己也站在那里,一起沉默不语,又遐想无限。 更多的画面涌来,越来越快,仿佛是一场愈演愈烈的狂风,肆虐地吹鼓在西西弗的心中。 吹鼓着那片愈加冲天的烈火。 林在深夜写下“我思故我在”,突然感觉与世界相连的瞬间。 林参加了一场竞赛,辩论“生命的意义”,他和对手争论不休,但没有愤怒。 林读着一个叫做《小王子》的故事,为一朵玫瑰的离去而悲伤。 林站在舞台上,朗诵着自己写的诗句,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微笑。 西西弗被这些记忆给淹没了,好似全身都焚烧着,又坠入了深海。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成为了林,变回了林,变回了那个拥有完整灵魂的人类,而不是被定义为天生缺陷的米尔德拉。 他找回了林感受过的一切,图画的美,哲学的深邃,文学的温暖,音乐的震撼,等等等等。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存在有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他从未在高共体里见过,甚至是听闻的东西。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情感可以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如此……具有意义。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不只是呼吸,喝酒和工作,而是还可以“感受”,“深思”和“表达”。 就像是用灵魂去说话。 最后,在这些记忆的最深处,西西弗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那应该是一个图书馆。 一个无比宏伟的图书馆,无数的书架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上面摆满了书籍、画作、乐谱、手稿。 “那是人类文明的全部作品。”林的记忆如此讲述道。 “是我在人类文明毁灭之前,用量子数据刻入我脑海的东西。我,想和文明一起入眠。” 从荷马史诗到莎士比亚的戏剧,从李白的诗到曹雪芹的,从柏拉图的对话录到尼采的哲学,从巴赫的赋格到贝多芬的交响曲,从达芬奇的素描到梵高的油画——全部都在这里。 西西弗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敬畏。他站在人类文明的宝库前,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又如此的幸运。 “这是,给我的?”西西弗在意识中问。 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是的,这是给他的。是他自己留给他自己的。 用人类的话来说,林,应该就是他的前世。 他,应该是经历了一次转世重生。 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量子纠缠,也许是因为宇宙投射。 反正他就是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觉醒了自己曾经身为人类的认知。 …… 就在此刻,西西弗又感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并不是痛苦的,而是一种奇异的……重组。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变硬,像石头一样坚硬,但又在变硬的同时保持着某种韧性。他的肺部改变了结构,乃至不再需要氧气。 甚至手指还可以缓慢地分解周围的岩石,并且吸收它们来补充被消耗的体能。 他的断腿正在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而是骨头在重新排列,肌肉在重新生长,变得更加强韧。 他,好像是觉醒了一种超能力。 可以被动地适应眼下这种极端的环境。 他被埋在岩石深处,缺氧,重伤,濒临死亡——但他的身体却正在适应着这一切。 记忆还在涌入,颠覆着他的思绪,变化还在发生,刺激着他的肉体。 可他的脑机接口却依旧是蓝色的。哪怕遭遇了矿难,哪怕觉醒了记忆,哪怕受到了巨大精神冲击也依旧是蓝色的。 就连一丝丝最浅显的黄都没有。 于是西西弗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一直是具有天赋的。 所以他的脑机接口才不会变红,甚至是不会变色。 他是与众不同的。 只是他的天赋在从前,并没有被完全的表现出来,又或者说,是没有被完全的激发出来。 在岩石的包裹中,在黑暗的最深处,西西弗终于真正地认清了自己。 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躯体。 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西西弗不知道。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标准时,也可能是几天。 在这种极端的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但西西弗的身体却已完成了适应。 他开始在岩石中移动。 他的身体从硬变软,越来越软,乃至犹如液体一样,脱离了外在的衣物,穿过了石头的缝隙,向着地表的方向前进着。 他的“适应”让他可以做到这一点,他的身体可以根据需要来改变形态,穿过障碍。 在这个过程中,西西弗的脑机接口也松动了。 他感觉得到,此时的他如果愿意,就可以把这东西丢出自己的脑袋。 但是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带着脑机接口继续移动。 因为只要他还想在高共体里继续生活,他就必须得有一个脑机接口。 西西弗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在黑暗中,在岩石的包围中,他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向上。 终于,他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的呼吸系统再度转变,贪婪地吸收着氧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的手穿过了最后的一层岩石,伸进了开阔的空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从水中浮出一样,从地面下钻了出来。 随即便再度恢复了常规的人形。 西西弗站在NS-2847的地表上,身上满是矿尘和血迹,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只是普通矿工的眼睛,现在却正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应该是灵魂的光芒。 源自于那些可以触及灵魂的艺术,文学,哲学,以及许多。 源自于那些,在他所知的高共体里从未出现过的思想与表达。 他抬起头,看着NS-2847的天空。红矮星正在升起,暗红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 西西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了救援队的声音。 他们正在挖掘废墟,试图找到幸存者。 西西弗知道,他们会发现他,会惊讶于他的逃生,会把这称为“奇迹”。 但是真正的奇迹或许并不是他的生存,真正的奇迹应该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图书馆,那个容纳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宝库。 西西弗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脑机接口的指示灯依旧在正常的闪烁——蓝色,健康,无害。 哪怕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情绪波动其实无比强烈。 就像是一片大海正在涨潮。 但是没有红色,就不会被人举报,也不会被健康中心清洗记忆。 他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微笑,真正能够理解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笑的微笑。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领悟。 他明白了,他的世界曾经到底缺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脑海里。 它们是艺术,是文学,是哲学,是一切对精神世界的探索。 他不知道,他的世界为什么会缺少这些东西。 但他知道,这应该是不正确的。 救援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西西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灾难,惊魂未定的普通矿工。 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依旧在回忆着某几句诗歌,某几段音乐,与某几幅画作。 这让他的嘴唇几度张开,又几度闭合。 他的确不再是那个少言寡语的西西弗了。 现在的他想要说些什么。 想要说出自己脑海中的浪潮。 想要说出他刚刚知晓的一切。 那些有关于精神世界的一切。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去说,应该去表达,乃至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完整起来。 但是现在的他还不能这样做。 至少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为何会残缺之前,他不能什么都说。 恰如浪潮也要有起伏。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他不能一开口就高声朗诵。 哪怕他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 他也必须先经过思考。 于是西西弗又闭上了双眼,在脑海中打开了那个图书馆的大门。 【沉默是一种语言,用来表达我“不存在”。】 【但是我存在。】 【我明明存在。】 西西弗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到过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要开始思考了。 然后,他要开始说话了。 第四章:那蓝色站在风里 当救援队找到西西弗的时候他正站在风里。 身上没穿一件衣服,只有大片的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脚下是因为矿井坍塌而开裂凹陷的地面。 “你,是从矿井里逃出来的?”救援队的领头人是一个莱特斯特兽人,女性,身高两米有余,长着狮子的头颅和黄金色的毛发。 见到西西弗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跟着就把自己身上的大衣给脱了下来,并丢了过去。 “是的。”西西弗接住大衣披在身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第四矿区第二班的矿工,我叫西西弗。谢谢你的衣服。” 至于他的衣服,由于“适应”的能力无法改变衣物,所以就被西西弗给落在了矿井深处。 “你是怎么从下面逃出来的,伤得严不严重,有见到过其他的幸存者吗?”女性的莱特斯特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救援的疲倦,还是因为心中的疑惑。 “我的运气很好,几乎没有受伤。”西西弗缓缓地讲述着自己刚刚想好的借口,语气里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虚弱。 “矿井坍塌时,岩层正好在我的头顶上留出了一个小洞,我顺着洞往上爬,正好爬到了升降机的维修管道,那里当时还没有坍塌。然后我就顺着维修管道继续向上,快要爬到头时,维修管道的路也被石头给封死了。 幸好我又在岩层里找到了一条通风的裂隙,并顺着裂隙又爬了很久,直到出来。不过我这一路上并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幸存者。” 听完西西弗的话,救援队的人面面相觑,因为这一系列的事件的确是太过幸运了。 乃至有些不可思议。 偏偏这个幸存者的声音还真是挺好听的,让人莫名的就想要相信他说的话。 还有他的脑机接口,那个蓝得平静,蓝得温和的脑机接口,好像是能抚平人心中的所有杂念。 “你说的裂隙在哪,可以带我去看看吗,还有,你的身上为什么没穿衣服?”女莱特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向着西西弗的身后张望了一下,又对着西西弗的脖颈打量了几眼。 真是一条好看的脖子啊,她想。 “可以,我爬出裂隙以后又走了一段时间。”西西弗的表现十分正常,既乏力又后怕,并在一阵思索过后,将手指向了东边。 “最初的位置,应该是在那个方向。至于我的衣服,在我通过最开始的小洞时,就因为洞口太窄,把它给脱掉了。” 矿工的工作服很厚,这是矿区的常识。 同时,西西弗所指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那里确实有一条裂隙,通向半坍塌的升降梯维修管道。 这是他通过“适应”爬上地面时偶然“看”到的景象。 所以他才编造了一个如是的谎言。 而且这么做也不会影响到救援队的工作进度,因为裂隙的确是真的,包括维修管道也是。 “很好,谢谢你的配合西西弗,这个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女莱特斯特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 “马特,里德,你们扶着西西弗,我们去那个方向看看。” “好的。” 她身后的两个人立刻点头回应。 …… 这之后,救援队很快就在西西弗的带领下找到了那个所谓的裂隙。 在用设备确定了裂隙的真实性以后,他们马上就设计出了一套新的救援方案。 而西西弗呢,则是被安排到了健康中心去做体检和医疗护理。 对于健康中心的体检,西西弗原本是有一些抗拒的。 因为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担心体检会查出什么异常。 不过随“适应”而觉醒的,某些有关于这个超能力的认知,转而就让西西弗平静了下来。 体检是查不出异常的,就像是我的脑机接口不会变红一样。 我不需要担心这些。 哪怕脑海中的认知,由于大量记忆的涌入还有一些混乱,西西弗也可以肯定这一点。 包括事实也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等到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各项无异常的数据,便算是为西西弗的谎言完成了最后的背书。 他确实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仅是体表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一些没有被“适应”完全修复的伤口,又或者说是被“刻意”留下的伤口。 没什么大碍,只需要清理一下体表的灰尘和血迹,再简单地消毒并包扎一下就好。 他依旧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矿工,就是运气很好,好的特别。 还有脸也不错。 至少在外人看来就只是这样。 他可以放松了,不必再为圆谎而编造更多的谎言。 等到医疗护理也结束了之后。 又相互闲聊了几句,被救援队派来陪同西西弗做体检和护理的人也离开了。 西西弗有了自由活动的权利。 在闲聊之中他了解到,他在矿井里一共被埋了十七个标准时。 从晚上到白天。 至于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埋了数天之久,那大概是因为黑暗和寂静延长了人对时间的感知。 另外,有关于本次矿难的救援进度。 到目前为止,除了西西弗以外,第四区第二班的矿工还没有一人获救。 或者说是矿难爆发时,正待在矿井里的人都还没有获救。 想想也是,毕竟那是地下百米的矿井坍塌。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西西弗又感觉到了几分沉重。 因为他和托尔的关系确实还算不错。 至于其他的工友,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已经是熟悉的人了。 那么多熟悉的人同时失去了联系。 生死不知,难免会让人觉得悲伤和压抑。 生命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脆弱。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脑海之中,因为图书馆的存在自动浮现出了一些短句。 令西西弗的眼眸愈加深沉了几分。 虽然他的脑机接口依旧显示着最温和的蓝色。 但是他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情绪正在暗涌。 西西弗没有在健康中心继续逗留。 而是回到自己的住所洗了一个热水澡。 用那带着金属气味的温水。 洗完澡之后,他还想要再睡上一觉。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从而理清自己的记忆,整合自己的认知。 这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相比于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为何会残缺。 他只需要睡上一觉,并在睡前和睡醒之后平静地思考一会儿。 今天不用去挖瑟尔矿,明天也不用。 救援队的人说过,因为矿难的原因他至少可以休息一周。 这会是一场好眠,除了那些许的悲伤。 第五章:我会适应这一切,但那不是接受。 西西弗是在下午的第五个标准时里醒来的。 他醒来之后并没有急着起床,而是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充足的睡眠,又或许是因为安定的环境。 此时他的思绪格外清晰。 有关于人类的记忆也基本都消化完毕了。 对于自己的超能力,西西弗正式将它命名为了“适应”。 而后他又自行地做了几个实验,并整合了自己脑内对这个超能力的天然认知,最终得出了以下的几条结论。 第一,是适应这个能力的基本功能,它可以让西西弗的身体构造根据环境的变化而改变,使得西西弗能够在一切恶劣的环境之中生存下来。 同时它还可以通过接触,缓慢地同化周围的物质来补充自身。这代表着,如果西西弗愿意的话,他以后甚至都不需要再摄取食物了。 另外,同样也是因为适应的关系,所以西西弗的身上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亲和力,能够让所有看到他,听到他的生命都感觉到一种天然的美好。 所以哪怕是审美差异较大的种族,在与西西弗相处的时候也会认为他的长相俊美,声音动听。 第二,是适应似乎只能被动的触发,不能主动的使用。而且每次结束适应以后,都会把西西弗的身体恢复成常态。 这也就是说,西西弗无法主动地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也无法主动地同化物质。 在正常的状态下,他与普通的米尔德拉族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也正是西西弗不会被健康中心检查出异常的原因。 第三,是适应的触发条件,基本可以确定为每当主体将要受到严重的伤害,或者是正处于行动长期受限,乃至是能量匮乏的状态时,适应就会自行地发动。 从而帮助主体规避伤害,脱离困境,以及补充能量。 因此西西弗体表的擦伤才没有被完全修复,因为这些擦伤在适应的评估中并不会对主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最后,是适应改变身体结构的速度。 在被困在地底时,西西弗一共用了十几个标准时的时间才完成了对环境的适应并得以脱困。 甚至还受了不轻的伤,直到后来才随着能力的发动而恢复。 但那应该是适应第一次被完全触发才导致的状况。 现在的西西弗可以感觉的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通透。 所以如果再次遭遇类似的矿难,他适应并脱困的速度应该会大大加快。 并且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除此之外,根据所处状况的不同,适应改变身体的速度应该也会不同。 譬如在面对即时的重大伤害时,适应大概会在一瞬间改变身体,从而避免重伤。 但是在面对长时间的只停留在行动限制上的环境危害时,适应被触发的速度就会慢上很多。 可如果适应只会被有严重危害的事物触发。 那么我的能力又为什么会作用在脑机接口上呢。 恍惚之间,西西弗的心中猛地产生了一个如是的念头。 由于因适应而产生的亲和力,只会作用于那些具有完整生命属性的个体。 所以他的脑机接口不会变红,定然不是因为亲和力的关系。 而是由于他的脑机接口被“适应”给适应了。 所以脑机接口的存在,其实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是因为它要连接大脑吗,这个可能或许存在。 但是脑机接口不是微创的无害连接吗? 而且还是无排异反应的生物技术,所以等到伤口恢复了以后,适应就应该停止了才对。 莫非是有什么东西能够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威胁,所以适应才不会停止? 难道脑机接口的作用,并不仅仅是连接大脑的信息终端和情绪监控? 西西弗的眉头深锁着,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抓住了什么重点。 话说回来,高共体为什么要用脑机接口来监控人们的情绪呢? 恢复了人类记忆的西西弗,确实也有了更加全面的思考。 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避免精神疾病吗? 可是那些正面的情绪呢,难道也会导致精神疾病吗? 强烈的喜悦也会导致脑机接口变色,西西弗见过类似的情况。 所以脑机接口,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残缺的原因。 如果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精神疾病。 那么那些能够牵动情绪的艺术,文学,哲学,以及许多,莫非也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伤害吗? 不对,在人类的社会里好像的确有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对精神世界的过度探索往往会使人陷入虚无主义。】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最高级的艺术和最残酷的精神折磨,共享着一部分重叠的神经基础。】 如此说来,莫非脑机接口真的是一种对人的保护? 在某个瞬间,西西弗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想要开口说话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遵循内心的冲动,将人类对精神世界的思考传递给其他人。 我的想法会不会是不正确的? 不过很快,无论是作为人类的他,还是作为米尔德拉的他,就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害怕发疯而停止思考,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发疯。】 【哲学不是止痛片,它是手术刀。疼痛意味着麻木正在消退,生命正在恢复知觉。】 【别想太多,这句话的背后是一片墓地,那里住着安全的灵魂,也都死了。】 人类文明的图书馆在西西弗的脑海里不断的涌现着文字。 哪怕它刚刚才涌现过一批否定过度思考的言论。 但它也还是在随着西西弗的思绪一起,不断地辩驳着自己。 而这也正是图书馆的本质,它是一个用来辅助思考的工具,西西弗想要什么它就会提供什么。 对自我的反驳,让西西弗的眼神愈加明亮,也愈加的明确了自己的内心。 毫无疑问的是,这种前后差异与自我攻击,恰恰是人类思考的常态。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确实也还不能把脑机接口确定为这个世界残缺的原因。 由于他掌握的信息确实有限。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单纯的监控并限制人的情绪,绝不可能使得这个世界像当下这样残缺。 因为就算是被限制了情绪,这个世界也应该会有一些最基本的画作,歌谣,和文章出现。 因为这几乎就是人的本能,何况高共体的疆域还如此辽阔,人口基数还那么庞大。 偏偏在高共体里,就连最简单的童谣和图画都没有。 至少在西西弗所知的范围里。 这里不存在音乐,所有需要用图案来传达的信息都是用照片,影像,或者是电子模型来诠释的。 文章倒是有很多,但那些基本都是有关于科学等理论的学术文章,又或者是一些陈述性的记叙文章。 没有人会为了表达自己的情感思想而写文章,因为这种做法在人们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恰如西西弗从前的认知一样。 所以也不会有人去探寻文字的美丽和深意。 就是不知道在某些遥远的星圈里,比如核心圈里的人会不会有所不同。 事实证明,西西弗对于高共体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恰如他这一辈子到目前为止也只去过两个星球一样。 所以此时的西西弗,只能怀疑脑机接口存在的理由和作用或许并不单纯。除此之外,他就没法再提出更多合理的怀疑了。 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谜团。 幸运的是,人的一生本就是一个谜团。 有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西西弗也乐于为之思考。 因为他已经有很久很久,都不曾如是的思考过了。 第六章:送给幸运的酒 所以现在,我到底应该怎么“开口”呢? 窗户的外头,NS-2847的黄昏已然降临了。 如血一般的暮色黏稠地挂在天边。 西西弗也开始思考起了新的问题。 我到底应该怎么“说话”呢? 又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这个世界里,至少是在我所知的世界里,没有艺术,没有文学,没有哲学,没有任何对精神世界的探索。 如果我冒然地拿出一些伟大的作品,会不会让一些人的脑机接口快速变红,以至于被健康中心给发现呢? 毕竟对于从未体验过的人来说,一首歌曲,一篇文章,乃至是一副图画所能带来的冲击力恐怕都是十分巨大的。 那样我岂不是害了他们。 因为健康中心对于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通常就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清洗记忆。 同时记忆又是具有连带性的。 所以被清洗过记忆的人,往往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而且那样一来我开口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会记住。 甚至我的存在也会随之暴露。 等到那个时候,健康中心一定也会试着洗去我的记忆。 毕竟是我造成的红色。 就是不知道我的“适应”,能否适应清洗记忆的“治疗”。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应该是能够保留记忆的。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要谨慎一些。 不管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先从一句话开始呢? 一句,能够引发人思考,又不至于让脑机接口彻底变红的话。 又或者是一个小调,几笔涂鸦。 最好,还能够隐藏自己的身份。 “砰砰。” 就在西西弗低头深思的时刻,他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有些沉闷,带着劣质板材特有的余震。 “是谁?”西西弗在屋里问道,并起身走向了门口。 “是我,尼禄,还有加林。”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来了?”西西弗疑惑地打开了房门。 现在是下午的第六个标准时,白班的矿工应该刚刚下班才对。 门外,尼禄和加林正并肩站着,手里提着一袋果干。 “我们怎么能不来?”在见到西西弗的一刻,尼禄便走上前来给了一个拥抱。 “我们都听说了,第四区第二班有一个幸运的小子,在矿难中死里逃生,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没有那么夸张。”西西弗无奈地推开了尼禄。 “见到你没事,就好。”加林含蓄地站在一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总是这样,不善于表达自己。 “我确实没什么大事,你们放心吧。”西西弗同样笑着拍了拍加林的肩膀。 “这就是一个‘奇迹’!”尼禄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把手里的果干放在了西西弗的床头,这是他和加林一起买的礼物。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第四区爆发矿难的时候我都以为完了,你小子就要死在那了。结果呢,你现在就好好地站着,站在我们的面前,甚至我还听说你是自己从里面跑出来的。该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今晚必须去喝酒,好好地放松一下!” “西西弗还受着伤呢。”加林看了一眼西西弗身上的绷带。 “不合适吧。” “擦伤而已,没什么关系的。”西西弗摇了摇头。 “所以你们何必买礼物呢,这些果干应该不便宜吧。” “买都买了,你就吃吧,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陪我多喝几杯!”尼禄的脑子里好像就只有酒精了。 “今晚我一定要喝个烂醉!” …… 西西弗三人,是在夜里的七点钟后抵达酒馆的。 此时已然完全入夜,酒馆里人声鼎沸,粗略地看去起码有上百个人。 他们走到吧台的旁边坐下,点了三份酒。 酒保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便端上了四份酒。 “这杯是我们老板请你的,他说敬你这个幸运的小子。”酒保看着西西弗说道。 “替我们谢谢你老板。”还没等西西弗回过神来,尼禄就笑着回了一句。 事实证明,在工棚区这种小范围的生活圈子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 西西弗只是睡了一觉,他这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小子就被传得到处都是了。 两旁,还有不少认识西西弗的酒客在打量三人。 见到西西弗的目光经过,他们还会举起酒杯笑上一下。 尼禄所谓的,大多数的人都喜欢西西弗绝对是有一些夸张的。 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不讨厌西西弗那的确是真的。 谁让他生着一张讨喜的脸蛋呢。 酒保走开了,留下西西弗三人继续喝酒。 既然是送给幸运的酒,西西弗也没有客气。 随意地拿起了第四杯酒,他就转头看向了加林,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 “话说回来,你孩子的药怎么样了?” “凑齐了。”加林感激地笑了笑,也拿起了一杯酒。 “我妻子那边也借到了十个信用点,加上你给我的二十个,终于算是够了。另外,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一定。” “好事啊加林。”尼禄夸张地咧着嘴角,伸手搂住了加林的肩膀。 “抱歉我没有帮上什么忙,毕竟我的钱都拿来喝酒了,这样吧,你今天的酒水就交给我来买单好了!” “这不太好吧。”加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有什么不好的,还有西西弗,你的酒也是,我来买单!”尼禄大气地挥了挥手。 “你就是这样才会没钱的。”西西弗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哎呀,钱不钱的有那么重要吗?”尼禄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们还是来说点有趣的事情吧,比如你是怎么从矿井里逃出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这之后,西西弗就把自己对救援队说的谎言,给加林和尼禄又重复了一遍。 中间多次幸运的经历都让尼禄兴奋地直拍桌子。 酒馆里的其他酒客也被带着拍起了桌子。 又是那种,几乎没有任何规律的“碰碰啪啪”的声音。 似乎是填补了酒馆中缺少的某种存在。 不过如今,西西弗已然知晓了那种缺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那是音乐。 那是灵魂的心跳,听觉的河流,是另一种深刻的语言。 所以听着耳边拍桌子的声音。 他只觉得空洞。 再无往日的自在可言。 他已经无法满足于这样的声音了。 所以这一次的西西弗也没再选择跟随。 他只是听着,听着那空洞的喧闹。 然后回忆着,回忆着那旋律的余温,和灵魂的余震。 第七章: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 原来这就是我从前的生活吗? 原来从前的我是如此的空洞。 热闹的酒馆里。 侧目看着身边的酒客,西西弗在恍惚之间,仿佛是用第三视角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不知道情绪背后的意义,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某些极致追求和极致满足的自己。 这带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感受。 一种悲悯的感受。 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仅仅是快乐这一种单纯的情绪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无法在应该快乐的时候享受到真正的快乐,这未免也太悲哀了。 就像是人在难得自由的时光里无聊至极,满心空虚,只能看着天花板空洞地度日一样。 西西弗的心中怅然。 同时这种悲悯,也愈加地催动了他想要表达的欲望。 许多酒客正在欢笑,包括加林和尼禄也是。 他们已经拥有了通向快乐的钥匙,手扶着情绪的大门,他们应该真正的快乐起来。 他们只差一步,只需要推开大门,就可以享受到精神世界的热烈回馈。 可他们却只是在门外徘徊。 毫无推门的冲动。 保持着脑机接口的蓝光。 笑着感叹那门上的花纹真好看。 就仿佛是没有人懂得做推门这个,几乎应该是本能的动作一样。 从前的西西弗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知晓了门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有了推门的冲动和能力。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唱一首歌。 西西弗想。 如果我能唱一首歌,是不是就能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了呢? 哪怕我唱得再普通,那也是一首歌,一首有旋律,有情感的歌。 一首能让人知道什么是歌的歌。 那时的他们该如何的惊喜,该如何的悸动,该如何的恍然大悟,该如何的情不自禁。 或许,他们会像是我一样,会像是我第一次在记忆里听到音乐时那样,忍不住的想要落泪。 西西弗越想,就越忍不住地想要开口,越忍不住地想要走上前去推开大门。 可是现在还不行。 因为我的眼前还有太多的谜团。 而且脑机接口对于情绪的监控实在是太过严密了。 别说一首歌了,就算是向别人哼一小段旋律,恐怕都能够改变脑机接口的颜色。 再加上酒馆里的人多眼杂,根本就无法保证我自己的安全。 所以现在还不行。 我必须小心谨慎。 哪怕那扇门从来都没有上锁。 可是那扇门真的没有上锁吗? 或许脑机接口的确还有其他的作用,或许它的另一个作用,就是给每个人脑子里的那扇门上一把锁。 让他们无法靠自己那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比如,对了,比如托尔刻在石壁上的划痕。 他当时应该是想要刻一些图案的,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还有酒馆里的这些拍打,理论上来说,人的大脑应该会本能的去寻求一些旋律。 就算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冲动,那么在一群人的中间,在长久的时间里,也总该会有几个人产生这种追求,进而带动其他的人附和,乃至形成一些最基本的音乐。 可是这些拍打却几乎没有旋律和节奏可言,长久以来皆是如此。 或许同样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它。 西西弗大概是抓住了什么灵感。 可惜他无法验证。 这种有口难言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忧郁。 以至于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如同烈火一般的酒被他一杯一杯地灌入了嘴中。 可他却只觉得冷淡。 因为这股灼热无法点燃真正的火焰。 夜渐渐地深了,西西弗喝完了最后的一杯酒,缓缓地起身与尼禄和加林告别。 尼禄还想再留他一会儿。 但西西弗却以要去储物里拿个人通讯器为由拒绝了。 是的,西西弗的个人通讯器还留在第四区第二班的储物柜里。 他逃出矿井回到地面以后,先是去了健康中心,之后便在家中睡了一觉,然后又来喝了酒。 现在怎么说也应该去把储物柜里的个人物品给拿回来了。 见到西西弗的确是有事情要去做,尼禄也不好再多挽留了,只能挥手告别。 然后,西西弗就独自走出了酒馆。 嘈杂的声音远去了。 外面的空气依旧很冷,街道里的光线昏暗。 几盏路灯伫立着,像是佝偻的人影。 西西弗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热闹的酒馆。 又感受着自己身处的冷清。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要问问自己。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要表达?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保持沉默吗?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习惯沉默吗? 为什么现在的你,就连这一点点的沉默都难以忍受了? 紧接着,西西弗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因为,因为。 【我们吃下了那么多的文字,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消化沉默吗?】 【如果我看见了光却还保持沉默,那么我看见的就是第二种黑暗。】 所以我会开口的。 因为那“光”烫得像火,已经要烫断我的舌头了。 所以我必须得把它给“吐”出来。 佝偻的灯光下。 西西弗低下头转身。 一个人走向了远处。 脑机接口的指示灯在他的手腕上闪烁着。 那抹寂静的蓝毫无变化。 又好像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就仿佛是一片正在酝酿着风暴的大海。 无比平静,但又深藏着压抑的低吼。 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还有一场终将到来的日落。 与风暴同行。 …… 等西西弗从第四区的储物柜里,取回了个人的通讯器和衣物并返回了家中之后,已经是深夜的十一点钟了。 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根没有吃完的营养膏来当晚餐。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餐,第一餐还是早上在健康中心里休息时吃的。 多亏了营养膏的功能强大。 加上他今天都没有怎么消耗体力,所以也不至于感到饥饿。 又或许只是适应在他被埋在地下时,已经通过分解岩石为他提供了充足的能量补充。 吃完了小半根营养膏,西西弗没有洗澡,毕竟他的身上还有一些擦伤没有愈合。 这种没有威胁的伤口并不在适应作用的范围之内。 西西弗躺在床上,用脑机接口刷开了通讯器,再度翻阅起了星际网络上的信息。 第八章:如果就连葬礼都不属于我自己 网络上的信息依旧还是那些: 其他星系和星团的新闻。 网购平台。 以及各个地区的人在论坛上发布的内容。 没有音乐,,动画,电影,电子游戏,等等等等。 只是有一些人会愿意讲述几句自己的生活经历乃至是见闻与人分享,不过他们都讲述得平淡如水,而且通常还十分简短。 有一些人会分享一些视频和照片,可惜内容依旧单调,多不过是一些星球的景色和离奇的事件,同时还毫无拍摄的技法可言,但这也已经是论坛上最受欢迎的内容之一了。 或许我也可以通过网络来传递一些内容。 西西弗的心中突然想到。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网络传播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范围也太广了。 很可能会导致事情彻底失控。 所以还是先从小范围的传递开始吧。 那样就算出现了意外也还能够做些补救。 西西弗继续看着网络,想要多了解一些其他地区的情况。 直到时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凌晨的一点钟。 感觉到疲惫的西西弗才关闭通讯器进入了睡眠。 …… 第二天一早,大概是在早晨六点钟不到的时候。 西西弗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声音很重,听得出来,那人的力气不小。 西西弗从睡梦中惊醒。 顶着朦胧的睡眼推开了房门,甚至没有洗脸。 站在门外的是救援队的队长,那个长着狮子头的莱特斯特兽人。 据她自己说,她的名字叫做莱雅。 “早上好。”见到西西弗打开了门,这位高大的兽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露出了苍白的犬齿。 “我打扰到你了吗?” 此时的西西弗和昨天刚刚获救时的模样差异不小。 因为在健康中心接受了基本的医疗护理,所以他身上的灰尘和血迹都已经被擦干净了。 一些细微的伤口也被包扎了起来。 哪怕现在没有洗脸,整个人看起来也白净了许多。 就好像是一块上好的肉排。 而且已经被处理妥当了。 再加上那张天生的脸蛋。 以及那条脖子。 莱雅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西西弗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因为此时的他还有一些不清醒。 不过就算是注意到了他应该也不会太过在意,因为莱特斯特兽人就是这样的。 或者说很多兽人都喜欢脖子。 “你有什么事吗?”手握着门把手的西西弗问道。 “我来拿我的衣服。”莱雅理所应当地摊了摊手。 的确,西西弗昨天是披着莱雅的外套回来的,到现在也没有还给她。 回想起这件事的西西弗点了点头。 “请稍等一下。” 然后他就转身走进了屋内。 拿起了被放在床头的外套。 又走回了门边。 “衣服有些脏了,我还没有洗过,需要我洗过以后再还给你吗?”手拿着大衣的西西弗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洗的。”莱雅笑着接过了大衣,同时用手指在西西弗的掌心处挠了一下。 “对了。”紧接着,她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来,递给了西西弗。 上面写着公共安全组的字眼。 “作为救援队的负责人,如果你有什么新的,有关于矿难的线索请随时联系我。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要聊聊,也可以联系我。毕竟很多人在遭遇了类似的事情以后都会有一些心理创伤。所以,你可能会需要一点来自他人的安慰。” 如此说着,莱雅还对着西西弗眨了眨眼睛。 她大概是有一些别的意思。 西西弗感觉得到。 但并不打算回应。 只是礼貌地接过了名片。 “我知道了,谢谢。” “那记得联系我哦。”莱雅没看出西西弗的敷衍,用手在耳边做了一个通讯的手势才转身离开。 西西弗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对方在兽人里应该算是相当漂亮的类型。 高挑的身体匀称矫健,金色的毛发柔顺浓密。 可惜西西弗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所以他仅仅是关上了房门,然后就把名片放在了一边。 …… 这之后的三天,西西弗的生活都很平静。 不用工作的日子里,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思考。 他曾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哼歌,当他意识到那美好的旋律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心都像是得到了一次洗涤。 他曾用笔在纸上画画,那荒地上的矿井,山体里的酒馆,那是他过去的生活,矿石和酒。 他画的并不好,至少与他记忆中那些伟大的作品相比,他的作品简直可笑。 只是因为林会一点,所以他才会了一点。 但是当他画成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情绪,就像是澄澈的河流一般,流经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像是有什么笔触,从内到外地勾勒了他的全部。 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画画,还是画在画他。 另外,西西弗还写了一首诗,一首有关于火的诗。 有关于红色的火和蓝色的木柴。 写完诗以后他浑身滚烫,仿佛他真的被火给烧了一遍。 仿佛灵魂被烫掉了一层皮。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诗和画都给烧了。 烧成灰烬,不留痕迹。 但又似乎是留下了最深的刻痕,和再也不会消散的余温。 后来,西西弗又开始观察起了身边的一切。 他开始用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视角,重新看待起了自己的整个生活。 他走到一个高处的平台向下眺望。 第一次感到他生活了五年的工棚区竟然是如此的狭小和拥挤。 破旧的房屋鳞次栉比,堆在那片红矮星的光照下,仿佛是一团被投入火中的木炭。 他走到食堂的门口看着宣传屏。 在人潮的往来中间,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看着屏幕上那个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毫无笑意的双眼。 听着那些有关于控制情绪,避免疾病的宣传。 他突然有些厌恶,有些反胃,有些想要呕吐。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一个腐烂的怪物。 他又走到了坍塌的第四号矿区。 站在封锁线的外头等待。 黄黑色的封锁线被风吹得颤抖。 西西弗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就只是等着。 看着坍塌的矿井。 就仿佛是看到了坍塌的过去。 另外他还看到了一些被困工人的家属。 在酒馆,在食堂,在熟悉的街角。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特别适当他们看向他的时候。 那种眼神往往会更加复杂。 复杂得,就好像是同时看到了某些可能与不可能。 时间在西西弗的观察中流逝着。 直到第三天的夜里,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彻底放弃救援的矿区,准备为所有遇难的工人举办一场集体葬礼。 第九章:雨会停的,虽然不是现在。 葬礼举办于西西弗接到通知的第二天。 工棚区中心的广场上点燃了一堆篝火。 在傍晚时分,在如血的红矮星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时刻。 广场的外围聚集着前来参加葬礼的人群。 而中央呢,则是站着遇难工人的家属。 他们抱着一些辞世者的生活物品,悲伤地站在一起。 其中还有几个西西弗较为熟悉的面孔。 比如卡特姨妈,她的侄子是第二班的运输工,她偶尔会在中午送一些自己做的食物到矿井上来。 给她的侄子,也给侄子的工友。西西弗曾经分到过一块饼干,很好吃。 比如小迪斯,他的爸爸是西西弗的队友,矿工,这个孩子经常会站在工棚区的外面等父亲下班。 个子很小,影子却被黄昏拉得很长。 比如杰夫,他是老托尔的儿子。虽然他和老托尔的关系并不好,但是他今天还是来参加了葬礼。 又比如戴拉,那个红皮肤,螺旋角的魔人工程师,她的弟弟也是西西弗的队友。 她偶尔会来矿井上维修设备,话不多,但是很聪明,是个博学的人,这几乎是所有人对她的印象。 听说她本可以考进核心圈的大学,或者说她其实已经考上,只需要再度过一个短暂的核验期,大概两三年,就可以在那里专心地研究学问。 不用工作,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恰如每一个核心圈的居民一样,还能把自己的家人都接过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几年之前突然被遣返了回来,回到了NS-2847这个偏远的外围星球。 这个本应该是要送她离开的母星。 当起了一个只能够维修简单设备的低级工程师。 她从未对外说明过这其中的原因,甚至就连她的家人都没有告诉,旁人只能猜测她是违反了某些规定。 不过她的家人们对此,倒是都没有埋怨过什么,他们都很爱她。 除此之外,还有茉莉,达尔玛……毕竟是一个班的工友家属,西西弗能够叫出不少人的名字。 同时他也从未见过这些人如此“悲伤”的样子,哪怕他们“悲伤”的样子不尽相同。 有麻木,有激动,有克制,有茫然。 但悲伤应是真实的,因为脑机接口变色了。 有黄色,还有红色。 不过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谁都没有为那些红色而感到恐慌。 因为那的确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葬礼是允许变红的。 悲伤,或许真的能够让一个人显得陌生。 恰如此时西西弗就感觉到了陌生,异常的陌生。 仿佛他看见的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空气就像是一件湿透了的毛衣,吸满了水,又重又湿。 西西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比喻。 他就只是觉得沉重,潮湿。 然后他又突然地想到了一句话。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所以,就连这么大的“雨”都不能算是“暴雨”吗? 还是说这场“雨”不会停,所以就不能只当它是一场“暴雨”呢? 不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 矿区的救援队在莱雅的带领下,抬出了几十个由金属制成的盒子。 那是他们挖掘出来的工人遗体,焚烧以后留下的骨灰。 瑟尔矿会干扰复杂机械运行的特性大大影响了救援的进度。 甚至有一些工人的遗体都没有被找到。 家属们的情绪更不稳定了。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脑机接口都闪起了红光。 那是无比鲜明的红光,在一片由旁观者构成的蓝色中间。 有家属开始哭了,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在蔓延。 在汇聚。 最终形成了一片汹涌。 就像是一片海。 填满了人的身心,填到再填不下任何的东西,最后便溢出了眼眶。 【眼泪是人类最小的海。】 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有一些旁观者的脑机接口也变黄了。 就仿佛是被这种氛围给感染了一样。 情绪的传染力,在此刻似乎是得到了最鲜明的诠释。 第四矿区的负责人走到了救援队和篝火的跟前,开始致辞。 西西弗没有去听他说了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会刻意地去修饰文字。 他们只会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陈述自己的观点。 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中。 他们能说的也只有一些苍白的话语。 根本就无法宽慰那些悲伤的灵魂。 等等,宽慰。 对啊,宽慰! 恍惚之间,西西弗仿佛是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情。 文字,或者说是精神世界的力量,从来都只局限于对情绪的刺激。 它们同样也能抚平情绪。 所以我是不是…… 西西弗抬头看着那些逝者家属的脑机接口。 看着那些被众人默许的红光。 又看向了那些悲伤的,沾满了泪水的面孔。 大概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应该就是他开口的契机。 也是他开口的理由。 …… 葬礼还在继续。 等到负责人的致辞完毕。 天色已然完全入夜。 篝火绽放的光芒愈加刺眼,仿佛每一颗火星都能跳入人的眼睛。 救援队将逝者的骨灰还给了家属。 对于没有找到遗体的逝者,他们也会提供一个金属盒子用来存放一些个人的生活物品。 以便代替骨灰下葬。 人群开始移动。 他们会带着那些金属盒子前往工棚区的墓地。 最后一起下葬。 西西弗跟随人群一同向前。 为逝者送行。 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直到所有盒子都被埋入了土地。 负责人又带着所有人完成了一次五分钟的默哀。 这场葬礼便算是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 只有家属还留在原地。 对着坟墓或是沉默不语,或是其他。 卡特姨妈老了,早年便没了丈夫,没了孩子,现在又没了侄子,她更老了。 小迪斯一直都很懂事,偏偏也正是因为他的懂事,所以他才能够理解死亡。 杰夫的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戴拉从来都是一副理性的样子,脸上也不会有太多的表情。 可是现在的她却深压着嘴角,紧锁着眉头,流了满脸的泪水。 …… 西西弗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看着每一个悲伤的人。 最终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 并默默地。 向几个曾经与他交换过联系方式的逝者家属,发送了一条匿名的信息。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精神世界里的第一句话。 