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香江摆地摊,全港喊我大佬》 第1章 觉醒记忆 叶湘被狠狠推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反捆在后,粗布衣裳早被磨得发毛,手腕被勒出一道道泛着血的红痕。她拼命挣动,麻绳越收越紧,疼得指尖都在发颤。 抬眼望向缩在木门框边、头埋得极低的男人,她眼底的光彻底碎了,凄厉的哭喊声撞在破旧的板壁上:“阿阿爹!你点可以噉对我!我系你亲生女啊!” 叶二强黑着一张蜡黄的脸,腮帮子绷紧,粗声粗气地喝骂:“死妹钉唔好不识抬举!可以服侍辉哥,系你前世修来嘅福气!”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汹涌滚落,叶湘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泣血的恨意:“五年前你将家姐卖去旺角夜总会,而家……而家又要毁咗我?你仲算人?连畜牲都不如!” 一道粗豪嘅声音从外边传进来:“哟,脾气这么烈,够味。” 叶二强腰杆瞬间弯成了虾米,转身就对着走过来的男人点头哈腰,语气谄媚地说道:“辉哥,我边敢呃你!我个女阿湘呢几年一心读书,前几日会考完,我保证、保证佢清清白白,系完璧之身!” 被称作辉哥的男人,三十出头年纪,满脸横肉,一件花格衬衫敞着领口,露出胸口的虎头刺青,眉眼间满是寮屋地头蛇的蛮横戾气。他是虎头帮管着这片寮屋区的小头目,在这片横行惯了。 辉哥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床上的叶湘,眼神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烂仔强,今次总算识做。呢条女够嫩,唔错。” 叶二强连忙凑上前,语气满是忐忑:“辉哥,我欠低嘅数……我将个女抵畀你,笔数可唔可以一笔勾销?” 辉哥拍了拍大腿,语气豪爽却藏着算计:“只要佢真系雏儿,今次你欠嘅赌债,全数抹咗!” 他心里早有盘算,就算今次清了账,以烂仔强的赌性,不出半个月必定又欠一身债。这丫头若真的干净,先留在身边玩几日,等腻了,照样送去夜总会接客,稳赚不赔。 叶二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只要能抵债,他那只赌输了要被砍的手,就保住了。 辉哥一边解着皮带扣,一边慢悠悠朝床边走,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叶湘吓得拼命往墙角缩,后背抵着冰冷的板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辉哥,求你放过我!阿爹欠嘅钱,我一定会慢慢还畀你!” 辉哥语气满是轻蔑:“还?你拿乜嘢还?细路女,只要你好好服侍我,保证你有得食有得着,好过你喺呢间烂屋捱穷。” “撕啦——” 一声脆响,叶湘身上的粗布褂子被粗暴扯开。她浑身猛地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只剩决绝,半步都不肯退:“你唔好过来!再行前一步,我即刻死喺你面前!” “呵,仲系只带刺嘅辣椒,够劲。” 辉哥被勾得越发亢奋,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伸手就要去拽她。叶湘疯了一般挣扎,双腿胡乱蹬踹,慌乱之中,一脚狠狠踹中了他的要害。 辉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被激出戾气,他一把攥住叶湘的胳膊,用力将她的头狠狠掼在墙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 后脑勺与后背的剧痛席卷全身,叶湘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身体也软了下去。 辉哥没料到她竟这么不经撞,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怒骂道:“死婆仔,咁唔襟碰!” 他伸手探了探叶湘的鼻息,见还有气,便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要弯腰动手。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屋门被猛地一脚踹开,一个穿短打汗衫、胳膊上纹着迷你虎头的马仔急匆匆闯进来,神色慌张,满头大汗。 “辉哥!辉哥!大件事啦!” 辉哥当即转头怒骂:“慌乜鬼!天塌下来有高个顶住!” 马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系……系斧头帮的人来抢地盘。” 马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冷汗直流,声音抖得几乎散架:“辉哥!系……系斧头帮嘅人杀到嚟抢地盘,已经冲埋入巷口喇!” 辉哥脸色骤然大变,刚才的猥琐戾气瞬间化作满腔凶煞,他猛地攥紧腰间的短棍,扯开粗嘎的嗓子厉声暴喝:“冚家铲!敢踩过界抢我哋虎头帮嘅地盘?兄弟们,抄家伙,同我劈死佢哋!” 堂口嘅一众烂仔,抄着家伙朝着巷口狂奔而去,杂乱的脚步声越去越远,很快就消散在寮屋区的窄巷里。 叶湘忍着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开松垮的麻绳,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屋内屋外早已空无一人,她扶着斑驳的木板墙,脚步虚浮地踉跄冲出房子,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往家的方向挪。 视线越来越昏黑,后脑的钝痛一阵阵翻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刚撑到自家木屋门口,叶湘眼前彻底一黑,身子软软一歪,径直晕了过去。 “呜哇……二姐,你唔好死呀二姐,你快啲醒啦……” 小男孩子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震得叶湘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实在撑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硬木棱角狠狠地凿进皮肉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叶湘哑声开口:“阿诚,我没事……” 她没想到的是,昨日被光头辉按着头撞墙,人没死,反倒是将上辈子的记忆撞出来。 上辈子她也叫叶湘,是个孤儿。那时国家国泰民安,她在孤儿院不仅能吃饱穿暖,还有书念。她知道读书是自己最好的出路,往死里卷,最终考上大学。 大学选了最爱的服装设计,另外还辅修了英语。毕业以后努力工作,三十岁就有房有车,日子安稳顺遂。谁能想到,一个加班将她干到旧港来了。 如今外面帮派林立,世道混乱不堪,弱肉强食。而家里有烂赌的阿爹,软弱的娘,在夜总会做小姐的姐跟混帮派当古惑仔的大哥,底下还有貔貅的妹与皮猴子的弟。 现在真是内忧外患,前路艰难。 第二章 画饼 “阿娘,你快来,二姐醒了……” 叶湘没管他,打量了屋子一圈后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低矮的屋顶是发黑的木板,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霉味与土腥气。墙角歪歪扭扭支着旧竹架,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耷拉着。 叶母闻声冲了进来,看着叶湘睁开了眼,瞬间泪如雨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叶湘没说话,只呆呆地看着屋顶。阳光,透着缝隙钻进来,有些刺眼。 叶母看到他这模样,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阿湘、阿湘,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叶湘回过神来看着田秀兰,眼角一片乌青,额头破了皮渗着暗红的血,脸颊高高红肿,青紫交错,模样忍不忍睹。 再回想这十六年过的日子,她不由地闭上眼睛。累了,毁灭吧! 田秀兰望着她眼底的那片死寂,又惊又怕,死死攥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湘、阿湘你开口说句话……阿湘,你别吓娘,求求你别吓娘……” 隔壁家的阿兰,上个月被光头辉毁了清白,当晚就投了海,尸身都没找到。 阿兰临死之前眼神空洞、魂都没了的模样,与女儿此时是一模一样。 叶湘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说道:“娘,我没事。昨日光头辉被人叫走了,并没对我做什么。” 昨日侥幸逃脱,并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光头辉那样的人,已经将她当成囊中之物了,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田秀兰又惊又喜:“你说的是真的?” 叶湘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 上辈子再难再苦,她都一步一步咬牙熬了过来。这辈子有家人,拥有先知,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话刚落,外面飘进一道刺耳的声音:“不就是被男人睡吗?寻什么死、觅什么活?女人本来就是给男人睡的,跟谁睡不是睡?” 寮屋四面漏风,非常窄小。叶二强走进来,屋子瞬间就很拥挤了。 田秀兰瑟缩了下。 叶二强晃着身子走了进来,不耐烦地说道:“光头辉是咱们这一片的大哥,你跟着他,不仅你能吃香喝辣,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 叶湘垂下眼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彻底的杀意。这个人渣,必须死。不过叶二强人高马大,又会功夫,家里没人是他的对手。此刻跟他硬碰硬,那是自讨苦吃。 她必须先忍着,蛰伏起来。等她掌握了足够的力量时,一定要拔掉这颗啃老婆孩子的毒瘤。 田秀兰脸色发白,只是想着女儿刚才生无可恋的模样,生怕她想不开寻短见,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当家的,阿湘还小,她还什么都不懂……” 叶二强用力一扯,直接把田秀兰掼落在地上:“老子饿了,滚去做饭。” 田秀兰吓得浑身一抖,声音都在发颤:“我、我这就去……” 她慌忙爬起身,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因为走得太急,脚步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叶湘抬眼望向叶二强,语气平静得出奇:“阿爹,你刚才说得不对。” 叶二强瞬间目露凶光,一脸要吃人的狠相:“你敢教训老子?看来是平日管教得太少了。” 