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先知先觉一路开挂》 第1章 广告牌落下时 地铁通道里那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陈诺的喉咙。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在昏暗灯光下白得刺眼。“晚期”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三十五年的人生。 化疗的钱? 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 通讯录翻了三遍,能开口借钱的号码,指尖悬在上面,最后又一个个跳过去。老家的父母?他们攒了一辈子的六万块,是留着给弟弟结婚用的。前妻?离婚时那句“我看不到希望了”还扎在耳朵里。同事?上个项目黄了,全组都在找下家。大学室友?毕业十年没联系,朋友圈都不点赞了。 算了。 他抬头,通道那头有个流浪歌手在唱《海阔天空》,破音箱嘶哑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扔了几个硬币。陈诺摸了摸口袋,还有两个钢镚,明天的早饭钱。他走过去,弯腰,把硬币轻轻放进琴盒。 歌手冲他点点头,继续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陈诺直起身,想从另一边出口走。头顶传来一阵不祥的吱呀声,随即是惊恐的尖叫。 他抬头。 最后看见的,是通道上方巨大广告牌锈蚀的钢架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广告牌上是个房产广告,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站在样板间里,背后写着“盛世华庭,安放你一生的幸福”。 钢架撕裂了“幸福”两个字。 黑暗。 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在深水中不断下沉,耳边是沉闷的、被水隔绝的噪音——歌声、尖叫声、金属扭曲声,混成一团。没有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 猛地被拽出水面—— “陈诺!陈诺!醒醒!老班的课你也敢睡这么死?想挂科直说!” 胳膊被剧烈摇晃,陈诺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透过教室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前排女生马尾辫的发梢随着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摆动,空气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 同桌周浩那张带着青春痘的、满是焦急的脸,近在咫尺。 “我靠,你可算醒了!”周浩压低声音,用课本挡在脸侧,“老班看你第三眼了!你再不醒,这学期微观经济学必挂!” 陈诺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微观经济学原理(第二版)》,页眉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个丑丑的小猪,鼻子是个圆圈。那是他大一上学期无聊时画的,后来这本书毕业时五块钱卖给了学弟。 手指在颤抖。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手背皮肤光滑,没有三十岁后出现的那些细纹,没有去年做饭时烫伤留下的小疤。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有薄茧——是学生时期留下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手指发颤地掏出来,诺基亚N73,滑盖的,蓝色外壳边缘有磨损。屏幕亮着,显示一条短信,发信人“10086”:“尊敬的用户,您本月话费余额不足10元……” 日期显示在屏幕顶端:2008年9月12日,星期五,下午2点17分。 陈诺盯着那串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喂,你傻啦?”周浩用手肘捅了捅他。 陈诺没理他,用拇指推开滑盖,按键进入日历。2008年9月,星期五,12日。农历八月十三。节气显示“白露”。 他又退出日历,进入电话本。第一个是“妈”,第二个是“爸”,第三个是“周浩”,第四个是“辅导员李老师”…… 手指停在“妻”这个字上。联系人:林薇。号码是那个他背了十年、离婚后也没删的号码。 现在,这个号码后面还没有“(前妻)”的备注。 “我……”陈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刮。 “你什么你,赶紧的!”周浩把课本又往他这边推了推,指着上面一行用红笔画了线的概念,“看这儿!机会成本!老班最爱问这个!” 讲台上,地中海发型的老教授吴建国转过身,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所以,市场并非总是有效的。信息不对称、交易成本、行为偏差……这些因素,尤其在我们这个新兴加转轨的市场,会被极度放大。”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后排几个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看NBA文字直播,中间有女生在桌子下织围巾,前排有认真记笔记的,也有像陈诺刚才那样打瞌睡的。 吴建国的目光停在陈诺脸上。 “那位同学,”他抬手指了指,“对,就是你,刚才睡得挺香。看来我讲的内容对你没有‘机会成本’,睡觉的效用更高?”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热闹。 周浩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完了……” 陈诺缓缓站起身。 桌椅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戏谑。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也回过头,眼神里有点同情,又有点“活该上课睡觉”的意味。 陈诺站着,感受着。 阳光照在侧脸的温度。粉笔灰飘进鼻腔的细微痒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每一下都泵出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那是年轻身体的血液,不是三十多岁熬夜酗酒后的黏稠。 他还活着。 不,他重生了。 回到2008年,大一下学期,微观经济学课。父母还在老家,健康,贫穷但温暖。弟弟刚上高一。林薇……林薇还是他高中同学,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他们三个月前在高中同学会上重逢,互留了电话,还没开始谈恋爱。 那该死的广告牌还没有砸下来。 体检报告上“晚期”两个字,还没被医生写上去。 他还有时间。 “老师问你话呢!”周浩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 吴建国看着这个学生。奇怪,这学生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也没有被当众点名的窘迫。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倒像口深井,映不出光。 “同学,如果你现在有一笔钱,”吴建国重复了问题,语气带着调侃,“你会投资什么?股票?基金?还是存银行?说说你的‘投资决策’。” 教室里又响起窃窃私语。 “他要有钱才怪……” “肯定说存银行,或者充游戏点卡。” “我赌他说买彩票!” 周浩小声提示:“说存银行!安全!” 陈诺的目光从吴建国脸上移开,扫过教室。那些年轻的脸庞,有些他记得名字,有些毕业后再也没见过。前排那个织围巾的女生,后来嫁给了隔壁班一个富二代,生了两个孩子,朋友圈天天晒娃。后排看NBA直播的男生,其中一个后来去深圳做了程序员,三十五岁被优化,回老家开便利店。 他们都对即将席卷一切的金融海啸毫无知觉。 2008年9月。雷曼兄弟五天前刚刚破产,全球金融体系开始崩塌。国内上证指数已经从去年10月的6124点跌到了2200点左右,无数人深套其中。更大的下跌还在后面——1664点的历史大底,要在一个多月后才出现。 恐慌会蔓延,绝望会传染,但也会在废墟中埋下未来十年暴涨的种子。 先知说,世间困事,99%都可以通过金钱的方式得以解决。 他上辈子被钱困到死。 这辈子,不会再困住了。 陈诺开口,声音不高,但奇异地让教室里的杂音安静了下去。 “现在?”他顿了顿,清晰的音节吐出,“清仓。所有股票,能卖的全卖。然后,等。” 吴建国挑了挑眉。 “等?等什么?等牛市?”他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同学,现在大盘已经从六千点跌了不少了,很多专家都说已经是价值洼地,是抄底的好时机。你却说要卖?” “等它跌透。”陈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跌到所有人都不敢再看K线图,跌到证券营业部门可罗雀,跌到身边的人再也不提‘股票’这两个字,跌到……恐惧本身都麻木的时候。” 教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我靠,他说啥?” “跌透?现在还不够透?我爹三十万只剩八万了!” “这哥们儿看多了吧?” 吴建国抬手示意安静。他看着陈诺,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上课睡觉的学生,而是带上了探究。 “有意思的观点。依据呢?难道就凭感觉?感觉股市还会跌?” “依据是人性。”陈诺说,“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贪心会放大。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还会涨回去,侥幸会持续。只有跌到连侥幸都被磨灭,连讨论都觉得羞耻的时候,真正的底部才会出现。现在,还在半山腰。” “你说现在两千点是半山腰?”吴建国笑了,“同学,你知道两千点意味着什么吗?很多股票的市盈率已经降到历史低位了。” “市盈率是过去的镜子,不是未来的地图。”陈诺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下着粗糙的课本纸张,“当经济进入下行周期,企业盈利会下滑,现在的‘低位’市盈率,明年可能变成高位。而且,真正的底部,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吓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现在进去,不是抄底,是接刀。刀子还没落完。”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那几个看NBA直播的男生都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着陈诺。这话太老气,太笃定,完全不像个大学生能说出来的。 吴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重新打量这个学生,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名字?”吴建国问。 “陈诺。” “陈诺。”吴建国点点头,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用红笔划了个圈,“你的观点很……特别。下课留一下,我们聊聊。” 下课铃就在这时候刺耳地响起。 学生们如蒙大赦,收拾书包的喧哗声瞬间充斥教室。凳子拖动声、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团。 “我靠,诺子,你刚才吃错药了?”周浩一边把书塞进双肩包,一边瞪着陈诺,“跟老班扯什么跌啊涨的,你懂股票?你连K线图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都不知道吧?” 陈诺没回答。 他把那本《微观经济学原理》塞进磨损的单肩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子系着。书包侧袋里插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有半瓶水。 “耗子,”他转过头,看着周浩,“身上有多少钱?” “干嘛?又想蹭我食堂卡?这个月我爸还没打钱呢,就剩……一百二。”周浩警惕地捂住口袋,“我告诉你,这钱是我留着周末去网吧包夜的,你别打主意!” “不是借,是合伙。”陈诺看着教室外涌动的人流,阳光给那些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们谈论着刚发布的iPhone 3G有多贵,谈论着晚上哪个社团有活动,谈论着周末去哪玩,对即将到来的全球金融危机毫无知觉。 “一百二,加上我的八十三块五毛。”陈诺说,“一共两百零三块五。启动资金够了。” “启动啥?”周浩把书包甩到肩上,“去小商品市场批发袜子卖?我表姐干过,压了一堆货,最后全送人了。” “不。”陈诺拉好书包拉链,肩带勒在瘦削的肩膀上,“去网吧。开两台机子,包夜。” “两百块去网吧包夜?!”周浩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你疯啦!学校后街网吧包夜一台机子十五块,两台三十,加上泡面饮料,五十块顶天了!剩下那一百五呢?这够我们吃一个星期食堂了!” “剩下的钱,有用。”陈诺往外走,声音落在身后,“这二百块,能变成两千,两万,二十万。” “你说梦话呢?”周浩追上来,跟他并肩走出教室,“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还二十万,二百块变二百五我信,变两千?除非你去抢银行!” 陈诺在走廊停下,转身看着周浩。 周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眼神……不对劲。以前的陈诺,内向,有点怂,花钱仔细,绝不会说出“二百变二十万”这种话。可眼前这个人,神态、语气、甚至站姿,都透着一股陌生的沉稳。 “信我这次。”陈诺说,“就这一次。如果亏了,接下来三个月,你的饭我包了。食堂一楼,一荤一素,管饱。” 周浩张了张嘴。 他和陈诺是高中同学,考到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分到同一个宿舍。他知道陈诺家条件不好,父母是县城工人,供两个儿子读书很吃力。陈诺每个月生活费就五百块,吃食堂都得精打细算,平时在宿舍吃泡面,周末去网吧都只敢上两小时机。 包他三个月饭?那陈诺自己就得天天啃馒头了。 “你……”周浩抓了抓头发,“你到底要干啥?说清楚,不然我心里没底。” “赚信息差的钱。”陈诺说,“现在解释不清,到了网吧你看我做一遍就懂。很简单,左手买,右手卖,赚中间那点缝儿。” “倒买倒卖?”周浩皱眉,“这能赚多少?” “本金少,赚的就是周转快。”陈诺继续往楼梯走,“一次赚二十,一天做十次就是二百。前提是,你得知道去哪儿找缝儿。” 周浩将信将疑地跟着。 两人下楼,穿过教学楼大厅。公告栏上贴着各种社团招新海报,学生会竞选通知,还有一张“股市投资风险警示”的宣传单,边缘已经卷曲。 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远远传来。路边梧桐树叶子还绿着,蝉鸣聒噪。 一切真实得可怕。 陈诺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要大笑又想要痛哭的颤栗。不是梦。那濒死的冰冷,体检报告的白,钢架撕裂视野的刹那……和此刻阳光的温度,周浩胳膊肘偶尔碰触的实感,同样真实。 他重生了。 回到2008年。 先知说,投资要趁早。 他回来了,回到了最早的时候。 “喂,你真没事吧?”周浩看他脸色不对,“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先去校医院看看?” “没事。”陈诺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走吧,去后街。时间就是钱。” 两人穿过校园。路过食堂时,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味。红烧肉,炒青菜,米饭的蒸汽。陈诺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就着免费汤。 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化疗吃不下东西,瘦得脱形。现在这具身体,饿得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要不先吃点?”周浩也饿了。 “赚到钱再吃。”陈诺说,“赚钱的时候,饿着肚子效率更高。” “啥歪理……” 后街是一条嘈杂的小巷,两边是各种小店:餐馆、奶茶店、理发店、复印店,还有三家网吧。巷子里飘着油烟味、香水味和网吧特有的烟味混浊空气。 “极速网吧”在巷子中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速”字不亮了,变成“极网”。 推门进去,烟雾扑面而来。几十台电脑排成四排,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学生,屏幕上不是《魔兽世界》就是《穿越火线》,键盘鼠标噼啪作响,夹杂着“奶妈加血!”“爆他头!”的吼叫。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烟味。 网管是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靠在柜台后看,头也不抬:“包夜十五,临时五块一小时,押金十块。” “两台,包夜。”陈诺从书包里掏出钱包——一个破旧的黑色人造革折叠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一张食堂卡,一张身份证。他数出四十三块钱,三十块包夜,十块押金,三块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周浩心疼地掏出三十块。 网管收了钱,递过来两张上机卡,指着角落里:“就那边37、38号,刚下机。” 两人挤过去。37、38号在最里面墙角,机器比较旧,键盘上油光发亮,屏幕边缘有烟灰。陈诺开机,等那台大屁股显示器慢吞吞地亮起来,进入Windows XP系统,蓝色的桌面,图标寥寥。 周浩也开了机,习惯性地双击桌面上的《魔兽世界》图标。 “别玩游戏。”陈诺说。 “那干啥?就看你看网页?”周浩嘟囔。 陈诺没理他,打开浏览器——IE6,慢得令人发指。他输入一个网址,404。又输入另一个,能打开,但页面简陋,排版混乱。 那是2008年的互联网。淘宝刚成立五年,支付宝还是淘宝的一个功能。腾讯靠QQ和刚推出的QQ游戏大厅赚钱。百度是搜索老大。人人网还叫校内网,在学生中火起来。微博要明年才上线。智能手机还是少数人的玩具,大部分人用诺基亚、摩托罗拉,上网主要靠电脑。 信息壁垒高耸,信息差遍地都是。 陈诺要找的,是一个刚刚兴起不久、用户还主要是极客和尝鲜者的虚拟物品交易论坛。他试了几个记忆中的名字,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网址对了。 页面加载出来。灰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标题,简陋的板块划分:游戏装备交易、游戏账号交易、虚拟货币交易、代练代打、其他综合。 帖子不多,最新回复的帖子能挂在首页半天。 “就这?”周浩凑过来看,指着屏幕上那些像素低得可怜的虚拟道具图片,“这能赚啥钱?游戏装备?我《传奇》里屠龙刀倒是有一把,网上图片,假的。” “不是装备本身。”陈诺摇头,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击,注册账号。用户名:CN2008。密码他用了母亲生日。邮箱用的163免费邮箱。 注册成功。 “是‘信誉’。”陈诺说,眼睛快速扫视首页的帖子,“或者说,是信息差和时间差。论坛刚起来,人少,买卖信息不对称。有人想买找不到卖家,有人想卖找不到买家。而且,彼此不信任。” 他点开一个求购帖子。 标题:“收彩虹骑士限定皮肤一套,带价来。” 发帖人:暗夜行者。发帖时间:三小时前。内容:“诚心收,有的带价,黑人绕道。”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这皮肤现在很少见了,我朋友有一套,但他不玩论坛。” 陈诺关掉这个帖子,在论坛搜索框输入“彩虹骑士 皮肤”。 出来五个结果,三个是求购,两个是出售。其中一个出售帖,标题:“出彩虹骑士老皮肤,白菜价。”发帖时间:两天前。价格:30元。 陈诺点进去。卖家ID:风之影。最后登录时间:今天下午1点。状态显示在线。 “看这个,”陈诺指着屏幕对周浩说,“有人30块卖,挂了三天没人问。那边有人想买,发了三小时帖,只有一个人回复说‘朋友有但不卖’。为什么?” “因为……买的人没看到卖的帖子?”周浩试着理解。 “对,信息没对上。”陈诺已经点开了和卖家“风之影”的对话框,打字:“在?皮肤30出吗?我诚心要,现在就能交易。” 等了几秒,对方回复:“在。可以。怎么交易?” “平台担保交易,手续费我出。链接发我。” “行。” 很快,一个交易平台的链接发过来。那是2008年常用的一个C2C虚拟物品担保平台,买家把钱打到平台,卖家发货,买家确认收货后,平台把钱打给卖家,中间收一点手续费。 陈诺复制了链接,但没有点支付。 他切回论坛,用刚刚注册的CN2008账号,在那个求购帖下回复:“楼主还要吗?我有全套,带绝版背景框,55出。可走平台,秒发。” 回复发出。 周浩瞪大眼睛:“等等!你哪有皮肤?你这不是骗人吗?” “看下去。”陈诺盯着屏幕。 几乎就在他回复发出的十秒后,网页右上角的消息图标闪起来。点开,是“暗夜行者”发来的私信:“要!链接!” 陈诺将卖家的交易链接复制过来,在对话框中稍微修改了说明,发给了求购者。“拍这个链接,备注好皮肤名字,你拍下我让卖家直接发你邮箱。” 对方犹豫了:“这链接不是你的号啊?卖家是风之影。” “平台担保,你怕什么?收到货确认就行。我这是帮朋友出的,他号没认证。要不你就慢慢等,看有没有人出你。”陈诺打字飞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行吧。”几秒钟后,对方回复。又过了半分钟,“拍好了。” 陈诺立刻切回与卖家的对话框,点击那个链接,支付了三十元。支付成功。 几乎同时,卖家将皮肤代码发到了陈诺指定的邮箱——那是他刚刚临时注册的一个新邮箱。 陈诺将邮箱地址和代码转发给求购者“暗夜行者”。 三分钟后,“暗夜行者”在平台确认收货。平台将五十五元(扣除少量手续费)打到了陈诺注册的、空荡荡的平台账户里。 余额:52.5元。 陈诺提现,选择提现到刚刚绑定的银行卡——那张高中时办的、里面只有十块钱的建行储蓄卡。提现成功,预计1-3个工作日到账。 从回复求购帖到资金到账,总共不到八分钟。 净赚二十五元,扣除平台手续费,净利二十二块五毛。本金,零。因为他用求购者的钱,支付了卖家的货款。 周浩张着嘴,看着陈诺屏幕上平台账户里那个“52.5”的数字,又看看陈诺平静的侧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操?空手套白狼?” “这叫信息整合和信用担保。”陈诺关掉交易页面,清空浏览器记录,开始搜索下一个目标。“论坛上的人,要么是买家找不到卖家,要么是卖家找不到买家,要么彼此不信任。我站在中间,左手牵右手,收点过路费。本小,但可以滚动。” “这能滚多大?”周浩算着账,“一次赚二十,赚到两千块得一百次!你得找到一百个这样的缝儿!” “所以不能只做一个。”陈诺已经打开了另一个游戏的交易板块,同时关注着三个求购帖和两个出售信息。“论坛现在人少,求购和出售信息更新慢,正好。我可以同时盯五六个这样的机会。等以后人多了,这种机会就少了,或者利薄了。现在,我们是第一批‘倒爷’。” 他边说,双手边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注册新的论坛小号,模仿不同语气说话,和买家卖家周旋,搬运链接,催促发货,确认收货。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偶尔遇到疑心重的,他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对方疑虑,或者果断放弃,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清楚每个环节的风险点,知道如何规避,如何用最简短的语言建立脆弱的信任。 周浩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帮忙盯着不同版块刷新,再到后来试着模仿陈诺的语气去回复一两个简单的询问。 “这个人问‘星辰变’的游戏币,比例是1:10万,要收五百万。”周浩说。 “搜一下卖币的帖子。”陈诺头也不抬,正在和另一个卖家砍价。 周浩搜索,找到一个卖币帖,比例1:12万。“这里有人卖,比例更高。” “问卖家,1:11万出不出,打包全要,现在交易。”陈诺说,“然后去那个求购帖回复,说1:9万出,量大有优惠。” “差价两万?”周浩计算,“五百万游戏币,差价是……四十五块钱左右?” “平台手续费大概五块。净赚四十。”陈诺说,“去谈。记住,跟卖家说你是帮朋友收,急用。跟买家说你是自己囤的,现在急用钱。语气要自然。” 周浩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手指有点抖,打错了好几个字。 陈诺那边,又一个交易完成。账户余额跳到75元。 网吧的灯光昏暗,空气污浊,但两人眼前的屏幕上,那个平台账户的余额数字,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增加。 22.5……47……71.5……89……103…… 数字跳动的韵律,比任何游戏击杀提示音都更让人血脉贲张。 周浩的第一个交易也谈成了。他紧张地操作着平台,等对方确认收货后,看着账户里多出的四十块钱,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汗。 “我……我操,真成了。”他喃喃道。 “继续。”陈诺说。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多,烟雾更浓。网管推着小车卖泡面,五块一桶。陈诺和周浩没买,就喝矿泉水。 晚上九点多,陈诺停下活动手指。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276元。周浩那边也有112元。加起来388元。