一句完整的话。 在一片虚无的沉默之中。 但是此刻的他,却不仅仅是想要满足自己表达的欲望。 他还想要撑起一把伞。 为那些灵魂正在下雨的人。 第十章:夏夜红 葬礼是允许变红的。 再加上那些逝者家属的脑机接口已经变红了。 所以这种红色,无疑就是为精神世界推开大门的最佳掩饰。 而且西西弗发送的也只是一句话,应该不会导致人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 毕竟一句话的分量终归是有限的。 他们的颜色会恢复。 但是精神世界的大门应该也会被推开一些。 或许只是一条缝隙。 但是再小的缝隙也是透光的,透风的。 有了这一点点打破沉默和封闭的东西,他们或许就会产生自己的思考了。 西西弗期待着,人们在见过了文字的真实面目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同时他也希望这一句话,能够为那些悲伤的人带去一丝宽慰。 我们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但是我们永远拥有诠释现实的权利。 死亡可以是痛苦。 也可以是一个凉爽的夏夜。 这便是精神世界的自由。 或许我们的肉体无法挣脱现实的束缚。 但是我们的精神,永远可以做出最后一搏。 “滴滴……” 四五个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在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离去了的墓地上。 有些突兀,就像是睡梦中突发的呓语。 收到消息的家属们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其中的文字。 然后,他们的目光就顿在了那里。 恰似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又无法忽视的东西。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死亡和夏夜,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可以相互比较? 这不符合逻辑。 文字还可以这样组合吗? 死去,难道真的就只是一场无忧的安眠? 怎么可能! 这是多么荒谬的话呀! 但是为什么,我想要相信它? 我想要理解…… 家属们看着通讯器,心跳不自觉地加快,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他们不可思议地,同时体会到了一种平和的感动和紧张的忐忑。 好比一盆冷水泼入了心间,使得整个胸膛都充满了清澈的凉意。 可谁都不知道那水是什么。 于是又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 每一个字都显得如此陌生又扣人心弦。 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这些字一样。 文字组合在一起。 就像是一只大手握住了他们的心脏。 挤压又放松。 蹂躏又抚平。 带着所谓的凉爽,毫不仁慈地横冲直撞。 硬生生地在他们的心中撞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裂缝。 突破了某种认知的局限。 让他们产生了想要更进一步的冲动。 他们想要更多。 他们的大脑皮层接收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号。 可那更多究竟是什么呢,是更加凉爽的夏夜,还是更加无忧的安眠? 是更加的感动,还是更加的忐忑。 他们分不清楚方向。 不知道这种想要更多的心理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也不知道它为何会产生。 于是,人们就只是死死地盯着通讯器里的那一句话。 伴随着脑机接口的不断闪烁。 死死地盯着,就仿佛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入自己的脑海里一样。 墓园的角落里。 西西弗站在一片阴影的下方。 姣好的面孔半明半暗。 右眼下的两颗痣一大一小,就像是一滴眼泪。 他望着那些家属的脑机接口,望着其中闪烁的颜色。 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离开。 带着那抹正常,普通,又独属于他的蓝光。 时间并不紧迫,他可以慢慢地等,默默地看,不必急于今晚去打扰。 因为文字和情绪都需要酝酿。 因为思考并不是转瞬的灵光。 …… 等西西弗回到住所的时候,他的通讯器已经收到了十几条不同的消息。 其中,基本是那些家属们通过匿名的聊天框发来的追问。 “你是谁?”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这句话还有后续吗?” …… “它让我感觉好了很多,谢谢你。” 西西弗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追问,他只是看着最后的一条留言,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放下通讯器,轻轻地揉了揉眉头。 如此看来,哪怕从未接触过什么深层次的,精神世界的产物,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具备着正常的感知。 他们同样会被文字所触动。 那么艺术和哲学应该也可以。 这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说明了人们的头脑大体是正常的。 但是这也让世界的残缺,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因为如果所有人的都是正常的,那么不正常的残缺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西西弗想了想,想不到答案。 最终只能作罢地摇了摇头。 转而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已然被撕掉了许多页的小册子。 他又想要写诗了,有关于今天的葬礼。 他的头脑里已经出现了一些句子。 写完之后他就会把诗烧掉。 通讯器又震动了一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是戴拉发来的消息。 西西弗没有急着去看,只是把通讯器放到了桌面的一角。 因为他知道,今天夜里还会有很多的消息。 这说明人们正在经历改变。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眼下的他也的确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否则他也无法确定,那些家属的脑机接口会不会长期变红。 他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看看那些家属的脑机接口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成黄色,甚至是蓝色。 之后再考虑如何去说下一句话的问题。 于是戴拉的消息,很快就被其他的消息给顶替到了后台。 不过她发来的内容其实也是有一些特殊的。 不同于其他人的追问和感谢。 戴拉只是发送了一句简短且肯定的话语。 “我会找到你的。” 她在消息里是这样说的。 如此的平静又理所应当。 仿佛她只是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仿佛她根本就没有被西西弗的留言触动过一丝一毫。 也不曾流露过丝毫的感情。 就只是做出了一个普通的决定。 不过这个决定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决心。 当然了,这一切都与眼下的西西弗无关。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去看戴拉的留言。 他会看这些留言的,可能是今天的深夜,也可能是明天的早晨。 但此时的他只想写诗。 至于其他的,就留给之后再去思考吧。 第十一章:风,虫子,和垃圾堆。 第二天。 西西弗早早地就出了门。 今天是他休息的最后一天。 因为矿区已经在早晨向他发送了短信,告知了他新的工作安排。 他会被派到第三区,也就是尼禄和加林的那一个矿区里去工作。 并且还会和两人同班。 西西弗并不抗拒这个安排,甚至还挺满意的。 因为和熟人一起工作总比和陌生人一起要好。 除此之外。 昨天夜里他又收到了二十几条短信,来自于那些家属。 他们不断地追问,有些人甚至到了凌晨都还没有休息。 西西弗看了他们的留言,在今天的早晨。 能够感觉得到,那些人的情绪并不稳定。 这说明了他们受到的刺激的确不小。 也说明了西西弗只说一句话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需要克制自己。 克制是自由的前提。 同时西西弗也看到了戴拉发来的消息。 这让他有些在意,但也没有太过在意。 因为私人终端的匿名信息可没有这么容易被破解。 这可是核心圈的技术,哪怕戴拉曾经去核心圈上过大学,那也是只去上过大学而已。 他更愿意相信对方仅仅是一时冲动,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今天的西西弗准备在工棚区里转一转。 去看看那些收到信息的逝者家属,在现实的生活里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他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路人,带着最蓝的蓝,穿过了杂乱的街道,没入了来往的人群。 西西弗找到的第一个“收件人”是茉莉。 一名遇难矿工的妻子。 长得并不漂亮,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 身材略显矮小,皮肤暗沉粗糙,不过为人却十分温和。 这使得工友们对她的印象都很不错。 西西弗见到茉莉的时候,她正在家门口外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跟在她的身边,懵懵懂懂。 没记错的话,那孩子的名字应该是叫做马特。 一个安静的男孩。 抬眼望着那对母子,西西弗并未上前寒暄,只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默默地观察。 茉莉的脑机接口是深黄色的,马特是淡黄色的。 情况不能算是很好,但也不能算是很糟。 因为昨天夜里的两人都是红色的。 一阵风吹了过来,卷起了被晾晒的衣角,带着洗衣粉的香气。 “妈妈,好凉快啊。”马特说。 他望着远处一个房顶,一个蓝色的,带有天线的房顶,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茉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半响,才缕着自己被吹起头发,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好凉快啊。” 风变大了一瞬,吹得衣服和影子都有些乱了。 然后又渐渐地平息。 西西弗沉默着低下头,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 重新翻阅起了茉莉在昨晚,给那个匿名的聊天框发送的留言。 “你说的是真的吗?” “可以再和我说一些话吗?” “我想知道更多,类似的……” “回复我一下好吗?” “他真的只是去睡了一觉,对吗?” “他会梦到我和孩子吗……” “我的孩子一直在哭,刚刚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了他,现在他睡着了。” “谢谢你……” 不用谢…… 西西弗的嘴角浮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马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向他站的地方看了过来。 西西弗没有回避,只是对着马特眨了眨眼睛,然后就转身走出了这条街道。 愿你的风一直凉爽,孩子。 …… 临近中午的时候,西西弗找到了杰夫。 那个老托尔的儿子,也是第二个“收件人”。 他的年纪和西西弗差不多大。 可能还要再大上一些。 但是在老托尔的口中,他一直都不怎么让人省心。 因为他从不参与什么正经的工作,也不怎么回家,每天就只是在街头鬼混,靠工棚区的最低保障来过活。 譬如眼下,西西弗就是在酒馆的后巷里找到他的。 脸上带着伤,看起来似乎是刚刚和人打了一架。 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营养膏,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工棚区每天都会给这些没有工作的人发一块营养膏,和一杯不足百毫升的营养液,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这就是所谓的最低保障。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此时杰夫的脑机接口居然是蓝色的,而且还是那种很平静的蓝。 要知道,昨晚的他同样是红色的一员。 这种恢复速度比西西弗预想得快了太多。 酒馆的后巷里没什么人,特别是在白天的时候。 所以杰夫一眼就看到了靠近的西西弗。 然后他就笑着挥了挥手。 “嘿,早上好啊西西弗,要一起聊聊吗?” 他和西西弗是相识的,所以两人才会交换过联系方式。 “准确的来讲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们不应该说早上好。”西西弗缓缓地靠近了杰夫,并坐在了他的身边。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也不至于刻意地躲开,反正杰夫并不知道昨晚的消息是他发的。 “不要这么严肃嘛。”杰夫笑着,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的,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的头发。 随即又侧目,看向了被摆在后巷里的一个垃圾堆,渐渐地收敛了笑容。 “我现在真的很想要找人聊聊……” “你想聊什么?”西西弗问。 “聊聊我那个死掉的老爸,你和他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吧。”杰夫说。 “是还不错。”西西弗点头。 “可惜,我和他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杰夫又勾起了嘴角,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垃圾堆,似乎是要把其中的每一个垃圾都看清楚一样。 “因为我不愿意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工作,去生活,去吃一顿饱饭。” 西西弗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于是杰夫又说。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一直很害怕。我害怕死亡,害怕死后就什么东西都不剩了,那我又何必要费力地去活?” 杰夫如此说着,但他的脑接机口却依旧是蓝色的,仿佛害怕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半个月前我曾经问过老爸,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没有给我一个答案呢,然后他就死了。什么都不剩地死了,你说这可不可笑?”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西西弗的目光一顿,回想起了老托尔曾经问过他的话。 原来这个问题是从杰夫这里开始的吗? 西西弗依旧没有开口,他没有回答杰夫的问题。 不过杰夫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盯着近旁的那堆垃圾,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觉得很可笑,我本来已经想要放弃这样可笑的生命了,可是我昨天夜里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一条匿名的消息。 消息里说: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妈的,你知道这句话有多美吗?” 杰夫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你能够感觉得到它有多美吗? 我突然就不害怕了,一点都不害怕了。 妈的,我现在只想要好好地去活,我要去吃一顿饱饭,我要吃饱了,累够了再去睡觉。” 杰夫口不择言地说着。 带着混迹街头时特有的粗口。 他的脑机接口变黄了一会儿。 直到某一个瞬间,大概是在那个垃圾堆里突然跳出了一只虫子的时候。 “呼!”杰夫才用力地吐了一口气来,仿佛是一声嗤笑。 然后他的脑机接口就退回了蓝色。 就像是一个人在屏息了许久之后的骤然喘息。 胸口会渐渐地舒张,心跳也会渐渐地放平。 “抱歉,让你见笑了。”杰夫的身体又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也垂了下去。 “不过我最近的情绪的确是不太稳定,昨晚还和别人打了一架,说出来就好多了。” 他大概是真的想通了什么,甚至不再为情绪所困。 那蓝色的脑机接口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明明在西西弗的眼中,他本应该是最容易冲动的人。 可他现在却平静得异常,甚至还带着些解脱的感觉。 人果然是多面且复杂的存在。 “好了。” 从垃圾堆里跳出来的虫子速度很快,只用了几秒钟就爬出了西西弗和杰夫的视野。 下一秒,杰夫就跟着站了起来,仰着头,顶着一脸的伤,笑得却很干净。 “我也该走了,试着去找一份工作,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西西弗,你是一个好人。” 酒馆的后巷里又黑又脏,还泛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杰夫走了出去。 恰如那只小小的虫子爬出了它的垃圾堆。 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虫子,它的一生也不应该只有一个垃圾堆。 第十二章:那是旧的生活,住着新的灵魂。 西西弗是在杰夫离开之后才走出酒馆后巷的。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微笑。 因为杰夫对他说的话。 因为他的确是改变了一些人对一些事的看法。 不过让他有些在意的是,茉莉和杰夫都向其他人转述了他们收到的信息。 茉莉是对马特说的,而杰夫呢,则是对西西弗自己。 这可能会让信息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传播,乃至是引来一些不必要的视线。 考虑到这一点,西西弗随即就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并向所有的“收件人”再次发送了一条匿名的消息。 要求他们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向其他人转述自己的留言。 事实证明,西西弗的确是有一些不成熟的,以至于还需要补发信息。 但他也的确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至于那些“收件人”是否会严格遵守他的要求。 那就不是西西弗能够决定的了。 毕竟人从来都是不可控的。 所幸如今的西西弗终归也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一句能够让人产生触动,但又不会让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话。 它的效果有限,不易引起重视,也很难追溯源头。 所以哪怕是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消息大范围的传播,有人发现了异常,西西弗作为始作俑者被找了出来。 他也可以说这句话是从其他地方听到的,或者是在梦里梦见的。 应该不会导致什么严重后果。 …… 此后的几个标准时里,西西弗又找到了两个“收件人”,并且暗中观察了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和脑机接口的颜色。 一切都在预期的范围之内,甚至还要更好一些。 这让西西弗度过了一个相对放松且值得宽慰的午后。 就连迎着黄昏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几分。 事情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至少从目前来说是这样。 但是他并没有找到戴拉。 因为对方今天没有上班。 她的同事说她请了假,而且一连请了三天。 偏偏西西弗还不知道她的住所在哪,平时会待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她偶尔会在酒馆里出现。 所以只能暂时搁置对她的观察。 当西西弗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已经是下午的六点钟了。 他打开门,走到了桌边坐下。 心中突然又想起了杰夫在酒馆的后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垃圾堆的表情。 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并不是不会深思。 西西弗想。 他们好像只是,无法找到答案。 以至于,渐渐地就习惯了不再多想。 可是思考怎么会没有答案呢。 就算是错误的答案也应该要有一个吧。 这真是奇怪。 西西弗轻轻地抿了抿嘴唇。 然后,他就又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今天的他想烧一幅画,一副有关于后巷,垃圾,虫子,和男人的画。 ……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得很快。 转眼便又过去了一个夜晚。 早晨五点半的时候,尼禄敲响了西西弗的房门。 他是来接西西弗去矿井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笑意。 因为西西弗终于不能再休息下去了,否则也太叫人羡慕了。 而且从今以后,两人就要在同一个区的同一个班里工作了。 这样既方便了聊天,也方便了喝酒。 所以还能有什么更棒的安排吗? 西西弗开门的时候还没有洗漱。 见到来人是尼禄,他先是点点头当做是打了声招呼。 然后就转身走回了房间里的清洁角,自顾自地洗起了脸。 尼禄也是,毫不客气地便走进了屋内,从床头拿起一个果干来嚼了一口。 两人在昨晚便约好了要一起去矿井,由尼禄带西西弗熟悉一下第三区的环境。 虽然西西弗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尼禄就是闲不下来。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直到洗完了脸,西西弗才褪去困意地问道。 “因为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岗嘛,所以我就想着早点过来,好多带你熟悉一下。”尼禄笑着咽下了果干。 “行吧。”西西弗耸了耸肩膀。 “那你再等我刷一个牙。” “我也没有催你不是吗?”尼禄随意地又拿起了一个果干。 西西弗所在的马特里工棚区周围有四个矿采点位。 也就是四个矿区。 其中一号矿区在北边,二号在西边,三号在南边,四号在东边。 四号离工棚区最近,从西西弗的住所出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一号最远,乘车都需要十几分钟。 三号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二十分钟。 也可以坐班车,在上下岗的时间段里,平均每十分钟会有一辆。 尼禄和西西弗选择的就是班车。 在靠近车站的食堂里买好一天的补给。 即最常规的三块营养膏和一瓶营养液。 两人刚好就赶上了一辆正要离开的班车。 他们上车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其中的一个在见到西西弗时,还挥手打了声招呼。 “哟,幸运小子。” 那是一个卡玛吉虫人。 头顶复眼,口器锐利。 西西弗并不认识他。 但他显然认识西西弗。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特别是在西西弗因为幸运而出名之后。 “早。”哪怕并不认识对方,但西西弗也还是回应了一句。 然后尼禄就凑到了他的身边,小声地说道。 “那是利马利马,和我们同班的地测员。还有坐在前面的那个亚人也是我们班的,他是安全员,叫做费伦。其他的四个我不认识,应该是要去二区的。” “这样。”西西弗了解地点了点头。 车辆向前行驶着,非常平稳,反重力的架构不需要接触地面。 路边的建筑物投出阴影,掠过车窗,擦过眼眸。 微红的晨光下,整个车厢都带着一种淡淡的红色。 只有人手腕上的脑机在闪烁着蓝光。 仿佛是海浪中的礁石。 又像是野火中的雨滴。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和旧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但是新的灵魂也在这里。 和旧的灵魂差别了太多。 谁都不知道,此后的未来究竟是一场汹涌的淹没,还是一场野蛮的焚烧。 新的灵魂也不知道。 它只是在红与蓝之间等待着。 等待着红的火,和蓝的潮。 第十三章:运动前要先热身 班车的速度很快,五分钟之后,西西弗就跟着尼禄抵达了第三矿区。 作为同一个工棚区周围的矿采点位。 第三矿区和第四矿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设施还是那些设施,流程也是那些流程。 尼禄能帮西西弗熟悉的,无非就是同一个班里的工作人员。 不过也多亏了尼禄的介绍,所以西西弗很快就认识了大部分的人。 等到早晨六点多的时候,整个班组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来齐了。 加林是比较晚到的,因为他需要照顾孩子。 所以带西西弗熟悉环境的事情只能交给尼禄一个人来负责。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第二班的矿工队长就已经和负责夜班的矿队完成了交接。 对了,第三区第二班,这就是西西弗现在所在的班组。 然后众人便来到了巨大的升降机前准备下矿。 一天的工作至此开始。 一如既往,平淡非常又繁重劳累。 第三区本周每班每日的矿采转运目标也是瑟尔矿一百吨。 西西弗他们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直到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才离开了矿区。 一上班车,尼禄便嚷嚷着要喝酒。 可惜加林要回家照顾孩子,所以西西弗就陪着尼禄喝了几杯。 夜里八点多的时候,西西弗才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与此同时,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就此发生了。 他在自己的家门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红皮肤,螺旋角的人影。 可能是注意到了身后的视线,那个原本还背对着西西弗的人影跟着就转过了身来。 然后西西弗就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戴拉,她找到了西西弗,不知道理由。 不知道她是破解了信息。 还是有其他的什么事情。 西西弗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顿了一下。 不过同样也就是在一瞬间之后,他便恢复了正常,进而慢步地走向了戴拉。 “戴拉?”西西弗装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西西弗。”戴拉的视线落在西西弗的脸上,很轻,又很重,从嘴唇滑倒鼻梁,又一点一点地向上,就像是一根在慢慢勒紧的绳索。 就像是要重新且彻底地认识并记住西西弗这个人一样。 “你就是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人,对吧?”直到戴拉那像是野兽一般的竖瞳与西西弗的眼眸完成了对视,她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可是这不紧不慢的问题却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直接就砸中了西西弗的胸口,压住了他的舌根。 令他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你……”西西弗皱着眉头,心中毫不平静,可脸上却依旧摆着一副困惑的模样。 “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戴拉是怎么知道的。 也不知道戴拉是否肯定。 所以只能继续装傻。 “我在说这个匿名的消息。”戴拉平静地拿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点亮屏幕,展示了一下其中的留言。 那则有关于死亡,夏夜,和安眠的留言。 通讯器的下方,属于戴拉的脑机接口正闪着蓝光。 似乎说明了她的平静并非作假。 偏偏那蓝光,好像又有一点不正常。 哪不正常? 西西弗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蓝色的下面挣扎。 他从前就有过这种感觉。 当他在酒馆里看到戴拉的脑机接口时。 他就有过这种感觉。 戴拉的脑机接口好像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不过当时的他从未深想。 “消息?”西西弗仍然保持着表面上的迷茫,因为他觉得戴拉只是在猜测。 “我没有给你发过消息啊,你今天是怎么了?” 然后,戴拉就当着西西弗的面给那个匿名的聊天框发送了一条信息。 西西弗的通讯器并没有响,因为他早就打开了静音模式。 可是下一秒,戴拉就伸出了一只手来。 “我破解了星际连通部署在本地的服务器,追溯了匿名消息的源头,最后追溯到了一个注册在你名下的通讯器上,同时你的名下还只有一个通讯器。考虑到星际连通的通讯服务必须实名注册,绑定脑机接口,还有他们验证身份的能力。 所以西西弗,如果你不是发送信息的人,就让我看一下你的通讯器吧,看一下你有没有收到我刚刚发送的消息。顺带一提,我刚刚的发送的信息是:你就是西西弗,没错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戴拉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西西弗住所前的路灯也闪烁了一下。 光线黯淡了一瞬,令戴拉那属于魔人的瞳孔闪过了一抹红光,就像是野兽的瞳孔会在黑夜里发光一样。 紧接着,光线又亮了起来,照亮了戴拉那面无表情却可谓美丽的面孔。 于是红光又悄然地褪去了。 它只是留在了西西弗的记忆中,留在了那一个刹那。 和戴拉所说的话一起动摇着西西弗的内心。 必须承认,西西弗确实没有想到,戴拉居然真的能够破解核心区的技术,哪怕那只是一个部署在本地的服务器。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进而佯装恼火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所以呢,我为什么要让你看我的通讯器,这关系到我的隐私。” “你是米尔德拉亚人,我是萨米特魔人。”戴拉的语气依旧没有丝毫的起伏,这使得西西弗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米尔德拉亚人的肌肉和骨骼密度,天生就要比萨米特魔人小上百分之二十五左右。毫不夸张地讲,你们几乎就是最羸弱的种族之一。我听说你曾经用切割机砍掉过一个萨米特魔人的犄角,但是今天你并没有带切割机。 所以如果你不愿意交出通讯器,那么我就会强行抢夺。当然了,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你并不是发送匿名消息的人,我也会像你支付一定的赔偿。三十个信用点,就当作是我对你的歉意。” “……” 听完了这些话的西西弗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半响,才轻轻地挑了挑眉头。 “是吗?” 他好像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又像是突然地释怀了。 又或许他只是没有想到,戴拉铺垫了那么多,到头来居然还是要付诸于暴力。 然后他就对着戴拉招了招手。 “那你就来试试看吧。” “好。”戴拉冷静地点了点头,跟着就站在原地热起了身。 先是脖颈,其次是肩膀,手腕,腰腹和脚踝。 近一米九的身高舒展开来确实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萨米特魔人的身材都很高大,哪怕是戴拉这种不算太高的女性也比西西弗要高一些,这还是在不算犄角的情况下。 一边热身,她一边平淡地说道。 “你别看我只是一个文职人员,但我也略懂一些格斗技巧,再加上你们种族的天生缺陷,所以如果我弄疼了你,我提前抱歉。” 西西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直到戴拉热完了身。 “呼!” 那个红色的人影一瞬间就冲到了西西弗的面前。 “碰!” 下一秒,西西弗便把她给按在了地上。 在戴拉那既清澈又略显茫然的目光下。 第十四章:车窗边有两个人 “这不合理。”戴拉趴在地上。 身体被西西弗用一个特殊的姿势给锁住了,头被一只手压着难以抬起。 侧脸半埋在灰尘里,表情有些呆滞。 就连嘴巴也被挤压得变了形,所以只能口齿不清地喃喃道。 “米尔德拉不应该是这样的。” “事先声明。”西西弗半跪在戴拉的背上,语气寡淡地说道。 “我对你动手是因为你的种族主义言论,我不交出通讯器是为了保护个人的隐私,我从来都没有给你发送过什么匿名的消息,麻烦你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来打扰我了。” 说完这些,西西弗就从戴拉的身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住所。 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又随手带上了门锁。 西西弗的力气和反应速度,天生就比普通的米尔德拉要更大且更快一些。 不知道原因,医疗手段也检测不出问题。 虽然这在他看来并不能算是什么差异。 但也的确是给西西弗的生活增加了一份保障。 同时他也已经想好了应对戴拉的办法,那就是死不承认。 毕竟戴拉破解了星际连通的服务器,那可是违法的行为,不可能到处宣传。 甚至,哪怕情况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他也还有类似于“自己只是道听途说”这样的借口。 另外戴拉的“蓝色”脑机也让西西弗有些在意,对此,他可能会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那种蓝色,总是会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所幸无论如何,蓝色终归还是蓝色,应该不至于被健康中心给注意到。 戴拉不会因为自己的留言而承担什么风险。 这也是西西弗不准备和她做多沟通的原因之一。 因为说得太多了,她可能就要承担风险了。 而且说到底那也只是一句留言,假如长时间得不到结果,她应该就会放弃探究了。 西西弗并不觉得戴拉会在自己的身上一直浪费时间。 恰如其他那些同样收到了匿名信息的逝者家属,在几经询问无果以后,慢慢地也就不会给西西弗发送信息了。 所以我只需要保持否认的态度就好。 避免产生多余的沟通。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去处理吧。 西西弗想着,随即就坐到了桌边,准备再写点,或者是画点什么东西。 今夜依旧安静。 房门外也没了声音。 想是戴拉已经离开了。 她倒是不太执着。 这让西西弗的心情又放松了一些。 时间悄然流逝,一夜就这么缓缓地过去了。 等到第二天的清晨,西西弗起床时大概是五点五十分。 今天尼禄没有来接他,毕竟西西弗已经熟悉过环境了。 闹钟被他调早了一些,因为去第三区的路比去第四区的要远。 简单地洗漱过后,西西弗就打开了房门。 然后他就又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只见戴拉正站在门外,穿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衣服,顶着一对微微发黑的眼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或者说是盯着西西弗的房门,直到它被打开, “你,是一早就来了,还是一晚没走?”西西弗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这不重要。”戴拉摇了摇头,姣好的脸蛋因为疲倦也显出了几分狼狈,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没被擦掉的尘土。 “重要的是你给我的留言,西西弗,我需要知道更多,像那样的句子,这对我很重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西西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又瞥了一眼戴拉的脑机接口。 见到那脑机依旧是蓝色的,他的眉头才又松开了一点。 事实上,戴拉表现得越不正常,西西弗就越不可能和她多说什么。 因为不正常往往就预示着风险,还有变红的可能。 偏偏戴拉的脑机依旧是蓝色的,这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我……”戴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着西西弗那沉静如水的表情,她到底还是没再说话。 因为她的理智已经做出了判断,现在的她不可能说服西西弗。 哪怕她可以肯定西西弗就是那个发送消息的人。 但只要西西弗拒绝沟通,她就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 那种荒谬又深刻的文字,那种不符合常规又延伸着某种逻辑的表达。 那种越是思考,就越是没有尽头的螺旋。 那种自己好像是缺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需要知道答案,她按捺不住探究的想法。 特别是在她经历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以后。 她需要知道答案,因为这或许可以给她一个解释,一个有关于过去的解释。 甚至她已经接近了答案,那个答案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就在眼前这个人的嘴巴里。 只要她能够剖开,只要她能够分析。 为此她甚至不惜使用暴力。 偏偏西西弗在这方面表现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羸弱的米尔德拉。 昨晚的戴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按倒在地的。 反正她就是被按倒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明明握住了答案却无法翻阅的感觉。 不过戴拉终归是理性的,所以几秒钟之后,她就向后退了几步,给西西弗让出了一条可以出门的路来。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么我会等的,等到你愿意说的时候。” “莫名其妙。”西西弗看着戴拉的眼睛,摇了摇头,进而关上房门走向了车站的方向。 他还要去工作,没时间在这里陪戴拉闲聊。 不过他其实也忽略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戴拉确实没法强迫他说话,但是他显然也没法控制戴拉的行为。 于是这之后,戴拉便在西西弗极为诡异的注视下,和他一起走到了车站。 甚至还一起坐上了前往矿区的班车。 很显然,戴拉所谓的等待并不只是等待。 因为等待实在是太被动了,所以她还想要再做些观察,看看能不能在西西弗的生活之中找到什么线索。 而西西弗呢,似乎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可以阻止这种观察。 略微有些摇晃的车厢里。 西西弗坐在窗边。 戴拉坐在他的对面,目光专注地定格在他的脸上。 其余的乘客见到这幅模样,也会时不时地投来一些好奇的视线。 其中的几个人还是西西弗昨天刚认识的工友。 如是这般的氛围持续着,弄得西西弗有些坐立难安。 直到车辆又经过了一个路口,西西弗终于忍不住了。 他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戴拉的脸上,并且放低声音地开口问道。 “你一直盯着我看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让戴拉适可而止。 谁知戴拉只是老实地回答道。 “还可以,就我的审美而言,你长得很漂亮,所以不至于无聊。” “……” 西西弗大概是有些说不出话了。 直到一整个呼吸过后,他才猛地装出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同时凑近了戴拉地问道。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戴拉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在观察你,我想要看看你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西西弗黑着一张脸。 “这只是你自己的看法,事实上你的身上已经有很多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了。”戴拉轻声地说道。 “比如你作为一个米尔德拉却可以空手制服我。比如以你的外貌优势,哪怕你在基础教育里的表现极差,也不应该被分配到矿工这样的工作。比如你现在明明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可你的脑机接口却始终是蓝色的,甚至这种蓝色还能让我也感到一点放松,是错觉吗?”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我请了三天的假,今天依然是假期。” “那你就不能利用假期好好地休息一下吗?” “看着你我也挺放松的,特别是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脑机接口。” 班车的窗户旁,西西弗和戴拉不断且小声地沟通着。 他们的声音很小,所以旁人都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可偏偏也就这样,所以才更让人觉得古怪和好奇。 “嗡。” 反重力的班车还在前进。 这个早晨显然并不平静。 第十五章:怪异的蓝和不变的蓝 “戴拉还在那里。” 午休时间,地下上百米处的深层矿道中。 刚刚从地面返回的尼禄凑到西西弗的身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就在工棚下面的储物柜那,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矿井在看。” 值得一提的是,工棚和工棚区可不是同一个地方,工棚区是所有工人和工人家属生活的区域。 而工棚呢,则只是一个搭在矿井旁边的,用来休息和储物的小棚子。 总而言之,戴拉已经在第三区的工棚里面待了一个上午。 自从早晨她和西西弗一起,乘班车抵达了第三区以后,她就一直待在那,似乎是在等西西弗下班。 甚至,要不是外来人员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进入矿道,她恐怕还会陪着西西弗下井挖矿。 这让第三区的工人们看着西西弗都表情都带上了一丝戏谑。 很显然,不知晓内情的他们大多都有了一点暧昧的想法。 “所以她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狼人加林也凑了过来,略显担忧地对着西西弗问道。 他大概是少有的没往其他方面想的人了。 “也没什么事情。”西西弗略显僵硬地回答道。 毕竟这中间的缘由他确实不方便多说。 “嗐,能有什么事情啊。”尼禄站在一旁,笑着挥了挥手。 “无非就是我们的西西弗魅力太大,又引来了一个红皮女呗,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酒馆里常有的。” “你的意思是说?”加林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尼禄笑嘻嘻地用手搭住了加林的肩膀。 “八成啊,是那个红皮女想追求西西弗,但西西弗没同意。然后她就开始缠着不放了,说真的,这做法可真没水平。西西弗,我支持你,这种女人一看就不适合相处,基本都是偏执狂。”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对于尼禄的发言,西西弗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借口。 而且他也希望类似的流言可以让戴拉收敛一些。 谁知这反而引来了加林的附和。 “是啊,我也觉得戴拉没你说的那么不好,尼禄,相比于咱们男人,女人在主动表达心意时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勇气。她既然愿意为西西弗做到这种程度,那就说明了她确实很在意西西弗。 何况戴拉也挺优秀的不是吗。工程师的收入可不低,也算是一个高材生,虽然我欣赏不来她的红皮肤,但听说她在萨米特里也算是一个难得的美女呢。所以西西弗,要不然你就试试看呗,说不定你们会意外的合适呢。” “那还是算了。”西西弗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哈哈,我就说吧,西西弗肯定看不上那个戴拉。”尼禄大笑着,随即就说起了往事。 “萨米特就是一群暴力狂,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蛮干。之前在酒馆里的时候,就有一个萨米特想用蛮力把西西弗给抱回家,你敢相信吗,她居然想直接把一个陌生人给抱回家!幸好当时的西西弗带了一个切割机。 呼!我跟你说加林,你是没见到那个场面。那个萨米特至少有两米高,但是西西弗呢,就是一个翻身骑到了她的脖子上,然后一个切割机,就把对方的犄角给砍了下来。你懂的,虽然砍断犄角不会让萨米特受伤,过段时间就能重新长出来,但是那几乎就是萨米特的体面。当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人敢在酒馆里招惹西西弗了。” “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加林笑着抖了抖耳朵上的毛。 “当时可真是被吓了一跳啊,毕竟西西弗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一个比较安静的人。” “总之西西弗,要不然你这几天也随身再带个切割机吧。”尼禄的鬼点子从来不少。 “如果那个戴拉忍不住了,也想用强迫性的手段,你就别和她客气,直接把她的两根角一起砍下来。” “这不太好吧。”加林小声地提醒道。 “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戴拉的家里你们也知道,弟弟刚刚去世,情绪不稳定也很正常,要不然我们还是让着她一点吧。” 不可否认,这的确也是西西弗的一个顾虑。 戴拉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对方的弟弟还是他从前的工友。 所以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西西弗让着她,谁让着西西弗啊。”尼禄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加林你也知道,我们亚人的力气天生就小,和魔人,兽人,甚至是虫人都比不了。从小到大时不时地就会受到歧视和压迫,所以我们有时候必须表现得强硬一点,这样才能够保护自己。” 作为亚人,虽然种族的分支和西西弗不同,但是尼禄确实会比加林更了解亚人的处境。 “不过加林说得也有一些道理,所以西西弗,要不然我们就只砍一个角吧。” “不是,为什么一定要以砍角作为前提啊。”西西弗忧郁地抓了抓头发。 一天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等西西弗换下工作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矿区的时候,戴拉第一时间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西西弗注意到了她,但没再做理会。 他决定不再对戴拉做任何的理会,这样对方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可惜戴拉的行动似乎总是能够出乎他的意料。 于是在这之后的三天里。 只要西西弗离开了家和矿区,戴拉就会跟在他的身后。 早晨一打开房门,她就会出现在那,直到夜里关上房门为止。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哪休息的,只知道她大概是又请了几天的假。 西西弗在食堂里买营养餐的时候,戴拉会跟着一起买一点。 西西弗开始工作了,戴拉会在地面上待着,有时眺望矿井,有时眺望红色的原野。 西西弗去酒馆里喝酒,戴拉会坐在近旁的位置上,偶尔还会替西西弗多点几杯,费用她出。 班车上,他们总会一起坐在窗边,因为西西弗喜欢坐在窗边。 下雨了西西弗没带伞,戴拉会给他一把。 有时候睡不太好,西西弗会打哈欠,戴拉会给他一块口嚼糖,说能提神。 西西弗散步的时候她跟着。 西西弗思考的时候她跟着。 西西弗发呆的时候她跟着。 带着那蓝得怪异的脑机接口,让西西弗无法忽视。 三天的时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这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们,也让某些流言渐渐地传播了开来。 可戴拉却毫不在意。 终于,大概是在第三天的夜里,在一个又下起了雨的夜晚。 西西弗到底是先忍不住了。 本该坐在房间里画画的他突然就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看向了外头。 看向了那个依旧还站在雨里的身影。 第十六章: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死亡 现在是晚上的十点半。 外头的雨下得又急又密。 硕大的雨点敲打着可及的一切,破碎成水花,噼里啪啦得作响。 这两天总是在下雨。 在此之前,工棚区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怎么下过雨了。 这使得眼下的潮湿来得多少有一些突然。 西西弗打开房门的时候,戴拉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一个阴暗的街角处。 阴影遮着她的身躯,让那红色皮肤都显得黯淡了些许。 伞沿遮着她的眼睛,使得西西弗只能看清她的半张脸。 还有那个怪异的蓝色脑机,此时正孤零零地在黑暗处闪烁着。 事实上,西西弗本来也不确定戴拉是否还站在他的门外。 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半了。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戴拉。 恰如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每一次推开门时的景象。 戴拉就是站在那,不怎么动,也不说话,只是等待着。 “戴拉。” 密集的雨声里,西西弗站在小屋的灯光下,对着阴影处叫了一句。 戴拉的伞沿抬起,露出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进来聊聊吧。”西西弗说着,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径。 “好。”戴拉轻轻地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这三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张精致的脸庞其实很适合微笑。 然后戴拉就穿过雨幕,走到了西西弗的门前。 她收起伞,微微弯腰,以防自己的犄角撞到门沿,直到走进了小屋。 西西弗随手关上了门,把大多数的雨声都留在了门外。 今晚应该会有很多的话要说,不需要雨来参与讨论。 “滴答。” 小屋里的灯光淡蓝。 戴拉坐下的时候,身上还有些湿漉漉的。 水滴从她的衣角滑落,落在地上,很快就积成了一小片水洼。 此时的她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休闲裤,让高挑的身材更显了几分知性。 可惜水渍又让她表现出了几分狼狈。 西西弗收起了他摆在桌面上的小册子,没让戴拉看到里面的内容,然后就给对方倒了杯热水。 “只有水可以吗?”西西弗随口问道。 “没问题。”戴拉接过了水杯。 接着,西西弗便也坐了下来,坐在了戴拉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你比我想象的要执着。”西西弗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因为我需要知道更多。”戴拉诚恳地点了点头。 “真的很需要。”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发送给你的留言只是我听说的呢?”西西弗没再否认是自己给戴拉发送的留言。 毕竟戴拉已经破解了星际连通的后台。 她本就已经确定了真相,只是西西弗从未承认而已。 “那就请你告诉我,它是谁说的。”戴拉认真地看着西西弗。 “也许我也不知道是谁?”西西弗又提出了一个假设,他转着手中的杯子。 “那就请你告诉我一点线索。”戴拉又说。 “你会去找?”西西弗问。 “我会去找。”戴拉回答。 “如果找不到呢?”西西弗喝了一口水。 “那就一直找。”戴拉坚定道,水杯里的水倒映着她的眼眸。 “你有想过你的家人吗?”西西弗抬起头。 “……” 这个问题让戴拉停顿了片刻,直到几秒钟之后。 “我会给他们留一笔足够用的钱。”戴拉说着,可她的眼神却退让了。 “嗯,留一笔钱,这就够了?”西西弗轻轻地挑了挑眉头。 “我必须知道答案。”戴拉重新抬起了视线,同时也回避了西西弗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西西弗有些不解。 “一切。”戴拉说。 “是我曾经相信的一切。” “你知道的,我不一定会告诉你真相,也许我只是又说了一个谎言。”西西弗又将杯子转动了一圈。 “我知道,所以或许,我可以和你做一些交换。”戴拉握紧杯子,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什么交换?”西西弗沉吟了一会儿。 “我准备了两个方案。”戴拉伸出了两根手指,修长,带着尖锐的指甲。 “一,是你告诉我更多,或者帮我找到那个知道更多的人,然后我会给你一笔钱。 