眼看他要发作,叶湘淡淡开口:“你刚说给谁睡不是睡,这话错了。跟陆子昌睡,与跟光头辉睡,不一样。” 叶二强疑惑地问道:“陆子昌?港城首富家的陆二少。” 叶湘不假思索道:“对,前几天,他就送了新欢一栋楼,还是中环的。阿爹,中环一栋唐楼价值在20-30万之间。” 在九龙寨,大人一个月都赚不到100蚊。二三十万港币,对他们来说是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叶二强仔细打量起叶湘,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以前那副木讷怯弱的样子不见了,此刻眼底全是野心。他嗤笑一声:“陆二少?那样的人物能看得上你?” 叶湘不急不缓道:“陆二少那位新欢,跟我们家一样,祖上也是打渔的,如今一家还挤在元朗的寮屋里。那栋唐楼,就是买给她们一家住的。” 港城现在纳妾是合法的。大多豪门娶个门当户对的正房撑门面,再纳几房年轻漂亮、听话温顺的小妾。陆二少家里有妻有妾,风流成性,隔三差五上娱乐头条,是港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叶二强这辈子就惦记一件事——发财。只是别人发财,要不脚踏实地做生意,要不敢闯敢拼,他却一门心思扎在牌桌上,想通过几张牌翻身改命。自己命没改,还将妻儿拖入了深渊。 他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只是扫了一眼叶湘,吐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口气倒不小。可你又瘦又黑,那些公子哥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叶湘声音轻,却字字清晰:“阿爹,我是晒黑的,捂一捂就能变白。我读过书,五官长得好,打扮下还是很靓的。就算攀不上陆家,也能找其他有钱公子哥。可我若没了清白之身,那些人,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叶二强跟田秀兰模样周正,而她挑着两人的优点长——瓜子脸,眼睛清亮如水,鼻梁挺翘秀气、只一点不好,皮肤略黑。可这并非天生,是她有意日日晒出来的。无论哪个年代,身处底层却有着过人的美貌,都是灾难。 当然,那些公子哥她是看不上的。嫁入豪门,不如自己成为豪门,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稳住叶二强,只要他吃下这大饼,等度过这次危机,以后他也不会随便将她卖掉的。 叶二强脸色几变,心里在挣扎。光头辉能给的,不过是抹掉他欠下的千八百赌债。可要是女儿能攀上某个富家少爷,那可不是千八百,而是一栋楼、是下半辈子都不用再住窝棚吃香喝辣的富贵路。 他盯着叶湘,目光带了审视,半晌才恶声恶气道:“别以为老子会信你那些鬼话。老实在家呆着,敢起歪心思,我打断你的腿。” 丢下狠话,他转身出了屋。 叶湘紧紧捏着拳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真希望他被黑帮的烂仔砍死。 第三章 大姐 小弟叶诚端了野菜粥进屋,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道:“二姐,他没为难你吧?” 叶湘接过野菜粥,轻轻摇头:“骂了我几句,没动手。” 只要输钱或者心情不好,叶二强就会动手打人,而且下手很重。从田秀兰到最小的叶诚,母子六人都遭过他的毒手。这也导致家里的人,既恨他又怕他。 叶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鸡蛋:“这是娘特意煮给你吃。流了很多血,补一补。” 叶湘剥了鸡蛋放到粥里,用筷子戳烂以后再小口小口地吃。昨日失血过多,现在头还晕晕的,是得吃点好的。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叶诚5岁就去捡废纸、金属等破烂卖,卖的钱贴补家用了。可惜有个烂赌鬼阿爹,大家再努力仍一贫如洗,鸡蛋都成了奢侈品。 其实一开始姐弟几人是不敢藏钱的,但叶湘为了读书,被打得半死也不妥协。时候见久了,叶裙也开始偷偷藏钱了。 叶诚咽了一记口水:“姐,我听大东说陈记纺织厂招文员,一个月薪水150蚊。姐,你中学毕业,符合招工条件。” 纺织厂熟练工一个月薪水在100蚊左右,不过工作时间最少12个小时,非常辛苦。文员是坐办公室,工作时长8个小时,相对轻松很多。 叶家五个孩子,只有叶湘读了书。可能是潜意识,八岁那年她闹死闹活要去念书。田秀兰拗不过同意了,不过学费要她自己赚。 港城分英文学校跟中文学校。英文学校的学费很贵,有钱人才读得起;她念的中文学校,学费低还只用上半天,剩下半天做工赚学费。很苦,但她熬下来了。 叶湘放下勺子,笑着摇头道:“不做文员。” 以她现在的能力随便做什么工作,都比文员赚得多还轻松。不过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叶诚看着她:“二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 叶湘莞尔:“好,以后多笑笑。” 老五叶诚是她一手带大的,感情是兄弟姐妹之间最好的。她平日只要有时间就会教叶诚认字,只是这小子坐不住,又觉得读书没用,被逼着学了两年多也才认几百个字。 吃完野菜粥,叶湘说道:“阿诚,快去吃饭,吃完陪我去一趟旺角。” 叶诚一听就明白了:“你要去找大姐?阿娘上次去找大姐,被阿爹知道后打了一顿。二姐,咱们还是别去了!” 大姐叶澜,十六岁被丧心病狂的叶二强卖进了夜总会,之后每个月还去跟她要钱。被盘剥了六年,年初叶澜傍上了一个大哥。叶二强再去要钱,被那个大哥毒打了一顿。到现在半年了,她都没再回家了。 这也理解,这样看不到前路令人窒息的家庭,是个正常人都想断绝关系不再往来。 叶湘沉默了下道:“必须去,不然我可能会死。” 她画的饼,也只是暂时哄住了叶二强。光头辉有没死,等这个烂人处理了手头的事再会来找她……只要一想,她就恶心的想吐。 “好。” 按着田秀兰给的地址,姐弟俩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叶澜的住处。 “咚、咚、咚……” 开门的是叶澜,一身真丝睡衣,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烟雾淡淡缭绕。她抬眼扫了姐弟二人一眼,语气平淡:“你们来做什么?” “阿姐,我们想你了。” 叶澜嗤笑一声:“进来吧!” 一进屋,叶诚便忍不住小声惊叹:“大姐,你这地方好大好亮啊!” 叶澜租在这楼的第三层,约莫四十平,屋子宽敞明亮又干净。和叶家那间只用木板、干草搭起、不过二十多平方的寮屋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叶澜斜斜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女士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再将淡白的烟圈缓缓吐出来。烟雾漫过她的眉眼,将脸上的神色遮得半明半暗:“你们来做什么?若是来要钱,趁早滚。” 叶湘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阿爹又在赌场欠了债,怕被人赌场的人砍,就将我绑了送到光头辉的床上。想用我的清白之身,勾销他这次的赌债。” 叶澜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可等她抬眼,撞进叶湘平静无波的眼底时,那股直冲头顶的恶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没被他碰?” 叶湘轻轻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进屋没多久,就有手下来禀说雷爷找他。不过我踹了他一脚,光头辉记了仇,等他腾出手必定不会放过我。” 叶澜没再说话,只将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反复拧了几下:“怎么?跑来找我,想让我护着你?” “是。”叶湘没有半分迟疑,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阿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叶澜嗤笑一声,眼神冷得刺人:“你当初不是嫌我脏,走在路上都装作不认识我吗?现在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这个白眼狼?” 叶湘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阿姐,我当时没叫你,不是瞧不起你,是我怕……我真的怕。跟着你的那三个男人满身纹身、凶神恶煞,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怕那三个混混是真的,不想让同学知道她有个在夜总会当舞女的姐姐也是真。 叶澜似笑非笑道:“叶湘,你觉得这话,我会信?” 叶湘很真诚地说道:“阿姐,这六年,家里没断过顿,我能安安稳稳念书,全都是沾了你的光。我要嫌弃你,我猪狗不如。” 夜总会的小姐,除了点台费,哄得客人开心还有小费拿。像叶澜这种被卖进夜总会的,不会有酬劳,但小费可以自己收着的。叶澜很顾家,攒下的钱给家里买粮食跟布匹等日用品,也时常偷偷塞钱给叶湘。 叶澜心里头憋得那口恶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当初我放了话,他的赌债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了。叶湘,我不会为了你,破了自己的誓言。” 叶诚站起来:“大姐……” 叶湘拉住了他,笑着道:“阿诚,天气这么热,你下去买几根冰棍来。” 第四章 心狠手辣 叶澜知道这是特意将老五支出去,她倒好奇,叶湘接下来要说什么,竟连老五都要瞒着。 叶诚接了钱出去了。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叶湘这才开口:“阿姐,我想考港大。” “咳、咳、咳……” 叶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喝了半杯水才将咳嗽压下去:“老三,你这是被刺激得失心疯了?港大,那是你能考的?” 港城分英文学校跟中文学校,只有英文学校才能考大学,中文学校是没有资格报名的。 现在港城是叶伦国在管,不管是想考大学还是找好工作,都必须会英语。可英文学校每个月的花销,贫苦人家根本负担不起。教育资源被垄断了,穷人家孩子想出头,千难万难。 叶湘这次来,并不是求叶澜帮她还叶二强的赌债,而是想得她庇护:“我先读预科,一年后可报考港大。” 叶澜细细打量着叶湘,眼底那股清高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坚定。样貌没变,但周身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 “我若是没记错,你的英文并不好。” 英文学校顾名思义,是全英文教学。英语都不过关就敢说要考港大,痴心妄想。 以前英语是不好,但现在,她脱胎换骨了。 