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夜夜守空房,提和离他却跪下了》 第一卷 第1章 下贱淫妇!居然爬镇国公世子的床! “啪!” “你这个下作东西!才回府几日就惹出这般滔天大祸!你让满朝文武如何看待你父亲?又让大夏子民,如何看我们柳家!” 火辣辣一巴掌狠狠扇在柳缘笙本就苍白无色的脸颊上。 她抬起头,目光从身前的人面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嘲笑。 谁能想到,这些人,全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高堂端坐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当朝丞相柳景渊;下首分列的,是大哥柳云珩、二哥柳云泽。 方才扬手扇她的,是继母苏汀兰。苏汀兰身侧娇美温婉的少女,是柳家养女,她名义上的妹妹——柳念溪。 而她柳缘笙,不过是刚被柳家从尼姑庵接回府中的真千金。 许是被她嘴角的那一抹自嘲的笑意激怒,一直站在苏汀兰身旁,笑吟吟看着她被全家责骂的柳念溪忽然冲出来,一脚踹在她心口上骂道:“你还笑?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你以为你爬上世子的床,就能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做梦!你这样的女人,狗不都会要的!” 柳念溪话音刚落,柳云泽也站起来,一脸抱怨地说:“我当初就说不该把她接回来!本就是出家修行的尼姑,安安分分待在尼姑庵里得了!就算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又如何?家里不是已经有念溪妹妹了?还要她干什么?” “二弟,住口!”一旁的柳云珩冷冷打断柳云泽的话,“正因为缘笙是父亲的女儿,你我的亲妹妹,所以我们才要把她接回来,弥补她这些年在外面受的苦楚。你难道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流落在外,最终客死他乡吗?” 柳云泽心说她死在外面挺好的,死在外面还干净!可对上柳云珩冷厉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别过脸不再作声。 柳云珩没再理会他,目光落在柳缘笙那张与生母白氏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上,语气稍软:“缘笙,昨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赶快说清楚。” 说清楚? 柳缘笙捂着被踹得阵阵发闷的胸口,只觉满心寒凉,无从开口。 昨日,她与柳念溪跟随苏汀兰前往长公主府赴宴,期间,她被一名侍女弄脏了衣裙,前往偏殿更衣,途中被人打晕,醒来后竟衣衫不整地与镇国公府世子萧惊寒躺在一起。 她吓得魂飞魄散,却连个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当下被“恰巧”进入偏殿的苏汀兰与其他命妇抓了个正着,然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她趁萧惊寒醉酒之际,爬床献身的事。 一夜之间,她从自尼姑庵接回丞相府的落难千金,变成不知廉耻,行为下贱的无耻荡妇。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她拼了命的解释,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惜没人相信她,一句“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就堵死了她所有的辩白。 他们认定她居心叵测,早有预谋。在外流浪多年心性扭曲,嫉恨占据她身份多年的妹妹柳念溪,用此毒计抢走柳念溪的心上人。 那她还要怎么解释呢? 就像之前,她没有偷柳念溪的金镯子,金镯子却藏在她的枕头底下。 她没有想害柳念溪,却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毒药。 她不傻,她明白这些事端的缘由,可每当她解释时,柳念溪都会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说什么只要姐姐想要的东西,妹妹都会给! 还望姐姐高抬贵手,不要毒害妹妹的性命! 听了柳念溪这些话,柳云珩尚且能稳得住,柳云泽却会勃然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心肠歹毒,包藏祸心,苏汀兰再加油添醋地说几句,最终便会以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为由,对她并没有犯下的错事盖棺定论。 而她的父亲柳景渊,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听她说几句,但柳念溪一哭,柳景渊便心软了,再被柳云泽一闹,苏汀兰一挑拨,心就彻底偏向柳念溪了。 毕竟柳念溪才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她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给他们带来许多麻烦的陌生人而已。 她就不该回来。 事到如今,后悔已然无用。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俄而,柳缘笙恹恹道。 柳念溪听罢嗤笑一声,“你分明是辩无可辩,哑口无言!又何必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受人冤枉的样子。” 柳缘笙没说话,只是掀起眼皮,扫了柳念溪一眼。 柳念溪被柳缘笙那凉凉的一眼瞧得心头发怵,眨眨眼挤出泪花,扑进了始终一言不发的柳景渊的怀抱。 “爹,姐姐这么一闹,女儿也没脸做人了,女儿出家做姑子去算了!” 柳念溪跪伏在柳景渊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景渊的脸色愈发难看。 柳云泽气不过,起身走到柳念溪身旁,扶起她道:“念溪,你别哭!要出家也是她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柳念溪越哭越凶,苏汀兰忍不住上前安慰:“好了念溪,别哭了,你爹会为你们做主的。” 她望着柳景渊,蹙眉道:“老爷,这件事该如何处理,你赶快拿个主意吧,不然外面的口水要把咱们丞相府给淹了!” 柳景渊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柳缘笙,沉沉一吐气,“就将她禁足,去佛堂面壁思过吧。” “面壁思过?这个惩罚也太轻了!”柳云泽道,“要我说把她打一顿!或者干脆打死了,丢出丞相府去!” “云泽,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柳云珩厉声道,“缘笙毕竟是咱们的亲妹妹,你竟要打死她?” “打死她怎么了?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吗?”柳云泽道,“你忘了曾经收养过她的屠户家是怎么说的了?他们说她水性杨花,恩将仇报!人家好心收养她,她却勾搭人家父子,她就是个天生的下贱胚子!” “够了!”柳云珩怒不可遏,“口说无凭,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是真的,难道是他们编出来故意骗咱们的?”柳云泽急道:“大哥,你不要被她那张脸迷惑了!这样的淫妇,你不杀了她以正家风,难不成要等着萧家来人,八抬大轿把她娶走吗?” 话音刚落,管家韩福匆匆走进来,道:“老爷,夫人,镇国公府来人了。” 第一卷 第2章 镇国公府前来提亲 柳景渊闻言一愣,问:“镇国公府派什么人过来了?” “继夫人元氏。”韩福道。 一听来人是元氏,柳景渊神色一肃,道:“既是元夫人前来,还不速速迎入正堂。” “是,老爷。” 韩福退下。不多时,镇国公继夫人元敏与仆人踏入清风堂。 柳景渊起身相迎,“元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未恭候,望乞海涵。” “柳丞相客气了。”元敏神色淡淡,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来得匆忙,许是惊扰到了柳丞相也说不定。” “岂会,岂会。”柳景渊一边让着元敏坐下,一边吩咐下人,“给夫人看茶。” 元敏抬手制止,“茶就不必了,我来,是拣一件要事说,说完了就走。” 言罢,抬起头,一脸嫌弃地望着一身狼狈的柳缘笙,道:“昨晚的事,不知柳丞相是如何打算的?” 柳景渊正色道:“柳某教女无方,以至于闹出这样不光彩的事,连累了镇国公府,难辞其咎。现已决定将其关入佛堂,禁足思过,一月后,打发到庄子上去,由着她自生自灭。” 元敏闻言一哂,道:“自生自灭?这可不行。我家老夫人下了令,要把柳家嫡小姐柳缘笙娶回府,做镇国公府的三少夫人。” 一语落,众人哗然。 “什么?你们要把她娶回家?我没有听错吧?”柳念溪梗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盯着元夫人,道。 “元夫人,这样的女子,怎么配进镇国公府的高门呢?”柳云泽同样无法接受,“像她这样的人,合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你们两个给我住口!”柳景渊双目一瞪,怒斥二人,“贵客面前,岂容你们胡言乱语!” 柳念溪与柳云泽对视一眼,讪讪退到柳景渊身后,柳景渊轻拂衣袖,道:“元夫人的意思是,镇国公府愿意娶缘笙过门?” “是。”元夫人道,“想必柳丞相也明白,闹出这样的事,咱们两家都不光彩,与其让二人沦为京城笑柄,不如对外说他们两个早就对彼此情根深种,水到渠成,结为夫妻。” 柳景渊听罢一阵沉默。 镇国公府世代簪缨,钟鸣鼎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贵族,那傅厉承身为镇国公府世子,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与之结为姻亲,自然是极好的,但…… 柳景渊轻咳几声,瞧了瞧木头桩子似的柳缘笙,道:“缘笙,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柳缘笙垂着古井无波的双眸,不应声。 她不说话,元夫人也没工夫和她耗下去,拧着手里的绢帕凉凉道:“我家老夫人说了,下月初九是个好日子,届时,镇国公府的喜轿会来接你。柳缘笙,你可愿意?” 柳缘笙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见状,一旁的柳念溪着急死了,恨不得冲出来,替她答应!偏偏苏汀兰死死拽着她,不许她胡来。 一大家子都不作声,元敏只当他们默许了,随即起身,道:“我要说的话说完了,就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元敏点头示意,转身离开,就在她抬脚走出清风堂之际,一直默然不语的柳缘笙忽然道:“我不愿意。” 元敏猛地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柳缘笙重复了一遍。 元敏蛾眉轻蹙,有些意外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道单薄身影。柳景渊,苏汀兰几人更是目瞪口呆,一个个直愣愣的,似是无法相信,柳缘笙居然拒绝了元夫人。 “缘笙,你糊涂了吧?这可是你最好的结果。”柳云珩一脸焦急道。 柳云泽不屑地哼了哼,“萧世子肯要你,你就偷着乐去吧!你连那样的事都做了,还拿什么乔?” 柳景渊也忙站出来打圆场,“这孩子定是糊涂了,夫人不必与她计较。”他笑着朝元敏欠了欠身,道,“有劳元夫人走一趟。不过嘛,这儿女婚姻是大事,容我考虑几天。” 元敏美眸轻扬,沉吟了片刻,道:“五日,五日之后,你们若还拿不定主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敏一走,清风堂里登时乱成一锅粥,柳念溪哭着冲出来道:“凭什么?凭什么让她嫁进镇国公府?我不同意!” “想不到萧惊寒这么好拿捏,还真就让她算计成了!”柳云泽朝柳缘笙竖起大拇指,讥讽道,“好计谋,真是恭喜你了!” “你这个贱人,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被嫉妒烧红了眼的柳念溪一把揪住柳缘笙,便要抓柳缘笙的脸,柳景渊赶忙将她推开,“念溪,你这是干什么?” “爹,她抢走了我的心上人!世子是我的!是我的!” “你疯了不成?还不给我滚出去!”柳景渊将柳念溪推入苏汀兰怀里,看了看被柳念溪扯乱了衣裳的柳缘笙,下令,“来人,把三小姐关进佛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把她放出来!” 鸡飞狗跳的丞相府总算在入夜后安静了下来。 被苏汀兰拽回自己院子的柳念溪哭肿了眼,哑着嗓子抱怨,“姨娘!你拦着我干什么?我非弄花她的脸,看她如何嫁进镇国公府!” 苏汀兰虽被柳景渊扶了正,但柳念溪兄妹三人一直没改称呼,仍唤她姨娘。柳念溪三岁时白氏过世,几乎是被苏汀兰一手拉扯大,视苏汀兰为生母,只要是苏汀兰给她出的主意,她都愿意听。 长公主府上发生的事,说起来,也是苏汀兰一手策划,帮助柳念溪除掉柳缘笙这个眼中钉的。 按照计划,柳缘笙昏倒后会被送进偏殿,然后,他们事先安排的人会进入偏殿,与柳缘笙生米煮成熟饭,再由苏汀兰率众挑破,将他们的丑事公之于众。 只要计划成功,柳缘笙绝无翻身之日! 偏偏苏汀兰事先安排的人在公主府迷了路,等他找过去的时候,喝醉了酒的萧惊寒已进入偏殿睡下,然后就发生了后面的事。 苏汀兰赶着去捉奸的时候,也被猝不及防出现的萧惊寒吓了一大跳,可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原本想着,柳景渊会重重惩罚柳缘笙,把她轰出家门!如此,也算与最初的目的殊途同归。 谁承想镇国公府居然派元敏前来说和,竟然要娶柳缘笙过门! 苏汀兰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却明白不能由着柳念溪胡闹,便一个劲开解她:“那萧惊寒确实样貌出众,也有些本事,但他人品欠佳,实非良配呀!” “你没听说吗?前一阵,他带了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回镇国公府,因为这件事把镇国公府闹得人仰马翻的,你想一嫁过去就给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当继母吗?想跟别的女人抢一个男人吗?” “我不管他有没有孩子!不管他有没有别的女人!我就是要嫁给他!”柳念溪抱着苏汀兰哀求,“姨娘!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呀!” “好,好!姨娘给你想办法,你别哭了!” 苏汀兰正柔声安慰着柳念溪,丫鬟彩月忽然闯进来道:“夫人,出事了!三小姐在佛堂自杀了!” 第一卷 第3章 洞房花烛夜,被打了一巴掌 佛堂内,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柳缘笙扶到竹榻上,又将染了血的蒲团收起来,把地擦拭干净。 府医给柳缘笙包扎好了伤口,低着头退了出去。柳景渊黑着一张脸站在窗前,回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他前脚命人把柳缘笙带到佛堂,后脚就找了过来,劝柳缘笙嫁给萧惊寒。 谁知,柳缘笙在得知自己打定主意要把她嫁给萧惊寒后,竟然以死明志,打碎了一只碗,用瓷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确实不大了解这个遗失数年的女儿,却也没想到,她柔柔弱弱的外表下,居然藏了颗比铁还硬的心。 