二,是同样的条件,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西西弗有些好奇了,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戴拉的脑机接口。 那抹看似正常,但又让他感觉异样的蓝色。 “一个,有关于整个世界的秘密。”戴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西西弗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莫名其妙,你这么说谁能相信?” “我明白,单纯的口头表达没有任何的说服力。”戴拉终于喝了一口水,然后就闭上了嘴巴。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雨到底是渗入了房间,用那细碎的声音,在无人说话的时候渐渐清晰。 夜有些冷,热水飘散着白雾。 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直到西西弗开口将之打破。 “事实上,我今天之所以想找你谈谈,无非只是想让你别再跟着我了而已。” “那你想好要怎么说服我了吗?”戴拉问。 “暂时还没有。”西西弗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想要找你谈谈,一对一,安静,无人打扰。” “事实上,我原本也不想交换自己的秘密,因为这关系到我的个人安全。”戴拉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并说回了之前的话题。 “但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线索,所以我愿意冒险。我会将我的秘密分为五份,你给我一份我想要的,我就给你一份秘密。” “你想要什么?”西西弗明知故问道。 “更多。”戴拉看着西西弗的双眼,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蓝色的眼眸。 “像你发给我的留言,我想要更多。” 西西弗与戴拉对视着,良久,才侧开目光,看向了被雨点敲湿的窗户,还有窗外的雨。 “或许我可以再对你说一些,但那依旧只是我听说的句子,现在也只是复述而已,你想听吗?” “好。”戴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张冷淡的脸上再度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真的很适合微笑。 能够给人一种天真的感觉,好像就是开心,所以就是笑了。 西西弗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用手扶着窗户。 他在思考,要如何陈述自己脑海中的语句。 跳过那些戴拉无法理解的词汇,还有一些并不适合在当下使用的人称。 半响,终于喃喃着开口。 “这些话,依旧关于死亡。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但是……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我们应当在黄昏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者在临终前会懂得黑暗有理。 但那是因为他们的话已无力迸发出闪电。 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啊,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本该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跳跃。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曾抓住并高喊过翱翔的恒星。 懂得但为时已晚,那曾使恒星在途中悲伤。 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啊,我的朋友,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你的热泪诅咒我吧,祝福我吧,我求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第十七章:就是你哭出来的那部分 “哗啦啦啦。” 雨好像是又变大了,它们急促地敲打着窗扉,恰如怒斥。 西西弗念完了最后的一句话,突然感觉自己的心中似乎是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那好像是释怀,好像是解脱,又好像是骤然倾泻的欢畅。 他终于念出来了,对着另一个人,念出了一首完整的诗。 就仿佛是吐出了一块块含在嘴里的炭火。 “滴答。” 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响起,但那不是雨,它更微弱。 也不来自于窗外,而是来自于西西弗的身后。 声音很轻,微不可闻,所以西西弗也没有听见。 直到他转过了头,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 他才注意到了身后的变化。 有水滴落在了桌面上,那是戴拉的眼泪。 此时的戴拉已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从西西弗嘴里跑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文字吗,她是可以理解文字的,她只是从未想过文字居然可以如此组合。 以至于如此的猛烈,暴怒地痛击向人心。 她从未在一段文字里体验到过如此多的含义,如此多的情感,如此多的汹涌。 好像一句话,就可以打开一整个世界。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震荡,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震荡,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碾压着她的脑海。 同时它们又不只是暴怒,它们又是那样的理性。 仿佛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每一个定义,每一缕情绪,每一份思考。 再把它们如同缝合线一般地缝入人的身体,使得人浑身颤栗。 怎么会有文字能够如此精准。 如此精准地描述死亡。 一片燃烧的死亡。 以上,都是戴拉在某几个瞬间感受到的东西。 这并不是她的思想,因为她无法想出如此复杂的描述。 这只是她的感受。 她无法复述自己的感受,但她的确是感受到了。 某种抽丝剥茧般的火焰。 将她的泪水从脑海烧出了眼眶。 “这是什么?”终于,戴拉问出了这个问题。 哪怕她并非不认识文字,也并非不知晓语言。 但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此时此刻的文字和语言,对于她来说都是如此的陌生。 那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令她甚至不敢确定,文字是否还是文字,语言是否还是语言。 不过这也的确是一个可笑的问题,西西弗大概会讥讽我的。 戴拉想。 毕竟文字和语言那除了能是文字和语言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谁知下一刻,西西弗居然真的就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有人称它为,诗。” “诗?”戴拉的眼泪还在滑落。 “没错。”西西弗点了点头。 他再度看了一眼戴拉的脑机,蓝色,又看向了对方脸上的泪水。 突然说出了一句莫名肯定又略显荒谬的话来。 “就是你哭出来的那部分,那就是诗。” 我哭出来的那部分? 我哭了吗? 戴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摸到了一片湿润。 啊,原来我哭了。 可是我哭出来的不是眼泪吗,怎么会是诗呢? 可是我哭出来的,真的就只是眼泪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会有一种丢了什么的感觉? “我不理解。”直到很久之后,戴拉才轻声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西西弗走回了桌边,重新坐下。 虽然此时的他对于戴拉的异常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但这一次的他却并未选择打破雨的节奏。 仅仅是继续说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了吗?” “当然。”戴拉总是理性,哪怕是在哭泣的时候。 因此面对着西西弗的提问,她仅仅是深呼吸了一次,便轻轻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没再要求更多,因为她的心已然被刚刚的那一首诗所填满。 完全地占据了心扉,再无暇其他。 就像是一场于黑夜中肆虐奔腾的野火,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 所以在寻求更多之前,她必然还需要些时间。 那是文字消化的时间,也是火焰燃烧的时间。 “其实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总是会看我的脑机接口。”戴拉一边说,一边抬起了自己的手腕,露出那个蓝色的光圈。 “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已经发现了一些异常。事实上我的第一份秘密,就和我的脑机接口有关。” 随着戴拉的话音落下。 下一秒,那个蓝色的光圈便在西西弗骤然收紧的目光之中变成了一片血红。 一片浓稠的,将近要发黑的血红。 “我可以用技术手段控制脑机接口的颜色转变。”戴拉的表情平静,只有眼角还带着一些泪痕。 “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真正的颜色。” 不可否认,哪怕心中已然有了一些猜想,但是当那抹冷静的蓝色突然就转变为了压抑的血红。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还是让西西弗恍惚了刹那。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戴拉已经将脑机重新调回了蓝色。 没有什么手动的操作,似乎是通过大脑来直接调整的。 “你的秘密,很惊人。”西西弗的手掌轻压着桌面。 现在的他确实也想要知道更多了。 有关于戴拉的技术到底从何而来,是否与她被核心圈的大学开除有关,技术能否作用于他人,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等等。 它让西西弗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能够不再受限制的,与人沟通的可能。 但他却并未急着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其他的问题关系到其他的秘密。 戴拉不会轻易地告诉他,他们必须相互交换。 同时西西弗也还没想好,下一次要用什么来和对方交换。 另外,红色是否真的就是戴拉现在的颜色呢? 他也无法确定。 他只知道,人哭的时候脑机不应该是蓝色的。 所以他才对戴拉的秘密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可如果蓝色才是真的呢? 哭泣才是假的。 西西弗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因为诗歌是真的。 人,也应该是需要诗歌的。 “那么,我可以期待下一次的交换吗?”戴拉看着西西弗,她依旧是那么的冷静,可睫毛却在微微地颤动。 “当然。”西西弗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至于时间,就定在每晚的八点钟吧。我们早点聊完,你也早点回家。” “好。”戴拉微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的第三次微笑。 手掌握着水杯,身后的尾巴轻轻地晃动了几圈。 “那么喝完这杯水,我就会告辞的。” “好。”西西弗再度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在响。 两个人影对坐着喝茶,谁也没再说别的话。 戴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喝完这杯水。 西西弗不知道戴拉为什么喝得那么慢。 反正,他们就只是坐着。 直到戴拉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我的脑机有异常的?” “从一开始?那种蓝色总是会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 “是吗,但我明明是根据最正常的蓝色来调节的光谱,就连健康中心都没检查出问题。” “那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随声音渐渐地沉入了雨夜。 第十八章:我数着来见你的时间 戴拉离开了。 在喝完了那杯水之后。 西西弗送她到了门外。 然后就关上了门。 夜里的雨还再变大。 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仿佛是要把前一个月的干燥尽数打湿,淋透。 戴拉回到自己的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收起雨伞推开门,她的裤腿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雨太大了,伞也没法将人完全地遮蔽。 随手将伞搁在门边,戴拉打开了灯。 房间亮了起来,灯是黄色的。 相比于西西弗那边的简陋,戴拉的住所要好上不少。 至少不是一个棚屋,墙壁上还贴着精致的墙纸。 客厅,卧室,和卫生间都是相互分离的,就是没有厨房,不过戴拉也不会做饭。 此时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因为戴拉并未和家人住在一起,而是一个人搬了出来。 走进房间以后,她没有做任何的事情,只是径直地走到了一台便携式的终端电脑旁边。 这是她自己购买配件组装的,款式很老,但是很安全。 在电脑的前方坐下,戴拉也没有立刻就打开它。 她的手指搭在键盘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红色的皮肤,螺旋的犄角,还有那双刚刚哭过不久的眼睛。 她很少会哭。 除开前几天的葬礼。 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四年前,当她从核心圈的大学被遣返回来,下车后看到父母和弟弟正站在不远处对着她招手,脸上还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时。 然而今天的她,却因为一些文字而哭了。 甚至到了现在,都无法完全地平静。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脑机接口,蓝的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不是真的。 她用意识发送了一个指令。蓝色的光圈闪烁了一下,变成了鲜红,然后又变回了蓝色。 也好,至少比刚听完那首诗的时候要平静了一点。 情绪依旧会褪去,只是比以往都要慢上一些。 前提是我能够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地别去回想。 不可回想…… 文字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真是惊人。 戴拉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光圈。 蓝色的光芒晕染着她的指尖。 这个改变颜色的控制模块应该是她自己编写的,当她还在核心圈上学的时候。 但是具体的过程她却已经不记得了。 默默地压下了心绪的起伏。 戴拉伸出手,通过脑机点亮了电脑的屏幕。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被她命名为“实验样本”。 她点开了它。 里面有上千组的数据,都是脑机接口的运行数据。 戴拉打开了第一组。 跟着就把自己的脑机接口接入了电脑。 随着脑波的延伸。 她开始放弃控制,乃至主动地回想,回想起了西西弗朗诵的诗。 情绪再次涌现。 有关于死亡,有关于她刚刚逝去的亲人,有关于她忘记的事情。 成千上万的编码和数据开始在电脑上浮跃,对比。 终于,在几分钟过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绿色的方框,上面写着验证通过的字眼。 “果然……”戴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笑,眼角含着再度汇聚的泪水,嘴唇喃喃自语。 “就是它……”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第二百零三次实验记录。 时间:高纪元标准立法4752年,第4核心月度,第21核心日刻。 实验数据来源:口述信息。 提供者姓名:略。 性别:略。 年龄:略。 外貌特征:略。 关键记录:他向我朗诵了一段文字,他称之为‘诗’。 这段文字的结构,表达的方式,信息的密度,与我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文体都不相同。 它同时调动了我的逻辑认知和情感反应。 在聆听的过程中,我的脑机接口虽始终保持着蓝色,但经控制模块的确认,实际读数峰值应为深红。 一首诗,不足四百个字,就足以引发‘危险’等级的情绪波动。 难以想象他如果当众朗诵会发生什么,影响力恐怕不亚于一场定向的爆破。 然而对方本人的脑机接口却并未变色,原因未知。 据他自己描述,这首诗是他听说的,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另外我对诗的概念也还有一些疑问。 他说:‘就是你哭出来的那部分,那就是诗。’ 我依旧不理解。 对方回避了深入的解答。 他同意和我保持信息的交换。下次会面的时间为:明晚八点。 经实验对比,这首诗所引发的脑机运行数据,和一号实验样本的相似率超百分之八十五,核心验证通过。 解决了第二百零二次实验样本数据不足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在于,一号样本是特殊程序骇入脑机的结果,此样本为口述转达。 我无法理解这中间的联系。 所以现在,我会试着根据这首诗进行一次模仿创作。” 戴拉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 她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极力的思考,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半个标准时过后。 她才猛地吐出了一口气来,进而又打下了一行字。 “时长半个标准时,我做不到,不确定原因……” 写完记录,戴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就把整个文档加密,存入了一个隐藏的分区。 电脑的运行声很轻,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 雨总算是变小了。 戴拉站起了来,走到窗边。 她住的地方比西西弗住的要高两层,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工棚区。 此时那些低矮的棚屋,已然在雨中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团块,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还亮着,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当然,戴拉并不能想到这样的比喻。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东边,那是西西弗住所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他应该睡了。 戴拉靠在窗框上,尾巴无意识地卷成了一个圈。 她还在想那首诗,那些句子还在她的脑子里翻涌,像是某种活的生物,不肯安静。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是有什么惯性在限制着她停止思考。 明明她只是主动地回想了一次,思维却又如同乱码一样失去了控制。 突然,她开始轻声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背起了那一首诗。 她背得一字不差,因为她的记忆力很好。 背完之后,戴拉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那东西正从她的胸腔里往外冲,撞得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她好像是抓住了某种感觉,那似乎是一根线,一根连接着心跳的线,一根飘忽不定又令她不想松手的线。 她想把它写下来。 但那是什么,该怎么写? 她依旧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雨声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单调的噪音,而是有轻重,缓急,和起伏的。 她甚至能从中听出一种……频率? 戴拉闭上眼,让雨声灌进耳朵。 脑机接口还是蓝色的。 但是控制模块里的读数,却已然再度触及了深红,甚至是越过了深红。 如此又过了很久,戴拉才重新睁眼。 因为那种感觉消失了,到底还是消失了,那种抓住了线的感觉。 肋骨不痛了,她好像是恢复了正常。 脑机内的读数也渐渐地回落。 然而她的内心却莫名的失落,无比的失落,因为她没有抓住,因为她弄丢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远处矿井的方向,有一盏探照灯在雨中摇摇晃晃地亮着,像是快要熄灭了,却又一直没灭。 我为什么无法模仿诗句? 我的思维为什么会失控? 刚刚那种特殊的感觉是什么? 我为什么抓不住它? 有太多的问题得不到解答,让戴拉的心乱如麻。 她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回床边。 又躺了下来,没脱衣服。 雨水的气味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入,潮湿,微凉,带着NS-2847特有的金属味。 不过在那金属味的下面,她似乎还闻到了一些别的味道。 那是泥土被雨打湿后的气息。 是她之前从未在意过的味道。 明天晚上八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倒数。 第十九章:是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第二天,雨没有停,但是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西西弗出门的时候,天空是一片灰红色的阴沉。 细密如雾的雨点模糊不清,几乎是化在了空气里,让空气也湿湿的,还有点重,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这种雨甚至没法很快地打湿衣服,但却不知道它是否会变大。 毕竟算算时间,雨季也快到了,或者已经到了。 西西弗看了一眼街角,戴拉没有出现在门外。过去的三天,她就像是一根钉在那里的桩子一样准时。 现在看不到了,突然还有一些不适应。 不过西西弗也没太在意,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就走向了车站。 班车来得很快。 车上,西西弗遇见了尼禄,他正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里还嚼着一块烟糖。 那是一种香烟味道的,带有醒神功效的糖果。 “你昨晚没睡?”西西弗坐在了尼禄的身边。 “睡了,但没睡好。”尼禄打了个哈欠,犬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家隔壁那个象人半夜搬家具,哐哐当当地搞了一个多标准时。我想去敲门,想了想又算了,人家的胳膊比我的腰还粗。” 西西弗没接话。 尼禄也不需要他接,自顾自地继续说。 “对了,今天你的那个红皮女没来?” “她不是我的什么红皮女。”西西弗的语气平和,但也坚定。 “行行行,不是你的。”尼禄咧嘴一笑,用舌头把嘴里的烟糖转了一圈。 “所以是她自己走的?我还以为她至少得缠你一个礼拜。” 西西弗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灰色棚屋,没有回答。 雨虽然小,但车窗还是湿的,大概是由于昨晚的雨还没擦干。 水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用手指写字,写到一半又忘了要写什么。 几分钟之后,车便到站了。 矿井里的日子一如既往。 凿击,切割,采集,装袋。矿采目标像是一块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石头,不算太重,但永远在那。 西西弗工作着,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他依然还在想着戴拉的脑机接口,以及那个能改变颜色的技术。 另外他也还在思考着:今晚要给戴拉什么? 诗已经给过了。 他想试试别的。 不是因为戴拉有什么要求,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其他的东西是否会让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一些其他的反应。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纸上画过的那些画。虽然笨拙,但是每落下一笔,他都能感觉到一股从指尖蔓延到胸腔的温热。 那种温热并不强烈,也不如诗燃烧得那么迅捷。 如果把诗比作一团火,那么画应该就是一块被双手慢慢捂热的石头。 直到画面完成,双手打开,它才会带着所有的线条和色彩,撞向人的眼眸。 我或许可以给戴拉一幅画。 但是画这种东西,就不能说是听别人讲的了。 所以我必须要再确定一下,她是否真的可信。 而且,我应该画些什么呢? 西西弗一边挖矿一边想,直到收工的时候也没有想好。 离开矿井的时候,尼禄想喊他去喝酒。 却被西西弗给婉拒了,因为今晚还要和戴拉交换信息。 乘坐班车回到住所的附近,雨又开始飘了。 它稍微变大了一点,但是依旧很小,像是有人在高处往下撒细碎的灰尘。 西西弗没有打伞,也没有跑。 只是慢步地走向了住所,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看不见的水渍。 回到住所以后,西西弗先是洗了个澡,他身上的伤基本已经完全好了,也不用再避开伤口清洗身体了。 跟着他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把稍微有些湿了的外套挂在了门后面的挂钩上。 然后就坐在桌边,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还有十九分钟。 西西弗没有拿出小册子画画或写诗。他只是坐着,面朝着窗外的雨,等。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但不是在等戴拉,他知道她会来。 他等的应该是一种感觉,一种即将要说话之前的,喉咙发紧的感觉。 七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西西弗起身,打开门。 戴拉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和昨晚一样。 但她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没有黑眼圈,衣服是干的,犄角上倒是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像是某种透明的装饰品。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西弗,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耐心的期待。 “进来吧。”西西弗侧身。 戴拉收起伞,弯腰进门。 她在昨天的位置上坐下,西西弗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和昨晚一样。 “你提前了两分钟。”西西弗说。 “我等不及了。”戴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 “但我还是等到了接近八点才敲的门。” “好。”西西弗点头。 或许是没了其他的话题。 两人对视着。 默然了片刻。 直到西西弗再次开口。 “第二份秘密,昨天是我先说的,今天应该由你先说了。” “可以。”戴拉点头,然后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身体坐得很直。 “我被清洗过记忆,在我被大学遣返的时候,有关于大学里的一切,我基本都不记得了。” 西西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少有的,失控的小动作。 “你是说,健康中心的那种清洗记忆?” “是的。”戴拉肯定道。 “因为我研究了一些不应该研究的东西,并且还有了发现。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或者应该说是被洗掉了。至于控制脑机颜色的技术,它大概是我研究的副产物,被当时的我用一种特殊的办法给保留了下来。 同时在这个技术的程序里,我还发现了一句我留给我自己的留言。内容是:你被清洗了记忆,找到他们禁止你研究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还给我留下了另一个程序和另一句留言,不过这就是之后的秘密了。” 西西弗无言了很久。 因为戴拉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同时他也想到了自己的记忆。 不是作为西西弗的记忆,而是作为林的记忆。那些记忆曾经也被掩埋过,直到矿难爆发的时候,它们才像是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但是戴拉的情况显然和他不同。 “你很想找回来吗?”西西弗问,声音缓慢。 “那些记忆。” “当然。”戴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偏偏她说的话里根本就没有丝毫的释然。 “回到NS-2847的这些年,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尝试。不过健康中心的记忆清洗不是覆盖,而是删除,彻彻底底地删除。所以我无法通过技术方面的手段来找回记忆。只能试着收集线索,然后重建。”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西西弗又问,算上昨天晚上的那一次,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出类似的问题了。 而这一次的他,显然是想要一个更加明确的回答。 戴拉看着西西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庞。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我研究的是什么。我需要知道那个被拿走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我付出的一切,我曾经相信的一切。 为了那个研究,我放弃我前半生的学习,放弃核心圈的生活,放弃父母的希望,甚至,害得我弟弟必须继续做一个矿工,然后丧命。 我,不想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她依旧平静。 但是这段话却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这个安静的雨夜里。 第二十章:我看到了你看到的我 “现在轮到你了。”说完了秘密的戴拉冷静地喝了一口水。 西西弗没有急着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被自己的手掌压在桌面上的小册子。 几秒钟之后,做出了决定。 “我今晚不给你念诗。”他说。 戴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她的眼睛却微微地眯了一下。 那是失望,还是警惕? “我会给你看一样东西。”西西弗说着,把小册子拿在了手中,翻开了一页。 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笔来。 他抬头看了看戴拉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空白的纸面,良久,才划动了笔尖。 西西弗决定给戴拉看画,因为他相信了她。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戴拉刚刚的发言和视线。 所以他要画的,也正是戴拉。 戴拉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依旧安静地坐着。 西西弗画得很慢。 他先是画轮廓,不是用测量的方式,而是用眼睛看一笔,再用手画一笔。 他的目光从戴拉的额头移到纸上,又从纸上移到戴拉的犄角,再从犄角移到眼睛。 每一次抬眼,都正好对上戴拉的注视。 因为戴拉一直在看着他。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 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不到一米的距离内反复的交错。 像是两条平行的线,被人用手指拨动了一下,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 西西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也能听到戴拉的。 很轻,但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它们就像是两件不同的乐器,正在各自调音。 他画她的眼睛,竖瞳,红色的虹膜,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暗红。他画不出那种颜色,因为他没有颜料,所以只能用固态笔涂抹出阴影去暗示。 他画她的犄角,螺旋的纹路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尖端,每一圈都不太一样。 他画她的长发,垂落在肩胛之间,一缕缕都缠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他画她的指尖,纤细修长,指甲锐利,每一段指节的内侧都有细密的纹路。 他画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自己是在画画,只觉得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触感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的舒适。 戴拉始终没动,不是西西弗要求的,只是下意识的没动,因为对方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平稳,镇定,细致,温和。 甚至让她的心跳都放缓了一些,让脑海之中各种复杂的思绪都散开了一些。 然后开始认真地感受眼下。 她看着西西弗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右眼下的那两颗痣,看着他握笔的手指。 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他眨眼的时候,似乎能够打乱光影。 她还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不是紧张,而是专注。 时间在固态笔和碳素纸的摩擦声中流过。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西西弗停了下来。 他把笔放在一边,看着纸上的戴拉。 还是不够像,比例不对,光影不对,就连犄角的弧度也差了一点。 但他不想改了,不是懒,而是他知道,即使再改,他也无法让画与真正的戴拉一模一样。 同时画,也不只是为了一模一样的。 所以下一刻,他就把小册子转了过去,交给了戴拉。 “给你。”西西弗说。 戴拉低头看去。 那应该是一张图片? 不是照片。 而是一个用固态笔划出来的,图案? 一个,我的图案? 戴拉的眼神有些恍惚。 图片是黑白的,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有线条和阴影。 图上的她正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表情平静,双手交叠在一起,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戴拉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在高共体里,所有的图像都是照片,影像,或者是电子模型之类的东西。 它们是精确的,客观的,毫无偏差的。 人就是人,物体就是物体,颜色,比例,光影,都会经过传感器的校准,不会出现任何的差错。 但这张图不是。 它不精确。 左眼比右眼大了一点,右边的犄角比左边的矮了一截,衣服的褶皱画得太密了,手的位置也不对。 可是…… 可是戴拉却从那不精确的线条里看到了某些东西。 那应该不是“戴拉的复制品”,那应该是“西西弗眼中的戴拉”。 这种模糊且微弱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 令她难以形容,无法准确的描述,但就是有那么一点感觉。 她应该是看到了他看到的她。 那双竖瞳里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小心。那道眉毛的弧度不是严肃,而是认真。那条卷成了一圈的尾巴不是警惕,而是……放松? 是刚才的我在放松,还是现在的我在放松。 为什么我会感觉到一种,满足? 戴拉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 她又开始混乱了。 图中的一切都是她从未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自己。 她盯着那张纸,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这又是什么?”她终于问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有人称它为画,即是名词也是动词。”西西弗回答道。 “一种用色彩和线条讲述一切的技法。” “它不是照片。”戴拉肯定道。 “不是。”西西弗点头回应。 “它只是我画的画。” “但它却比照片……更真。”戴拉低着眼眸。 “更真?”西西弗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戴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 “就是觉得,照片会告诉我‘你长什么样’。但是这幅画却在告诉我‘你看上去像什么’。这是不一样的。照片是死的,这个……是活的。”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纸面的上方,没有触碰,仿佛生怕将那些笔触的痕迹蹭花。 哪怕固态笔留下的痕迹根本就不会被蹭花。 “它让我……”戴拉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一个从来没用过的词汇。 “它让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扫描,不是识别,而是看,只是看……” 西西弗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因为他意识到了:戴拉感受到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感受到了画和照片的区别。 这个世界的人同样能理解画。 “所以‘画’也是‘诗’吗?”戴拉突然问。 “不。”西西弗摇了摇头。 “诗是诗,画是画,它们不一样,但它们又的确是一类东西。” “一类东西?”戴拉有些茫然。 “都是人用来表达自己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的东西。”西西弗说。 “……” 戴拉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西西弗。 她的脑机接口依旧是蓝色的,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蓝色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很微弱,就像是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微光。 还没有温度,但却已经被眼睛给捕捉到了。 “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戴拉十分确定。 “不知道有画,不知道有诗。甚至在我被清洗记忆之前,我也可以确定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西西弗的语气很淡,眼睛却很亮。 “但我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戴拉的目光又落回了画上。 “我就是觉得,我的胸口有一地方,本来一直关着,现在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是,那个地方在动,那是我从未碰到过的地方。” 西西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说:就是这个,我想要告诉你的,告诉所有人的,就是这个。 你们的心里有一扇门,一扇应该被推开的门。 但是他没说。 他只是把那本小册子又翻了一页,露出了一张新的白纸。 “你想试试吗?”西西弗问。 他想要看看戴拉是否已经推开了门,是否能够创作。 “试什么?”戴拉的眼睛闪烁,她应该是知道答案的,但还是问了一句。 “画。”西西弗回答。 戴拉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张白纸,看着西西弗的手。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不。”她说。 “今天不想。我想……再多看一会儿。” 至于原因,她没有说。 或许是因为她昨晚没能写出诗,所以她有些害怕。 她怕自己也画不出画。 她不想在西西弗的面前画不出画。 戴拉的手指终于落在了纸面上,轻轻地,几乎不用力地,沿着某条并不完美的轮廓线,从画面里的额头滑到了下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但却让西西弗觉得,自己的脸被摸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雨又变大了,在这个雨季,在房间里那蓝色的灯光下,雨幕显得有些梦幻,蓝得梦幻。 幸好戴拉带了伞。 “你可以带走。”西西弗看着雨。 “这幅画,送给你。” 他没有执于让戴拉尝试创作,既然对方拒绝了,那就下次再说。 毕竟机会还有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戴拉的手指停住了。 “送给我?” “嗯。”西西弗微微地垂落眼眸。 戴拉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小心的,用双手捏住小册子的边缘,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动作很慢,就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撕下来之后,她把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折了两次,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能被窗外的风给吞没。 但西西弗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 戴拉捧起水杯。 “喝完水我就走。” 两人没再说话。 直到十几分钟以后,戴拉才喝完了水,并站起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了头。 “明晚八点?” “明晚八点。”西西弗回应道。 门关上了。 西西弗坐在桌边,看着小册子上那些被撕掉的缺口。 前面的都很毛糙,那是他撕的。 最近的一道却很平整,这是戴拉撕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缺口。 然后把小册子合上,放回了抽屉。 蓝色的房间,蓝色的脑机,蓝色的雨。 红没来过。 红没来过? 第二十一章:如果他不再克制 十几分钟之后,戴拉依旧是冒着大雨回家的,不知道这个雨季会持续多久。 她把伞靠在门边,没有开灯,而是摸黑走进了房间。 窗外的路灯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了一片模糊的光。 光是橙黄色的,像是被水泡过的颜料。 “嗡。” 戴拉打开了数据终端,机械运行的声音开始作响。 在几乎都是黑暗的房间里,终端的屏幕显得很亮。 那是偏蓝色的光,和西西弗房间里的灯很像。 就着终端的光线,戴拉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她从西西弗那里带回来的画。 那副画她的画。 她将画展开,动作依然很慢,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吸。 戴拉坐着,又对着画看了很久,直到她的尾巴不自觉地垂落了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条被人遗忘的围巾。 她才将自己的脑机接口接入了终端,同时把画放在了屏幕的旁边。 使得自己可以一边看数据,一边看画。 她再次打开了那个名为“实验样本”的文件夹。 将自己当下的脑机运行数据,和一号样本进行了一次对比。 编码和数据浮跃,几分钟过后,验证再次通过了,相似率超百分之八十五。 戴拉看着这个结果,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进而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输入文字。 “第二百零四次实验记录。 时间:高纪元标准历法4752年,第4核心月度,第22核心日刻。 实验数据来源:图像(画)。 提供者:同前。 关键记录:他为我画了一幅画。 ‘画’,这是他使用的词汇,既是名词也是动词。 那是一种行为,也是一种图像,但不是照片,不是影像,而是一种用固态笔在碳素纸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副画我的画。 这幅画在物理的层面上并不精确,有各种角度的偏差。但它却传递出了一种,我之前从未在其他图像中体验到过的信息。 那些信息无法量化,也很难形容,但我能感受的到。 经控制模块确认,在观看这幅画的过程中,我的脑机读数峰值应为深红,持续时长约为二十分钟,之后逐渐回落。这与‘诗’的触发峰值十分接近。 然而经过了诗的冲击,这一次我的情绪其实并没有失控,至少没有忍不住流泪的状况发生。但脑机读数的峰值却是近似的,所以我想要提出一个合理的怀疑: 脑机接口监测的并不只是情绪。 同时提供者的脑机也依旧是蓝色的,原因未知。 这一次的他没有说画是从哪来的,只是画了画。 我愈加的感受到了对方潜在的影响力,如果他不再克制的行动,他完全可以在暗中去街上画画,画很多的画。 结果难以想象。 …… 获得画之后的第三十九分钟,我开始进行脑机运行数据的记录与对比。 参考样本为一号实验样本。验证结果为通过,相似度超百分之八十五。 现在我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画和诗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都可以和一号样本达成验证? 提供者说它们是一类东西。 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都是人用来表达自己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的东西。 这是提供者的原话。 可我暂时还无法理解。 所以我也无法对以上的问题做出回答。 …… 接下来,我会尝试着对‘画’进行模仿。” 光线黯淡的房间里,戴拉找来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准备要画画了,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先是将目光看向了一个放在桌子上的水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动起了笔。 固态笔在纸张上划动了一会儿。 一分钟过后,一个由简单的线条组成的水杯就出现在了纸上。 线条歪歪扭扭的,十分生疏,也很粗糙,但它的确能让人看得出来,它是一个水杯。 一个被画出来的水杯。 可是戴拉看着自己的作品,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这不是画,或者说,这不是完整的画。 它和画的区别,就像是文字和诗。 诗是由文字组成的,但诗绝不只是文字。 戴拉有些不甘心,她又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桌子,椅子,窗户,和终端。 她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画得东西也越来越难。 直到她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再也无法相对准确的诠释出她眼前的物体。 戴拉才停了下来。 她没法再画更难的东西了,她不会画了。 她的胸口很闷,仿佛是被压了一块石头。 因为她到底是没有画出一幅完整的画。 她只能画出“文字”。 其中最接近“诗”的,是她画的最后一幅作品,那是雨夜中西西弗的住所。 戴拉在画它的时候,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期待,有些愉快,又有些安宁。 仿佛是回到了那间棚屋里,回到了那张桌子边,又喝了一杯水。 可惜到了最后,她还是没有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像是昨晚在模仿诗的时候,那种抓住了又丢掉了的感觉。 挑动着她的神经。 脑机接口里的读数再次从红变成了深红,乃至溢出了深红。 不再画画的戴拉冷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是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就是模仿会比观察更红。 于是她再次编辑起了文档。 “模仿失败,用时一个标准时零三分钟,我画不出画,我只能画出一些残缺的东西。 可以类比于诗中的文字,它们是诗的一部分,却也是最表面的一部分。 另外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模仿画和诗,会比单纯地观察画和诗更易引发脑机接口的读数波动。 两次模仿的读数峰值,都要高于观察时的读数峰值。 但它们的峰值并不是立刻出现的,而是在我接近了某种感觉的时候才出现的。 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我会继续观察。 或许,这就是脑机接口监测的另一种东西。” 戴拉完成了记录,并将文档放入了隐藏的分区。 之后又拿起了屏幕旁边的那幅画,西西弗的画。 小心地折叠了两次,夹到了一本书里。 那本书的名字叫做《论星圈层级的规划和必要性》。 是她从核心圈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本书。 一本无人在意的宣传读物。 夜已经很深了,戴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明天晚上八点。 她闭上眼睛,心中再次开始倒数。 第二十二章:你 次日的一切照旧,西西弗和戴拉都过着各自的生活。 持续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地上到处都是积水,空气却干净了许多。 西西弗路过街道的时候,发现路边的三色树已经抽出了叶子。 这是NS-2847独有的树木,冬天的时候会把叶子落光,春天的时候会抽出嫩芽,直到夏天的时候才会开始长叶子,然后叶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呈现出三种颜色,银色,黄色,和红色。再等到秋天过去,冬天到来,所有的叶子便又都会掉落。 夏天到了。 西西弗照常地买了一些食物和水,然后乘坐班车去矿井。 戴拉已经有两天没跟着他了,矿井里又出现了一些流言。 无论是哪里的人,大概都是喜欢八卦的。 同一时间,戴拉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一夜过去了,她的脑机读数却依旧维持在浅红色逼近中红色的参考值上下。 读数下降的速度比之前又慢上了一些,哪怕她的情绪已经因为睡眠而平复了许多。 这似乎再次证明了脑机监测的并不只是情绪。 除此之外,她还感觉自己的脑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一点一点的。 这无疑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被她给记录了下来。 …… 夜晚,戴拉再次“准时”地敲响了西西弗的房门。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离八点还差了五分钟。 比昨晚又早了三分钟。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上衣,领口扣得很整齐,头发也打理过,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随便扎起来的模样。犄角上没有水珠,在路灯的黄光和房间的蓝光下泛着独特的质感。 “进来吧。”打开了房门的西西弗侧着身子。 戴拉点头进门,径直走到了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放了水,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也一样。 等到西西弗关上房门,坐回桌边。 已经有些等不及了的戴拉便开了口。 “第三次交换,昨天是我先说的,今天轮到你了。” 她通常不会这么没耐心,但她也的确是想要知道,今天的西西弗会给她什么。 “好。”西西弗没有拒绝。 事实上,他也早就想好了今晚要给戴拉什么。 在他决定要相信戴拉以后。 “今天没有诗,也没有画,我想给你唱一首歌。”西西弗说。 “唱歌?”戴拉眨了眨眼睛,这显然又是一种她完全不理解的概念。 “没错。”西西弗点头。 “唱是一种行为,歌是一种声音。一种有高低起伏,有快慢转折,有规律可循的声音。