叶湘开口:“Elder sister, my English is very good, passing the exam is no problem.” “I know you don't believe me, give me two months, and I'll prove it to you.” 叶澜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什么意思?” 叶湘去掉无用的话,直接讲重点:“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老三,你英文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叶澜坐直了身。夜总会有许多洋鬼子客人,老三的英语,跟那些洋鬼子一样流利顺畅。 “突然开窍了。”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干脆从源头掐断,反正中文学校也教英语,这么说大家也不会怀疑。 叶澜点点头,没再追问:“说吧,什么要求?” 叶湘说道:“借我三百蚊钱,半年内不让他来打扰我。” 叶澜靠回沙发上,懒洋洋地说道:“钱我有,也能帮你挡住他不去找麻烦,但我凭什么帮你呢?” “姐,读书,是我们最快捷、也最安全的改命机会。” 她想赚钱改善生活,有许多方法——设计衣服、做首饰、写、编剧本或者做翻译,甚至跟上辈子一样进外贸公司上班。不过,这赚的是小钱,想赚大钱必须做生意。可港城如今这情况,没有靠山,空有赚钱的能力,到头来不过是沦为别人的摇钱树。 “我们?” 叶湘点头道:“阿姐,我准备考商科,以后做生意。这做生意肯定要帮手,到时候你跟大哥来帮我。” 叶澜觉得她天真,给她泼冷水:“别痴心妄想了。做生意要本钱、要靠山、还要经商头脑,你有什么?” “阿姐,在港大读商科的学生,非富即贵。只要我有好的项目,他们就会成为我的投资人跟靠山。” 她考港大的原因很实在,就是为了能跟那些富家子弟同窗,拉进距离,积攒人脉,为以后做生意铺路。 叶澜起身:“我去换身衣服。” 不过是半年没回家,叶湘竟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这对她对整个叶家来说是好事。老三真混出头,又愿意提携她们,以后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当然,就算老三失败了,她损失的也不过是几百蚊钱跟一点时间精力。 半途,叶澜说道:“等到家,不要跟他们说你要读预科考港大。就说旺角工资高,你要在那找工作。” “好。” 寮屋很多人不讲卫生,导致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一走进里面,叶澜忍不住用帕子捂着鼻。 叶湘也觉得恶心,只是她忍住了。这地方脏、乱、差,人长时间住迟早要生病。 快到家门口,姐弟三人听到凄厉的哭喊声:“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那声音,姐弟三一听就知道是田秀兰。 叶诚撒腿就往家跑。 叶澜也疾步往前走,叶湘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们打的不是娘,不用着急。” 话一落,远处就传来了叶二强杀猪般的求饶声:“辉哥饶命,辉哥饶命……我家老三没跑,是去找她大姐要钱了。你放心,等她回来,我就将钱给你送去。” 叶澜神色缓和了下来:“阿香不用担心,赌债的事我会解决。” 叶湘自然知道,不然也不敢跟着她一起回来了:“大姐,这次帮他还了,要不了多久又会欠下一大笔赌债。我们就是将骨头拆开卖了,也填不满他这窟窿。” 叶澜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也没办法。 叶湘见她不说话,心里暗叹一声,最后还是开了口:“大姐,按照赌场的规矩,欠赌债不还要打断手脚。这次赌债可以帮她还,但必须打断他的腿。” 若换成她是叶澜,早在自己手头有钱时,就叫混混打断叶二强的双腿了。躺在床上,也就照顾他辛苦些,不会将一家拖入深渊。可惜,叶澜顾念那点子骨肉亲情以及伦理纲常。 叶澜震惊不已:“你想让他成为残废?阿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手辣了?” 叶湘避重就轻地说道:“阿姐,那些马仔也不傻,不会真下死手,最多让他躺三五个月了。” 赌场的人为什么会借钱给他赌,是知道叶二强能从田秀兰或者叶澜手里榨出钱来。榨不出了,底下还有两个女儿可以卖。 叶澜眼神复杂地看向叶湘。她也诅咒过叶二强怎么不去死,不过只是想想,那毕竟是他阿爹,下不了这个毒手。 “啊、啊……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叶湘厌恶地看着躺在血泊之中哀嚎的男人。平日在家人五人六,在这些烂仔面前却跟狗一样。而叶母跪在地上哀求,叶裙被一个马仔拎着后衣领站在屋前。 叶二强看到叶湘,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辉哥、辉哥,这丫头回来了,你将她抓去抵债。” 光头辉朝着姐妹两人望去,叶澜肌肤白皙,妆容精致,一袭修身旗袍将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叶湘则面色黝黑,身着宽大破旧、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站在叶澜身边,被衬得像只丑小鸭。 就这一眼,光头辉对叶湘就没了兴趣,也不知道昨日怎么失心疯会看上这么个丑丫头。一定是昨日屋里光不行,晃花了眼。 第五章 打断双腿 光头辉一脚将叶二强踢翻在地:“还钱,不还钱我剁了你的两只手。” 叶二强连滚带爬扑到叶澜脚边,扯着她的旗袍下摆,哭嚎不止:“闺女,救救阿爹,你救救阿爹啊……” 见她眉眼冰冷,半点动容都无,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阿澜,阿澜,只要你帮阿爹还了这次赌债,爹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赌了,真的再也不赌了!” 叶湘心里冷嗤,赌鬼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叶澜嗤笑一声:“你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光头辉目光扫了一圈破屋,神情阴鸷地说道:“既然你不肯替他还债,那就别怪辉哥我不讲情面。” “来人,把叶湘和叶裙给我抓起来!虽然老子看不上,可有的客人就好这口。” 叶湘气得浑身发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才刚满十六,叶裙不过十四,都还没成年,这些人简直畜生不如! 就在打手要上前的刹那,叶澜忽然侧身,将叶湘护在身后。她慢悠悠从手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抬眼望向光头辉,笑得妩媚:“这笔债我可以替他还。不过,辉哥得帮我一个忙。” 叶湘看得心里难过。 “咕噜——” 光头辉狠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泛起酥麻。到底是丽久夜总会出来的女人,一颦一笑就勾人。他压下心火:“什么忙,你尽管说!” 叶澜抬起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向瘫在地上的叶二强,声音轻得像风,却淬着刺骨的狠意:“把他双腿,给我打断。” 光头辉眼角挑出一抹坏笑:“这可是你亲爹。你叫我打断他双腿,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叶二强瞬间炸了,红着眼嘶吼:“你这个臭婊子!烂货!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田秀兰不可置信地说道:“阿澜,他是你阿爹,你亲爹……你做这样的事,一定会遭报应的……” 叶澜脸色一白。 叶湘却不信这些,要真有什么老天爷,为什么恶人比好人活得滋润。她扬声说道:“他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要老天爷真有眼,早将将这畜生劈死了,可他却一直都好好的。现在不过是要他一双腿,又不是要他的命……”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老天爷,也不存在救世主。想要不被这吃人的世道吞掉,唯有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护自己周全。 叶二强气得疯魔,拼命往前扑,不想却被马仔狠狠按住。他气得破口大骂:“小娼妇!黑心肝的贱妇!老子当初就该把你们按在尿桶里溺死……” 满嘴的污言秽语,光头辉都听得皱起眉。他虽然混黑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看不起这种卖儿卖女、连畜生都不如的烂赌鬼。 “丧彪,把他嘴给我堵上。” 很快,叶二强的嘴就被堵住了。 光头辉几步逼到叶澜身前,粗糙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压低声音笑得阴邪:“我帮你把这烂赌鬼的双腿打断,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叶澜半点不慌,指尖贴在他汗腻的胸口,缓缓地画着圈,眼波流转,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辉哥说笑了,下次您去夜总会,我将最漂亮的姑娘安排给你,保准将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光头辉喉间滚出一声粗笑,歪头凑上去,嘴唇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我不要旁人,我就要你伺候。” 叶湘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制心头的怒火。 叶澜脸上笑意分毫未减,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依旧软糯:“辉哥见惯了风月场上的美人,等真到了夜总会,眼里哪还装得下我这个窝棚里出来的女人。” 她所在的夜总会,是和胜帮的产业。光头辉不敢对她用强,否则和胜帮的人会宰了他。 光头辉被她哄得心头舒坦,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回头对着身后的马仔厉声喝道:“丧彪,动手,把这烂赌鬼的两条腿都给我打折了!” 丧彪应声上前,手里碗口粗的木棍带着破风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叶二强的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叶二强撕心裂肺的闷嚎,他被两个马仔死死按在泥地上,浑身抽搐拼命挣扎。 片刻后,他双眼猛地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在了肮脏的泥水里。 光头辉得意地又在叶澜脸上亲了一口,接过她手中的钱,大手一挥,满嘴江湖气地吆喝:“兄弟们,咱们快活去!” 