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3部)》 第 1 章节 书名:震旦(全集)震旦 凤歌 内容简介 震旦是印度人对古代中国的称呼,它一次出现在佛经,来自菩提达摩的师父般若多罗,般若多罗没有来过中国,所以震旦也是印度人的一个幻想国。它讲述了一个现代都市里的木讷少年遭遇“震旦”世界的故事。 普通现代都市少年方非,在父母因车祸离世之后,投奔素未谋面的伯祖母。伯祖母的神秘古宅 ,仿佛与这个现代都市格格不入,隐藏着无数秘密。古画中的龙破纸而出、破旧的老单车、老槐树下的神秘洞窟、突如其来的古装少女燕眉,以及为方非引来无穷厄运的“隐书”——这究竟是一个梦?还是他从不曾了解过的新世界?一切尚不明朗,“魔徒”却已追杀而至…… 【楔子】 他发现,自己又在天上! 他在飞翔!前方的黑暗中闪光不断、红的、白的、金的、青的、流星飞舞、闪电交错-- 这天与地,都要被撕裂了! 一颗流星飞来!星光中包围着一个男子。男子向他伸出了手,似乎还在大声呼救,一只巨大的鸟爪从天而降,男子落入爪子,仿佛一个水泡,悄悄地破灭了。 他抬起头来,只见无边的黑暗! “五九之会结束了!”死寂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阴狠、残忍,每一个字都在流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欲望与仇恨。 “那又怎么样?”回应者似乎疲惫,声音却意外好听。 他十分好奇,抬头看去--迎面的山崖上,乌沉沉的长矛钉着一个长发男子,男子的身边藏着一头兽物,正发出低沉的喘息。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魂魄都将合而为一,除了我,一切生灵都将死去!”残忍的声音在笑,他努力寻找笑声的主人,还是只见无边的黑暗。 “只有你,才会害怕死亡!”崖上人拔出长矛,“对于我,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这人一抬头,长发间有光亮闪过--那是一只眼睛,明亮萧索,宛如天边的弧星。 崖上人一扬手,虚空中闪过一行青色的巨字,他尽力去看,一个字也看不真切--巨字翻腾、呼啸、跳跃、狂奔,终于凝结一团,化为了一轮天青色的满月。 青月亮挂在天上,皎洁好看!他向内一缩,突然飞涨,青色的怒潮席卷八方,吞噬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的颜色在由农转淡,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可怕地嚎叫-- 他呻吟一声,挣扎起来,身下一片濡湿,脸上尽是冷汗。窗外的一列火车拍面驶过,汽笛声尖锐而悠长。 他闭上眼睛,还记得飞翔的感觉,可是再次睁眼,窗外的天空已经发白了。 【幽宅】 都市醒来了! 晨光勾勒出大城市的轮廓,这只纲领水泥的怪物,几十年来鲸吞蚕食,低矮的房屋接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挺拔时髦的楼宇。 但在南郊河边,座落了一座古旧的老宅,看那破败的样儿,活是模特儿堆里混进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宅子上下两层,圈了一道围墙,院子里长了一棵老槐树,绿云似的飘出墙外。 一辆出租车停在老宅前,一个少年下了车。他十四五岁,眉宇间带着不合年纪的忧郁,他的身子稍显单薄,拽出来的旅行袋,其中的一个比他还要庞大。 宅门上有个门铃,少年伸手一摁,响起一串刺耳的铃声。 啪,门上开了一扇小窗,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膛,两只眼睛光亮亮的,像是泥土里埋藏的珠宝。 皱脸一言不发,只是上下打量,少年微微窘迫:“请问……这里是锦水路八号吗?” 沉默如故,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少年几乎想要转身离开,这时间,门却开了,一个银发老妇站在那儿,穿着泛黄的白衬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她的神态恬淡安详,真像是老照片里走出的人物。 “方可的儿子吗?”老人的嗓音微微沙哑。 “我是方非!”少年迟疑一下,“您是……龙奶奶?” “龙奶奶?真难听!”老妇笑了笑,“还是叫我伯祖母吧……”她的目光向下一扫,“你的包?” 方非还没回答,老人就拎起了两个大包,她的力气惊人,一阵风走进客厅,竟然也不喘气。 厅中的陈社老旧,墙上还有字画。方非来不及细看,就随老妇上了二楼。伯祖母推开一道房门,迎面涌来霉湿的气息。 “这是你伯祖父的书房,多少年也没人住了!”老人打开窗户,窗外是一条幽绿的河水,水势平缓无波,河面上漂浮着一股臭味。 “气味挺难闻!”