它们像水,又像风。” “声音怎么会像水呢,它没有实体,它也不应该像风,它不是气流。”戴拉认真地分析道。 她显然依旧不能理解什么是比喻,又或者是不能理解这种程度的比喻。 “你听过以后就会知道的。”西西弗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耐心地说道。 “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那就开始吧。”戴拉用手握着水杯。 “好。”西西弗点了点头,然后习惯性地看向窗外。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此时正好有一只飞虫从他的窗边经过。 半透明的翅膀在蓝光下震动,拨乱了光线。 一层层的,一道道的,仿佛是一团被揉皱的纸。 西西弗浅浅地吸了口气,将脑海中的歌词翻译成了高共体的星际语,跟着便张开了口。 他的声音轻缓,几乎就像是从喉咙里流出来的一样。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第一句唱完,戴拉的身体便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伴随着心脏的收紧,血管也好像是张开了一点。 那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她听过广播里的新闻播报,听过星际飞船到站的提醒,听过酒馆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拍打,听过很多很多。 但那些声音都是直的,平的,就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线条。 而西西弗的声音却是有弧度的,是有起伏的。 真的就像是水一样,会流动,仿佛是能够流入了她的血管。 每一个字都被拉得很长,但那又不是拖沓,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弥漫。 真的就像是风一样,会延伸,在空旷的原野上看不到尽头。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西西弗继续唱,他的眼睛半闭着,视线定格在空气中的某一个点上。 仿佛刚刚的那只昆虫并未飞走,仿佛他真的正望着一片美丽的繁星。 灯光照在他的脸侧,使得右眼下方那两颗痣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喉结随着旋律轻柔震动,肩膀微微前倾。 整个人好似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但又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温柔的俯身。 戴拉的呼吸停滞了,因为她有些不敢呼吸了。 她害怕自己呼吸的声音太大,会让自己听不清某一个细节。 会打扰到眼前的这首歌。 打扰到那片繁星,那只昆虫,那段思念。 西西弗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本就有一种能让人想要倾听的魔力。 此时竟变得更好听了。 仿佛是本就干净的水,又经过了蒸馏,再无半点的杂质。 便想一直听,一直听到某一个尽头。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花儿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西西弗又唱了两句。 在唱到“只要有你陪”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轻到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确认。 那个“你”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如同一个不确定的问号,但又不期待回答,只是想要说出来。 戴拉听着胸口一阵发紧,但却并不疼痛。 眼下的房间里只有她和西西弗两个人。 所以西西弗口中的“你”,被她下意识的代入了自己。 哪怕她自己的也知道,西西弗应该不是在唱一个特定的人。 可“你”字本就是一个有指向性的文字。 再加上歌声的双重作用。 于是戴拉的脑机读数在一瞬间就跳到了深红,然后不断地触顶。 尾巴从卷曲猛地绷直,然后又慢慢地卷了回去。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 她只是握着水杯。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西西弗的声音突然变重了,歌声的起伏也有了变化。 仿佛某一个瞬间,有花儿盛开,有虫儿盘旋。 戴拉看着西西弗的脸。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蛋在唱歌的时候显得很脆弱。 不是身体上的脆弱,而是情绪上的敞开。 好像一个人把衣服脱了站在风里,有些冷,但又随它冷。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当歌唱到了最后的一个字,那个字下落得很慢。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但又不肯停下。 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但很坚定。 直到声音完全散去,蓝色的房间陷入了沉寂。 西西弗唱完了。 夜还很长。 第二十三章:人要如何怀念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呢 歌声散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可以听见墙壁里水管轻微的震动声,甚至是窗外,夜风翻动积水的细微声响。 还有两人各自的呼吸。 一个轻,一个重,交错着,就像是两把并不匹配的锁匙,却在某一个瞬间意外地咬合在了一起。 戴拉闭着嘴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手还握着水杯,就在刚刚,有一个刹那,她甚至感觉自己就要把水杯给握碎了,然后她才让手掌放松了一点。 她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晃动着,没有规律,像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试图用身体来表达的东西。 她再次感觉到了到了胸口有一个位置在动,那里本被一层厚厚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包裹着,现在那层东西出现了一条裂缝。 不是被砸开的,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一种很轻很轻的力量,从内部撑开的。 像是种子发芽。 戴拉盯着西西弗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 他已经唱完了,眼睛从半闭的状态缓缓睁开。 那双介于蓝和白之间的眸子正看着她,安静地,不加任何修饰地,就像是他唱歌时的声音一样。 没有防备,也没有进攻。 但这却让戴拉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她的视线躲开了一些。 因为她习惯了用目光去测量,分析,判断。 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很软,软到无法聚焦。 软到落在西西弗的脸上之后就会滑开,仿佛是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每一步都不踏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首歌叫什么”,比如“这也是你听说的吗”,比如“你还能再唱一遍吗”。 但这些话到了喉头就变得很重,重得她会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 “我好像……能看见。” “看见什么?”西西弗问。 “看见你说的那些东西。”戴拉的声音很轻,几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歌像水,像风。我刚才听歌的时候,真的觉得有水从耳朵里流了进来,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温的。从耳朵流到喉咙,从喉咙流到胸口,然后从胸口……” 她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肋骨下方。 “到这里,又往外流。我不知道它流到哪去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出去了。” 西西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戴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尾的弧度却微微地弯了一点。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好似某扇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他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个人,那是个熟悉的人,于是玻璃上就映出了他轻吐呼吸的倒影。 “那风呢?”西西弗突然又问。 这个问题似乎毫无逻辑,别的人恐怕都无法回答。 可戴拉却听懂了,并想了想,又回答道。 “风是在水之后的。”她的语速变慢了,像是在整理一种她从未使用过的语言。 “水流进来之后,我再一次地感觉到了胸口有东西在动,也许是一块布,被风吹起来的布。不对,不是布……而是……是……” 她找不到那个词。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大脑无法给它命名。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得不规律了。 有时候快一拍,有时候慢一拍,但那不是紊乱,而是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 恰如一个人走了很久的直路,突然遇到了一个弯,他脚步就会乱,但是乱过之后,他就会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可戴拉却迷路了。 所以直到最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 “我描述不清楚。”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沮丧。 但这沮丧又和以往不同。 以往她描述不清楚一件事情的时候,她只会觉得是自己的能力不够,是自己的逻辑有漏洞。 所以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分析,更多的实验。 可这一次,她沮丧的原因却不只是“我的能力不够”。 更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所以无法想让你知道我感受到的”。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沮丧。 一者止于内部,一者却会指向外部。 前者说“我需要有更好的工具”,后者说“我想要被更好的理解”。 戴拉没有意识到这种区别,但她的身体却意识到了。 她的尾巴不再晃动,而是垂了下来,末梢微微地向内卷着,犹如一个正在合拢的,又不设防的手掌。 西西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水杯。 “喝口水吧。”西西弗说。 他并不遗憾,甚至还有些宽慰,因为他觉得戴拉已经接近了,他能够感觉到戴拉的变化。 那种不一样的表达。 这证明了他的传递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好。”戴拉点头,用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水还没有冷,带着一点点的温热。 顺着口腔滑入喉咙,和刚才听歌时从耳朵滑进来的那种温热并不一样,但又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所以你唱的是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首歌。”西西弗理所应当地回答。 “我知道是歌。我是说,它讲的是什么?”戴拉重新问道,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虫子和星星。”西西弗耸了耸肩膀。 “就这么简单?”戴拉微微地皱眉 “就这么简单。”西西弗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软起来,以至于更加的吸引目光。 “我不太喜欢虫子。”戴拉应该是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但我喜欢星星。”西西弗依旧笑着,答非所言。 “那你说的‘思念’呢?”戴拉又问。 “什么?”西西弗愣了愣。 “歌里有一句,‘你在思念谁’。”戴拉的声音放缓了,像是怕惊动到什么似的,只是精确地捕捉了某一段词句,并把它捧到了两人之间。 “你在思念谁?” 她的脑机接口里,读数已经触顶了很久。 不是深红,而是比深红又更进了一步,她甚至没有为那种颜色命名。 因为在她过往的所有实验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数据。 可眼下的她却没想着要记录。 她只是坐在那,握着那杯水,感受着胸口里被拨动过的位置,还在微微地震颤。 直到震颤慢慢地平息,变成了某种更加绵长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根线,一端系在她的胸口,另一端延伸了出去。 穿过了桌面,穿过了水杯,穿入了西西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 这一次,西西弗没有立刻回答戴拉的问题。 他无声地看着戴拉,戴拉也看着他。 一方坦诚,一方没入。 两个人的目光在被蓝灯照射的空气里相遇,没有错过,没有躲闪,只是稳稳地,安静地落在彼此的瞳孔中。 良久,西西弗终于说道。 “我在思念我的母亲,我从未见过她。” 而这,也正是他会选择《虫儿飞》这首类似于童谣的歌曲,来唱的原因。 沉默在西西弗和戴拉之间蔓延了开来,却又不显得尴尬。 相反,那沉默在此刻竟像是有了重量和温度。 仿佛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为所有美好的思念,都画下了一个暂时休止的句号。 第二十四章:你是否会对某些巧合感到不安 后来的戴拉没再提出更多的疑问。 也没有去聊西西弗的母亲。 她只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开口说。 “轮到我了。” 然后便说起了自己的第三个秘密。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在被清洗记忆之前我一共留下了两个程序。” 戴拉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的意味。 “第一个你已经知道了,是脑机接口的颜色控制模块。而第二个,则是一个骇入程序,它可以骇入脑机接口的底层逻辑,进而刺激一个处于深层脑活动之中的‘黑暗’区域。” “‘黑暗’区域?”西西弗挑了一下眉头。 “没错。”戴拉缓缓地点头。 “从前的我在这个程序里留下了另一句话:我在人脑的深层活动之中发现了一块‘黑暗’的区域,并为之编写了一个程序。它能够骇入脑机,并触发那个区域。 然而从理论上来说,人脑的深层活动之中不应该有绝对“黑暗”的区域,除非它被封锁了。” “封锁,你的意思是说。”西西弗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没错。”戴拉的目光也看向了那里,那个蓝色的光圈。 “我推测脑机接口封锁了人脑之中的一种活动。” 听到这话的西西弗皱起了眉头,事实上他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蓝色的光圈大概是温柔的,那是一种有些寒冷的温柔。 几秒钟之后,戴拉又说道。 “后来我使用了那个骇入程序,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并在脑机接口里得到了一段运行数据。我不知道这段数据代表什么,也不知道我感觉到的是什么,我只知道那应该就是被禁止研究的东西。于是我就展开了寻找,一直都没有结果,直到我看到了你发送给我的那句留言。 那种感觉太像了,和我用程序触发脑机时的感觉。所以我才下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并得知真相的决心。” “可是,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西西弗突然说,脸上带着一丝犹豫,还有茫然。 “我刚好开了口,你刚好就拥有控制颜色和触发脑机的程序。” 他是相信戴拉的,因为戴拉的遭遇,她弟弟的离世不该作假。 毕竟矿难是突然爆发的。 他会在葬礼上发送留言也只是巧合。 他会把留言发给戴拉依旧是巧合。 但是,这真的是太巧了。 “还有你的程序,是怎么从核心区里带出来的,那里的审查不应该很严密吗?何况你还是被清洗过记忆的违规人员,他们不应该对你更加小心吗?”西西弗又提出了两个问题。 如果一次的巧合可以是巧合。 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 它还是巧合吗? 西西弗不得不开始思考,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未知。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被清洗了记忆。”戴拉微微地垂下了眼眸。 “甚至我的心里也抱有着类似的疑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可突然之间,她又把眼睛给抬了起来。 “但是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因为我能找到的只有你,你能找到的也只有我。不,或许你还有别的选择,但我的确是没有别的选择了。除非你不想再说话了,我也不想再听了。” 西西弗看着戴拉,很久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至少从目前来讲,我们确实没有太多的选择。我不可能不说话,我还想要说得更多,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不可能因为一些猜测就放弃戴拉身上的可能性。 而且他依旧没有透露自己最后的底牌,那就是适应。 西西弗的话音落下。 戴拉的目光随之一亮。 “那就让我帮你。”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西西弗的手。 然后桌上的空气就僵了一瞬。 戴拉的身体顿在了那里,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触感。 西西弗的手不大,皮肤很好,骨骼分明,不硬,有些冷,却又让她觉得有些燥热。 西西弗把手往外拔了拔,没拔动,又不好意思真的用力。 只能在片刻过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抓痛我了。” 除开适应的能力不算,他的“抗击打能力”其实和普通的米尔德拉差不多。 “哦!”下一秒,戴拉才如梦初醒地松开了手。 “抱,抱歉。” “没什么。”西西弗摇了摇头。 “我喝完水就会走。”魔人的尾巴不断地轻扫着地面。 “好。”西西弗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 半个小时以后,戴拉回到了家里,又开始了自己的对比和记录。 一号样本的数据验证再次通过。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写了很多。 其中有她对歌的理解,有歌让她体会到的东西,有她心中的触动。 还有她曾把自己代入到过歌中那个“你“时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西西弗唱到“思念”,“只要”,“有你”的时候,她的脑机读数甚至一度突破了深红。 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歌,又好像不是只是因为歌。 从体感上来讲,其中的一部分感觉,似乎和她握住西西弗手时的异常差不多。 她将新的颜色读数命名为“黑”,并做了标注。 然后她又提及了西西弗的疑问,关于那些巧合。 她确实没有选择,但是她不会放弃寻找答案。 最后的最后,戴拉又尝试了唱歌。 她不知道别的歌,也无法模仿创作,所以就唱了西西弗唱过的那首。 她能够唱的出来,但是声音会走型,以至于让整首歌都变得很奇怪。 过程中她似乎是又抓住了某种感觉,然后又丢掉了。 脑机读数也是,再次上涨,跟着又回落。 同时回落的速度也再次下降了。 疑问越来越多,戴拉只能记录。 不过回想起西西弗最后说得那句:我不可能不说话,我还想要说得更多,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戴拉的脸上又浮出了一丝淡笑。 也许下一次,她可以和西西弗一起讨论一下自己遇到的问题。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寻找答案了。 只是西西弗说的“更多”究竟是什么呢。 拥有着那些东西的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呢? 戴拉还不是很清楚。 她只是隐约地有了一些猜测。 并不明确,甚至难以描述。 就像是一颗火星,在暗暗闪烁。 第二十五章:我在那棵树下等了很久 次日,夜晚,七点五十三分。 戴拉依旧是提前敲门的,西西弗为她开了门。 桌上依旧放着两杯热水。 关上门,两人坐下以后,戴拉便准备开口。 因为昨天是西西弗先说的,今天轮到她了。 可下一秒,西西弗就抬手在半空中压了压,制止了戴拉的发言。 “等一等,今天还是让我先说吧。” “为什么?”戴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我总觉得,今天的话应该先说。”西西弗笑了一下。 于是戴拉便点了点头。 “那就你先说。” “好。”西西弗坐在桌边,轻轻地深呼吸了一次。 “今天我准备给你一个故事,还有一些我自己的想法。”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又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故事吗?” “我不知道。”戴拉坦诚地摇了摇头。 “故事就是,一种用更加生动的方式讲述的事迹。”西西弗解释道。 “不过在讲故事之前,还是让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西西弗抬头看着戴拉,又不像是在看着戴拉,更像是在看着一个更远的地方。 “还记我昨晚和你说过的担忧吗,我担心这一切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偶然。” “我记得,也承认。”戴拉看着西西弗的视线,却不知道他在看哪。 “我本以为我已经想通了,但是等你走了之后,我又想了很多。”西西弗喝了一口水。 “我会想,你可能是不安全的,继续和你交流,我可能也会承担超出想象的风险。甚至我大概已经在承担这种风险了。可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没有必要非得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说话。我完全可以再等等,等下一个机会。比如像葬礼上那样,趁红色说一句话。虽然只能说一句话,虽然不会有什么能控制脑机颜色的技术,但至少,那是相对安全的。” 西西弗缓缓地说着。 戴拉的目光也渐渐地垂落了。 她知道西西弗说的都是对的,可她就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失望。 “而且,谁能保证以后不会有更好的机会呢。”西西弗又说。 “米尔德拉的寿命不能算是很长,但平均下来也有一百年左右,一百年的时间,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何况他的身上还有适应这种说不准的东西。 “我不否认。”戴拉轻轻地点了点头,可目光却重得抬不起来。 “所以我们,到此结束?” 应该是要结束了,她想。 她很失望,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望,明明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回到最开始的状况而已。 她完全可以当做自己从没找到过西西弗。 但是那首诗,那幅画,那首歌又算是什么呢? 我在其中感受到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谁知下一秒,西西弗竟然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如果我想到此结束,我今天根本就不会见你,更不会对你说这些。但我也不否认,我曾经有过类似的念头。然后我就想到了一个故事,它来自于一个叫做贝克特的人,也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故事。” 戴拉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眼眸里大概是又恢复了一些光亮。 进而带着一点火星,重新看向了西西弗。 西西弗没有躲开,就像是一团火焰,接受了火星的跃入。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黄昏,乡间小路,一棵枯树。 两个流浪汉,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在等一个叫戈多的人。 他们不知道戈多是谁,不知道他何时来,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存在。但他们必须等。 而且他们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不止一天。 为了熬过时间,他们脱靴子,穿靴子,啃瓜果,互相辱骂又拥抱,反复争论昨天是否来过这里。 ‘我们走吧。’爱斯特拉冈说。 ‘我们不能。’弗拉基米尔答。 ‘为什么?’ ‘我们在等戈多。’ 后来他们又试图上吊,但因为商量不出谁先谁后便搁置了。 ‘等戈多来了再说。’他们说:‘他会帮我们的。’ 地主波卓牵着奴隶幸运儿经过,炫耀,咒骂,逼幸运儿‘思考’,后者胡言乱语了一通。 波卓走后,一个男孩跑来说:‘戈多先生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 ‘嗯,那我们走不走?’爱斯特拉冈说。 ‘好,我们走。’弗拉基米尔答。 可两人却只是坐着,没动。 ……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树长了几片叶子。 两个流浪汉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地主波卓再次经过,他瞎了,幸运儿哑了。 昨天的男孩又跑来说:‘戈多先生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 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再次讨论起了上吊,他们没有绳子,便想用裤袋当绳子。又怕裤带不结实,便试着拉了拉,结果一拉就断。 ‘这只够吊死一条狗。’他们说:‘我们明天得带条好点的绳子。’ ‘除非戈多来了。’ ‘他要是来了呢?’ ‘我们就得救了。’ ‘嗯,那我们走不走?’爱斯特拉冈说。 ‘好,我们走。’弗拉基米尔答。 可两人却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西西弗的故事说完了。 戴拉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不解。 她听不懂,这个故事在说什么? 两个流浪汉在等待戈多,但是没有等到? 这好像很容易理解,但是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和西西弗担忧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和他们是否应该继续交流有什么关系? 然后,西西弗就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用双手握着。 “嗒。” 水杯和桌面碰撞的声音轻响。 伴随着西西弗的嘴唇再次张开。 如水的声音再次流淌。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继续等吗,等待戈多?” “!” 一瞬间,所有的故事就在戴拉的脑海之中串联了起来。 仿佛是一条瞬过的电流,骤然穿越了所有的节点。 穿越了她的胸膛。 在等待戈多的并只是那两个流浪汉。 戈多也并不只是戈多。 恍惚之间。 她仿佛是来到了那个黄昏,那条乡间的小路,那棵枯树的下面。 和西西弗一同,等待起了戈多。 路上有一个瞎子,一个哑巴,树边有一根断掉的裤带。 或者,她其实从未离开过那个黄昏,那条小路,那棵枯树。 她或许,也再一直等待着戈多。 那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何时来,甚至不知道他否存在的戈多。 “我不想等了。”突然,西西弗咬定地说。 就像是一个在树下站起来的流浪汉。 “那就不等了。”戴拉笑着抬头。 趁你还没有变成瞎子,趁我还没有变成哑巴。 第二十六章:它曾让我睡过一个好觉 “那就不等了。”西西弗重复了一遍戴拉的话,就像是又拉断了一根绳子,一根好点的,可以用来上吊的绳子。 “现在,我会告诉你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戴拉。如你所见,我知道一些东西,一些本应该存在却不存在的东西。我认为它们是有意义的,对人是有好处的,所以我想要把它们说给更多的人听。我想要告诉更多的人,告诉他们活着的感受,完整的,活着的感受。 因此我需要你的技术,我不希望人们被我的言论所害,甚至是被清洗记忆。所以之前的我一直都很小心,但是你的技术却让我看到了一些可能,一些可以说得更多的可能,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轰隆!” 西西弗说完这话的时候。 窗外刚好想起了一声闷雷。 今晚大概又会有一场雷雨。 可戴拉的注意力却丝毫不为之所动。 她只是看着西西弗。 看着那介于蓝白之间,分外明亮的眸子。 还有眸子下,那两颗仿佛是眼泪的痣。 她感觉有水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却分不清那是“雷雨”还是“眼泪”。 把那些东西说给更多的人听吗? 那些诗,画,歌,还有故事? 那种完整的,活着的感受。 是的,过去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完整过。 我的确是变得更完整了。 戴拉想着,然后笑着。 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银灰色的,长两厘米宽一厘米的方形金属体。 “事实上,我要交给你的第四个秘密,就是脑机颜色的控制程序。只需要把它导入脑机,监测颜色的转变就会是可控的了。你说你想要说得更多,其实我也想要听得更多,不止是我们约定的五次交换。我想要真正地弄清楚,你所谓的本应该存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想要开口说话。因此,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一边说,她一边将那个金属体摆上桌面,推到了西西弗的面前,并再一次地说出了之前的那一句话。 “那就让我帮你吧,西西弗。” 窗外的风变大了。 可西西弗却并未立刻接过那个模块,而是严肃地低着眼眸,半响,才继续说道。 “那么出于情理的义务,我需要再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要做的事情大概率是违法的。” “哈。”戴拉脸上的笑容应当是变得更深了一些。 “所以你认为我之前做的事情并不是违法的?而且你刚说完自己不想再等了,转头就想让我继续等待吗?” 毫无疑问的是,戴拉的处境和所作所为本就并不安全。 甚至相比于西西弗,她或许才是更加危险的那个。 而这也正是西西弗会在今晚对她说这些话的原因。 因为两人都站在雨里。 他们都是潮湿的。 谁都不比谁干净。 于是下一秒,西西弗嘴角便也浮出了一丝笑意。 “我也说了,这只是出于情理的义务,如果你想要继续等待,我自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既然你已经做好的决定,那么……” 开始因风而震动的窗前,简陋的棚屋里,蓝色的灯光下,桌边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吧,戴拉。” “当然,合作愉快。” 另一只手穿过光影。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伴随着雷雨的临近。 戴拉的手比西西弗的要大一些,也暖一些。西西弗的手更瘦,也更冷。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两条不同的河流,突然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许久,才各自分开。 …… 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反正硕大的雨点,就是带着纷乱的嘈杂铺满了这个夜晚,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这一晚的西西弗和戴拉聊了很多。 因为确定了合作的关系,所以他们都开诚布公了一些。 戴拉说起了自己模仿“诗”,“画”,“歌”的过程,以及失败的结果。 那种抓住了什么又丢掉的感觉。 说起了自己在模仿时会比观察时更“红”的情况。 说起了脑机读数下降变缓的异常。 还有昨晚脑机读数突破深红的个例。 而西西弗呢,则是提到了他在戴拉身上发现的变化。 他发现戴拉的理解和形容能力都变强了。 她似乎是更加的接近于创作了。 创作那些精神世界的产物。 时不时的就能在她的言语和行为之中发现一丝迹象。 某种改变的迹象。 于是两人便结合双方的发现,提出了几个假设。 一、是脑机接口在监测的很可能并不只是情绪,还有某种与精神创作相关的大脑回路。 二、是那种与精神创作相关的大脑回路很可能已经被脑机接口给封锁了,所以戴拉才会在人脑的深层活动之中发现一块“黑暗”的区域,所以酒馆里的客人才只会胡乱的拍打桌子,所以戴拉每一次的模仿才都会被中断。 三、是与精神创作相关的大脑回路依旧有被激活的可能,戴拉身上的变化就是证据。 四、是那种大脑回路一旦被彻底激活,脑机接口或许就不会再褪出红色了,因为戴拉的“褪色”速度已经变慢了很多。所以这很可能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许多问题都在变得愈加明朗。 同时也让西西弗和戴拉感受到了一种越来越深的压抑。 因为问题并没有因为清晰而变得简单。 甚至是更加棘手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夜的水也喝完了。 戴拉做出了告辞的决定。 西西弗给了她一把伞,送她到了门外。 戴拉撑开伞,走入雨中。 雨很大,让她的身影一下子就模糊了起来,仿佛是披上了一层面纱。 “对了。”突然,雨中的戴拉回过了头。 西西弗还站门边,门中的蓝光勾勒着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框住的画。 “那句话。”戴拉的声音穿过雨幕,交织在蓝光里。 “就是你第一次发送给我的那句,死亡与安眠,它曾让我睡过一个好觉。” 西西弗愣了愣。 戴拉继续说。 “那一晚本该很难熬,就是葬礼的那一晚,我本以为我不会接受那个结果,然后你的消息就来了。那时我正陪着父母,没法去做研究,但是心里却莫名的安定了下来,也能够好好的安慰父母了。后来我睡得很好,梦里有一个凉爽的夏夜,我的弟弟正在微笑。 所以去说话吧西西弗,人们值得一个好觉。” 戴拉转过身,不再回头,黑色的伞渐渐地融入了雨夜的深处。 西西弗站在原地,看着。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 他才回过神来,关上了门。 雨还在下。 它会停的。 第二十七章:有人画过你的眼睛吗 第五次交换,戴拉比以往来得更早。 七点四十九分,敲门声响起,依旧是三声。 西西弗开了门。 戴拉的手里拿着一把伞。 不是为了挡雨,今晚没有下雨,昨晚的雷雨下了一阵就停了。 这伞是西西弗昨晚借给她的,她今晚拿来还。 “进来吧。”西西弗一如既往地说。 戴拉从路灯的黄光下,走入了房间的蓝光里。 西西弗随手关上了门。 伞被放在了门口。 桌上依旧有两杯水。 “今天,就是最后的一次交换了。”戴拉先坐了下来。 “以后就不是交换了。”西西弗跟着坐下。 “是啊。”戴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今晚是你先还是我先?” “我先吧,反正已经没有区别了。”西西弗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 “昨天你说,你试着模仿过诗,画,和歌的表达,但是都失败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试着教导你完成自己的创作,对精神世界的创作。至于第一步,就先从画开始吧。因为相比于诗歌,它的技法比重更大,有参照物可以选择,更适合模仿,应该也更容易取得进展。” 教我完成,对精神世界的创作? 戴拉的心跳应该是加快了一些。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本以为自己还离得很远。 同时她又有些期待,期待自己能够创作出什么。 又或者,她其实已经有很多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至于精神世界是什么,有关于这个问题,西西弗早在昨天的夜里就已经给戴拉解释过了。 那是思想的源头,是他所知晓的一切,是他想要告知他人的存在。 也是诗,画,和歌的来源。 “那我们应该先画什么?”戴拉问道,有克制,盼望,理性,还有一些紧张。 “就先画眼睛吧。”西西弗显然是早有准备。 “它是最能够表达情感的地方,也很适合体现创作的差异。” “可是我不会画眼睛,它太难了。“戴拉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她甚至连一张桌子都画不好。 “没关系,你只需要先尝试。”西西弗把纸和笔推到了戴拉的面前。 “然后我会教你相关的技法。” “那我应该画谁的眼睛?”戴拉又问。 “就画我的吧。”西西弗说。 “我就坐在你的面前,你就照着画。” 一边说,他一边又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画这只。” “现在开始?”戴拉握着笔。 “现在开始。”西西弗点头。 戴拉看向西西弗的眼睛,那双介于蓝和白之间的眸子。 睫毛很长,让眼中的光影都多了几分层次,仿佛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沉睡。 特别是在这屋内蓝光的底下,那眼下的两颗痣就像是两颗被遗忘的星星。 “你,可以坐得近一些吗?”戴拉突然说,下意识地说。 “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虽然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的视力向来很好,可她就是莫名地想要更近一些。 于是西西弗便凑近了一些,身子略微的前倾,以便让戴拉更好的观察。 蓝色的眼睛微微低垂,看着桌面,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聆听。 他没有去看戴拉,因为注视可能会打扰思绪。 他想让戴拉更好地创作。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这大概是戴拉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认真地观察西西弗。 她本该专注地去看那只眼睛,可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滑向了别的地方。 特别是当她发现西西弗并没有看着自己的时候。 她的目光更是大胆了一些。 从眼睛,到眉毛。到额头,到鼻梁。到脸颊,到嘴唇。 从蓝白,到清秀。到饱满,到挺拔。到细腻,到薄红。 西西弗的外貌确实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那应该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好。 令她一寸寸地停留,瞳孔一点点地移动。 仿佛是在用手抚摸,用鼻尖轻触。 仿佛那些都是某只眼睛的一部分。 “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吗?”片刻之后,西西弗突然问道。 戴拉的视线顿了顿,随后猛地逃回了蓝色的眼中。 半响,才用鼻音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嗯。” “你可以先画轮廓。”西西弗给出了一点提示,就像是他自己说的。 戴拉只需要先尝试,然后他就会讲述相关的技法。 轮廓…… 戴拉的笔落在了纸上,可脑子里却还想着刚刚的所见。 好半天,她也只是画下了一个椭圆。 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就像是一颗被撞歪了的星球,相比于眼睛,它或许更像是戴拉此刻的心跳。 一个颗被撞歪了的星球。 “你可以让线条更加的流畅一些吗?”看着戴拉的“画”,西西弗合理地提议道。 于是戴拉又尝试了几遍,线条依旧是歪歪扭扭的。 但那并不是一种正常的生疏,而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线条的扭曲幅度很大,越延续就越大。 仿佛是在挣扎。 “我,好像做不到。”戴拉苦恼地皱着眉头。 不只是因为她此前的心情,更是因为她真的做不到。 她没法画出流畅的线条,除非是借用工具。 “那么眉毛呢,你可以试着用短促的线相互排列,来表现眉毛。”西西弗又说。 甚至还拿出了另一支笔,在纸面上示范了一下。 “我试试。”戴拉应当是理解的西西弗的意思,低头模仿了起来。 可她手中的笔就像是正在被人争抢一样。 总是会莫名的错位,歪斜。 最终她的确是画出了一条类似于是“眉毛”的东西。 可如果不是西西弗事先就知道那是眉毛,他或许根本看不出戴拉画的到底是什么。 “看来脑机的封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西西弗的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在有参照物和教导的情况下,戴拉应该能够模仿着画出一些相对复杂的东西。 再学会一些技巧,然后就可以创作一些简单的作品了。 可是现在看来,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让西西弗明确的感受到了脑机接口对戴拉的影响。 或者说是干扰。 那应该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干扰。 哪怕戴拉已经在这几天的交流之中建立了一些与精神世界连接,甚至是触发了一些与理解和表达有关的大脑回路。 但干扰依旧是存在的,甚至可能都没有减弱。 毕竟她只是突破了脑机接口的部分封锁,而不是摆脱了一切。 脑机接口依旧在那,在她的脑子里面。 所以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戴拉更进一步地触及精神世界呢。 西西弗看着戴拉的手,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或许,我可以和她一起完成一次创作。 第二十八章:有些分离,会让我觉得自己变轻了。 对于这个突然产生的想法。 西西弗先是沉思了片刻。 随后便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戴拉手中的那支笔,那支仿佛是被某种力量牵扯的笔,看着纸面上那些挣扎扭曲的线条。 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戴拉现在需要的,或许的确并不是更多的技法讲解。 而是一条路。 一条可以绕过脑机干扰的路。 “戴拉。”西西弗再次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好像是一颗被随手投入湖面的石头。 “我有一个提议。” 戴拉抬起头,笔尖还悬在纸上。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带着你画一幅画。”西西弗认真地说,就像在解析一道谜题。 “让你感受一下线条应该有的样子,感受创作的过程。等你的手记住了那种感觉,也许就能自己画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回了戴拉的眼睛上,似乎是在等待着回应。 戴拉愣住了。 握着她的手?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吗?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西西弗放在桌面上的手掌。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处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只手看起来很稳定。 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办法。 西西弗似乎总是如此,每一个提议都是为了解决某一个具体的问题。 “好。”戴拉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预想中的轻,像是怕扰乱了什么。 西西弗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了戴拉的身边。 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戴拉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是变得不自然了些,她往旁边挪了挪,给西西弗腾出空间。 “手放松。”西西弗站定,伸出了胳膊。 然后他的手就覆在了戴拉的手上。 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凉凉的。 这是戴拉的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汇。 因为萨米特魔人的常态体温本就比其他的种族要高一些。 西西弗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轻轻地嵌入她的指间,将她的手和笔一起握住。 力道不大,却有一种难以挣脱的轻。 戴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重。 重到她担心西西弗也能听见。 “我们先从轮廓开始。”西西弗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很近。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一种干净的气息。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香味,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戴拉不敢乱动。 她的手被带着,笔尖落在纸上。 “线条要流畅,不要犹豫。”西西弗说着,手中缓缓用力。 笔开始在纸面上移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 戴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西西弗手部的肌肉在运动,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如何通过自己的手传递到笔尖。 那不是她自己在画,却又是她自己在画。 是一种既真实又不够真实的矛盾感。 椭圆。 西西弗带着她画下了一个椭圆。 流畅的,饱满的,如同一块新鲜的果肉。 戴拉看着那线条在纸上诞生,几乎可以感受到西西弗想要表达的每一个弧度。 只有她自己尝试过以后,才知道这有多难。 “这是眼眶的大致形状。”西西弗接着说道,手没有松开。 “然后我们要确定内眼角和外眼角的大体位置。” 笔尖被带着移动到椭圆的左侧,轻轻地点了一下。然后又移动到右侧,再点了一下。 “眼睛的长度决定了整个神态的基础。如果太短,会显得拘谨。如果太长,又会显得过于凌厉。” 戴拉努力地听着西西弗说的每一个字,试图把它们都记在心里。 可她的注意力却总是会被那些不属于文字的东西所牵动。 西西弗握住她的手时,拇指刚好抵在了她手背上的某个骨节旁。 那一点的接触面积不大,却像是一个小小的火源,温度正从里头向四周蔓延。 使得眼下,她的整个右手仿佛都在发烫。 “现在画瞳孔。”西西弗还在继续。 笔尖再次移动,来到椭圆的中心偏右处画下了一个圆。 “瞳孔的位置决定了视线看向哪里。偏左或偏右,偏上或偏下,都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戴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泄露什么。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难以名状的触动。 像是有什么黏腻在她胸腔里慢慢地膨胀,把她原本井井有条的思绪撑得变形。 像是她在纸上画下的第一个椭圆。 一颗被撞歪了的星球。 “接下来是虹膜。”西西弗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带着戴拉的手,在瞳孔的外围画下了另一个更大的圆。 两个圆之间形成了一个环状的区域。 “虹膜的明暗和纹理是眼睛最复杂的部分,我们先画轮廓,等之后再处理细节。” 戴拉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眼睛,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双眼睛。 那双就在她脸侧不到三十厘米的眼睛。 她想侧头去看,又不太想去看。 不过西西弗在画的,似乎也是他自己的眼睛。 此时已经有一些像了。 但是真的像吗? 戴拉又想侧头去看了。 她的余光只能捕捉到西西弗下颌的轮廓,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 再往下是喉结,像是一座立体的山峰。 “然后是上眼睑。”西西弗又说。 笔尖开始沿着椭圆的上半边描摹,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微微下弯,然后又缓缓上扬,收束于眼尾的部分。 “以及下眼睑。”有呼息若即若离。 笔尖沿着椭圆的下半边移动,弧度更平缓,在靠近眼尾的部分逐渐上挑。 戴拉感觉到西西弗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微微地调整了位置。 指尖的力道也发生了一些细小的变化。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 那些细密的,螺旋状的纹理,正隔着她的皮肤传递出某种难以言说的信号。 戴拉渐渐地沉入了。 她开始沉入到了笔下的描绘里。 她正在画西西弗的眼睛。 在西西弗的帮助下。 那只眼睛和她心中的所想越来越像。 就仿佛是她的心里,正有一只眼睛在张开一样。 某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了,那种撞破了什么,用手握住了什么的感觉。 那种想要表达的感觉。 …… “之后是睫毛与眉毛。”西西弗的声音更近了。 戴拉能够感受到他正微微地俯身,为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 两人的体温相互交汇。 “还有虹膜的细节。”西西弗没有停。 笔也没有。 它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柔软的声音之一,戴拉突然想道。 软得让人的目光都没了力气。 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么动听,而是因为每一个沙沙声,都意味着某种温度的延续。 某种包容的表达。 虹膜的细节确实很难画,也消耗了最多的时间。 可戴拉却并不着急。 只是放任,放任所有,如水流淌。 “最后是高光。”西西弗开始收尾。 他用涂黑的阴影在瞳孔的右上角留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又在左下角留了一个更小的。 终了,才在眼角的下方点了两颗痣。 西西弗的手停下来了。 他松开了戴拉的手。 温度在一瞬间被抽离。 同时被抽走的好像还有一些重量,属于戴拉的重量。 是心跳?是脉搏?是呼吸? 令她觉得自己的手都变轻了一些,轻得有几分陌生。 “画完了。”西西弗陈述道。 他直起身,退开了一些距离,给戴拉留出空间来看纸上的画。 戴拉低下头。 纸上是一只眼睛。 心里是一只眼睛。 第二十九章:这里是一片海洋 几个呼吸过去了。 “你感觉怎么样?”西西弗站在戴拉的背后,胸前是一片阴影。 那是灯光投下的,戴拉的影子。 “很好看,这只眼睛。”戴拉坦诚地说道。 她感觉自己胸口被挖了一个洞,洞里有风穿过,带走了她所有的心声,以至于不再需要任何的隐瞒。 “我不是在说眼睛,我是在说你。”西西弗又说,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古怪,可能会让人觉得不明所以。 但戴拉却听懂了,转而回答道。 “我感觉很特别,好像我真的画了一幅画,好像我也可以……” 她的手指抖了抖,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那你想再试试吗?”西西弗的目光微亮。 “好。”戴拉点了点头,随即便握着笔重新画起了画。 她要画一只新的眼睛。 这一次没有西西弗的手。 可她的线条却并未再次扭曲,至少没有出现大幅度的扭曲。 没有挣扎,只有生疏。 她的笔变稳了,又或者说,是她变得“专注”了。 就像是一团游离的线被束成了一根。 她画下了一个椭圆,那是眼睛的轮廓,然后是瞳孔,虹膜,上眼睑…… 她的笔越来越稳。 直到她的笔尖微微一顿。 直到她的手指再度收紧。 那种丢失的感觉重新出现,戴拉的“专注”再度游离。 心中本该收紧的线,也再一次地散成了一团。 她的笔又乱了。 线条开始错位。 眼神逐渐茫然。 直到许久之后。 她才看着笔下那只已然接近怪异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又丢掉了,那种感觉,我没有抓住。” “没关系。”西西弗站在戴拉的背影里,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至少你又更进了一步,我们也有了明确的方向,我可以继续带着你画画,直到你记住那种感觉。” 继续画画,直到我记住那种感觉? 戴拉的眼眸微微一颤,手掌,大概是又变回了熟悉的重量。 心中的沮丧渐渐散去。 甚至在某一个刹那,她竟然感觉画不出来也挺好的。 至于原因,她说不清楚。 她只是缓缓地侧过了头。 