八个小时,从203.5的本金(其中120是周浩出的),变成了591.5元。净赚388元。相当于周浩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 “休息一下。”陈诺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这不仅仅是因为赚到了重生后的第一笔“快钱”。更因为,他验证了一些想法。 先知说,财富是“知行底蕴”的变现。 他知道这个时期这些简陋平台的漏洞和机会(知),并且果断去做了(行)。而上辈子那点可怜的商业嗅觉和挣扎经验(底蕴),此刻化作了精准的操作。 “诺子,我们,我们真的赚了?”周浩声音有点飘,指着屏幕,像指着什么不真实的东西。 “手续费和提现费扣掉,能提出来五百五左右。”陈诺说,“明天到账。” “五百五……”周浩咽了口唾沫,“我们一天……不,半天,赚了差不多四百块?我爸在厂里加班一天才八十……” “这种钱,赚不长久。”陈诺关掉交易平台和论坛网页,清空所有浏览记录。“最多一两个月,跟风的人就来了,利润会薄得像纸。而且平台规则也会变,账号容易封。它只是第一桶金的铲子。现在,铲到了一点金子,得去买能挖金矿的机器。” “什么机器?”周浩迷糊了。 陈诺没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网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后街依旧嘈杂,学生成群结队地走过,笑声传进来。 2008年的秋天,金融危机正在太平洋彼岸发酵,寒意还未彻底席卷这里普通人的生活。但某些地方,已经能感受到刺骨的冷风了。 “股市,是蕴含着无限宝藏的财富矿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先知的语录,然后对周浩说,“明天周六,上午新生体检。下午我们去市区。” “去市区干嘛?” “去证券营业部。”陈诺说,“带你去见见,什么叫真正的‘跌透’。” 周浩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成疑惑和一丝不安。“你还真想炒股?诺子,那玩意儿……我舅舅炒了三年,亏了十几万,现在家里天天吵架。咱们这点钱,投进去,水花都听不到一个。” “不是去炒。”陈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是去种树。” “种树?” “种一棵需要很多年才能长大的树。”陈诺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用最便宜的价钱,买下种子,埋在所有人都不敢碰的土里。然后,等。” “等它发芽?开花?结果?” “等一个奇迹。”陈诺放下水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个需要用很长时间,很多忍耐,和更多别人的绝望来浇灌的奇迹。” 周浩看着陈诺,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四年的兄弟,有点陌生。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很静,像结了冰的湖。 “如果……”周浩犹豫了一下,“如果它一直不发芽呢?如果种子死了呢?” 陈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周浩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当,”他说,“给那场车祸,提前交学费了。” 周浩听不懂什么是“车祸的学费”。他还想再问,陈诺已经重新坐下了。 “继续。到十二点,还能做几单。目标是今晚总资金过六百。” 键盘声再次响起,混在网吧轰鸣的游戏音效和叫骂声中,微弱,但持续。 窗外,夜色深浓。 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证券营业部里,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一片漆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明天是周六,休市。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开始蠕动。 第2章 2008年的粉笔灰 粉笔灰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缓慢飘浮。 陈诺站在讲台边,看着吴建国收拾教案。老教授的动作不紧不慢,把粉笔头扔进铁皮盒子,合上教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教室里已经空了,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个女生在埋头整理笔记,马尾辫垂在颈侧。 “坐。”吴建国指了指前排的凳子。 陈诺没坐。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十分。周浩应该在宿舍睡觉,说好了四点在校门口碰面,去市区。那五百五十块钱的提现,银行短信还没来,估计要等到周一。 “你刚才课堂上说的那些话,”吴建国靠在讲桌边,双手抱胸,“从哪里看来的?财经杂志?还是听家里大人说的?” “自己想的。”陈诺说。 吴建国笑了,是那种听到孩子说大话时宽容的笑。“自己想的?陈诺同学,你大一上学期微观经济学考了七十六分,中等偏下。宏观经济学还没学。金融学基础要到大二才开课。你说你‘自己想到’股市还没跌透,想到市盈率是后视镜?” 陈诺没接话。他看着吴建国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还有那块表盘边缘掉漆的上海牌手表。这老师不像个有闲钱炒股的人。 “我教了二十年书。”吴建国继续说,语气平缓下来,“见过不少学生,聪明,有点小想法,看了几本书,就觉得能看透市场。2006年牛市的时候,我有几个学生凑钱开户,赚了点生活费,飘得不行,跑到我办公室大谈价值投资。后来呢?”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去年十月底,六千点的时候,其中一个学生来找我,说要把学费拿出来加仓,劝都劝不住。现在……人找不到了,休学了,家里人来办的退宿手续。听说亏了十几万,里面还有借的校园贷。” 陈诺知道吴建国在说什么。2007年那波牛市,埋葬了太多第一次接触股市的年轻人。他们踩着油门冲上山顶,然后在悬崖边连人带车摔下去。 “老师是怕我也那样?”陈诺问。 “我是怕你连学费都亏没。”吴建国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你说等跌透,等恐惧麻木。这话没错,巴菲特也这么说。但问题是,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是‘透’?什么时候是‘麻木’?凭感觉?感觉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不是感觉。”陈诺说,“是几个信号。” 吴建国挑眉:“哦?说说看。” 陈诺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该说到什么程度。2008年9月,雷曼刚倒,但国内很多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媒体还在讨论“救市”,专家还在喊“估值合理”。真正的恐慌要等到十月下旬,上证指数跌破1800点,才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但他不能说“我知道一个月后会跌到1664点”。 “第一个信号,成交量。”陈诺开口,语速不快,“跌到底部的时候,没人交易了。就像一潭死水,扔石头下去都没涟漪。现在两市每天还有五六百亿成交,说明还有人在买卖,有人在搏反弹,有人还在期待。” 吴建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信号,情绪指标。”陈诺说,“证券营业部里,如果连骂娘的人都没了,只剩下发呆和麻木,就差不多了。我还没去看,但猜现在应该还有人吵架,还有人分析技术图形。”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时间。”陈诺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下跌需要时间消化恐慌。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跌了不到一年。多数人的痛苦,还没转化成绝望。绝望是需要时间的,得慢慢熬,把侥幸一点点熬干。” 吴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陈诺。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学生,而是像在审视某个陌生的事物。 “这些是你从哪儿学来的?”他问。 “书上看的,自己想的。”陈诺还是那句话。 “哪本书?” “很多本。杂。”陈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得走了。和人约了四点。” 吴建国放下保温杯,忽然问:“你家里有人炒股吗?” “没有。” “父母做什么的?” “工人。在县城纺织厂。” 吴建国沉默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学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廉价运动鞋,书包带子磨得起毛。典型的普通家庭孩子,甚至可能有点困难。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陈诺,”吴建国说,语气严肃了些,“如果你真想了解金融市场,我建议你先好好读书,把基础打牢。经济学、会计学、统计学,这些课都要学好。股市不是赌场,但对你现在来说,它比赌场更危险——因为你连规则都还没搞清楚,就想着下场。” “我知道。”陈诺说。 “你不知道。”吴建国加重语气,“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就像刚才你说那些,听起来有点道理,但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市场……”他摇摇头,“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总之,别拿父母的血汗钱去折腾。等你以后工作了,有了积蓄,再拿闲钱去学习投资。这是我对所有学生的建议。” 陈诺点点头,没反驳。 先知说,世间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把思想装进别人脑袋,二是把钱装进自己口袋。吴建国是好意,但有些认知,必须自己撞了南墙才懂。更何况,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谢谢老师提醒。”陈诺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吴建国叫住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办公室电话,邮箱。如果你以后在专业学习上有问题,可以找我。至于股票……”他顿了顿,“如果真想了解,可以来听我每周三晚上的选修课,《行为金融学入门》。不教你怎么赚钱,但教你怎么理解市场为什么这样。” 陈诺接过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吴建国,经济学院副教授,办公室:经管楼412,电话xxxxxx,邮箱wujianguo@xxxx.edu.cn。 “好。”陈诺把名片放进书包夹层。 “还有,”吴建国看着他,“你刚才课堂上说的‘市盈率是后视镜’那句话,是谁说的?” 陈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彼得·林奇的名言,但这几年彼得·林奇的书在国内还没那么流行。 “一个美国基金经理的话。”陈诺含糊道。 “你看得还挺杂。”吴建国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去吧。记住,别碰股票。至少现在别碰。” 陈诺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节奏稳定。 他走到楼梯口,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二楼时,手机震了。是周浩的短信:“醒了我操,几点了?你还跟老班唠呢?” 陈诺回:“刚出来。校门口见,四点。” “钱还没到账,去个毛市区啊。” “先去看看。又不一定要今天开户。” “行吧。饿死了,给我带个煎饼果子,加俩蛋。” 陈诺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下楼。 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九月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食堂的油烟味隐约飘来。 还活着。 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感觉到饿。 他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两瓶水。胃里空得发慌。 他朝校门口走去,路过煎饼摊。排队的有五六个人,都是学生。摊煎饼的大妈动作麻利,舀一勺面糊,在铁板上转圈摊开,打鸡蛋,撒葱花,刷酱,夹薄脆,对折,装袋。 “要什么?”轮到他时,大妈头也不抬。 “两个煎饼,一个加两个蛋,一个加一个蛋。都要生菜。” “八块五。” 陈诺掏出钱包。里面还有三十多块钱,是昨晚从网吧出来时,他和周浩把身上的零钱凑了凑,留出的“饭钱”。他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大妈找零,一块五毛的硬币,塞进他手心,还带着铁板的余温。 煎饼烫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陈诺拎着袋子,走到校门口旁边的花坛边,坐下。他先打开自己那个,咬了一大口。面饼的焦香,鸡蛋的嫩,甜面酱的咸甜,薄脆的酥,混在一起,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踏实了。 他慢慢地吃,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背着书包刚下课的学生,有牵着手的情侣,有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男生,车铃叮当响。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开着,保安在听收音机,里面传来单田芳沙哑的评书声:“话说那秦琼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 一切都真实得有点虚幻。 陈诺吃完煎饼,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周浩还没来。他看了看手机,三点四十。 他靠着花坛,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账。 重生二十四小时。确认了时间点:2008年9月12日。确认了初始资源:学生身份,健康身体,父母弟弟都安好,林薇还没成为女友。赚了第一笔快钱:五百五十块,等周一才能用。 下一步:今天下午去证券营业部开户。目标:在1664点出现前,把能凑到的所有钱,买入两只股票。万丰地产,海天味业。记忆里,这两只股在这轮熊市中跌得惨,但未来十年,一个成了地产巨头,一个成了调味品霸主。现在股价都在三到四块,没人要。 本金太少。就算把五百五全投进去,加上自己剩的几十块,也就六百。翻十倍也就六千,翻一百倍才六万。太慢。 需要更多的本金。 网吧的“倒爷”生意还能做一段时间,但利润会越来越薄,而且占用时间。他得上课,不能整天泡在网吧。 还有什么快速搞钱的路子? 他回想2008年。比特币要明年才诞生。A股还没到底。房子……对了,房子。2008年楼市也低迷,很多城市房价跌了。他家所在的县城,新房均价一千二左右,市区好地段也就两千出头。但他没钱,父母更不会信他。 互联网?淘宝刚开始,但开店要本金,要货源。他不懂。 信息差……除了游戏虚拟物品,还有什么? 陈诺睁开眼,看向校门口对面的小店。那里有家复印店,门口贴着“打印复印,数码快照”。隔壁是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诺基亚N95的模型,标价五千八。再隔壁是家奶茶店,几个女生在排队。 信息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2008年秋天,联通的iPhone 3G刚刚进入中国,但贵得离谱,要八千多,而且只有少数城市有卖。很多人想买水货,但不懂怎么买,怕被骗。 与此同时,深圳华强北已经有大量水货iPhone 3G在流通,价格在五千左右。差价三千。 但五千块他也拿不出。而且水货手机风险大,容易出问题,售后麻烦。他不是做这个的料。 那还能做什么? 陈诺的视线落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那里贴满了各种海报:社团招新,兼职信息,二手交易,失物招领。 他站起来,走过去看。 “英语四级冲刺班,名师授课,保过,480元。” “招发传单,日结80,联系电话……” “转让二手自行车,七成新,120元。” “求合租,主卧带阳台,月租600,限女生。” “收购旧教材,价格面议。” “寻狗启示,棕色泰迪,酬谢500元。” 陈诺的目光停在“收购旧教材”那张纸条上。白纸黑字,用胶带贴在角落,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留了个手机号。 他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喂?” “你好,我看到你贴的条,收旧教材?”陈诺问。 “对。你要卖书?” “我想问下,什么教材都收吗?价格怎么算?” “大学教材,公共课专业课都要。看新旧,一般三到五块一本。成色特别好的,或者稀缺的,可以加钱。你有多少?” “现在没有。但我想问问,如果我长期给你供书,量大,价格能不能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学生?” “嗯。” “你想做这个生意?”对方笑了,有点嘲弄的意思,“同学,这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收书要地方堆,要分类,要联系下家。一本书赚个块儿八毛的,还得自己搬。你吃得了这个苦?” “如果我能稳定供货,一周至少两百本,而且按你的要求分类好,送到你指定的地方。”陈诺说,“一本你多给我五毛,行不行?” “两百本?”对方语气认真了些,“你从哪儿搞这么多书?” “这是我的事。你就说,行不行。” “如果你真能一周供两百本,成色达标,分类清楚,我一本多给你五毛。但话说前头,我要先验货,不合格的不要。而且,得是正经教材,乱七八糟的杂志我可不要。” “成交。”陈诺说,“怎么称呼?” “我姓王。你叫我老王就行。你在哪个学校?” “科大。” “巧了,我仓库就在科大后街过去两条街,废品收购站旁边。你什么时候有货,打我电话,我告诉你具体地址。” “好。我姓陈。” 挂了电话,陈诺看了眼那张纸条,撕下来,对折,放进书包。 教材回收。这生意他知道。很多大四学生毕业时,教材当废纸卖,一公斤几毛钱。但如果有渠道收上来,分类,卖给二手书店或者下一届学生,一本赚两三块没问题。只是麻烦,要跑宿舍,要搬书,要讨价还价,还要处理那些没人要的公共课教材。 但他现在需要本金。任何合法、能快速积累现金的活儿,他都得干。 一周两百本,一本赚五毛,一百块。加上网吧倒卖,一周能凑个四五百。到十月底,还能攒两三千。 两三千,在1664点附近投进去,买那两只股。然后等。 等到2009年春天,股市反弹,股价翻倍。套现,就有四五千。 再用这四五千…… “我靠,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周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 陈诺转过头。周浩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有点肿,明显没睡够。身上套了件皱巴巴的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煎饼。”陈诺把袋子递给他。 周浩接过来,打开就咬,含糊不清地说:“饿死老子了……你跟你老班聊啥了?聊这么久。” “没什么。他劝我别炒股。” “废话,我也劝你。”周浩吞下一大口,“咱们那点钱,留着改善生活不好吗?你看我这鞋,底都快磨穿了。还有你那书包,烂成啥样了。先换点装备行不行?” “钱到了就换。”陈诺说,“走吧,公交站在那边。” “真去啊?”周浩苦着脸。 “去看看又不花钱。” 两人朝公交站走。周末下午,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公交车慢吞吞地开来,是辆老式铰接车,车身漆皮脱落,哐当哐当地停下。 前门打开,一股热烘烘的、混合着汗味和尘土味的空气涌出来。 陈诺和周浩挤上去。没座位,抓着吊环。车子启动,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些闷热。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2008年的城市,还没那么多高楼。路边多是五六层的住宅楼,外墙斑驳。商铺招牌五花八门,印刷店、五金店、小餐馆、理发店。街上跑的车,大部分是桑塔纳、捷达、富康,偶尔能看到一辆丰田皇冠,就算好车了。 广告牌大多是喷绘布,绷在铁架上。房地产广告最多:“首付三万,安家新城”“学区房,升值保障”。还有些是商场促销:“国庆大酬宾,全场五折起”。 陈诺的目光扫过那些广告牌,心里计算着。 2008年,市中心的房价大概四千一平。好点的地段五千。他记得后来这地方涨到三万以上。如果现在能凑钱买一套,哪怕三十平的小户型,首付五六万,贷款…… 但他没有五六万。父母更没有。 先知说,世间困事,99%都可以通过金钱的方式得以解决。但第一桶金,最难。 “你看啥呢?”周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哦,房子广告。咋,你想买房?做梦吧。我家攒了十年,才凑出个首付,还在郊区。” “以后会涨的。”陈诺说。 “涨个屁。新闻都说了,房价要跌。美国次贷危机,就是房子闹的。”周浩撇撇嘴,“我妈天天说,幸亏我家买得早,不然现在更买不起。不过我说实话,跌了我也买不起。” 陈诺没接话。他知道周浩家的情况,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攒钱在郊区买了套八十平的房子,每月还贷要占去一半收入。周浩的生活费,是家里省出来的。 车子颠簸了一下,有人没站稳,撞到陈诺身上。 “不好意思。”是个女生,抱着几本书,戴眼镜,扎马尾,脸上有点雀斑。 “没事。”陈诺让了让。 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周浩,低下头,往车厢里面挤了挤。 周浩用胳膊肘捅了捅陈诺,压低声音:“认识?” “不认识。” “我看她看你那眼神,有点意思。” “闭嘴。”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进入市区。街道宽了些,楼也高了。百货大楼,电影院,新华书店,肯德基。周末人多,步行街上熙熙攘攘。 “下一站,证券街,有下车的请准备。”车载喇叭响起沙哑的报站声。 “到了。”陈诺说。 两人从前门挤下车。脚踩在柏油路上,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面前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两边多是四五层的旧楼。一楼全是各种店铺:证券公司营业部、期货公司、投资咨询公司、还有卖炒股软件的。招牌密密麻麻,红红绿绿。 “我靠,这么多家?”周浩看着满眼的“证券”“投资”字样,有点懵。 “找一家看着最破的。”陈诺说。 “为啥?” “手续费可能低点,人也少,不用排队。” 两人沿着街走。第一家是“国泰君安证券”,门面挺大,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能看到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动。门口还摆着两盆发财树。 “这家挺气派。”周浩说。 “不去。”陈诺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是“中信证券”,更大,门口有保安站着。 第三家是“招商证券”。 第四家…… 走到街尾,拐角处,有一家门面很小的营业部。招牌是“鑫牛证券”,红底白字,但“牛”字下面的那一横掉了漆,看着像“鑫午证券”。玻璃门灰蒙蒙的,贴着几张泛黄的A4纸,上面打印着“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门把手上挂了个“营业中”的牌子,塑料的,边角裂了。 “就这家。”陈诺说。 “这……也太破了吧。”周浩皱眉,“靠谱吗?” “证券公司都差不多。只要牌照是真的,资金安全就行。”陈诺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报纸、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颓败气息,扑面而来。 第3章 老班的提问 陈诺推开门,那声“吱呀”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厅比他记忆中的证券营业部要小得多,也就五六十平米。正对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几乎占满整面墙。屏幕上满是股票代码和不断跳动的数字,绿油油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红色,像濒死者的眼睛。 屏幕下方摆着几排塑料联排椅,大部分空着。坐了大概十几个人,基本都是中老年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有穿着褪色工装的大叔盯着屏幕发呆,还有个抱着菜篮子的阿姨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空气里飘着灰尘,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角落里立着个饮水机,水桶空了,指示灯是红的。 