一众马仔呼啦啦地簇拥着他离开,围在窝棚外看热闹的也很快散了个干净。 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巷口,瞬间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压抑的哭声。 田秀兰连滚带爬地扑到叶二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当家的,你别吓我!” 她哭嚎了半天,见叶二强半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慌得手脚发软,回头对着两个女儿哭喊:“阿澜、阿湘,快!快找人将你阿爹抬去医院,再晚就来不及了!” 叶湘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烂泥似的叶二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这等畜生,活活疼死最好了。只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这畜生是断然死不了的。 姐妹两人站在那儿没动,田秀兰急了:“阿澜、阿湘,你们真要你阿爹活活疼死吗?” 叶湘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送医院?你说得轻巧,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哪来的钱交医药费?” 叶澜见他看向自己,双手一摊:“我这半年攒的钱,刚才都拿出来填了他的窟窿,就剩回去的车钱了。” 若不是叶湘求道她跟前,她都不会回来。 田秀兰一听顿时红了眼,指着两人厉声怒斥:“他是你们的亲爹!生你们养你们的亲爹!你们姐妹俩,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 这一刻,田秀兰完美诠释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叶湘懒得跟这拎不清的女人多费口舌,径直绕开她,走进阴暗潮湿的窝棚。 第六章 穷人读不起书 叶澜慢步跟在她身后,刚跨进门槛,就被屋里弥漫的霉味、汗味和杂物腐败的气味冲得皱紧眉头。 叶湘正在收拾东西。 叶澜压低声音叮嘱:“只带课本和必要的证件就行,那些破衣烂衫别带了,明日,我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裳。” 英文中学的学生,哪家父母不是有体面工作、家境宽裕的?她们没法跟人比吃穿用度,可也不能穿得太过寒酸,平白让人看不起。 话音刚落,叶裙箭一般地冲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澜:“大姐!我也要买新衣服!我现在的衣裳全磨破了,补丁摞补丁,都没法见人了!” 话说得又快又急,好似慢了就没有似的。 叶家姐弟五个,叶裙是半分亏都吃不得,心眼也比针尖还小。比如有次,叶湘生病把攒的学费拿去买了药,田秀兰偷偷塞了五蚊钱给她。这事被叶裙知道后闹得不行,逼着叶湘把钱还了回来才罢休。从那以后,更是把叶湘当成贼一样防着,生怕她跟田秀兰要钱。 这般尖酸刻薄的性子,家里没人愿意亲近她。她不知反省,反而跟邻居哭诉,说叶湘唆使大家一起排挤她,实在是让人厌烦。 叶湘的目光冷冷扫过她身上七成新的碎花短衫:“你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身上的衣裳连个破洞都没有,我和阿诚的衣服,却是补丁摞补丁,连件完整的里衣都凑不齐。” 她顿了顿,冷着脸:“我读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起早贪黑赚的。叶裙,你自己吃不了半点苦,又眼红我念书,天天在阿爹面前搬弄是非、恶意告状,害得我挨了多少毒打。这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上辈子也见过像叶裙那样的人。自己不愿吃苦,却容不得别人好,会想尽办法毁掉。 叶澜拉住黑着脸的叶湘,从手提袋里摸出两张十蚊的港币,笑着说道:“阿裙也是大姑娘了,是该穿得体面些。这钱,拿去买件新裙子吧!” 其实在九龙寨,姑娘家低调反而安全。打扮得漂漂亮亮又没靠山,反而是灾祸。 叶裙瞬间喜上眉梢,一把夺过钱攥在手里,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跑出门去。 叶澜才松了手,低声解释:“阿湘,天色已经擦黑了,再跟她吵下去没完没了,回出租屋就太晚了,这边的夜路不安全,犯不上跟她置气。” 叶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气,继续收拾东西。 正收拾着,弟弟进来,看到叶湘身旁挑着的两摞用麻绳捆好的书,小脸瞬间布满不安:“二姐,你这次走了,以后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叶湘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叶诚软软的头发,压低声音:“阿诚乖,明天上午,你去明德中学门口等我。” “好!”叶诚立刻用力点头,眼里的不安散了大半,乖乖应了下来。 回到旺角的出租屋。刚关上门,叶澜就抬手指了指客厅旁狭小的隔间:“以后你就住这间小房。” 叶湘沉默了下说道:“大姐,你能不能借我三百蚊?我准备报考圣士提反女校,之后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方便读书。” 她之所以选圣士提反女校,一来这是全女子学校,环境单纯;二来它是港府资助的二十二所名校之一,教学质量好,入学门槛没那么苛刻;三来学校坐落西营盘列堤顿道2号,是港岛西区核心地段,治安好。 “两个月要三百蚊?”叶澜瞬间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诧异,“花销这么大?” 叶湘解释道:“大姐,这三百蚊不仅死活房租跟生活费,还要买全英文课本、找老师补课。” 这些年为了赚学费,她都是只上半天课,剩下的时间想方设法多赚钱。她不是天资绝顶的人,全靠死磕才把成绩稳在年级前十。学科里数学比较弱,她想趁机补补。 这次报考预科,入学考试她有十足的把握。可她最终目标是港大,所以现在就得准备起来。 叶澜的眉头皱得更紧,给她算了笔账:“预科只读一年,学费、资料费、吃住加起来一千蚊都打不住。等你考上大学学费更贵,四年读下来又得大几千。阿湘,这书,咱们念不起啊。” 她之前被叶湘说的未来、激得热血沸腾,可现在一算账,只觉得眼前是数不清的花销。穷人家的孩子,真念不起书。 叶湘早就盘算好了,她诚恳地说道:“大姐,我就借这两个月的开销,开学后的花费,我自己赚。” “你能有什么办法?”叶澜依旧不赞同,苦口婆心地劝,“阿湘,你现在好歹是读过书的中学生,随便找份文员、店员的活计,轻松又安稳,何苦花这么多钱?” 主要是去念了,也考不上。 “大姐,我想拼这一把。”叶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大姐,成功了,我就能念大学。等大学毕业,我能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失败了,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叶澜看她神色坚定,没有再劝说。 叶湘找出纸笔写下一张欠条,写完后签上名字按下指印,双手递到叶澜面前。 叶澜接过欠条一看,瞬间愣住了:“这上面怎么写一千三?一千蚊赌债不能算在你头上,你不该还这笔钱。” 叶湘却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很郑重:“大姐,若不是你填上这个窟窿,阿爹肯定会把我卖掉还债。” 兄妹五人最苦付出也最多的就是叶澜了。若不是她撑着这个家,自己别说你念书,饭都吃不饱。 “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看着叶澜,语气里满是郑重,“等以后我混好了,一定百倍千倍地报答你。” 叶澜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么多年在这个烂家里受的委屈、耗的心血,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她笑着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好,阿姐等着,等着以后享我家阿湘的福。” 第七章 报名 天刚蒙蒙亮,叶湘便起身洗漱,然后坐在窗边背书。一个小时后,隔壁屋还是静悄悄的,她放轻脚步地出了门。 街边早市早已热闹起。她选了一个小摊,要了一碗猪红粥、一根油条,再加一个水煮蛋。 她捧着猪血粥,勺了一口放进嘴里。猪血嫩而不碎,吸饱了米油,入口绵滑清润,一点腥气也无,只余鲜香。粥底熬得稠糯,暖胃又养人,清补去燥,最是养气血、润气色。 吃完以后,叶湘看着自己跟鸡爪子似的手,得尽快赚钱调理身子。她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都已满十六岁了,葵水竟还未至。 到明德中学,大门口空荡荡的。叶湘环顾四周,没看到叶诚直接进了学校。 学校领导跟老师都鼓励学生继续念书,愿意考大学更好了。所以入学推荐信,叶湘轻轻松松就拿到了。 这也能理解,学校的学生能考进大学或者有更好的前程,于校长自己前程有益,于学校也是一桩荣耀。 从学校出来,叶湘就看到蹲在墙角的叶诚。这孩子,额头有伤,左脸肿得厉害,衣服也皱巴巴的。 “二姐……” 叶湘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双腿都废了,打你不知道跑吗?” 叶诚双眼含泪:“我、我不敢……” 叶湘叹了口气,早知道昨日就带这个傻孩子一起走了:“身上有没有伤?” 叶诚一边哭,一边说道:“没有,就挨了一巴掌,摔地上磕破了头。二姐,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我、我不想回家。” “走吧!” 叶湘先带他去小诊所上了药,再去服装店买了两套衣服,一人一套。 有新衣服穿谁都高兴,只是叶诚有些不安,他捧着衣服说道:“阿姐,这套衣服要六蚊钱,可以买30多斤粗粮,够我吃一个月了。” 若是以前叶湘也舍不得,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会我们要去港岛,你穿得破破烂烂,差佬看到会赶你。” 叶诚有些奇怪,不过见叶湘没再说,他也没有追问。该知道的时候,阿姐自然会告诉自己。 姐弟两人先坐叮叮车到渡口,然后乘坐渡轮过海,再从中环坐巴士到半山区。 圣士提反女校坐落在西半山,是1906年叶伦国圣公会创办的女校。 姐弟两人站在学校对面,叶诚有些不安:“二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叶湘笑了下:“报名,要考上了,接下来一年要在这里读书了。” 叶诚失声道:“来这里读书?二姐,你说真的?” “嗯,你在这里等,我进去报名。” 叶湘走到学校铁栅门前,水泥校门擦得干净,墙沿爬着浅绿的爬山虎,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着几分安静庄重。 