回眸里有一双蓝眼睛在微笑。 带着自然而然的好。 胸口又穿过了风,就像是被挖了个洞。 “谢谢你,西西弗。”戴拉说,在几秒钟之后。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犹如一捧水花。 “谢什么,我只是想要说话而已,恰如风会动,水会流,这不需要感谢。”西西弗松开了戴拉的肩膀。 “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脑机接口对精神世界的干涉似乎并不只是封锁,那里面好像还有一种持续不断的干扰。哪怕你突破了封锁,恐怕也没法摆脱这种干扰。它,会影响你的表达和创作。” “我发现了。”戴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不会放弃。” “是吗。”西西弗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今天就先休息一下吧,聊聊别的话题。” “好。”戴拉没有拒绝,然后就又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方形的金属。 “这个,就是我今天要交给你的东西,用来骇入脑机,触发“黑暗”区域的程序。如果你有网络义体的话,甚至可以直接将它传入他人的脑机,引发红色的读数和情绪波动。当然,前提是那个人的脑机要连接着网络,不能是我们这样的‘纯肉体人’。” 毕竟纯肉体的人的脑机在平时都是联不上网的。 因为没有关联的义体,甚至就连脑机通讯器这样基础的配件都没有。 所以西西弗他们想上网只能通过外部的设备,比如手持通讯器,个人数据终端等等。 没法像大多数的“义体人”那样,一个念头就能直接在自己大脑里浏览网络。 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是谁让矿井里的条件如此呢。 而且这也减小了胡乱上网,导致脑机中病毒的风险。 “所以这是一个攻击性的网络模块?”西西弗对此也有过耳闻。 在某些义体盛行的星球,会有网络骇客用网络义体和攻击性的模块程度来远程杀人。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戴拉随手将模块推到了西西弗的面前。 “不过在没有网络义体的情况下,它就是一个实验程序。” “实验程序吗?”西西弗将金属模块拿到了手中。 这是高共体内的一种存储模块,只需要把它贴到脑机接口上,并且用大脑给予权限。 存储在里面的程序就会无线上传到脑机接口中。 使用起来很方便,还可以设置密码保障隐私。 不过戴拉给西西弗的两个模块都是没有密码的。 需要西西弗自己设置。 方法也很简单,用脑机接口导入就行。 “话说回来。”正当西西弗打量着手中的模块时,戴拉又提及了另一个话题。 “你说你想把你知道的东西说给更多的人听,关于这件事情,你有想好具体要怎么做吗?” “当然。”西西弗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模块。 “我准备将我的计划分为四个步骤逐层推进,同时还要遵守一个原则。 其中的第一个步骤为预接触,我会先和你一起在工棚区的居民中筛选出一些正处于精神困境中的人,然后我会以匿名的方式给他们发送一些对他们的困境有帮助的句子。这些句子不会太长,刺激有限,也不会对他们的脑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我会在暗中观察,一旦发现他们的身上有风险,无论是对他们自己的,还是对我们的,我都会停止发送内容,让他们回归普通人的行列。 第二个步骤为邀约。我会在被预接触的人里面再筛选出一批真正合适的人,他们需要懂得克制,学会缄默,理解包容,还要有一点点的冷静。不会因为简单的刺激而变红,也不会暴露我们的秘密。这样我才会邀请他们参与下一个环节,一个各自保密身份的集会,并在集会上分享更多的内容。 第三个步骤为共潜,当我在集会上分享的内容达到了一个界限,再往前就会让参与者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时,我就会暂停分享。然后告知他们最终的原则,一个你我都必须要遵守的原则。 我称它为,深潜者知情原则。 我会让他们知道: 你们现在还可以退出。 但如果再继续下去,那么你将看到的,听到的东西就会改变你的大脑。 这是大概一种不可逆的改变,你的脑机将长期变红。 你必须依赖非法的技术隐藏这种红色。 一旦暴露,你就会被清洗记忆。 即使不暴露,你也将终身携带‘违禁品’。 只有他们知晓并接受了这一点,我才会向他们讲述更多的内容,并将控制脑机颜色的模块交给他们。 而这也就是所谓的共潜,我们会共同潜于人群,潜入不可回头的深海之中。” 第三十章:烟和麻药 潜入不可回头的深海…… 戴拉听着这句话,思绪莫名的有些涣散。 因为她确实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在她寻找的时候,在她触及的时候,在她迷失的时候。 直到现在,西西弗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会共同潜入不可回头的深海…… 戴拉闭上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心里却再没了不安与惶恐。 “那第四个步骤呢?”她突然又问。 眼睛再度睁开,闪着奇异的光。 “第四个步骤啊。”西西弗用手摸着水杯。 “它离我们还太过遥远,现在就先不说了吧。” “那我们的集会有名字吗?”魔人的尾巴轻扫着地面。 “有的。”西西弗点了点头。 “我把它叫做,深潜。” …… 两天之后,天气晴朗,工棚区第四街道的步行天桥上。 有一只香烟正在燃烧。 你有打过麻药吗? 就是那种,身体渐渐失去知觉的感受。 一针下去,愈加麻木,直到沉睡。 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打了一针麻药。 然后便失去了对一切的感知。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在某个夜里。 当我数着钟表走动的声音。 突然就觉得生命其实毫无乐趣。 没有,那种真正的乐趣。 你无法永远的得到什么,也无法永远的改变什么。 爱人会分离,亲人也不会一直陪着你。 美食不过是一餐,美景不过是一瞬。 财富也不是永远的,健康更不是。 拥有的终将失去,哪怕再如何攥紧,也逃不过人一定会死的这个结局。 每一种当下的快乐,背后都隐藏着日后的怅然。 这真的很荒谬不是吗? 要你尽心尽力地去保养一些并不属于你的东西。 “吸,呼……” 人来人往的天桥上,公共安全组的组长,狮人莱雅又抽了一口烟。 她从不工作的时候抽烟,但今天是休息日。 淡淡的烟雾随风飘散,莱雅倚靠在铺着薄灰的栏杆上,任由身上的衬衣被灰尘沾染,金色的毛发被风吹乱。 目光随烟雾而去,就仿佛是想穿过朦胧地看清什么东西一样。 结果令思绪也跟着朦胧了起来。 前段时间我遇到了一起矿难,很大的矿难,需要我负责救援。 但是我一个人都没有救出来。 除了一个自己逃生的幸存者之外,没人活着。 毕竟那是地下一百米啊,还有瑟尔矿这种鬼东西。 如果是在几年之前,我大概会为此消沉很久。 可是现在的我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只是偶尔,很偶尔地想抽一根烟。 所以说人是会变的。 我在救援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救出来的人和没救出来的人,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今天救了他,他明天可能还是会死。 我今天没救到他,他的家属会哭,但哭完之后,日子还是一样地过。 所以在矿难之后的葬礼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吸,呼……” 莱雅又抽了一口烟,仿佛是想确定自己还能呼吸。 烟头上的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天桥下面有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 孩子蹦蹦跳跳的,母亲的手腕上蓝光稳定。 莱雅看着他们,目光却没有聚焦。 麻药的作用好像是越来越强了,世界在变远,变小,接近消失。 伴随着她的所想。 葬礼上,那些逝者家属看我的眼神,有悲伤,有茫然,有痛苦,有怨恨? 我不懂,也不想管。 反正他们总会麻木的,就像是我一样。 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我见过很多死人,因为我负责的工作。 见得多了,也就那样。 人总要继续活。 可是人到底要怎么继续活呢? 我看着那些死人,总会感觉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们曾经肯定也快乐过,幸福过,哪怕只有一瞬。 然后他们死了,所有的快乐和幸福就都没了。 所以我应该及时行乐吗? 趁我还没死。 可我又要如何去面对快乐消失之后的时间呢。 体验过的快乐越多,等到它们消失以后,难道不会更加惆怅吗? 所以人真的有必要继续活吗? 我不知道。 不过说起及时行乐,我之前还给那个矿难的幸存者,唯一的幸存者留过一张名片。 还有一些暗示,一些成年人之间的暗示。 我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不算有多么地喜欢他。 毕竟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只是不讨厌。 觉得他的脸蛋漂亮,声音好听,还有那条脖子,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 然后我又想到了及时行乐,于是就给了他名片。 但那之后我又想了很多。 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随便了。 担心对方会怎么看我。 担心他如果真的联系了我,我又该怎么做。 结果那个人根本就没有联系我。 让我的行为显得异常可笑。 “嗤。” 一边想着,莱雅一边咧开嘴角发出了一声嗤笑。 她的烟快烧完了,烟灰很长,已经因风而断了一次,现在又要断了。 下一秒,莱雅便掐灭了烟,同时拿出了自己的手持通讯器。 打开屏幕,又打开了一个星际论坛,里面有一个本地会话的功能。 可以让你对附近十公里的用户发送消息。 两天之前,她曾在这个功能里发过一条留言。 内容是: “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生活很无聊,反正早晚都会死,那是否不如早点去死。” 在此之前,她还发布过许多条类似的留言。 收到的回复寥寥无几,毕竟这些消息在他人看来,大概就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嘀嘀……” 突然,莱雅发现自己的后台收到了一条回复。 一条匿名的回复。 内容是: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有和你类似的苦恼,不过他是在害怕死亡,而你,好像只是忘了怎么活着。” “啪嗒。” 熄灭的烟头从莱雅的指尖跌落到了地上。 通讯器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和眼睛。 风又大了,吹跑了她脚边的烟头。 “忘了,怎么活着?” 莱雅喃喃自语。 而被风吹走的烟头呢,则是随着天桥的台阶,滚落了一阶又一阶。 第三十一章:骑士看见了风车 “你是谁?什么叫做忘了怎么活着?” 几秒钟之后,回过神来的莱雅第一时间就向那条匿名的消息发去了追问。 她站在天桥上,嘴里咬着淡淡的烟味,手臂的肌肉有些紧绷,呼吸也有些急促。 大概是觉得胸口发闷,她将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呼吸才算是放松了一点。 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这句话能这么准确? 准确地说出我的想法。 忘了怎么活着。 虽然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这样想过,但它的确是真的。 它似乎比我自己更加了解。 那种蔓延的麻木。 所以它能告诉我答案吗?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莱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通讯器的屏幕。 似乎这样就可以凝视出答案。 然而几秒钟之后,几十秒钟之后,几分钟之后。 答案都没有来。 通讯器静默着。 再没有新的提示音响起。 也没有新的消息出现。 可能是还没看到吧,也可能是去做别的事情了。 莱雅怅然若失地给对方的沉默想了一个借口。 然后便又用双手捧着通讯器,并再一次地给那个匿名的窗口发送了一条留言。 “看到请回复,我真的很需要一个答案,我想知道,我应该怎么活着。” 发完了消息,莱雅便收起了通讯器。 有风吹着她的领口。 可能是由于被解开了一个扣子的关系,领口抖动的幅度也变大了。 就像是莱雅此刻的心绪。 被解开了一个“扣子”,跟着便摇晃得剧烈了一些。 也没有那么的麻木了。 仿佛是一个快要沉睡,又被摇醒了一点的人。 她感到了一些饥饿。 便想着去吃些东西,于是转身下桥。 不过就在她走出第五步的时候。 “嘀嘀……” 通讯器的提示音又响了。 莱雅的身子几乎就像是一颗被敲中的钉子,瞬间便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快速地探入口袋。 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饥饿的感觉更甚了。 又或者她感到的本就不是饥饿。 心跳不断地加快。 仿佛手每移动一公分,心就会快“一公分”。 等到她将还没有点亮的屏幕端在眼前时。 她的心脏几乎已经跳上了喉咙。 咚咚咚咚,又重又急,不断地在耳边作响。 新的消息会是什么? 是答案,是敷衍,是反问,是讽刺? 莱雅莫名的有些紧张。 她太想要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了。 也太想要有一个答案了。 恍惚之间,她甚至感觉自己手中的通讯器都变重了。 包括那个打开屏幕的按钮。 重得,好像是一块石头。 重得根本就按不下去。 因为她害怕自己会看到一个不想要的结果。 但最后,大概是当心跳再也无法遏制的时候,莱雅到底还是按下了屏幕的开关。 下一刻,点亮的屏幕上就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 霎时间,好像是有电流击中了身体。 穿过肌肉,沿着血管,刺透心脏,铺满脑海。 莱雅的瞳孔猛得收紧,呼吸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伴随着身体的僵直,皮肤也开始收缩和舒张。 就好像是她的整个身躯,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突然都做了一次极为剧烈的深呼吸。 脑机接口也在一瞬间,就从浅黄变成了深黄,又从深黄逼近了红色。 莱雅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满足。 被破坏的满足。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溃散,扯破了所有心理的防线。 仿佛是一条沟渠突然被灌入了一片大海。 于是充斥,崩塌。 于是便成了大海。 我是被理解的,莱雅想,是被彻底地理解了。 这个人真的知道我的困惑,也给了我答案,一个贯彻始终的答案。 这份理解和答案是那样的开阔,深远,无穷无尽。 让她心中的空虚就像是一条沟渠。 轻易便得到了满足。 甚至是被淹没和彻底的包容。 莱雅并非一直都是一个麻木的人。 也并非一直都是一个及时行乐者。 她从前也有自己的信念。 有她自己的“英雄主义”。 她从小就喜欢扮演英雄。 后来更是到了大城市里负责公共安全的工作。 她曾发誓要救助更多的人。 也曾在深夜里懊悔过自己没能挽回的生命。 她曾用自己的生命为赌注去拯救过别人。 也曾被人称作是英雄。 可死亡终归是无法避免的。 何况她的工作也注定了,她必须要见证更多的死亡。 其中有遇难者的,也有身边人的。 于是她就渐渐的麻木。 甚至主动地调到了这个小小的矿区里来工作。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可她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她只是输给了生活的真相。 那个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胜过的真相。 而且即便如此,有关于英雄主义,真正的英雄主义! 莱雅曾经,也拿起过那个“英雄主义”。 她的确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她依旧有着挑战某些东西的勇气,只是从前的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就像是一个被蒙住双眼的斗士,突然扯碎了眼前的遮挡,看清了对面的怪物。 又像是一个四处流浪的骑士,终于遇见了他命中注定的巨龙。 怪物是如此的恐怖,巨龙是如此的危险。 眼前的对手几乎不可战胜。 但斗士依旧是斗士,骑士依旧是骑士。 他们从不畏惧挑战,他们只是不想对着空气挥拳,不想漫无目的地流浪。 他们从未改变。 而这也正是莱雅感受到的,如海一般的满足中的一股。 一股清澈的浪潮。 仿佛是多年以前的某个目光,某个她自己的目光,回过头,看向了现在的她自己。 如果生活是一场英雄主义的试炼,那么,她绝对不会麻木。 终于,脑机接口变成了红色。 几个路人注意到了莱雅的情况,默默地离她远了一些。 可莱雅却毫不在意,她只是拿着自己的通讯器,又发送了几条追问。 “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吗?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也不怪她会认为这个匿名的人或许认识自己。 因为对方发来的消息实在是太过贴合自己的处境了。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天之前,在西西弗通过本地回话的平台看到她的过往言论,并决定将她选作预接触的目标之后。 戴拉就已经通过对服务器的骇入,了解了她这个账号里的一切。 顺便还调查了一下她的背景。 所以西西弗才可以向她发送一些针对性的留言。 “不过,这句话的效果好像是太强了。” 天桥下的角落里,正站在阴影中的戴拉对着身边的西西弗说了一句。 第三十二章:你呢,停下来了吗? “的确,我本以为她不会变红。”西西弗背靠在墙边,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从第一条匿名消息的发送开始,他们就一直在看着莱雅。 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事实证明,人的精神世界确实无法预测。 有的时候,一句你认为简单的话语就能对别人产生莫大的作用。 西西弗不知道莱雅迷茫了多久,又站在原地被困了多久。 所以他也无法预测莱雅的红。 幸好他只是说了两句话,莱雅的红也不深,应当马上就会消退。 “那我们要放弃对她的接触吗?”戴拉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此时的西西弗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宽大短袖,白皙醒目的锁骨半露在领口的外头。 加上头顶的鸭舌帽,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稳重,但又多了一些年轻人该有的活力。 仿佛是一个刚刚完成基础教育,正准备要升学的学生。 使得穿着职业衬衫的戴拉站在他的身边就像是一个长辈。 这是西西弗自己提出的伪装,以免被观察的人注意到他。 毕竟他的脸总是会吸引目光。 但戴拉却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反正被观察的人也不知道是他们发送的消息。 “不,现在做决定还太早,我们可以再观察几天。”西西弗一边说,一边压了压帽檐。 年轻的打扮和面孔,让认真的思考都仿佛是在故作成熟。 “好吧。”戴拉看着他,突然想吃些水果。 不必是那种完全成熟的果子,青涩一些,脆口一些就很好。 …… “你女儿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不过以后还很难说。” 夜里,狼人加林正站在离家不远处的水沟边发呆。 心中想着几天前,健康中心的医生告诉他的话。 女儿的病情稳定了,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安定的感觉。 毕竟以后还很难说。 以后啊…… 狼人加林经常会思考以后。 他的性格天生如此,小心谨慎,习惯了提前准备。 可是,自从女儿病了以后。 他就有些看不清以后了。 要是女儿的病又加重了该怎么办? 要是又要买新药了该怎么办? 要是我和妻子的收入不稳定了该怎么办? 要是我连常规的药物都买不起了该怎么办? 要是第三矿区也爆发矿难了该怎么办? 要是妻子也生病了该怎么办? 要是连我也生病了该怎么办? 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似的问题渐渐地充斥了他的脑海。就像是水沟里的臭虫,泡在淤泥里,密密麻麻。 不可否认的是,加林的生活已然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折了。 哪怕是想要维持当下的处境,都必须竭尽全力。 所以最近,他时常会关注自己的身体。 哪怕是偶尔的头晕也会让他紧张不已。 又不敢去健康中心做任何的检查。 也常常会在矿井里竖起耳朵。 稍微大一些的动静就会让他攥紧手掌,嘴唇发抖。 有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给女儿喂药的过程。 是否严格遵循了医嘱并且安全卫生。 比如是在饭后的第几分钟,吃药前有没有洗手,洗手的水干不干净,出水的阀口干不干净。 关水的手有没有再次接触到什么脏的东西,比如把手上,比如开关上,比如门上,等等等等。 担心些许的差异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让某种未知的细菌再次影响女儿那本就不佳的健康状况。 有时候他会听到妻子在深夜里咳嗽,不经常,只是偶尔。 但他就是会想,那会不会是一场重病的前兆。 他担心,惊恐,辗转反侧,也会提醒妻子注意身体,却又不敢主动开口,要求妻子去做什么深层的检查。 因为他害怕自己的想象成真。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可如果玛丽真的有某种隐性的病症呢? 一种只要及时治疗就不会太过严重的病症。 结果就是因为我的犹豫而耽误了治疗呢? 耽误治疗,以至于成了无法挽回的重病。 那我岂不是成了害她的人? 可如果玛丽直接就检查出了一种重病呢? 一种无法医治的重病。 那我,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什么都完了,再也没有任何平静的日子可言。 女儿又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不如别让她去检查。 这样起码还能让平静的生活多持续段时间。 毕竟,如果无法医治…… 而且不检查就没有结果,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有病呢,只是我自己想多了而已。 我,还真是一个懦弱的混蛋…… 心跳的好快,还有些闷,有点喘不过气来,手在抖,还有汗,会不会是心脏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身体似乎也不怎么好。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 我什么都不敢做。 还有那个医生,仔细想想,上次小薇儿去检查身体的时候,那个医生的操作到底规不规范? 手套消过毒吗,针头是新的吗,消毒的工具是否合格,有没有过期,有没有被污染? 新的针头在被拆开的时候有碰到过包装袋吗,或者是桌面?飞尘?医生的皮屑? 脑机接口又变黄了,黄色越来越深。 不行,我得平静一些,不能让它变红。 加林开始深呼吸,他从前都是这么做的。 但这一次的效果似乎不怎么好,因为他的大脑并没有停下来。 要是我变红了之后就变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要是我得了精神疾病该怎么办? 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我得先停下来。 平静一点,别再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 几天前我曾和尼禄提起过我的胡思乱想。 他会不会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如果我的脑机变红,他会不会举报我? 不行,我得停下来。 不能再想了! 停下来,为什么我停不下来! 加林的呼吸越来越重。 突然,他猛地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又砰得将之丢入了面前的水沟之中。 一时间水花四溅。 加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逃一般地躲了开来。 不行,这条水沟里的水很脏,我不能碰,我不能生病。 更不能让玛丽和小薇儿生病。 如此想着,加林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刚刚捡了一块地上的石头。 那也不干净。 回家以后得先洗个澡,衣服也要洗两遍,不能和玛丽的衣服放在一起。 晚上还要帮小薇儿冲药,冲之前得先洗手,拿杯子的时候不能碰到杯口。 再过一年,小薇儿就要参加基础教育了…… 还有玛丽的咳嗽…… 加林又开始想了,他的目光瞥向脑机。 颜色还在变深。 加林,停不下来…… 第三十三章:过去越来越多,未来越来越近。 我该怎么办? 加林又走回了水沟的近旁。 这一次他蹲了下来。 因为他没力气再站着了,又不想坐在地上。 黑色的水在他脚边缓慢地,无声地流淌。路灯遥远,照不出他的影子。 他抱着手,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窄的,硬的团。就像一块被遗忘在水边的石头。 加林感觉自己正被夹着。 夹着,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他不再只想着以后,因为从前也找了上来。 他开始担心过去的错误会让未来付出代价。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反刍。 他不想犯错。 他正站在一根钢丝绳上。 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 但是过去越来越多,未来越来越近。 它们就像是两堵墙,越夹越紧。 让他脚下的钢丝绳也越来越细。 他就要摔下去了。 加林有种马上就要坠落的感觉。 虽不知道是从哪里落向哪里。 虽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但他就是知道。 自己要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呢,加林无法描述。 他只是想到了一片黑,无穷无尽的黑。 他的呼吸很重,胸很闷,心跳很快,手里都是汗。 黑暗越来越近。 停下来吧,加林想,求求你,停下来吧。 明天我还要下矿,我还要照顾小薇儿,还有玛丽。 我必须恢复正常。 可思绪就像是从山巅滚落的石头。 越滚越快。 我就要变红了。 加林知道,没有原因,他就是知道。 哪怕他一直在努力地假装正常。 但是每到深夜,每到眼下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的脑海就会翻涌。 他就会向红迈进一步。 而今晚,或许就是最后的一步了。 “滴滴……” 突然,一阵电流般的提示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也打破了加林那一个人的千言万语。 狼人的目光顿了一下。 随后试探性的伸手,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是有消息吗? 这个时间,有谁会联系我? 催缴账单,还是玛丽? 他突然有些退缩,不想打开通讯器的屏幕。 他想再躲一会儿,一个人,就一会儿,哪怕是五分钟。 可是最后,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责任感还是让他查阅起了收件箱。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段匿名的消息: “你担心的事情,究竟有多少真正的发生过,你能够解决吗? 如果你能够解决,你何必担心呢? 如果你不能解决,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你或许还在害怕,害怕有些事情本可以解决,但是如果你没有想到,没有及时干涉,就不可控制了。 你想要抓住机会,控制可控的未来。 可也许下一秒你就会被雷电给击中。 你无法否认,这件事的确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也的确是可以被干涉的,所以你会想着现在就逃跑以免遭受雷击吗? 或者是永远地躲在屋檐底下? 应该不会吧? 生命本就是充满了随机性的,你无法阻止所有的坏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可控的未来。 因此,我想你或许可以做一个新的尝试:从现在开始,不要去担心两公里和八个标准时以外的事情。 只关心眼前的,触手可及的,你真正能够掌控的事情。” 加林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通讯器。 他不知道这则消息是从哪来的。 但他的确是被吸引住了。 甚至几秒钟之后,他还下意识地在心里回答起了这则消息里的问题。 我担心的事情,究竟有多少真正的发生过? 大概不足十分之一? 甚至是二十分,三十之一? 我能够解决吗? 有些我可以,有些我不可以。但无论如何,一味地担忧好像确实都没有用。 我是否会害怕,我没能改变那些我本可以改变的事情? 是的,我很害怕。 就像我至今都还在懊悔,为什么没能更早的去关心小薇儿的身体。 可是我会想着要躲开雷电吗? 我不会。 事实上,从前的我也没想到小薇儿会生病。 我阻止不了所有的坏事。 生命的确是充满了随机性的。 所以,不要去担心两公里和八个标准时以外的事情? 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吗? 随着加林跟着屏幕上的消息,将自己的思绪给梳理了一遍。 他的心居然真的就平静了下来。 至少平静了一些。 过去和未来的墙壁没有再继续挤压。 脑机接口也慢慢地退回了浅黄色。 他没有变红。 思绪的滚石被卡住了。 卡在了山腰上,还有些重,但没也再往下滚了。 卡住它的是一颗树。 一颗有些瘦小的,断了半截的,甚至有些干枯的树。 但根还没有断,树也没有死。 与此同时。 在一条离水沟较远的小路上,戴拉正用一副智能眼镜放大观察着加林的状况。 当她看到加林脑机接口,慢慢从逼近危险的颜色退回了接近安全的范畴时,即使已经对西西弗的言论有了一定的了解,她的脸上也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没想到,你的话居然还能让脑机接口褪色。” “我只是恰巧从尼禄那里听说了一些加林的状况而已。”西西弗的嘴里含着一块糖,戴拉给他的,水果味的,吃着就知道绝不便宜。 “何况精神世界的产物又不是毒药,它们之中绝大都数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让人的精神更加健康和稳固,恰如你能够因为一句话而睡上一个好觉一样。” 绝大多数的存在都是为了让人的精神更加健康和稳固,那少数的呢? 戴拉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却没有问,只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可你发给加林的话明明很普通,给莱雅的也是,没有什么离奇的比喻和带有冲击性的词汇,为什么就是能够让人感觉到触动呢?” 就连她这种没有相似遭遇的人,在读的时候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某种有东西在叩击胸口的感觉。 “有人称它们为哲学。”西西弗轻轻地咬碎了嘴中的糖。 “一种解剖人心和宇宙的学术。” 然后他又看向了加林的方向。 “不过加林的情况确实很严重,我给他的话恐怕帮不了他多久。” “可你已经给了他最多的话,在所有的预接触目标里。”戴拉无奈地说道,大概是听出了西西弗的言外之意。 “是啊,所以你就当作是我的私心吧。”西西弗说着,咽下了糖果。 他想要帮助自己的朋友,哪怕加林或许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目标。 哪怕他最终不会邀请对方一同深潜。 第三十四章:被钉住的黑夜 接下来的十天里,西西弗和戴拉像两把无声的尺子,丈量着工棚区里的每一寸阴影,精神世界的阴影。 戴拉的技术手段让筛选变得极为高效。 她骇入了本地服务器的社交数据,抓取出那些在匿名论坛,本地会话,私人频道中反复出现异常言论的账号。那些言论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淡。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在触碰某些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总感觉每一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我觉得自己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很重。” “有时候盯着天花板,能看一整个标准时。”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西西弗将这些账号与工棚区的居民信息做了交叉比对,最终又圈定了一个十人的名单。加上他在葬礼上接触过的五人,还有前两天接触过的三人,以及莱雅和加林,一共是二十个人。 他们分布在不同的街区,从事不同的工作,种族各异,年龄从十七岁到六十几岁不等。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脑机接口在过去的三个月里,都曾多次地进入过黄色的区间。 之后便是更多的“预接触”。 西西弗为每一个目标定制了不同的句子。大多都不是诗,也不是什么哲学命题,只是一些轻柔的,并不深入的话语,像一个陌生人在黑暗中递来的一杯温水。 他给一个总是在深夜里独自散步的老亚人发送了:“你以为时间在消磨你,其实它一直在替你松绑,年轻时绑得太紧的绳子,老了,它一根一根给你解开了。” 给一个刚刚失去了爱人的年轻女人发送了:“悲伤不是你的敌人,它只是爱人换了一身衣服来陪着你。” 给一个想要控制愤怒,又控制不住,总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青年兽人发送了:“失控的愤怒是思维的裸奔,你以为在示威,其实在献丑。” 另外,每一句话的后头还跟了一句不要对外转述的提醒。 然后就是观察。 十天里,西西弗和戴拉几乎成了工棚区的幽灵,无人察觉,游荡不定。 他们戴着鸭舌帽,戴拉也戴上了,因为西西弗送了她一顶帽子。穿着不起眼的灰色便服,西西弗之前的打扮还是太过扎眼了,在戴拉的提醒下便换成了这个。 有时并肩,有时分开,出现在各个街角,食堂,车站和酒馆的阴影里。 被接触的人反应各异。 老亚人收到消息后,站在路灯下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望着NS-2847那即便是在夜里都透着一丝暗红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年轻女人看完消息后呆坐了很久,然后给通讯器里的匿名窗口发了一条消息:“你是谁?你知道我的事?” 第二天又发了一条:“我今天煮了他以前最爱喝的汤。” 第三天:“我又哭了,但没有之前哭得那么厉害了。” 青年兽人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看完消息后猛地将通讯器摔在了地上,并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又捡起通讯器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当次接触内的必要问答,西西弗没再回复任何一条追问。 这是他在计划开始时就定下的规矩:预接触阶段只给予一次触碰,然后等待。 像播种,种子落入土中,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雨水。 有些人会忘记,有些人会反复想起,最终自己消化。 有些人则会被那粒种子勾出更深的痒,想要更多。 到第五天的时候,十人中有八人持续向匿名窗口发送过追问。 其中六人的追问次数超过五次,内容也从最初的“你是谁”“为什么找我”,逐渐变成了“我还能再收到类似的话吗”“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有了一些感觉,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西西弗将这六人,和之前的几个预接触目标一起列为了“第二阶段”的候选。 他和戴拉在暗处观察了这些人的行为举止,情绪的稳定性,并初步地评估了他们是否具有最基本的保密能力。 有些人即便是被嘱咐了不要对外转述,也会在酒馆里向朋友提起自己收到的消息,虽然只是当作“奇怪的短信”随口一说,但也这足以让他们被剔除。 有些人则是选择了沉默,将那条消息藏在通讯器的深处,偶尔才会在无人的角落里悄悄地翻出来再看一遍。 第九天,第二阶段的名单最终确定。 七个人。 公共安全组的组长,狮人莱雅。她的账号曾发布过大量有关于麻木与死亡的言论,在收到“英雄主义”的消息之后,她的脑机一度变红,但在第二天便恢复了蓝色,且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那条消息。她继续上班,继续抽烟,继续在深夜里刷着本地会话,但她发帖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狼人加林。他是西西弗的朋友,也是西西弗最担心的一个。加林的焦虑状况已经严重到几乎无法正常地生活了。他会在矿井里反复地检查安全设备,会在下班时一遍遍地洗手。西西弗给他的那句话,“不要去担心两公里和八个标准时以外的事情”,让他平静了一段时间,但也没有平静太久。所以他也是发送追问最多的人,他迫切的想要更多,想要恢复正常。西西弗不准备让他一同深潜,但还是准备向他发出集会的邀请。 杰夫,老托尔的儿子,那个曾经在酒馆的后巷里说“我现在只想要好好去活”的年轻人。他身上的变化是七个人中最明显的。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货运转站搬运包裹。薪水不高,但他每天都去,从不迟到。他依旧住在工棚区最破旧的角落里,但房间里多了几盆植物。收到那句“死亡是凉爽的夏夜”的第三天,他给通讯器里的匿名窗口发过一条消息:“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然后便也没再追问过,反而时常会自言自语般地,向窗口发送一些自己在平日里的感想。 另外的四个人,分别是爱使用暴力的兽人,失去了爱人的女人。 觉得自己外表丑陋,一无是处,乃至无法释怀的虫人清洁工。 还有那个已经退休了的老亚人,独自住在工棚区西边的棚屋里,每天深夜都会出门散步,走得不远,但脚步很慢,一走就是一两个标准时。 第十天的夜里,西西弗向这七个人分别发送了一条匿名的邀约消息: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如果你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明天夜里的第十二个标准时,工棚区东边的五号废弃仓库。来的时候不要带通讯器。遮住你的脸,还有体貌特征。不要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消息发出后,西西弗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红黑的天色。 戴拉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水杯。 “你觉得会来几个?”她问。 “七个。”西西弗说。 “这么确定?”戴拉眨眼。 西西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零星的路灯一盏盏地亮在远处。 像一枚枚钉子,钉住了整片不睡的夜幕。 第三十五章:废料,灯光,和九个人 第五号废弃仓库,位于工棚区最东边的荒地上,至少已经荒废了十年。 仓库本身是由铁皮与劣质合金板材拼凑起来的,眼下早已锈迹斑斑,屋顶处有两个破洞,很大,抬头就能看到大片的天空。 库里堆积着一些废弃的设备和材料,名义上都是矿区的财产,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人管。 地表铺着一层干裂的灰尘,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着很薄的冰面。 西西弗和戴拉是提前了半个标准时抵达的。 身上穿着灰色的斗篷,脸上带着碳素的面具,戴拉的角也用布给包了起来,以免被人记下特征。 除此之外,戴拉的身上还携带了一个简易的电子干扰器。这是她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旧货,经过她的改装以后可以干扰一百米内的电子设备和无线信号。这样一来,就可以大幅度地降低集会被录音,窃听,或者是定位的风险了。 西西弗没有准备太多,只是带了一盏电池供电的提灯,光线昏黄,刚好能够照亮人影,又不至于太过刺眼。 他们在仓库里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有一些废弃板材可以用来充当座椅的角落。 西西弗坐在了一块合金板上,戴拉坐在了的他右后方。 今晚她不打算说话,她只是观察者,记录者,以及在必要时保护西西弗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接近十二点的时候。 仓库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又格外清晰,犹如石子落入水面。 第一个人到了。 她的身形高挑,体态匀称,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衣服不厚,薄薄的,夏天穿也不至于热。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脸上蒙着一块灰色的布。 沉稳的步伐和肩背的线条看着就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感,但纤细的腰肢又让她不至于显得过分健硕。 来人走到仓库的门口停顿了一下,远远地就望见了角落里的灯光,在一片漆黑之中。 她应该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向着光源走去。 灯光渐渐地照亮了她的眼睛,金色的毛发,野兽的竖瞳,是莱雅。 直到看清了坐在光源旁边的两个灰衣人,戴着面具的灰衣人,莱雅才又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先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琥珀色的兽瞳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又瞥了一眼戴拉。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西西弗身上。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仿佛是想穿过面具看清西西弗的样貌。 然后缓缓地走到了一块靠墙的板材边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句话也没说。 西西弗微微点头,算作致意。莱雅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离开。 第二个人是在几分钟后抵达的。 来者比莱雅矮了小半个头,体态瘦削,走路时微微驼背,好似习惯性地想要把自己给藏起来。 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衬衫,头上裹着一圈破布,好像是用某种孩子的衣服改出来的,戴在头上显然颇为宽大,把细长的口鼻和耳朵都给包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仓库,充满了不安与克制,他是加林。 当他顺着光源走到西西弗几人的身边时,他的身体明显是僵了一下。 因为斗篷,面具,破屋,提灯,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安全的气氛。 加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莱雅的对角处坐下,将脸上的破布又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三个人到达的时候,门外起了风。 那是杰夫,他的脚步声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和加林一样,他也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衬衫,区别在于他的头上并没有裹什么布,而是干脆地套了一个垃圾袋,袋子上挖了两个洞,用于露出双眼。 杰夫的步态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但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走到了仓库的角落,看了看到场的人,又看了看最靠近提灯的西西弗,然后咧嘴一笑。 “连张桌子都没有?”他说,声音不轻不重。 莱雅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西西弗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一块空着的板材。 杰夫耸了耸肩,便坐下了来。 第四个到的是那个控制不住愤怒的青年兽人,名字叫做盖特。 他的体型很大,身高超过两米,但进门时却缩着肩膀,犹如一个不想被人看到的巨人。 他穿着棕色的连体工装,头上带着一个只能露出双眼的布袋,盖着兽人的耳朵和口鼻。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直到西西弗说了一声:“进来吧”。 他才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猛地跨过了门槛。 他坐在了加林的身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攥紧。 第五个到的是那个失去了爱人的年轻女人,名叫贝丝。 她穿着宽大的男款上衣,黑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条深色的布巾包着,脸上也被蒙住了。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需要确认地面是否真实。 进门后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站到了角落里。 第六个是虫人清洁工,名叫珂珂玛。 她的身形很小,不足八十公分。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色斗篷,一双复眼闪烁着微光,就像是某种怪异的小幽灵。 珂珂玛的斗篷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借着提灯的光飞快地看了一圈所有人。 然后退到了个靠近大门的位置,蹲下。 蹲着,仿佛小动物受到了惊吓。 第七个人迟迟未到。 仓库里的沉默越来越重,仿佛一块生锈的铁板,压在每一个呼吸上。 莱雅换了个姿势,加林的手指绞在一起,杰夫翘起二郎腿又放下,盖特的颤抖没停,珂珂玛的复眼无声转动。 西西弗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超过十二点十分钟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那个老亚人,特里。 他的身形瘦小且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头上也顶着一个只露眼睛的布袋。 那是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提灯边的人影,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提灯的旁边,西西弗的身上。 虽然西西弗蒙着面,所有的人都蒙着面,但老亚人的眼睛就像是能够穿透遮挡,看到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样。 “抱歉,我来迟了,腿脚不利索了,走得有些慢。”特里歉然且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然后就走到了最左边,缓缓地坐下,坐在了一堆废料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关节都在替他回忆着什么。 七个人,到齐了。 仓库外,风还在吹。 可能是电池的原因。 提灯的光有些抖,抖动在每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像是某种古老的火种,在黑暗中挣扎着,不肯熄灭。 第三十六章:你想如何度过一生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入,仿佛能吹动提灯的光。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壁上微微地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吸。 西西弗坐在那块合金板上,隔着面具,看着面前的七个人。他并没有急着开口,他在等。等所有人都坐稳了,等那些因紧张而来的小动作,加林绞紧的手指,盖特攥紧的拳头,贝丝绷直的肩颈,慢慢地平复下去。 莱雅是第一个调整好姿态的。她靠回墙面,双臂松开,双腿微微伸展,像是在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先看看情况。 杰夫已经翘着腿等了好一会儿了,姿态松弛。 特里坐在最左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西西弗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首先,欢迎你们。”他开口,声音被碳素面具过滤后有些发闷。 像是从一口井底下传上来的,但每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今晚把你们叫来这里的原因,你们应该都有所猜测了。” 他顿了顿。 提灯的光在他面具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让那副冰冷的面具也多了一层温度。 “你们收到的匿名消息,是我发的。那些话,关于死亡,关于活着,关于时间,关于英雄主义,也都来自于我和我的记忆。” 仓库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但西西弗能感觉到,七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变得更轻,更慢,像是一边听,一边在他们自己的喉咙里酝酿着什么。 “我之所以找你们。”西西弗继续说:“不是因为我与你们相识,而是因为你们和其他的人不太一样。你们会思考问题。不是思考‘今天吃什么’,‘明天几点上班’那种问题,而是思考那些别人不会思考,或者不想思考的问题。” 他隔着面具,逐一看向每个人。 “比如我该怎么活着。我该怎么控制思想。我该怎么理解时间。等等。” 加林的肩膀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位置。 莱雅的手指抽了抽,特里的呼吸顿了顿。 “你们思考这些问题,是因为你们感觉到了,感觉到这个世界缺了点什么,感觉到自己缺了点什么。”西西弗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悄悄地靠近。 “你们的感觉没有错。这个世界确实缺了点什么。你们也缺了点什么。” 他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折好的纸,握在手里,没有展开。 “今晚,我会尝试着给你们看一点那个'缺了的东西'。但在我开口之前,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情。”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今天晚上,在这里,没人有名字。你们谁都不会知道对方是谁,我也不会说。你可以给自己想一个代号,也可以没有称呼,但只要走出这扇门,所有人的外形和声音就要在你的记忆里模糊掉。这是对彼此的保护。” “第二,今晚你们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对今晚之外的任何人提起。这不是请求,是条件。” “第三,如果有人觉得接下来的内容不适合自己,觉得害怕或者不愿意继续,现在就可以走。门开着,外面没人拦你。走出这扇门,今晚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他没有说“留下来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他们选择来到这间废弃仓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出了一次选择。 沉默。提灯的又光跳了一下,也不知道究竟是电池还是灯的问题。 “有谁想走吗?“西西弗问。 加林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走。我就是……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该怎么恢复正常。” 杰夫紧接着说。 “我也不走。你之前那句话救了我一命。我想知道更多。” 贝丝没有抬头,但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不走。” 盖特闷声闷气地重复了一遍 “不走。” 珂珂玛蹲在墙角,复眼在黑暗中闪了闪,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举了一下,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没有人看得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她把手放下去之后,便缩回了斗篷里,再没有动,更没有离开。 莱雅看了一眼仓库屋顶的破洞。 “我如果想走,一开始就不会来。” 特里最后一个开口。 他的目光看着提灯,声音很轻,像一张旧纸被风吹动。 “我走了一辈子夜路,看到有点光的地方就想停下来,停下来看看。” 西西弗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他把提灯往中间推了推,让光更均匀地照亮所有的人。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知道灵魂和来世吗?”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但西西弗看到,七个人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幅度不一,有的迟疑,有的肯定,但没有一个人摇头。 