她不是想嫁给萧惊寒吗? 她不是策划了长公主府一事吗? 那她为什么不欢欢喜喜的嫁人,而是横生枝节,寻死觅活? 柳景渊心知有异,却不敢查清真相,否则,被此事牵连的,就不止柳缘笙一个人了。 先前,他还因为萧惊寒身上的一些风言风语犹豫不决,如今看来,柳缘笙非嫁不可! 思忖间,苏汀兰领着两名嬷嬷进了佛堂。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哎呦!”苏汀兰扑到柳景渊面前,讶道,“老爷,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气坏了吧?” 说完责备地看了柳缘笙一眼,“缘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自戕啊!” 柳缘笙定定地凝望着浮在半空中的尘埃,不语。 柳景渊盯着柳缘笙的侧脸,道:“你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说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嫁给镇国公世子?” “我不嫁。”柳缘笙道,“我有心爱之人,我说过要等他的,你让我背叛他,我宁愿去死。” “你!”柳景渊被气了个倒仰,“孽障!你真是想气死我!” “老爷,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呀!”苏汀兰搀扶着柳景渊,阴阳怪气道,“缘笙,你在外面的那些事,还是不要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说比较好,你不要颜面,你爹还是要的,你觉得呢?” 柳缘笙嗤了一声,冷冷望着二人,“你们的心是脏的,自然看谁也不干净。” “你还敢说!”柳景渊气得手直哆嗦,“把她给我关起来!我倒要看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 说罢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日,两日,三日…… 日复一日,柳缘笙始终在蒲团上坐着。 在静谧的佛堂里虚耗生命。 她不吃不喝,似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期间,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 待到第五日,柳缘笙逐渐意识模糊,精神萎靡,憔悴到近乎脱相,也是这一日,柳云珩推开了佛堂的大门,将一碗清粥,并一个旧钱袋放在了她面前。 “虚不受补,你先喝点粥吧。”柳云珩坐在杌子上,道,“还有,你想饿死,是不可能的。即便昏过去,也会被府医救回来,继续被父亲关在佛堂里,直到你点头为止。所以,你就别折腾自己了。” 柳缘笙并没有将柳云珩的话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只旧钱袋,问:“这是什么?” 柳云珩端起粥碗,“你先喝粥,喝完我就告诉你。” 柳缘笙动了动,颤巍巍将那只旧钱袋抓住,拿起来,举在自己与柳云珩面前,“这是静安师太的钱袋。” “你们带着静安师太的钱袋来见我,有何目的?” 柳云珩低下头,避开柳缘笙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睛,低声道:“镇国公府今日来人了,父亲说,你若不当应,便杀了静安师太。” 柳缘笙手一抖。 “他还是人吗?” 她不答应,就把将她一手养大的静安师太抓起来,威胁她! 柳缘笙直勾勾地盯着柳云珩,只觉得有一把刀子在心上搅。 柳云珩摇头叹息,“缘笙,你认命吧。要我说嫁过去了也好,嫁过去了,一切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柳缘笙笑容恍惚,“从头开始?呵呵,呵呵呵……” 她笑声凄厉,加之在佛堂熬了这么多日,已然像活死人一般,只看一眼便令人心头发紧。 柳云珩不忍直视,起身避开,道:“你自己再想想,我在外面等你消息。” “不必了。”柳缘笙攥紧手中的钱袋,叫住尚未离去的柳云珩,“你告诉他们,我嫁。” 五月初九,柳缘笙上了镇国公府的花轿。 黄昏时出门,待到入洞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柳缘笙身披龙凤呈祥织金红嫁衣,静静地坐在喜榻上,等着新郎傅厉承来掀盖头,喝合卺酒。 洞房内静悄悄,偶尔能听到下人小声说话,和进进出出的声音。 两名喜娘分站柳缘笙两侧,为着迟迟不见新郎进洞房的事大眼瞪小眼。 陪嫁丫鬟莺儿也急得不行,时不时地往窗户外看,奈何早该进洞房的新郎官就是不现身。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俄而,一名喜娘问道。 “已过子时了。”另一名喜娘回答。 “已经这么晚了?再挨上片刻,怕是要误了吉时了,要不要派人去请世子?” “请?派谁去请?” “这……” 听到下人们的议论声,柳缘笙掀开了盖头。 她化着浓艳的妆容,更显得脸色苍白如纸,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了无生气,好似一口干涸许久的枯井。 两名喜娘见柳缘笙掀开了盖头,纷纷上前阻拦,“哎哟,三少夫人,你怎么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快盖上!一会儿三少爷来了,这盖头才能揭下来。” 一壁说,一壁要将盖头给柳缘笙重新盖上。 柳缘笙抬手拂开那红艳艳的盖头,只盯着快要燃尽的龙凤烛看。 看着看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发生在长公主府的那一幕。 那夜,她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被卷在厚重的棉被里,几乎快要窒息,好不容易挣脱开棉被爬出来,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身旁还躺着宿醉不醒的傅厉承。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傅厉承醒了过来,用阴翳寒冽的目光盯着她。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见到了暗夜罗刹,吓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柳缘笙不明白傅厉承为什么会娶自己。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不情愿的,否则不会晾着她,迟迟不肯入洞房。 思及此,柳缘笙越发沉默。 见柳缘笙盯着龙凤烛不语,莺儿走上前,问:“三小姐是想安置了吗?” 柳缘笙认出来人是她的陪嫁丫鬟,这才道:“我乏了。” “可是世子还没来呢。”莺儿道,“不然三小姐先吃点东西,提提精神,等世子过来喝了合卺酒再安置。” 柳缘笙摇摇头,正要答话,一道微弱的,婴儿的哭啼声忽然传进了洞房。 柳缘笙下意识地朝哭声所来的方向看去,恍然间想起来,似乎有人跟她提起过,傅厉承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孩子刚满三个月,日日哭,夜夜闹,但傅厉承喜欢得紧,眼珠子似的保护着,容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光是给孩子喂奶的奶娘就请了三个。 “是世子的孩子吗?”柳缘笙问,“他也住在这个院子里?” 喜娘一听急忙道:“是,小少爷也住在沉香院。” “哭得这么凶,过去看看吧。” 喜娘点点头,领命而去,不多时,抱着个粉团子似的婴儿回来了。 “奶娘说,让小少爷滚滚喜榻,对少爷少夫人好呢!” 柳缘笙没想到喜娘居然把孩子抱了过来。孩子依旧在哭,震耳欲聋的,不知是饿了还是困了。柳缘笙只得起身,望着喜娘怀里的孩子道:“可是饿了?” “奶娘才喂过,说可能是被炮仗声吓到了,所以哭闹着不肯睡。” 柳缘笙点点头,冲着襁褓中的孩子笑了笑。 孩子本来在哭,看到柳缘笙冲他笑,一下子不哭了,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小少爷很喜欢三少夫人呢。”喜娘将孩子抱起来,“三少夫人要抱抱小少爷吗?” 柳缘笙没应声。 倒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人,怕给孩子带来霉运。 这一瞬间的犹豫,竟使那孩子又哭了起来。 “哎呦,小少爷,别哭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喜娘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不时用求助的目光看柳缘笙。 柳缘笙便伸出手,“把孩子给我吧。” 喜娘一听,立刻将小少爷交给了柳缘笙,说来也是神奇,一进入柳缘笙的怀里,小少爷立刻不哭了,只哼哼唧唧地吃手憨笑。 如此情景,使得一屋子下人都笑了,直说柳缘笙与小少爷有缘分。 柳缘笙心里木木的,并没有什么感觉。 “既是不哭了,便把小少爷送回去,赶紧睡觉吧。” 柳缘笙一边说,一边将小少爷交给了喜娘,喜娘甫一靠近,小少爷便又哭了起来。 婴孩嘹亮的哭声震得柳缘笙心房一缩,手忍不住颤了颤,尚未养好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她堪堪忍住了疼,却终究脱了力,电光火石之间,软糯的孩子游鱼似的从她怀里滑了出去。 柳缘笙反应不及,只本能地护着怀里的孩子,与他一并倒在地上,当了肉盾。 “三小姐!” “三少夫人!” 众人闹哄哄地一拥而上,围住柳缘笙,偏偏这个时候傅厉承走了进来,亲眼看见孩子在柳缘笙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厉承本就喝醉了酒,看到眼前这一幕,更是气血上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众人面前,一把抢过孩子,目光阴沉沉盯着柳缘笙。 一屋子的奴才都不敢说话,唯有莺儿怯生生唤了声世子,然后将柳缘笙扶了起来。 柳缘笙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慢慢站起来,抬头,迎向那道狠厉的目光。 只是,她尚未看清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便被身前之人甩了一个巴掌在脸上,“啪”的一声响,她半张脸都失去了知觉。 第一卷 第4章 萧惊寒的“儿子” 萧惊寒凤眸微觑,一瞬不瞬地瞪着柳缘笙,道:“敢伤我焱儿,你找死?” 柳缘笙靠在莺儿怀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萧惊寒。 这是她头一次看清萧惊寒的脸。 他生着一双风姿潋滟的瑞凤眼,眼窝深邃,配着一双漆黑的剑眉,使得眉眼之间极具压迫感,仅靠一双眼睛,便能将人震住。 偏偏鼻子和嘴巴的线条是极柔和的,脸型棱角分明,骨相绝佳,得以生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柳缘笙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站好,一言不发。 一屋子的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站出来帮柳缘笙说一句话。萧惊寒将已经睡着的孩子交给丫鬟,轻抬了下手,命丫鬟把孩子送回去,然后绕过柳缘笙,坐在了喜榻上。 两名喜娘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端着合卺酒走过来,僵笑着道:“三少爷,三少夫人,喝合卺酒吧。” “滚。”喜娘话音刚落,萧惊寒抬手揉了揉眼角,道,“都滚出去。” 喜娘端着合卺酒,没敢动弹。 “你们听不懂话吗?”萧惊寒踹倒床前的竹凳,“滚出去!” “是,三少爷!” 眼见的萧惊寒动了怒,下人们匆匆退下。喜娘将合卺酒放在快要燃尽的龙凤烛前,同情地看了柳缘笙一眼,紧紧关上了房门。 喜气洋洋的洞房里,只剩下萧惊寒与柳缘笙两个。 萧惊寒喝多了酒,头痛欲裂。他强压着火气看向站在铜镜前的柳缘笙,直感觉对方虚飘飘的,好像一只立在他面前的红衣艳鬼。 刚刚打她的时候,也感觉到她的脸凉得可怕,宛若一块冻结千年的寒冰。 他很不喜欢这个女子。 尤其在今晚,他听说了她许多不堪的事后,愈发讨厌她。 他并不在乎那些传闻的真假,仅是娶到一个恶闻缠身的女子,便够他心烦的了。 借着铜镜,他看到他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 萧惊寒心念电转,想要说什么,却困意来袭,未说出口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萧惊寒悠然转醒,睁眼一瞧,发现柳缘笙还站在那里。 萧惊寒心下一凛,坐了起来,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柳缘笙并无行动痕迹,竟在铜镜前站了一夜。 萧惊寒目光沉凝,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墨翠扳指,默默注视铜镜中的柳缘笙。 她惨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整个人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像是快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偏偏她容貌极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如此空洞,依旧楚楚可人,勾魂摄魄。 萧惊寒盯着柳缘笙看了片刻,叫来了下人。 早早侍候在外的下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喜娘一见屋里这架势,什么也不敢说,低着头,快速将喜榻整理了一番,悄悄收起了那方干干净净的喜帕。 丫鬟伺候着萧惊寒洗漱更衣,莺儿与穗儿也扶着柳缘笙在梳妆台前坐下,准备给她梳洗打扮。 柳缘笙在地上站了一夜,骨头早就僵了,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似得一动也不能动,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血液在身体内流动。 她木偶人似地由着莺儿和穗儿给她装扮,直到镜子里的人挽起了高高的发髻,戴上了精美的钗环,穿上了华丽的衣裙,她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萧惊寒也已洗漱完毕,他身着绛红色广袖锦袍,内衬月白里衣,领口绣云纹镶边,腰佩珍珠玉带,悬流苏玉佩,墨发以鎏金玉冠规整束起。整个人长身玉立,举止间衣袂翩跹,尽显天潢贵胄的矜贵雍容。 见二人都已装扮好,喜娘低声提醒,“三少爷,三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速速前往明知堂吧。” “知道了。”萧惊寒正了正衣襟,瞥了仍坐在梳妆台前的柳缘笙一眼,冷道:“还愣着干什么?” 柳缘笙垂着眼不作声,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萧惊寒的话,见状,莺儿轻轻搀住她的胳膊,道:“小姐,起身吧,误了请安的时辰可不好。” 柳缘笙这才慢慢站起来,跟着萧惊寒前往明知堂。 明知堂内,镇国公萧修言与继夫人元氏端坐高堂,下首坐着长子萧惊霆,与长媳谢青禾。 镇国公府二小姐萧若薇入宫为妃,四少爷萧惊卓为太子伴读,皆不在府中。是以,当柳缘笙踏进明知堂时,只有不曾与她见过面,腿有残疾,坐在轮椅上的萧惊霆盯着她看了两眼。 “儿子携新妇前来给父亲请安。”