她对着门口站岗的门卫微微欠身,一口纯正流利的伦敦腔轻声开口:“Hello, ma’am. I’m here to register for the preparatory css. May I ask where the registration office is?(女士你好,我来报名预科,请问报名处在哪里?)” 幸好,眼下正是各校预科集中报名的日子。若是她的记忆晚一周苏醒,就错过这机会了。 门卫是个身材粗壮的妇人。她有些意外,这年月能说一口地道英文的华人无不适家境优渥。可面前这少女,衣着却很普通,不过气质干净沉稳。她猜测,应该是落魄的富家小姐。 门卫态度很好:“The registration office is on the second floor of the teaching building. Just look for Sister Letitia Bush.(报名处在教学大楼二层,找利蒂希娅修女就行。)” 叶湘轻轻颔首:“Thank you very much.” 说罢,她抬步走进校园。红砖教学楼静静立在眼前,走廊飘来淡淡的消毒水与旧书本混合的气息。 穿过种满白玉兰的小径,叶湘沿着石阶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几幅宗教画像安静挂在墙上,整栋楼都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这里,跟寮屋,像是天堂与地狱。 善她找到标着“Registration”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Come in.” 里面传来温和又带着威严的女声。 叶湘推开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着黑色修女服的女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是利蒂希娅修女。她抬眼打量了叶湘一眼,目光平静而严谨。 叶湘不慌不忙,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口沉稳标准的伦敦腔:“Good morning, Sir. I’m here to register for the preparatory css.(上午好老师,我来报名预科班)” 利蒂希娅修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些天,前来报名的华人学生英语口音大多生硬怯生,像眼前这位少女这般发音纯正、神态从容的,很少。 “Sit, please.”修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了几分,“Your name?” “Ye Xiang.” 修女低头翻了翻名册,笔尖顿了顿:“Your birth certificate, previous school records?” 叶湘将提前备好的证件跟资料轻轻推了过去。她中学三年成绩都很好,会考更是超常发挥,中文、历史、地里都是A+,生物A,化学B+,数学C,英语E。 正常来说,英语这个成绩圣士提反女校是不会收的。不过,叶湘口语很好。 利蒂希娅看完成绩单,疑惑地看向叶湘:“your spoken English is so good, why did you only get an E on the exam?” 跟老师自然不能说突然开窍了。叶湘说道:“Got drenched and fell ill, feeling dizzy during the exam(淋雨生病了,考试时头昏沉沉的。)” 考英语前一天下了场大雨,正好是考完回家的时间。将失误归咎于大雨,不会有怀疑。 “You should know our school's policy. To enter the preparatory css, you need to take an entrance exam.(你应该知道学校的规矩。想读预科,需要入学考试)。” “I understand, sir.I believe I can pass the exam.(我知道,我相信自己能通过考试。)”叶湘说这话时非常自信。 之前没考虑读预科,是英语不行。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管报考哪个学校都能成。 “Looking forward to seeing you at school in the future.(期待在学校见到你)” 利蒂希娅修女合上文件,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份报名表,递给她填。 填完表,叶湘轻轻退出办公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报名是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准备月底的入学考试了。 第八章 叶湘被骂 报名成功了,叶湘很高兴,一边走一边想去哪里补习数学。脑子里想着事,在回廊转角时一个没注意,撞上走上来的一对母女。 妇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腕上戴着细细的金镯,身旁的少女穿着洋装,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人家。两人站在拱廊下,眉眼间带着半山人家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叶湘一脸歉意地轻声道:“对不住、对不起。” 妇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廉价的连衣裙跟布鞋上,眉峰轻轻一挑,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这里是圣士提反女校,不是什么寮屋区的学堂。”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人,明明够不上,偏要挤进来,不自量力。” 身旁的少女也跟着轻笑一声,声音轻轻的,说出的话却很刻薄:“妈,你别这么说,万一人家有什么后台呢?” “后台?就她这样的,有谁会要?”妇人嗤笑一声,目光从叶湘的脸扫射到脚,“学校招的是体面人家的姑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叶湘没跟她吵,像圣士提反这样的女校,非常注重学生的品性与修养。她脸上神情不变,只是淡淡地用英语说道:“The wife of a respectable family would not make a scene in public.(体面人家的太太,是不会在公共场合大呼小叫的。)” 妇人脸色一僵:“阿芸,她在说什么?” 少女涨红着脸没说话。她英语只会一点点,叶湘说得又快又急根本听不懂。 叶湘轻蔑了扫了两人一眼,转身下楼去了。 七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能将人烤熟。叶诚躲在大树下,看到叶湘立即走了上来:“二姐,怎么样?报上名了吗?” 叶湘笑眯眯地说道:“你姐我出马,肯定成功了。走,咱们找房子去。” 女校周边是高档住宅区,租金比别的地方都贵,被隔出来的小屋都得200蚊。叶湘手头只有借来的三百蚊,租不起这么贵的房子。 叶湘攥着几枚零钱,拐进街角的报亭,翻看了几分报纸,最后选了《工商日报》——这份小报,刊登的事都市奇闻以及奇情探案等故事。 付过报纸的钱,她顺势靠在报亭木柜边,笑着向守摊的老伯打听租房的事。 这年月不比后世,找住处全靠街坊口耳相传,中介行当还没成气候,寻常人家租房少不得要托熟人、问街坊。 老伯是个热心肠,当即笑着指了方向:“小姑娘要找离学校近又便宜的,往西边去,西营盘高街、东边街那一片,到女校15分钟左右,房租却比这边便宜一半不止。” “多谢阿伯指点。”叶湘弯眼道谢,将报纸折好塞进布包里,转身便往西营盘的方向走。 天气太热了,没走几步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叶湘懒得再耗精力挑拣,左右只是临时落脚的过渡住处,等手头宽裕了就换。 到了高街片区,连着看了三间屋,格局、租金都相差无几,当下便敲定了最后一间。 屋子在唐楼二层靠右位置,单间,约莫150呎,月租七十五港元,押一付一。这房间胜在窗面朝街,光线敞亮通透。 这栋楼每一层住着三户人家,厕所与水龙头都是公用的,走廊角落搭着简易灶台,凑活着做饭倒也够用。 叶湘拿看钥匙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掉了点漆的小衣柜、一张窄书桌跟一张椅子。物件虽旧,却摆得齐整。 叶诚惴惴不安地说道:“二姐,一个月房租就要七十五蚊,再加上每日的饭钱、杂用,每个月花销一百蚊往上。这么大的花销,大姐愿意出,未来大姐夫也不会同意。” 叶湘正抬手拂去桌沿的薄灰,闻言回头,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哪能一辈子想着靠别人?钱的事,我自有法子。” 叶诚立刻苦了脸,眉头皱成一团:“阿姐,我每日上街捡破烂、帮人跑腿送东西,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才挣一两蚊,运气差一毫都没有。” 他赚的钱,还要上交家里换口饭吃。七十五蚊,他就算拼尽全力,三年都攒不下来。 看着少年满脸愁容,叶湘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笑着安抚:“愁什么,小小年纪,都快愁成小老头了。放心,房租饭钱,阿姐都能挣来。走,咱们找房东借些日用家当去。” 她陪着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这才要来了旧铁锅、木盆、水桶、搪瓷碗碟。 提了水,姐弟俩一齐动手擦床板、抹书桌、扫地面……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通忙活下来,两人都满头大汗又闷又黏。叶湘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窗外晃眼的日头,心里轻叹:这港城的盛夏,可真是难熬啊。 下午,姐弟俩赶去旺角取东西。 “砰……” 叶湘刚抬手正要敲门,突然里面传出一阵闷响,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地上。她脸色骤变,心一下子揪紧,攥紧拳头用力拍门:“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快开门啊阿姐!”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身形魁梧、肩颈爬满刺青的男人堵在门口,一脸凶光,扫了姐弟俩一眼,恶声喝道:“滚!” 叶湘瞬间炸了,怒气冲冲地喝道:“呢间屋系我阿姐租嘅!要滚,都系你滚!” 也不知道这人是大姐什么人?若是男朋友,一定得将两人搅黄了。吃喝嫖赌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边都不能沾。 叶诚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二姐……二姐你小心……” 这个未来姐夫好凶,二姐挑衅他,对方可能会动手。 