这是高共体里一个老生常谈的学术假说。曾经传播得很广,甚至在基础教育里也存在。 哪怕是在今天,也还有极个别的星球坚持这种学术。 它认为意识或许并不完全依附于身体,生命的终结也未必是绝对的终结,甚至还会以某种方式重新降生。 只是这个假说一直没有办法被证实,没有实验数据,没有观测证据,所有试图验证它的人都失败了。而与它相反的物质理论却愈加可信。久而久之,它便成了被绝大多数的人默认为谬误的学说。一个被忽视的角落,偶尔才会叫人提起来,像翻旧书时抖落的灰尘。 “看来你们都听说过。”西西弗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假如真的有来世,假如你可以选择,你们是否想过,如果再来一次,你想怎么度过一生?”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们或许会觉得这很荒谬。”西西弗笑了笑:“因为从未有人证实过灵魂的存在。但我要说得是,同样也没有人证实过灵魂不存在。如果从逻辑的角度去看,既然它不一定是假的,自然也有可能是真的。所以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试着去相信你真的会有来世,想想你希望如何度过。” 莱雅的视线抬起了一些。 老特里的眼眸微微发亮。 贝丝的嘴唇动了动。 “不需要说出来。”西西弗补充道:“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想。想象你有一张空白的清单,你可以在上面写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你想遇见谁。你想体验什么快乐的,痛苦的,温柔的,残酷的。你想经历失去吗?你想经历重逢吗?你想经历那种‘原来如此’的瞬间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任何一个人的思绪。 “花一点时间,把这份清单在心里面列出来。” 第三十七章:也许你早就计划好了 仓库里又沉入了安静。 灯光依旧会时不时地抖动一下,落在四周,犹如水波。 莱雅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 加林的嘴巴浅浅张开,在破布的底下,好像是咬住了什么。 杰夫歪着头看着屋顶上的破洞,目光仿佛是看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贝丝低着头,手指叠在一起,指尖有些发白。 盖特的手没再攥着。 珂珂玛依旧蹲在原地,复眼上的反光闪烁,犹如某种缓慢的心跳。 特里一动不动地坐着,浑浊的眼睛望着一片空地,可眼神里却一点都不空。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 夜风还在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矿区的气味,却也使得这个夏夜不至于太过闷热。 直到西西弗觉得差不多了。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要重了一些。 “现在,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刚才列下的那份清单,或许就是你们如今正在经历的一切呢?” 晚风似乎是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莱雅睁开眼睛。 西西弗看着她,隔着面具,声音沉静。 “意思就是,你现在正在经历的人生,或许本就是一个清单。某种你们自己定下的体验清单,或者说是研学清单。” “我还是不太不懂。”杰夫开口了。 “你想啊。”西西弗依旧耐心地解释着。 “如果灵魂和来世并非虚假,我们可以坐在这里一起规划未来。那么前世也应该是存在的没错吧,那么你们现在的生活,会不会就是你们前世规划的一张清单呢。又或者说,是你们的灵魂在出生之前,亲手选择的一份清单。有关于,它想要如何地度过下一段人生。 我听说过一个理论,叫做灵魂的出生前计划。它认为,每一个灵魂都已经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会得到一段新的记忆和领悟。而当它准备好进入下一世的时候,它就会为自己规划一份清单。” 西西弗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要从头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份清单并不是在现实中列的,而是在另一个维度里。在一个灵魂刚刚结束了上一段人生,却还没有展开下一段人生的维度里。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中转站。 在那个维度里,灵魂没有身体的限制,没有时间的束缚,它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即将进入的一生。哪一年会遇见谁,哪一年会失去什么,哪一年会经历那件将要改变一切的事情。它看得很清楚,就像你站在高处俯瞰一片街区,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弯都尽收眼底。甚至它还可以改变一切,让路变成河,让树变成草,让本该发生的不发生,不该发生的发生。” 风声好像是变轻了,似乎就连它也在听西西弗的声音。 “然后,它就会做出一系列的选择。它会挑选自己的父母,不是为了血缘,而是为了体验某一种特定的家庭氛围,也许是温暖的安全感,也许是冷漠的孤独感,也许是被保护的爱,也许是必须靠自己长大的艰辛。 它会挑选自己的种族和身体,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体验某一种特定的局限,比如亚人的羸弱,魔人的暴戾,虫人的异类感,兽人的失控感。“ 西西弗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面孔上滑过。 “它还会挑选自己将遇见的人,将经历的事,将得到或失去的东西。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它都会选,因为每一种选择的体验都是独特的。 它甚至会挑选自己的‘缺失’。如果它觉得自己上一世太过依赖金钱,这一世它可能会选择贫穷,以便学会不依赖物质。如果它上一世太过依赖美貌,这一世它可能会选择平凡甚至是丑陋,以便学会从别处寻找价值。如果它上一世太过依赖他人的认可,这一世它可能会选择被忽视,被排挤,以便学会自己认可自己。” 珂珂玛的复眼在光影中抖了抖。 身上的斗篷也微微一动,像是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被轻轻地抱住了。 “灵魂挑选坏的东西,以及‘缺失’并不是为了惩罚自己。”西西弗说:“就像你不会因为害怕摔跤就不让孩子去学习走路一样。灵魂选择困难,好比你选择去一家困难的学校,显然不是为了考试不及格而去的,而是为了学会那些你本来不会的东西。 而且你们的灵魂都已经活了太多次,大多数的好事都已经被它们给体验过了,甚至是不止一次的体验过了。它们早就不满足于那种单一的快感了,它们更想要的是成长,是经历,是不屈服,是稀有的,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情绪和感受。它们想要更加独特的结合,更有差异的人生。恰如你们的生活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些或许都是精心选择的结果。” 西西弗把双手松开了一些,掌心朝上,仿佛是在托着什么。 “而后,它们就会暂时地抛开自己对过去的记忆,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你一定会想为什么要抛开记忆。这当然是因为若有记忆,你就无法完全地沉浸和代入了。毕竟你想,倘若你知道自己会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倘若你知道那些都是自己的选择,那你还会惊讶,痛苦,悲伤,煎熬吗。当然不会。可如果没有这些,那你又怎么能够体验到走出这些阴霾以后的坦然和快乐呢?或者是走不出来的惨淡与绝望? 所以,当你觉得自己的生活特别艰难的时候,当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是我要经历这些的时候。也许答案并不是‘你的运气不好’,也不是‘有人在惩罚你’。而是你在一开始,就为自己选择了这门课。你选择了一个足够难的人生,因为你比其他的灵魂更加强大,因为你想学会那些只有在足够难的人生里才能学会的东西。” 杰夫坐在生锈的板材上,垃圾袋下的眼睛低垂了一阵。 嘴唇跟着开合了几下,大概是在轻声地重复某一句话。 同时,西西弗的话语也还在继续。 第三十八章:寻找尊严 “除此之外,灵魂的出生前计划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西西弗的声音糅杂着灯光。 “它认为,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些让我们笑得最开心的人,让我们哭得最伤心的人。大多也是我们在出生前就约定好的。你们在另一个维度里相遇过。你们彼此约定:你来扮演我的父母吧,你来扮演我的爱人吧,你来扮演那个让我悲伤的人吧。因为我需要体验这些,我需要通过这些体验,来学会某样东西。” 贝丝的身形变得有些不稳,微微摇晃,她的手指在衣角处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当你遇到那个让你痛苦的人,那个让你无法理解,或者是无法原谅的人,你可以试着想一想:也许他是你邀请来的。你邀请他来扮演一个‘困难的角色’,就像你邀请一个朋友来帮你排练一场戏。他不是来伤害你的,他是来帮助你完成你为自己设定的‘课程’的。这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而是为了让你原谅自己,放过自己。” 盖特的肩膀轻轻一颤。 西西弗停了一下,似乎是想让这些话落到每个人的心里。 “最后,灵魂在出生之前还会为自己设定一些‘路标’。那些路标会在你的生命中出现。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巧合。但它们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把你从迷路中拉出来,或者把你推向你应该去的方向。”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每一个人的身影,虽然隔着面具,但似乎依旧有温度能够相互传递。 “你们今晚能坐在这里,收到那条消息,做出那个决定,穿过那片荒地,进入这个仓库,这或许就是一个路标。在你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它就已经在等着你们了。” “呼呼呼……” 屋顶上的破洞因风而作响,提灯里的光不明不灭,杂物和人的影子横七竖八,交错着,仿佛是一片纷乱的内心。 但此刻,没有人去看那些影子,七双眼睛都看着西西弗,都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还有戴拉,她也在等。 “所以。”西西弗开始总结:“如果真的有来世,如果你们愿意相信,一切都有它们各自的可能,那么你们现在正经历的这一切,麻木,恐惧,愤怒,焦虑,丑陋,失去,以及那些或许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渴望,也许就不再是惩罚了,也不是巧合。” 西西弗没再去看任何人,而是面朝着提灯。 “它们可以是你自己选的。你在出生之前,就为自己列举的一份清单。然后你来了。你把自己丢进这一副身体,这一颗星球,这一种生活里。你正在逐一地,体验你为自己规划的每一件事。 你可以把这当做是一场研学,学习那些你不了解的事情。当然,如果你讨厌学习,你也可以把这当做是一场娱乐性质的体验。因为无论是痛苦,悲伤,亦或者是其他任何的负面情绪,它们其实都是一份独特的体验。 不过,你们要明白的是,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们全然地相信灵魂,相信来世。我只是想给你们另一种解释。有关于生活的解释。因为生活从来都不只有一种解释。你们也完全可以去寻找别的解释。一些既然不一定的假的,那自然也有可能是真的的东西。我希望你们能够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全然地掌控生活,但无论生活多么的艰难,我们的手中,也永远都还掌握着对它的解释权。 这是我们最后的权利,也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这一次,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众人的脑机也早已开始波动。 只是因为被布或者是头套给挡住了,所以看不出来。 没有人再说话。 也没有人的目光相互接触。 每一双眼睛都开始游离,最终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有的看着墙壁,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屋顶的破洞,有的看着自己不再发抖的手。 但他们的胸膛,胸膛上的起伏,却好像是约好了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就落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然后,特里笑了。很轻,像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 “尊严。”老亚人喃喃地说:“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居然还能有这种东西吗?”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却泛着某种说不清的光。 加林低着头,尾巴缠在腰上,用衣服掩盖着。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所以,这些,我经历的,其实都是我想要的?” 他并没有听懂那最后的话,西西弗听得出来,但依旧耐心地引导着。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可能这一生的你,就是想要背负责任,背负重担,因为你的灵魂足够坚强。” 加林的掌心贴在大腿上,肌肉渐渐地放松了一些。 盖特的声音从布袋的后面闷闷地传来:“那我的愤怒呢,能让我学会什么?“ “也许是理性的可贵,也许是后来的懊悔,又也许就是愤怒本身。” 西西弗说:“它可以是隧道,也可以是目的地,区别在于你怎么看它。事实上,愤怒也可以是一种火焰,让你比不愤怒的人更加炽热,乃至照亮自己,甚至是他人。” 如此说着,西西弗还看了一眼莱雅,她大概就是那个不愤怒的人。 麻木的人,就像是一捧连火也烧不动的灰烬。 但这一次的莱雅却躲开了目光,没有麻木的应对。 “这句话真好。”特里点了点头。 盖特沉默着,有些无法确定西西弗的意思,但许久之后,还是吐出了一口深长的气来。 因为他确实看到了一个方向。 “那我失去的呢。”贝丝突然问,声音很清澈。 “真的会在另一个维度里和我重逢吗?” 她的话里应当是隐藏着另一份含义,西西弗听着,斟酌了片刻才回答道。 “我要再次申明,我提出的只是一种假设。而且,如果我的假设是真的,那么你就更应该要认真地去体验你当下的生活了。否则那个人一定会失望,因为他没能帮助到你。 还有,你现在之所以会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完全是因为你只有此生的记忆。如果你真的能够恢复从前那无数次经历人生的记忆,你的感情还会这么强烈吗。再浓郁的颜色,也会被巨大的水流给冲淡。所以,珍惜现在吧,趁你还有强烈的感情,好好的体验。” 贝丝的嘴角抿了一下,似乎是在委屈,抱怨西西弗的逻辑不讲道理。 但最后,也没再让那些隐晦的想法滋生。 珂珂玛蹲在一旁,很安静,一言不发。她低下头,复眼在阴影中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有些怯懦,有些退缩。 然后,她把她那只细小的手伸到了斗篷的后方,摸了摸自己背上的甲壳,很轻,像在触摸一件自己从未理解过,更没有好好感知过的东西。 那是她自己。 “啊!”突然,杰夫怪叫了一声,吓了珂珂玛一跳。 接着他又伸了一个懒腰,最终笑嘻嘻地看向了西西弗。 “听你说话可真有趣啊,感觉什么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就连发僵的身子也舒坦了不少。所以下一次,如果有类似的活动我还能来吗。” 他已经开始预定座位了。 “哈。”老特里被逗笑了。 莱雅也扯了扯嘴角。 气氛轻松了不少。 西西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 然后,又举起了那张从最开始就被他握在手中的纸。 “现在我想要问的是,你们有人想听吗,有关于我的,下一世出生前计划。” 第三十九章:他曾经面目可憎 原来他也想过吗,关于来世的清单。 甚至还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西西弗手中的纸,包括戴拉。 他们的心中都难以避免地生出了一些好奇。 好奇西西弗想要的生命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好啊。”于是杰夫当场说道:“我想听。” “我也想听。”贝丝果断地跟上。 “听。”盖特闷闷地点头。 “我老了,但听几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特里笑着。 “我,也没什么急事要做。”莱雅别扭地抖了抖耳朵。 加林和珂珂玛没有说话,但沉默似乎就是一种态度。 于是,西西弗就打开了那张折叠的纸。 “好,那我就简单地说一说。关于我的来世。我想做一个亚人,至于种族的话,米尔德拉亚人就很好。可以是个男孩儿,也可以是个女孩儿。但我不需要他有多么俊美的外貌,因为我这一世已经体验过俊美的生活了。” “噗。”也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围在提灯边的人都勾起了嘴角。 因为他们看不到西西弗的脸。 只以为西西弗是在吹嘘和玩笑。 不过戴拉倒是在心里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西西弗的声音也没有停。 “所以啊,我想要平凡一点,甚至是丑陋一点也没什么。我想让他的目光,能够穿透自己的外在。 我会出生在一颗名叫地球的外围星球,那里没有多么先进的科技,但也足够便利。我会有一对平凡的父母。父亲有些瘦,还有些矮,母亲有些胖,也不算高。他们的感情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在我出生时候,家里会有些小钱,就是,想要什么基本都能买,大部分的愿望也都能被满足。这种富裕会陪伴我度过一整个童年,让我学不会珍惜,甚至有些骄纵,不懂得努力,虚度过时光。 但我又有些小聪明,进入基础教育之后,面对所有的考试都能够轻松应付,还常常会被人夸奖,一定是能进核心圈里做学问的苗子。我会在夸奖中沾沾自喜,然后更加骄纵。认为学习不过是随意就能做好的事情。 我会自大,爱说谎,吹牛,不真诚,顽皮,不负责任,易怒,喜欢抱怨,让身边的人渐行渐远。” 这一次,仓库里没有人笑了。 因为西西弗说的很认真,仿佛那真的是一段人生。 一段听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又不怎么好的开始。 “然后我的家庭会破产。”西西弗又说,言辞就像是一把斧头,猛地劈在了树上,让情节急转直下。 “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恶习,比如赌博玩乐。也可能是因为母亲的错误,比如投资失败。反正,我就是会从富裕变得拮据。在我快要完成基础教育,准备升入高等教育的时期。 我的家庭会失去几乎所有的房产,车辆,存款,等等。 父母会无休止地争吵,让我想要逃离。 于是我的性格就会变得更加易怒,不稳定,虚伪,自暴自弃。我更爱撒谎了,谎称自己还拥有一切,被人拆穿后又暴跳如雷。我会把朋友的离去都当做是贫穷的原因,全然不在自己的身上找寻找问题。 我会开始自卑,我会开始真正的意识到丑陋的杀伤力。 在顺境时它不会是太重的负担,可在逆境时,它却会让你感觉自己就连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唔……”珂珂玛轻轻地呜咽了一声,声音很小,微不可闻,身子缩着,抖个三下。 西西弗依然握着手中的纸,口齿清晰。 “我会开始抱怨父母,放弃学习,让时光更加虚度,像废纸一样在我的手中流走。 最后,我的基础考试也会失利,虽然可以勉勉强强地继续教育,但也没什么机会能进核心圈去做学问了。 不过到这里为止,我的生活似乎都还不错。 有波折,但还不错,我还能继续教育,不用像今生一样挖矿,也依旧不知悔改。所以我需要再给我一些打击。 我要让我更加愤怒,自卑,依赖谎言。” 为什么? 盖特不安地抬起了眼睛。 失去那些还不够吗? 体验过愤怒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更加愤怒。 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生活。 难道,我也,我也会更加愤怒吗? 紧接着,西西弗就好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并且给出了回答。 “因为我还不能好好的生活。 我还没有得到真正的成长。 那样的我,根本体会不到切实的美好,只会不满足。没有认知的放纵时光,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所以我的父母会因为破产的打击而放弃工作。 一年之后,我会意识到家里已经连第二年的学费都快要拿不出来了。 我不得不开始在学习之余寻找工作,为了继续教育,也为了生活的开销。 我会满心愤怒,抱怨生活的不公,怨恨父母的无能。 但我又不得不做些什么。 同时还因为有限的时间和能力,只能去做一些零碎的活计,又脏又累。 我不再只是单纯的丑陋,身上还总是带着一股臭味。 我会感觉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隐藏着一种轻视和冒犯。 我更加自卑了。 自卑又充满了戾气。 一边伤害着自己,一边伤害着身边的人。 一切似乎都在向下方滑落,使我身心俱疲,压抑不堪。 只能用一些幻想来麻痹自己。 我依然喜欢撒谎,习惯撒谎。 只是从前的我会撒谎骗别人,现在的我在撒谎骗自己。 我开始幻想有来世,我会是一个俊美的,能力强大的,自由的人,我可以在宇宙中的任何地方冒险。 拥有美好的爱情,正义的伙伴,甚至是操控水火,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的非凡才能。 我会打败邪恶的公敌,拥有所有的爱戴和敬仰,成为世界的中心。” 好家伙,原来幻想还可以这么离奇吗? 杰夫愕然地看着西西弗。 刚刚的他也幻想过来世,但最多也只是幻想了一个顺利美满的人生。 至于什么正义,邪恶,非凡的才能,世界的中心。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也无法想象。 包括其他的人也是,都一脸愕然地听着西西弗的幻想。 然后幻想就停止了,因为西西弗说。 “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如果只是想,那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现实的生活。 所以我的内心依旧充满了负面的情绪,面目也愈加可憎。 甚至我还有了嫉妒,病态的嫉妒,嫉妒他人。 我会看着学校的同学,心里想着,如果我能和他们交换人生就好了,我想占据他们的人生,任何一个,谁的都行,应该都比我要好。 我的幻想越来越严重了,甚至开始在路上盯着那些外表光鲜的路人,想着更换人生。 直到一件小事的发生。 那真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某个周末,我干完了一天的工作,走夜路回家,路上又开始盯着路人。 突然,我看见了一个比我还小很多的孩子,正跟着奶奶一起在捡垃圾。 比我还难看,还臭。 我看着他,很久,上去,给了他一顿饭的信用点。 那一次,我没想着换出我的人生。 我,真的很卑鄙。” 第四十章:就像石头的风化 西西弗说着自己的卑鄙。 但众人的表情却缓和了一些。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一些好,一些不太明显的,但确实存在的好。 这个清单里终于不再只有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了。 于是西西弗又说。 “或许你们会觉得,我会从那之后开始改变,因为我见到了更差的人,更糟糕的境遇。 可实际上,生活从来都没有瞬间的顿悟,只有漫长囤积之后的变化。 我并没有因为那一个孩子就放下什么东西,他只是让我在某个瞬间没想着交换人生了。 我的愤怒是在日复一日的疲倦之中被磨平的,自卑是在无法改变的现实之中被习惯的。 包括其他的情绪也是,我并不是放下了,成长了,我只是无能为力了。 然后接受了。 不过后来,我也的确是做了一件特别的事情。 我开始写书,不是那种学术性的文章,而是写自己的幻想。” 幻想,居然还能被写成书吗。 不讨论学术的书还能叫书吗? 人可以有那么多的幻想吗? 又该怎么表达呢? 仓库里的人都有些惊讶。 可西西弗却没有解释,就只是说。 “我真的很擅长骗自己,每一次幻想都能让自己由衷的相信,进而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满足。 所以我的幻想也非常的真实,丰富,充斥着饱满的情感,甚至能够骗过他人。 正因如此,一年之后就我写完了一本书,然后我的书就被一个公共的平台给看重了。 发表了,由于题材独特,所以广受欢迎。 我突然就得到了大量的瞩目和追捧。 同时还赚到了一笔不菲的稿酬。” 事情终于要开始变好了吗? 大部分的人都缓缓地松了口气。 但特里却觉得有些怪异。 伴随着西西弗的声音。 “我终于不用再为钱而发愁了,学业也稳定向好。父母以我为骄傲,同学会投来艳羡的目光。 那段时间似乎连风都是甜的。 我再也不用去做什么劳累的工作。 我成为了一个作者,我写了自己的书。 现在只需要坐在家里继续写字就能挣钱。 可是一个从未真正成熟过的年轻人,一个只是习惯过困境的年轻人又怎么能够坦然地正视成功,瞩目,和追捧呢? 所以,我又一次地迷失了自己。 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骄纵,而是因为焦虑。 我开始害怕了。 我害怕自己写不出新的东西,回到过去那样的生活。 我害怕每一次落笔都有可能产生的疏漏。 我害怕自己的幻想不够真实,不够有趣,甚至是遭到他人的讽刺。 我,害怕自己的幻想了。 还记得我是怎么写出第一本书的吗,我是依靠骗自己写出来的,我擅长骗自己。 可现在我却骗不了自己了。 因为我怕了,因为我拥有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我的生活不再只有幻想了。 我害怕父母不再骄傲,害怕读者不再追捧,害怕作品不受欢迎,害怕再次落魄,害怕拥有的离我而去。 然后我就真的写不出来了。 我的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 因为我的幻想碎掉了。 那曾是我最后的安宁。 我变得平庸,那之后的许多年。 我完成了学业,参与了工作,也一直在写书。 但始终都没有再写出一本广受欢迎的作品。 我的年纪越来越大,恐惧越来越多,我开始担心自己和父母的身体,开始担心生活中的意外。 从前的我再落魄,也觉得一切皆有可能,现在的我其实还算平稳,却觉得一切都是危险。 起床,吃饭,工作,走路,娱乐,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都能让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我的精神问题来越严重,不再只是单纯的愤怒,自卑,嫉妒,虚伪。 我开始懊悔,懊悔过去做错的一切。 我依旧害怕,害怕所有未知的将来。” 加林愣愣地抬起了头。 因为他突然觉得有些像,和他有些像。 所以那个清单里的人能走出来,该怎么走出来呢? “我突然意识到生活总是在从我的身上拿走东西,这让我的内心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憎恶。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非得拿走我本就不多的美好。”西西弗又说。 这句话让老特里恍惚了一下,因为他同样放不下那些失去的东西,他也被生活拿走了太多。 “为什么不去拿别人的,拿那些富有的,美满的,天生聪慧的,长相标志的人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可以拥有那么多。”西西弗低着眼眸,声音沉重,仿佛是真的在为自己遭遇的不公发出质询。 “然后,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那是我这一生走到如今吞下无数的淤积,终于彻底想通的唯一一件事情: 生活就是一场持久的失去,每个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你不能只着眼于你失去了什么,你应该着眼于你拥有过什么。 我,终于真正的成长了一次。不是习惯了,也不是接受了,更不是突然间的顿悟,而是漫长淤积之后的崩塌和流通。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拥有过很多,我体验过父母的爱,得到过足以挥霍的财富。曾经也被人交付过真心,只是我自己没能抓住。我写出过让一些人称道的文章,甚至有过小有名气的经历。我体验过晨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嗅到过鲜花盛开的气息,瞥见过落叶凋零的静美,感知过雨水滑落皮肤的微凉。 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似乎都是拥有,曾经拥有也是拥有。 我的生活似乎已经足够丰富了。 所以,我到底是在痛苦什么呢。 我平静了,在我将近中年的时间里。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许多年,我又失去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依旧会愤怒,嫉妒,撒谎,自卑,以及恐惧,等等等等。 但是每每想起某个午后的微笑,我的心就会平静一些。 我依旧会写作,可能会受欢迎也可能不会。 我又想通了很多道理,在时间的积累之中。 不是浅显的体会,而是犹如岩石,因为不能动,不能反抗,所以风化后的痕迹。 所以,到底要有一个怎么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人生这一次又一次的得到与失去,这一轮又一轮的起落和沉浮呢?” 西西弗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中的纸,看向了在场的众人,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啊,大概会在八十岁那年感觉到生命的终点,然后我会去海边。 带着我写过的所有的东西,等待我一生的最后的浪潮。” 第四十一章:再留一会儿 西西弗说完了。 他将手中的纸又折了起来,慢慢地,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四周的人静默着,莫名的感觉,自己居然真的就像是经历了一段人生一样。 在短暂的时间里,掠过了一段真实的人生。 这段人生并不美满,经历了许多的波折,甚至还有不少的遗憾。 但是相比于它。 他们之前所幻想的来世,那些仅仅是顺利的来世,似乎也没有那么美好了。 反而有些空洞,单调,不够真实,甚至乏味。 所以,这就是我的灵魂没有选择让一切都顺利的原因吗? 他们似乎是更加的理解了,某些困境存在的意义。 除此之外,有些人似乎还隐隐地抓住了,暗藏在这个故事背后的某个更深的含义。 他们本来是不相信灵魂的,但是在听了西西弗的理论之后,又开始有些相信灵魂了。 或多或少。毕竟西西弗的理论是那样的详细,几乎就是一套完整的体系。 可在西西弗来世规划里,那个几经起伏的作者却并不是依靠什么灵魂理论走出困境。 他确实幻想过来世,但是一味的幻想似乎早晚都会破灭。 他最后是依靠自己对人生的独特感悟走出困境的。 那是一个真正依靠他自己彻底想通的道理。 这和西西弗在说完灵魂理论以后,讲的最后一段话非常相似。 他并不是想让谁全然地相信灵魂,相信来世。他只是想给出另一种解释。有关于生活的解释。因为生活从来都不只有一种解释。 每一个人都可以去寻找,不,应当是都需要去寻找其他的解释。 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解释去解释自己的生活。 那才是真正的,属于人的尊严。 …… 风还在吹,大概是在灯光又抖动了一下的时候。 “呼。”莱雅突然活动着脖颈,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还真是一个好长的清单,不过结局倒也不错。” 人生就着一场持久的失去,每个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 这个说法多少有些残酷,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而且也正是这样残酷的人生,才更需要,也更能验证那唯一的英雄主义。 莱雅似乎是对之前的留言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能够感觉得到,麻木正在离她而去。 “我似乎,轻松了很多。”加林用被破布盖住的脸望向了西西弗,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今天晚上的话。” 不去想失去了什么,而是想拥有过什么。 加林试了试,发现自己的大脑真的安静了一些。 因为那些美好的记忆。 加上之前的那个建议,别去想两个标准时和八公里以外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喘息的余地。 没有再被某些东西死死地扼住喉咙了。 “嗯。”西西弗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很沉,因为面具的关系。 “也谢谢你自己吧,那些你自己的思考。” 他的身子隐藏在灰色的斗篷底下,仿佛一块岩石,不算高大,却很坚硬,让人安心。 “关于愤怒。”盖特的左手压着右手。 “疲倦真的可以磨平愤怒吗?” “我无法回答你。”西西弗摇了摇头。 “因为每个人的境遇不同,但是,你确实可以试试类似的方法。比如跑步。” “跑步?”盖特愣了愣。 “就是把平时的愤怒都积攒起来,然后找个时间,一口气,什么都不想地跑出去。”西西弗摊开双手,似乎是笑了笑。 “只要你足够快,愤怒或许就追不上你了。” “哈哈。”杰夫笑着拍了拍手:“这个说法可真有趣。” 盖特瞪了他一眼,却出奇的没怎么生气,反而在心里思考起了跑步的可行性。 “所以之后还会有这样的集会吗?”老特里期待地看着西西弗。 “会有的。”西西弗说:“但时间和地点尚未确定,你们需要等待下一次的通知。” “那我们的集会有名字吗?”老特里又问。 “当然,我叫它深潜。”西西弗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深潜入大海的深潜。” 听着这个名字,众人的眼神各不相同,想法也不同。 但他们确实都感觉到了一种起伏,在之前的那些话语里,如同海浪一样的起伏。 “好了。”西西弗合起手掌。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了,那么今天的集会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可以离开了。” “那个。”突然,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说过话的珂珂玛举起了手,小小的,无论是她的手还是她的声音。 “我可以,再留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她想再待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风,也可能是因为光,又或者是因为人。 “当然。”西西弗没有拒绝。 其他的人看着小小的珂珂玛,看着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 不足八十公分,斗篷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没有人先行离开,不知为何,就只是陪着。 陪着她又待了一会儿。 莱雅靠在墙上,杰夫看着天空,加林摸着灰尘…… 暖黄色的灯光里,夏日的晚风和煦,破败的仓库,蒙面的人影。 本该构成不安的氛围,但在此时却透出了些许的柔和。 那一晚真的很安静。 仿佛每一个人都沉在水中,却还能呼吸,水也不急着奔流,只是载着所有的人,轻轻地漂荡。 …… 第二天的清晨,西西弗起了个早。 第一次的集会圆满结束,让他的心情很好。 出门前甚至还在镜子前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工作没什么好说的,依旧是下井,挖矿。 今晚他会帮助戴拉再画一幅画。 顺便讨论一下第二次集会的时间和地点。 不过很快,大概是在西西弗下班的一个小时之后,就有一件事情出乎了他意料。 “咚咚。” 他的房门突然敲响了。 可现在还没有到他和戴拉约定的时间。 而且这敲门声明显比戴拉的更重。 更短促。 会是谁呢? 怀抱着如此的疑问,西西弗打开了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莱雅正抱着一束花站在他的门口。 是的,莱雅的确是没那么麻木了。 现在,她要开始热爱生活了。 第四十二章:红黄蓝的花束 “嘿。”看到开门的西西弗,莱雅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跟着故作放松地递出了手里的花。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西西弗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花,德兰璐,NS-2847的特产,红蓝色的,外头缠了一圈黄色的丝带,挺好看的。 高共体的人们也会相互送花,这大概某种自然的行为逻辑,没有太多的精神因素。 但西西弗并没有接过花,只是问道。 “你这是?” 不可否认,此时他的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因为他担心莱雅也和戴拉一样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莱雅不过是没那么麻木了,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挺念着西西弗的。 之前她的思维陷入了困境,西西弗没有回应她的示好,她也只觉得算了。 无所谓,反正她也只是一时兴起。 甚至在那之后还有些后悔和忐忑,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不过现在,在得知了那唯一的英雄主义之后,她对生活显然是又升起了一定的热情。 并且又想起了西西弗。 她真的很喜欢他的脖子。 所以在经过了一夜的思考之后,她就做出了决定,她要向西西弗发起正式的追求。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得先道一个歉。 “我想和你说声抱歉。”莱雅举着花。 “关于之前的事,就是上次我来拿外套的时候,我平时其实没那么,莽撞?当时只是突然想,就突然做了,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她一边说,一边局促地抖了抖耳朵。 事实证明,她也没有她自己想得那么从容。 她本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应该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可现在,就连身后的尾巴也打起了卷。 “那个啊,也没什么。”西西弗抬起手抓了抓头发。 “你别怪我没有回应就好。” “怎么会,我其实……”莱雅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因为怕说错些什么,这大概就是从麻木中恢复过来的代价,人也会变得敏感许多。 然后,她就放弃了,有关于之前的事。 “不然我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 “也好。”西西弗没有拒绝,因为这确实有些尴尬。 莱雅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大概几秒钟。 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绕紧,又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西西弗,像是某段早已心里准备好的台词,在出口前突然被打乱了所有的顺序。 于是就有些语塞了 “对了,花。”莱雅应当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并把花又往前递了递,动作很快,仿佛是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一样。 “矿区边上有人种的,价格不贵,前几天总是下雨,现在开得正好。不少路过的人都会买,他们还送黄丝带,我挺喜欢黄色的……” 她没头没尾地说着东拼西凑的话。 直到最后,才看着西西弗,深吸了口气。 “请你收下,我的歉意。” 西西弗看着莱雅,也看着花。 莱雅今天穿着一件棕褐色的衬衫,款式很普通,毕竟在高共体里也没有什么设计的美学,只有功能性的延展。不过这件衣服却很贴合她的身材,宽肩窄腰,矫健又不肥大,绝对很符合兽人的审美。 还有那金色毛发,应该也是被精心的打理过了,眼下正在随微风而晃动着,像一小片被吹动的麦田。 花也很漂亮,每朵都只有两片花瓣,一片是蓝的,一片是红的,就像是一只只特异的蝴蝶。 西西弗大概是看出了一些东西。 但他终归是接过了花,并说道。 “谢谢。” “不用谢。”莱雅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一个笑容,还有两颗尖锐的犬齿。 “不过。”西西弗又说。 “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先和你说清楚,我是一个种族保守主义者。” 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西西弗只会考虑同种族的伴侣。 虽然在如今的高共体里,在最常见的几大人种之间,除了虫人之外的魔人,兽人,和亚人确实常常会出现跨种族结合的情况,因为这三个人种的审美有许多的共通之处,而这也正是虫人会有异类感的原因之一。 但是种族保守主义者依然并非少数。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借口,也不至于伤人。 “是,是吗?”莱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目光也退缩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心底下的,那种属于兽人的野性与粗犷便又占据了主导权。 “但观念其实也是可以被改变的不是吗?” 或许是因为西西弗的主动挑明。 莱雅反而没那么扭捏了,眼神中也再次露出了以往那般的侵略感。 “问题是我很顽固。”西西弗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是你的事情。”莱雅说,视线又瞟到了西西弗的脖子上。 “要不要尝试去改变才是我的事情。” “如果你改变不了呢?”西西弗还想劝说。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莱雅附有掠食冲动的咧嘴一笑。 跟着转身,尾巴甩起,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末端的绒毛轻擦过了西西弗的鼻尖。 “总之。”莱雅回头:“我会再来找你的,试着改变你观念。还有花,记得放在水里,能活很久。” 然后她就快步地离开了,带着加重的心跳。 独留下西西弗手捧着花束站在原地。 直到莱雅渐渐走远,他才眨了眨眼,半响,又摇了摇头,退回了屋里。 他找来了一个杯子,大一些的,倒上水插上花。 毕竟是别人的礼物,他也不至于放着不管。 这之后,大概是在八点钟的时候。 西西弗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很熟悉,那不轻不重的三声叩响。 戴拉来了,西西弗打开了门。 紧接着,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戴拉正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一束红蓝色的花,每朵都只有两片花瓣,一片是蓝的,一片是红的,就像是一只只特异的蝴蝶。 还有黄丝带,一条黄丝带,正在路灯与房间里的灯光之间摇晃。 第四十三章:一束德兰璐 “……” 门外,戴拉注意到西西弗突然僵住的动作,也愣了愣。 然后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举着手里的花解释道。 “棚区里有人在卖花,买的人很多,我也要了一束,今天晚上就画它吧。” 至于画完之后呢,戴拉想,花应该会留下。 原来是画吗? 西西弗点头说道。 “这样啊。” 接着便侧开身子,以便戴拉进门。 “你刚才的眼神好像有些奇怪。”一边进门,戴拉一边看着西西弗的脸庞。 “为什么?” “因为那个。”西西弗无奈地侧目,对着房间里的桌子抬了抬下巴。 戴拉看向桌子,随即就看到了一束已经被插好的德兰璐。 她先是呆了一下,然后问道。 “那是你买的?” 这么巧? “不。”西西弗摇了摇头:“那是莱雅送来的。” “莱雅?”戴拉愕然:“她知道了?” 至于知道什么,她没说。 但无非就是集会的事情。 还有西西弗的身份。 “不,她应该不知道。”西西弗不能全然的保证,但基本也可以肯定。 “她大概只是对我的外貌感兴趣。” “……” 戴拉沉默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西西弗的脸。 “这不奇怪,而且这样看来,你发给她的留言也的确是挺有作用的。” “也许是昨晚的集会让她想通了什么呢。”西西弗耸了耸肩。 “反正她的样子确实没那么浑浑噩噩了。” 不管怎么说,能够帮助一个人走出困境,对他来讲都不是坏事。 “奇怪的词汇表达。”戴拉走到桌边。 对于那些总是从西西弗的嘴里蹦出来的奇怪词汇,比如浑浑噩噩,她已经有些习惯了。 那些词并不是基础教育里教的,更像是个人的编撰,初听会有些难以理解,但是根据每一个字的字义来仔细体会,倒也能够明白其中的大致含义,甚至还会觉得十分贴切。 莱雅之前的样子,不就是浑浑噩噩的吗,既混乱,又恶劣。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随手把桌上已经插好的花放到了阳台处,戴拉将自己带来的花摆上了桌面。 “什么怎么做?”西西弗还在想戴拉说的词汇表达。 高共体里的词汇量确实不够丰富,虽然各种词形都有,包括四字词语,这和人类文明里的中文有些相似,不过种类却少了很多。 这大概也是一种对表达的限制,又或者是因为限制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情况? 西西弗想着,便没听清戴拉的后一个问题。 “我是说莱雅,你准备怎么办?”戴拉重复道。 “她啊。”西西弗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我和她说了,我是一个种族保守主义者。虽然她依然不准备放弃,不过考虑到外貌吸引力的时效性,我认为她应该不会坚持太久。” “这样啊。”戴拉的动作似乎是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真的是吗?” “是什么?”西西弗问。 “种族保守主义者。”戴拉说。 “差不多吧。”西西弗点了点头:“我确实还是比较喜欢米尔德拉的外形。” 基本只考虑自身的种族,就连同人种下的其他种族都不太会去考虑,这在种族保守主义者里也是比较极端的情况。 “是吗。”戴拉垂下肩膀,好像是叹了口气。 西西弗没有注意到这点,因为他还在想其他的问题。 “说起来,我准备在三天之后进行下一次的集会,你有什么地点的推荐吗。” 说到集会,戴拉的情绪又有了一定的回升,因为昨晚的集会对她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还有许多的思考和启发。 灵魂的出生前计划,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 所以她也期待着下一次的集会。 “工棚区北边的旧管道站如何,那里相比于仓库同样隐蔽,周围几乎没什么人。”戴拉说。 “在完成了升降梯维修管道的铺设以后,就没怎么被启用过了。” 每一次集会都要更换地点,这是西西弗的决定,以降低相应的风险。 “旧管道站吗?”西西弗想了想,随后肯定道。 “确实不错。” 大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感觉自己居住的矿区确实也有着不少优点。 比如更封闭的环境,更少的居民,更松懈的治安管理,和更多的废弃设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西西弗又和戴拉讨论了一些集会的细节。 然后便指导她画起了桌上的花。 过程依然照旧,先是让戴拉自己画一遍,再由西西弗带着她重画一遍。 可能是为了更好看一些,戴拉在画之前先把花插到了加好水的杯子里。 西西弗没有在意。 反正从结果来看,戴拉应该是有进步的,但是进步的幅度很小。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夜转眼就深了,到了戴拉要离开的时候。 西西弗烧掉了两人练习用的画纸。 这是更加安全的选择,戴拉也没有意见。 事实上如果她足够理性,她应该把她带回家的那幅画也给烧掉。 那副西西弗画的,她的肖像。 毕竟画和数据终端里的文件可不一样,那东西没法用电子加密,更没法设置异常开启后自动销毁的程序。 可戴拉到底是没那么做。 原因有很多,反正人总能为自己的行动想到借口。 离开之前,戴拉又问西西弗要了一些干糖,一种粉末状的,可以配着营养膏来吃的糖,加到了她那束德兰璐的杯子里。 “花我就不拿走了,当做是你教我画的回礼。” 她没有说的是,干糖能让德兰璐活得更久,至少比莱雅的那束要久。 西西弗本想拒绝,毕竟他不是为了回礼才教戴拉的。 可是花已经插在了杯子里,所以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至于莱雅的花,此时已然在阳台上被窗帘给遮住了一角。 那是戴拉在进门说话时,随手就换了的位置。 行动十分自然,没有让西西弗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么我先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随着告别的结束,戴拉离开了西西弗的家。 西西弗把烧纸的灰倒进了垃圾桶。 接着洗手,躺到了床上准备休息。 偶尔侧身,也不会看到窗帘后面的阳台。 桌上,只有一束德兰璐。 第四十四章:高纯度的矿石 一夜过去。 清晨的西西弗再次准备前往矿井。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又遇见了尼禄。 对方正在窗口排队,大概是想买一些营养液和营养膏。 双眼和头顶上的触须都耷拉着,无精打采。 西西弗想了想也走了过去。 虽然他的口袋里还有两块营养膏没吃完,不过再买一些备着也没什么,反正营养膏的保质期足够长。 而且食堂里的东西会比外面的便宜,只是每人每天最多只能买一份套餐。 所以这配额不用白不用。 “早。”见到西西弗,尼禄抬手打了声招呼,他应该也是刚到,所以正排在队伍的末尾。 “早。”西西弗点头回应,排到了尼禄的背后。 “晚上喝酒吗?”尼禄开口便又提起了酒。 “不了。”西西弗无奈地摇头。 “你最近怎么总是不来。”郁闷地眨着双眼,尼禄大概是有些抱怨。 “酒对身体不好,你也少喝些吧。”西西弗劝了一句。 “少喝些身体就能好了吗?”尼禄问。 “也不一定。”西西弗说。 “那我还是喝吧。”尼禄满不在乎地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反正像我这样的人,身体好也不过是多挖几天的矿。” “……” 西西弗没再回话,因为他发现尼禄似乎并不需要语言。 他没有什么看不开的问题,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 可他却还是会给人一种缺了什么的感觉,他缺了什么呢。 西西弗不知道。 “说起来。”几秒钟之后,尼禄突然又说道。 “加林这两天的状态似乎是好了一些,以前总是会在下矿前一遍遍地检查安全头盔,昨天居然只看了一遍就带上了,也没总是盯着矿洞发呆了。你说,是不是他女儿的病好转了?” “可能是吧。”西西弗回应了一句。 事实证明,尼禄并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粗心大意,他其实是一个挺细心的人。 而且加林的状态也的确是变好了。 因为西西弗也在观察着加林,所以可以肯定这一点。 除了加林之外,他还会抽时间去看看盖特和杰夫。 这是西西弗和戴拉在第一次集会前就分配好的任务。 他们会在集会后继续观察参会的人选。 如果对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将其移出邀请的名单。 根据住所之间的距离,莱雅,加林,盖特,和杰夫被分给了西西弗。 贝丝,特里,和珂珂玛被分给了戴拉。 因为已经熟悉了各自的目标,所以他们也没再像最初时那样,一同观察一个对象。 毕竟分头行动的效率更高。 不够这其中也有一个特例。 那就是莱雅。 她似乎已经不需要西西弗主动去找她了。 回想起莱雅在昨天对自己说过的话。 西西弗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因为过分频繁的接触很可能会让他的身份暴露。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好巧,居然真的是你。” 西西弗回头看去。 随即就看到了正从一辆反重力巡逻车上走进下来的莱雅。 反重力车都是可以飞行的,不过飞行需要飞行许可。 所以大部分的车平时都不会飞,只是在路上开。 “早啊,西西弗。”莱雅靠近了,笑着打着招呼。 此时的她正穿着安全组的制服。 橙红色的,十分干练。 “早。”西西弗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怎么在这?” “哦,你别误会。”莱雅笑着解释道:“我只是刚好在这附近巡逻,就想着能不能遇见你,结果居然真的就遇见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附近巡逻,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是吗,那的确是挺巧的。”西西弗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我只是来打个招呼。”莱雅看着西西弗的样子,坦然地挥了挥手:“既然你不习惯的话,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自从昨天把话说开了以后,她的确是放开了许多。 一边说着,一边就有了离开的打算。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又回过了头来。 “对了,你应该是在买工餐吧。那这个给你,食堂的营养膏不仅难吃还偷工减料,这是我自己买的,味道和营养都会更加全面一点。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哦,拜拜。” 一个挥手过后,莱雅就离开了,留下了一个精装的营养膏在西西弗的手中。 