柜台在后面,玻璃隔开,后面坐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柜台旁的墙壁上贴着几张打印纸:“开户流程”“风险提示书”“客户须知”,边角卷曲。 “我靠……”周浩在陈诺身后小声说,“这地方……跟鬼屋似的。” 陈诺没说话,朝柜台走去。塑料椅子上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麻木,又低下头去。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嘟囔了一句:“又来两个送钱的。” 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陈诺走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 趴着睡觉的年轻男人没动。 陈诺又敲了敲,重了些。 男人肩膀动了动,缓缓抬起头。一张疲惫的脸,二十七八岁,眼睛里有血丝,嘴角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他看了眼陈诺和周浩,眼神从茫然转为不耐烦。 “干嘛?”声音沙哑。 “开户。”陈诺说。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同学,走错地方了吧?这儿是证券公司,不是网吧。” “知道。开股票账户。”陈诺从书包里掏出两人的身份证,放在柜台上。又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数出十张一百的,还有两张五十的,整整齐齐放在身份证旁边。 一千二百块。其中五百五是昨晚赚的,周浩出了四百,他自己凑了二百五。 周浩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眼神死死盯着那叠钱,像是怕它们长腿跑了。 男人看着那叠钱,又看看陈诺和周浩年轻的脸,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他扭头看了眼身后惨绿的大屏幕,又转回头,像是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开户有门槛……”他有气无力地说,像是在背台词。 “我知道,现在没有资金门槛。”陈诺打断他,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手续费,按规矩收。王经理,对吧?” 陈诺的目光扫过男人胸前歪斜的工牌:王磊,客户经理。 王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又抬头看看陈诺,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他妈谁啊? “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姓王?” “工牌上写着。”陈诺说,“帮我们办一下。很快。” 王磊盯着陈诺看了几秒。这个学生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般来开户的,要么兴奋,要么紧张,要么一脸“我要发财”的傻样。但这小子,眼神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白菜。 而且,现在这行情,大盘跌成这鬼样子,营业部这个月就开了三个户,还都是老头老太来补办丢失的账户卡。这两个学生,居然拿着一千二百块来开户? “同学,”王磊坐直了些,语气稍微认真了点,“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你看这行情……”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今天又跌了两个点。这几个月,天天跌。你这一千二,投进去,可能……可能听个响就没了。真想理财,不如存个定期,或者买点货币基金。实在想投资,等行情好了再来。” 这话他说得很熟练,显然是说过很多遍了。但陈诺听得出,这话里没什么真心,更像是在完成风险告知义务。 “谢谢提醒。我知道风险。”陈诺说,“开户吧。” 王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陈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闭上了。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伸手拿过身份证和钱。 “身份证复印件有吗?” “没。你这儿能复印吧?” “能,一张五毛。”王磊站起身,拿着身份证走到后面的复印机旁。机器嗡嗡响了一阵,他拿着复印件回来,坐下,打开电脑。 “姓名,陈诺。出生年月……1990年8月……还在上学?科大?” “嗯。” “学生开户……”王磊嘟囔着,在系统里输入信息,“联系方式留手机?这个号码是你的?” “对。” “风险测评要做一下。电脑上做,二十道选择题。”王磊把显示器转过来,鼠标推给陈诺。 陈诺坐下,开始答题。题目很基础:投资经验,投资目标,能承受的最大亏损,等等。他全部选了最激进的选项:五年以上投资经验,追求高回报,能承受50%以上亏损。 周浩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疯啦?选这么猛?” “没事。”陈诺点下提交。 系统弹出结果:激进型投资者。 王磊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操作。打印开户协议,风险揭示书,一堆文件。陈诺一份份签,字迹工整。 “资金账户和股东账户,深市沪市都开?” “都开。” “手续费,佣金按千分之三收,最低五块。没问题吧?” “能调低吗?” 王磊笑了:“同学,这是公司规定,全国统一。你这一千二,交易一次手续费也就三块六,还不够最低五块,按五块收。调不调低有区别吗?” “以后资金多了,能调低吗?” “以后再说。”王磊显然没当真,“密码自己设,六位数字。资金密码和交易密码可以设一样,但建议分开。记住,密码泄露,损失自负。” 陈诺设了密码。又让周浩设了密码。 “好了。”王磊把两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开户回执,这是资金账户卡。股东账户卡要过几天寄到学校。资金现在入账吗?” “入。”陈诺把那一千二推过去。 王磊点钞,验钞机过了一遍,开收据,在系统里操作。几分钟后,他抬头:“好了。账户里现在有1195块,扣了五块开户费。可以用交易软件登录了。电脑在这边,自己操作,有问题叫我。” 他指了指柜台旁边那几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然后又趴回桌上,头埋进胳膊里,继续睡。 陈诺拿起回执和账户卡,走到电脑前。周浩跟过来,压低声音:“这就完事了?一千二,就这么给出去了?” “不是给,是存。”陈诺开机,电脑嗡嗡响了半分钟,才进入桌面。桌面上有证券交易软件的图标,他双击打开。 登录界面。输入资金账号,交易密码。 进入。 界面很简陋,绿底黑字。左侧是自选股,中间是分时图,右侧是买卖盘和成交明细。账户总资产显示:1195.00元。可用资金:1195.00元。持仓:0。 “现在买?”周浩问。 “不。”陈诺在搜索框里输入两个代码:000002,万丰地产。300750,海天味业。 万丰地产,现价3.27元,涨跌幅-1.51%。日K线图是一条陡峭向下的直线,从年初的8块多跌到现在,几乎腰斩再腰斩。 海天味业,现价4.15元,涨跌幅-0.96%。走势同样难看。 “就这俩?”周浩盯着屏幕,“这跌得……也太惨了吧?你看这万丰,从八块跌到三块,这还能买?” “跌得多,才便宜。”陈诺说着,打开买入界面。在万丰地产那里,输入价格:3.27,数量:300股。可用资金最多能买300股,978元。 他点击买入,确认。 系统弹出提示:买入委托已提交,等待成交。 几乎同时,价格跳动了一下,变成3.26元。成交了。持仓栏出现一行:000002 万丰地产,300股,成本价3.26,当前价3.26,盈亏0.00。 “这就买了?”周浩瞪大眼睛。 “还有。”陈诺切到海天味业,输入价格4.15,数量:50股。可用资金只剩217块,只能买50股,207.5元。 买入,确认。成交。 持仓变成两行:万丰地产300股,海天味业50股。总资产:1195.00。可用资金:9.50元。 “完了。”陈诺关掉交易软件,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这就……完了?”周浩还没反应过来,“一千二,就换了这么点股票?然后呢?” “然后等。”陈诺站起身,把账户卡和回执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从现在起,忘记你有这个账户。除非我让你打开,否则,别再看它。” “啊?不看?那怎么知道涨了跌了?” “看了没用。涨了,你会想卖;跌了,你会睡不着。除了干扰,没任何好处。”陈诺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 周浩愣了两秒,赶紧跟上。两人走出营业部,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股颓败的气息。 下午的阳光刺眼。街上车流喧嚣,行人匆匆,与营业部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我总觉得……”周浩抓了抓头发,“心里不踏实。一千二呢,我攒了半年的钱。就这么扔进去,看都不看?” “不是扔,是种。”陈诺沿着街道往公交站走,“种树需要时间。你天天蹲在树边看,它也不会长得快点。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然后等。” “可那是股市!不是树!” “道理一样。”陈诺在公交站牌下停住,看着远处的车流,“先知说,投资要趁早。但多数人理解的‘趁早’,是早点进场捞钱。其实不是。‘趁早’的意思是,早点开始经历周期,早点认识人性,早点学会等待。” 周浩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先知?你说啥呢?” “没什么。”陈诺摇头,“走吧,回学校。晚上还有事。” “啥事?” “你不是说要换鞋吗?先去买鞋,然后去网吧。本金少了,得赚回来。” “还去网吧?你不是说那生意做不长吗?” “做不长,但还能做一两个月。趁现在还能赚,多攒点。”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没座位,站着。车厢摇晃,周浩抓着吊环,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问:“诺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股市的事。还有那些什么‘先知’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跟我一样,天天打游戏,月底吃泡面。怎么突然就……懂这么多了?” 陈诺沉默了几秒,说:“如果我说,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三十多岁,穷困潦倒,得了绝症,被广告牌砸死,然后醒了,回到现在——你信吗?” 周浩转头看他,表情像看傻子:“我信你个鬼。你看多了吧?” 陈诺笑了笑:“那就当我突然开窍了吧。” “开窍能开成这样?”周浩嘟囔,“连老班都说不过你。你知道吗,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班里都传开了,说经济系的陈诺在课堂上大放厥词,把老班都镇住了。” “随他们传。”陈诺不以为意。 “还有,”周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对苏晚有意思?” 陈诺愣了一下:“苏晚?法学院那个?” “对,就今天坐前排,扎马尾那个。我听说,她下课时候还问别人,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陈诺想起来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侧脸干净,记笔记很认真。上辈子,他跟苏晚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后来很厉害,成了知名律师,专攻金融和经济案件。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课堂上的几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没有。”陈诺说,“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得了吧,装什么正经。”周浩坏笑,“苏晚可是他们院花,追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不过她眼光高,一个都没看上。你要是能拿下,那可牛逼了。” 陈诺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三十多岁在病床上,前妻林薇来看过他一次,放下一个果篮,坐了十分钟,说“好好治病”,然后走了,再也没来。病房里只有父母和弟弟轮流守着,最后钱花光了,接回家等死。 感情?婚姻?在生存面前,太奢侈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困在“缺钱-拼命赚钱-没时间经营感情-感情破裂-更缺钱”的循环里。 先知说,世间困事,99%都可以通过金钱的方式得以解决。他要先解决那99%。 公交车到站。两人下车,走回学校。路过商业街,陈诺带周浩进了家运动鞋店。周浩挑了一双安踏的跑鞋,打折后129。陈诺自己也挑了一双,同款,黑色。又买了两双袜子。 “两百五十八。”收银员说。 陈诺付钱。钱包里还剩一百多。走出店门,周浩迫不及待地换上新鞋,在原地踩了踩:“爽!终于不用穿那双开胶的了。” 陈诺也换上,把旧鞋装进鞋盒,拎着。 “现在去网吧?”周浩问。 “嗯。老地方。” 两人走到后街“极速网吧”,开了一台机子,包夜。这次只开一台,因为周浩说他可以帮忙盯着论坛,陈诺操作就行。 坐下,开机。陈诺先登录那个虚拟物品交易论坛,扫了一眼首页。果然,多了几个新帖子,语气和操作方式跟他昨天很像,明显是跟风者。 “看,有人学你了。”周浩指着屏幕。 “正常。”陈诺不意外,“这种没门槛的事,跟风是必然。利润很快会被打薄。我们得加快速度。” 他开始操作。但明显感觉,今天效率低了。求购和出售信息对接起来更麻烦,因为中间出现了其他“倒爷”,价格被搅乱了。而且有几个卖家变得警惕,要求必须用他们指定的交易方式,或者要先款。 陈诺很谨慎,但凡感觉有风险的,一律放弃。宁可不赚,也不能被骗。 做到晚上十点,账户余额增加了两百多,但速度明显不如昨天。 “不行了。”周浩打了个哈欠,“今天赚了不到三百。照这速度,下周可能连两百都难。” “嗯。”陈诺关掉页面,“差不多了。这生意最多再做两周。两周后,利润会降到几乎没有,而且骗子会多起来。” “那之后干啥?” “教材回收。”陈诺说,“我联系了个收书的。一周供两百本,一本赚五毛,一周一百。加上这个,一周能凑三四百。攒到十月底,应该能攒两三千。” “两三千……还是少啊。”周浩叹气,“而且收书多累,要跑宿舍,要搬书,要跟人磨嘴皮子。” “没办法,本金积累阶段,没有轻松的。”陈诺站起身,“走吧,回宿舍。明天周日,开始收书。” 两人走出网吧。夜晚的风有点凉,后街依然热闹,烧烤摊烟雾缭绕,学生三五成群。周浩闻着烤肉味,咽了口唾沫:“要不……吃点?我请客。今天赚了钱。” “行。” 两人在烧烤摊坐下,点了二十串肉筋,四串馒头片,两瓶啤酒。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炭火烤得噼啪响,油滴在炭上,冒起青烟。 肉串上来,撒着辣椒面和孜然,香气扑鼻。两人开吃。周浩饿坏了,狼吞虎咽。陈诺吃得慢些,仔细咀嚼。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他几乎吃不下东西,现在能大口吃肉,是种奢侈。 “诺子,”周浩灌了口啤酒,抹了抹嘴,“你说,咱们那股票,真的能涨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便宜。”陈诺说,“万丰地产,现在市值不到三十亿。你知道它以后能到多少吗?” “多少?” “三千亿以上。” “噗——”周浩一口啤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多、多少?三千亿?你逗我呢?” “没逗你。”陈诺拿起一串肉筋,“海天味业,现在市值二十多亿。以后能到五千亿。” 周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盯着陈诺,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陈诺表情平静,眼神认真。 “你……你是认真的?” “嗯。” “可、可这怎么可能?涨一百倍?一千倍?” “复利。”陈诺说,“如果一家公司,每年利润增长20%,十年后利润是现在的六倍多。如果估值再提升,股价涨十倍二十倍,很正常。如果增长30%,十年后是十三倍。如果增长再快点,遇到风口,上百倍也不是不可能。” 周浩听得晕乎乎的:“你说的这些……太远了。我就想知道,咱们这一千二,什么时候能变成两千?” “快了。”陈诺说,“年底之前,应该能看到两千。” “真的?” “真的。” 周浩不说话了,低头吃肉。但陈诺看得出,他还是不太信。 不信正常。先知说,每个人都在思维的幻境中信心十足地“自我封神”,殊不知,无数人恰恰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人性挟持的木偶和傀儡。周浩现在,就被“短期波动”“快速见效”这些人性所挟持。他想要立刻的回报,无法理解“等待”的价值。 这需要时间,需要事实来教育。 吃完烧烤,两人回宿舍。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不在,估计回家了。周浩爬上床,很快就打起呼噜。 陈诺洗漱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在过计划。 周一,钱到账,有550。加上今天赚的300,共850。留200生活费,650存起来。 开始收书。先在本栋楼收,价格压低点,两到三块一本。分类,教材留下,杂志当废纸卖。一周目标两百本,赚一百。 继续网吧倒卖,但降低预期,一周赚两百就行。 两周后,倒卖生意基本结束,全力收书。到十月底,目标攒够三千。 三千块,在1664点附近全仓买入万丰和海天。然后,等。 等到2009年春天,股市反弹到2400点,股价应该能翻倍。六千块。 六千块,能做什么? 他需要下一阶段的启动资金。六千块不够。 比特币要明年才出现,而且最初几乎免费,靠“挖矿”就能获得,不用买。他得提前准备,弄几台电脑,挖比特币。但挖矿需要电费,需要技术,他不懂。也许可以等比特币出来,直接买。但最开始价格极低,几分钱一个,买几千块,等几年后涨到几万美金一个…… 不,那太遥远。而且比特币早期流动性极差,买了可能卖不掉。 他需要更现实、更快的路径。 2009年,淘宝会开始爆发。开网店?卖什么?他没货源,没经验。 2010年,智能手机普及,移动互联网起步。做APP?他不会编程。 2011年,微信上线。公众号要2012年才出。 2013年,余额宝诞生,互联网金融爆发。 2015年,牛市…… 每一个风口,他都知道。但每一个风口,都需要本金、资源、能力。 他现在只有时间,和那点可怜的先知记忆。 先知说,财富是“知行底蕴”的变现。他的“知”超前,但“行”需要积累,“底蕴”几乎为零。 慢慢来吧。急不得。 陈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周日,陈诺起了个大早。周浩还在睡,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背着书包出门。 先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一块五。然后他回宿舍,找了几个大纸箱,拆开压平,用绳子捆好,拎着。 开始扫楼。 从自己这层开始。他先敲了隔壁宿舍的门。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背心裤衩,睡眼惺忪。 “同学你好,”陈诺说,“我是楼下的,收旧教材。大四学长学姐不要的书,或者你们自己不用的,我收。教材三块一本,公共课两块。杂志五毛。成色好的加钱。” 眼镜男愣了下:“收书?你是收废品的?” “差不多,但价格比废品站高。书当废纸卖,一公斤才几毛钱。我按本收,划算。” “我找找……”眼镜男转身回屋,在书架上翻了翻,拿出几本:《大学英语(一)》《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高等数学(上)》。都是公共课教材,封面有点卷边,里面笔记不多。 “这三本,能卖多少?” “公共课,两本一块。高数三块。一共七块。”陈诺说。 “行。”眼镜男爽快,“你等等,我再找找。” 他又翻出几本,《鬼吹灯》《盗墓笔记》,还有几本过期的《读者》《青年文摘》。 “这些呢?” “一块一本,杂志五毛一本。一共……四块五。” “成交。”眼镜男把书堆在门口,“你点一下。” 陈诺点清,数出十一块五毛,递给眼镜男。眼镜男接过钱,笑了:“可以啊,比卖废纸强多了。我隔壁宿舍也有书,你要不要问问?” “要。谢谢。” 一上午,陈诺扫了三层楼,收了六十多本书,花了不到两百块。教材占一半,杂志占一半。他把书分类捆好,先搬回自己宿舍床底下堆着。 中午,他给那个收书的老王打电话。 “王老板,我小陈。今天收了六十多本,教材三十本,杂志三十多。你那儿能收吗?” “能。你送过来吧。地址是后街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右拐,有个废品收购站,我在里面。到了打我电话。” 陈诺借了宿舍楼下大爷的三轮车——大爷平时收废品用的,一天租金五块。把书搬上车,捆好,蹬着三轮车出发。 路不平,三轮车哐当哐当响。陈诺蹬得有点费劲,九月的太阳晒得他出汗。路上行人看他蹬三轮收废品,眼神有点异样。但他不在乎。 到了废品收购站,一个大院子,堆着废纸、废铁、塑料瓶。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在门口抽烟,看见陈诺,招招手。 “王老板?” “是我。书呢?” 陈诺停下车,解绳子。老王走过来,翻了翻书,拿起几本教材看了看成色,又翻了几本。 “教材,成色还行,没缺页。杂志,旧了点。”老王说,“之前说好的,教材一本多给你五毛。你这三十本教材,我按四块一本收,比废纸价高三块五。杂志,按废纸价,一公斤八毛。你这堆,大概二十公斤,十六块。一共……一百三十六块。” 陈诺心里算了下。他收教材花了九十,杂志花了六十,成本一百五。现在卖一百三十六,亏十四块。但这是第一次,他收的价格没压到位,而且杂志当废纸卖确实亏。 “行。”陈诺没还价。他知道,第一次合作,建立信任更重要。 老王点钱,递给陈诺十三张十块,六张一块。陈诺接过,揣进口袋。 “下次收书,”老王说,“教材可以,杂志尽量少收,除非是成套的武侠、言情,有人专门收。那些杂志,卖废纸都不值钱。” “明白了。”陈诺说,“那我下周再来。” “嗯。一周一次,周日送过来就行。” 陈诺蹬着三轮车回学校。路上,他算了笔账。这次亏十四块,但摸清了门道。下次收书,教材压到两到三块一本,杂志除非特别好,否则不收。这样一本教材能赚一到两块,一周两百本,能赚两三百。加上杂志的废纸钱,一周三百应该没问题。 回到宿舍,周浩刚醒,正在刷牙。 “我靠,你真去收废品了?”周浩满嘴泡沫,“还蹬三轮?你咋不叫我?”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陈诺把三轮车还给楼下大爷,付了租金,上楼。 “怎么样?赚了吗?” “亏了十四块。但下次能赚。”陈诺洗了把脸,“下午继续。你跟我一起,咱们分两栋楼扫,效率高。” “行。”周浩吐掉泡沫,“但说好,赚了钱请我吃饭。” “好。” 下午,两人分头行动。周浩去对面楼,陈诺去隔壁楼。有了上午的经验,陈诺收书的价格压得更低,而且专挑教材。到晚上,两人一共收了一百二十多本书,花了不到三百。其中教材八十多本,杂志四十本。 “累死我了。”周浩瘫在椅子上,“跟人讨价还价,嘴皮子都磨破了。有个学长,非说他的《高等数学》是正版,要五块。我说三块,他差点把我轰出来。” “正常。”陈诺在记账本上写数字,“下周我们价格统一,教材三块,公共课两块。不还价。愿意卖就卖,不愿意拉倒。时间宝贵,不能耗在一个人身上。” “你倒是想得开。”周浩说,“不过说真的,这活儿挺锻炼人。我以前跟陌生人说话都紧张,今天硬着头皮上了,感觉……也没那么难。” “嗯。”陈诺合上账本,“这周目标,收两百本教材,赚三百。加上网吧倒卖,目标五百。下周继续。” “五百……”周浩眼睛亮了,“那两周不就一千了?加上股票的钱,咱们有两千了?” “嗯。” “嘿嘿,那敢情好。”周浩搓着手,“两千块,能买个不错的手机了。诺基亚N95,我眼馋好久了。” 陈诺看了他一眼:“钱不能乱花。攒着,有更大的用。” “知道知道,投资嘛。”周浩摆摆手,“我就说说,过过嘴瘾。” 周一,股市开盘。 陈诺没看。他上午有课,下午去图书馆。周浩忍不住,中午偷偷用手机上网,看了一眼股票行情。 然后他冲进图书馆,找到陈诺,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诺、诺子……跌了!” “什么跌了?” “股票!万丰跌到三块一了!海天跌到四块了!咱们那一千二,现在只剩一千一不到了!” 陈诺正在看《宏观经济学》,头也没抬:“正常。还会跌。” “还会跌?”周浩急了,“那咱们不卖了?止损啊!” “不止损。跌了才好,跌了才能买得更便宜。”陈诺翻了一页书,“不过我们现在没钱加仓。等。” “等什么?” “等跌到麻木。” 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陈诺那副淡定的样子,又憋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 陈诺继续看书。他知道周浩在担心什么。人性如此,看到亏损就焦虑,就想割肉。但他不能。现在割肉,就是倒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先知说,投资要趁早。但多数人死在了“早”上,因为“早”往往意味着“跌”。 下午,陈诺收到银行短信,那五百五十块到账了。他去ATM机取了五百,留五十在卡里。加上周末收书赚的一百三十六,和之前剩的一百多,现在手头有七百多现金。 他留了两百生活费,剩下的五百,准备这周收书用。 周二,继续收书。周三,继续。周四,吴建国的选修课《行为金融学入门》开课,陈诺去了。 教室不大,来了三十多个学生,大多是经济学院的学生。陈诺坐在后排。吴建国走进教室,看到陈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课讲得不错。吴建国从“羊群效应”讲起,讲到“过度自信”“损失厌恶”“锚定效应”,都是行为金融学的基础概念。他举了很多股市的例子,生动有趣。 下课后,陈诺收拾书包准备走,吴建国叫住他。 “陈诺,来一下。” 陈诺走过去。吴建国正在关投影仪,转头看他:“上周五,你说股市还没跌透。这周,又跌了5%。你有什么新看法吗?” “没有。”陈诺说,“还是那句话,等跌透。” “你认为会跌到多少?” 