萧惊寒无视元氏的存在,跪在萧修言面前,磕头。 柳缘笙在萧修言侧后方跪下,道:“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萧修言望着儿子儿媳,面上毫无欢喜之色,表现得异常冷漠。元氏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睛一直落在别处,像是看不到柳缘笙与萧惊寒。 静默间,下人端来了茶,柳缘笙依次敬茶。元氏饮了茶后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萧家儿媳。往后要恪守本分,敬夫持家,孝顺长辈,和睦妯娌。夫妻之间互敬互爱,凡事宽和忍让,勿斤斤计较,搬弄是非,记住了吗?” “记住了。”柳缘笙淡淡道。 萧修言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茶也喝了,礼也完成了,去看看你们祖母吧。” 柳缘笙遂起身,与萧惊寒前往葆和堂。 葆和堂内,老夫人正在下棋,见柳缘笙和萧惊寒来了,命人撤下棋盘,一把握住柳缘笙的手道:“好孩子,你来了,快坐吧。” 柳缘笙行礼后挨着老夫人坐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在我这里不用拘束着,我呀,最烦那些刻板无聊的规矩。”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看向冷着一张脸的萧惊寒,“孽障,你也坐吧。” 萧惊寒满是无可奈何,只得坐在了柳缘笙的旁边。 老夫人笑眯眯地在二人面上瞧来瞧去,越瞧越满意,“瞅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除了缘笙,再没人能配上我这孽障。除了我这孽障,也没人能配得上缘笙这张仙娥似的脸!” 说完自己个儿哈哈笑了。 老夫人笑,一屋子的下人却不敢笑,因为萧惊寒的脸色实在是很难看。 阖府皆知萧惊寒在长公主府被人算计,闹出了酒后乱性,与柳丞相刚刚认回来的嫡女同塌而眠的丑闻。当时,萧惊寒执意要调查清出真相,狠狠教训那算计之人,可老夫人却让萧惊寒把柳缘笙娶回来。 萧惊寒不同意,老夫人就拿出一哭二闹三绝食的本事,镇国公和萧惊寒实在遭不住,就答应了。 “老婆子我啊,别的本事没有,给人说媒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凡是我保的媒,就没有过不好的!” 老夫人自顾自笑了片刻后,心情越发欢愉,她拍着柳缘笙的手背,慢悠悠地说道:“当年,我就看中了你母亲,想让她做我的儿媳妇!结果被姓柳那小子捷足先登了!好在又遇上了你,这才圆了老婆子我的一桩心愿!” 一壁说,一壁无意识地转过了柳缘笙的手,然后一愣。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赫然躺着一道暗红色的,蜈蚣似的疤痕。 第一卷 第5章 老夫人的礼物 盯着那道疤痕,老夫人目光闪了闪,然后不动声色握紧了柳缘笙的手。 “手这么凉,可是这些日子忙着婚事,累虚了身子?” 不等柳缘笙回话,老夫人即刻命道:“来人,去把宫里送来的那两颗老人参取来,还有我那只赤血镯,一并拿来。” 丫鬟应下,不多时,便将两颗百年人参和一只通体血红,水润清透的镯子放在了柳缘笙的面前。 老夫人拿起镯子,看了看道:“这只镯子是我的陪嫁,替我当过灾,颇有灵性。我将它送给你,希望你无病无灾,与惊寒平顺安稳地度过此生。” 说完,慢慢将赤血镯戴在了柳缘笙的左手手腕上,刚好遮住了那道疤痕。 老夫人轻握住柳缘笙冰凉的指尖,再道:“好孩子,你放心,你既是我亲定的孙媳妇,这个府上,就没人能欺负了你去,便是那孽障也一样。日后,若是他,或是府上的其他人欺负了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做主。” 柳缘笙轻轻点了下头,目光始终涣散无神,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听进去老夫人的话没有。 “好了,昨天忙了一天,今早又来请安,你也累了,回去歇歇吧。” 柳缘笙依旧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朝老夫人行了礼,退了出去。 见柳缘笙离开,早就坐不住了的萧惊寒站起来就要走。 不料老夫人叫住他,“惊寒,你留下。” 萧惊寒停下脚步,回身望着老夫人,“祖母还有事吩咐?” 老夫人哼了一声,“从你进了我的门,就一直耷拉着脸。怎么?还记着我逼你娶柳缘笙的仇呢?” “孙儿不敢。若孙儿再气得祖母绝食,就没脸见九泉之下的祖父了。”萧惊寒道。 老夫人听罢鼻子都气歪了,虎着一张脸道:“你不敢?你不敢怎么昨夜里不肯入洞房,入了洞房又打人?” 萧惊寒轻哂:“祖母派人听孙儿的墙角了?” “是!”老夫人理直气壮,指着萧惊寒的鼻子警告他,“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许再发生了!我给你娶媳妇,是让你跟她好好过日子的,不是给你当出气筒。” 萧惊寒垂下眼帘,绷着唇角不说话。 见他一言不发,且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老夫又软下口气道:“寒儿啊,你别怪祖母狠心,就你那个臭名声,你还盘算着娶公主贵女不成?你出去打听打听,满京城世家子弟,谁会从外面抱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放在身边养着?” 萧惊寒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无动于衷。 老夫人只得再劝:“这人都已经娶回来了,木已成舟,你不想认也得认。要我说,既是老天爷给你们安排了这一遭,便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缘分。这不相干的人啊,不会突然出现在你的生命里的。” “祖母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样的浪没经历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对方是人是鬼,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和你一样,是苦命的孩子。你可别轻信了外面的话,错过了良人。” 窗外芭蕉随风摇晃,掩去祖孙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 沉香院内,下人们正在收拾房屋,整理物品。莺儿将谢青禾命人送来的十二花神画像卷好,放在红檀木箱内,兴致勃勃地对坐在窗前发呆的柳缘笙道:“小姐,你不用理会那个元夫人,这些天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元夫人虽说是元太傅的次女,国公爷的继室,但她与国公爷夫妻情分浅淡,既不恩爱,也无子女,不过是表面夫妻罢了。” “其实这样也好,小姐只需和老夫人与大少夫人搞好关系,便能在镇国公府站住脚!” 莺儿将心中的盘算尽数说给柳缘笙听,柳缘笙却毫不上心,只是用那双空灵缥缈的眸子盯着院中的一处看。 她不应声,莺儿也不着急,继续自顾自念叨着:“奴婢还听说,小少爷是世子从长宁带回来的。除了世子本人,谁也不知道小少爷的生母是谁。奴婢以为,小少爷的生母顶多是世子养在外面的外室,影响不到小姐什么的,小姐尽管放宽心便是。” 莺儿话音刚落,穗儿走了过来,道:“小姐的嫁妆都已经清点入库了。后日归宁,小姐想好带什么礼物了吗?” 柳缘笙神色恹恹,压根对归宁的事不上心,“你们看着准备吧,不用来同我商量。” 一旁的莺儿噘起嘴巴,“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多半都被四小姐抢走了,两位少爷对小姐也不好,还给他们带什么礼物!” 说完,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啼声传进卧房。 莺儿快速地看了柳缘笙一眼,嘀咕:“小姐昨晚就没休息好,白天想睡一会儿也睡不成,小少爷一直哭。” 柳缘笙依旧盯着窗外看,直至那哭声越来越大,方才意识到李奶娘已经将孩子抱到了她面前。 她愣愣地望着面前忽然多出来的婴孩,有些意外地看向李奶娘。李奶娘苦着一张脸道:“请三少夫人恕罪。奴婢原本想将小少爷带出去的,可经过三少夫人卧房时,小少爷哭得格外凶,看他样子,似乎是想进来找三少夫人。” 闻言,柳缘笙倒也不生气,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少爷的发顶。 小少爷慢慢止住哭声,只委屈巴巴地盯着柳缘笙看。 李奶娘得寸进尺,“三少夫人抱抱小少爷吧,小少爷确实很喜欢三少夫人呢。” 说完,也不管柳缘笙愿不愿意,直接将小少爷塞进了柳缘笙的怀里。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回,柳缘笙稳稳抱住了小少爷。或许是老夫人送她的那只赤血镯蕴含无限能量,她竟然觉得左手手腕骨肉重连,伤口一点也不痛了。 “瞧,小少爷不哭了!”见小少爷在柳缘笙怀中露出笑脸,咿咿呀呀地发出生动的音节,李奶娘喜不自胜,“奴婢就说小少爷很喜欢三少夫人吧!三少夫人与小少爷之间母子情分极深呐!” “你在胡说什么?” 卧房内温馨的气氛骤然被破坏。满身寒气的萧惊寒挥袖甩开珠帘,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第一卷 第6章 明日衙门有事,不陪你归宁 刚刚还喜笑颜开的李奶娘瞬间收起了笑容,与莺儿和穗儿一并低着头退到一旁。萧惊寒一振衣袖,朝着柳缘笙走了过去。 柳缘笙怀中还抱着小少爷,见萧惊寒一脸不愉地靠近,慢慢站起来,将小少爷递给李奶娘。 哪知,她才一伸出胳膊,小少爷便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那阵仗,仿佛谁敢教他与柳缘笙分开,便在谁的面前哭到断气。 李奶娘一脸尴尬,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嚎啕不止的小少爷,又瞥了眼执意要把小少爷交给她的柳缘笙,皱着眉道:“小少爷哭得这样凶,怕是不肯让奴婢哄呢。” “把孩子给我。” 站在柳缘笙身后的萧惊寒伸出手,道。 柳缘笙只得转过身来,将孩子交给萧惊寒。 因要递接孩子,是以二人都微微低着头,弯着腰,像极了他们夫妻对拜时的样子。柳缘笙的衣袖极为宽大,衣料又细滑,胳膊轻轻一抬,皓白纤细的手腕便露了出来,连带着老夫人赠与她的那只赤红色的镯子,一并撞入萧惊寒的眼底。 萧惊寒目光从那只手腕上划过,稳稳接住了孩子,可孩子丝毫不给他面子,竟是哭得更厉害了。萧惊寒一愣,表情几分犹豫几分不解。李奶娘见状忙道:“三少爷快把小少爷还给三少夫人吧。昨夜里也是这样的,三少爷一被三少夫人抱着,就不肯被奴婢等人抱了,与三少夫人十分亲近呐!” 萧惊寒听罢,一下子想起昨夜的情景。 与打在柳缘笙脸上的那一巴掌。 他掀眸看了柳缘笙一眼,把小少爷抱给了她。无奈,柳缘笙只得抱住小少爷,看着萧惊寒那双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大手从小少爷的襁褓间抽了出去。 “总归这孩子就养在沉香院,你又是他的嫡母,有空的话就多抱一抱他吧。”萧惊寒说道。说完,随意地坐在了罗汉榻上,端起炕几上的茶喝了。 莺儿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小姐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还抱!” 萧惊寒看向莺儿,“你嘀咕什么呢?” 莺儿一凛,“奴婢什么也没有嘀咕。” 萧惊寒撂下茶盏,盯住柳缘笙,“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 柳缘笙抱着小少爷,默默吐出这两个字。 听到柳缘笙的回话,萧惊寒眸光一荡,有些意外的样子。若他记得不错,这是他们成亲以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无爱无恨,不喜不悲,老僧入定一般的平静。 她不是苦苦算计了一番才顺利嫁入傅家吗?怎么会如此平静,平静得像是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萧惊寒盯着柳缘笙那张死气沉沉,却足以称得上绝色二字的脸,陷入沉思。 柳缘笙此人,名声之差,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刚出生便被下人错抱,流落在外,好在被水月庵的静安师太收养。十岁时,她到山下的屠户家做养女,十五岁时,因勾引屠户父子,被屠户的妻子轰出家门。 然后,她回到了水月庵,却仍不安分,又与一名香客暗通款曲。 再然后,她设计了长公主府一事,成了他的妻子。 因为这桩婚事,他那些狐朋狗友没少笑话他,说他娶了个一肚子阴私的女子回家。可瞧她那副过了今朝不盼来日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个厉害的。 压下心头的疑窦,萧惊寒又听柳缘笙说道:“我能带他出去转转吗?” 他抬起头,却发现这句话是柳缘笙对李奶娘说的。 李奶娘受宠若惊,“当然可以了三少夫人,您才是这个院子里的主子!” 柳缘笙不置可否,抱着孩子离开了卧房。 不曾再看萧惊寒,哪怕只有一眼。 入夜,柳缘笙安顿好小少爷,早早歇下。 那孩子缠她缠得紧,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了亲娘,柳缘笙虽不厌烦,却着实累得很,一挨枕头便想睡了。 偏偏又睡不着,过往之事,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海中闪来闪去。 好不容易熬出些困意,偏偏这时候萧惊寒来了。柳缘笙只得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萧惊寒。 萧惊寒进来后也不说话,只时不时朝窗户外面瞧。 他知道老夫人派来的人就在那里,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去,干脆抄起博古架上的书册,随意翻看着。 看了两页,他察觉到昏暗的卧房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萧惊寒放下书,望着那双眼睛道:“这本书是你的?” 柳缘笙点点头。 她从丞相府带来的东西并不多,那本医书,是她最珍视的。 因为那是她最珍视的人送给她的。 她的眼神难得有了几丝生气,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好像两颗晶莹的宝石。萧惊寒攥着医书,又问:“你能看懂?” 柳缘笙:“随便看看。” 说完坐了起来,朝着萧惊寒伸出了手。 萧惊寒微怔,意识到柳缘笙是什么意思后,站起来,把书放回原位,复又在红酸枝太师椅上坐下。 见状,柳缘笙放下手,眼底的光芒随之慢慢消散。 她缓缓躺下,却听萧惊寒冷不丁道:“明日我要去衙门一趟,不能陪你归宁。” 柳缘笙一顿,沉思片刻,这才想起萧惊寒口中的衙门指的是都察院。 萧惊寒年纪不大,阅历却多。少时在外游历,习得一身武艺,后易名更姓,投奔晋城军,跟随程老将军征战北境,立下赫赫战功。 靠着这些战功,皇上册封他为从二品护国将军,他却弃武从文,进了都察院,如今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早在水月庵的时候,柳缘笙便听人提起过,说萧惊寒为了给被镇国公辜负,投湖自尽的生母报仇,一剑杀了镇国公心爱之人,与她肚子里的孩子。 至此,父子二人结仇,连带镇国公原配夫人剩下的其余三个孩子,一并入不了镇国公的眼。 传言纷纷不可信。但此时此刻,柳缘笙望着萧惊寒那张俊美无俦,却散发着死神煞气的脸,觉得什么样冷血无情的事发生在他身上,都是可信的。 只是,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本就是不相干的人。 