那魁梧男子目光冷得像刀,直直剜着叶湘,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他一字一顿,阴鸷逼人:“有种你再讲多次。” 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叶澜疲惫的声音:“阿湘,阿诚,入嚟。” 男子脸色一沉,戾气在脸上转了几转,终究没动手,重重哼了一声,阴着脸擦着姐弟俩身边走了出去。 第九章 被嫌弃了 叶澜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与颈侧。原本清秀的脸肿起一大片,露在短袖外的胳膊、掌心都有擦痕,渗着细密的血珠。地上散落着碎瓷片,狼藉得刺眼。 叶湘眼眶瞬间红了,双手紧攥成拳,喉头堵得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阿姐,药箱在哪里?” “不碍事……”叶澜刚开口,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眉眼拧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只得抬了抬受伤的手,朝墙角的木柜指了指。 叶湘快步取来药箱,蹲在沙发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羽毛,一点点给叶澜清理伤口、涂药。 看着叶湘眼泪啪嗒啪嗒掉,叶澜冰冷的心见见被暖意包围着。 叶诚没说话,只默默拿了扫帚簸箕,弯腰将满地碎瓷与杂物一点点扫干净,连角落里的瓷渣都没放过。 等伤口处理完,叶澜强扯出一抹笑,哪怕牵动了伤处,也尽量放柔了语气:“真没事,就皮肉伤,过两天就结痂了。阿湘,你今日去圣士提反女校,报上名了吗?” 叶湘擦了眼泪,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怒意,强笑道:“报上名了,月底参加入学考试,下月月初出结果。” “阿姐,我已经在高街片区租好房子了。” 叶澜闻言,立刻从沙发上摸过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两张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往叶湘手里塞:“半山区的房租贵得很,这些你先拿着用,不够了再跟阿姐说。” 叶湘将钱轻轻推了回去,眼神坚定:“阿姐,以后你的钱留给自己花,别再往家里搭了。那个家,就是无底洞。” 叶澜脸上的笑意淡去,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涩意:“阿湘,你这是……嫌弃阿姐的钱不干净?” “不是的。”叶湘连忙摇头,握住她没受伤的手:“阿姐,我之前说过,你供我暑假这两个月就行。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 阿姐你放心,我已经找到能赚钱的路子了。” “什么路子?”叶澜瞬间绷紧了神经,语气里满是担忧,“港城坑人钱的把戏多得很,可别听信旁人的花言巧语。” 叶湘语气里带着笃定:“我英文好,能给报社、洋行翻译英文稿件。我打听过了,现下港城懂英文的国人少,翻译英文稿件千字能赚十到二十蚊。我一个月翻译一万字,就能赚一百多蚊,够房租和日常开销了。” 听她说得条理清晰,又是实打实的本事,叶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不再劝,只是叮嘱道:“那你先试试,不行千万跟阿姐说。别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犟着硬要自己扛。” 叶湘低低地说道:“我知道了,不会的。”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叶澜的好友冯丽娜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旗袍,裙摆开叉到大腿处,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妆容浓艳,身姿妖娆。 叶湘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太刺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冯丽娜看向叶湘,眼底的不屑与鄙夷毫不掩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叶二小姐啊?怎么,嫌阿澜赚的钱脏,现在又舔着脸来要钱花?” “叶二小姐,你这既要又要还要,连我们夜总会的姐妹都不如。” 说她连夜总会的小姐都不如,骂得真脏了。只是叶湘没回嘴,只低着头。 “丽娜!”叶澜立刻沉了脸,伸手挡在叶湘身前,很不高兴地说道:“阿湘不是这样的人,以后不许再这么说她。” “我哪说错了?”冯丽娜又气又急,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叶澜的伤处,恨铁不成钢,“你这个蠢女人!都快被吸血鬼吸干了,还护着!” “阿澜,别再犯傻了,这些白眼狼不值得咱们掏心掏肺?你早点甩开他们,才有安稳日子过。” 叶湘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我阿姐待我的好,我一直牢记在心。等我日后赚了钱,定会百倍千倍还给阿姐。” 冯丽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又嗤笑一声:“呵,为了骗阿澜的钱,什么大话都敢说。” 叶湘没再辩解,抬起右手,中间三根手指笔直竖在身前,眼神郑重又决绝:“我叶湘今日,在此对天发誓——”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叶澜慌忙捂住:“不许乱发誓,阿姐信你,我从来都信你。” 松开手后,叶澜与叶湘:“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 叶湘点点头,没再多说,叫上一旁沉默的叶诚,拿上东西就走了。 屋里没了旁人,冯丽娜快步上前,指尖狠狠戳了戳叶澜的额头,恨铁不成钢:“我问你,是不是又给你那个赌鬼爹填窟窿还债了?” 见叶澜沉默不语,冯丽娜的火蹭蹭地往外冒:“眼见着要摆脱一家子吸血鬼,你怎么又自己巴巴地贴上去?叶澜,你要是钱真的多到花不完,拿来给我买首饰也好!” 叶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你前两日跟我说,看见火哥和阿霞一起吃宵夜。刚才我质问他,他不仅不承认,还……还动手打了我。” “什么?!”冯丽娜瞬间炸了毛,气得破口大骂,“这个衰仔!竟然对自己的马子动手,他还算不算个男人?!” 叶澜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对他而言,我本来就只是玩物。新鲜时说爱我要娶我,等玩腻了,就开始嫌弃。” 冯丽娜想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这些在夜总会混饭吃的女人,上岸嫁人的,到头来没几个善终的。男人的情话靠不住,家里的亲人更是吸血的恶鬼,这世道,就没给她们这些人留活路。 冯丽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字字句句掏心窝:“那衰仔靠不住,你家那些吸血鬼更靠不住。阿澜,听我一句劝,往后别再给她们钱了。” “你把钱攒下来置楼或者去乡下买地,这才是咱们以后立身的根本。你那些弟弟妹妹,都靠不住。” 叶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霓虹隔着街道隐隐约约地亮着:“丽娜,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妹妹,不是为了回报。” 第十章 投稿 叶湘伏在案前,笔尖悬在泛黄的稿纸上,久久未落。她手头拢共也就306蚊钱,今日房租加定金就去掉了150蚊,明日还要买书籍、米面油、被褥,再加上七七八八零碎的开销,估计所剩无几了。 她想写人间冷暖、世事浮沉、快意江湖、国仇家恨,可那些故事需要先构思,要花时间慢慢打磨。然后,报社也未必会收。她耗不起,也等不起了。下月房租一到期,若拿不出钱来,等待她跟叶诚的,就只有回寮屋了。 在生存面前,谈什么都是虚的。 笔尖终于落下,叶湘平静而又坚定地写下第一行字:开封有个包青天。 包青天的故事流传千年,一直深受百姓的喜爱。后世拍的电视剧也受欢迎。写它,最稳也最安全,也能最快赚到钱。 等她站稳脚跟,不再为三餐操心。解决了生存问题,再慢慢写自己喜欢的题材。 叶湘喜欢看悬疑侦探案,尤其喜欢此类电视剧跟电影。像包青天,她看了数遍能倒背如流,所以写起来也很快。 叶诚跟着叶湘在外跑一整天,这会累得不行,打着哈欠说道:“二姐,都这么晚了,快睡吧。” 叶湘正埋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不停,头也没抬:“我还要一会儿,你先上床睡,等下我再换你。” “不用麻烦,我铺个席子睡地上就行。”叶诚摆摆手,语气里半点委屈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满足,“阿姐,你也别熬太久。” 这屋就一张单人床,他自然是要睡地板的。此刻正是七月初,二楼铺着木地板,就算打地铺也凉快舒坦。 比起以前挤在寮屋里漏风漏雨的日子,能住在这样明亮的屋子,他都觉得像在做梦。 “知道了。”叶湘随口应了一声。 可一拿起笔,她就忘了时辰。 半夜里,叶诚迷迷糊糊醒过来,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叶湘依旧伏在案前奋笔疾书,背影单薄却绷得很紧。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二姐,你怎么还不睡?” 叶湘这才惊觉过来,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早已是深更半夜。她轻轻放下笔,吹熄了灯上睡觉, 第二天清晨,叶湘听到响动立即爬起来。见叶诚睡得很香就没叫他,拿了杯子出去洗漱。 水龙头此时已经有人了,是个长相斯文带着眼镜的年轻男子。对方朝着叶湘点头笑了下,就捧着衣服上楼。 叶湘之所以租现在这房,是这栋楼的东家只租给单身有稳定工作的。她住的这一层,三个租客,她是考生,隔壁女邻居是银行职员,最边上的是贸易公司的职员。 她回屋,叶诚正好起来,这孩子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声音软糯的:“二姐,今天咱们要做什么?” 叶湘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稿纸,一边说道“吃过早饭,你去买粮食、油盐,再添套碗筷。今天开始,咱们自己做饭。” 叶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二姐,我发现这边物价比家里那边贵。要不我回九龙寨买粮食和菜。” 叶湘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米面都是官方统一定价,在哪买都差不离。阿诚,你等会照着我写的清单买。” 