陈诺沉默了两秒,说:“1600点左右。” 吴建国手一顿,抬头看他:“1600?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高点跌去70%以上。A股历史上,只有1994年跌到过那个程度。你觉得这次会那么惨?” “会。”陈诺说,“而且可能更惨。因为这次是全球化危机,不是国内的小周期。” 吴建国盯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说:“你这些判断,依据是什么?别再说‘人性’‘情绪’这些虚的。我要具体的,数据上的,逻辑上的。” 陈诺想了想,说:“老师,你觉得,现在市场缺钱吗?” “什么意思?” “如果市场缺钱,股票会跌。如果不缺,会涨。现在缺不缺?” 吴建国思考了一下:“流动性是有些紧张。美国次贷危机,全球信贷收缩,国内也在收紧。” “对。但更重要的是,实体经济在下滑。企业盈利会恶化。当盈利下滑,而股价还没充分反映时,戴维斯双杀就会出现——估值和盈利同时下降,股价会跌得很惨。”陈诺说,“现在,估值看起来低,但盈利下滑才刚刚开始。等三季报、四季报出来,很多公司的盈利会大幅低于预期,到时候,现在的‘低估值’就不低了。” 吴建国没说话,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着。 “还有,”陈诺继续说,“公募基金的仓位。我查了下数据,现在公募基金平均仓位还在80%以上,说明他们还没绝望,还在硬扛。等他们被迫砍仓,那就是多杀多,踩踏会更惨烈。” “你从哪儿查的数据?”吴建国问。 “公开渠道。基金季报。”陈诺说,“虽然滞后,但能看出趋势。” 吴建国看着陈诺,忽然笑了,摇摇头:“我现在相信,你确实看了不少东西。但陈诺,你知道吗?在市场上,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是种负担。因为你会想太多,会犹豫,会错过机会。” “我不怕错过机会。”陈诺说,“我只怕买贵了。便宜,才是硬道理。” “便宜?”吴建国叹了口气,“你知道‘便宜’的陷阱吗?一只股票从100块跌到10块,你觉得便宜了,买入。它又跌到5块,你觉得更便宜了,加仓。它跌到2块,你绝望了,割肉。然后它涨回20块。这就是‘便宜’的陷阱——你以为的底,下面还有地下室,地下室下面还有地狱。” “我知道。”陈诺说,“所以我不猜底。我等底自己走出来。等所有人都忘了这只股票,等成交量枯竭,等再也没有人讨论它。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底。”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天色渐暗。 “陈诺,”吴建国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些想法,很成熟,甚至有点……老气。不像个十八岁的学生。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陈诺看着吴建国,这个中年教授眼里有关切,也有困惑。他不能说真话。 “可能,”陈诺说,“我比较早熟吧。” 吴建国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收拾好教案,说:“下周课上,我要讲‘处置效应’。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准备一下,谈谈你的理解。” “好。” 陈诺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他下楼,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很凉,他拉上外套拉链。 手机响了。是周浩。 “诺子!快回来!出事了!” 陈诺心里一紧:“怎么了?” “宿舍!咱们收的那些书!被楼管大爷发现了,说我们堆放废品,要没收!你快回来!” 第4章 等它跌透 陈诺跑回宿舍。 门开着。楼管大爷站在里面,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正皱着眉头看着床底下堆成小山的书。周浩站在旁边,一脸焦急,想解释什么,大爷抬手打断。 另外两个室友回来了,一个在阳台上抽烟,一个坐在自己床上戴耳机听歌,假装没看见。 “大爷。”陈诺走进去,喘了口气。 楼管大爷转过头,看着他:“你是陈诺?” “是。” “这些书,是你的?”大爷指了指床底下。 “是我的。” “宿舍管理规定第六条,不准在宿舍内堆放废品、易燃物,影响卫生和安全。你不知道?”大爷语气严肃,但不算严厉。 “我知道。大爷,这不是废品,是教材。我收了准备卖给学弟学妹的。”陈诺说。 “我不管你是卖还是自己看,堆这么多,占地方,有消防隐患。而且你们这两天在楼里收书,闹哄哄的,影响别人休息。好几间宿舍跟我反映了。”大爷合上记录本,“书必须清理走。今天搬走,不然我报给学院,按违纪处理。” 周浩急了:“大爷,我们……” “耗子。”陈诺抬手制止他,看向大爷,“大爷,您说的对,是我们不对。我们马上搬。但这么多书,一时半会儿搬不完,能不能宽限到明天晚上?我们今天就联系地方,明天一天搬走。” 大爷看了看陈诺,又看看那堆书,沉吟了一下:“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清空。不然我真报上去了。” “明白。谢谢大爷。”陈诺点头。 大爷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这才转身走了。 门关上。周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了抓头发:“我靠,吓死我了。刚才大爷那架势,我以为要通报批评了。真要报上去,咱俩这学期的德育分就完了。” “不会。大爷是讲理的,只是公事公办。”陈诺走到床边,蹲下看了看那堆书。一百多本,堆了半人高,确实占地方,而且有股旧纸的霉味。 “现在咋办?明天搬哪儿去?”周浩问。 “我打个电话。”陈诺掏出手机,走出宿舍,在走廊尽头窗户边,拨通了老王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那边很吵,有金属撞击声和吆喝声。 “喂?谁啊?”老王的声音。 “王老板,我小陈。有点事想麻烦你。” “哦,小陈啊。说吧,啥事?” “我这边收了一批书,但宿舍不让堆了,得马上清走。你那仓库,能不能让我临时放几天?我付租金,按天算。”陈诺说。 老王那边顿了一下:“多少书?” “一百多本。主要是教材,还有些。” “一百多本……不多。行吧,你拉过来,放我仓库角落里。租金不用了,这点书占不了多少地方。但你得自己搬过来,我这儿没人手帮你。” “谢谢王老板。我今天晚上就拉过去。” “晚上?我这儿六点就锁门了。你最好五点半前到。”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陈诺回宿舍。周浩还瘫在椅子上:“怎么说?” “老王答应让放仓库,不要租金。今晚五点前得拉过去。” “我靠,现在四点二十了!就四十分钟!咱们这堆书,一趟三轮车拉不完吧?” “分两趟。你去楼下找大爷再借一次三轮车,我捆书。” 两人分工。周浩下楼,陈诺开始把书分类捆扎。教材一捆,杂志一捆。用尼龙绳捆紧,方便搬运。 五分钟后,周浩跑上来,喘着气:“借到了,在楼下。大爷说了,再借最后一次,以后不借了,怕咱们惹事。” “知道了。”陈诺把教材那捆扛起来,周浩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抬下楼。三轮车停在宿舍楼门口,陈诺把书放上去,用绳子固定。 “我先拉过去,你在这儿看着剩下的。”陈诺蹬上车,朝后街方向骑。 下午五点多,街上人多。陈诺蹬得很快,额头冒汗。到了废品收购站,老王正在锁大门。 “来了?”老王看见他,掏出钥匙重新开门。 “王老板,麻烦你了。”陈诺把车推进院子,卸书。 “放那儿。”老王指了指墙角一个空地方,上面铺了层塑料布,“就放这儿,别弄湿了。” 陈诺把书搬过去,堆好。又跟老王确认了下,周日送书时一起结账。 “对了,小陈,”老王点了根烟,“你以后收书,量大了,可以租个小仓库。一个月两三百,比你堆宿舍强。后街那片民房,有便宜的单间出租,一个月一百五,能堆不少东西。” “我考虑一下。”陈诺说,“谢谢王老板。” “没事。年轻人,肯干是好事。但这行辛苦,赚的也是辛苦钱。你自己琢磨。”老王摆摆手,又锁上大门。 陈诺蹬着空车回去。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回到宿舍楼下,周浩已经把另一捆书搬下来了,正坐在上面玩手机。 “怎么样?放好了?” “嗯。老王说,以后量大可以租个小仓库,一个月一百五。” “那还行。咱们现在一周能赚三百,刨掉房租,还能剩一百五。加上网吧,一周四百没问题。”周浩帮忙把书抬上车,“走吧,第二趟。” 两人一起骑车过去。这次路上车少了些,但陈诺蹬了一天车,腿有点酸。到收购站,老王已经走了,门锁着。陈诺打电话,老王说钥匙放在门框上面,自己开门进去放书,走时锁好就行。 找到钥匙,开门,放书,锁门。陈诺把钥匙放回原处。 “这老王还挺放心咱。”周浩说。 “他看人准。咱们是学生,不像偷东西的。”陈诺说,“走吧,回学校。饿死了。” 两人没骑车,慢慢走回去。夜晚的风凉了,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有点冷。 “诺子,”周浩忽然说,“我今天看股票,又跌了。万丰跌到三块零五了。咱们那一千二,现在只剩一千零八十。亏了一百二了。” “嗯。”陈诺应了一声。 “你不着急?” “不着急。还会跌。” “还会跌多少?” “跌到没人关心为止。” 周浩不说话了。走了几步,他又开口:“咱们这周收书,加上网吧,赚了有五百吧?” “差不多。” “那……要不咱们再加点仓?跌这么便宜,多买点?” 陈诺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想加仓?” “嗯。不是说越跌越买吗?” “那是价值投资的理论。前提是,你买的东西真的值那个价,而且你还有钱。”陈诺继续往前走,“我们现在没钱。收书赚的这点,是生活费,是下阶段的本金。不能动。” “可股票跌成这样,不加仓,不浪费吗?” “不浪费。等待也是一种操作。”陈诺说,“你知道为什么多数人亏钱吗?不是因为买得贵,而是因为跌的时候没钱了,或者心态崩了割肉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加仓,是攒钱,等真正绝望的时刻到来,手里还有子弹。” 周浩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学校,食堂已经没饭了。两人去后街吃了碗拉面,八块一碗,加肉十五。陈诺只要了清汤面,周浩加了肉。 吃完饭,回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出去了,就他们俩。周浩开电脑打游戏,陈诺洗漱完,躺在床上,拿手机看新闻。 雷曼破产的余波还在扩散。美股继续跌。国内消息,央行降息降准的传言开始出现,但还没落地。论坛上,股民一片哀嚎,有人说要销户,有人发誓再也不碰股票。 陈诺看了会儿,关掉手机。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刻还没到。十月中下旬,全球股市会有一波恐慌性暴跌,A股会砸出1664点的历史大底。那时候,才是真正“跌透”的时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攒钱,等。 接下来的两周,按部就班。 白天上课,没课的时候收书。有了仓库的许可,他们收书更大胆了,价格也压得更低。一周能收三百多本,赚四百左右。网吧倒卖的生意果然如陈诺所料,利润越来越薄,一周只能赚一百多。加上偶尔帮人代练游戏,赚点零花钱,一周总收入在五百到六百之间。 陈诺严格控制开支。吃饭在食堂,一顿不超过五块。不买衣服,不出去玩。周浩偶尔想改善生活,被陈诺按住了。 “钱不能乱花。攒着,有用。” “知道知道,投资嘛。”周浩每次都这么说,但偶尔还是会买瓶饮料,吃个夜宵。 陈诺没管他。每个人有自己的消费习惯,只要不影响大局就行。 股票账户,陈诺一直没看。但周浩忍不住,每天偷看一眼,然后跟陈诺汇报。 “三块了。” “两块九了。” “两块八了……诺子,真不卖?亏两百多了。” “不卖。” “两块七了……” “继续等。” 到十月中旬,万丰地产跌到两块五左右,海天味业跌到三块三。账户总资产从一千二缩水到九百多,浮亏超过25%。 周浩已经麻木了,不再每天汇报。他只是偶尔嘟囔一句:“还在跌……” 陈诺知道,快到底了。 十月十六日,周四。上证指数跌破1900点。 十月十七日,周五,继续跌,收在1880点。 周末,消息面上全是坏消息。全球金融危机恶化,国内出口数据大幅下滑,三季报陆续出来,很多公司业绩暴雷。 恐慌情绪在发酵。 周日下午,陈诺和周浩去给老王送书。这周收了四百多本,大部分是教材。老王点了数,给了钱,一共五百二。 “最近书收得挺多啊。”老王一边数钱一边说。 “嗯,大四的学长开始清东西了。”陈诺说。 “行情不好,工作难找,很多学生提前离校了。”老王叹气,“我儿子今年也大四,学机械的,之前说好去的一家厂子,突然说不招人了。现在在家待着,天天打游戏。” 陈诺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明年毕业季,会更难。 收了钱,两人走出收购站。周浩看着手里的五百多块钱,表情复杂。 “这周赚了五百二,加上网吧的一百,六百多。咱们现在手头有快两千现金了。”周浩说,“股票账户里还有九百。加起来快三千了。” “嗯。”陈诺应了一声。 “诺子,”周浩停下脚步,“你说,现在是不是可以加仓了?跌这么多了。” 陈诺也停下,看着他:“耗子,你怕吗?” “怕什么?” “怕亏钱。怕这三千块全亏进去。” 周浩犹豫了一下,点头:“有点。虽然知道你在等跌透,但看着钱一点点变少,心里不踏实。” “那就别想了。”陈诺说,“把钱给我,我来操作。你别看账户,别问涨跌。等我觉得可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周浩盯着陈诺看了几秒,一咬牙:“行!老子信你一次!这钱给你,你爱咋整咋整!我不管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装钱的信封,塞给陈诺。里面是这两周攒的两千一百多现金,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两千三。 陈诺接过,揣进兜里:“下周一,我去营业部。” “还去那家鑫牛?” “嗯。”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好好上课。” 周一,十月二十日。上证指数低开,直接跌破1800点。市场一片恐慌。 陈诺上午有课,没去营业部。中午,他看了下手机新闻,指数在1800点附近震荡,成交量萎缩。 下午没课。他带着两千三百现金,去了鑫牛证券营业部。 推开门,大厅里比上次更冷清。只有五六个人坐着,都是老头老太太,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那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水桶放在角落。 柜台后面,王磊还在睡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诺,愣了一下。 “又是你?”王磊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来干嘛?销户?” “入金。”陈诺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王磊打开信封,看到里面一叠百元钞票,愣了一下:“多少?” “两千三。入到这个账户。”陈诺把资金账户卡递过去。 王磊看了眼账户卡,又看看陈诺,表情像是见了鬼:“同学,你……你还加钱?现在这行情,你还要加钱?”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大盘跌到哪儿了?1800点!破了!还要跌!”王磊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这一千二,现在只剩九百多了吧?再加两千三,三千多块,扔进去,可能明天就只剩两千!” “我知道。”陈诺平静地说,“入金吧。”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憋回去了。他摇摇头,像是认命了,开始点钞,操作。 “两千三,入金成功。现在账户总资产……三千二百九十五块。可用资金两千三。”王磊把卡递回来,“密码没变。自己操作。” “谢谢。”陈诺走到电脑前,开机,登录。 万丰地产,现价2.48元。比他们买入时跌了24%。 海天味业,现价3.18元。跌了23%。 账户持仓市值九百多,浮亏两百多。 陈诺没有卖。他在买入界面,输入万丰地产的代码,价格2.48,数量:900股。可用资金最多能买900股,2232元。 买入,确认。成交。 持仓变成:万丰地产1200股,成本价2.72。海天味业50股,成本价4.15。 可用资金还剩68块。 陈诺关掉软件,清空记录,关机。 他走到柜台前,对王磊说:“王经理,能调低佣金吗?” 王磊正趴在桌上,闻言抬起头:“调佣金?你现在账户里就三千多块,调不调有什么区别?一次交易手续费就几块钱。” “以后资金多了,再调就麻烦了。现在调,我以后资金多了,就还在你们这儿做。”陈诺说。 王磊笑了,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同学,你还想着以后资金多了?你先想想你这三千多块,能不能熬过这个月吧。” “能调吗?” “能是能,但有资金门槛。一般要十万以上资产,才给调低到千分之二点五。你这点钱,不行。” “最低多少能给调?” “千分之二点八。但得申请,而且有资金要求。你真想调,等你有五万块再说吧。” “好。我记住了。”陈诺点头,“谢谢。” 他转身要走。王磊忽然叫住他:“等等。” 陈诺回头。 王磊站起来,隔着柜台看着他,表情复杂:“同学,我多嘴问一句。你家里知道你在炒股吗?” “不知道。” “你这些钱,是家里的,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赚的。” “赚的?”王磊挑眉,“怎么赚的?” “收废品,倒卖东西。” 王磊愣了下,随即笑了,摇摇头:“行吧。你有种。不过……听我一句劝,别再往里加钱了。这市场,真会死人的。我见过太多人,一开始就投一点,亏了不服气,加钱,越加越亏,最后倾家荡产。你还年轻,路还长,别栽在这儿。” 陈诺看着王磊。这个年轻的客户经理,眼里有真诚的担忧。他不是坏人,只是被市场折磨得麻木了。 “谢谢提醒。”陈诺说,“但我有自己的计划。” “计划?”王磊苦笑,“在市场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好自为之吧。” 陈诺点点头,走出营业部。 外面阳光很好,但风很凉。他站在门口,看了眼街道。车流依旧,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个破旧的营业部里,刚刚有个学生把全部身家投进了无底洞。 他拿出手机,给周浩发了条短信:“加仓了。满仓。别问价格,别问盈亏。等我消息。” 几秒后,周浩回复:“……行。我信你。” 陈诺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股市继续跌。 十月二十二日,周三,上证指数跌破1700点。 十月二十三日,周四,盘中最低1680点,收在1700点上方。 市场一片死寂。成交量萎缩到极致。论坛上,连骂娘的人都少了。营业部里,几乎没人了。 十月二十四日,周五。陈诺下午没课,又去了营业部。 大厅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头在睡觉,一个保洁阿姨在擦桌子。 王磊不在柜台,可能出去了。陈诺走到电脑前,开机,登录。 万丰地产,现价2.12元。海天味业,2.95元。 账户总资产:1200股万丰,市值2544元;50股海天,市值147.5元。总资产2691.5元。浮亏六百多。 陈诺关掉软件。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街对面有家卖炒股软件的店,门口挂着“涨停板战法”“跟庄秘籍”的招牌,但门可罗雀。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表情麻木。 先知说,跌到所有人都不敢再看K线图,跌到证券营业部门可罗雀,跌到身边的人再也不提“股票”这两个字,跌到恐惧本身都麻木的时候。 现在,差不多了。 但他知道,还没到底。1664点,要等到十月二十八日,周二。 还有四天。 这四天,会是最难熬的。市场会在绝望中再杀一波,杀出最后的恐慌盘。 他需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个数字出现。 手机震了。是周浩的短信:“诺子,晚上吴教授的课,你去吗?” 陈诺才想起来,今晚是吴建国《行为金融学入门》的课。他回复:“去。” “那食堂见,一起吃饭。” “好。” 下午五点半,陈诺回到学校。在食堂门口等到周浩,两人进去打饭。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四块钱一份。陈诺要了,周浩也要了。 坐下吃饭。周浩压低声音:“我听说,咱们班有人炒股,亏了不少,这个月生活费都搭进去了,天天吃泡面。” “谁?” “就刘胖子,刘强。他爹搞工程的,有点钱,给了他两万炒股,说练练手。结果现在亏了快一半了。他今天在宿舍哭,说不敢跟他爹说。” 陈诺没说话。他知道刘强,家里有点钱,爱显摆。上辈子,刘强毕业后靠家里关系进了国企,混得不错,但后来因为挪用公款炒股,亏大了,被开除,还坐了牢。 “你说,咱们那三千多,会不会也亏一半?”周浩问。 “有可能。”陈诺实话实说。 “啊?”周浩筷子停在半空。 “但亏一半,不代表最后赚不回来。关键是,你买的公司,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成长。”陈诺说,“万丰和海天,死不了。只要不死,就有机会。” “万一死了呢?” “那就认赔。投资有风险,盈亏自负。” 周浩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他又抬头:“诺子,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赌博?” “不算。”陈诺说,“赌博是靠运气,投资是靠认知。虽然现在看起来,都是在赌涨跌。但区别是,我知道我为什么买,买的什么,风险在哪,能承受多少亏损。赌博的人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陈诺看了他一眼:“看书,思考,观察。” 周浩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去上课。教室来了二十多人,比上次少。看来市场不好,连上课的心情都没了。 吴建国走进教室,看了眼台下,没说什么,打开投影仪。 “今天讲‘处置效应’。”吴建国说,“简单说,就是投资者倾向于过早卖出盈利的股票,而过久持有亏损的股票。为什么?因为人性厌恶损失。亏了,就想着等回本再卖,结果可能越亏越多。赚了,就害怕利润回吐,赶紧落袋为安。” 他讲了些例子,然后说:“这个效应,在熊市里尤其明显。很多人被套了,不肯割肉,硬扛,结果从浅套变成深套,最后绝望割在底部。牛市里,赚一点就跑,错过主升浪。” “那怎么办?”有学生问。 “怎么办?”吴建国笑了,“反人性。该割肉时割肉,该持仓时持仓。但知易行难。知道和做到,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落在陈诺脸上:“陈诺,你来说说,如果你是投资者,被套了20%,你会怎么办?割肉,还是持有?” 陈诺站起来,教室里安静下来。上次他在微观经济学课上的发言,已经小范围传开了,不少人都知道他“语出惊人”。 “看情况。”陈诺说。 “什么情况?” “如果买错了,公司基本面恶化,行业下行,那就割肉,不管亏多少。如果没买错,只是市场情绪导致下跌,那就持有,甚至加仓。” “你怎么判断是买错了,还是市场情绪?” “研究公司。看财报,看行业,看管理层。如果看不懂,那就别买。”陈诺说。 “如果你研究过了,认为没买错,但股价一直跌,跌了30%、40%、50%,你还持有吗?”吴建国追问。 “持有。如果没钱了,就看着。如果有钱,在极度恐慌时加仓。”陈诺说。 “极度恐慌?怎么定义?” “就是现在。”陈诺说。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吴建国抬手示意安静,看着陈诺:“你认为现在是‘极度恐慌’?” “是。成交量萎缩,营业部没人,论坛没人讨论,连骂娘的人都少了。媒体开始讨论‘推倒重来’。这符合恐慌的特征。”陈诺说。 “那你认为,现在可以加仓?” “可以。但要看买什么。垃圾股,不管多便宜,都不能买。好公司,便宜了,可以买。” “什么是好公司?” “赚钱的,现金流好的,行业有前景的,管理层靠谱的。”陈诺说。 “你能找到这样的公司?” “能找到几个。” “比如?” 陈诺沉默了两秒,说:“比如万丰地产,海天味业。”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声。是刘强,坐在后排,胖脸上带着嘲弄:“陈诺,你搞笑呢?万丰地产?现在房子卖不出去,地产股天天跌停,你还敢买?海天味业,一个卖酱油的,有什么前景?” 陈诺没回头,只是对吴建国说:“这就是分歧。有人觉得是垃圾,有人觉得是金子。时间会证明谁对谁错。” 吴建国点点头,示意陈诺坐下。他看向刘强:“刘强,你觉得万丰地产是垃圾,理由是什么?” 刘强站起来,有点得意:“老师,这不明摆着吗?美国次贷危机,就是房地产搞的。国内房子那么贵,老百姓买不起,肯定跌。地产公司负债高,房子卖不掉,资金链要断。这种公司,不死就不错了,还金子?” “有道理。”吴建国说,“陈诺,你怎么看?” 陈诺没站起来,只是说:“房子是贵,但中国人要住。城市化还在继续,人口还在往城市流动。短期有波动,长期看,好地段的好房子,依然稀缺。万丰地产在核心城市有土地储备,财务相对稳健,能活下来。活下来,就有机会。” “那海天味业呢?卖酱油的,能有多大空间?”刘强不服。 “中国人要吃饭。酱油是必需品。海天是行业龙头,品牌强,渠道深。经济再差,人总得吃饭,总得用酱油。这种公司,抗周期。”陈诺说。 “抗周期?那它股价怎么也跌?” “因为市场情绪。所有人都悲观时,好公司也会被错杀。” “错杀?你怎么知道是错杀?说不定就该这么便宜!” “所以是分歧。”陈诺说,“我认为是错杀,你认为就该便宜。各自用钱投票就好。” 刘强还想说什么,吴建国抬手制止:“好了,讨论到这里。你们俩的观点,都有道理。但投资是实践,不是辩论。谁对谁错,让市场说话。” 他继续讲课。但台下明显心思不在了,不少人偷偷看陈诺和刘强。 下课。陈诺收拾书包要走,刘强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陈诺,听说你也炒股?”刘强问,语气带着挑衅。 “嗯。” “买什么了?不会真买了万丰和海天吧?” “买了。”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真买了?我靠,你胆子真大。我劝你赶紧卖吧,这俩股还得跌。我爸认识券商的人,内部消息,说地产股要崩盘,至少再跌30%。” “谢谢提醒。我不卖。”陈诺绕开他,往外走。 “你别不信邪!”