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躺在榻上。 困意匆匆而过,此时的她,已经睡不着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吵得她十分头疼。她闭上眼睛,静静躺了好一会儿,却觉得脑海中的嗡鸣声越发清晰高昂了。 那些苦苦纠缠着的她的画面纷纷杳杳而来,令她眼底凝聚出一片大雾,她只得睁开眼睛,让那片雾气赶快散去。 “怎么?我在这儿,你睡不安稳?”见柳缘笙睁开了眼睛,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的鲛纱帐,萧惊寒带着一丝嘲讽道,“这一切,不是你主动求来的吗?此番矫情做作的姿态,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吗?” 尖锐的话语,冰锥子似的戳进柳缘笙的心口。 然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痛,因为更难听的话,她早在好几年前就听过了。 如今已然百毒不侵。 她保持静默,然而这份静默却令萧惊寒愈发不满,“说话!”他强势地道,“你难道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说什么?”柳缘笙问。 萧惊寒觑了觑眸,“你想说什么?” “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柳缘笙道,“世子有要说的吗?” 萧惊寒倒是还有一句话想说,但见柳缘笙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硬生生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双双陷入沉默。柳缘笙再一次闭上眼睛,不知熬了多久,总算睡着了。 老夫人派来的人十分尽职尽责,直到三更天才离去。很快,天亮了,柳缘笙慢慢睁开双眼,发现屋内已无萧惊寒的踪迹。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昨晚是在太师椅上坐了一晚上,还是在外间歇下了,皆无从得知,柳缘笙也一点也不关心。 她简单梳洗装扮,动身前往丞相府。 手里攥着一对金钗的莺儿一边走一边在柳缘笙头上比划,“小姐,你这打扮也太素简了,这不得让四小姐笑死啊!快把这对金钗戴上!” “这样就挺好。这对金钗,你和穗儿拿去戴吧。”柳缘笙踏出镇国公府的院门,望着不远处的马车道,“走吧,早去早回。” 莺儿只得作罢,她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柳缘笙,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谁家姑爷不陪着媳妇归宁啊!这世子爷也真是的,见我家小姐性子软,就一个劲欺负我家小姐!” 莺儿的声音并不大,却还是传进了柳缘笙的耳朵里。柳缘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容地踏上轿凳,却见一只白玉扇骨般的大手推开了车门。 紧接着,萧惊寒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显现了出来,不耐烦地对她道:“怎么这么慢?快上马车。” 第一卷 第7章 夫唱妇随 柳缘笙被冷不丁出现的萧惊寒吓了一跳,险些从轿凳上摔下去,还好萧惊寒反应及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马车。 柳缘笙便如那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扑进铺着厚绒毯的马车里。 萧惊寒随手将一扇车门合上,盯着目瞪口呆的莺儿道:“你这丫鬟,刚刚又在嘀咕什么?” 莺儿吓得魂都没了,却有勇气说谎,“奴婢刚刚什么也没嘀咕啊!” 萧惊寒瞥她一眼,进了马车。 马车内极为宽敞,柳缘笙束手束脚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只小猫。萧惊寒大马金刀地在柳缘笙对面坐下,见她穿得十分素简,随口问了句:“不是归宁吗?怎么穿得跟要去庙里上香一样?” 柳缘笙神游天外,一时没能明白萧惊寒的意思,只抬起眼睛,带着几丝迷惘,盯着萧惊寒看。 萧惊寒便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柳缘笙面不改色,问道:“世子不是说衙门有事,不陪我归宁么?” “那我现在下马车?”萧惊寒反问。 柳缘笙顿了顿,道:“单凭世子意愿。” 萧惊寒一怔,盯着柳缘笙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别开头去。 镇国公府与丞相府相距不远,约莫两刻钟路程便到了。 朱门玉砌的丞相府门前门可罗雀,唯有管家韩斌领着几名小厮静立等候。眼见柳缘笙与萧惊寒下了马车,韩斌连忙快步上前,笑着躬身行礼:“世子、三小姐,你们可算到了,老爷与夫人早已盼你们许久了。” 萧惊寒看了看韩斌身后的小厮,与空荡荡的府门,哂笑:“是么?” 被那双锋锐如剑的眸子一瞪,韩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低下头,心虚地道:“世子和三小姐快随老奴前往清风堂吧。” 清风堂内,柳景渊正在喝茶,柳云泽逗弄着一只鹦鹉,对一脸凝重的柳景渊道:“爹,你放心吧,萧惊寒一早就去都察院了,这会儿应该跟着赵大人一起查案呢,绝不会陪着柳缘笙归宁的。”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吗?”柳景渊重重放下茶盏,“他不来,岂不是没将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那也是因为柳缘笙的缘故。”柳景渊道,“因为柳缘笙,我最近都不敢出门了,生怕别人戳我脊梁骨,说我是淫妇的哥哥。” 柳景渊闻言面色一变,正欲呵斥,韩斌引着萧惊寒与柳缘笙进了清风堂,后面还跟着丫鬟莺儿。 见他二人一并进来了,柳景渊一愣,柳云泽更是瞪大了眼睛,“萧惊寒,你怎么来了?” 萧惊寒反问:“我来错了吗?” 柳云泽被噎住,抬眼去看柳景渊。柳景渊正襟危坐,僵笑道:“贤婿说笑了,快快入座。来人,上茶。” 萧惊寒毫不拘谨,一掀衣摆在柳景渊下方坐下,端起茶便喝。倒是柳缘笙浑身不自在,明明回到了自己家,却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端坐在萧惊寒身旁不作声。 柳景渊正了正衣袍,客客气气地对萧惊寒说道:“我听泽儿说,贤婿一早就去了都察院,可是在为毓桐书院一案奔波?” 一口气喝了半盏茶的萧惊寒撂下茶盏,道:“柳二公子不是在户部任职吗?何时对我们都察院的事这么感兴趣了?” 柳云泽脸一红,解释:“我也是偶然间听别人提起的。” 萧惊寒笑而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盯着柳云泽看,柳云泽愈发脸红,试图把话题引到柳缘笙身上,“世子,我妹妹没给你添麻烦吧?” “你说她?”萧惊寒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柳缘笙。 柳缘笙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一身淡绿衣装与院中的翠竹遥相呼应,看得久了,倒也清新怡人,明净舒爽。 萧惊寒盯着那张精致温婉的侧脸看了片刻,回过头,没有说话。 柳云泽来回打量着萧惊寒与柳缘笙的表情,噗嗤一笑,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她自幼流落在外,无人教导,不懂规矩,最是粗莽无知。若有什么地方冲撞了世子,还望世子海涵,慢慢调教。” 萧惊寒一听,原本平静的面庞上,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他正要开口,柳念溪突然提着裙角闯了进来。 “姨娘,你别拦着我!她出嫁那天你就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我教训她!今天,我非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一边说,一边没头苍蝇似得冲进了正堂。 苏汀兰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念溪,你不要冲动,木已成舟,你还是看开些好!” 说完,俩人一并愣在原地。 萧惊寒好整以暇,目光幽幽地望着二人。 “世,世子?”柳念溪浑然不知萧惊寒在这里,一脸难以置信地道,“你陪着柳缘笙归宁了?怎么可能?” 苏汀兰短暂错愕片刻快速回过神来,“缘笙回来了?这些下人,也不说去通传一声!” 说着走到柳景渊身边,温厚端严地对柳念溪道:“念溪,你姐姐姐夫来了,还不过去行礼?” 柳念溪惊讶地望着二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子,是她逼你来的对不对?” 不等萧惊寒回应,早就看不下去的莺儿嘀咕道:“四小姐别闹了,世子今天早早起身,一心等着陪三小姐归宁呢,没有谁逼谁这一说。” “你胡说!世子不可能对她这么好!”柳念溪气急败坏,“你当我不知道呢?她一嫁过去,就被世子打了一个巴掌,洞房花烛夜,硬是没碰她一根手指头!世子讨厌她讨厌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心甘情愿陪她归宁!” 话音一落,除了柳缘笙,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惊寒慢慢掀起眼皮,幽幽道:“我与柳缘笙的房里事,四小姐是怎么知晓的?莫不是我与柳缘笙成亲当晚,你躲我们床底下了?” 第一卷 第8章 她的锋芒 柳念溪哑口无言,一张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我,我没有。”她讪讪看向柳云泽,“我也是听二哥说的。” 柳云泽惊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了?” 柳念溪梗着脖子不说话,萧惊寒见状道:“你便是柳丞相的养女,柳家的四小姐?” “是。”柳念溪一脸娇羞地道,“三年前,含光阁鞠场,我还跟着世子一起打过马球呢。” “没印象了。”萧惊寒道,“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利用职务之便,帮四小姐找到亲生父母,让你们一家团聚。” 柳念溪一听,一双眼睛立马红了,眼底泪光闪烁,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苏汀兰心疼得不得了,急忙上前安慰,“好了念溪,世子跟你说笑呢,你别当真。” “念溪,赶紧给我回房去,又喊又闹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柳景渊绷着一张脸教训柳念溪,“你给我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房门半步!” “父亲要将我幽禁吗?可我做错了什么?”柳念溪不服气道,“错的人明明是她柳缘笙!” “你还敢说!”柳景渊重重一拍桌子,“还不滚下去!” 柳念溪撇着嘴,依依不舍地看了萧惊寒一眼后跟着苏汀兰离去。早就待不下去了的柳云泽随便找了个由头,也离开了清风堂。 堂内只剩下柳景渊,萧惊寒与柳缘笙三人,柳景渊松了松筋骨,略缓和了表情,道:“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贤婿不必与她计较。” “怎会。”萧惊寒道,“岳丈大人言重了。” 这一声岳丈大人叫得柳景渊神清气爽,毕竟,他如今在朝堂的势力江河日下,可萧惊寒却前途无量,能有这样的乘龙快婿为倚仗,他的腰杆子也能硬些。 即便萧惊寒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但三年前,皇帝是要封他为从二品护国将军的,加之他门楣显赫,家世傲人,何愁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柳景渊越想越得意,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萧惊寒身上的那些闲言碎语拒绝了这门亲事,毕竟,柳缘笙的名声也不清白。 “贤婿啊,今日是你陪缘笙归宁的好日子,待会儿陪我好好喝一杯,你我翁婿二人,不醉不离。” 萧惊寒:“一切遵循岳丈大人的安排。” “好!”柳景渊笑着起身,再道,“听说你酷爱书画,我屋里有几幅翁世鸣的绝笔画作,你来鉴赏鉴赏,如何?” “岳丈诚邀,小婿却之不恭。”萧惊寒也站了起来,“不过,岳丈少不得要割爱,赠与小婿几幅。” “无妨,凡你喜欢,皆可拿去。”柳景渊爽朗地笑笑,笑完发现柳缘笙依旧安安静静地在圈椅上坐着。 她不说话,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垂眸沉思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个以美貌动京城,又以医术赢人心的太医院女院判,白音珠。 忆起过往,柳景渊的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冷硬,“缘笙,你干什么呢?” 闻言,柳缘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柳景渊。 柳景渊被她那双古井无波,却又楚楚动人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闪了闪道:“我与你夫婿有事相商,你先回屋去吧。” “我有事要说,得到答复后,会走的。”柳缘笙道。 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被女儿当着女婿的面反驳,柳景渊的心里是有一些不满的,但他见识过柳缘笙的倔强,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耐着性子问:“你要说什么?” 柳缘笙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旧钱袋,放在掌心里,伸出手给柳景渊看。 柳景渊望着钱袋一愣。 萧惊寒同样怔了怔。 他的目光从柳缘笙的面上移到钱袋上,又从钱袋移回她的面上,隐隐觉得这清风堂里多了几丝寒气。 “给我答案,我就走。”柳缘笙道。 萧惊寒便看向柳景渊,只见柳景渊黑着一张脸,轻轻吐了口气,将手背到身后,哼笑了一声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放心吧,这些天,家里面安稳得很。” 柳缘笙一听,慢慢将手放了下去。 “好了贤婿,咱们走吧。” 柳景渊迫不及待地想要带萧惊寒离开,却听柳缘笙又问道:“她人在何处?” 柳景渊一顿,若非萧惊寒就在身旁,且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他真想让人把柳缘笙关进柴房,“在她该在地方!” 柳缘笙半信半疑,“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柳景渊气道,“你这丫头,不要得寸进尺!” 柳缘笙这才作罢,将钱袋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憋着半肚子气,柳景渊将萧惊寒带进了自己书房。 翁世鸣的画就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上,萧惊寒却不急着欣赏,他随意地坐在罗汉榻上,道:“岳丈大人的书房实在不错,安静清幽,最适合坐下来,静静地说一会儿话。” 柳景渊一听,目光立刻从翁世鸣的画作上移开,牢牢盯着萧惊寒道:“看来,贤婿有话要与我讲。” 