她自然是要留在屋里继续写稿的,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就交给叶诚。这孩子四岁就开始捡垃圾卖,六岁就帮人打零工,置办这点东西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叶诚伸手接过清单,低头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二姐,大米要三毫一斤,面粉更贵。咱们不如买碎玉米和红薯吧,那些便宜,能省不少钱。” 这些年家里穷,田家顿顿离不开红薯,清蒸红薯、红薯粥、野菜红薯糊糊,就连饼子也大多是红薯面、野菜面做的,他虽吃腻了,可眼下日子紧巴,能省一分是一分。 叶湘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照着上面买就好。” 她是真的吃够了红薯,也吃伤了。如今哪怕手头不宽裕,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和弟弟。 叶诚见说不动她,又换了个法子,小声提议:“二姐,明天我去外婆家,跟大舅他们买些海鲜干货回来,便宜又有营养。” 外祖田家世代住在海边,都是本分的渔民。可如今香港帮派林立,海边的地盘都被帮派占了,渔民出海捕鱼还要被抽走一大笔保护费,卖鱼也得收钱,日子也挺难的。 叶湘没有拒绝,只是叮嘱他:“阿诚,记住,别跟人说咱们住在这儿。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制衣厂做文员。” 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低调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一天,叶湘全身心扑在稿子上,一天之内把《铡美案》的剧本写完,夜里又逐字逐句修改,然后誊写。 第二天一早,她便将稿件仔细封好,寄去了《工商日报》。这家报纸的副刊偏爱刑侦、公案类,包青天正好贴合。 叶湘心里也做好了打算,若是五天之内收不到报社的回信,就转投《成报》。要是还不行,就及时更换写作题材,总能找到赚钱的门路。 叶诚去了田家围,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放下背篓,叶诚先喝了一杯水,然后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二姐你看,这是虾米,煮汤撒一把,鲜得很;这是咸鱼干,蒸着吃又香又下饭;还有墨鱼,跟着骨头一起炖汤最营养了……”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着,眼睛里闪着光亮,满是期待地等着姐姐的夸赞。 叶湘耐心听他说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又真诚:“我家阿诚真能干,带回这么多好东西。” 她对叶诚也有规划,等拿到稿费,就送他去读夜校,为九月上学打基础。 九龙寨的孩子,男孩年纪稍大就跟着那些马仔混帮派,女孩则早早进工厂做苦力。她大哥叶谦,十五岁就加入了义和帮,这些年在外混着,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绝不能让叶诚走那样的路。 叶诚被夸得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第十一章 稿费 叶诚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出来:“阿姐,你给我的二十蚊,我用了六蚊六毫五仙。买干货花了八蚊,喝了一碗凉茶花了一毫,剩下的是坐车花的。” 叶湘看着一大篓干海货,这么多东西不可能只六蚊钱。 叶诚解释道:“二姐,虾米、咸鱼干还有海带,大舅说给我们吃。大虾、墨鱼、鱿鱼干,大舅只愿收六蚊钱,还说等吃完了,让我再去拿。” 田外婆生了五子三女,最后只养大了两儿两女,田秀兰排第三。因为叶二强好赌,经常跑去田家借钱,借了那么多次却没还过。 时间一长,田大姨跟田二舅就不与他们往来了。唯有忠厚老实的田大舅,心疼外甥,时不时送他们一些自己晒的海鲜干货。这些东西在海边不值什么钱,可对总吃咸菜的姐弟五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叶湘心头一暖,又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等我考上女校,就跟你一起去大舅家道谢。好了,你快歇会儿,我去做饭。” 话音刚落,叶诚就伸手拉住了她,语气坚定:“阿姐,你去看书,我来做饭!” 《工商日报》坐落在中环,叶湘的稿子第二天上午就在新人编辑徐浩文的案桌上了。 徐浩文坐在桌前,接连翻看了十多篇稿件,有的字体潦草看不懂、有的文笔粗陋不通、有的逻辑散乱无章,还有几篇一味卖弄香艳。看得他头晕脑胀,忍不住摘下眼镜,抬头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喝了一口茶,徐文浩继续看稿件,正好翻看到叶湘的《包青天·铡美案》。 徐文浩看到稿件,先留意到字迹——娟秀工整,清隽悦目。等通篇读完,他心头欢喜。这个短篇虽是改编包青天的故事,却摒弃传统的叙事笔法,在破案环节层层设伏,悬念扣人,读起来极有代入感。 想了下,徐文浩拿着稿件去找了主编:“贺生,这故事如此改编,既设下悬念,又有传统公案的韵味,读者肯定会喜欢的。” 贺主编通读一遍,点头认可:“这题材讨喜、文笔也不错,可以放在下期的副刊试试。” 徐文浩点了点头,问道:“贺生,你看着这篇稿件的稿费定多少?” “按报社新人撰稿规矩,千字七蚊。” 徐浩文想了下说道:“主编,我觉得这个归舟文笔好,也有想法,若是能长期供稿,定能给报社添添亮色。” 他觉得归舟是潜力股,想趁着现在是新人没名气将人签下来,这样以后就只能给《日报》供稿了。 主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笑问道:“这么看好他?” 徐浩文点点头道:“先生,好的作者难寻。既碰到,就该早点签下。” 主编想了下点头道:“你去跟他谈。” 若是这部改编的破案成绩好,他可以考虑让其成为报社的撰稿人。 徐浩文高兴地应下了。 下班后,徐浩文按着稿件上留下的住址寻了过去。到了高街区,沿路问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旧楼夹道,终于找到了叶湘所住的那栋唐楼。 穿过昏暗狭窄的楼梯,徐浩文走到二楼。此时叶诚正在楼道做晚饭,见他站在二楼不走了,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徐浩文笑着说道:“我找归舟。” 叶诚想了下摇头说道:“我们这一层没有叫归舟的,你上楼去问问。” 昨日他送了两个邻居一些干海货,知道隔壁女邻居叫陆巧珊,男邻居叫何宗平。 徐浩文看他一脸警惕,解释道:“我是《工商日报》的编辑徐浩文。归舟是作者笔名,他的真名叫叶湘。” 一般稿费都是邮寄,很少直接送到家,所以作者都会在稿件后面留下真名跟住址。 叶诚扔掉锅铲跑回屋,拉着叶湘兴奋地说道:“阿姐、阿姐,《工商日报》的编辑来找你了。” 昨天晚上,叶湘告诉了他投稿的事。只是叶诚不抱期望,没想到今日编辑就上门了。 叶湘正在写稿,闻言放下笔走出屋。 徐浩文诧异地看向穿着粗布衣裳的叶湘,从娟秀的字他推断对方是个女子,却没想到竟这般年轻:“你今年多大?” 叶湘露出浅浅的笑容:“已经满16岁了。先生,咱们进屋说。” 进了屋,徐浩文一眼就扫到书桌上的稿件,笑着问道:“夜姑娘,这是新的稿件吗?” “是,第二个案件《包青天·狸猫换太子》。先生,你刚跟我弟说,你是《工商日报》的编辑?” 徐浩文递上自己的名片,然后说道:“叶姑娘,你投的《包青天·铡美案》改编稿,我们主编觉得很好,已经定下刊登在下一期了。” 叶湘面露惊喜,然后迫切地问道:“稿费有多少?” 没办法,这几天钱流水似的往外花,叶诚愁得要去大排档做童工了。有钱进账,这孩子就不会再焦虑了。 “千字七蚊。” 叶湘特意去了解过,新人作者就是3-8蚊的价。若写的受欢迎卖得好,稿费就能往上涨。 徐浩文说道:“叶小姐,我今日过来,是想正式跟你谈一谈。工商日报想和你签订长期供稿契约,你以后专门给我们写这类公案,我们按期发稿、发稿费,绝不会拖欠。” 叶湘摇头说道:“我可以跟你们签《包青天》这部,成为签约撰稿人就算了。这部是我突发灵感,以后什么样不敢保证。” 要成了日报的签约撰稿人,以后写的只能投给他们,投其他报社就是违约得赔钱。当然,签约肯定有福利,只是叶湘不愿意被绑死。 徐浩文舍不得放弃,语气诚恳地说道:“叶姑娘,我们主编说了,只要你肯跟我们日报签长约,我们报社愿意捧你。等名气上来,稿费也会给你涨。” 叶湘委婉地拒绝:“我在准备预科考试,接下来的一年学业会很紧,没那么多时间写作。”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读书肯定没赚钱重要。但徐浩文是文人,自然认为考大学肯定更重要。读大学,不仅能增进学问找到好工作,还意味着人脉。 “叶姑娘准备考大学?” “对,我想考港大。” 徐浩文闻言没再劝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写,学业耽搁就赶不上了:“叶姑娘,《包青天》大概能写多长?” 叶湘说道:“20-30万字。我每天能写两千字,一个月能供6万稿。” 第十二章 挣不脱的束缚 签完合同,徐浩文将七十蚊稿费给了叶湘,接了收据就走了。 木门合上,叶诚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湘掌心那叠崭新的港币:“阿姐,你、你两天时间就赚了七十蚊?我、我不是在发梦吧?” 叶湘被他这傻样逗笑,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当然是真的。只是我要预备预科入学考试,一天最多也只能写两千字。” 叶诚掰着自己枯瘦的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日两千字,千字七蚊稿费,那、那一日就能赚十四蚊?一个月下来有、有多少啊?” 叶湘无奈地叹了口气:“早前教你加减乘除,你总说读书没用、不肯学,如今连这点简单的账目都算不明白,以后怎么办?” 叶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叶湘知道这是劝他上学的最好时机:“阿诚,寮屋的人都说读书无用,可你看,阿姐就是读了书,如今才能写,现在每个月能赚四百多蚊呢!”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九龙寨的方向:“你再看寮屋那些没读过书的姊妹,进工厂每天要干十二个小时,手磨出茧、腰累得直不起来,一个月到头也就赚一百多蚊。” “阿诚,到现在你还觉得,读书是没用的吗?” 叶诚肩膀微微耷拉着,声音细若蚊蚋:“阿姐,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糊涂,我以前应该好好学。” 他从前是真觉得读书无用。这也怨不得他,一来年纪小不懂事;二来九龙寨寮屋区环境驳杂,整日吵吵嚷嚷、打打杀杀,能寻一处安静地方读书都难。整个九龙寨,靠读书出人头地的凤毛麟角,久而久之,众人便都信了“读书无用”的浑话。 叶湘见他松了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这两日我带你去报补习班,趁着暑假先把英语、算术学起来,等入学考试就不怕了。” 