刘强在后面说,“到时候亏光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诺没回头,走出教室。周浩跟上来,小声说:“这刘胖子,真讨厌。自己亏了,就见不得别人好。” “正常。”陈诺说,“人性如此。” 两人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 “陈诺同学,等一下。” 陈诺回头。是苏晚,扎着马尾,穿着浅色外套,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笔记本。 “有事?”陈诺问。 “嗯。”苏晚走到他面前,看了眼旁边的周浩,“能单独聊两句吗?” 周浩识趣地说:“我去买水。诺子,校门口等你。”说完跑了。 苏晚看着陈诺,直接说:“我听到你刚才课上说的。你买了万丰地产和海天味业?” “嗯。” “多少钱买的?” “三千多。” “全部身家?” “是。” 苏晚沉默了几秒,说:“我查了这两家公司。万丰地产,资产负债率75%,在同行里算中等,但现金流紧张,三季度销售下滑40%。海天味业,现金流好,但增速放缓。你为什么觉得它们能行?” 陈诺有点意外。苏晚居然真的去查了。 “万丰的土储在一二线城市,位置好。现在房子卖不掉,但地不会贬值。只要活过这轮危机,手里的地就是金子。海天是快消品,必需,品牌护城河深,经济不好时,人们会转向更便宜的品牌,但海天已经是大众品牌,受影响相对小。”陈诺简单说。 “你看得还挺细。”苏晚看着他,“但这些都是公开信息。市场不傻,为什么还跌?” “因为情绪。恐慌时,人们只看坏消息,忽略好消息。” “你觉得现在恐慌到位了?” “差不多了。” 苏晚又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是经济学专业的,怎么会懂这些?财报,现金流,护城河……这些不是大二大三才学吗?” “自学。”陈诺说。 苏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诺:“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需要法律方面的咨询,或者……想找人讨论投资,可以找我。” 陈诺接过。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名字、手机号、QQ号。字迹清秀。 “谢谢。”陈诺把纸条收好。 “另外,”苏晚顿了顿,“我父亲是律师,主要做企业和金融案件。如果你以后真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介绍。当然,是收费的。” “好。有需要一定找你。”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真诚:“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苏晚转身离开。陈诺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纸条放进钱包。 校门口,周浩买了水在等他,一脸八卦:“苏晚找你干嘛?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是。问了点股票的事。” “她也对股票感兴趣?” “可能吧。” “啧啧,不愧是法学院的高材生,眼光就是不一样。”周浩感慨,“不过诺子,你真行啊,连苏晚都主动找你了。咱们系多少男生想追她,她理都不理。” “别瞎说。”陈诺喝了口水,“走吧,回宿舍。明天周末,继续收书。” “还收?咱们不是有钱了吗?” “有钱,也要继续。本金越多越好。” “好吧。听你的。” 两人走回宿舍。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种清醒的冷。 陈诺知道,最黑暗的四天,要开始了。 但他不慌。他已经满仓,等在那里。 等它跌透。 等那个1664点的到来。 第5章 第一桶金的铲子 周六早上七点,陈诺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周浩的短信:“醒没?今天还收书吗?” 陈诺回:“收。老地方见,八点。” 他起身洗漱。另外两个室友还在睡。昨晚刘强半夜才回来,身上有酒气,嘟嘟囔囔说着“股票”“割肉”之类的梦话。另一个室友戴着耳塞,没受影响。 陈诺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门。十月末的清晨很冷,呵气成雾。食堂刚开门,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角落吃。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用严肃的语气说:“受全球金融危机影响,我国出口增速大幅下滑,三季度G· DP增长回落至9%……” 旁边桌几个学生在讨论工作。“华为来校招了,要求特别高,我们专业只要前5%。” “我投了十几份简历,一个回复都没有。” “我学长说,他们公司冻结招聘了,今年不招人。” 陈诺低头吃包子。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明年就业会更难,后年稍微好转,但整体经济下行压力会持续几年。先知说,财富是“知行底蕴”的变现。在不好的大环境里,更要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吃完早饭,他走到校门口。周浩已经在了,搓着手哈气。 “冻死了。”周浩说,“今天还这么早?” “早点收,中午前搞定,下午有事。”陈诺说。 “啥事?” “去趟电子市场。” “电子市场?买啥?” “去看看。” 两人先去了宿舍楼。周末早上,很多学生还在睡觉。他们从顶楼开始往下扫。陈诺敲门,周浩在旁边抱着登记本。 “同学,收旧教材。高价收,比卖废纸划算。”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男生,听说是收书的,摆摆手:“没有,不卖。”直接关门。 下一间,没人应。 第三间,一个女生开的门,听说收教材,想了想:“我有些公共课的书,你要吗?” “要。能看看吗?” 女生拿了几本出来:《大学英语》《毛概》《计算机基础》。成色很新,几乎没写字。 “这些,三块一本。”陈诺说。 “行。你等等,我还有几本专业课的。”女生又拿了几本出来,《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货币银行学》。 陈诺翻了翻,里面有不少笔记,字迹工整。“专业课,四块一本。公共课三块。一共……二十五块。” 女生接过钱,说了声谢谢,关上门。 “这女生笔记记得真好。”周浩翻了翻那本《货币银行学》,“你看这图表画的。” “嗯。”陈诺把书放进麻袋,“继续。” 一上午扫了三栋楼,收了八十多本书。遇到几个大四的学生,急着离校,把一堆书打包卖,价格压得很低,两块钱一本收了三十多本。到十一点,麻袋满了。 “先送一趟。”陈诺说。 两人抬着麻袋下楼,放在三轮车上。陈诺蹬车去老王的仓库,周浩留在原地继续收。 到了仓库,老王正在整理废纸。看见陈诺,招招手。 “今天收的不少啊。”老王看了眼麻袋。 “八十多本。您点点。” 老王粗略翻了翻:“教材五十多本,杂志三十多。教材按四块,杂志按废纸,一共……二百六左右。等会儿,我拿秤。” 他称了杂志的重量,算了算:“二百五十八。给你二百六,凑个整。” 陈诺接过钱:“谢谢王老板。” “小陈,”老王点了根烟,“我听说,你在炒股?” 陈诺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后街证券营业部那个小王,王磊,是我远房侄子。他昨天来我这儿喝酒,说有个科大的学生,拿着几千块钱炒股,跌成这样还敢加仓,说的就是你吧?” 陈诺没想到王磊和老王是这层关系。 “是我。” 老王吐了口烟圈:“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但股市这东西,吃人不吐骨头。我97年进去的,那时候行情好,赚了点钱,觉得自己是股神。后来呢?跌了,不服,加钱,越加越亏。最后把攒了十年的老婆本都亏进去了,老婆差点跟我离婚。”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我侄子说,你买了万丰地产和海天味业?” “嗯。” “万丰地产……”老王摇摇头,“我有个老伙计,在万丰下面的工地干过,说他们去年扩张太快,资金链紧张,欠了供应商不少钱。这公司,悬。” 陈诺没说话。他知道万丰短期有困难,但死不了。房地产这行,撑过周期就是胜利。 “您那老伙计,还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吗?”陈诺问。 “能知道啥?他就是个小包工头,被欠了二十多万工钱,天天去要,要不回来。说公司财务那帮人,脸难看,话难听,说等房子卖了就结账。可房子现在谁买?”老王叹气,“所以我劝你,小心点。别把钱都压在一只股票上。” “谢谢王老板提醒。”陈诺说,“但我还是看好。” “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老王摆摆手,“对了,下周开始,教材价格可能要降点。收书的人多了,竞争大了。我最多能给到三块五一本。” “明白。我会调整收购价。” 陈诺蹬车回学校。路上,他想着老王的话。万丰资金链紧张,这他知道。但正是这种时候,股价才便宜。等政策放松,信贷开闸,这些有土储的公司会最先缓过来。 关键是,要活到那时候。 他相信万丰能活下来。记忆里,这家公司后来成了地产巨头,市值几千亿。如果现在死了,就没后面的事了。 回到学校,周浩又收了四十多本书。两人会合,把书装车,又送去仓库。老王给了钱,这次一百八。 “今天一共收了四百四。”周浩数着钱,“加上之前剩的,咱们现在有……七百多现金了。” “嗯。”陈诺把钱收好,“走,吃饭,然后去电子市场。” “去那儿到底干嘛?” “找铲子。” “啥铲子?” “能挖第一桶金的铲子。” 两人在食堂吃了午饭,坐公交去电子市场。那是本市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一栋五层楼,每层都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卖电脑的,卖手机的,卖配件的,卖耗材的,人声鼎沸。 陈诺直接上三楼,二手电脑和配件区。通道狭窄,两边堆着各种旧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摊主们坐在柜台后,有的在修电脑,有的在玩游戏,有的在聊天。 “老板,收旧内存条吗?”陈诺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光头中年男人,正用吹风机清理主板上的灰尘,头也不抬:“收。DDR2 1G的,二十块。512M的,十块。DDR的便宜,看成色。” “DDR2 2G的呢?” “2G的少,有的话三十五到四十。”摊主放下吹风机,抬头看陈诺,“你有货?” “现在没有。我想问问,如果我有稳定的货源,一周能供几十条,什么价收?” 摊主笑了:“小兄弟,你是学生吧?这行水深,你玩不转。旧内存条,要看牌子,看成色,看有没有暗病。不是随便拿来就能卖的。” “我懂。我会先测试,好的才拿来。坏的当废品处理。”陈诺说,“你就说,如果我能稳定供好货,DDR2 1G的,你能给到多少?” 摊主打量了他几眼:“你要真能稳定供货,一周五十条以上,1G的给你二十五,2G的四十。但话说前头,得是金士顿、威刚这些正经牌子,杂牌不要。而且我要上机测试,有问题当场退。” “行。”陈诺点头,“那我过两天拿货来。” “你从哪儿搞这么多旧内存?”摊主好奇。 “学校,写字楼,网吧。淘汰的旧电脑,拆了卖配件。”陈诺说。 “哟,路子可以啊。”摊主笑了,“行,你拿来,只要货好,价格好说。我姓张,叫我老张就行。这摊位我干了八年,信誉你放心。” “好。我姓陈。” 陈诺又问了几个摊主,价格差不多。他记下联系方式,和周浩下楼。 “你真要收旧内存条?”周浩问,“那玩意儿怎么收?去网吧拆电脑?” “不用拆。很多网吧、小公司升级电脑,旧配件要么堆仓库,要么当废品卖。我们高价收,他们肯定愿意。”陈诺说,“一条1G的DDR2内存,废品价就几块钱,我们二十收,转手二十五卖,赚五块。一天收二十条,就一百。比收书轻松,利润高。” “可我们怎么知道哪儿有旧内存?” “问。学校机房,周边网吧,小公司。一家家问。”陈诺说,“这是信息差。很多人不知道旧配件还能卖钱,或者嫌麻烦,当垃圾扔了。我们就是赚这个麻烦钱。” 周浩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人家凭什么信我们?万一我们是骗子呢?” “所以要先做起来。收几条,卖了,赚了钱,就有信誉了。而且我们可以找老王帮忙,他在这一片熟,认识的人多。给他介绍费,他肯定愿意牵线。” “老王那侄子王磊,不是在证券公司吗?证券公司肯定有旧电脑吧?” 陈诺眼睛一亮:“对啊。证券公司经常升级交易系统,旧电脑多。可以问问王磊。” “他会帮咱们吗?” “试试。给点好处费,应该行。” 两人坐公交回学校。路上,周浩忽然说:“诺子,我觉得你脑子转得太快了。这才几天,从收书到收内存,你哪来这么多点子?” 陈诺看着窗外:“穷怕了,就想得多。” “可你也太能想了。我都跟不上。”周浩挠头,“不过说真的,跟着你干,虽然累,但踏实。至少有钱赚。” “这才刚开始。”陈诺说,“等股市涨起来,本金多了,能做的事更多。”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创业?” “算。最小规模的创业。” “那咱们要不要起个名字?比如‘诺浩信息’?‘浩诺回收’?” 陈诺笑了:“随便。先把事做起来再说。” 回到学校,下午三点多。陈诺让周浩先回宿舍,他去了经济学院办公楼,找吴建国。 办公室在四楼,门开着。吴建国正在看论文,听见敲门声抬头。 “陈诺?进来。” 陈诺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文件。桌上摆着电脑,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坐。有什么事?”吴建国放下笔。 “老师,我想请教个事。”陈诺坐下,“关于信息不对称。” “你说。” “如果在一个市场里,买方和卖方信息不通,中间人靠撮合交易赚钱。但随着信息透明化,中间人的利润会越来越薄。这时候,中间人该怎么办?” 吴建国看着他:“你是在说你那个‘倒爷’生意吧?” 陈诺没否认。 “很简单,要么往上走,做供应链,控制货源。要么往下走,做品牌,建立渠道。要么横向扩展,做生态,提供增值服务。”吴建国说,“中间商赚差价,是最低级也是最脆弱的商业模式。一旦信息壁垒被打破,你就没价值了。” “那如果我现在资金少,资源少,怎么往上走或往下走?” 吴建国想了想:“资金少,就做轻资产。资源少,就借力。比如你收书,现在只是倒卖。如果你想往上走,可以跟学校教材科合作,做二手教材统一回收和销售,甚至争取学校的支持,做成一个服务项目。如果你想往下走,可以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比如在校园网上开二手书交易板块,自己做平台。” “那如果我想做电子产品回收呢?” “一个道理。往上走,跟企业、网吧谈长期合作,包下他们的旧设备处理。往下走,建立维修翻新能力,把收来的旧电脑整修后加价卖。或者,做信息平台,帮买卖双方对接,收服务费。”吴建国看着他,“陈诺,你问这些,是已经在做了吧?” “在尝试。”陈诺说。 吴建国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学生,前年毕业的,现在在做电子产品回收和翻新,规模不大,但路子正。你可以联系他,就说我介绍的。他姓赵,叫赵峰。” 陈诺接过名片:“谢谢老师。” “另外,”吴建国顿了顿,“下周三晚上,有个小范围的讨论会,几个做投资和实业的朋友聚聚,聊聊经济形势。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不过前提是,只听,不说。你太年轻,说多了容易得罪人。” “好。我一定去。”陈诺说。 “地址我短信发你。晚上七点,别迟到。”吴建国摆摆手,“去吧,我还有篇论文要改。” 陈诺起身告辞。走出办公楼,他看了看那张名片:赵峰,峰行科技,总经理。后面是手机和地址。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赵总您好,我是科大学生陈诺,吴建国老师介绍。想向您请教电子产品回收方面的事,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在科技园B座603。直接过来。” “好。谢谢赵总。” 陈诺收起手机。他需要见见这个赵峰。上辈子,他没听说过这个人,但能被吴建国推荐,应该有点本事。 回到宿舍,周浩正在玩电脑。看见陈诺,转头说:“刘胖子回来了,哭丧着脸,说股票又跌了。他爸知道他亏钱,把他骂了一顿,说再炒就断他生活费。” “嗯。”陈诺放下书包。 “他还问我,咱们股票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你没让我看。”周浩压低声音,“其实我偷偷看了,万丰两块三了,海天两块八。咱们那三千多,现在只剩两千五左右了。亏了八百多。” “正常。”陈诺说,“下周可能还会跌。” “还跌?”周浩脸一白,“那咱们不是要亏一半了?” “有可能。但也会涨回来。”陈诺打开电脑,“别想了。来,帮我查点东西。” “查啥?” “本市有哪些网吧,规模多大,开了几年,有没有升级电脑的计划。还有,哪些小公司可能近期换电脑。” “这怎么查?” “论坛,本地贴吧,招聘网站。网吧招网管,可能会透露信息。公司招聘IT,可能因为要扩招或升级系统。”陈诺说,“信息都在那儿,只是需要整理。” 两人开始查。周浩搜本地贴吧,陈诺搜招聘网站和行业论坛。到晚上十点,整理出一个初步名单:本市大小网吧四十多家,其中开了三年以上的有二十多家,这些最有可能升级设备。中小公司一百多家,其中IT、广告、设计类公司三十多家,电脑更新快。 “明天我去见个人,你继续收书。价格可以压到两块五一本,薄利多销。”陈诺说。 “行。那你明天去见谁?” “吴老师介绍的一个做电子产品回收的老板。取取经。” “靠谱吗?” “应该靠谱。” 第二天周日,陈诺上午和周浩收了波书,下午两点半,坐公交去科技园。那是本市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但2008年还没发展起来,很多楼空着。 B座603,峰行科技。玻璃门,里面不大,就一百多平米,摆着十几张工位,只有四五个人在。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电话,看见陈诺,招招手。 陈诺走过去。男人挂了电话,起身:“陈诺?” “是。赵总好。” “别叫赵总,叫峰哥就行。吴老师的学生就是我学弟。”赵峰长得普通,但眼神很活络,“坐。喝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行。谢谢。” 赵峰接了杯水,放在陈诺面前,坐下:“吴老师说你对电子产品回收有兴趣?想创业?” “算是。在摸索。”陈诺说。 “现在做什么?” “收二手教材,倒卖虚拟物品,刚想试试旧电脑配件回收。” “教材那行利润薄,辛苦。虚拟物品我不懂。但旧电脑配件回收,这行我熟。”赵峰点了根烟,“你做多久了?” “刚开始。还没收到货。” 赵峰笑了:“那就是零基础。我跟你直说,这行水很深。旧配件,好坏参半,有暗病的,有修过的,有假货。你没经验,收十件可能五件是垃圾。而且下游买家很挑,牌子、成色、批次,都有讲究。你收来卖不掉,就砸手里了。” “所以来向您请教。”陈诺说。 赵峰抽了口烟:“我看你是学生,有想法,肯干,挺好。但这条路不好走。我当初做这个,是因为我本身就是学计算机的,懂技术,能修能测。你有技术基础吗?” “没有。但可以学。” “学?”赵峰摇头,“这不是看书就能学会的。得动手,得交学费。你收一堆坏内存,亏几千块,就学乖了。” 陈诺沉默。他知道赵峰说的是实话。但他没时间慢慢学。 “峰哥,那如果我不收散货,只做信息中介呢?”陈诺说,“比如,我找到有旧设备要处理的单位,您去收,我拿介绍费。您收到好货,需要销售渠道,我帮您找买家,拿佣金。这样风险小,适合我这种没本钱没技术的。” 赵峰看着他,眼神变了变:“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这模式可以,但你能找到多少资源?” “我在学校,可以扫宿舍楼,收学生的旧电脑。学校有机房,有实验室,定期淘汰设备。周边网吧、小公司,我可以一家家跑。您给我个底价,我谈下来的价格超过底价的部分,咱们分成。”陈诺说。 “分成比例呢?” “您七我三。我只负责找货,您负责验货、收货、销售。风险您担,我拿小头。”陈诺说。 赵峰想了想:“可以试试。但有个前提,你得先证明你能找到货。这样,你先去谈,谈成了,带我去看货。货好,价格合适,成交了给你三成。但如果是垃圾货,我白跑一趟,你得补偿我车马费。” “行。”陈诺点头。 “另外,我只收整机,或者成批的配件。散件不要,太麻烦。” “明白。” 赵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我们的收购价目表。台式机、笔记本、显示器、内存、硬盘、CPU,都有。你看一下,心里有数。谈的时候,别低于这个价,否则我没利润。也别太高,否则卖不掉。” 陈诺接过价目表。上面详细列出了各种型号和成色的收购价。比如,三年前的主流台式机,能开机的,200-300元。DDR2 1G内存,好牌子,20-25元。17寸CRT显示器,50元。 “这个价,是您上门收的价?”陈诺问。 “对。如果对方送货上门,可以加5-10%。如果量大,可以再谈。”赵峰说,“你拿着这个价去谈,谈下来的溢价,咱们分。” “好。”陈诺把价目表收好。 “还有,”赵峰说,“这行讲究信誉。你出去谈,代表的是我峰行科技。别搞小动作,别以次充好,别坑蒙拐骗。一次不诚信,这行你就别混了。” “明白。” 赵峰站起来,拍拍陈诺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记住,这行辛苦,来钱慢,还得有耐心。你要是能吃得了苦,就干。吃不了,趁早干点别的。” “我能吃苦。”陈诺说。 “行。那等你好消息。”赵峰送他到门口,“对了,你手机号留一下。有活了联系你。” 陈诺留了号码,告辞离开。 走出科技园,下午四点多。他拿出手机,给周浩发短信:“谈成了。有个老板愿意合作,我们找货,他收,给分成。” 很快,周浩回复:“牛逼!怎么分?” “我们三他七。但风险他担,我们只找货。” “那可以啊!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你查的网吧名单,发我。我们从最近的开始。” 十分钟后,周浩发来名单。陈诺看了看,最近的网吧离科技园两站路,叫“星空网吧”。他走过去。 网吧在二楼,招牌挺新。进去,吧台有个小姑娘在收银。 “你好,我找老板。”陈诺说。 “老板不在。有事吗?” “我想问问,咱们网吧的电脑,最近有升级计划吗?或者有没有淘汰的旧机器要处理?” 小姑娘愣了愣:“你问这个干嘛?” “我收旧电脑。价格比废品站高,上门收,当场结账。”陈诺说。 “这个……我不清楚。你得问老板。老板晚上八点后才来。” “好。那我晚上再来。谢谢。” 陈诺走出网吧,在名单上记下:星空网吧,需晚上八点后谈。 下一家,“极速网络会所”,就是他和周浩常去的那家。老板他认识,姓李,三十多岁,有点胖。 陈诺走进去。李老板正在吧台后看电视剧,抬头看见他:“哟,小陈,又来包夜?” “李老板,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说吧。” “咱们网吧的电脑,用了几年了?” “三年多了。怎么,你想买?二手电脑我这可不单卖,要买去电脑城。”李老板说。 “不是买。我是想问,您有没有计划升级电脑?现在的机器,玩新游戏有点吃力了吧?如果升级,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我可以收,价格好说。” 李老板放下手机,打量陈诺:“你收旧电脑?你一个学生,收这玩意儿干嘛?” “我跟回收公司合作,他们收。我赚点介绍费。”陈诺实话实说。 “哦,中介啊。”李老板笑了,“行啊小子,有门路。不过我这暂时没计划升级。现在生意不好做,学生都没钱,来上网的少。升级电脑得投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那有没有坏的机器?开不了机的,或者配件坏的,我可以收。” “坏的倒是有几台。主板烧了,内存坏了,堆在仓库里。你能出多少钱?” “得看具体型号和损坏程度。您方便让我看看吗?” 李老板想了想:“行,跟我来。” 他带陈诺走到网吧后面,有个小仓库,堆着杂物。角落里放着三台旧机箱,上面落满灰。 “就这些。两年前换下来的,一直没处理。”李老板说。 陈诺看了看。机箱是老式的,里面的配置应该很旧。他不懂具体型号,但可以问赵峰。 “李老板,这样,我拍个照,发给回收公司,让他们报价。行的话,我让他们来收,当场给您结现金。不行的话,也不耽误您时间。” “行。你拍吧。” 陈诺用手机拍了机箱外观,又打开侧板拍了里面的主板、内存、硬盘。发给赵峰,附言:“峰哥,三台旧主机,能开机时是好的,现在坏了。您看看值多少?” 几分钟后,赵峰回复:“看型号,是五六年前的配置。如果只是主板或内存坏,其他件能用,一台能给八十。如果全废,就当废铁,三十一台。你拆开机箱,拍下主板型号和内存标签。” 陈诺按指示,拆开机箱,找到主板型号,又拔下内存条,拍标签。发给赵峰。 又等了几分钟,赵峰回复:“主板是845芯片组,古董了。内存是DDR400 512M,也是古董。这三台,当废品收,一百块打包。他要愿意,我现在派人去拉。” 陈诺对李老板说:“回收公司说,这三台太老了,只能当废品收。一百块三台,您看行吗?” 李老板摆摆手:“一百就一百,总比堆着强。你让他们来拉吧。” 陈诺给赵峰发短信:“谈妥了,一百三台。地址是……” 赵峰回复:“我让工人过去,半小时到。钱工人会带,你让他给老板一百,你拿三十介绍费。工人到了联系你。” “好。” 半小时后,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工人到了。陈诺接应,工人检查了机器,点头,给李老板一百块。李老板收钱,写了张收条。 工人把机器搬上车,走了。陈诺收到赵峰的短信:“钱已付。你那三十,下次结算时一起给你。继续。” 陈诺收起手机。三十块,不多,但这是个开始。证明了这模式可行。 他走出网吧,天色已暗。路灯亮了。 手机又震,是周浩:“诺子,我谈了一家!学校对面那个‘彩虹网吧’,老板说有两台旧显示器要处理,17寸CRT的。我报了价,五十一个,他同意了!但我没敢答应,说等回收公司来看货。” 陈诺笑了。周浩上手挺快。 “干得好。把地址和老板电话发我,我联系峰哥派人去收。” “好!对了,咱们今天教材收了六十多本,卖了二百多。加上这三十,今天赚了二百五!” “嗯。继续。明天开始,重点攻网吧和小公司。” “明白!” 陈诺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有团火。 第一桶金的铲子,找到了。 不是倒卖虚拟物品,不是收旧教材,而是这种“信息中介+资源整合”的模式。轻资产,低风险,可复制。只要他能找到更多货源,就能持续产生现金流。 而这现金流,会变成股市里的子弹,会在1664点到来时,变成更多的仓位。 先知说,股市是财富矿场。 但进矿场前,你得有把好铲子。 现在,铲子有了。 接下来,就是挖。 第6章 网吧的包夜 周二,十月二十八日。 陈诺早上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拿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他下床,开电脑,登录财经网站。 