他在萧惊寒对面坐下,“你想说什么?” “一点小事。”萧惊寒道,“我最近跟随赵大人调查毓桐书院一案,发现主犯管宁畏罪潜逃前,特意赶到丞相府,给岳丈大人送了几本前朝的禁书,事后,管宁亲口承认是想混交视听,岳丈大人也将那几本禁书交给了刑部,但小婿还是想问一句,京中大权在握的官员那么多,管宁怎么就盯上岳丈大人了呢?” 柳景渊双眸微觑,“你陪缘笙归宁,原来是为了这个。” “一举两得,不是吗?”萧惊寒道,“况且,我也是感到好奇,随便问问而已,岳丈大人不必紧张。” 柳景渊皱紧眉头。 萧惊寒嘴上说着不让他紧张,可他能不紧张吗? 说到毓桐书院一案,就不得不提起九年前的炽翎军谋逆案。当时,庆元帝坐拥天下,先太子李昭麟如日中天,手握炽翎军三十万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百姓心中的战神太子。 照理说,只要李昭麟在,这皇位就不可能是别人的。可他发动了兵变,想要夺权上位,最终被晋王率大军合围绞杀,死在了白鹰关。 之后,晋王登基,肃清朝堂,举国上下都不能出现与先太子李昭麟有关的东西,偏偏李昭麟旧部众多,暗中积聚力量,意在为李昭麟复仇,而这个毓桐书院便是朝廷刚刚查获的,叛贼在京中设置的据点。 这原也和他没什么关系,可说起来倒霉,那主犯不知何缘由往他府里送了几本前朝禁书,令他身陷囹吾。 他虽及时洗刷了冤屈,但皇上一向多疑,恐怕对他愈发不满了。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我确实是无辜的。”沉思良久,柳景渊不徐不疾地道,“想必你也知道,因为当年为先太子说了几句软话,我早已失去帝心,陛下肯留用我至今,不过是看在我那位有从龙之功的祖父的面子上。我这座丞相府看似风光,实则风雨飘摇,我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何必再招惹祸事。” 萧惊寒状若漫不经心地听着柳景渊的话,听罢淡淡一笑,“岳丈大人说得有道理。要我说,岳丈大人春秋鼎盛,简在帝心,万不要妄自菲薄,为了当年的小事,与陛下离心。” 柳景渊听罢,再一次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认真思索萧惊寒的话,揣测他说这段话的深意。 毕竟,萧惊寒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立场,要知道,他的亲姐姐萧若薇宠冠六宫,诞下的六皇子深得皇帝喜欢,是储君的人选之一。 萧惊寒今日特地来与他说这些,莫非是要他投诚? 柳景渊正苦苦思索着,下人忽然闯了进来,神色慌张跪地,“老爷,不好了,三小姐和四小姐打起来了!” 第一卷 第9章 帮柳缘笙要嫁妆 萧惊寒跟在柳景渊身后,疾步来到清风堂,隔着老远便看见一群下人推推搡搡,站在下人中间的柳念溪横眉竖目,插着腰,正对着柳缘笙破口大骂。 柳缘笙被丫鬟莺儿护着,站在距离柳念溪三尺远的地方。她紧绷着嘴角,目光冰冷,表情漠然,纵然被柳念溪缠着脱不开身,亦云淡风轻,不见一丝狼狈。 萧惊萧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然后便清楚地听到了柳念溪的叫骂声。 “你这个贱人!惯会装可怜,扮无辜,用这张狐狸精似得脸哄骗人!” “你用卑鄙手段抢走了我的萧世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念溪!你再闹什么!”柳景渊大声呵斥住柳念溪,“不是让你闭门思过吗?你怎么还在清风堂?” 柳念溪闻声一顿,待看清来人是谁后,瞬间红了眼,“爹爹!爹爹你终于来了!” 她扑进柳景渊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爹爹,你要给女儿做主啊!女儿正准备离开,恰巧遇见了姐姐,本想着和姐姐打个招呼,谁知姐姐竟动手打我!还将我推在地上!” 说罢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四小姐,你在胡说八道!”站在柳缘笙身旁的莺儿激动道,“刚刚分明是你故意找我家小姐的茬!我家小姐不理你,你就一个猛子扑上来,结果扑了个空,自己个儿摔在了地上,干嘛赖我家小姐?” “死丫鬟,你给我闭嘴!”柳念溪道,“爹爹,你别听莺儿胡说!她是为了维护姐姐才那样说的!刚刚发生的事,下人们都看见了,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说着去看一旁的下人,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说话啊!”柳念溪气道,“你们告诉我爹,刚刚发生了什么!”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然不作声,偶然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待看清萧惊寒的表情后,立刻又垂下头去,且将头埋得更深了。 柳念溪终是察觉到异样,停止哭泣,转过脸,去看柳景渊身侧的萧惊寒。 萧惊寒也在看着她,只是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柳念溪瞬间红了脸,扭捏着唤了声:“世子……” 她一出声又开始哽咽,音调百转千回,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萧惊寒抬手将她制止,“四小姐,你等会儿再哭,你先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柳念溪一噎,这下真的想哭了。 萧惊寒继续问:“你刚刚说,是柳缘笙把你推倒的?” “是!”柳念溪一抹泪,“我正在和她说话,她忽然推了我胸口,一下子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呢。” “可如果她推了你的胸口,你就应该朝后摔倒,弄脏后面的衣服,而不是前面的。”萧惊寒分析道,“除非你功夫了得,朝后摔倒的时候及时翻了个身,否则断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柳念溪听得懵懵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萧惊寒的意思。 不等她做出反应,萧惊寒又道:“而且,我记得你冲进清风堂的时候,嘴里就嚷嚷着要找柳缘笙算账什么的,所以,莺儿的话更值得相信。” 说罢看向柳景渊,“岳丈大人,您以为呢?” 柳景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轻轻吐了浊气,问柳缘笙,“缘笙,你有没有动手?” “没有。”柳缘笙道。 “既然没动手,那刚刚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柳缘笙冷冷道,“之前,我一次次地向你解释,你信过我吗?哪次不是偏袒柳念溪?” 她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柳景渊,显然对这个父亲不再报以任何期望,柳景渊尴尬极了,心虚地低下头,轻声地说:“好了,这次的事,确实是你妹妹不对,我让她给你道歉。” “不,我不要!我不要向她道歉!”柳念溪拉住柳景渊的手臂哭诉,“爹爹是看在萧世子的面子上才让女儿给她道歉的对吗?可女儿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呀!” “你放手!”柳景渊气道,“要我把下人的嘴撬开吗?你不要再闹事了!赶快给你姐姐道歉!” “我不!”柳念溪甩开柳景渊的胳膊,一脸委屈地说,“爹爹,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姨娘!让姨娘给我做主!” 柳念溪提着裙角就要跑,柳景渊一把把她拽回来,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迟早闯出大祸!” “爹!你打我!”柳念溪捂着自己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小到大,你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看来姨娘说得对,姐姐回来了,你就不疼我了!” “我哪有不疼你?是你太过分!”柳景渊道,“你占据你姐姐的身份多年,已经欠她很多了,怎么还能欺负她?” “谁欠她的了?我才没有!” “你欠我家小姐的可多了!”莺儿插话进来,“别的不说,四小姐和苏姨娘贪了我家小姐多少嫁妆!那可是先夫人留给我家小姐的!”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的!凭什么给柳缘笙!” “谁知道四小姐的娘是谁?可先夫人白音珠,确确实实是我家小姐的娘!”莺儿据理力争,“先夫人的嫁妆,你们私吞了近九成!当我心里没数,什么都不知道呢!” 萧惊寒闻言一笑,“你这丫鬟,记得倒是清楚。” 莺儿表情傲娇地扬起头,“那当然,我娘是先夫人的贴身丫鬟,先夫人给小姐准备的嫁妆,我娘比先夫人还清楚!我也清楚!” 萧惊寒点点头,笑眯眯地对柳景渊说:“那就请府上把白夫人留给柳缘笙的东西交出来吧。毕竟柳缘笙已经嫁人了,她娘给她准备的嫁妆再留在丞相府里,实在说不过去。” 柳景渊扶了扶额,被折腾得没了脾气,“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气冲冲地朝下人下令,“还不去把夫人请来!快去!” —— 来时只有三辆马车,走的时候,足足十辆。 萧惊寒的怀里甚至还揣着几幅翁世鸣的画,他遥望着天边骄阳,十分惬意地说:“这一趟,收获颇丰啊!” 柳缘笙望着放轿凳的轿夫没说话。 萧惊寒拢了拢怀里的画轴,转过身对柳缘笙道:“怪不得你急着嫁人,你这娘家还没刑部大牢里待着舒服!” 柳缘笙走下台阶,踩着轿凳上了马车。 第一卷 第10章 你还不睡吗? 回到镇国公府后,柳缘笙先去见了元氏,随后与萧惊寒去看望了老夫人,在老夫人处用了晚膳,这才回到沉香院。 莺儿理清了从丞相府要回来的嫁妆,将清单拿给柳缘笙看,柳缘笙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毕竟,这是她那个从未见过的娘给她留下的东西。 “除了这几本医书,别的东西,你们看管好便是。”柳缘笙将清单交给莺儿,“你也累了一天了,去吃点宵夜,早点睡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莺儿一点也不累,相反十分兴奋,“难得帮小姐出了口气,奴婢心里真是痛快!反正小姐也嫁人了,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再也不用受四小姐和苏姨娘的气了!” 柳缘笙抿了抿唇角,正要说话,珠帘被人掀开,萧惊寒从外面走了进来。 夜幕落下,萧惊寒来卧房就寝无可厚非,柳缘笙却还是不自然地站了起来,十分拘谨地望着萧惊寒。 萧惊寒已然更换了寝衣,薄而顺滑的衣料勾勒着身形,更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挺拔。 他看了眼衣衫齐整的柳缘笙,忍不住揶揄,“大晚上的穿成这样,是准备出门吗?” 柳缘笙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还是莺儿调皮地回了句,“不出门,小姐还没来得及更衣呢。” 说着话将柳缘笙推入内室,“小姐,快更衣吧。” 柳缘笙无奈,只得进了内室,沐浴更衣后回到卧房,抬眼便瞧见了正在哄孩子的萧惊寒。 萧惊寒显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虽然努力哄着怀中的婴儿,但姿势太过僵硬,语气也不够柔和,越哄孩子哭得越凶。柳缘笙忙走上前,朝萧惊寒伸出手道:“把焱儿给我吧。” 听到柳缘笙呼唤了孩子的小名,萧惊寒先是一愣,然后将孩子交给她,如释重负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才要喊李奶娘呢。” 柳缘笙稳稳地抱着焱儿,“好孩子,别哭了,再哭嗓子要哑了。” 焱儿慢慢止住哭声,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将柳缘笙望着。 婴孩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湖,柳缘笙心下软成一片,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焱儿的小脸蛋,“好孩子,笑一笑好吗?” 焱儿眼睛一弯,发出婴儿清脆的笑声,咯咯咯的,别提多欢实了。莺儿跟着笑起来,凑到柳缘笙身边道:“奶娘说得不错,小少爷确实很喜欢小姐呢!” 柳缘笙原本也在微笑着,闻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 一直默默注视着柳缘笙的萧惊寒立刻问。 “没事。”柳缘笙摇摇头,“焱儿尿了。” “尿了?” 萧惊寒便要叫李奶娘过来,柳缘笙却对一旁的莺儿道:“去打一盆温水过来,再备上干净得尿介子和衣裳。” 莺儿动作飞快,不一会儿便将柳缘笙要的东西拿了过来,柳缘笙将焱儿放在床上,慢慢解开襁褓,开始给他更换衣物,擦拭身体。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十分熟练,赶来帮忙的李奶娘啧啧称奇,“三少夫人不曾生养,为何会照顾孩子?” “之前在水月庵的时候,帮着师太照顾过收养的婴孩。”柳缘笙快速将襁褓包好,抱起焱儿交给了李奶娘,“我瞧着焱儿有些许困意,你抱去喂奶吧,吃了奶应该就睡下了,若是不睡,你再给我抱过来。” “是!”李奶娘屈了屈膝,抱着焱儿离开了。 焱儿一走,卧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柳缘笙拿起从丞相府带回来的医书,坐在窗前慢慢翻阅。 这些医书都是她娘留下来的,柳缘笙细细揣摩着上面的文字和绘图,感觉自己在和母亲进行一场无言的对话。 她看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彻底无视了萧惊寒。 萧惊寒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喝着茶,莺儿则在一旁收拾博古架。萧惊寒边喝茶边问:“你家小姐一直这么不爱说话吗?” 莺儿一听,放下鸡毛掸子压着声音道:“不是的。小姐刚回丞相府的时候虽也整日心事重重的,但好歹有几分活人气息。后来,苏姨娘和二少爷,四小姐拧成一股绳欺负她,老爷又是个偏心眼的,对小姐受的委屈视而不见,时间一长,小姐就成这样了。” 莺儿说吧愤愤地攥了攥拳,“说起来,这事都怪苏姨娘他们!就他们那副盛气凌人,尖酸刻薄的样子,别说活人了,死人都受不住。” 萧惊寒默默听着莺儿的话,深以为然。今日,要不是他插科打诨,跟着莺儿这丫鬟闹了一回,柳景渊怎么可能让柳缘笙带回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隐隐联想到了什么,却不多言,只对莺儿道:“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下去休息吧。” “是。”莺儿欠了欠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房,临走前贴心地为柳缘笙多点了一盏灯。 直至灯烛燃尽,屋内一片昏暗,柳缘笙这才抬起头。 她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将医书放在了博古架上,冷不丁看到博古架旁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颀长,气质华贵,在暗夜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柳缘笙盯着那张昳丽锋冷的脸一愣,什么也不说,只是定定地盯着他看。 萧惊寒徐徐开口,“怎么?