现在不像后世,没有学区房一说,但好的小学是有入学考试的。 叶诚猛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央求道:“阿姐,我、我能不能不去?” 叶湘的脸色微微沉了几分:“你不读书,往后想做什么?是像你大哥一样混黑帮,整日打打杀杀,将来不知哪一日就横死街头?还是像寮屋区那些浑浑噩噩的男人一样,一辈子穷困潦倒,将来娶妻生子,再让妻儿跟你一起吃苦受罪,永无出头之日?” 叶诚眼圈瞬间红了,他抬头看向叶湘,声音带上几分哽咽:“阿姐,我、我,读书要花好多钱,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叶湘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柔声说道:“傻小子,我写的,编辑都喜欢,读者肯定也会喜欢。等有了名气,稿费也会涨,供我们两个人读书生活没问题的。” 她知道叶诚执拗又敏感,用强硬手段固然能让他妥协,但她不愿这么做。 想了下,叶湘换了个说辞:“阿诚,阿姐往后不光要写稿,还要开公司赚大钱。你好好读书,将来学好了能给阿姐分担,做我的左膀右臂。” 叶诚眼睛一下亮了,转而又变得迟疑:“我、我以后真的能帮到阿姐?” “自然是真的,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叶湘忍不住笑出声,又顺势提了要求,“不过你可得争气,在学校里好好用功,争取每次考试考进前三名,可不能给阿姐丢脸。” “好!我一定好好学!一定考前三名!”叶诚用力点头,攥紧拳头,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怯懦与抗拒,只剩下满满的决心。 次日,叶湘从房东太太那打听到一家靠谱的补习社。这家补习社在港岛北角,叶湘带他过去,给他报了英语、粤语、基础算术。 因为属于启蒙教学,费用不高。不过学到八月底,等入学定能跟上大家进度。至于她自己的数学补习,叶湘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往返通勤上,想找一对一的老师,只是没人脉资源,暂且搁置,先自己复习了。 没过几日,叶诚从补习社放学回家,一推开家门就举着一份报纸兴冲冲地说道:“阿姐!阿姐你快看!你的稿子登报了!” 这两天他放学,都会绕路去街口的报亭,翻看新出的《工商日报》,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叶湘接过报纸,指尖轻轻拂过印着铅字的版面,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一期刊登了两千字的连载内容。 她在心里盘算,按照这个更新速度,五天就能完结一个单元故事,只是自己原本的撰稿量还是太少,得调整计划、往后每天写三千字,这样哪天有事不能写也不会断更,免得让追书的读者等急了。 “阿姐,你好厉害!”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陡然从旁插了进来:“什么好厉害?” 姐弟俩闻声转头,见是叶澜来了,一时间又惊又喜。叶湘连忙起身迎上前,眉眼带笑:“阿姐,你来了!” “上次你们走得急,好多话都没来得及问,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叶澜打量着两人,几日不见,二人气色红润了不少:“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叶诚转头看向叶湘,像是在问这件事能否告诉大姐。 叶湘回身关好门,小声把自己写稿被报社录用的事和盘托出。 叶澜当场怔住,好半晌后才不敢置信地说道:“阿湘,你……你莫不是在哄我开心的?” 叶诚帮腔佐证:“是真的大姐,我亲眼瞧见日报社的编辑,当场给二姐结了七十蚊稿费呢。” 叶澜非常高兴:“我家阿湘真是出息了,竟能凭着写文章自己挣钱。” 叶湘神色微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大姐,这事千万别往外说,尤其不能让娘知道。” 叶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大姐,若是娘晓得我能挣钱了,必定会日日来找我要钱。那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的。” 叶澜闻言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前日娘也寻过我,还当着旁人的面给我下跪相求。当时围观的人不少,我……我实在没法子,给了她一百蚊。” 第十三章 涨稿费 叶湘只觉得无奈。叶二强那种明晃晃的人渣还好对付,反倒是田秀兰这样的人让人如鲠在喉。 田秀兰是一面疼着孩子,一面又心甘情愿地成为叶二强的帮凶,把孩子往绝路上逼。 叶诚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轻声问道:“大姐,他……他腿断了,不能治好了吧?” 现在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若是叶二强腿好了,他害怕又回到从前。 叶澜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能治,可至少要养一年才能好。娘就是为了治他的腿,才天天追着我要钱。” 叶湘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大姐,他腿好了又会去赌。还不如让他就这么瘫着。不能赌,也不能再打人。” 叶澜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我也不想给。可娘跪在地上求我,周边的人都指责我……因为这事,火哥跟我分手了,夜总会的人也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顺会天打雷劈。” 叶湘很是愧疚道:“大姐,对不起,都怪我。” 没觉醒记忆前,她就对叶二强恨之入骨;觉醒之后,更是想让他彻底消失。只是她现在没钱没势,根本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处理掉。 叶澜轻轻摇了摇头:“不怪你。我恨他,恨他将我卖进夜总会,所以那日才会让他被打断腿。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阿湘,你现在能写稿挣钱,我也就放心了。” 这事横竖暂时解决不了,多说也是徒增心烦。 叶湘转了话题:“大姐,夜总会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 叶澜脸上只剩一片苦涩。她这样的人,早就没什么了将来,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说了一会话,叶澜就回去了。 叶诚很害怕,小声问道:“阿姐,要是他们找来怎么办?” 叶湘郑重地说道:“阿娘能拿捏大姐,一是她心疼娘;二是她怕被人说闲话。” 她不是叶澜,田秀兰跪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给叶二强治腿。至于名声?不当吃不当喝的,没就没,不是啥大事。 这件事到底影响到了叶诚。平日回来都会跟叶湘分享补习社的趣闻,这天只低头看书练字,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两日,徐浩文来了,一见到叶湘就满脸喜色道:“叶姑娘,《包青天之铡美案》明日连载完。今日有不少读者打电话到报社,全都是来问剧情的,个个都追着问陈世美什么时候伏法,还有个心急的读者直接跑到报社编辑部,非要吵着看全稿!” 这个叶湘理解,她以前追文,追到精彩地方断更时也很想找作者看接下来的剧情。 越说,徐浩文越兴奋:“有脾气暴躁的读者,打电话到报社,骂陈世美狼心狗肺、抛妻弃子,这般绝情绝义的畜生,一定要包公用狗头铡铡了他,不然天理难容!” 徐浩文到工商日报两个多月,这是他经手的最受欢迎了。他有感觉,这部公案能火,叶湘这个作者他必须笼络住。 叶湘笑着说道:“大家喜欢就好。” 徐浩文觉得她太沉得住气了:“叶姑娘,读者这么喜欢,你看能否每日写三千。” 叶湘面露无奈之色:“徐编辑,不是我不愿意多写。月底就是女校预科入学考试,我数学还比较薄弱。两千字,是我的极限了。” 徐浩文心里郁闷得不行,这么有天赋的作者怎么就是个备考的中学生呢? “叶姑娘,每日两千字一定要保持啊!若是断更,读者会将报社电话打爆的。” “这个你放心,我绝不会断稿。”叶湘一口应下,转身回里屋,把已经修改誊写完的《包青天之狸猫换太子》全稿拿了出来。 徐浩文接过稿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嗯,这个案子比铡美案更精彩。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百港币出来,说道:“叶姑娘,鉴于铡美案很受读者喜欢,今天开始你的稿费涨到千字十蚊。” 读者都找到报社去了,反响这么好,稿费肯定要涨。只是叶湘没想到日报主编还挺有魄力,这么快就涨了。 接过稿费,叶湘想起补习的事,试探性地问道:“徐编辑,我想找位数学老师一对一补习,不知你身边有没有相熟的人选?” 徐浩文乐了:“巧了!我表弟就是港大数学系的学生,下学期大三,功课顶好,去年辅导过一个中学生,数学成绩从C提升到B+。月初有学生请,只是对方实在木讷教不会就辞了,现在在家正没事干。我回去问下,若他同意,让他明早过来找你。” 港大数学系的高材生,还有实打实的辅导经验,用来辅导自己数学再合适不过。 叶湘当即点头:“那就麻烦徐编辑了。” 眼看徐浩文收拾好稿件准备告辞,叶湘又忽然叫住他,神色认真地叮嘱道:“徐生,有一件事我想希望你能答应——报社不能对外透露我的个人信息。” 徐浩文心里乐开了花,他正怕别的报社知道叶湘的底细过来挖墙脚,这就瞌睡送来了枕头:“叶小姐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外露半字。” 第二天上午,徐浩文的表弟就过来了:“叶小姐,我叫丁凯文,港大数学系大二学生。我表哥说,你想补习数学。” 叶湘苦着脸说道:“是,月底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我数学底子弱,担心会拖了后腿。” 丁凯文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张试卷,轻轻递到她面前:“叶姑娘,你先把这张卷子做一做,我好摸清你的薄弱之处。只有针对性补习,才能真正帮你提分。” 叶湘接过试卷,目光一扫,便静下心来做题。 等丁凯文批改完试卷,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算术和三角学得还算扎实,问题主要出在代数和几何上。” 一听这话,叶湘心里有数了——一张试卷就看出问题所在,有本事:“是,代数跟几何总弄不明白。” “其实不难,是你没找到方法。” 也只有真正的学霸,才会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又底气十足。唉,真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