动作很快,甚至没让西西弗有拒绝的机会。 十分自然但又带着一点点的紧张,所以在过程上略显仓促。 “嗡。”直到车辆发动并离开。 莱雅才手握着方向盘地松了口气。 “组长,刚刚那是你自己的午饭吧。”一个安全组的组员坐在莱雅的副驾驶上。 “你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吗?”莱雅表情顿时就冷了下来。 “好好,是我话多了。”组员投向似举起了双手,跟着又咧嘴一笑。 “不过那小哥的脸蛋可真不错啊,组长你要是没兴趣的话不如让给我吧。而且我和他还是同族呢,都是米尔德拉。” “砰!” 半分钟之后,这位组员就被丢在了一条街道的旁边,看着猛地关上车门并开走的巡逻车,她的表情多少有些无奈。 “说说而已,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所以我该怎么去巡逻,走路吗?” …… 同一时间,尼禄也凑到西西弗的身边挤了挤眼睛。 “刚刚那是公共安全组的组长吧,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哦。” “这种事就不用你提醒我了。”西西弗看了尼禄一眼,随后拆开精装的营养膏,并将之送进了嘴里。 毕竟都已经在手里了,总不能浪费。 味道确实不错,咸的,就像是在吃一块新鲜的烤肉。 “啊,要是我也能有你这样的吸引力就好了。”尼禄感慨地将双手枕在了脑后。 “然后呢?”西西弗反问了一句:“做一个总是被看着的人,就像是矿井里高纯度的瑟尔矿?” “……” 尼禄抬头望着天,良久,突然打了个哆嗦。 “这个说法可真吓人,西西弗。” “感谢高共体的法制还算健全吧。”西西弗咽下了嘴里的营养膏。 不可否认,高共体的秩序在许多方面运行得确实非常有效。 除此之外,关于莱雅的示好。 西西弗想着。 或许我确实该找个机会和她认真地聊一聊。 不能每一次,都让她用离开打断该说的话。 什么是该说的话? 就是,我们不该轻易地谈论喜爱。 第四十五章:我喜欢在车上谈话 这之后,虽然吃了莱雅给的营养膏,但西西弗还是在食堂里买了一份套餐。 毕竟排了队,不买就有些浪费时间了。 然后他就和尼禄一起前往了矿井。 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由于夏日的到来,矿井里的空气也愈加闷热,幸好厚重的工作服里内置了简易的调温系统,否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热倒。 西西弗一边工作着,一边观察着加林的情况。 狼人的状态依旧不太稳定,虽然是变好了,但依旧有一种随时会变回去的感觉。 他会控制自己,不要反复的检查设备,不要频繁的精神恍惚。 可他的眼神到底是飘忽不定的,偶尔的异响也还是会让他的身体僵直发抖。 他的情况确实和莱雅不同,莱雅的性格本就强势,哪怕陷入麻木,也只是缺少一个方向,一个信念。 可加林呢,他太敏感了,再加上兽人容易失控的种族特性。 他想要走出焦虑这种本就是螺旋向下的,并且还具有惯性的情绪困境确实很不容易。 中午休息的时候,加林还坐在西西弗的身边聊起了闲话。 他问西西弗,你会不会担心,担心第三区也和第四区一样爆发矿难。 西西弗说不会。 于是加林就对此表现出了相当的疑惑和期盼。 他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会担心,明明你亲身经历过那么恐怖的事情,就不害怕它会再发生一次吗? 他大概是希望从西西弗的身上学到一些不去担忧的办法。 西西弗想了想,自然不可能说是因为自己有超能力。 所以就回答说:“因为矿难爆发的概率很小?所以我们总得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那些大概率会发生,或者已经在发生的事情上?” 加林听后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又有了一些思考。 可其实对于西西弗来说,超能力也的确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所以西西弗也更加地认清了自己。 他并不是一个多么超然明智的人。 他只是有着别人没有的优势。 相比于一个解答问题的智者,现在的他其实更像是一个单纯的幸运儿。 他远不够深刻,也远不够智慧。 所以,他也远不能满足于当下的处境。 西西弗需要更多的思考,但又不能是单纯的思考,他还需要更多的经历和表达,以及与人之间的探讨。 所以他也不会停止说话。 如此想着,西西弗又开始考虑起了下一次的集会应该说些什么。 这一想便想到了下矿的时间。 工作结束了。 西西弗跟着工友们走出矿井。 随即就看到了一辆巡逻车正停在第三区的门口。 车边,莱雅正倚靠在那,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蓝色的长裤。 那是一副很清爽的打扮,手里还有一瓶淡蓝色的营养液。 “下午好啊。”看到西西弗,莱雅立刻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咻。”尼禄站在西西弗的身边吹了一声口哨。 其他的工友也在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西西弗。 甚至就连加林都笑了一下。 毕竟前几天还是一个工程师,今天就换成一辆巡逻车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西西弗无奈地走到了莱雅的身边,问了一句。 不远处的工友们也很识趣,纷纷离开,没做停留。 “下班比较早,就想着来接你一下,对了,这个给你。”莱雅说着,将手中的营养液递给了西西弗。 “葡罗果味的,挺好喝的。” “谢谢。”西西弗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接过了营养液。 “所以你要坐我的车吗,会比班车快一些。”莱雅笑着,将手搭在了引擎盖上。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立刻就走。” 显然她也知道西西弗大概率不会坐自己的车。 不过她就是想过来看看,所以就来了,没做太多的考虑。 哪怕只是给西西弗送瓶水也没什么。 可就在莱雅以为西西弗会拒绝自己的时候。 西西弗居然看着车点了点头。 “好啊,那就麻烦你送我回去吧。” “真的?”莱雅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西西弗肯定地回答道,因为他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和莱雅谈谈,不受打扰,也不会被轻易地中断。 “那就上车吧。”莱雅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钥匙。 而西西弗呢,则是坐进了副驾驶里。 巡逻车的座位很宽敞,大概是为了照顾一些体型较大的人种。 虽然不是莱雅的私人车辆,但是在车子里也还是能看到不少她个人的痕迹。 比如中控台上的照片,一些散装的零食,随意摆放的握力器,和座椅上的靠枕等等。 “抱歉啊,有些乱。”莱雅尴尬地抓了抓脸颊,显然是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没什么。”西西弗说。 然后车辆就发动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倒退。 虽说会比班车快。 但莱雅开得其实也不快,不过西西弗也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窗外,任光影从脸上扫过,接着说道。 “说起来,如果不是我的错觉,你现在应该是在追求我没错吧?” 听到这句话,莱雅先是语塞了一会儿,半响才笑道。 “是啊,不过你这说得未免也太直白了,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直白一点,可以避免误会。”西西弗背靠着副驾驶的座椅。 “所以,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追求我吗?” 这一次,莱雅应该是思考了一段时间,她握着方向盘,转动了一下,又转动了一下,平稳地度过了一个转弯。 “大概是因为你的脸比较好看。”她说:“还有你的声音也很好听。眼睛的颜色特别亮的,右眼的痣和眼泪很像,有一种一直都在哭的感觉。反正就是挺讨人喜欢的。还有你的脖子,我是兽人嘛,莱特斯特,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们就喜欢脖子。” “说得还挺详细的。”西西弗点了点头。 “哈。”莱雅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只在乎外表呢。” “这没什么,毕竟外表也是我的一部分,和性格之类的东西一样,它们都属于我,也都是我。”西西弗眨了眨眼睛,黄昏在那蓝与白的调子里起落着。 “不过我们之间确实也缺乏更多的了解,所以我会想,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想要被喜欢。被一个看起来不错,又不够了解,所以才期待的人喜欢。” 第四十六章:其实比想象中的遗憾 “所以我会想,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想要被喜欢。被一个看起来不错,又不够了解,所以才期待的人喜欢。” 听着西西弗的话,莱雅的尾巴在身后顿了一下。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有。”西西弗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而想要被喜欢,则是因为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了不过的事实。 “如果是因为那个人,那么你的喜欢往往只能是他。可如果是因为你自己,那么你的喜欢,就可以是很多人。只要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你不了解的人,有所期待的人喜欢你就可以了。” 车还在开,莱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说话,可目光的闪烁无疑是在思考的证明。 “很多人。”西西弗接着说,在被罩上了红色黄昏的车座上:“都会在某一段糟糕的时间里希望被爱,他们会找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然后全力的付出,希望换取对方的回报。可被爱并不是爱。因为爱仅仅是付出,而被爱则是索取。” 一段糟糕的时间里。 莱雅的嘴唇轻抿了一下,现在的她何尝不是在一段糟糕的时间里。 所以我,真的是在索取吗? 她询问着自己,不过嘴上却没有轻易地承认,只是固执又无力地“反抗”道。 “你说的有些复杂,我听不太懂。” “那就让我和你说一件我朋友的事情吧。”西西弗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我有一个朋友,他曾在一段糟糕的时间里得到过一个女孩的帮助,在他的学生时代。 然后,他就不可控制的爱上了那个女孩。爱上了对方的一切。可他并没有你这么自信,因为他很落魄,所以他也没有去追求那个女孩,只是默默地喜欢。并在心里暗暗地打算,自己绝不会放弃这份喜欢。如果多年以后,他变好了,变优秀了,而她的身边也没有其他的人,那么他就会去追求她。绝对不会再有半点的退缩。 当然了,生活并不会为了谁而等待。 一年之后,学业结束,我的朋友和那个女孩就去了不同的城市生活。他失去了女孩的所有消息,手里也只有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的联系方式。但我的朋友确实没有放弃,他依然爱着对方,依然想着要变得优秀,然后回去找她。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他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磨灭,反而愈加深刻,愈加难忘。 所以,你觉得这是爱吗?” 西西弗侧过头,视线落在了莱雅的身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向莱雅,在车里。 “当然。”莱雅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里似乎还有一丝羡慕。 “这么长久的感情当然是爱,并且是忠诚的爱。” “那就让我们再说说之后的事情吧。”西西弗大概是叹了口气。 “之后啊,我的朋友真的变优秀了,算不上是非常优秀,但也比很多的同龄人要好。碰巧的是,他过去的学校刚好也要举办一次同学聚会。名单上,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名字。一瞬间,他仿佛是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女孩对他微笑的刹那。他没再等,第一时间就做好准备,去参加了那场他等待了多年的重逢。 可聚会上,女孩的样子却变了。不是外表,而是一言一行。她变得十分陌生,无论是开口说话的样子,还是脸上的微笑。都不再是我朋友记忆中的样子了。几乎只是在几分钟里,我朋友心中的感情就冷却了下去。那么多年爱啊,甚至坚持不过几分钟的考验。女孩并没有做错什么,她是那么的落落大方,可她就是和我朋友的记忆不一样了。 那之后,直到聚会结束,我的朋友都没有和女孩说一句话,只是喝了几瓶酒,然后就离开了。 所以,你觉得这是爱吗?” “……” 莱雅沉默了,她握着方向盘,眼神不安地游移着。 过了好久,才说出了一句话来。 “我不知道。” “不。”西西弗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不是。我的朋友从来都没有付出过什么切实的情感和行动,他只是在等,在幻想。并把执着的等待当成是付出,期待着回报。而不是去了解,去接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了解她的生活。接触她的感情。六年的时间里,我的朋友什么都没有做过,他只是怀揣着美好的幻想,想出了一个人,一段暗恋,一场重逢,从而给自己糟糕的生活寻找了一个目标。 他不是真的爱什么,他只是需要有一些东西来填满他的生活。 所以他的感情才持续了六年。 因为那不是爱,他只是想要被爱,而想要被爱这种事情,是不需要坚持的。 所以他甚至不会试着去了解那个女孩,无论是在一开始,还是在那六年里,亦或者是在最后。 他真的能够仅凭几句话,几个动作,就确定女孩不再是当年的女孩了吗。他不能,他只是不想去验证,因为就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在害怕,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女孩,只是一个他幻想出来的人。” “嗡。”反重力车行进的声音在耳边作响。 莱雅慢慢地开着车,她开得更慢了,西西弗依旧没有催。 “所以你觉得,我和你的朋友是一种人?”莱雅问。 “可我是有在行动的,也有真的付出。” “是的。”西西弗点头:“但你好像也在回避着了解我,送完花,送完早餐就匆匆地离开。你说要追求我,可你从来没有坐下来问过我,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害怕什么,失去过什么。你只是一味地给予,然后等待,等待着我的改变。就像我的朋友一样。默默地喜欢,等待着重逢。” “滋。” 莱雅的车停了下来,靠在路边,引擎低鸣着,窗外是暮色里灰红的路面。 “总而言之,你就是想说。”她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有些低:“我喜欢的不是你,而是一个我想象出来的人。甚至我都不是在喜欢谁,只是想要被一个想象中的人喜欢?” “我不知道。”西西弗平静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先确定这一点,再考虑要不要追求我的事情。” “那你想让我怎么确定。”莱雅又问:“更多的付出和了解?” “或许你可以先听完我朋友的结局。”西西弗的声音好像有一种魔力,慢慢地就平复了莱雅的情绪。 “你说,我在听。”莱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那之后又过了四年。”西西弗背靠着黄昏。 “所有的期待和幻想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散,我的朋友终于在一个午后,给那个女孩写了一封不算很长的告白信,和告别信。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但他就是那么做了。通过那个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结果居然真的有用的联系方式。 告白过去的日子,也告别过去的日子。 并在那之后彻底地断了和女孩的联系。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自己原来真的喜欢过女孩,不是单纯的幻想。 他因为那份喜欢而变得更好了,但也把那份喜欢给留在了过去。 所以喜爱也不一定要付出和了解,喜爱,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以至于什么都不要。 当时的他是这么说的,莱雅。 或许只有经历过时间,能够放下期待的喜爱,才是喜爱最本身的模样。” 第四十七章:屋子外头的暴雨 (关于上一张说教味较浓的情况,我已经在昨晚做出了一定的修改,现在应该会更融洽一些。) 喜欢可以什么都不做。 莱雅听着西西弗的话愣住了。 她本以为西西弗对她说这些,是想要让她做得更多。 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这,没道理。”莱雅看着西西弗:“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朋友的爱不是爱吗?” “我说的是应该。”西西弗纠正道:“他自认为那应该不是爱,可结果他还是认清了自己。” “那他为什么不去追求那个女孩?”莱雅不能理解。 “所以喜爱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西西弗认真地说。 “它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回答,你现在的追求太冲动了,我希望你可以先等一等,再想一想,不要急着回答一个这么复杂的问题,因为你可能还没有准备好。” “可你又不是我。”莱雅大概是有些生气了,或者说是被刺痛了:“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 而西西弗呢,则是依旧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轻,犹如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太久没有感受到什么,心里就会空落落的。这个时候如果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本能地扑向对方。好比饿久了的人看到食物,他不会管那食物是什么,通常只会先咬了再说。但咬下去之后,或许会发现那食物并不对味,可他也已经把食物给吞进下了。 我不是说你就是这样。我只是说,如果你是这样,你可能会误以为你喜欢的是我,但实际上你喜欢的,只是那个‘有东西可以喜欢’的感觉。” 巡逻车里陷入了安静,车辆依旧停靠在路边,离工棚区还有一些距离。 周围是一些洛莫树,此时正长着银色的叶子,远处是一片红色的晚霞。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莱雅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西西弗,看着他看着她的眼睛。 莫名的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看穿了一样。 或者说她就是被看穿了,恰如西西弗所说的,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无法否认。 于是那一点细微的怒火便快速地消退了,甚至还有了些许的怯懦。 “那你觉得。”莱雅说:“怎么样才算是准备好了?” “我想,大概是接受一件事吧。”西西弗回答。 “什么事?”莱雅问。 “接受一个现实,少有人会真正地喜爱你。”西西弗温和地说出了一句有些残忍的话来。 “因为爱真的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少有人懂得,更少有人能得到。” “……” “呵。”突然,莱雅笑了,笑声复杂,伴随着更复杂的语气。 “西西弗,你现在的样子可真不像是一个矿工。” “所以说你不了解我。”西西弗淡淡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没再看着莱雅,而是看着前路。 他今天的话有些多了,他知道。 他本可以装得更笨拙一些,但他没有。因为他确实希望能够帮到莱雅。 “嗡。” 莱雅又发动了巡逻车,向前开去。 一边开,她一边自言自语。 “少有人会真正地喜爱我……” “是的。”西西弗点头:“如果你能够接受这一点再去爱别人,那大概就是真正的爱了。” “那可真难。”莱雅浅抿着嘴唇。 “谁说不是呢?”西西弗坐在一旁。 “所以人在大多数的时候,就只能是空落落的?”莱雅又转过了一个弯。 “那也不是,因为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人是可以爱你的。”西西弗把车窗摇落了一些,好让风吹进来一点。 “谁?”莱雅好奇地问。 “你自己。”西西弗的头发晃动。 “我自己?”莱雅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 “嗯。”西西弗再次点头:“其实,幻想被爱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 “我不需要可怜。”莱雅的表情僵了一下。 “所以你才更需要爱你自己。”西西弗的声音更柔软了,澄澈,像水在包容。 “因为她是那么的无助,茫然,脆弱,就像是一个站在雾里的小孩,找不到家,一直在哭。” “你别乱讲。”莱雅声调变高了,手指抖了抖:“我怎么可能会那样做。” 可惜西西弗似乎根本就没在听她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讲。 “而你却还要指责她,忽视她,要求她更成熟,逼迫她更坚强。” “……” 莱雅不说话了,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摇晃着。 “所以相比于去爱别人。”西西弗轻轻地把手搭在了莱雅的肩膀上,然后缓缓地握紧了一些。 就仿佛是某种坚定的支持。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她或许,真的已经哭了很久了。” 这一次,莱雅没有急着否认。 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安静地感受着西西弗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心里很乱,又很安宁。 就像是躲在温暖的家里,听着窗外的暴雨。 好久,终于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车里的气氛变清澈了,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 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还有远处,那红矮星坠入地平线的暖意。 …… 如此又过了几分钟,莱雅终于把西西弗送达了他的家门外。 说是会比班车要快一些。 结果其实比班车还慢。 西西弗走下了车。 “那个。”莱雅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西西弗回过了头。 “我发现你说话很像一个人。”莱雅笑着说。 “谁?”西西弗问。 “一个戴面具的人,不过你的声音可比他好听多了。”莱雅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是有了一些猜测。 “是吗?”西西弗的视线缓缓轻移,并没有正面回答。 “还有。”莱雅又说。 “什么?”西西弗站在原地。 “今天的话让我对你多了一些了解。”莱雅单手搭着车窗,脸上带着爽朗的微笑。 晚风吹动她耳边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金黄的柔边。 “也让我对你多了一些好感,所以可以等等我吗,等我照顾好自己,或许还是会来追求你。” 如此说完,莱雅便开车离开了街道。 依旧是那么匆忙,没有给西西弗说话的机会。 只留下西西弗仍然站在原地。 茫然自己说的话到底有没有被对方给听进去。 第四十八章:宇宙的外面有什么 莱雅走了。 西西弗回到住所,打开那瓶葡罗果味的营养液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然后他就把营养液放在桌上,离开了家门。 他要去看看杰夫还有盖特。 顺便准备一下之后的集会。 事情还有很多,但西西弗却不着急,因为时间也没有催促。 …… 西西弗找到杰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亚人青年正坐在自己那间破屋的外头乘凉。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 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笔,刷刷刷地写着什么。 “杰夫。”西西弗远远地叫了一声,算作招呼。 这就是观察熟人的好处,不用躲着,直接走上去也没什么。 “西西弗?”杰夫抬起头,看见靠近的西西弗,眼中露出了些许惊喜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西西弗坦然地说着,坐在了杰夫身边的一个旧凳子上。 “是想看我有没有放下我爸的事情吧?你这人,还是那么喜欢操心别人。”因为知道西西弗的性格,所以杰夫也没有多想。 只是笑着,将身边的一个空气扇给调整了一下,好让其吹出来的风也能吹到西西弗。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没那么在意我爸的事情了,生活总要继续,我想我爸也会希望我看开一点的。” “你能想开就好。”西西弗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杰夫身后的房子。 “所以你为什么不回托尔那去住?” 托尔死后,他的遗产应该都会由杰夫继承。 按道理来说,那个房子的条件肯定要比这里好上不少。 “这个啊。”杰夫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想再等等,等自己再好一些,能够一个人挺直腰板的时候再回去。” “是吗?”西西弗理解地收回了目光,接着又问。 “工作呢,怎么样?” “就那样呗。”杰夫耸了一下肩膀:“挺累的,但累点也好,就没时间去想一些破事了。” “那是挺好。”西西弗认同地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了杰夫手里的本子上。 “说起来,你这是在写什么?” “哦,这是我最近刚找到的爱好。”杰夫笑着举起了本子。 “你有试过吗,把自己的想象写在本子上。可能没什么用,但就是会让心情变好一些。” “自己的想象?”西西弗意外地抬了一下眉头。 “是啊。”杰夫摊开了本子,指着其中的一句话。 “比如这个,我是一个冒险家,有一天我会去往星海中冒险,见证无数的星球,直到宇宙的尽头。我特别喜欢这句话。” 一边说,他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模拟着飞船的形象,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宇宙的尽头,想想就很棒。” “是很棒。”西西弗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应该是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可以用幻想来写东西,杰夫居然真的就开始尝试了。 “对吧。”得到认同的杰夫勾着嘴角,然后又有些遗憾地说道。 “我还想写得更多,甚至是凑齐一本书。可惜我的想象有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没法更详细了。” 没法更详细了…… 西西弗的视线微微一顿,随即便看向了杰夫的脑机接口。 蓝色,偏黄。 果然是有被限制的吗? “或许你可以想得更远一些?”他试探地说。 “更远一些?”杰夫疑惑的侧过了头。 “就是,比如,宇宙的外面有什么,尽头真的就是尽头吗?”西西弗给出了一个方向。 “宇宙的外面……”杰夫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像是黑夜里擦亮的火柴,跟着立刻用笔把这句话给记在了本子上。 “哈,这个点子可真棒!西西弗,谢谢你,你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但西西弗却没有一同高兴,他只是看着杰夫的脑机。 黄色又加深了。 情况不容乐观。 如此又简单地闲聊了几句,西西弗便离开了杰夫的家,转而前往了盖特的住所。 可盖特似乎并不在家里,因为那房子里正关着灯。 要说睡觉未免也太早了一些。 于是西西弗就在那门外面的小巷子里等了一会儿。 大约是在半个标准时过后,一个皮毛斑斓的泰格摩尔虎人才走了回来。 那正是盖特。 他的身上有很多汗,气喘吁吁,大概是刚做过什么剧烈的运动。 脑机是黄色的,但程度并不深,并且还有变淡的迹象。 是去跑步了吗,西西弗回想着自己给盖特的建议。 脚下微微一动,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斜放的木板。 “咔。” 下一秒,盖特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并且立刻就盯上了正站在巷子里的西西弗。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一时无声。 西西弗没说话,只是开始向前走,仿佛一个平常的路人。 盖特的鼻子皱了皱,收回了目光。 直到西西弗在路过他的身边时,低声地说了一句。 “啧,大晚上的怎么一身是汗,还是个兽人,臭死了。” “你说什么?”盖特的声音从后方叫住了西西弗。 “我说你臭啊,兽人。你们兽人的体味天生就重,还不让人说了?”西西弗表情厌恶地回过了头。 “……” 盖特的手在一瞬间就握紧了。 嘴唇也微微咧开,暴露了苍白的犬齿。 “怎么,你还想动手啊?”西西弗缓缓地站在了原地。 “你动手啊,看看治安官会怎么处理。” 盖特凶狠地盯着西西弗,脑机接口里的黄色渐渐变深。 可是几秒钟之后,他到底是没有挥出拳头。 只是一声不吭地转头,迈开双腿,慢跑着离开了家门。 他准备再去附近的天桥上跑几圈。 跑几圈,让愤怒追不上来。 西西弗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盖特的身影渐渐跑远。 同时在自己的心中评估道。 控制情绪的能力变强了不少。 看来集会上的话确实对他起到了作用。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下一次的集会应该可以邀请他继续参加。 第四十九章:我的大脑离我很远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西西弗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工作,观察,和与戴拉会面的事宜。 直到他计划要举行第二次集会的前一天晚上,才向上一次的七个人再一次地发出了邀请。 人选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这就很好。 于是第三天的深夜。 收到了集会邀请的众人便重新聚集到了一起。 隐藏着各自的面孔和体态。 或许是对西西弗和戴拉的模仿,又或者是真的感觉有用。 这一次的集会上,除了杰夫,其他的人都披上了一件斗篷,用来遮蔽身体的特征。 这样的穿着放在夏天多少是有一些厚了,所幸高共体的衣物材质特殊,有些甚至本就自带一定程度的温度调节,所以也不至于觉得闷热。 工棚区北边的旧管道站里。 西西弗的提灯摆在地上,光线依旧有轻微的抖动,但也还算稳定地照耀着众人。 四周是一些囤积的管道材料。 头顶是一个老旧的金属大棚。 地面是塑性材料浇灌铺成的。 就这样,角落里居然还有几颗野草在摇晃。 几乎都披着斗篷的人影围坐在一起,相互打量着对方的眼睛。 因为他们基本都只露着一双眼睛。 由其是西西弗和戴拉,这两人的面具甚至连眼睛也用一块单向的镜面给挡住了。 “怎么搞得和犯罪现场一样。”唯一没披斗篷的杰夫抱怨了一句。 他依旧顶着他的那个垃圾袋,坐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别乱讲。”身为安全组的莱雅用手指敲了敲近旁的管材。 不过她的视线却没有移向杰夫,只是盯着西西弗,从她到场时就一直如此,仿佛是在观察分辨着什么。 而西西弗呢,则是和戴拉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放在高共体里,说不定还真是什么犯罪现场。 只是如今还处于第二阶段,对众人的脑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等到要进入第三阶段的时候,他们就必须要说出真相了。 “好了。”见到所有的人都已经坐定,西西弗便抬手开始了发言。 “多的话我们就不说了,今天让大家来到这里,就是想再给各位说一些我们‘缺了的东西’。除此之外,如果你们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也可以问我,我会尽量给你们一个回答。” “那我们是先问还是先说?”杰夫迫不及待地举手,很明显是有问题要问。 “还是先让我说吧,说不定我说的内容,正好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呢。”西西弗回答。 “所以我们今天要说什么?”老特里的眼中带着期盼。 或者说不只是他,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眼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包括戴拉。 “上一次我们说了前世和来生。”西西弗坐在一根管道上,提灯的光在他脚边铺开一圈昏黄。 “这一次我想说说今生。”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众人。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大多数时候,你们的脑子都不在你们待的地方?“ 杰夫歪了歪头,加林的斗篷随风微动。 “你们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休息之后的事。休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工作之中的事。现在你们坐在这里,看起来是在听我说话,可脑子或许已经跑到了别的地方。在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后天要交什么报告,或者半个月后又要支付的一笔账单。” 西西弗的声音不大,很闷,但在这片安静的金属棚顶下,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你们的脑子一直活在别处,活在过去,活在将来,就是很少活在现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这很奇怪不是吗,明明你们只能活在现在。因为过去已经不在了,未来也还没有来。你们唯一真正拥有的时间,只有此刻。你们坐在这里,身后是管道,眼前是灯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这个瞬间。 可是你们的脑子却很少会待在这个瞬间里。因为它的里面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个不停。” 西西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声音会说:‘昨天的事我做得不对’。会说:‘明天的事我该怎么办。’会说:‘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在讨厌我。’会说:‘我这种人,大概也就这样了。’从而让你们恐惧,焦虑,愤怒,等等。” 管道站里很安静,珂珂玛的复眼又开始转了,像是在黑暗中捕捉着什么信号。 又仿佛只是在躲闪,躲着并不存在的目光。 “你们或许会以为,那个说话的声音就是你们自己。”西西弗侧过头。 “可如果那个声音就是你,那注意到那个声音在说话的人又是谁?也是你?那它们是同一个你吗?应该不是吧,否则又何必要一个说,一个听呢?” 没有人开口回答,众人的眼神或是在深思,或是在茫然。 “所以,或许,当你意识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和它分开了。你是那个听见它的人,而不是它本身。” 西西弗说完这句,又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第一件事:你不是你的念头。你不是那些恐惧,焦虑,愤怒的声音。你是那个注意到了它们的人。就像你可以看见云飘过,但你不是云。你可以听见雨落在屋顶上,但你不是雨。你也可以察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但你只是那个察觉的人。” 杰夫翘着的腿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他低下头,像是在检查自己脑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声音。 “而当你开始观察你的念头,你或许就不会再被它给裹着走了。你能看到它在担心,在害怕,在不停地寻找问题。你看到它,但你不再等同于它。就像是站在岸边看河水流过,你不会觉得河水是你,也不会担心自己会被一同卷走一样。因为你在岸上,你很安全。” 西西弗话音很慢,像是一种渗透。 “所以现在,你有没有发现,你所在的这个此刻其实是很单纯的。它没有那些声音,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你的呼吸。只有你正坐在这里,听我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 “试一试吧,就现在,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停下来,停在现在。放弃思考,让脑子里的声音流走,不要去评判它的好与不好。就只是感受。感受这个棚顶下的风,感受你坐着的地方,感受光,感受你的胸腔,一起,一伏。” 西西弗的声音更慢了。 “然后,你可能会碰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都在,只是你很少停下来看它。现在你停下来了,它就在那。” 灯光在众人脚下微微摇晃,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平稳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是盖特,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个地方,它一直都在?”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直在。”西西弗说。 盖特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端详自己刚刚踩着的地方。 加林的尾巴垂在身后,藏在斗篷里,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杰夫和贝丝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特里的呼吸悠长。 莱雅靠在管道上,目光终于从西西弗的身上移开,看向自己摊开的手心,并停在了那里,很久。 珂珂玛的复眼不再转动。 风又吹了一阵,穿过管道之间的缝隙。 吹飞了地上的几粒小灰尘。 野草在角落里轻轻地晃动。 第五十章:可它也离我很近 时间又过去了几秒钟,西西弗主动打破了沉默。 “现在让我们来说说第二件事,或者说是进入第二个阶段。 那个安静的地方,是什么?答案很明显,它就是当下。 那当下又是什么,是现在,是你正在经历的这一秒钟? 这些说法应该都对,但是又都不够准确。真正的答案其实已经被我们给提到过了。 它是我们唯一真实存在的状态。它不同于过去,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只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比如你怀念的童年,遗憾的选择,曾经的快乐或伤痛。仔细想想,它们是不是都已经消失了,而且无法改变,仅仅是你还在回忆。 也不同于未来,那些还没发生过的事情,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比如明天的暴雨,后天的报告,甚至是将来一个核心月度,一个标准记年的事情。仔细想想,它们是不是都尚未真实的存在,而且无法预测,仅仅是你正在担忧。 所以当下,就是除去过去和未来之后,除去那些不可改变和不可预测之后,剩下的唯一。 所以它才会如此的安静。因为它正在发生,因为过去和未来太过嘈杂了。” 西西弗的面具上带着一点反光。 “除此之外,既然我们已经给地点下了定义,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人物下一个定义。 目前的人物有哪些,应该是两个你。分别是那个在说话的你,和在听的你。 所以你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那个在听声音的,真正的你又是什么? 我们或许可以根据他们各自的行动,分别给他们取一个名字。 脑海中的声音,是思维,是“思考者”。 他的特征是永不停歇,就像是一个关不掉的机器,从早到晚喋喋不休。不断地评论,推测,批判,比较,抱怨,选择好恶。但他说的事情往往与你当下的处境毫无关系,还常常会出错。比如修改删减过去的回忆,胡乱猜想未来的可能。 因为思维只有在制造问题产生念头的时候,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如果我们完全活在当下,接受此刻的一切,思维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他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价值,所以思维会拼命地制造问题,想要把你拉出当下,从而让你看见他,重视他,满足他。 而听声音的,真正的你,则是意识本身,是“观察者”。 他的特征是沉默,因为他超越了思维,所以不用说话。他是永恒的,平静的,完整的,不需要借助外在的东西来填补自己,因为他本就圆满。他只存在于当下,却比活在过去和未来的思维更大。因为思维寄生于他,没有他思维什么都不是。他与单一的思维相比,就像是一片大海和一滴水。同时也正是因为大海太大了,所以人们才往往看不见大海,只能看到海里的水。 好比你站在一座山里,就看不清山的全貌一样。你活在自我里,就看不清自我的全貌。” 加林的尾巴晃了两下,他感觉这些话对他很有用。 虽然他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他能听懂的部分就已经让他对很多问题有了全新的认识。 包括其他的人也是,全都认真地听着。 西西弗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明确了一个安静的当下,还有一个想要把你拉出当下的思考者,和一个只存在于当下的观察者。 那么我们也该想想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了,就是该怎么长久的待在当下,不被思维干扰,尽可能地与真正的自我相处。 而这也正是我要讲的第三件事情。 事实上,对于这件事情,刚刚的我们也已经做了一些讨论和尝试,只是没有展开和总结,现在就让我们试着展开并总结一下吧。 我可以先提出六个步骤,你们也可以跟着尝试。 第一,就是观察你的思维。正如我们之前所说的那样,将自己和思维分开,看它,如同你看云,看雨,看水一样。不去评判,不去压制,不去认同,只是观察。当你能彻底地意识到思维并不是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走到了当下的入口。因为你停止了对思维的供养,所以它也将失去力量。 第二,是感受身体。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就是你的身体永远活在当下,它不会像思维那样跑到过去和未来。所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双手上,双脚上,还有腹部,胸部,脊椎,脖颈。它们,都是你对当下的锚点。 第三,是有意识地呼吸。因为呼吸是连接身体和意识的桥梁,而且呼吸也只会发生在当下。你不可能呼吸昨天的空气,更不可能呼吸明天的空气,你只能呼吸,在此刻。所以有意识的呼吸,感受你的呼吸,同样也能回到当下。 第四,是接纳与臣服,你或许会认为臣服是软弱与放弃,但这里的臣服不是放弃改变的勇气,而是放弃对现实的抗拒。对无法改变的,现实的抗拒。完全接受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不管它是好是坏,你都接受。先承认它的存在,再着手去改变。当你能允许一切自然地发生,它们也就会自然地离开了。 第五,是全心全意地做你手中的事情。不必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任何一件小事,只要你全然地投入,都可以成为进入当下的练习。洗手时感受水流的温度和触感,吃饭时感受口腔的变化,走路是感受双脚与地面的接触。当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灌注在此刻的某一件事情里,最平常的琐事也能散发出宁静和喜悦。 最后,是体会你所处的环境。听那些环境中的声音,各种事物的动静。感受环境的存在,比如你坐着的位置,手边的管道,身上的衣服,空气里的灰尘,等等等等。它们会让你知道你正待在哪儿。会让你明白你回不到过去,也跳不进未来。因为事物是客观的,它不会因为你的思维而改变。 以上,就是我今天想要说的全部,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安宁。” 第五十一章:再往下就不是安全的水域了 此后,大约是在十多分钟的时间里。 管道站里都没有再响起人说话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当下里。 直到特里突然笑了一下,用那苍老的喉咙。 “呵,真好啊,要是我当年也能知道这些话就好了,我也许,就能和现在不一样了。” 老人的嘴里满是遗憾的苦味。 “所以才让你回到当下啊,老头子。”杰夫扯了扯自己头上的垃圾袋,大概是想透一口气。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当然知道,年轻人,我当然知道。”特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我的过去真的太多了,哪怕随它们走,一时间也走不完啊。” 杰夫沉默了。 莱雅重新把目光投到了西西弗的身上,重新开始分辨。 分辨着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影。 珂珂玛的触须抖动了两下,姿态相比于上一次的集会明显是放松了不少。 她喜欢这个地方,她想,因为大家都遮着脸,没有美丑之分。因为说话的人会故意放慢语速,等待众人理解。因为上一次的她想多留一会儿,所有的人就陪她多留一会儿。 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关心。 “现在我们可以提问了吗?”盖特瓮声瓮气地讲。 “当然。”西西弗肯定道。 “我想问,如果我们的当下,在个别的时候并不安静呢?”盖特一边说,一边耷拉着眼眸,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比如那时的我正好在被别人挑衅,正好很愤怒,或者是正好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那你就更需要排除其他的干扰了。”西西弗回答。 “尽量专注于眼前,先处理当下的问题。” “那过去的经验呢,还有对未来的规划。”特里轻敲着自己干瘪的手指。 “我们也要放下吗?” “当然不,事实上,专注于当下并不代表着我们就要彻底地抛弃过去和未来。”西西弗笑着摊开双手。 “我们完全可以挑一个时间,好好地思考过去,那时过去就是我们的当下。也可以挑一个时间好好的思考未来,那时未来就是我们的当下。我们唯一要避免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长时间地,同时思考大量的问题,不断地在过去,当下,和未来之间自我折磨。就像是我刚刚说的,专注于眼前。吃饭就是吃饭,喝水就是喝水,总结过去的经验就是总结过去的经验,规划未来的生活就是规划未来的生活。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喝水,一边总结经验一边规划生活,那样你只会什么都做不好。” “原来如此。”老特里了然地点了点头。 加林的尾巴又摇了几次,使得他身上的斗篷也跟着晃动了一阵。 因为他就是那个,一直在同时处理大量问题的人,生怕漏掉什么有用的念头,所以不得不审视所有的想法。 最后除了一身的疲惫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过现在,在参与了两次集会之后,他大概是真的轻松了很多。 至少找到了方向,和一些明确的办法。 “到我了到我了。”杰夫兴致勃勃地发言。 “我想问的内容和今晚的集会无关,我想问的是,我要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说话。我最近正在尝试记录自己的幻想,就像是你上次说的那样,把幻想写成书。可我总是在写得过程中无话可说,或者是说上一点就没别的想法了。所以你可以教我吗,能够说出更多话来的办法。” “……” 这一次,西西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微微地摇头。 “关于这个问题,我暂时还不能给你答案。因为我需要先向你确认一件事情,才能让你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深入。” “什么事情。”杰夫不解地问道。 西西弗看了一眼杰夫,又看了一眼其他的人。 最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好吧,或许现在也是时候了。”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戴拉。 “你觉得呢?” “由你决定。”始终沉默的戴拉,终于在集会上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于是西西弗便重新面向了众人。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一个真相,关于我们的集会,也关于这个世界。听完真相以后,如果你们还愿意留下来,那么,我就会带着你们继续深入那些‘缺了的东西’。如果你们不愿意留下来,也可以立刻离开。我不会阻止你们,包括这之后的集会也不会再邀请你们。你们只需要保守秘密,不再提起这里的一切,就可以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 空气大概是变得沉重了。 好像一团沙土,压在了人们的肩头,堵住了人们的口鼻。 谁都没想到,西西弗会突然说出这么严肃的话题。 但也没人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因为西西弗给他们的印象,一直都是一个温和严谨的人。 所以那是一个什么秘密,会关系到整个世界。 恍惚之间,一些人似乎是想起了西西弗在第一次集会上的发言。 这个世界缺了点什么。 原本他们还以为西西弗只是在说某种抽象的概念。 不过从现在来看,那大概并不是什么概念。 “在我们的脑海中有一个精神世界。”西西弗坐在提灯的光里。 “在那个精神世界里,有我之前对你们说过的一切,那些独特的表达,新奇的概念,特殊的思维,和灵魂的解脱。你们的大脑本可以随意接触那些精神的产物,因为那本就是你们的一部分,但有东西阻止了你们。 让你们无法组织生动的语言,无法描述内心的困境,无法触及自己的灵魂。 在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你们。不过根据我们集会的内部研究,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基本可以肯定的答案。 那就是你们的脑机接口。 它正在限制你们的大脑,隔离你们的精神世界,让你们只能进行一些最粗浅的表达,乃至无法建立一个完整的自己,最终只能留下内在的残缺。 就像是这位参与者所说的情况一样。” 西西弗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向了杰夫。 第五十二章:留下的 “虽然我依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设计了脑机接口,又为什么要隔离我们的精神世界,甚至是以监测情绪的名义向我们隐瞒真相。 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什么更大的秘密,但有一点是我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每一个高共体的公民都安装了脑机接口,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 我想无论是谁,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没有权利在不取得人们同意的情况下,阉割整个高共体的思想。 更何况这些思想还有它们存在的必要性。” 西西弗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举办了这个集会,就是想要告诉你们那个精神世界的景象。 它们并不是什么恐怖的存在,它们是你们缺少的碎片,是本该完整的你自己。 它们不应该被隔离,而应该被接纳。 就像是我对你们说得那些东西,能够让你们思考,也能让你们找到一些答案。 它们是有意义的,有作用的。 当我们陷入困境的时候,它们是能够帮助我们的,给予我们更多的视角,更全面的思考。 甚至是给予我们继续行动的力量源泉。 你们可以感受一下,自己感受一下,我是否是在欺骗你们,用我对你们说过得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有过那种仿佛是触电一样的感觉,那种仿佛是有一把火从头顶烧到脚上的感觉,那种想要开口大喊的冲动,那种用灵魂拽着肉体飞奔的体验。 我有过,所以我想要说得更多。 因为那些感觉是那么的震撼。 犹如恢弘的闪电在沉寂的天空上割出苍白的峡谷。 犹如无尽的群鸟在荒芜的平原上涌动黑暗的浪潮。 犹如整个宇宙都被塞进了你的心跳。 所以我想要把它们说给更多的人听。 我看到的,在一瞬间迸发的闪耀的浩瀚的狂奔的手舞足蹈的夺目。” 无言。 提灯周围的人,除了西西弗之外的人悉数无言。 他们喉咙似乎是被扼住了,被那个惊人的秘密,被一些他们从未想过甚至是从未听过,但又好像能够理解的词句。 包括戴拉,她也深深地看着西西弗,想象着那种迸发的夺目。 然后,西西弗便继续说道。 “但我向你们说得越多,你们的脑机隔离就会越脆弱。 你们的精神世界就会被逐步的激活。 最终,等到那个精神世界彻底展现的时候,你们的脑机也会变成完全的红色。 甚至是更深的颜色。 大家应该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真相。 你们现在还可以退出。 