吓着你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几分倦懒之意。柳缘笙摇摇头,道:“需要再燃几只蜡烛吗?” “不用,你不睡吗?” 柳缘笙:“自是要睡的。” “嗯,你睡你的。”萧惊寒满不在乎道,“该我走时,我会走。” 柳缘笙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窗外。 院中月色清凉,除了树影与漆黑的瓦片,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在她瞧不见的地方,老夫人房里的徐嬷嬷和田嬷嬷正在听墙角。 这也是萧惊寒待在这里的原因。 柳缘笙看得清楚,心里却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按理说,她身世坎坷,恶闻缠身,实在不是合适的世子夫人人选,可老夫人偏偏相中了他,不顾流言蜚语逼着萧惊寒把她娶了回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娘的缘故? 柳缘笙想不通,亦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她对萧惊寒道:“我去暖阁睡。” “那怎么行?”萧惊寒道,“暖阁就一张床,你过去了,焱儿和李奶娘睡哪儿?” 柳缘笙默了片刻,又道:“那,我让李奶娘带着焱儿过来,世子去暖阁睡?” 第一卷 第11章 萧惊寒的隐疾 萧惊寒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倒是可行。 于是半盏茶后,萧惊寒歇在了与卧房仅有一墙之隔的暖阁里,李奶娘抱着焱儿留在柳缘笙房中。 柳缘笙的卧房里有一张精雕细刻的拔步床,另有一张罗汉床,李奶娘便睡在罗汉床上,床边放着焱儿的摇篮。 一夜无话,翌日醒来,柳缘笙略感疲惫。 跟婴孩在一起休息总归是累人的,即便李奶娘手脚再轻,她喂奶更衣时的声音还是会传到柳缘笙耳朵里。 柳缘笙心里藏着事,睡觉本来就轻,这一夜自然没有睡好,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要守着晨昏定省的规矩,赶去给元氏请安。 元氏到底不是镇国公的原配,并不刁难柳缘笙,略略提点她几句就让她回来了,莺儿望着无精打采的柳缘笙格外心疼,忍不嘀咕道:“小姐,干嘛让小少爷睡在你房里呢?便是搬去东厢房也好呀!” 话音刚落,萧惊寒出了暖阁进入卧房,“你这丫鬟,又在嘀嘀咕咕什么?” 莺儿骇然一惊,差点将手里的木梳子掉在地上,她快速将柳缘笙最后一缕头发挽好,躬身行礼道:“奴婢见过三少爷,奴婢刚刚什么也没说。” 萧惊寒轻轻一哼,移眸去看坐在梳妆台前的柳缘笙。 柳缘笙才让莺儿把她头上的钗钗环环卸下,把头发挽成简单利落的单螺髻,身上也换上了素简的豆绿色交领襦裙,衣饰简单却不掩天香国色,淡极生艳,竟是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见萧惊寒定定地盯着柳缘笙看,莺儿眼珠一转,便要带着穗儿她们离开,谁知萧惊寒冷不丁问:“焱儿呢?” “奶娘带去沐浴了,一会儿就抱回来。”柳缘笙道。 萧惊寒点点头,干脆在博古架旁坐下,拿起柳缘笙昨晚看过的医书看。 柳缘笙也不拦,找出针线笸箩,开始给焱儿缝老虎鞋。 两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屋里的气氛一度陷入诡异,好在没过多久李奶娘就抱着焱儿回来了。 萧惊寒立刻放下医书,张开双臂走向焱儿,“焱儿来了,快让爹爹抱抱!” 焱儿哼哼唧唧,肉肉的小腿踹呀踹的,浑身都是力量。萧惊寒牢牢抱着小鱼似的扑腾个不住的焱儿,道:“昨晚上就听见你哭。怎么?想爹爹了吗?” 焱儿一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梗着小脖子瞧不远处的柳缘笙。萧惊寒这才反应过来,怀里的这条小鱼是闹着要找柳缘笙呢。 “你来抱抱他吧。”萧惊寒道,“他在我怀里一个劲扑腾。” 柳缘笙早就站了起来,一双眼睛落在萧惊寒怀中的奶娃娃身上,闻言立刻走过去,把焱儿抱了过来。 躺在柳缘笙臂弯里的焱儿一下子安静了,伸着小手抓柳缘笙的脸,柳缘笙好脾气地由着他抓,抓疼了也不躲。 “真是奇了,他又不是你的娘,你怎么跟她这么亲?”萧惊寒随口嘀咕了一句。 柳缘笙闻言未语,听到了跟没听到一样。莺儿却皱了皱眉,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柳缘笙后试探地问:“世子今日不用去衙门吗?” “皇上许了我十日假期,我总往衙门里跑干什么?” “哦。”莺儿眨眨眼,又道,“既然如此,世子和小姐带着小少爷去湖边散散步好不好?” 说完用胳膊肘杵了杵李奶娘。 李奶娘瞬间明白了莺儿的意思,跟着提议道:“对对对!外面阳光明媚,风清气爽,最适合散步了,还能让小少爷晒晒太阳,养养眼睛呢。” “也好,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带着焱儿出去玩一会儿。”萧惊寒冲着柳缘笙一扬头,“走吧。” 柳缘笙原本想要拒绝,转念一想焱儿离了自己没准又要哭,便跟着去了。 正如李奶娘所言,湖边景色清幽,初夏的风柔和温暖,吹得人神清气爽。 焱儿被李奶娘竖抱着,好奇地东张西望,也不闹着找柳缘笙了。柳缘笙便跟在萧惊寒身后,漫无目的地在湖边走着。 萧惊寒身材高大,便是落在地上的影子也瞧着格外威武,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箭袖长袍,腰上佩戴着黑色腰封,干练而有力量,从后面看过去,宛若一位常年游走在江湖的侠客。 柳缘笙望着萧惊寒的背影,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的脸。 她拼命地想抓住那张脸,对方却如涟漪般悠悠荡荡地消失不见了,她恍然回神,却发现眼角不自觉流下了两行泪。 “昨晚一夜无梦,醒来后,果然精神爽朗,就是暖阁里的那张床太窄太软了,回头得让人换一换。你呢,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萧惊寒说着话猛地回身,却见柳缘笙在默默淌着泪。 他一蹙眉,道:“怎么哭了?是因为夜里没睡好,气的吗?” 柳缘笙微愣,心底的那点涟漪一下子被萧惊寒的胡言乱语搅没了,“不是。”她道,“是被风吹了眼睛。” 萧惊寒哂了哂,还想再调侃几句,忽见不远处有一群人走了过来。 被众星捧月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祖母和他的弟弟,萧惊卓。 萧惊寒眼睛一弯,笑着道:“这不是老祖宗和小祖宗吗?真巧,咱们在这儿碰上了。” “什么小祖宗,哥,你也太客气了。” 萧惊卓一边回应萧惊寒,一边步伐飞快地将老夫人推到了萧惊寒与柳缘笙面前,老夫人吓得把拐杖都提起来了,狠狠在萧惊卓手背上敲了敲,“小孽障,你想吓死我呀!” “我是听祖母说,‘快快,你哥哥嫂嫂在那边’,所以才赶紧推着祖母过来呀!” 萧惊卓绕到老夫人身前,好奇打量着萧惊寒身侧的柳缘笙,“这位,额……这位应该就是我的嫂嫂吧?” 柳缘笙淡淡一笑,“小叔好。”又向老夫人行礼,“见过祖母。” 萧惊卓忙也一低头,回了礼。他不是故意不敢认柳缘笙的身份,实在是她打扮得太过素简,便是她身后的丫鬟都穿得比她富贵些。 再者是她的那张脸,坊间传闻柳丞相找回来的女儿样貌普通,气质全无。可眼前的这一位明明比他那在宫里当贵妃的姐姐还漂亮,气质也是十分清新脱俗,就是眼神太悲戚了,雾蒙蒙的,好像遮盖着一团雾霭霭的乌。 “哥哥和嫂子成亲的时候,我陪太子下江南了,没能喝上哥哥嫂子的喜酒,不知哥哥嫂嫂什么时候补与我?” 萧惊卓笑着和萧惊寒打趣。 他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有亲和力,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如山涧溪水,潺潺动听。莺儿盯着萧厉卓的脸眼睛一亮,凑到柳缘笙耳边悄声嘀咕,“小姐,这位四少爷倒是一副好相处的样子。” 她声音已经压得极小,奈何还是清晰地传进萧惊寒的耳朵里,萧惊寒不满地瞪着莺儿,“你这丫鬟,怎么总在嘀嘀咕咕?” 莺儿语塞,默默躲到柳缘笙身后,看也不敢看萧惊寒。萧惊寒也没和莺儿计较,直接走过去捏住萧惊卓的耳朵,道:“补什么补?你自己不来,没喝上酒怪谁?” 说完松开萧惊卓,趴在老夫人肩头道:“老祖宗,你说是不是?” “你给我闪到一边去。”老夫人扒拉掉萧惊寒的手,笑眯眯地对柳缘笙道,“缘笙,你过来。” 柳缘笙点点头,移步至老夫人近前,慢慢蹲下。 “祖母。” “好孩子。”老夫人握住柳缘笙的手,见那只赤血镯稳稳当当地在她的手腕上带着,喜道,“今天气色还好些,以后要时常出来走走,多见见日头。” “是。” 柳缘笙乖巧应下。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抬眼看向李奶娘怀里的焱儿,阴阳怪气道:“舍得把这孩子抱出来见人了?” 萧惊寒:“祖母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把焱儿藏起来了?” 老夫人哼了哼,“还是藏着点好。” 她叹了口气,松开柳缘笙的手,靠在轮椅上,对萧惊寒道:“既是遇上了,你便顶替惊卓的位置,推着我在湖边转转吧。” “荣幸之至,只是,祖母可别半路赶我走,不然就得自己转着轮椅回来了。” “快走吧!”老夫人举起拐杖,“仔细我敲你!” 萧惊寒笑了笑,立刻扶住轮椅,推着老夫人往南湖去了。 柳缘笙等则进入湖心亭,在那里休息片刻。 萧惊寒推着老夫人在湖边转了大半圈,实在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了,这才停下来,问:“祖母,咱们回去吗?” “累了啊?”老夫人意味深长,“唉,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就不中用了。” 萧惊寒将老夫人推到一棵垂柳下,“祖母这是话里有话呀。”他绕到老夫人面前,“说吧,祖母又想让孙儿做什么?” 老夫人盯着萧惊寒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半天没吱声。 “您说话啊,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那我可说了。”老夫人啧了一声,“寒儿啊,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有隐疾啊?” 第一卷 第12章 圆房 萧惊寒一听笑了,“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你说我是什么意思?”老夫人连连叹气,“徐嬷嬷和田嬷嬷在外面听了三夜了!整整三个晚上,你房里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便是蛤蟆抱对,也能折腾出点声响吧?你们两个,分明还没有圆房!” 萧惊寒一愣,硬是半天没说出话,老夫人乜眼瞧他,“怎么?无言以对了?你不会真有病吧?有病就去治!” 萧惊寒满是无奈,“老人家,您咒谁呐?您说您都一把年纪了,怎么一点忌讳都没有?” “你都要绝嗣了,我还忌讳什么? “我哪里绝嗣了?”萧惊寒朝着湖心亭的方向一指,“您刚刚不才见了焱儿吗?” “行了,收起你那点小九九吧!你骗不了我!”老夫人道,“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病?” 萧惊寒盯着老夫人看了片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微笑,“老夫人厉害。不过,我确实没病。再说了,就算我有病,那不还有惊卓呢?老萧家绝不了后!” “绝不了后,所以你就让人家姑娘守活寡?”老夫人给了萧惊寒一拐杖,“你这孽障,阳奉阴违,薄情寡义,简直是要气死我!” 萧惊寒被老夫人结结实实打了一下,打完没事人似地笑了笑,“祖母消气了没?没消气再打!” “打死你个孽障我都消不了气!”老夫人收回拐杖,“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把人娶回来,却夜夜让人家守空房,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萧惊寒默了默。 怎么想的?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压根不想娶柳缘笙,是老夫人逼他这么做的,后来,老夫人要他好好对她,他便忍下了对柳缘笙的种种不满,与她和谐相处。否则,以他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才不会踏进柳缘笙房里半步。 好在柳缘笙也是个识像的,从不会主动纠缠他,清冷的样子与传闻中那个寡廉鲜耻,爱慕虚荣的女子判若两人。萧惊寒无意洞察她的真面目,反正焱儿喜欢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处下去就挺好。 至于老夫人期待的事,别说他了,只怕柳缘笙也不愿意。 那她当初又为何要爬他的床呢? 萧惊寒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疑虑,接着笑着说道:“这种事讲究个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急不得的,您再等等。” “那我要等多久?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寒儿啊,我一把老骨头了,人老了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子孙后代,你就体谅体谅我,让我早些如愿吧。” “知道了,知道了。” 萧惊寒敷衍地应了两声,正想找个由头把话题岔过去,忽见湖心亭内乱成一团,萧惊卓疯了似的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叫府医。 萧惊寒暗道不妙,再一看亭中,李奶娘和几个丫鬟正围着柳缘笙团团转,柳缘笙用一个古怪的姿势抱着焱儿,手腕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胸口,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惊寒大惊失色,留下一句“保护老夫人”,施展轻功,踏着水面飞身进入湖心亭。 湖边垂柳摇摆,一道轻盈的身影闪至老夫人身后,而萧惊寒已然出现在柳缘笙面前。 下人们被踏水而来的萧惊寒吓得跪倒在地,唯有柳缘笙依旧用那个奇怪的姿势抱着焱儿,嘴里焦急地念叨着:“好孩子,吐出来,快!吐出来!” 萧惊寒皱眉望着柳缘笙,“你在干什么?焱儿他怎么了?” “吐出来,快吐出来!”柳缘笙急得满头大汗,压根不搭理萧惊寒。 见孩子迟迟不能将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柳缘笙心一横,把孩子放在腿上,用力在他的肩胛骨部位一击。只听“叮”地一声,一粒鹰嘴豆从孩子的口中掉出来,落在地上,柳缘笙长舒一口,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 她筋疲力尽,用最后一丝力气耐心哄着嚎啕大哭的焱儿,“别哭别哭,好了好了,没事了。” 焱儿被折腾了一通,委屈的不得了,在柳缘笙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惊寒心疼不已,一把将焱儿抢过来,道:“你究竟把焱儿怎么了?” 柳缘笙抬头瞧了瞧萧惊寒,实在没力气说话。 “说话!”萧惊寒怒不可遏,“装哑巴是什么意思?” “世子不要动怒,刚刚小少爷误食了鹰嘴豆,被卡住了嗓子,情急之下,夫人才拍打了小少爷。” “对对对,三少夫人是为了救小少爷才那样做的!要不是三少夫人救治及时,小少爷恐遭大难!” “住口!你敢咒我焱儿,活腻歪了吗?”萧惊寒厉声道。 帮柳缘笙说话的丫鬟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言语。 