上证指数昨日收盘1723点。今天,会跌破1700点,盘中触及1664.93点,然后拉起。这是记忆里明确的低点。 但他不能表现出知道。他需要像往常一样,上课,收书,谈生意。 周浩还在睡。另外两个室友的闹钟响了,一个骂骂咧咧地起床,一个按掉继续睡。陈诺洗漱完,背书包出门。 食堂里,电视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说:“昨日美股继续暴跌,道指创五年新低。受此影响,亚太股市今日普遍低开。” 几个学生在议论。 “又跌?没完了?” “我舅舅说,他准备割肉了,亏了五十多万。” “我妈把定期的钱都取出来,说要补仓,被我爸骂了一顿。” 陈诺安静地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去教室。 上午是《宏观经济学》。老教授在讲“流动性陷阱”,底下学生昏昏欲睡。陈诺坐得笔直,但思绪不在课上。他脑子里在算账。 上周和赵峰合作,谈成了四单。三家网吧的旧显示器和坏主机,一家小广告公司的五台旧电脑。总共赚了四百多的介绍费。加上收书赚的三百,一周收入七百多。 现在手头现金有一千二左右。股票账户里,两千五百多,浮亏八百。 今天如果跌到1664点,万丰的股价可能会到两块左右,海天两块五左右。他的持仓市值会缩水到两千出头,浮亏一千。 但他不加仓。现金要留着,等确认底部。 先知说,等它跌透。今天,就是“透”的时刻。 下课铃响。陈诺收拾书包,周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早上偷偷看了股票,又跌了。万丰两块二了。” “嗯。” “咱们亏了快一千了。” “知道。” “你不心疼?” “心疼,但没用。”陈诺说,“下午没课,继续跑网吧。名单上还有十几家没谈。” “行。” 两人在食堂吃了午饭,坐公交出发。按名单顺序,第一家是“蓝月网吧”,在城西。 网吧在二楼,装修还不错。吧台是个年轻网管,在打游戏。陈诺说明来意,网管说老板下午三点才来。 “那我们等会儿。”陈诺说。 “等可以,但不能白等。要不你们开台机子玩会儿?”网管说。 陈诺看了周浩一眼。周浩摇头:“不了,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儿。” 两人在网吧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陈诺拿出笔记本,整理这几天的信息。周浩拿出手机,又忍不住看股票。 “我靠,又跌了。大盘跌破17。 陈诺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证指数1698点,还在往下走。 “别看。”陈诺说。 “忍不住。” “那就别看手机。看书。”陈诺从书包里拿出《宏观经济学》教材,扔给他。 周浩苦着脸翻开书。 等了一个小时,老板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老板,我们是回收旧电脑的。听说您这儿有旧机器要处理?”陈诺上前。 老板打量他:“回收?你们是哪个公司的?” “峰行科技。我们可以上门看货,当场报价,现金结账。”陈诺递上赵峰的名片。 老板接过名片看了看:“峰行科技……没听过。你们收什么价?” “看具体型号和成色。17寸CRT显示器,五十左右。旧主机,能开机的两百到三百,坏的一百以内。内存、硬盘单独收,价格单上有。”陈诺拿出价目表。 老板扫了一眼:“我这儿有十几台旧显示器,19寸的,CRT,有点老了,但还能用。你们能给多少?” “19寸的,七十。如果成色好,可以加五块。” “我仓库里还有几台旧主机,配置老了,开不了机。你们看看?” “方便现在看吗?” 老板带他们去仓库。里面堆着杂货,角落里放着十几台旧显示器,上面落满灰。还有五台旧主机,机箱锈迹斑斑。 陈诺拍了照片,发给赵峰。赵峰很快回复:“显示器十九寸CRT,看成色,六十到七十。主机得拆开看。如果配置太老,当废铁收,五十一台。” 陈诺对老板说:“显示器,我们按六十五一台收。主机,得拆开看看配置。如果太老,可能只能当废品,五十左右。” 老板想了想:“行,你们拆吧。能卖就卖,总比堆着强。” 陈诺让周浩拆主机。周浩从书包里拿出螺丝刀——这是陈诺让他带的工具。拆开一台,里面是奔腾4的CPU,256M内存,80G硬盘。型号很老。 拍照,发给赵峰。回复:“古董,当废品,五十。显示器如果都能点亮,六十五可以。一共大概一千三左右。你谈,谈成了我派人来拉。” 陈诺对老板说:“显示器十二台,六十五一台,七百八。主机五台,五十,二百五。一共一千零三十。您看行吗?” 老板算了算:“一千一吧。凑个整。” 陈诺给赵峰发短信:“老板要一千一。能行吗?” 赵峰:“一千一有点高,但能接受。让他保证显示器能点亮,主机没缺件。成交。” “行,一千一。”陈诺对老板说,“我们公司的人一会儿过来,验货付款。您得保证显示器都能点亮,主机没拆过件。” “放心,都是原装的,就是老了。”老板说。 陈诺给赵峰发地址。半小时后,工人骑着三轮车来了。验货,十二台显示器有十一台能点亮,一台不亮。老板说那台本来就有问题,可以扣钱。最后算下来,一千零五十。 工人付钱,老板写收条。工人把货搬上车,走了。 陈诺收到赵峰短信:“货已收。你那部分,315块,下次结算一起给。继续。” “又有三百多进账。”周浩小声说。 “嗯。下一家。” 两人走出网吧,下午三点多。秋风萧瑟,街上行人匆匆。陈诺拿出手机,看了眼股票。上证指数1680点,还在跌。 “去下一家。”他说。 下一家是“星河网络会所”,在两条街外。走到半路,周浩手机响了。是他妈。 “喂,妈……我在外面……跟同学一起……没,没逃课……下午没课……知道了,钱够用……好,好,挂了。” 挂了电话,周浩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陈诺问。 “我妈问我钱够不够用,说家里最近紧张,我爸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降工资。”周浩说,“我说够用。其实……咱们这一个月赚的钱,比我爸工资还高。” “嗯。”陈诺应了一声。 “诺子,你说,咱们这生意,能做多久?” “做到做不动为止。”陈诺说,“但不会一直这么做。等本金够了,转别的。” “转什么?” “到时候再说。” 到了星河网络会所。这家网吧很大,三层楼,上百台机器。吧台是个小姑娘,听说找老板,说老板出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我们晚上再来。”陈诺说。 走出网吧,下午四点多。陈诺说:“先回学校。晚上再来。” “晚上?那不得搞到很晚?” “嗯。包夜谈生意。” “我靠,你真拼。” “没钱的时候,不拼等什么?” 两人坐公交回学校。路上,陈诺手机震了。是苏晚的短信。 “陈诺,今晚吴老师的讨论会,你去吗?” 陈诺才想起来,今晚是吴建国说的那个小范围讨论会。他回复:“去。几点?在哪?” “七点,学校后门的‘清茶馆’。二楼包厢。吴老师让我通知你。” “好。谢谢。” “晚上见。” 陈诺收起手机。周浩凑过来:“苏晚?” “嗯。晚上有个讨论会,吴老师组的,让我去听听。” “牛逼啊,都混进老师圈子了。”周浩说,“带我去呗?” “吴老师说了,只听,不说。你去,万一说错话,不好。” “行吧。那我自己去网吧谈生意。” “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谈价、拍照、联系赵峰,我都会了。放心。” “那好。晚上你去星河网吧,谈成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讨论会,结束了去找你。” “行。” 回到学校,五点。两人在食堂吃了晚饭。周浩继续去跑网吧,陈诺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六点半出发去清茶馆。 清茶馆在学校后门小巷里,装修古朴。二楼包厢,门开着。陈诺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吴建国坐在主位,看见他,招招手。 “陈诺,来,坐这儿。”吴建国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陈诺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吴建国,苏晚,还有四个陌生人。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穿着得体,气质不像学生。 “介绍一下,”吴建国说,“这是陈诺,我学生,对投资有点想法。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这位是张总,做建材贸易的。这位是李经理,银行信贷部的。这位是王律师,专做经济案件。这位是刘总,开工厂的。” 陈诺一一问好。那四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以为意。毕竟他太年轻,还是个学生。 “老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见地’的学生?”张总笑着问,语气有些调侃。 “嗯。陈诺,今天就是闲聊,听听就好。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但注意分寸。”吴建国说。 “明白。”陈诺点头。 服务员上来泡茶。吴建国起了话头:“今天请几位来,主要是聊聊当下的经济形势。各位都在一线,感受应该比我深。张总,你先说说,建材行业现在怎么样?” 张总四十多岁,微胖,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年下半年开始,订单断崖式下跌。房地产不行,基建项目停工,我们库存堆成山。上游欠款,下游催货,现金流快断了。我正考虑裁员。” 李经理,银行那位,接话:“我们行现在收紧信贷,尤其对房地产和建材行业。上面有指示,控制风险。张总,你那笔贷款,下个月到期,得提前准备。” “我知道。正在筹钱。”张总苦笑。 王律师,那位女律师,三十多岁,干练:“我最近接了几个破产清算的案子,都是中小企业。老板跑路,工人工资发不出,供应商堵门。经济下行,法律纠纷就多。” 刘总,开工厂的,摇头:“我厂子做出口的,欧美订单没了,库存压了几百万。工人不敢全裁,怕闹事,但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国家说刺激内需,可内需哪那么容易起来?” 吴建国听着,点点头,看向陈诺:“陈诺,你怎么看?” 陈诺知道这是考他。他想了想,说:“我觉得,现在是危机,但也是机会。” “机会?”张总笑了,“小兄弟,你说说,机会在哪?” “行业洗牌的机会。”陈诺说,“经济好的时候,大家都赚钱,看不出谁在裸泳。经济差了,那些管理粗放、现金流差、没核心竞争力的企业,会先倒下。活下来的,等经济回暖,市场份额会更大。”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活下来?”刘总问。 “现金流为王。”陈诺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现金。能收缩的收缩,能砍掉的业务砍掉,哪怕亏钱,也要回笼资金。活着,等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来?”李经理问。 “明年下半年应该能看到曙光。但全面复苏,可能要两三年。”陈诺说。 “你这么肯定?”王律师看着他。 “不确定,但大概率。”陈诺说,“国家会出政策刺激经济,基建、房地产、消费,都会发力。货币政策会宽松,信贷会放松。那些活下来的企业,能拿到低成本的资金,可以抄底资产,扩张份额。” “抄底资产?抄什么底?”张总问。 “土地,厂房,设备,甚至整个公司。”陈诺说,“现在很多企业撑不住,会低价出售资产。如果有现金,可以接手。等经济回暖,这些资产会升值。” “你说得轻巧。现金从哪儿来?银行现在不放贷。”李经理说。 “所以现在要囤现金。哪怕牺牲短期利润,也要保证手里有钱。”陈诺说。 吴建国点点头,没说话。苏晚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这时开口:“陈诺,如果你是张总,现在会怎么做?” 陈诺看了张总一眼,说:“如果我是张总,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清库存,哪怕亏本卖,回笼现金。第二,收缩业务,只保留核心的、能产生现金流的业务。第三,找机会。建材行业不会消失,房地产迟早会回暖。现在可以接触一些资金链紧张的同行,谈合作,甚至并购。用现在的现金,换未来的份额。” 张总沉默了几秒,摇头:“说得容易。清库存,亏本卖,股东不同意。收缩业务,员工闹事。并购同行,我没那个实力。” “那就只能等。”陈诺说,“等别人先死,等政策来救。但等的过程,会很痛苦。” “你这小子,说话够直。”刘总笑了,“不过有点道理。我厂子现在就在清库存,赔本卖,至少工人工资能发出来。活着,比什么都强。” “是这个理。”吴建国说,“陈诺虽然年轻,但思路清楚。现在的局面,就是拼谁能活下来。活下来,就是胜利。” 接下来,几人又聊了聊各自行业的情况。陈诺大多时候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他不说太多,只说关键点,语气平稳。 聊到八点多,散场。吴建国让陈诺留下。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吴建国问。 “学到很多。一线的情况,比书本上真实。”陈诺说。 “嗯。张总他们,都是做实业的,感受最直接。你刚才说的,有道理,但也要注意,实际操作中,有很多掣肘。不是想收缩就能收缩,想并购就能并购。”吴建国说。 “我明白。纸上谈兵容易。”陈诺点头。 “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吴建国拍拍他肩膀,“保持思考。但记住,没足够实力前,少说多做。” “记住了。” “行了,回去吧。苏晚,你顺路吗?送送陈诺?” 苏晚点头:“顺路。一起走吧。” 两人下楼。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暗。 “你今晚说的,挺大胆的。”苏晚说。 “实话而已。” “但可能会得罪人。张总他们,未必喜欢听这些。” “我知道。但吴老师让我说,我就说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不怕得罪人。” “怕,但更怕说假话。”陈诺说。 苏晚笑了笑,没再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问:“你股票怎么样了?” “还拿着。” “亏了多少?” “差不多三分之一。” “不卖?” “不卖。” “为什么?” “还没到底。” “你怎么知道没到底?” 陈诺停下脚步,看着她:“苏晚,你信周期吗?” “周期?” “经济有周期,市场有周期,人性也有周期。现在是最悲观的时候,但悲观到极致,就会转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陈诺说。 “你觉得现在是最悲观的时候了?” “快到了。” “什么时候是?” “等所有人都不再讨论股市,等营业部关门,等身边的人再也不提股票,等……”陈诺顿了顿,“等你自己都觉得,可能真的没希望了的时候。” 苏晚沉默地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 “你经历过绝望吗?”她问。 陈诺想起上辈子,病床上等死的感觉。他点点头:“经历过。” “所以你能等?” “能。因为我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苏晚没说话。两人继续走。到了校门口,她停下。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应该我谢谢你。送我回来。” 苏晚笑了笑,挥手:“再见。股票……祝你好运。” “谢谢。” 苏晚转身走进校门。陈诺看着她背影消失,才拿出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 他给周浩打电话。 “耗子,谈得怎么样?” “我靠,你终于打来了!我在星河网吧,跟老板谈了半天,他有点兴趣,但说要等你来,一起谈。” “为什么等我?” “他说要见见‘管事’的。我说你是我合伙人,马上到。你快来吧。” “行。等我二十分钟。” 陈诺挂断电话,快步朝星河网吧走去。 到网吧,周浩在门口等他,脸色兴奋。 “老板在二楼办公室。我跟他聊了,他仓库里有二十多台旧主机,还有一堆配件。他说如果能给个好价钱,全处理了。” “走。” 两人上楼。办公室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秃顶,穿着POLO衫,正在泡茶。 “老板,这是我合伙人陈诺。”周浩介绍。 老板看了陈诺一眼,有点意外:“这么年轻?坐吧。喝茶。” “谢谢老板。”陈诺坐下。 “小周说,你们收旧电脑,价格比废品站高?” “是。我们跟回收公司合作,他们专业做这个,价格公道。”陈诺说。 “我这批机器,用了四年多了,配置老了,玩新游戏卡。我打算换一批,这批处理掉。”老板说,“但我不想麻烦,你们能全包吗?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全打包收走。” “有多少台?” “二十五台主机,二十台显示器。还有些坏的键盘鼠标,一起送了。” 陈诺算了算。二十五台主机,如果能开机,一台至少两百。二十台显示器,17寸的,五十左右。总价大概六千多。介绍费三成,就是近两千。 “我们能看看货吗?”陈诺问。 “行。在楼下仓库。” 老板带他们下楼,到网吧后面的仓库。里面堆着几十台旧主机和显示器,上面盖着防尘布。揭开布,灰很大。 陈诺让周浩拆一台主机看看。周浩拆开,里面配置是奔腾4处理器,512M内存,80G硬盘。型号老,但能开机。 陈诺拍照,发给赵峰。附加信息:“二十五台同样配置的主机,都能开机。二十台17寸CRT显示器。老板想打包出。能给什么价?” 等了十分钟,赵峰回复:“主机单台一百五,显示器五十。总价四千七百五。你谈,能压价最好。谈成了,给你一千四介绍费。” 陈诺对老板说:“老板,这配置比较老,现在市面上不值钱了。主机我们最多能给一百二一台,显示器四十一台。键盘鼠标当赠品。总价……二十五台主机三千,二十台显示器八百,一共三千八。” 老板皱眉:“三千八?太低了。我当初买,一台主机两千多,显示器八百。这才用了四年。” “老板,电子产品更新快,四年已经很老了。现在新主机也就两三千,性能好得多。您这批机器,当二手卖,也不好卖。我们回收,是当配件收,价格上不去。”陈诺说。 “再加点。四千。凑个整。” 陈诺给赵峰发短信:“老板要四千。能行吗?” 赵峰:“四千可以。但得保证都能开机,没缺件。成交的话,你拿一千二。” 陈诺抬头:“行,四千。但我们得一台台测试,能开机才行。” “测试可以,但现在太晚了。明天白天吧。”老板说。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你们带人来,测试,付款,拉货。” “好。那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带回收公司的人过来。” “行。” 谈妥,两人走出网吧。晚上十点多了。 “我靠,四千的单子!”周浩兴奋地说,“咱们能拿一千二!” “嗯。但明天得验货,不能出岔子。” “放心,我盯着。” 两人坐公交回学校。路上,陈诺拿出手机,看了眼股票。晚上九点,美股开盘,又跌了。明天A股大概率低开。 明天,十月二十九日。1664点已经过去,但市场还会反复。真正的反弹,要到十一月了。 回到宿舍,十一点。刘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爸,你再给我五千,我一定能回本!现在跌这么多了,肯定要反弹了!……我知道亏了,但你不补仓,就真亏了!……行行行,不说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床上。看见陈诺和周浩进来,冷哼一声:“你们又去收破烂了?” 周浩想怼回去,陈诺拉住他。 “嗯。赚点辛苦钱。”陈诺平静地说。 “辛苦钱?”刘强嗤笑,“一天赚几十块,有什么用?我股票一天波动就几百。你们啊,格局太小。” “是,我们格局小。”陈诺不接茬,洗漱去了。 刘强嘟囔几句,爬上床。 陈诺洗漱完,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苏晚的。 “今天讨论会上,张总后来私下问我,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我说是经济系的。他说,你思路清晰,不像学生。我说你比较早熟。他说,如果有机会,可以介绍你去他公司实习。你要感兴趣吗?” 陈诺想了想,回复:“谢谢苏晚学姐。但我现在事多,可能没时间实习。替我谢谢张总好意。” 很快,回复:“好。不过,多个机会不是坏事。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会考虑的。谢谢。” “不客气。晚安。” “晚安。” 陈诺放下手机。实习?他现在没时间。收书,收旧电脑,谈生意,还要上课,还要盯股市。每天时间排得满满。 但张总这个人,可以保持联系。做建材的,以后房地产回暖,他那边可能有资源。 先知说,财富是“知行底蕴”的变现。人脉,也是底蕴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明天,验货,收钱。后天,继续。 股市的底,已经出来了。接下来,是漫长的磨底和反弹。他的持仓,会慢慢回血。 但离赚钱,还早。 他需要更多本金,更多机会,更多耐心。 网吧的包夜,只是个开始。 铲子有了,矿场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挖。 一铲子,一铲子,挖出第一桶金。 第7章 空手套白狼 周三上午十点,陈诺和周浩准时到星河网吧。赵峰也来了,带着两个工人和一辆小货车。老板已经在仓库等着。 “赵总是吧?我是这儿的老板,姓孙。”老板和赵峰握手。 “孙老板,幸会。我们抓紧验货,不耽误您时间。”赵峰说。 二十五台主机,二十台显示器。工人开始一台台通电测试。主机都能点亮,但配置确实老,跑测试软件很慢。显示器有五台有亮点或色偏,其他正常。 “孙老板,有问题的显示器,价格得降点。”赵峰说。 “行,你们看着办。”孙老板很干脆。 全部验完,二十三台主机完好,两台主板有问题但能修。十五台显示器完好,五台有小毛病。赵峰和孙老板最后谈定,总价三千六百五十块。现金付款。 孙老板点钱,写收条。工人开始搬货上车。 “合作愉快。”赵峰和孙老板握手。 “愉快。下次有货还找你们。”孙老板说。 离开网吧,赵峰把陈诺叫到一边,数出十二张一百的钞票:“一千二,你们的介绍费。这次货不错,价格也合适。” “谢谢峰哥。”陈诺接过钱。 “小陈,你这几天谈了几单,效率不错。”赵峰看着他,“有没有兴趣长期干?我可以给你固定工资,加提成。” “怎么个长期法?” “你全职跟我干,负责找货源。底薪一千五,提成照旧,三成。你找到的货,我收,你拿提成。比你现在到处跑强。”赵峰说。 陈诺想了想,摇头:“峰哥,我还在上学,没法全职。而且,我想自己做。” 赵峰挑眉:“自己做?你有本金吗?有仓库吗?有销售渠道吗?” “没有。但我可以慢慢建。”陈诺说。 赵峰笑了,拍拍他肩膀:“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做事要一步一步来。你现在靠我出货,赚点介绍费,稳当。自己干,风险大,还可能把我当竞争对手。” “不会。我要做,就做您不做的,或者跟您合作。”陈诺说。 “什么意思?” “您收旧货,翻新,卖给二手市场。我想做的是,找到稳定的下家,用订单驱动收货。比如,我先找到需要便宜电脑的网吧、培训机构,拿到他们的订单和定金,再用这个去收旧电脑,翻新后卖给他们。这样风险小,周转快。”陈诺说。 赵峰眼睛眯起来:“你这是想当中间商啊。用下家的钱,收上家的货,自己赚差价。” “对。但我需要您的技术和翻新能力。我接到订单,您来翻新,赚加工费。我赚信息费和渠道费。”陈诺说。 “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做?非要跟你分钱?” “因为您的主要精力在回收和翻新,没时间去开发下游客户。我去开发,订单给您,您稳定赚钱。而且,我可以接您不接的订单,比如小批量、特殊配置的,您嫌麻烦,我可以做。”陈诺说。 赵峰盯着陈诺看了几秒,点点头:“你小子,脑子确实活。行,可以试试。但有个条件,你不能用我的名义去接单,出了问题,我不负责。而且,你接的订单,必须经过我审核,配置、价格、交货期,我说了算。” “没问题。” “那好。你先试着接一单,我看看你行不行。”赵峰说。 “好。我尽快。” 赵峰带着工人走了。陈诺把一千二递给周浩:“收好。这是咱们这周最大的进账。” “我靠,一千二!”周浩兴奋地数钱,“加上之前的,咱们现在有快两千现金了!股票账户里还有两千多,加起来四千多了!” “嗯。但这不够。”陈诺说。 “还不够?你要干啥?” “接订单,做更大的生意。” 两人坐公交回学校。路上,陈诺在手机里建了个文档,开始整理思路。 下游客户:城中村网吧、小型培训机构、刚创业的小公司、学生团体。这些客户对价格敏感,需要便宜但能用的电脑。 上游货源:网吧、学校机房、倒闭的公司、个人升级淘汰的旧电脑。 中间环节:翻新、测试、质保。这需要赵峰的技术支持。 关键:如何让下游客户相信他,支付定金?如何让上游货源愿意把货给他,而不是直接卖给回收站? 信任。他需要建立信任。 “耗子,”陈诺说,“下午你继续跑网吧,收旧货。我去找下家。” “下家?怎么找?” “培训机构,创业园,城中村。一家家问。” “我跟你一起吧?收书那边今天不去了?” “收书让刘强帮忙。给他一天五十,他肯定干。”陈诺说。 “刘强?他能干?” “试试。他现在缺钱,应该愿意。” 回到学校,陈诺在宿舍找到刘强。刘强正在电脑前看股票行情,脸色铁青。 “刘强,有个活儿,一天五十,干不干?”陈诺问。 刘强转头:“什么活儿?” “收旧教材。就在咱们楼里收,我告诉你怎么收,你负责谈价、搬书。收来的书送到后街仓库,老王会结账。一天我给你五十,不管收多少书,你都拿五十。”陈诺说。 刘强想了想:“五十?太少了吧。我炒股一天波动都不止五十。” “那你继续炒股。”陈诺转身要走。 “等等!”刘强叫住他,“五十就五十。但得日结。” “行。现在开始。收书的价目表在这儿,教材三块,公共课两块,杂志五毛。能压低价格是你的本事,压低的差价你自己留着。”陈诺把价目表给他。 刘强眼睛一亮:“差价我留着?” “对。但成交价不能高于表上的价,否则亏的钱你补。”陈诺说。 “行!我干!”刘强来了精神。 陈诺交代了注意事项,把三轮车钥匙给他。刘强拿着麻袋和价目表,兴冲冲地出去了。 “他能行吗?”周浩怀疑。 “试试。不行再换人。”陈诺说,“咱们走,找下家去。” 下午,陈诺和周浩去了创业园。那是政府扶持的创业基地,一栋旧厂房改造的,里面有很多刚成立的小公司。两人从一楼开始,挨个敲门。 “你好,我们是做电脑设备供应的。请问你们公司有电脑采购需求吗?我们可以提供性价比很高的办公电脑。” 第一家,做网站设计的,前台小姑娘说老板不在,留了张宣传单。 第二家,做电商的,老板是个年轻人,说暂时不需要。 第三家,做教育培训的,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听了陈诺的介绍,有点兴趣。 “你们电脑什么配置?什么价格?” “看您需求。基础办公配置,能流畅运行Office、上网,带显示器,一千五左右。