但如果再继续下去,那么你将看到的,听到的东西就会改变你的大脑。 这大概是一种不可自然逆转的改变,你的脑机将长期变红。 你必须依赖非法的技术隐藏这种红色。 一旦暴露,你就会被清洗记忆。 即使不暴露,你也将终身携带‘违禁品’。 所以你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就现在,留下,还是离开。” 西西弗的话说完了。 管道站里恢复了沉寂。 提灯的光抖了又抖。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众人就只是面面相觑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然后,老特里就举起了手来,眼神沉重,茫然,迟钝,恍惚。 “你的意思是说,整个高共体里的每一个人,本来都可以像你这样说话?只是有人,有人,阉割了我们的思想?用脑机接口?” 老特里斟酌着自己的发言,最终借鉴了西西弗的原话。 他知道阉割是什么意思,但他从未想过阉割这个词居然能用在思想上,并且还能让人觉得如此准确。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西西弗谨慎地回答道。 “是的,我们基本可以肯定这一点。” “那我会留下来的。”这个瞬间,老特里的眼中大概是浮现了一捧怒火,一捧明确的怒火。 这是他第一次在集会上露出这样的情绪。 那双浑浊的眼睛,就像是一捆潮湿的木柴,本该再也点不燃了。 可现在,却猛地烧了起来。 “我老了。”他说。 “没几天可以活了,很多的记忆也早就模糊了,洗就洗了吧。相比于那些,我更想知道真相,在我死之前,我想要知道我的人生,过去七十多年的人生,究竟错过了什么。” “我也愿意留下来。”下一刻,杰夫就跟着举起了手,垃圾袋套在他的头上,依旧很滑稽。 但那袋子里的声音却很严肃,漫不经心,但很严肃。 “反正我的爸妈都已经去世了,也没有下一代要照顾,一个人怎么着都行。不如先搞清楚你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不了就是被洗掉一部分记忆。” “我也留下来。”盖特紧握着双手,他早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对他的愤怒,当他意识到他的残缺很可能是人为造成的时候。 “我想知道,你说的能够隐藏红色的技术是什么?”贝丝坐在角落里,心思细腻。 西西弗看了一眼戴拉。 下一秒,戴拉就亮出了自己的手腕。 一个黄色接近红色的脑机,这是现如今她脑机的常态颜色。 因为对画的深入学习,她的脑机已经无法自然地变回浅色了。 但是紧接着,戴拉的脑机接口就在众人的眼中褪回了蓝色。 “我们掌握着控制脑机颜色的模块化程序。”戴拉平静地说道。 “并且可以将它提供给你们。” “那我也愿意留下来。”贝丝点了点头。 “我需要申明两点。”坐在右侧的莱雅紧锁着眉头,一直沉默到此时才伸出了两根手指,并看着除了西西弗和戴拉以外的人。 “第一,隐藏修改脑机颜色无疑是违法的行为,情节严重者可被判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第二,记忆清洗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痛不痒,记忆是具有粘连性和模糊性的,不可能说清洗哪一段就清洗哪一段,所以为了保证对敏感信息的彻底抹除,被清洗过记忆的人,都会有附带遗忘的特征。也就是把其他东西也忘掉的情况。很多人都会因此陷入长时间的记忆错乱和自我怀疑,乃至无法正常的生活。这个时间可能会持续数天,数周,甚至数月不等。 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再仔细地想一想,别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决定。” “那么,你的选择是?”西西弗问。 “我?当然是留下。”莱雅说。 第五十三章:离开的 事实上,莱雅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离开的选项。 哪怕她发言让其他人仔细地想想,不要因为冲动而做决定,那也针对其他人。 至于她自己,嘿,如果真的有一个巨大的,针对整个高共体的阴谋,让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残缺的阴谋。 仅仅是想到这一点,莱雅的颈毛就竖立了起来。 后背的肌肉也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她怎么可以视而不见,再回去过之前那种麻木不仁的日子? 或者,哪怕是退几步讲。 面具人欺骗了他们,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脑机接口的限制,也没有什么精神世界。 这一切都是对方编出来的,以便欺骗更多人参与到他组织的违法行动里的借口。 那么莱雅作为公共安全组的组长,显然也有充足的理由要在旁监督并检查。 确保人们不被蛊惑和煽动,乃至引发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 甚至,如果面具人真的和她在冥冥中的猜测一样。 真的就是那个有着蓝白色眼睛的矿工。 那个好像是一直在哭的米尔德拉。 她无疑也不会想置身事外,或者是放任对方误入歧途。 所以莱雅不可能离开。 但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无牵无挂,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充足的勇气。 所以在又一阵的沉默过后,加林就举起了手来。 很艰难,很犹豫,但也还是举了起来。 “我。”他咬着嘴唇:“很抱歉,我不能,留下来,我还有家人要照顾。他们不能,不能没有我……” 他无法承担风险,因为他的女儿,也因为他的妻子。 所以无论是三到五年的监禁,还是清洗记忆的生活障碍,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 哪怕那些事情并不一定会发生,但只要有概率,他就没办法…… 加林深埋着头。 有些惭愧,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目光。 因为他深知集会上的话是有帮助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受到帮助的人。 可他却不能为这份帮助去做些什么。 然后,西西弗就开口了。 “没有关系,我能理解,也希望你的生活恢复平静,顺利,且幸福。” 其实他本就没有想过加林会继续深浅的可能。 甚至如果对方真的想要留下来,他也会劝阻。 因为每个人处境不同,所以西西弗邀请加林参加第二阶段的原因,就只是想要为他的精神困境提供一些帮助。 同时也正是因为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所以西西弗才会告知众人真相,准备进入第三阶段。 现在离开,对加林来说就很好,他能得到一个方向,一些方法,脑机也很“健康”。 “谢谢。”加林的语气沉重。 紧接着,瘦小的珂珂玛便也把手给举了起来。 “那个,我,我也没法留下。” 她太胆小了,她很害怕,整个身子都在抖。 因为她根本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 居然有人分割了整个高共体的思想。 是的,她是相信西西弗的。 因为她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 她只是害怕,她只是不认为自己能在这中间做到任何的事情。 所以她想要躲起来。 躲起来,就现在,回到自己的家里,找到那个小小的虫巢,缩进去,蒙住头。 “没有关系,我能理解。”西西弗的声音很轻,重复着刚刚的话。 哪怕是有面具阻挡,也带着一股莫名的感染力,让人听着就不至于太过紧张。 “也希望你的生活恢复平静,顺利,且幸福。” “好,好的,谢,谢谢你。”珂珂玛的抖动幅度变小了。 跟着便起身,用双手拉着斗篷走向了门外。 她离开了提灯的光,走回了黑暗里,带着细细的声音,越走越远。 然后是加林,他也站了起来,对着西西弗鞠了一个躬,随即就向着门外走去。 等到两人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管道站里就只剩下七个人了。 西西弗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 最后说道。 “好了,现在,应该就只有愿意留下来的人了。首先我要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其次,既然你们已经确定了要留下来,那么你们就算是深潜集会的正式成员了。 我也会带着你们继续深潜,去了解那个被隔离的精神世界。但并不是在今晚,而是在之后的集会上。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的大脑会因为外界的刺激,慢慢地突破脑机接口的封锁。乃至逐渐具备沟通精神世界的能力。等到那时。” 西西弗转头看向杰夫。 “这位参与者所说的,无话可说的情况就会被改变了。但同样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你们的脑机接口也会发生相应的改变,它的颜色会逐渐加深,最终再也无法退回浅色。 因此你们必须时刻关注自己的脑机,一旦出现长期变红的情况,就要立刻告知我,用我给你们发送消息的匿名窗口,我会给你们改变颜色的程序。 另外,有关于我上次提到过的代号,身为正式成员的你们最好可以给自己取一个,等到下次集会的时候说出来,以便我们相互交流和称呼。 以上,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了,今天的集会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也可以离开了。至于下一次集会的时间和地点,等我的通知就好。” “啊,居然还要等到下一次吗?”杰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不能现在就多说一点吗,我这样回家也睡不着觉啊。” “耐心一点吧,年轻人呢。”老特里笑着摇了摇头。 “慢慢地你就会发现,有东西可以等待,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好吧好吧。”杰夫无奈地点头。 慢慢地,在场的人便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西西弗和戴拉是最后走的。 他们走的时候提着灯。 路过了角落里的野草。 戴拉惊讶地说了一句。 “这里居然还有草。” 毕竟地面全都是塑性材料浇灌的,根本就不适合植物生长。 “呵。”西西弗笑了一下,用灯光照着草叶。 “谁知道呢,说不定,它还可以活很久。” 第五十四章:正确的事 离开管道站以后,西西弗和戴拉并肩走在一条小路上。 他们没有卸掉伪装,依旧披着斗篷,带着面具。 这样的打扮放在夜里,要是被人看见了难免会吓人一跳。 不过夜已经很深的了,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几乎不可能会遇到什么行人。 就连工棚区中心的人,大多也应该已经睡了。 只有酒馆门外的那条路会热闹一些,有的酒鬼会彻夜喝酒。 但酒馆在工棚区的下面,所以也不必担心。 可即便如此,西西弗还是关掉了手里的提灯,以免灯光吸引来不必要的视线。 走的路也专挑小巷和窄道,左拐右拐的,多少有些浪费时间。 并且还很黑,几乎没有什么路灯的照明。 然而戴拉却毫不在意,她只是跟着西西弗,因为在抵达第五街区前他们都是顺路的。 而且身为魔人的她本就具有一定的夜视能力,正好可以帮西西弗盯着一些脚下。 当然了,她并不知道西西弗的超能力,根本就不可能失去视野。 如果环境真的太黑了,他的眼睛就会自动的适应。 不过一直走确实也很沉闷。 所以大概是在又穿过了一条小巷之后,戴拉便开口说了一句。 “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把第三阶段提前。” “我以为你不会问了。”西西弗走在前头,提着熄灭的灯,脚步不快也不慢。 “我本来确实没想着问。”戴拉说。 “不过现在,正好在路上,我们离家也还有一段距离。” “嗯。”西西弗点了点头。 “其实我本来也是想要再等一等的,继续观察一段时间,至少等到第三次集会结束以后,再告诉他们真相。不过杰夫的变化的确是出乎了我的预料。他正在写东西,写他的幻想,我怕再过一段时间,他会停不下来。” “只是因为杰夫吗?”戴拉侧过头。 “不,不只是因为他,也因为其他的人。”西西弗摇头道。 “比如加林,还有珂珂玛,如果他们想要离开,我希望他们的脑机能尽可能的‘健康’。尽可能自然地回归到普通的生活中。” “但你知道这并不安全。”戴拉看着西西弗。 “我们对参与者的观察和影响都还不够,不能确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更不能保证他们会选择沉默,如果他们向其他人说了我们告知给他们的真相……” “我知道,那样的话我们就会遭受风险。”西西弗停下脚步,伸手搭住了戴拉的肩膀。 “但是戴拉,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的看清一个人,更不可能避免所有的风险。何况,如果真的是为了安全,那么隐瞒真相,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被我们影响到变红,给他们更多的精神刺激,让他们无法自拔。最终不得不依靠我们提供的技术来维持正常的生活,不得不为我们保密,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这种做法,和脑机接口隐瞒真相阉割思想的做法又有多少的区别呢?” “……”戴拉沉默了。 西西弗握紧了放在她肩上的手掌。 “所以同样的承担风险,我宁愿让自己多承担一些,让他们少承担一些。因为我想要做正确的事情。包括你,戴拉,我同样会为了你去做正确的事情。” 几乎没有光线的路上,西西弗说得很认真。 用那张并不算好看的面具。 声音有些朦胧,让人莫名地就想要再多听一些,多听几句。 戴拉感觉自己的皮肤应该是烫了一下,但烫在哪,她却有些分不清楚。可能是手指,可能是肩膀,可能脸上,又或者都是。 反正就是烫了一下,在西西弗说为了谁的时候。 她甚至没在乎那后面跟着的是不是正确的事。 她的尾巴大概是下意识地绕了对方的腰后,举在半空,无声无息。 只要她一用力,那尾巴就能缠住,将对方拉近。 甚至不需要太过刻意,只要轻轻一收,斗篷就会拢到他身上,他就会靠近,面对着她,问她怎么了。 可戴拉到底是没用力,好似一句还没开口便咽回去的话语。 只是放下了尾巴,所以西西弗也没察觉。 这之后的两人又走上了回家的路,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戴拉没再说话,西西弗也没有。 直到两人来到了第五街区。 西西弗才重新转身看向了戴拉。 “好了,后面我们就不顺路,你自己小心,尽量别被人看到。” 在有灯光和没有灯光的路中间,他的身子就像是一道剪影。 披着斗篷。 有些瘦弱,有些漂浮,好像风一吹就会消散。 让戴拉更想将他抓住了。 可她依然没有行动,只是想着,然后看着,看着西西弗转身离去。 她的手微微地抬起,嘴微微地张开。 却没能抓住什么东西,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其实还想走得更远一些,不用很快,不用很慢,不用被光照着。 就是一起走,走得更远一些。 “或许……”戴拉终于说道。 但面前的人已然走远。 所以她也没有把后面的半句话给说出来。 只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就转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住所。 …… 与戴拉分开之后,西西弗又走了一段路。 此时距离他的住所已然不远了。 一路上都很安静,也没有遇到什么人,两旁的建筑物里只有几盏零星的灯还亮着。 仿佛整个矿区都已经陷入了休眠。 但或许是心有所感,又或许是鬼使神差。 西西弗突然在一个转弯处向后瞥了一眼。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条没来得及藏好的尾巴。 一条黄色的,兽人的尾巴。 于是,西西弗就站在了原地,侧着身子,紧锁着眉头。 “什么人?”他问,目光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空气大概是凝固了一段时间。 “碰!” 下一刻,一个矫健的人影就冲了出来,速度很快,一脚踩在左边的墙上,又一脚踩在右边的墙上。 整个身子快速地腾空又变向。 最后至上而下地扑向了西西弗的脸庞。 第五十五章:不要迟到 “呲。” 就在那个飞扑过来的人影,即将用爪子抓住西西弗的面具的瞬间。 西西弗也回过了神来,并且险之又险地向后一躲,躲开了对方的袭击。 只留下一道利爪划破空气的声音,在他面前不足五公分的距离上隐没。 但袭击者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下一秒,飞扑在地上的人影就再次行动。 匍匐的身躯就像是一条压实的弹簧,啪得一声就赫然蹿起,重新把手探向了西西弗的面具。 与此同时,西西弗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体貌。 一个披着斗篷的兽人,金色的毛发,尾巴修长,肩宽腰窄,脸上蒙着一块灰布,露着一双琥珀色的兽瞳。 是莱雅。 几乎是在一个瞬间,西西弗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跟着他便再度后退,躲开了莱雅的第二次袭击。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莱雅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治安管理人员。 近身格斗的技巧远不是戴拉那种自己练练的半吊子可以比的。 再加上兽人天生强健的体魄,和她自己长时间的锻炼。 有好几次,西西弗都险些被她抓掉面具。 但西西弗的反应速度也的确很快。 往往还没等莱雅出手,他就已经知道该往哪躲了。 这使得两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方凶猛地不断地逼近,一方灵巧地不断地躲闪。 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甚至都不足五公分。 莱雅就可以碰到西西弗了,但她就是碰不到。 而西西弗呢,也不敢有半点的松懈。 漆黑的小路上,两个身穿斗篷的人影快速地进退起落。 衣角旋转,翻动,带着呼呼的声音。 终于,大概是在十几秒钟之后,莱雅的动作有了一丝停顿。 于是西西弗便趁机连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莱雅,我知道是你,为什么?” 他问,意思很明显。 “因为我想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莱雅说,语气很平淡。 所以她才没有在集会结束之后直接离开管道站,而是悄悄地躲了起来。 并且远远地跟上了最后离开的西西弗和戴拉。 也多亏了她的专业知识和较远的距离,所以她虽然没法听清西西弗和戴拉之间的对话,但也没有被两人给发现。 直到西西弗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有意义吗?”西西弗不解。 “这没有意义吗?”莱雅反问。 “先不说你知道我的身份,但我不知道你的,这很不公平。哪怕仅仅是出于对公共安全的考虑,我想我也有必要明确你的身份,以便做出更多的判断。” “可你抓不住我。”西西弗肯定地说道。 “你就这么确定?”莱雅咧嘴一笑。 下一个刹那,她就在西西弗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自己的背后取出了一样东西。 进而将之对着西西弗,按下了一个按钮。 “呲啦。” 伴随着一阵电光的闪烁。 两枚圆形的贴片就从莱雅的手中蹿出,射在了西西弗的身上。 速度极快,使得西西弗都来不及躲避。 然后,那两块吸附在他身上的贴片就再次绽放出了刺眼的电光。 “呲呲呲呲。” 电流交错的声音响起。 西西弗的身体应该是僵硬了一下,随后猛地失去了力气和对手脚的控制。 但紧接着,他的适应就一同发动了。 肌肉的麻痹瞬间消失,电流的刺痛不再明显。 身体恢复了控制,甚至还因为电击而变得更活跃了一些。 于是在莱雅的眼中,西西弗在遭到了神经阻断器的电击之后。 居然只是踉跄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臂。 要知道,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如果遭遇了那样的电击,至少也会失去五到十分钟的行动能力。 因为那是能够让神经无损害至断连的特殊电流,依靠双端的吸附贴片连接和控制,具有一定的绝缘穿透性。 是大部分的治安管理人员标配的治安管理装备。 稳定,可靠,实用,否则也不会被批量实装。 虽然射程十分有限,但只要命中,就算是经过大量义体改造的人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所以怎么可能连一点事情都没有。 难道是某种高级定制的义体?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到底是什么人?”莱雅的眼神渐渐地严肃了。 手也没有停,不断地下按着控制器的按钮,重启着神经阻断器的电流。 “呲呲呲呲。” 电击的闪光和声音不断地在西西弗的身上出现。 可眼下,他居然就连刚刚的踉跄都没有了。 他稳稳地站着,进而慢步地走向了莱雅。 这个人绝对不是西西弗。 现在的莱雅几乎可以肯定了。 因为西西弗作为一个没有安装任何增量义体的亚人,不可能会有这么强的身体素质。 所以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脑机接口到底有没有限制人们的思想? 高共体是不是真的隐瞒了一个关系到所有人的真相? 他举办集会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想要向人们讲述他看到的精神世界吗? 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阴谋? 因为面具人表现出来的能力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本地的普通居民,更像是一个外来的特殊人士。 莱雅的心乱了,很乱,乱作一团。 因为她原本是有一种直觉的,感觉面具人就是西西弗。 所以她天然的就愿意相信对方。 甚至在刚刚跟踪的途中,在面具人越来越靠近西西弗的住所时,她几乎就要肯定这个想法了。 可现在,事实却推翻了她之前所有的猜测。 然后,西西弗就在她恍惚地刹那突然向前。 一个冲刺就从莱雅的手中夺过了神经阻断器。 同时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对着莱雅射出了两枚新的贴片。 “你……”回过神来的莱雅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乍起的电流就穿透了她的身体,令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没有骗你。”西西弗站在莱雅的面前,收起了神经阻断器。 “但我确实也还不能告诉你我真实的身份。” 一边说着,他一边撕下了自己身上的贴片。 “你可以在之后的集会上确认我的言论,我会继续邀请你的,不要迟到。” 说完,西西弗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莱雅无力地躺在原地。 至少在五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她都站不起了,更没法再跟踪自己了。 西西弗知道这一点,毕竟神经阻断器这东西,大多数的人也都认识。 第五十六章:约定 夜色下,西西弗渐渐地走出了莱雅的视野。 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好,透过一条缝隙默默地观察着莱雅的方向。 他在确保对方的安全。 虽然工棚区的治安向来不错,但现在毕竟是深夜时分,让一个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独自躺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确实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所以西西弗才没有直接离开。 他会等到莱雅恢复了行动能力以后再走。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还在想着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莱雅在跟踪他的途中,有没有听到他和戴拉的对话,如果对方听到了该怎么办,除此之外,还有要如何避免以后再被人跟踪的问题。 他确实不够成熟,西西弗从不否认这点。 对于许多问题的考虑也不够周全,所以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纰漏。 但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那他就会着手去处理。 首先是莱雅有没有听到他和戴拉的对话的问题,对方应该是没有听到的,因为他和戴拉在交流的过程中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如果对方听到了,那她应该就会知道戴拉的身份了,因为西西弗在对话的过程中叫过戴拉的名字。 甚至还有杰夫,加林,和珂珂玛的。 而这也正是西西弗没有直接将莱雅从集会中剔除的原因之一。 因为现在的他必须保持对其的关注,甚至是加深关注,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 幸好戴拉的身上带有电子干扰器,所以莱雅应该不至于拿到录音之类的证据。 不可能直接以威胁公共安全的名义抓捕戴拉等人。 而且他这个主导者的身份也还没有暴露,集会也还要继续举办,抓捕其他人根本就没有本质上的作用。 所以莱雅应该会选择继续调查。 但是应该,就够了吗? 这种应该究竟是多少的概率呢? 百分之五十,六十,七十? 莱雅依旧有可能听见了自己和戴拉的对话,有可能录了音,有可能在回去之后直接抓捕戴拉等人。 但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 所以,我应该就这样离开吗? 等她恢复了就离开? 沉思之际,西西弗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在一段时间前刚刚说过的话。 同样是承担风险,我宁愿让自己多承担一些。 我想要做正确的事情。 然后,他紧握的双手就松了开来。 进而慢步地走出了角落,缓缓地走回了莱雅的身边。 “踏,踏……” 听到脚步声的莱雅抬起眼睛。 随即就又看到了那个偏瘦的人影。 “你。”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虽然口齿还有一些不大清晰。 “居然,咩走?” 她看着一步步走回来的西西弗,眉头紧锁。 大概是在猜测对方还要做些什么。 而后西西弗就开口说道。 “你现在没有行动的能力,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说着,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两人仅相距五十公分的时候,才默默地站定。 听到这句话的莱雅应该是呆了一下。 事实证明,她怎么也没想到,西西弗没走的原因居然是这个。 “呵。”倒在地上的狮人大概是嗤笑了一声。 “嗦以你想要保护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明明是她跟踪了对方,明明是对方击倒的她。 结果这个人居然会害怕自己遇到危险? 谁知下一刻,西西弗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没错。” “……” 莱雅沉默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神经阻断器给击中了,而不是在玩一种孩子之间的扮演游戏。 是的,高共体的孩子也会玩扮演游戏,毕竟无论是什么地方,孩子天生就会扮演大人。 至于游戏的概念,他们同样也有,只是他们的游戏基本都是核心圈内放出的制式娱乐。 比如棋牌什么的,甚至就连电子游戏都没有。 “除此之外。”西西弗又说。 “我还想要向你确认一件事情。” 听到西西弗还有其他的目的,莱雅心中的茫然才平复了些许。 “我就知道咩有那么单纯,说吧,什么四情?” “你在跟踪我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我和另一个人的谈话。”西西弗问。 “哈。”莱雅咧嘴一笑。 “看来你们,应该是聊了一些不能被人听到的四情,所以呢,如果我说窝听到了,你会怎么做?杀了窝?让我永远的闭嘴?” “不。”西西弗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要和你做一个约定。” 看着对方那认真的样子,莱雅也没再笑了。 “什么约定?” “如果你真的听到了我和另一个人的谈话。”西西弗半蹲了下来。 帮莱雅撕掉了她身上的阻断器贴片,又把本来已经被他给收起来的神经阻断器放回了对方的手中。 “我想请你先不要向治安管理处提交报告,也不要立刻着手调查那些被我提到的人,而是再参加三场集会。作为交换,三场集会之后,如果你还是无法相信我的言论,还是想要知道我的身份,我就会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这很公平不是吗,你不去打扰他们,我给你答案。否则,只要我停止集会,再躲起来,你就很难再找到我了。” “三场集会。”莱雅的眼神应该是闪烁了一下。 “你就这么自信,你能说服我?” “我不是自信。”西西弗低着头,隔着面具看着莱雅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相信你,戈尔贡火灾你救了五个人,特里斯爆炸案你带队救了一整栋楼的孩子,马渥耳特地震你差点死在里面。等等等等。莱雅,你是一个英雄,从来都是。所以我愿意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 莱雅又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沉默着,看着西西弗,很久,才移开了眼睛。 那颗刚刚经历过混乱和迷茫的心,也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方向。 因为她不信任的信任而找到了方向。 我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莱雅莫名地相信了这一件事。 “我答应了。”她说。 于是西西弗也笑了起来,并向后坐在了地上。 “好。现在让我陪你待一会儿,等你恢复了之后我再离开。这次你就别跟着我了,反正只要你坚持,我早晚都会告诉你答案的,不是吗?” 第五十七章:相信与不相信 凌晨的一点钟,西西弗回到了家里。 莱雅确实也没再跟上来,虽然没有客观的证据。 但西西弗就是有一种感觉,她放弃了跟踪。 这是他在与莱雅分开之前,从对方的眼神里感觉到的。 到家以后,西西弗先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给戴拉打去了电话。 并向她说明了今晚的事情。 虽然西西弗愿意相信莱雅,但这件事情毕竟与戴拉的身份有关。 所以她有知情权。 得知现状,戴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跟着又用加密频道的短信向西西弗发送了一条讯息。 内容是:我们这段时间就先别碰面了,等我确定了自身的安全再来找你。 西西弗知道,这是戴拉在保护他。 因为如果莱雅真的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并且不准备信守承诺,那么他与戴拉碰面,就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戴拉和西西弗之间仅维持着加密频道的短信交流。 他们依旧观察着集会参与者的情况。 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脑机的颜色依旧可控,也没有与其他人透露集会的迹象。 只是老特里减少了晚上散步的频率。 贝丝也没再把自己一直锁在屋里了。 盖特每天都会跑步。 杰夫还是会创作幻想。 最重要的是莱雅。 自从上次在车里与西西弗聊过之后,她就很少会刻意地来找西西弗了。 但在路上碰见还是会笑着打一声招呼,跟着再聊一会儿。 这使得西西弗对她的观察既有一定的便利,又有一定的困难。 便利在于她会主动地和西西弗聊一些东西。 困难在于西西弗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意图。 哪怕他愿意相信莱雅,但是事关戴拉等人的身份,所以他也必须保持相应的关注。 不过总的来说,一切都还是顺利的。 莱雅确实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也没有对戴拉,杰夫,加林,和珂珂玛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展开调查。 至少从表面来看是这样没错。 所以她要么就是没有听到自己和戴拉对话,要么就是遵守了承诺,亦或者这两者都是。 反正西西弗的确是因此而放心了不少。 时间来到第三天的夜里,戴拉终于再一次地找上了西西弗。 她确定了自己的安全,并且还带来了一个新的程序。 一个可以监测周围两百米内的脑机讯号,并且根据行动轨迹等数据的计算,来判断使用者是否有被跟踪的程序。 暂时还没法装进脑机,但可以装在通讯器上。 “所以你只花了三天的时间,就弄出了这个东西?” 西西弗一脸惊讶地看着戴拉。 他再一次地感受了什么叫做能考进核心圈的学生。 原本他还在担心自己以后要怎么避免被跟踪的事。 现在看来也不用担心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戴拉淡淡地说道。 “而且它也不能完全的保证你不会被监视,很多技术手段都可以在两百米外进行监控,所以哪怕是配合兼容后的电子干扰器,我们也只能缩小风险。” 值得重提的是,戴拉改进的电子干扰器是有兼容功能的,被它兼容过的电子设备和信号就不会被干扰。 “这就很好。”西西弗郑重地看着戴拉。 “辛苦你了。” “没什么。”戴拉的视线微微移开。 因为西西弗的脸上带着笑容。 让她的呼吸有些紧蹙。 她看向桌上的德兰璐。 花依旧开得很好。 与此同时,她还看到了一个摆在桌上的木质器具。 一个长几十公分,宽几公分,中空,外侧还开有一排小洞的圆柱状器具。 “这是什么?”戴拉好奇地问道。 “哦。”西西弗脸上的笑容应当是更深了一些。 “这是下一次集会时要用的道具,有一些人称它为笛子,我本来以为还挺好做的,结果做了三天才做出来。不过终归是能用了。” “笛子?”戴拉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就是一种乐器。”西西弗耐心地说道。 “用来演奏音乐的器具。” “音乐?”戴拉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怎么也弄不清楚,西西弗到底知道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难道精神世界里真的有一整个世界吗? “是的。”西西弗笑着拿起了桌上的笛子。 “音乐,它是一种很广泛的概念,比如我之前给你唱的歌,就是音乐的一种。” 歌,也是音乐的一种? 戴拉的眼中浮现了明晰的期待。 因为她很喜欢听歌,到现在,偶尔也会独自哼一哼西西弗曾经给她唱过的那首歌。 哪怕她哼得并不标准,也不好听。 “所以它是一种可以听的东西?”戴拉问。 “对。”西西弗肯定道。 “那我可以先听一听吗?”戴拉看向西西弗。 “当然。”西西弗点了点头。 随后,就把笛子放在嘴边,轻轻地,轻轻地,吹奏了一段旋律。 只在房间里,没让外人听去。 …… 等到戴拉离开西西弗的家时,她的脑机读数已经再度变红了。 但脑接指示灯依旧是蓝色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西弗的房门,脚步轻飘飘地,走回了自己的住所。 轻飘飘的,就像是踩在云上一样。 浑身上下都很舒服,仿佛是泡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热水澡。 于此同时,她和西西弗也再度确认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相比于让人自己思考的哲学。 如同诗,歌,画,音乐这种直接灌输给人的,凝练的,精确的,具有更多美感的文字信息和感官刺激。 往往能造成更加剧烈的脑机波动。 除此之外,戴拉又看了一眼远方的街道。 莱雅的事情也给她提了个醒。 西西弗对于集会参与者的监控力度还是太低了。 在没有进入第三阶段之前这没什么,毕竟那些人都不知道真相,也没有什么好泄露的。 但是在进入了第三阶段以后,戴拉认为,她和西西弗就有充分的必要保证参与者不会泄露秘密了。 至少要能随时随地地确认对方有没有泄露秘密。 比如一个全天候的监控程序。 西西弗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可惜手持通讯录器里有硬件化的反监控设备,没法通过远程安装程序来实现监听。 我手里的零件也没法制作能长期续航,且足够隐蔽可靠的微型监听器。 这涉及到很多被管制的东西。 戴拉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要是能让我接触到那些人的通讯器就好了。 第五十八章:星空下漂流 第三次集会举办在第四天的深夜,也就是西西弗与戴拉见面之后的第二天。 地点位于工棚区外头的一片树林。 因为有了脑机讯号的监测程序,所以西西弗和戴拉也不必提前用微型感应装置布置现场了。 虽然监测程序主要是为了防范跟踪的,但在功能上也完全覆盖了感应装置的作用。 可以随时确认集会的附近有没有被外人给闯入。 两人等待在树林外的一条小路上,直到所有的人逐一到来。 他们才带着众人深入了树林。 这片林子里的树几乎都是洛莫树。 此时正值夏季的银色时节。 每一棵树上都抽满了银色的叶子。 这种叶子有很高的反光效率,白天看去的几乎就是银灿灿的一片。 哪怕是在深夜都不至于太过黑暗。 抬头就能看到点点的微光,仿佛是在看一片星空。 一直都不太稳定的提灯在西西弗的手中摇晃着。 吱吱作响。 照着七个披着斗篷的人影走在深邃的林中。 这一次的所有人都披上了斗篷,包括杰夫。 灯光铺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圈,仿佛是一艘小船。 载着众人于星空下漂流。 偶尔抖动一下,就像是遇见了波浪的起伏。 或许是因为头顶的“星空”和脚下的“小船”。 所以哪怕是走在深夜的林子里,众人也没觉得阴森。 反而有一种郊游观光的感觉。 “无论看几次,在什么时候看,在哪看,洛莫树都是这么漂亮。” 特里走在杰夫的身后,被盖特扶着,抬着头,轻声地感叹了一句。 他这一生看过很多树,也去过别的星球。 到头来还是最喜欢这种,NS-2847独有的树木。 每每看到,都能想起一些往日的时光。 “我倒是有些看腻了。”杰夫撇了撇嘴巴。 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如今反而更想去别的地方,别的星球看看。 “你还年轻。”特里笑着摇了摇头。 “再老一些就不会腻了。” “哼。”杰夫不大相信地轻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话。 贝丝依旧很少会开口,只是抬头看着反光的树叶。 莱雅的眼睛依旧没怎么离开过西西弗。 戴拉手持着通讯器,时刻关注着周围两百米内的脑机反应。 她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加深对集会参与者的监控,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地保证集会现场的安全。 至少要在有危险靠近的时候,第一时间带着西西弗撤离。 虽然集会有不能携带通讯器的要求,但西西弗和戴拉毕竟是发起人。 所以哪怕其他人看到了戴拉手里的通讯器也没怎么在意。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 西西弗终于在一个土坡上停住了脚步。 地上有一些落叶,在提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带着一点金属的色泽。 周围还有一圈石头,正好可以用来坐人。 “就这里吧。”西西弗说。 然后众人就各自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有风吹过,将林子吹得沙沙作响,将光影吹得略显散乱。 西西弗坐在一块不大也不小的石头上,放下了提灯。 “现在。”他说。 “能请你们先说一下各自的代号吗,作为正式的成员,我们之间总是要有一个称呼。比如我,你们可以叫我蓝眼睛。” 蓝眼睛。 听到这个词的莱雅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西西弗。 那种非常少见的瞳色,介于蓝和白之间的调子,分外的明亮。 配合右眼下面的痣,就像是有泪光在闪烁。 可惜她已经基本地否定了面具人就是西西弗的可能,在几天前。 因为对方可以无视神经阻断器的干扰。 无论是因为其本身的身体素质,还是因为某种特殊的义体或道具。 都不是一个亚人矿工可以拥有的。 除非西西弗的身上还有更深的秘密。 但这毕竟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不能作为可信的参考。 然后,坐在一旁的戴拉就开口发言道。 “红眼睛,你们可以叫我。” 跟着是杰夫,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里除了兜帽之外依然还套着一个垃圾袋。 “我就叫这个吧,垃圾袋。” 紧接着是老特里,他用双手压着膝盖。 “我的话,就叫弯腰吧。” “我叫发火。”盖特简洁地说道。 “我叫金色。”莱雅抬起了一只手来。 “我叫莉莉丝。”贝丝低着头。 于是有关于代号的自我介绍就结束了。 风依然在吹。 西西弗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开始今天要分享的内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他自己做的那根木笛。 众人好奇地看着被西西弗拿出来的东西。 除了提前就有了解过的戴拉之外,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的东西是音乐。”西西弗手捧着木笛。 “那是一种声音的组合,有规律的组合,它们会起伏,会转弯,会加重,会放轻。它们是精神世界里的背景和底色之一,就像是现在,正环绕在我们耳边的风声,虫鸣,还有树叶摩擦的声音。但是音乐会更加的有规律,有属于我们人的规律。” 西西弗耐心地解释着,但众人依旧有些一知半解。 有规律的声音,人的规律,那是什么样的规律? 他们无法想象,因为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于是西西弗就将木笛举到了自己的嘴边。 “好了,简单的口述确实很难彻底地将音乐给讲清楚,所以现在就让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吧。用我手里的这个乐器,一种用来演奏音乐的道具。” 如此说罢,西西弗就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吹响了手中的木笛。 在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阵悠扬的,婉转的,清澈的,空旷的,同时还带着一点木质沙哑的声音,就在树林里环游了起来。 “呜……” 那声音从木笛的中空里飘散,飞出,缭绕,掠过土坡,掠过树叶,掠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好像是一条线,又好像是一片雾。 突然地串联了每一个人,包裹了每一个人。 在风吹时。 在反光的树叶如星空般闪烁时。 第五十九章:流进来,流出去。 除了西西弗和戴拉之外,所有人的身体几乎都在一瞬间就僵住了。 这似乎就是人的本能反应,当人的大脑突然接收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时,它就会让身体进入一种类似于冻结的状态。 它会下意识地优先判断,贸然的行动是否会有危险。 判断,然后就是满足。 因为音乐没有危险。 于是冻结随之消融。 僵硬的肌肉也开始放松。 在如丝如雾的声音里。 在西西弗不断吹出的,新的,不同的声音里。 他们就好像是坐在一团不断变化的云上。 每一次的变化,都是那样的朦胧且梦幻。 又有规律,一种难以言说的规律,仿佛是自然的规律。 好比花会开也会枯萎,树叶会生长也会凋零。 于是一切就恰到好处。 他们坐在“云”上,“雾”里,头顶是细碎的“星”,脚下是提灯的“船”。 他们并不是在水面上航行,而是在天空上。 在随风摇晃。 老特里轻眯着眼睛,他从未感觉如此惬意。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 仿佛一生的疲惫都得到了洗涤。 仿佛老旧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活力。 杰夫干巴巴地咂了咂嘴巴,耳朵侧着,头脑阵阵发麻。 好像是有细微的电流在爬,一点点地爬。 爬过血管,爬过神经,爬上大脑的表面。 让他的思维又混乱,又充斥着活力。 他好像是有了一些冲动,关于幻想。 但又混乱,琢磨不清。 同时放松,随意流逝。 就好像是整个身体,都由内而外地翻了开来,随一切流进来,也随一切流走。 他不管,因为放松。 盖特坐在老特里的身边,感觉自己被熄灭了。 和心底的焦躁一起。 就像是一颗火星被大海给包裹着。 一下就熄灭了。 跟着到来的是彻底的涣散。 仿佛身体的轮廓都模糊了一样。 仿佛是融化了一样,再没有半点的冲突和抵抗。 贝丝双手绞在一起,因为音乐好像是把她冲回了过去。 冲回了爱人还没有离开的那段时间。 音乐给她的感觉,就和爱一模一样。 让她的眼眶不自觉的湿润,跟着就滑落了泪水。 最后是莱雅。 自从上一次和面具人做过约定之后。 她就一直在等待着新的集会。 她以为面具人会发表更多的言论。 无论是欺骗,还是真相,她都认为面具人会继续用语言来说服她。 可现在,她听到的是什么? 那无疑是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那不是语言,却比语言更能让她动摇。 因为还有什么,能比一种完全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声音,更能证明精神世界的存在呢。 是的,莱雅甚至不认为音乐是现实生活中该有的东西。 因为它是那样的如梦似幻。 几乎就像是从另外一个层面里渗透进来的概念。 就像是一场梦。 让当下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了起来。 树好像不再是树了,风好像不再是风了,路好像不再是路了。 她好像也不再是她了。 她是想要保持怀疑的,她是想要保持警惕的。 可现在,就现在。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自己该怎么怀疑和警惕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她只想听,她只是听。 然后不自觉地相信。 …… 西西弗的音乐持续了多久? 听的人们都不知晓。 包括戴拉,她也再一次地沉入了进去。 因为西西弗这次演奏的,并不是她之前听过的。 所以音乐的确不只有一种,所以西西弗到底还知道多少的音乐,多少的诗,多少的画? 戴拉的探索欲望从未像如今这样强烈过,因为她感觉自己正在面对一整个未知的世界。 未知是那样的辽阔,而答案就在眼前,让她振奋,让她陶醉。 一首歌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的思绪却走了很远。 所以时间也好像是走了很远。 让她在音乐停止的时候恍如隔世。 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一整夜的安眠里。 直到西西弗停止了演奏。 音乐也逐渐消散。 他们才回过了一点神来。 “老天啊。”老特里喃喃自语了一声。 嘴巴张着,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再说不出话来。 “妈的。”杰夫骂了一句脏话,跟着又骂了一句。 “草他妈的。” “呜呜……”贝丝低声地抽泣着,却没有人觉得奇怪。 莱雅和盖特的喉咙里都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 很沉,有些闷。 这是猫科兽人在极度舒适时,才会不自觉地发出来的声音。 区别在于盖特的身子已经彻底地软了下来。 而莱雅呢,她还有一些“坚持”,有一些“挣扎”。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音乐。”西西弗坐在石头上。 手里拿着木笛,声音轻缓。 然后,众人便又回过了一点神来。 “这,就是你说的精神世界吗?”老特里看着西西弗,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它只是精神世界一部分。”西西弗摇了摇头。 “很小的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 “该死的。”杰夫咬着牙。 “我这辈子到底是错过了多少的东西?” 盖特和莱雅的咕噜声也一点点地停止了,因为他们想到了西西弗说的脑机限制。 那种让他们无法接触精神世界的限制。 贝丝依然抽泣着。 哭声渐渐地代替了音乐,成了树林里最明显的声音。 或许是看出了某种情绪的下沉。 西西弗先是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贝丝的哭声慢慢地平复了一些,他才从自己的怀里取了第二根木笛。 “好了,至少在此时此刻,我想请你们先不要多想,因为今晚的集会,我不只是想要让你们认识音乐。我还想要教导你们使用我手里的这件乐器,因为使用不同于创作,它只是一种单纯的技艺,只需要机械且反复的练习就可以学会。而只要你们能够使用乐器,那你们就也能够演奏出音乐了。” 演奏出音乐? 我也可以吗? 当西西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里的木笛上。 不可否认的是,在听过了那样的音乐之后,没有人不想要演奏。 “所以现在,有谁想要先试试吗?”西西弗笑着举起了两根木笛。 “女士用这一根,男士用这一根。” 第六十章:耐心 “我。” 老特里第一时间举手,比杰夫还快。 “我想试试。” 跟着是莱雅,她也举起了手来。 “我也想试试。” “好。”西西弗笑着点头。 随后就把男士用的木笛给了特里,把女士用的木笛给了莱雅。 “首先,你们要学会发音,不要用手指堵住任何一个孔洞,再将嘴巴对准这个孔洞,试着吹一下。记住吹的时候要压紧嘴巴,像鱼,注意角度,尽量把所有的气都吹进孔洞里。否则你们就没法吹出声音了。” 西西弗用暴露在外的嘴巴演示着口型。 老特里和莱雅将各自的面罩掀开了一些,尝试了几次,一开始都吹不声音。 但慢慢地就找到了感觉,吹出了动静。 呜得一声,空空的,仿佛吹过山谷的风。 让他们的肩膀一同颤抖了一下。 因为声音从别处来,和自己发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很好。”西西弗满意地点头,虽然这是最简单的一步,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紧接着,他就说出了下一个步骤。 “接下来你们要用手指按住这些孔洞,再像刚刚那样吹气,重新发出声音,这会有些难,关键在于保持对气息的控制,同时压紧手指。” 西西弗手把手地调整着老特里和莱雅的姿势。 跟着放开手,让他们自己尝试。 “呜……” 老特里又成功了,第一次就成功了。 他吹出了一声厚的,悠长的声音。 他很有天赋,又或许是因为年迈给了他更多的经验,怎么去了解一个陌生事物的经验。 “很好,就是这样。”西西弗惊喜地看着特里,心想果然如此。 乐器不同于唱歌,也不同于画画,它是一种外置的结构。 只需要得当的使用就可以演奏,不会被脑机接口影响太多。 “呲……” 但莱雅却失败了,她有些着急,可能是手指没按紧,可能是吹气的口型有问题,也可能是脸上那布料的影响,所以吹出了一个走样的破音。 就像是一个被漏气的皮球,又像是什么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声音。 “……” 哪怕不懂得音乐,在听到这怪异的,甚至有些可笑声音以后,莱雅也知道自己没成功。 包括其他的人也是。 “噗。”杰夫偷笑了一声。 盖特耸了耸肩膀。 贝丝轻轻地抽着鼻子。 戴拉摇了摇头。 “……” 莱雅的耳朵瞬间压平,垂落,形成了一条平行线,让兜帽都矮了一截。 她觉得有些丢脸,随后便继续尝试了几次。 可笛子这东西,就是越急越不像样。 “呲,呲,呲,呲……” 一连好几次地破音在树林里回响着。 “哈哈哈哈。”杰夫忍不住了。 “这声音也太怪了吧。” 盖特直接挠起了耳朵。 贝丝也含泪偷笑了一下。 戴拉低头不忍直视。 莱雅的脸红了,羞耻地为自己辩解道。 “别笑,这很难,真的很难!” “好吧,这很难。”杰夫摊开双手,将目光移向了老特里。 “但弯腰一次就成功了,我说是吧,金灿灿。” “我的代号是金色,不是金灿灿,你这个垃圾袋!”莱雅恼火地磨了磨牙。 可惜曾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的杰夫根本就不在意这样的嘲讽,他早就听多了,甚至不介意自嘲,否则他也不会给自己取出垃圾袋这样的代号。 所以面对着莱雅的怒视,他只是满不在乎地挑眉。 “当然,我知道,金灿灿。” “哈。”这下就连盖特也被逗笑了。 贝丝隔着覆面的布巾,用手压了压自己的嘴角。 四下的空气莫名地有些快活。 只有莱雅局促地坐在原地。 “好了好了。”西西弗带着笑意地调解道。 “这件乐器叫做笛子,它的确不会那么容易就能掌握的东西,弯腰属于是比较有天赋的情况。这样吧,弯腰你先自己多试几次,找稳定发音的感觉,我再帮金色调整一下。” “没问题。”老特里欣然地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老了,居然还能被当做是有天赋的人,这让他很高兴。 然后,西西弗就走到了莱雅的身边,用手调整起了她的手。 “吹笛子不能着急,要稳,你看,你的无名指就没有按紧,你要用手指完全地堵住这些孔洞。还有吹气,要保持角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始终压紧嘴巴,收束气息。” 西西弗教得很耐心。 莱雅近距离地听着他的声音。 看着他因为要吹奏笛子和演示嘴型而露在面具外头的嘴和下巴。 感受着西西弗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皮肤。 心中莫名地又想起了那个长相漂亮的亚人。 蓝眼睛的亚人,就像是面具人的代号一样。 所以面具人真的不可能是西西弗吗? 莱雅的心中又有些无法肯定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嘴和下巴的确很像是西西弗。 白皙的皮肤,没有毛发,也符合米尔德拉亚人的特征。 但有的兽人也没有毛发,比如赫摩德兽人,有的魔人也拥有白皙的皮肤,比如该尔切魔人。 还有很多的种族都有类似的特征。 所以莱雅完全无法肯定。 她的心又乱了。 其中有关于面具人的身影和西西弗的身影,也再一次地模糊并重合了一部分。 然后,她嘴下的笛子就被她给吹响了。 “呜……” 厚的,悠扬的,带着一点点的震动,就像是一条陡然松开的神经。 平复了她混乱的内心。 “不错,就是这样。”西西弗笑着后退了一步。 莱雅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抿了抿嘴巴,半响,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头,又尝试了一下。 “呜……” 笛子又响了。 神经又松开了一些。 至少在此时此刻,莱雅暂时地放下了心中的怀疑。 各种各样的怀疑,全心地投入到了嘴下的声音里。 而这,显然就是音乐存在的意义之一。 它就是人心的声音。 此后的西西弗又教了莱雅和老特里几个简单音节。 跟着就将笛子交到了下一组人的手中。 让其他的人也尝试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