萧惊寒表情凶狠地看向仍坐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的柳缘笙,道:“焱儿这么小,你给他吃鹰嘴豆是想要他的命吗?别说你没想到鹰嘴豆会卡住他,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在尼姑庵的时候帮忙照顾过被弃养的婴孩,既然懂得如何照顾孩子,又为何那样做?不是想伤害我焱儿是什么?” 柳缘笙耳朵里嗡嗡的,这是她气血双虚,形衰气竭的症状。她擦去额上的汗珠,懒得解释,“随你怎么想。” 说完一点点站起来,便想离开湖心亭。 见她要走,萧惊寒抱着焱儿上前一步,“话还没说清楚,你就想走?” 柳缘笙望着别处,“你还要我说什么?” 萧惊寒冷嗤一声,“瞧你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怎么?是我冤枉了你吗?” “她们刚刚替我解释了,你信吗?”柳缘笙转过脸来望着萧惊寒,“你们都不信我,我爹是这样,你也一样。” 萧惊寒一凛,硬生生被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睛看得心虚不已。 二人冷漠地望着彼此,静默中,萧惊卓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府医与气喘吁吁的莺儿。 萧惊卓一瞧湖心亭里的阵仗就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莺儿则软着手脚来到柳缘笙身后,问:“小姐,小少爷怎么样了?” “没事了。”柳缘笙回过神来,顺势走下台阶,“我们回去吧。” 莺儿瞧了瞧脸色比阎王爷还难看的萧惊寒,又看了看幽魂似的的柳缘笙,终究什么都没问,“哦”了一声跟着柳缘笙离开。 “站住!谁准许你走的!” 萧惊寒再一次叫住柳缘笙,“你害我焱儿差点被鹰嘴豆卡死,这就想走了?” 柳缘笙只得再一次停下脚步,身后的莺儿见不得柳缘笙被冤枉,鼓着勇气站出来道:“谁说我家小姐给小少爷吃鹰嘴豆了?” 萧惊寒盯着柳缘笙,“不是她是谁?” 话音刚落,一旁的萧惊卓扭扭捏捏走过来,“哥,那个,是我给焱儿喂了鹰嘴豆。” “你说什么?”萧惊寒讶道,“你给焱儿喂了鹰嘴豆?” “是,是我。”萧惊卓耷拉着脸道,“我吃鹰嘴豆的时候,看到焱儿在流口水,以为他也想吃,就喂了他一颗,没成想把他卡住了。” “你是傻子吗?他才多大?能吃鹰嘴豆吗?” “我,我不知道啊。”萧惊卓努力解释,“这鹰嘴豆嘎嘣酥脆,咀嚼起来毫不费力,我想着小孩子可以吃,就给了他一颗……” 萧惊卓越说声音越低,已经不敢抬头直视萧惊寒的眼睛了。 萧惊寒闭了闭眼,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料定除了柳缘笙没人敢乱给焱儿喂东西吃,所以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她,却忘了他的蠢弟弟也在这里。 他张开眼,愠恼地盯着萧惊卓。萧惊卓眼神清澈,表情中带着淡淡的畏惧与委屈。萧惊寒压了压唇,抬腿给了他一脚,“赶紧滚!” 萧惊卓没有一丝丝的犹豫,捂着屁股跑远了。 萧惊寒出了口气,对府医道:“你来给小少爷检查一下吧。” “是。” 府医上前,轻轻撬开焱儿的嘴巴检查了一番,道:“世子放心,小少爷喉中的异物已经都排出了,身体已然无碍。婴儿气管狭窄,若非三少夫人及时施救,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萧惊寒听了,乌沉沉的眼低闪过一丝愧色,他冲着府医一挥衣袖,将已经睡着了的焱儿交给李奶娘,沉声对柳缘笙说道:“有劳了,还有,刚刚的事,抱歉。” 柳缘笙垂眸,既不责怪萧惊寒的偏激,也不倾诉自己的委屈,微微一欠身,带着莺儿离开了湖心亭。 —— 夜色如墨,柳缘笙早早更换了寝衣,梳理长发,准备入睡。 李奶娘带着焱儿去盥室沐浴了,这会儿还没过来,柳缘笙替他们将床铺收拾好,又理了理焱儿的摇摇床,这才坐在自己床上。 但她还不能睡。 因为萧惊寒就坐在博古架旁的太师椅上,翻看着她从丞相府带回来的医书。 柳缘笙也不撵他,他看书,她就盯着他看,终于,萧惊寒放下了书,却不急着去暖阁,而是撩开珠帘,走到了她面前。 “今天早早换上寝衣了?” 萧惊寒打量着穿着藕合色蜀锦斜襟盘扣寝衣的柳缘笙,“是要准备睡觉了吗?” 柳缘笙点点。 萧惊寒一哂,坐在床前的圆凳上道:“白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晚上还能睡着吗?” 柳缘笙静静望着萧惊寒,云盘雾绕的眸子里带着几丝疑惑,“世子还不去暖阁睡吗?” 见柳缘笙无视了自己的问题,萧惊寒微微一笑,轻轻一拍大腿道:“今晚不去暖阁了,就歇在这里。” 柳缘笙闻言一惊,“为什么?” “圆房。” 萧惊寒一瞬不瞬地盯着柳缘笙的双眼,如是道。 第一卷 第13章 如此圆房 柳缘笙闻言一惊,素来沉静的面容上,难得起了一丝波澜。 她无言地望着萧惊寒,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眼神躲闪,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吓着了?” 萧惊寒打量着柳缘笙的表情笑道:“圆房而已,又不是要吃了你,用得着吓成这样吗?瞧瞧你这张脸,比墙皮还要白几分。” 一壁说,一壁一屁股坐在柳缘笙的身旁。 柳缘笙猛地起身,踩着铺着厚绒毯的脚凳下了地。 她背对着萧惊寒,背影说不出的孤寂与抗拒。萧惊寒越发来了兴致,往拔步床上一趟,用手撑着头道:“想溜啊?大晚上的,你准备往哪溜啊?快回来吧。” “世子不要与我玩笑了。”柳缘笙道,“你并不想与我圆房,不是吗?” 萧惊寒一哂。 他当然不准备和柳缘笙圆房。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试探,试探柳缘笙到底对他是何居心。 她或许擅长伪装,可瞬间的反应却做不得假,也骗不了人。这个女子,是真真切切不稀罕他。 甚好,甚好。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个样子,就算圆了房也没什么意思。”萧惊寒坐起来,“你那个丫鬟呢?叫她进来。” 柳缘笙有两个贴身丫鬟,穗儿性子沉稳,将沉香院搭理得井井有条,莺儿活泼好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传授她并不感兴趣的宅斗技能。 今夜是穗儿上值,但柳缘笙直觉萧惊寒要找的人是莺儿,便对守在外间的穗儿道:“穗儿,去把莺儿叫来。” 莺儿应该正在耳房里吃夜宵,进来的时候直捂着心口打嗝,身上沾染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味,还怪好闻的。 “奴婢给世子请安,给小姐请安。”莺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欠了欠身,“不知两位主子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萧惊寒吸了吸鼻子,问:“你大晚上的吃什么了?” “红烧蹄髈啊。”莺儿十分贴心地问,“世子要吃吗?炖得可烂糊了。” 萧惊寒:“那你吃饱了吗?” 莺儿点头:“吃饱了。” “吃撑了吗?” “有点撑。” “那敢情好。”萧惊寒站起来,“过来摇床吧。” “啊?”莺儿一脸困惑,“摇床干什么?” 她看向柳缘笙,“小姐,床上有东西吗?老鼠爬上去了?” 柳缘笙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虽然不理解萧惊寒的举动,却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 “叫你摇你就摇,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萧惊寒走到博古架旁坐下,“快去摇。” 莺儿眨眨眼,不敢相信萧惊寒派给她这么一个活。她再一次看向柳缘笙,柳缘笙便为她求情:“一定要摇床的话,我来好了。” “不,就让她。”萧惊寒目光凉凉瞥着莺儿,“你这个丫鬟,心思多,嘴巴碎,又馋,让她摇摇床挺好,省得吃饱撑得没事干。” 莺儿被萧惊寒冷星似的眸子一瞪,顿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心里也不惦记那块只吃了一半的红烧蹄髈了,赶紧跑去摇床。 这张做工精细,雕刻精美的金丝楠木拔步床少说有千斤重,莺儿两只手抓住床架子,咬牙切齿地一通摇,成功的拔步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魔音入耳,柳缘笙连看书的心情都没有了,坐在罗汉床上,一脸瑟然地望着奋力摇床的莺儿。萧惊寒却是十分惬意,一边翻看柳缘笙的医书,一边无情地指挥莺儿,“再用点力,你吃的蹄髈都上哪去了?” 莺儿咬紧牙关,只得加大力气继续摇床。 约莫一刻钟后,莺儿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世子,行了吧?” 萧惊寒看了眼漏刻,“行什么行?这才一刻钟,接着摇!” 莺儿摇啊摇。 “世子,要摇到什么时候啊。” “我说停再停。” 莺儿又摇了一刻钟。 “世子,这回可以了吗?” “摇!” “可是再摇下去,床就要散架了啊!”莺儿带着哭腔道。 萧惊寒笑了笑,瞧着二郎腿,换了本医书继续看。 可不就是把床折腾散架了吗? 那些个禁书上的男男女女不是动不动就把床架子摇散了吗? 摇吧,总得让祖母满意。 “那就再用点力气。”萧惊寒一脸无情,“摇散了算你有本事。” 莺儿一听,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了拔步床旁。 柳缘笙不忍猝视,又实在被那吱吱呀呀的声响弄得心烦气躁,便再一次向萧惊寒求情,“世子,算了吧,焱儿还在隔壁呢,你不让孩子睡了?” 萧惊寒闻言一顿,思忖片刻后,把医书放下了。 他望着柳缘笙,不由得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心中隐隐有些愧疚。 晚上又在她房里闹了这么一出,确实扰人清静。 “好吧,看在焱儿的份上,今晚,我就放过你这丫鬟。”萧惊寒起身走向暖阁,经过莺儿身旁时撂下一句,“以后管好自己的舌头。” 翌日,莺儿异常沉默,一有功夫就靠着墙捶打肩膀,按摩手腕,丧着一张脸,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不是让你打水给小姐洗脸吗?怎么又在这儿锤胳膊?” 准备下值的穗儿蹙眉望着往自己胳膊上抡拳头的莺儿,道:“你这是怎么了?” 莺儿一腔委屈无处倾泻,刚好一股脑说给穗儿听,忽然想起来萧惊寒对她的警告,便默默吐出两个字:“没事。” 穗儿盯着莺儿表情复杂的脸叹了口气,打了热水回来,将脸盆递给莺儿。 “给你。别锤了,快去里面伺候吧。” 莺儿劳行悴色,她有气无力地接过脸盆,一双胳膊颤呀颤的。 穗儿同样有些疲惫,她昨晚守在外间,听里面的动静听得真真的,哪里能睡得好,不过,二人事后为什么没要水呢?她可等他们要水等了好久呢! “莺儿,昨晚,你在里面一直伺候着?”穗儿问。 莺儿点点头,“是啊。” 穗儿脸一红,又问:“那昨晚上,两个主子……” 穗儿的问话瞬间勾起了莺儿的痛苦回忆,她嘴巴一扁,正要一吐为快,忽听屋里的萧惊寒道:“莺儿,你进来。” 莺儿一颤,顾不上搭理穗儿,赶紧端着脸盆进去了。 卧房里,萧惊寒正在喝茶,柳缘笙帮着李奶娘给小少爷更换衣物,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把水盆放下,磨磨蹭蹭走到萧惊寒身边,“世子。” 萧惊寒已经洗漱完毕,因不用上朝,穿着十分随意,圆领长袍上的扣子都少系了一颗,看上去恣意洒脱,放达不羁。 他呷了口茶,道:“不是让你少说话吗?又在外面嘀咕什么?” 莺儿震惊地望着萧惊寒,心说她压根什么都没说啊! “世子,你愿望奴婢了。”莺儿道,“我刚才就和穗儿打了个照面,可什么都没说。” 闻言,萧惊寒朝外间看了一眼,原本待在珠帘后的穗儿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传膳去吧。” “是。” 莺儿如逢大赦,一溜烟跑了。萧惊寒起身走向柳缘笙,“还没穿好呢?” 柳缘笙正在给焱儿穿虎头鞋,小小的鞋子一穿,怀里的奶娃娃更可爱了,叫人爱不释手。 “三少爷,你瞧三少夫人做的虎头鞋,多好看呀!三少夫人的手可真巧!” 李奶娘笑着夸赞柳缘笙,手轻轻抚摸着焱儿脚上的虎头鞋,格外喜欢。 萧惊寒眼睛落在那双小巧精致的虎头鞋上,同样十分满意,“手艺是不错,比外面买来的还好。”他摸了摸焱儿胖嘟嘟的小脸蛋,焱儿怕痒,咯咯咯地笑了。 被婴孩纯真的笑声所感染,柳缘笙的嘴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他们二人皆微笑地注视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表情温柔,充满慈爱,任谁看了,也会觉得他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不多时,下人在外间的黄花梨圆木桌上摆放好了早膳,有萧惊寒素日喜爱的香煎鹅脯、水晶虾饺、拆鱼羹,也有符合柳缘笙口味的碧荷粳米粥,流云银丝卷等。除了日常常吃的这几样,今日还多了苁蓉焖羊肉,翠枸杞爆炒腰花,杏仁蒸鹿肉,这三道菜别说吃了,看着就令人上火。 萧惊寒盯着那两道菜道:“大早上的,谁吃焖羊肉、炒腰花、蒸鹿肉啊?” 负责摆膳的嬷嬷笑眯眯道:“三少爷,这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 萧惊寒一想到自己那位高瞻远瞩,百折不挠的祖母就头疼,“行了,下去吧。” 他挥挥手赶跑了嬷嬷,拉开椅子坐下,对仍在照顾焱儿的柳缘笙道“出来用早膳。” 他的语气熟稔自然,仿佛和柳缘笙是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夫老妻。 柳缘笙从卧房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坐在萧惊寒对面,然后发现了那三道不同寻常的菜肴。 她经常看医书,自然明白这三道菜的用处。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的她因为这三道菜的存在越发提不起食欲,萧惊寒却兴致勃勃地拿起了牙著,“吃吧!”他夹了片腰花,“这可是祖母准备的。” 第一卷 第14章 被她惊艳 味同嚼蜡地用完早膳,柳缘笙起身更衣,准备去向元氏和老夫人请安。 她一向不在乎穿衣打扮,选了件天水蓝的百褶裙换上,又往头上戴了支柳叶簪就站起来了,令手里握着四五根步摇的莺儿连连叹气。 她以不想让萧惊寒久侯为借口离开了卧房,却遭到候在外间的萧惊寒的嫌弃,“咱们是要去见老夫人,又不是要去替朝廷发赈灾粮,还是穿得华裳曳锦一些的好,你觉得呢?” 柳缘笙默了默。 经过这几日的短暂相处,她已然觉察到萧惊寒尖嘴薄舌,若她不答应,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来令她难看。 便原路折返,由着莺儿折腾。 有萧惊寒这把尚方宝剑在手,莺儿总算能大展拳脚,在衣柜和妆奁里一顿翻腾。 柳缘笙便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等着莺儿,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六神无主,麻木的像一只木偶。 萧惊寒打量了柳缘笙片刻,轻轻一抬手。 霎那间,一穿着白色短偈的青年闪至萧惊寒身后,冲着他一拱手。 萧惊寒抓了把鹰嘴豆吃着,漫无目的地道:“之前命你调查的事还记得吗?” 白衣青年点点头。 “接着查吧。”萧惊寒道,“反正近日闲来无事,给你们找点事做。” 白衣青年再次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莺儿给柳缘笙装扮妥当,推着她来到萧惊寒面前。 