如果需要做图、视频剪辑,配置高些,价格也高些。”陈诺说。 “一千五?包含显示器?” “包含。17寸液晶显示器。” “这么便宜?新的?” “翻新机。但保证质量,三个月保修。”陈诺说。 “翻新机啊……”女人犹豫了。 “性价比高。同样的配置,新机至少要两千五以上。我们做的都是企业淘汰的旧机器,经过专业翻新,性能稳定,适合初创公司控制成本。”陈诺说。 “你们有样机吗?我想看看。” “样机暂时没有。但我们有合作工厂,可以带您去看货。或者,您告诉我具体需求,我给您配置单和报价。”陈诺说。 女人想了想:“我们需要十台办公电脑,基础配置就行。但要有正规发票,能入账。” “发票可以开。价格一千五一台,含税。定金30%,货到付清。”陈诺说。 “一千五含税……可以。但我得看样机。这样,你们有样机了联系我。我姓王,这是我名片。” 陈诺接过名片:王丽,新起点教育,总经理。 “好。王总,我尽快安排样机给您看。” 走出这家公司,周浩小声说:“十台,一万五!咱们能赚多少?” “一台赚三百,十台三千。但这是毛利,要扣掉成本、税点、运费。”陈诺说,“而且,我们得有货。” “找赵峰?” “嗯。但他得先有翻新好的机器。咱们得先收货。” “那得多少本金?十台机器,收货就得一万多吧?” “所以要用定金模式。让王总先付30%定金,四千五。用这四千五去收货,翻新,交货,收尾款。”陈诺说。 “空手套白狼啊!”周浩反应过来。 “对。但前提是,她能相信我们,付定金。” 两人继续扫楼。一下午,谈了八家公司,有三家表示有兴趣,但都要看样机。其中一家做服装电商的,要五台高配电脑做美工,预算高些,愿意出定金。 回到学校,晚上六点。陈诺给赵峰打电话。 “峰哥,我找到两个潜在客户。一个要十台基础办公配置,一个要五台高配做图。都需要看样机。您那儿有翻新好的机器吗?” “有是有,但不多。基础办公的,有几台翻新好的,戴尔品牌机,双核处理器,2G内存,250G硬盘。带17寸液晶显示器,成本大概八百一台。高配的,暂时没有,得现收现翻。”赵峰说。 “基础办公的,您卖给我什么价?” “你要多少台?” “十台。” “十台的话,一台九百给你。我赚一百加工费。显示器单算,二百一台。一共一万一千块。”赵峰说。 “客户报价一千五含税,含显示器。税点大概6%,九十。一台利润五百一。十台五千一。”陈诺心里算。 “但客户要发票,您能开吗?” “能。加税点。你要正规发票,得加8个点。”赵峰说。 “那就是九百七十二一台,加显示器二百,一千一百七十二。我的成本价。卖一千五,含税,利润三百二十八。十台三千二百八。”陈诺说。 “差不多。但你要让客户付定金。我这儿不赊账,你得先付我货款,我才能发货。”赵峰说。 “定金我尽量谈。您能先给我一台样机吗?我带去给客户看,满意了再付定金。” “样机可以借你一台。但得交押金,一千块。样机完好退回,押金退你。”赵峰说。 “行。明天我去拿样机。” 挂了电话,陈诺对周浩说:“明天上午,你去拿样机,我去见王总。下午再去见另一家。” “样机押金一千,咱们有吗?” “有。从今天收的一千二里出。” “那要是样机搞坏了,或者客户不满意,定金没谈成,一千块就压在那儿了。” “做生意有风险。试试。”陈诺说。 晚上,刘强回来了,拖着一麻袋书,满头大汗。 “我靠,累死我了。收了五十多本书,花了不到一百五。老王给了二百三,赚了八十多。加上你的五十,我今天赚了一百三!”刘强很兴奋。 “不错。明天继续。”陈诺说。 “明天还干?” “干到你不想干为止。” “干!我干!”刘强说,“不过陈诺,你们那股票……怎么样了?我听说今天又跌了。” “还拿着。” “还不卖?我今儿割肉了,亏了五千多。我爸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刘强哭丧着脸。 “割了也好,省心。”陈诺说。 “你那个万丰地产,今天跌到两块一了。你真不卖?” “不卖。” “我服了你了。行,你牛逼。”刘强摇摇头,去洗漱了。 周浩小声说:“诺子,万丰两块一了,咱们亏了快一千五了。真不卖?” “不卖。快到底了。”陈诺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 第二天上午,周浩去赵峰那儿拿样机。陈诺去创业园见王总。 样机是一台戴尔品牌机,成色不错,擦得很干净。配置单打印好了,陈诺拿着样机和配置单,到新起点教育。 王总看了样机,开机试了试,运行流畅。 “机器不错。但你们能保证十台都这个成色吗?” “保证。我们挑成色好的机器翻新,外观、性能都有标准。如果有问题,三个月内包换。”陈诺说。 “发票呢?” “正规增值税发票,可以开办公用品或电子设备。” 王总想了想:“行。十台,一千五含税。定金30%,四千五。什么时候能交货?” “付定金后,一周内交货。” “可以。签合同吗?” “签。我带了简单的购销合同。”陈诺从书包里拿出事先打印好的合同范本。这是他昨晚从网上下载模板修改的。 王总看了合同,基本条款没问题,价格、配置、交货期、保修都写清楚了。她签了字,盖了公司章。 陈诺也签字,按手印。 “定金怎么付?”王总问。 “现金或转账都行。” “我让财务给你转账。公司账户转你个人账户?” “可以。这是我的银行卡号。”陈诺写下卡号。 王总叫财务进来,交代转账。几分钟后,陈诺收到银行短信,四千五百元到账。 “合作愉快。一周后我来送货。”陈诺说。 “好。希望你们靠谱。”王总说。 走出公司,陈诺深吸一口气。第一笔订单,成了。 他给赵峰打电话。 “峰哥,十台基础办公配置的订单,成了。客户付了四千五定金。您什么时候能备货?” “这么快?”赵峰有点惊讶,“我这儿有五台现成的,另外五台得收机器翻新。三天内能备齐。但货款你得先付。” “定金四千五,我全转给您。您先备货。剩下的尾款,交货时客户付清,我立刻转给您。”陈诺说。 “行。你把定金转过来,我开始备货。你把配置单发我,我要确保机器符合要求。” “好。我马上转。” 陈诺去银行,把四千五转到赵峰账户。然后发短信把配置单发过去。赵峰确认收到,说三天后交货。 下午,陈诺和周浩去见另一家客户,做服装电商的。看了样机,客户觉得配置够用,但要五台高配。预算每台两千五,含税。 陈诺算了下,高配机成本大概一千八一台,五台九千。定金30%,七千五。利润三千五。 但高配机赵峰没现成的,得现收。而且客户要求用专业显卡,翻新难度大。 “高配机我们需要专门收,翻新时间会长些。大概两周交货。”陈诺说。 “两周可以。但配置必须达标,我们要做淘宝详情页和广告图,电脑不能卡。” “保证。合同里会写明配置,不达标包退。”陈诺说。 “行。签合同。” 签了合同,客户付了七千五定金。陈诺又转给赵峰,让他收高配机。 两天时间,陈诺谈成了两笔订单,总金额两万七千五,定金一万二。全部转给了赵峰备货。 “峰哥,货什么时候能齐?”陈诺打电话问。 “基础办公的十台,明天能齐。高配的五台,还得几天,缺两张显卡。我在找。”赵峰说。 “好。基础办公的明天能交货吗?” “明天下午。你带客户来我仓库提货,验货付款。” “行。” 周四下午,陈诺带王总到赵峰的仓库。十台机器已经翻新好,整齐摆着。王总一台台验货,开机测试,都没问题。 “可以。尾款怎么付?” “现金或转账。付清后我们帮您装车送货。” 王总让财务转账。一万零五百,转到陈诺卡上。陈诺确认到账,立刻转给赵峰九千,自己留一千五利润。 工人把机器搬上王总带来的面包车。交易完成。 “小陈,合作愉快。以后有需要还找你。”王总说。 “谢谢王总。有问题随时联系。”陈诺说。 送走王总,赵峰看着陈诺:“你小子,行啊。两天谈成两单,定金全收了。” “运气好。高配那五台,什么时候能好?” “显卡找到了,后天能翻新完。你让客户后天来提货。” “好。” 晚上,陈诺和周浩在宿舍算账。 “基础办公十台,利润一千五。高配五台,预计利润三千五。加起来五千。加上之前的介绍费,咱们这周赚了六千多。”周浩兴奋地说。 “但钱都在赵峰那儿,还没结算。高配的尾款还没收。”陈诺说。 “那也是赚了。五千块啊!一个月生活费才五百,这顶一年了!” “别高兴太早。生意刚起步,不稳定。而且,我们这种模式,依赖赵峰的技术和货源。如果他断供,我们就没戏。”陈诺说。 “那怎么办?” “慢慢建立自己的供应链。收机器,学翻新,找稳定下家。但需要时间,需要钱。” “咱们现在有钱了。五千块,能收不少旧机器了吧?” “不够。一台旧机器成本八百,翻新后卖一千五,赚七百。但周转慢,占用资金。我们这种订单模式,周转快,占用资金少,但利润薄些。”陈诺说。 “那也赚了。继续接订单呗。” “嗯。明天开始,扩大寻找下家范围。培训机构,小公司,城中村网吧。有稳定订单,就能稳定赚钱。” “行。我跟你干。” 周五,高配机交货。客户验货满意,付清尾款。陈诺转给赵峰成本,自己留下三千五利润。 两笔订单全部完成,总利润五千。加上之前的一千二介绍费,这周总收入六千二。 陈诺把四千块存进银行,留两千二现金周转。股票账户里的钱,他没动,虽然还亏着一千多。 周六,陈诺和周浩继续扫楼找订单。又谈成了一家小广告公司,要八台做图电脑,定金收了六千。转给赵峰备货。 周日,两人去收书。刘强这周收了三百多本书,赚了四百多,很积极,说下周继续。 晚上,陈诺在宿舍整理账目。现金两千二,银行存款四千,股票市值两千三(涨回来一点),总资产八千五。欠赵峰一笔订单的货款,但客户定金已覆盖。 重生一个半月,从两百块起步,到现在八千五资产。速度不算快,但稳扎稳打。 手机震了。是苏晚的短信。 “陈诺,明天晚上吴老师的课,你来吗?” “来。” “下课后,方便聊几句吗?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用订单驱动收货的模式,我有些法律问题想提醒你。” “好。谢谢学姐。” “不客气。明天见。” 陈诺放下手机。苏晚是学法律的,她的提醒很重要。他现在做的生意,涉及合同、定金、发票、保修,法律风险不少。 先知说,世间困事,99%都可以通过金钱的方式得以解决。但有些困事,金钱解决不了,比如法律风险,比如信任危机。 他需要学习,需要谨慎,需要建立更稳固的商业模式。 空手套白狼,是开始,不是终点。 套来的狼,得养得住,驯得服,才能变成自己的。 第8章 数字跳动的韵律 周一早上,陈诺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短信,最上面一条是银行的入账通知:尾号7792账户收到转账12,500.00元,可用余额16,720.00元。 这是昨天那家小广告公司八台做图电脑的尾款。扣除要转给赵峰的九千六成本,这一单利润两千九。加上前两单的五千,过去一周半,他靠“订单驱动”模式赚了七千九。再加上之前收书、介绍费的收入,总资产突破一万五了。 数字在跳动。从重生时的八十三块五毛,到现在的一万五。四十五天,一百八十倍。 但这个数字还不够。距离他记忆中的那些风口,还差得远。 他起床,洗漱。周浩还在睡,刘强已经出去了——自从开始收书赚钱,刘强每天六点就起床,干劲十足。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在背英语单词。 陈诺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账户。上周五收盘,上证指数收在1876点,比1664的低点反弹了12.7%。万丰地产股价从最低的2.08元涨到2.4元,涨幅15.4%。海天味业从2.95涨到3.3元,涨幅11.9%。 他的持仓市值从最低时的两千出头,回升到两千八百多,浮亏从一千多缩小到四百多。回血了。 但他没卖。他知道这才刚开始。反弹会继续,会震荡,会反复,但趋势已经逆转。真正的行情,要等到明年。 关掉股票软件,他登录QQ。有几个未读消息。一个是赵峰的:“小陈,昨天那批显卡到了,今天开始装机组装。你那边还有新订单吗?” 回复:“在谈。有个网吧要二十台机器,预算低,每台一千二。能接吗?” 赵峰很快回复:“一千二?含显示器?” “嗯。17寸液晶。” “利润太薄。我成本就得九百,翻新费一百,显示器一百五。一台赚五十,二十台才一千。还得开发票,税点八个点,不赚钱。” “网吧要得急,可以付全款。咱们周转快。”陈诺打字。 “全款?那可以试试。你谈,谈成了我去找便宜的配件。但配置只能给到最低,奔腾双核,2G内存,160G硬盘。” “行。我下午去谈。” 另一个消息是苏晚的:“今晚下课后,图书馆三楼自习区见?” 陈诺回复:“好。七点半?” “可以。” 第三个消息是刘强发的,在宿舍群里:“兄弟们,今天收书大丰收!有个大四宿舍要清空,三十多本教材,我一百块全收了!转手能卖两百!” 陈诺回:“干得好。下午五点前送到老王那儿,我跟他结账。” 刘强:“得嘞!” 第四个消息是个陌生号码:“陈诺同学你好,我是张总,上次在清茶馆见过。听苏晚说你在做电脑设备供应,我公司需要采购十五台办公电脑,方便面谈吗?” 陈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那个做建材的张总。他回复:“张总好,方便。您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下午三点,我公司。地址是……” “好。我准时到。” 陈诺记下地址。然后打开Excel,开始记账。这是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每一笔收入、支出、资产、负债,都记清楚。账目清晰,才能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效率如何。 数字在跳动。资产栏:银行存款16720,现金2200,股票市值2835,应收账款(赵峰未结算的介绍费)520,总资产21675。负债栏:应付账款(赵峰货款)0,已结清。净资产21675。 支出栏:生活费本月已花312,收书成本785,交通通讯费86。收入栏:订单利润7900,介绍费1200,收书利润680。 净利润:7900+1200+680-312-785-86=8597。 一个半月,净利润八千六。平均每天一百九十块。 但这个速度不够。股市反弹能带来更高的回报率,但需要时间。订单生意有天花板,靠他一个人谈,一天最多跑五家客户,成交率不到20%。需要扩大规模,需要团队,需要系统。 先知说,财富是“知行底蕴”的变现。他的“知”超前,“行”在努力,“底蕴”在积累。但还缺杠杆,缺放大器。 杠杆是什么?资金杠杆,人力杠杆,时间杠杆,流量杠杆。 他现在只有最原始的人力杠杆——让周浩、刘强帮忙,但效率有限。资金杠杆,他用了一点——客户定金,但规模小。时间杠杆,他几乎没有,所有事都亲力亲为。流量杠杆,更谈不上,没有品牌,没有渠道。 需要改变。 陈诺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系统化、标准化、可复制、规模化。 然后他开始列计划: 1. 建立客户数据库。记录所有接触过的潜在客户,需求,预算,跟进状态。 2. 制作标准报价单和配置单。根据不同客户类型(办公、做图、游戏、培训),准备三到五档标准配置和价格。 3. 设计标准合同模板。请苏晚帮忙审核,规避法律风险。 4. 建立供应链清单。除了赵峰,再发展两到三家翻新供应商,比价,压成本。 5. 招聘兼职销售。在校内发招聘,培训学生跑客户,给高提成(20-30%)。 6. 建立简单网站或网店。展示产品,在线咨询,收集线索。 这些事,需要时间,需要钱。但值得做。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二十。第一节课九点开始,是《货币银行学》。 他收拾书包,叫醒周浩。 “耗子,起床。上课。” “唔……再睡五分钟……” “今天第一节货币银行学,点名。挂科了别怪我。” 周浩挣扎着爬起来。 上午的课,陈诺听得很认真。《货币银行学》讲货币政策、利率、信贷创造,这些都是理解金融市场的基础。他重生前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对金融一知半解,现在有机会系统学习,不能浪费。 老师讲到一个概念:货币乘数。一笔基础货币,通过银行系统的信贷创造,可以派生出数倍的广义货币。 陈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的订单生意,是不是也是一种“货币乘数”?客户的一笔定金,他用来收货,翻新,卖出,收回更多钱。然后这笔钱又可以作为下一笔生意的“基础货币”,继续循环。 理论上,如果周转足够快,一笔钱可以在一年内周转十次、二十次,产生十倍、二十倍的效应。这就是“资本周转率”的魔力。 关键在周转速度。 他现在一单生意,从接单到交货,平均要一周。太慢了。如果能压缩到三天,甚至两天,同样的资金,能做的生意量就能翻倍。 怎么压缩?库存。提前收一批机器翻新好,有订单直接发货。但库存占用资金,有风险。 需要平衡。需要数据支持,需要预测需求。 下课铃响。陈诺还在想这个问题,周浩拍他肩膀。 “想啥呢?走了,吃饭。” “耗子,”陈诺说,“你说,如果咱们提前收二十台机器翻新好,放在仓库里,有订单直接发,能快多少?” “快是快,但万一卖不掉呢?砸手里了。” “所以得有足够多的订单来源,降低库存风险。” “咱们现在订单不稳定啊,时有时无的。” “所以要想办法让订单稳定。”陈诺说,“下午我去见张总,谈十五台电脑的订单。如果能成,就是稳定客户。你下午继续跑网吧,重点谈那些开了三年以上、机器老旧的。他们有升级需求,只是没钱。我们提供分期付款,或者以旧换新。” “分期?以旧换新?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垫?” “让赵峰垫。他规模大,资金多。咱们牵线,他垫资,赚了分钱。”陈诺说。 “赵峰能同意?” “试试。他有库存压力,也需要出货渠道。我们帮他出货,他垫点资,应该能谈。” 两人在食堂吃饭。周浩一边吃一边说:“诺子,我觉得你现在想得越来越大了。刚开始就咱俩倒卖虚拟装备,后来收书,现在都开始搞分期付款、以旧换新了。我有点跟不上。” “跟不上就学。”陈诺说,“晚上苏晚约我聊法律问题,你也来听听。做生意,不懂法不行。” “苏晚学姐啊……行,我去。” 下午两点半,陈诺坐公交去张总公司。地址在建材市场旁边的一栋五层办公楼。三楼,张总的公司占了大半层,门口挂着“兴隆建材贸易”的牌子。 前台带他进办公室。张总正在打电话,看见他,示意坐。 电话打了五分钟,挂了。张总走过来坐下,递了根烟。陈诺摆手说不抽。 “小陈,苏晚说你做事靠谱,我信她。”张总自己点烟,“我公司要搬新办公室,需要十五台办公电脑,基础配置就行。你报个价。” 陈诺从书包里拿出标准报价单,翻到“基础办公配置”那页,递过去。 “戴尔品牌翻新机,双核处理器,2G内存,250G硬盘,17寸液晶显示器。含税价一千五一台。三个月保修,免费送货安装。” 张总看了一眼:“价格还行。但我有个要求,要开发票,项目写‘办公设备’。另外,我要十台台式机,五台笔记本。笔记本有吗?” “笔记本有,但价格高些。同样配置的翻新笔记本,两千二左右。” “可以。总共……十台台式一万五,五台笔记本一万二,一共两万七?” “对。定金30%,八千一。交货付清。” “不用定金。”张总摆摆手,“我信你。货到验收合格,一次性付全款。但发票必须当天开给我。” 陈诺心里快速计算。两万七的订单,成本大概两万一,利润六千。不用垫定金,资金压力小。但张总这么爽快,可能有别的要求。 “张总,您还有什么其他条件吗?” “条件嘛,”张总弹了弹烟灰,“我有个朋友,开了个网吧,想升级机器,但手头紧。你能做分期付款吗?” 陈诺心里一动。来了。 “能做。但要看具体规模和还款能力。您朋友网吧多大?” “六十台机器。用了四年了,该换了。但他去年投了个项目亏了,现在资金紧张。你要是能做分期,他每月还一点,应该还得起。” “分期的话,首付多少?分多久?利息怎么算?” “首付30%,分十二个月,月息1%。能行吗?” 陈诺心里算账。六十台机器,按每台一千二算,总价七万二。首付30%,两万一千六。分十二期,每期本金四千,利息七十二,月供四千五百七十二。赵峰那边成本九百一台,总成本五万四。如果张总朋友能按时还款,利润有一万八,利息收入五千多。风险是对方可能违约。 “张总,这个生意可以做。但我需要您担保。”陈诺说。 “我担保?”张总笑了,“小陈,你挺精啊。让我担保,万一他还不上,我得兜底。” “您是介绍人,对他知根知底。有您担保,我才能放心做。而且,您朋友网吧的旧机器,可以抵给我,我处理掉,也能回点血。”陈诺说。 张总想了想:“行。我担保。但你得给我朋友个好价钱,分期利息低点,月息0.8%。” “可以。但旧机器得归我处理。” “成交。你拟合同,我带我朋友跟你签。网吧的订单和我的订单一起做,总共七十五台机器,总价……九万九?” “对。您的十五台,两万七,一次性付款。您朋友的六十台,七万二,分期。合同分开签。” “行。你什么时候能备货?” “您的十五台,三天内交货。您朋友的六十台,得分批,一个月内交完。他得先付首付,我们才开始备货。” “可以。我让他明天来我这儿,你们面谈。” “好。谢谢张总。” 离开张总公司,陈诺给赵峰打电话。 “峰哥,大单。七十五台机器,十五台一次性付款,六十台分期。能做吗?” 赵峰那边很吵:“多少?七十五台?你确定?” “确定。十五台三天内要货,六十台分期,一个月内交完。分期那部分,客户首付30%,咱们垫70%,分十二个月收回,月息0.8%。您能垫资吗?” 赵峰沉默了几秒:“垫资可以,但利息太低了。月息至少1.2%。” “客户只接受0.8%。但订单量大,稳定。而且旧机器归咱们处理,也能卖钱。” “旧机器什么配置?” “四年左右的,应该是奔腾双核,1G内存,80G硬盘。处理掉,一台能卖三四百。” “那还行。但垫资风险大,万一客户跑路,咱们就亏了。” “有担保人。介绍这单生意的张总,做建材的,有点实力,他愿意担保。” “担保合同得签清楚,他得承担连带责任。” “明白。我让学法律的朋友帮忙审合同。” “行。那这单可以做。你让客户明天来我仓库,看样机,谈细节。价格按咱们之前定的,但分期那部分,得加个手续费,每台加五十。” “可以。我明天带他们过去。” 挂了电话,陈诺看时间,下午四点。他坐公交回学校。路上,手机震了,是股票软件推送:上证指数收涨1.2%,报1898点。万丰地产涨3.2%,报2.48元。海天味业涨2.1%,报3.37元。 他的持仓市值突破三千了。浮亏只剩两百多。 数字在跳动。向上跳动。 他截图,发给周浩:“回血了。” 几秒后,周浩回复:“我靠!快回本了!卖不卖?” “不卖。这才刚开始。” “牛逼!等你回来!” 回到学校,五点。陈诺先去老王仓库,刘强已经把今天收的书送过去了。老王给了四百三,陈诺点出五十给刘强。 “今天又赚五十,爽!”刘强数着钱,“陈诺,我听说你还做电脑生意?带我一个呗?” “你收书收得好好的,干嘛换?” “收书累啊,一本才赚两三块。你电脑生意,一台赚几百吧?” “风险也大。你要真想干,明天跟我去见个客户,学着谈。谈成了,给你提成10%。” “10%?太少了吧?20%!” “15%。不干拉倒。” “干!我干!”刘强赶紧说。 “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等我。穿正式点,别像收破烂的。” “明白!” 晚上七点半,图书馆三楼自习区。苏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法律书。 陈诺走过去,坐下。 “学姐。” “来了。”苏晚合上书,“你那个订单模式,我研究了。有几个法律风险点,得提醒你。” “你说。” “第一,合同主体。你用个人名义签合同,但实际供货是赵峰的公司。如果货出问题,客户告你个人,你得以个人财产承担无限责任。建议你注册个个体工商户,或者找赵峰的公司签代理协议,用他的名义签合同,你只拿佣金。” 陈诺点头:“有道理。注册个体工商户复杂吗?” “不复杂,去工商所办就行。但要有经营场所,你宿舍不行。可以租个民房,或者用赵峰的仓库地址挂靠。” “挂靠违法吗?” “有风险,但普遍这么做。最好正规注册。” “好。我考虑注册个体户。” “第二,发票问题。你让赵峰开发票,但他开给你,你再开给客户,涉及虚开发票风险。应该让他直接开给客户,你只做中介,拿佣金发票。” “可客户要发票才能入账,赵峰开票,得加税点,成本就高了。” “那你就得自己注册公司,申请一般纳税人,能抵扣进项税。但你现在规模小,没必要。所以最好做佣金模式,让赵峰和客户直接交易,你收中介费,开服务费发票。这样合法,税负也低。” 陈诺想了想:“佣金模式,客户和赵峰会绕过我直接交易吗?” “签排他协议。你介绍的客户,在约定时间内,他们不能直接交易。否则赔偿。” “懂了。还有呢?” “第三,分期付款的风险。你让赵峰垫资,客户分期还。如果客户违约,赵峰有权向你追偿。担保合同要写清楚担保范围、期限、责任。最好让客户提供抵押物,比如网吧的经营权、设备,或者第三方担保。” “有担保人。介绍这单生意的张总,愿意担保。” “担保合同我帮你审。但张总的担保能力你得核实,他公司经营状况、资产情况,最好查一下。” “怎么查?” “工商信息可以查注册资本、股东、变更记录。法院可以查有无诉讼。银行可以查征信,但个人查不了。我可以让我爸帮忙问问,他认识些人。” “谢谢学姐。费用怎么算?” “不用。就当帮你忙。但以后你真做大了,得请专业法律顾问。” “一定。”陈诺说,“学姐,你毕业后想做什么?律师?” “嗯。想去律所,做非诉业务,公司并购、上市、投资这些。但竞争激烈,好律所难进。”苏晚说。 “以你的能力,没问题。” “希望吧。”苏晚笑了笑,“对了,吴老师说,下个月有个投资论坛,在省城举办,有业内大佬演讲。他有两个名额,问我们去不去。” “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五号,周六。一天,包车去,当天来回。” “去。需要费用吗?” “不用,学校出。但名额有限,要写申请,说明参加目的。吴老师说,你如果去,就写想了解一级市场投资。” “一级市场?” “就是股权投资,VC/PE。你现在做的是小生意,二级市场炒股。但真正赚大钱的,是一级市场,投早期公司,上市后翻几十倍几百倍。” 陈诺心里一动。一级市场,这确实是他未来的方向。先知记忆里,那些独角兽公司,早期投资回报惊人。但他现在没资金,没人脉,进不去。 可以先学习,积累认知。 “我去。申请怎么写?我明天交给吴老师。” “我帮你写吧,你签字就行。不过陈诺,”苏晚看着他,“你才大一,就想这么多,会不会太累了?” 陈诺沉默了一下,说:“学姐,你知道穷人最缺什么吗?” “什么?” “不是缺钱,是缺试错的机会。有钱人亏一百万,可以重来。穷人亏一万,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我不想当那个爬不起来的人,所以得跑快点,在试错成本最低的时候,多试几次。” 苏晚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好像……经历过很多。” “算是吧。”陈诺站起身,“学姐,谢谢你帮忙。担保合同的事,麻烦你了。我明天把资料发你。” “好。路上小心。” 陈诺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很凉,但心里有团火在烧。 数字在跳动。订单额、利润、资产、股价,都在向上跳动。 但这还不够。他要让这个跳动的韵律,更快,更强,直到变成汹涌的浪潮。 他拿出手机,给赵峰发短信:“峰哥,明天客户去看样机。另外,我想注册个个体工商户,用你仓库地址挂靠,方便开发票。挂靠费我出,一年两千。行吗?” 几分钟后,回复:“可以。但你得保证业务量。如果一个月订单不到五万,挂靠费不退。” “行。明天签协议。” 陈诺收起手机,朝宿舍走去。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数字在跳动。命运在跳动。 而他,要成为那个掌控韵律的人。 第9章 去营业部 周二上午十点,陈诺再次推开鑫牛证券营业部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和上次一样,但大厅里的气氛不一样了。电子大屏幕上一片暖洋洋的红色,像冬天里突然点起的火堆。指数涨了2.1%,个股涨多跌少。万丰地产涨4.3%,海天味业涨2.8%。 大厅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些,有二十几个。