萧惊寒吃鹰嘴豆吃渴了,此时正在喝茶,见柳缘笙走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只见柳缘笙身穿一件绯红蹙金齐胸襦裙,裙腰高抵胸下,以月白织锦宽带紧束,十二幅裁制的石榴长裙曳地三尺,裙面遍绣缠枝牡丹与鎏金云纹,风拂时裙摆层层舒展如盛放榴花,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绸缎似的长发挽成随云髻,发髻左右两边各戴一只凤穿牡丹金步摇,鬓边垂两缕碎发,零星几点珍珠花钿点缀额间,衬得整个人灵动而柔美。 如此盛装之下,柳缘笙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总算变得活色生香起来,萧惊寒看得出神,一时间竟忘了令柳缘更衣的目的是什么,只知道眉目如兰,天然倾城当如是。 “世子,怎么样!” 见萧惊寒目光幽幽地望着柳缘笙不说话,莺儿脆声问道:“小姐很美吧。” “嗯。”萧惊寒回过神来,“你手艺不错。” “那是因为我家小姐生得美!”莺儿一脸骄傲,“不过,这件裙子也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世子,我给小姐选的衣裙好看吧!” “贵妃娘娘赏赐的衣服,能不好看吗?”萧惊寒起身,朝房门方向抬了下手,“走吧。” 柳缘笙先去给元氏请了安,元氏刚好有事情要请教老夫人,便跟着他们两个一同来到了老夫人处。 老夫人一见到柳缘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不住夸赞,“哎呦,我当是个天仙跑到房里来了,原来是我的孙媳妇啊。” “是啊,若真有个仙女飞家里,孙儿一定请求她把您的腿疾治好了。” 萧惊寒站在罗汉床边,酸溜溜地拨弄着几颗桂圆,老夫人扫他一眼,表情难得地和颜悦色,“说什么风凉话?快坐下吧。” 萧惊寒并不坐,因为元氏就坐在老夫人身前,他若坐下了,便和元氏挨在一起了。 萧惊寒不待见元氏,阖府皆知,而元氏,也并不待见萧惊寒,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子每每相见都会选择将对方视作空气,眼不见心不烦。 见状,老夫人也不勉强,干脆就让萧惊寒在一边站着,“好孩子,我让人给你送的汤药,你按时喝了没有呀?” 柳缘笙闻言一愣,想到那些汤药的作用,一张脸不由得烫了烫。 她不忍欺骗老夫人,却又不想撒谎,便垂了头不知声。好在一旁的萧惊寒及时回话,“喝了喝了,喝得干干净净的。” “喝了就好。”老夫人越发开心,“回头呀,给我生个大胖重孙,就是重孙女也好!我都喜欢!” 老夫人说完爽朗地笑了,却听“咣当”一声响,竟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帮老夫人夹核桃的元氏不小心弄掉了核桃夹。 小事而已,元氏却像惹出滔天大祸一般,愣愣地坐在圆凳上,手里紧紧捏着剥了一半的核桃,胸腔上下起伏。 见状,老夫人十分纳罕地问:“元敏,你怎么了?” 元氏用力搓了下手里的核桃,僵硬地笑笑,道:“没事,就是走神了。” 她站起来,一脸歉意地朝老夫人欠了欠身,“惊扰到了母亲,请母亲责罚。” “掉了个夹子而已,有什么好责罚的?你呀,就是太谨慎了。” 老夫人伸出手,扶着元氏重新坐下,“元敏,你看起来有些憔悴啊,是在为惊霆的事烦心吧?” 元敏一脸讪讪地点点头:“母亲明察秋毫,这些事,儿媳自然瞒不住您。您也知道,惊霆那孩子的心气因为当年那场意外散了个干干净净,无论我如何劝说,他就是不肯参加闱试,可一直赋闲在家,虚度华年也不是个事啊。” 老夫人听罢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惊霆三十岁了,再不建立一番功业,人就彻底废了。” 老夫人凝神斟酌片刻,肃道:“这样吧,七月初一,玉虚观打醮,咱们一同前去,给惊霆做清醮,去去他身上的祟气。” “都听老夫人的。”元敏道,“希望惊霆能明白老夫人的一番苦心,及时悔悟过来。” “嗯。”老夫人抬眼看向柳缘笙和萧惊霆,“你们两个到时候也跟着去,去子孙圣母育德广嗣九天卫房元君那求个龙凤胎。” 俩人一听,一个面色一沉,一个眼神一亮。 玉虚观紧挨着水月庵,柳缘笙只需要抽空去山的另一头看一看,便能知道静安师太是否安然无恙。 打从丞相府回来后,她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虽说柳景渊不至于出尔反尔,用一条活生生的人民诓骗她,但事有万一,她不能赌,毕竟静安师太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在听到老夫人说要去玉虚观打醮,她心中是很开心的,但萧惊寒显然不这么想。 “祖母,这人啊,一心不能二用,您既是为了大哥去玉虚观,就别惦记着我的事了啊。再说了,我朝中事务繁忙,哪有空往玉虚观跑。” 老夫人两眼发直地听着萧惊寒的话,听完两眼一闭,捂着心口道:“哎呀,我这个心好难受啊,我要背过气去了。” “母亲,您怎么了?” 元敏立刻撑住了老夫人,柳缘笙也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老夫人的脉搏。 然后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望住老夫人。 老夫人闭着眼靠在元敏怀里,一个劲地哀嚎,“哎呦,哎呦,我命将绝,就要下去见我那早死的老头子喽!” “母亲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福泽深厚,寿命长着呢!”元敏急慌慌下令,“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府医来。” 下人领命而去,一时间,葆和堂里人仰马翻。始作俑者萧惊寒倒是不慌不忙,他慢悠悠踱步至老夫人近前,妥协道:“好了祖母,孙儿去还不行?您说多会儿去,就多会儿去。您让求什么,就求什么。” 老夫人一听,立马睁开眼睛。脸不红气不喘,是胸口也不憋了,呼吸也顺畅了,胳膊腿都有劲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早答应了多好。”老夫人笑嘻嘻地一握柳缘笙的手,“行了,你们两个退下吧,我再和缘笙说会儿话。” 元氏表情复杂地松开老夫人,默默扫了柳缘笙,与萧惊寒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二人一走,老夫人立刻换上了和蔼的表情,笑盈盈地对柳缘笙道:“好孩子,这两日和那孽障相处得怎么样?” 柳缘笙被老夫人炙热的眼神瞧得心里发虚,“还好。”她低声道,“祖母不必担心。” “嗯。”老夫人忽然变得严肃,“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孽障给你道歉了吧?” 柳缘笙:“道歉了。” “那就好。”老夫人叹了口气,“唉,惊寒那孩子啊,就是被他娘惯坏了,他娘又去得早,之后受了些刺激,性情大变,所以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而今的他虽说是桀骜不驯,冥顽不灵,唯我独尊,脾气暴躁,但他骨子里是个好人,你不要因为他身上的那些坏毛病,就否定了他这个人。” 柳缘笙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我瞧你刚刚悄悄替我诊脉了,你是懂得医术吗?” “不全懂,一点皮毛功夫而已。” “哦。”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惊寒这几日待在家里,你有人作伴,不算无聊。等过几天,惊寒入朝了,你恐怕就觉得没意思了。” “如今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你母亲和大嫂看顾着,一时也用不上你,依我看,你不如在外面找点事做。这人只要一忙起来啊,就不会东想西想,消耗心神,心里的这口气呀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老夫人越说越激动,不等柳缘笙反应,便令田嬷嬷将一个紫檀嵌八宝的盒子拿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地契。 “这都是我名下的田产地契。”老夫人献宝似地道,“你看看你喜欢哪个,我都给你!” 第一卷 圆房的正确打开方式 铛铛铛铛!宝子们,文文要入V啦!期待大家多多支持哦!爱你们! 《成亲后夜夜守空房,提和离他却跪下了》第一卷 圆房的正确打开方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成亲后夜夜守空房,提和离他却跪下了</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卷 第15章 大嫂谢青禾 柳缘笙盯着手里的契书直犯怵。 “这件事之后,我们之间算是两清了。”‘伊格纳兹爱德华’神情平静的说道。 “这,这打过仗吗?”明怀惊讶道,眼前景象实在令他震撼到了极致。 这边,博得忙着带自己的属下去相亲,索斯这边,却也忙个不停。 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那张大了嘴,一边大笑,一边朝着他咬来的魂十三。 而在酒席桌子的侧方,便是一张张的灶台,那是为大厨们准备的,观众们可以清晰的欣赏到每位大厨的烹饪情况,这可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什么叫意气风发?什么叫一朝雪耻?为了这个机会,李银圭等了十年,金英敏又何尝不是受了十年的窝囊气?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别说金珉硕刚刚受了李秀满的气,正是压不住火的时候。他迈开步子,准备走到车前,找司机理论一下。 至少,她办公室里藏着的这瓶威士忌,品尝起来并不比金珉硕在唐九那里听他吹嘘的差。 海王殿中,海王伸手掏了掏耳朵,白虎大公那声爆吼,直接透过源能信痕的联系在他脑海中炸响。 二人顾不得几日以来连续行走奔波的疲倦,于是心照不宣地随同着蜂拥而至的人流向定山涌去。 丁九溪当然不知道丁隐此刻心中的这些想法,也不知道他原来就是这样去想着自己的,如果知道了,丁九溪的内心会不会变的更加寒冷一点。 丁隐刚在一旁也没有搭话,但是从他们的对话中也知道丁若雪现在的情况有些不乐观,早上他也想到了,不过后来看丁若雪似乎还好,也就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之后发病了,好在太子也答应了。 安娜被他晃得头昏脑胀的,但是她还是极力的抑制住那种想要甩开他的手的冲动。“少爷,少爷!你冷静一点!”安娜稍微提高了音量,“你这么晃下去,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话音刚落,塞西尔便放开了安娜的手。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双宜,我要的不仅仅是你活着,还要好好的活着!”丁九溪知道这个时候丁双宜在气头上,也不跟她计较。 次日一早,狄青就回朝复命,将日月骕骦马和珍珠烈火旗送上。宋仁宗看了,极为欣慰。 轩辕鸿还好,姬清玄就很惨了。一张清雅的脸被猛揍得鼻青脸肿,脸上、身上到处是破皮,嗓子也受伤了,说出的话像破锣一般黯哑。他脸色铁青,满脸都是怒气,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自己沉沉生着闷气。 虽然之前的管家并不是他,但是在城堡中最不缺少的便是流言蜚语,很容易的他便知道了前因后果。也许这便是贵族的特权吧,像林夫人这样毫无依靠的人,怎能摆脱少爷的禁锢呢? 赵晚晚微微一笑,示意董淑妃放心,董淑妃担心的看着赵晚晚,周围的侍卫也蓄意待发。她慢慢的平静下来,从腰间拿出凤殇,看着赵晚晚慢慢的走近。 他不想再出现一个吴伯,也不愿让自己的双手,再次染上无辜的鲜血。 第一卷 第16章 帮她出气 这倒不是东南怀疑东不破的身份,而是担忧东不破被人所害,才导致现在这个样子。 “三日不见另眼看待,这句话果然没错。”东南评价了一句,又在纪炎因他话中语病分神的瞬间强势偷袭。 这句话是,真话。王太卡之前为了报复宋香菜,所以布了一个大局。再一切揭晓的时候,也是和所有关系崩盘的时候。所以王太卡和充儿在一起之后,王太卡和其他人的关系有些恶化。 陆离狐疑的扭头,但见晨光中,夏琉肤色如雪,双腿细白,胸口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锁骨精致,引人遐思的曲线隐匿在白大褂之下。 玖老师依偎在西四怀里缓缓闭起了双眼,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睡着了。哀子伫立门口若久,就这样一直看着西四安慰赤九玖,最后玖老师睡着了,她就把门关上然后退回休息室。 “好吧,随你。”沈终南满脸无奈的转过身走进把菜提到了餐桌上开始择菜。 东南对这地狱充满了好奇,这份好奇变成了纯粹的求知,他心中已经清楚这地狱并无鬼,都是人为假扮。 “我们在Y市先转转再说吧。”月寒道,连日的奔波,她也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时间就这么匆匆地一晃一年过去了,一年时间周致翰没有再回武家。 张大峰,怀里面抱着李秀娥那大白鹅,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急,两人呼吸声也变得粗起来。 罗布淖尔湖干河枯而埋没在地下,要找出古城之位,除了依据第一张地图所描述的河流湖泊之所,还得靠天星术对应找出气脉所在,气之汇聚之处便极有可能是古城所在。 暗夜静寂,气氛凝滞,极尽嘲讽刻薄之能的两位权爷越看对方越不顺眼,果断拉唯一在场之人来评断的意见倒是出奇的一致。 睡梦中的笙歌满足地嘤咛了一声,翻身抱住他健硕的腰身,总算沉沉入睡。 “大伯——”陆希正想告退,却听一人问道,“皎皎,年年怎么哭了?”陆希抬眼望去,就见一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陆希隐隐又感到了眼睛的酸胀。 他又忍不住感叹,地方长官每年都要进京述职,方子茗的品级还不够,等他的品级上了四品才可以每年回京,否则就得皇帝特意下旨,那就不在此列。 推门进去,三四个保镖围着柳清泉和一个男人。那男人一手抓着柳清泉的手腕,另一只手跟保镖们较着劲,竟然没受一点伤。 慕轻歌一口咬下舌尖,利用舌尖上传来的刺痛,阻止自己被那气势影响。她靠着自己的意志不让自己的双腿弯曲下去。 上一次从天涯居去换玥域,慕轻歌和童腾两个菜鸟,是靠双脚走过去的。如今,坐在这长须兽身上,俯瞰地面山川,那种美景,又别有一番滋味。 容世杰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慢慢下滑,最终落到她白皙的脖子上,力道一点点收紧。 林晓沫想起这个就有些难过,那封曾经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她现在都不敢回头去看,看了总忍不住的想哭。 沐妍安则来到丽丽的身边,凝望着隐藏在头顶云雾中的七柄准二阶飞剑。 他应付抬会的事情已经非常困难了,现在还要加上萧亚磊,压力巨大。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乾坤尊王的心头,踩得乾坤尊王的心脏都在跟着颤抖。 这里便是李家渡口,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坐落在岸边,四周被茂密的竹林环绕,显得格外隐秘。 公孙月见到萧林的形势愈发凶险,紧咬着娇嫩欲滴的樱桃红唇,说出违心话。 下人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眨眼间在场已经没有一人,只剩下萧崇宁和苏棠卿。 他一改战斗风格,暴起而动,手中斩龙剑斩出夺目的剑芒,犹如天道秩序,镇灭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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