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看报纸的老头,穿工装的大叔,抱菜篮子的阿姨。但今天没人打瞌睡,没人发呆。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屏幕。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用手机计算器算着什么。 柜台后面,王磊没睡觉。他穿着那套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了些,正站在一个散户身边,指着屏幕说着什么。散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不住点头。 陈诺走到柜台前,敲了玻璃。 王磊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是你啊。”王磊坐下,“又来入金?” “不。看看。”陈诺说。 “今天涨了。”王磊指了指屏幕,“你的万丰地产,两块五毛·二了。回本了吧?” “快了。” “可以啊,扛住了。上周最低到两块一,多少人割肉跑了,你愣是没动。”王磊语气里带点佩服,“不过今天这涨势,你要不要卖点?落袋为安?” “不卖。” “还不卖?万一又跌回去呢?” “跌回去就跌回去。我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卖。”陈诺说。 王磊看着他,摇摇头:“你是我见过最淡定的散户。不过说真的,这波反弹能走多远不好说。经济数据还没见底,外围还在跌。今天涨,可能是超跌反弹,明天可能就跌回去。” “我知道。”陈诺说,“王经理,能帮我调下佣金吗?” “调佣金?你账户有多少钱了?上次看就三千多吧?” “现在三千二。但马上会有笔钱进来,大概一万五。加起来小两万。能调到千分之二点八吗?” 王磊眉毛挑了挑:“一万五?你哪来这么多钱?家里给的?” “自己赚的。” “赚的?”王磊笑了,“行啊小子,一个多月赚一万五?做什么买卖?” “小生意。能调佣金吗?” “两万块……按理说得五万以上。不过我可以帮你申请,但得看你这笔钱什么时候进来,能放多久。如果就几天,转走了,那不行。” “至少放一个月。后面可能还会加。” 王磊想了想:“行,我给你申请。但得等审批,大概一周。这段时间你先用着千分之三的费率,批下来后再按新费率算,多收的退你。” “好。谢谢王经理。” “另外,”王磊压低声音,“你上次说,你认识收废品的老王?” “对。他是我远房表叔。”陈诺顺着说。 “他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怎么了?” “我这儿……有点旧东西要处理。营业部有几台老电脑,还有打印机、复印机,用了七八年了,想换新的。你表叔收这些吗?” 陈诺心里一动。营业部的旧设备,配置应该不差,毕竟是金融机构用过的。 “收。什么配置?多少台?” “十台台式机,两台笔记本,两台复印机,三台打印机。都还能用,就是慢。公司让处理掉,换新的。你要是能收,给个价,合适就卖你。” “我能先看看货吗?” “可以。在楼上仓库。现在看?” “行。” 王磊起身,打开柜台旁边的小门,让陈诺进去。两人上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锁着。王磊掏钥匙打开。 里面堆着各种杂物。靠墙摆着十台黑色机箱,成色挺新。还有两台IBM笔记本,厚重的款式。复印机和打印机上落满灰。 陈诺拆开一台主机侧板。里面的配置让他眼睛一亮——酷睿2双核E8400处理器,4G DDR2内存,500G硬盘。这配置在2008年算中高端了,比他现在收的那些网吧淘汰机强得多。 “这配置不错啊,怎么就淘汰了?”陈诺问。 “公司统一升级。说要上新的交易系统,这些机器跑不动。其实我觉得还能用,但上面说了算。”王磊说。 “笔记本什么配置?” “T7300,2G内存,160G硬盘。也还能用。” 陈诺心里快速计算。这批机器,如果翻新一下,卖给小公司或培训机构,一台能卖两千以上。成本……他得给王磊报价。 “王经理,您想卖多少钱?” “公司给的预算,处理价,一台主机五百,笔记本八百,复印机五百,打印机三百。但这是公司回收价,给外面的价格可以低点,只要别差太多,我能交代过去就行。” 陈诺明白了。王磊想从中赚点差价。公司预算五百一台,他四百收,差价一百进自己口袋。十台主机就一千。 “主机,我给您四百一台。笔记本六百。复印机三百,打印机两百。总价……主机四千,笔记本一千二,复印机六百,打印机六百,一共六千四。您看行吗?” 王磊算了算,比公司预算低一千六。这一千六他可以自己拿,或者分一部分给陈诺,让他别声张。 “行。但得现金,不开票。” “可以。什么时候能拉走?” “明天吧。我得找人来搬,你带车来。钱当面点清。”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带车来。” 两人下楼。回到大厅,人更多了些,有三十多个。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还在跳动,指数又涨了0.5%。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懊恼“卖早了”。 王磊回到柜台。陈诺站在大厅里,看着屏幕。万丰地产又涨了1%,到两块五毛五。他的持仓市值三千二百多了,浮亏只剩一百多,快回本了。 但他不激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行情还没来。这一波反弹,可能会到2000点附近,然后回踩,磨底,再往上。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 他要做的,是持有,等。 “小伙子,你也炒股?”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陈诺转头。是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摘下了老花镜,正看着他。 “嗯。随便玩玩。”陈诺说。 “买的什么?” “万丰地产,海天味业。” “地产股啊……”老头摇摇头,“胆子不小。现在房子卖不动,地产公司日子难过。你看今天涨,是超跌反弹,后面还得跌。” “可能吧。”陈诺不想争辩。 “我炒了十几年股了,见过太多次了。涨一点,就有人喊底,结果下面还有地下室。”老头说,“听我一句劝,赚了就跑,别贪。” “谢谢大爷。我会注意。” 老头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 陈诺走出营业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拿出手机,给赵峰打电话。 “峰哥,搞到一批好货。十台酷睿2双核主机,4G内存,500G硬盘。两台T7300笔记本。还有复印机打印机。总价六千四,现金交易。你能收吗?” “什么配置?你再说一遍?” 陈诺重复一遍。赵峰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配置不错,翻新一下能卖好价钱。六千四……价格还行。但我现在现金紧张,刚进了批显卡,压了五万块钱。你这批货,我得周转几天才能付你。” “我可以先垫。但你得给我个准价,我能赚多少?” “主机翻新后,我能卖一千八到两千。十台,至少一万八利润。笔记本能卖一千五。复印机打印机处理掉,也能卖个千把块。总利润两万出头。你垫六千四,我分你四成,八千。怎么样?” 陈诺心里算。垫六千四,一周内回本,赚八千。收益率125%。很划算。 “行。但我有个条件,这批货我要先挑两台主机,一台笔记本,自用。按成本价扣。” “你要用?干什么?” “开公司。需要办公电脑。” “开公司?”赵峰笑了,“行啊小子。行,你挑,按成本价。剩下的我处理。钱什么时候能垫?” “明天交易。我现金不够,得去取。你今天能准备八千现金吗?我明天给你货,你当场给我八千利润,剩下的成本六千四,你一周内还我。”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仓库见。” “好。” 挂了电话,陈诺又给周浩打。 “耗子,在哪儿?” “在创业园,谈一家培训机构。他们要二十台电脑,但价格压得低,一千三。我正磨呢。” “别磨了。答应他,一千三。但要求付全款,今天签合同。这批货我们有便宜的货源,能赚。” “便宜货源?哪儿来的?” “营业部处理的旧电脑,配置高,价格低。一台成本四百,翻新后卖一千三,赚九百。二十台一万八利润。分你三成,五千四。” “我靠!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你赶紧把单签了,收定金。明天我带你看货。” “行!我马上签!” 陈诺收起手机。这笔生意,如果一切顺利,他能赚八千加一万八,两万六。除去分给周浩的五千四,自己剩两万多。加上之前的一万五,总资产能到三万五。 三万五,在2008年,不少了。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但他不满足。先知记忆里,明年股市会有一波小牛市,指数涨到3400点。万丰地产能涨到六块,海天味业能涨到八块。他的持仓能翻两倍,到一万多。 但一万多也不够。他要的是十倍,百倍。 需要杠杆。需要更多本金。 他走到银行ATM机,取了七千现金——卡里留八千周转。把现金装进书包,坐公交回学校。 下午一点,宿舍。刘强不在,去收书了。周浩回来了,一脸兴奋。 “谈成了!二十台,一千三一台,全款。合同签了,定金收了一万三。剩下的一万三,货到付清。”周浩把合同和定金收据给陈诺看。 “好。明天上午去看货。对了,营业部那批货,利润分你三成。但有个条件,你得帮我注册个体工商户。” “注册?怎么注册?” “用赵峰仓库地址挂靠,一年两千。需要身份证、照片、经营场所证明。你去跑工商所,把手续办了。办成了,分你那三成再加五百跑腿费。” “行!我去办。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经营场所租赁合同。租赁合同赵峰会出。经营范围写‘计算机、软件及辅助设备零售;电子产品销售’。” “明白了。我下午就去。” “别急。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电脑城。买两台新显示器,一个路由器,一台打印机。咱们得有个像样的办公点,不能老在宿舍谈生意。” 两人坐公交去电脑城。陈诺挑了两台19寸液晶显示器,一千二一台。一个TP-LINK路由器,一百五。一台惠普激光打印机,八百。总共三千三百五。 “我靠,这么贵。”周浩心疼。 “必要投入。以后见客户,得有个正经地方。我打算租个小办公室,月租五百左右的那种。放两台电脑,能办公,能接待。” “租哪儿?” “学校附近,居民楼。一室一厅,月租五百。咱们白天办公,晚上你住那儿,省宿舍费。” “我住?行啊!反正宿舍晚上吵,没法学习。”周浩说。 “嗯。明天去找房。” 买完东西,两人打车回学校。把显示器、打印机搬回宿舍,刘强正好回来,看见新显示器,眼睛一亮。 “我靠,你们发财了?买这么贵的显示器?” “办公用。”陈诺说,“刘强,明天开始,你别收书了。跟我做电脑生意。底薪八百,提成10%。干不干?” 刘强愣了下:“底薪八百?加提成?干!当然干!收书累死累活一天才几十,你这稳定。” “但有个条件,得学。学电脑配置,学谈客户,学合同。学不会,底薪没有。” “学!我肯定学!” “行。明天上午十点,跟我去见客户,看你怎么谈。” “好!” 晚上,陈诺在宿舍整理资料。营业执照的事让周浩去跑,办公室的事明天找,货的事明天交易。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手机震了。苏晚的短信。 “担保合同草案发你邮箱了,看下。另外,投资论坛的申请表我写好了,明天给你签字。” 陈诺回复:“谢谢学姐。明天请你吃饭。” “不用。明天下午法律咨询课,下课后图书馆见?” “好。” 放下手机,陈诺打开电脑,看股票行情。收盘了,上证指数涨2.8%,收在1956点。万丰地产涨5.1%,收2.55元。海天味业涨3.3%,收3.41元。 他的持仓市值三千三百多,浮盈一百多。回本了,还赚了点。 周浩凑过来看:“回本了!还赚了!卖不卖?” “不卖。” “为啥?赚钱了还不卖?” “这才刚开始。明年能涨到六块。” “六块?!”周浩瞪大眼睛,“那咱们三千股,不就是一万八了?翻六倍?” “嗯。” “我靠……那还卖啥,拿着!” 陈诺笑了笑。周浩现在信了。信了好,以后更容易说服他。 但陈诺自己清楚,万丰涨到六块,那是明年的事了。这中间会有波动,会有震荡,会有无数人上上下下。他能做的,就是拿住,等。 先知说,股市是财富矿场。但挖矿需要耐心,需要忍受黑暗,需要相信光总会来。 他现在就在黑暗中,但已经看到了第一缕光。 明天,去营业部提货,开始新一轮生意。 数字在跳动。他的资产,他的生活,他的未来,都在跳动。 而他要做的,是跟上这个节奏,然后,超越它。 第10章 殡仪馆般的大厅 周三上午九点半,陈诺再次站在鑫牛证券营业部门口。 他推门进去,然后愣在门口。 大厅里挤满了人。至少五六十个,比昨天多了一倍。座位早就坐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廉价香水和某种躁动的热意。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是一片鲜艳的红色,像一张张涨红的脸。 陈诺上次来时的那种“殡仪馆”般的死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菜市场般的喧嚣。 “涨了!又涨了!” “我就说该抄底!不听我的,昨天跑了,少赚五个点!” “老李,你那只票,涨停了没?” “快了快了,还差两分钱!” “我昨晚研究了半宿K线,这波反弹至少到2000点!” “2000?我看2200!” 陈诺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柜台后面,王磊那张熟悉的脸证实了,就是这儿。 王磊也忙得不可开交。他面前围着三四个人,都在问问题。“王经理,今天推荐什么票?”“我这只还能拿吗?”“手续费能再低点不?” 王磊抬头,看见陈诺,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 陈诺点点头,没往里挤。他靠墙站着,观察大厅里的人。 大部分是熟面孔。看报纸的老头今天没看报纸,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排,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看屏幕一边记录。穿工装的大叔正在跟旁边的人激烈争论什么,手舞足蹈。抱菜篮子的阿姨今天没带菜篮子,她挤在柜台前,正让王磊帮她操作什么。 新面孔也不少。有几个穿着西装,像是上班族偷偷溜出来的。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看手机。还有几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小本子,表情兴奋。 空气里飘着一种集体性的亢奋。陈诺能闻到——那是金钱的味道,是希望重新燃起的味道,是人性在极端压抑后反弹的味道。 先知说,世间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把思想装进别人脑袋,二是把钱装进自己口袋。现在,这些人都觉得自己“想通了”,要“把钱装进口袋”了。 但陈诺知道,大多数人,只是从一种错误,跳进另一种错误。从恐惧的极端,跳向贪婪的极端。 “陈诺!”王磊终于脱身,朝他招手。 陈诺走过去。王磊压低声音:“货在楼上,我带你去。钱带了?” “带了。”陈诺拍拍书包。 “走。” 两人上楼,进仓库。十台主机、两台笔记本、复印机打印机都还在原地。陈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钱。”王磊说。 陈诺从书包里掏出六千四百现金,递给王磊。王磊点了一遍,数出六张一百,塞回给陈诺。 “这是你的。”王磊说。 陈诺明白,这是回扣。他没收:“王经理,这钱您留着。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以后营业部淘汰的旧设备,都优先给我。价格好商量。另外,如果您认识其他证券公司、银行的朋友,有旧设备要处理,可以介绍给我。介绍费,一台一百。” 王磊看着手里的六百块,又看看陈诺:“你小子,野心不小啊。行,这钱我收下。设备的事,我帮你留意。我有个堂弟在招商证券营业部,他们那边也该换设备了,我问问他。” “谢谢王经理。” “别客气。对了,你今天不看看股票?又涨了。”王磊说。 “不看了。涨跌正常,看多了乱心。”陈诺说。 “你这心态,真不像个十八岁的学生。”王磊摇头,“我十八岁的时候,看到股票涨跌,心跳能上一百八。你现在淡定得像看别人打牌。” “经历的多了,就淡定了。”陈诺随口说。 “你才多大,经历啥了?”王磊笑。 陈诺没解释。他转移话题:“王经理,楼下那些人,今天都赚了吧?” “赚?大部分人只是回本,少亏点。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跌到底部敢加仓的。但这种人,一百个里没有一个。”王磊说,“大部分人,涨一点就想卖,怕跌回去。等涨多了,又后悔卖早了,追进去。然后跌了,又割肉。循环往复。” “这就是人性。”陈诺说。 “是啊。所以这行,能赚钱的永远是少数。”王磊看了看表,“我得下去了,今天忙。你找车来拉货?” “我打电话叫人。” 陈诺给赵峰打电话。赵峰说马上派工人开小货车来。半小时后,两个工人到了,开始搬货。陈诺下楼等。 大厅里更热闹了。指数又涨了一波,接近1980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打电话筹钱——“快点打钱过来,行情来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上辈子,2015年牛市顶峰时,营业部里也是这样的场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每个人都在谈论股票,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然后,股灾来了。 光灭了。 现在,只是2008年底的一波反弹,离真正的牛市还早。但人性的剧本,已经迫不及待地上演了。 “小伙子,你也来了?”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挤过来,今天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大爷,您今天没看报纸?”陈诺问。 “看啥报纸,看行情!”老头笑呵呵的,“我那只中国神车,涨了八个点!昨天进的,今天就赚了!” “恭喜。” “同喜同喜。你呢?你那万丰地产,涨了吧?” “涨了点。” “要我说,地产股还得涨。国家马上要救市了,新闻都说了。你拿着,别卖。”老头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 “嗯,不卖。” “这就对了。我跟你说,炒股要有定力。你看那些人,”老头指了指大厅里躁动的人群,“涨一点就激动,跌一点就慌,能赚什么钱?我炒了十几年,总结出四个字:耐心等待。” 陈诺点头。这话没错,但多数人做不到。 “不过啊,”老头话锋一转,“也不能死拿着。该卖的时候得卖。我估计这波反弹,到2000点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就清仓,等跌下来再进。” “您怎么判断2000点是顶?” “技术分析。你看这K线,到2000点附近是前期压力位,过不去。而且成交量跟不上,量价背离,是见顶信号。”老头说得头头是道。 陈诺没反驳。他知道,这波反弹的高点,确实在2000点附近。但老头判断的依据是技术分析,而陈诺知道的是结果。先知记忆里,2008年11月,指数反弹到2050点左右,然后回落到1800附近磨底,明年三月再启动。 “您说得对。”陈诺说。 “小伙子,你挺虚心,不错。”老头拍拍他肩膀,“我姓李,以后叫我老李就行。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我看你年纪小,但沉得住气,是个苗子。” “谢谢李大爷。” “别客气。我先去看盘了,我的神车要冲涨停了!”老头挤回人群。 陈诺看着他的背影。老李这样的人,是典型的老股民,懂一点技术,有一点经验,但逃不过人性。他会在这波反弹的顶部清仓,然后等跌,但跌下来后,他敢不敢进,进多少,能不能拿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陈诺,货装好了。”工人下来叫他。 陈诺走出营业部。小货车停在路边,货已经装好。他上车,跟车去赵峰的仓库。 路上,他手机震了。是周浩的短信。 “营业执照办下来了!个体户,名字叫‘诺浩电子经营部’。经营范围按你说的写的。挂靠费给了赵峰两千,从咱们账上出的。下午去拿执照。” 陈诺回复:“好。下午去找办公室,月租五百以内,一室一厅。谈好了告诉我。” “明白。对了,刘强今天跟我去谈客户,表现还行,就是太着急,差点把价格报低了。我说了他一顿。” “慢慢教。他缺钱,有动力学。” “嗯。晚上回宿舍再说。” 车到仓库。赵峰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货卸下来,眼睛放光。 “这批货成色真不错。证券公司淘汰的,保养得就是好。”赵峰拆开一台主机,仔细检查。 “峰哥,说好的,我挑两台主机,一台笔记本,自用。成本价扣。”陈诺说。 “挑吧。剩下的我马上翻新,你那二十台的订单,后天能交货。” 陈诺挑了两台配置最好的主机,一台笔记本。赵峰算账:“主机成本四百,两台八百。笔记本六百。总共一千四。从你利润里扣?” “嗯。剩下的利润,八千减一千四,六千六。你现在能给我吗?” “能。我取钱。”赵峰去里屋,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捆钞票。“六千六,你点一下。” 陈诺点了,没错。他收好钱。 “那二十台订单,客户什么时候要货?” “后天。他们急用,培训开班。” “行,我加加班。配置就按你给的,双核,2G,250G硬盘,17寸液晶?” “对。价格一千三,含税。咱们成本多少?” “主机收来四百,翻新费一百,显示器一百五,税点一百,总成本七百五。卖一千三,毛利五百五。二十台,毛利一万一千。分你四成,四千四。加上这六千六,你这一单总共赚一万一。”赵峰说。 “嗯。后天交货,我让客户来您这儿提货,验机付款。” “可以。对了,你注册了个体户?” “刚办下来。叫诺浩电子经营部。” “行。以后开发票方便了。挂靠我这儿,记得每月报税,虽然你业务小,但账面要做干净。我认识个代账会计,一个月两百,帮你做账报税。要吗?” “要。谢谢峰哥。” “不客气。你小子是干事的料,我乐意帮你。不过,生意做大了,心别飘。这行水深,稳扎稳打才能长久。” “记住了。” 陈诺带着两台主机一台笔记本,打车回学校。路上,他算总账。 今天现金收入:赵峰给的六千六利润。加上之前剩的两千二现金,现在有八千八现金。 待收款项:营业部旧设备卖出的总利润八千,赵峰说一周内给。二十台订单的利润四千四,后天给。加起来一万二千四。 股票市值:三千三百多。 总资产:现金八千八+待收款一万二千四+股票三千三=两万四千五。 短短几天,资产从一万五跳到两万四千五。增长60%。 但陈诺知道,这速度不可持续。营业部旧设备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订单生意有天花板,他一个人能接的单有限。需要系统化,需要团队。 回到宿舍,下午两点。周浩不在,刘强在玩电脑。看见陈诺搬回来两台主机和笔记本,刘强眼睛都直了。 “我靠,新电脑?” “二手的,但配置不错。一台我用,一台给你和周浩办公用。笔记本我带着见客户用。”陈诺说。 “给我用?”刘强兴奋了。 “嗯。但要用它干活。学配置,学报价,学谈客户。从今天起,你每天背十个电脑配件型号和价格。我考你,答不上来,电脑收回。” “背!我肯定背!” 陈诺开始组装电脑。一台放宿舍,给周浩和刘强用。一台和笔记本,他准备放到租的办公室里。 刚装好系统,周浩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执照拿到了!看!”周浩抽出营业执照,塑料封皮,里面是打印的执照信息。 陈诺接过看。经营者姓名:陈诺。组成形式:个人经营。经营范围:计算机、软件及辅助设备零售;电子产品销售。注册日期:2008年10月29日。 “好。办公室找得怎么样?” “找到了!学校后门那片民房,有个一楼的一室一厅,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我带你去看看?” “走。” 两人出门。办公室地点离学校后门五分钟路程,是个老小区的一楼,三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厅。客厅可以放两张办公桌,当办公室。卧室可以放张单人床,周浩住。有独立卫生间,没厨房,但可以烧水泡面。 “还行,就是旧了点。”周浩说。 “够用了。签合同吧。” 房东是个老太太,合同简单,签一年,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九百块。陈诺付了钱,拿了钥匙。 “明天去买两张二手办公桌,两把椅子。再拉根网线,装部电话。”陈诺说。 “电话装不装?现在都有手机了。” “装。固定电话显得正规。客户打电话来,听到是固定电话,感觉靠谱些。” “行。我去办。” “还有,印名片。你、我、刘强,都印。头衔写‘客户经理’。电话写办公室固话和手机。” “明白。” 晚上,三人去吃了顿烧烤,庆祝办公室落成。刘强很兴奋,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 “陈诺,周浩,我刘强以前不懂事,觉得你们收破烂丢人。现在我知道了,能赚钱就是本事。我跟你干,一定好好学!” “学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干。明天开始,你跟我跑客户。看我怎么谈,学。一周后,你自己独立谈,谈成了,提成15%。”陈诺说。 “行!我一定学会!”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陈诺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软件。收盘了,上证指数涨1.8%,收在1988点。万丰地产涨3.9%,收2.65元。海天味业涨2.5%,收3.5元。 他的持仓市值三千五百多,浮盈三百多。 他截图,发给周浩和刘强。 “股票回本赚钱了。但这只是开始。别飘,继续干活。” 周浩回复:“明白!跟着你干!” 刘强回复:“陈总牛逼!” 陈诺笑了笑,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重生两个月,从八十三块五毛,到现在两万四千五资产。有了执照,有了办公室,有了团队雏形。股市开始反弹,生意上了轨道。 但这一切,只是铺垫。 先知说,财富矿场里,多数人只想当抢金子的强盗,没人愿意当种树的农夫。 他现在在种树。种下认知的树,种下团队的树,种下商业模式的树。这些树需要时间长大,需要耐心浇灌。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他是那个,从未来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