老妇摇着蒲扇,将异味从鼻尖赶走,“此外一切都好,又开阔,又敞亮……”方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两眼直直盯着脚尖--他讨厌这个地方,但他别无选择。 “……别随地吐痰,字纸丢进垃圾桶,对了……”老人又问,“你读初三?” “啊?”方非抬起头来,心中一片茫然。 “我找了一间学校,明天老师会来!”伯祖母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说,“别忘了,我在信里说过,让你找一份以前的成绩单!” 少年还没回答,房门又合上了,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方非一人。 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张合影--方非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常,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右边的女子挽着儿子的胳膊,瓜子脸微微带笑,目光沉静而温柔-- 捧着冰冷的相框,悲伤突如其来,只一下,就把这孤儿吞没了! 方非在东边的大都会长大,父亲方可是一个小商人,经营一家裱糊店;母亲安岚是一位古琴教师,教了很少几个学生。家境不宽裕,但也算过的去,年初刚刚搬了新居。可惜好景不长,方可夫妇乘车途径高速路段,发生了一次连环撞击。 夫妇俩没什么亲戚,葬礼是裱糊店的店员帮忙料理的,买不起墓地,骨灰就近撒在海里,房子首付很低,失去信用以后,银行不花一文就收回了。 走投无路的当儿,方非收到了一封快递。来信十分简短,少见地用毛笔写满一纸。 来信人姓龙,自称是他的远亲。她从报上知道了方可夫妇的死讯,正好自己无儿无女,希望方非前来陪伴,并乐意负担他的食宿和学费。 这封信救了方非一命!信里还有一张火车票,他对着车票想了一晚,终于决定碰碰运气。他踏上了西行的列车,经过两天一夜,来到了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发了一天的呆,方非才下楼吃饭。 饭菜丰盛美味,他一边吃着,一边打量四周--家具乌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向门的墙壁上,挂了一张墨龙大画,张牙舞爪,挥洒淋漓,美中不足的是眼窝空白、没有点染龙睛。 “瞧什么呢?”伯祖母端起一根长长的烟管,烟锅里盛着翠绿的干草,取火打燃,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 “这条龙怎么没有眼镜?”方非没话找话。 “没听说画龙点睛吗?”老妇人笑了笑,“点了眼,这东西就飞了!” 方非听得别扭,看了老妇一眼:“画龙点睛,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袅绕的烟雾让老人的笑容模糊起来,“也许吧!唔,你做梦吗?” “做……做的!” “梦到些什么?” “梦见自己在飞!”方非盯着饭桌上的大理石,石头上的花纹叫人迷乱,“可醒来的时候,总是躺在床上。我也梦到爸爸妈妈,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伯母默不作声,一口口吐着烟雾,烟圈在空中聚成小鹿小马,还有小狮小兔,此起彼伏,互相追逐。方非惊讶极了,定眼细看,这些小小的烟兽又消失了。他忍不住轻轻叫出声来:“这、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不是变出来的……”老人笑了笑,“这是你的想象。你不去想,它就是一团烟气,你想了,它就变成了任何东西……”她俯下身子,凑近方非,笑容十分诡秘,“你不去想,那就是传说,你想了,那也许就是真的……” 一边的老摆钟敲响了八点!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烟杆,端着剩下的牛尾汤出门去了。 回来时汤碗已经空了。二人闲座无语,直到香草燃尽。 “早些睡吧!”老人起身说,“附近是工地,晚上有动静,你也不要多心!”说到这儿,她眨了眨眼,“希望你今晚也能飞。” “那只是梦!” “那就做个好梦吧!”老妇挥了挥烟杆,消失在湘妃竹帘的后面。 列车上颠簸了一晚,方非不胜疲惫,老式的大床宽敞舒适,不由他不安然入睡。 睡梦中,画上的墨龙活了过来,一圈圈地缠绕在方非身上。他瞪着少年,两眼空空洞洞,猛然间,空洞里蹿出一大群绿头苍蝇,嗡嗡嗡向他扑来··· 方非吓了一跳,突然惊醒,一张眼,床前悬了两点绿光,大如酒杯,阴森怕人。 “谁!”他的心被挤了一下。 绿光消失了,似有什么飘出门去。门扇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门外吭哧吭哧,传来巨大兽类的喘息。 方非的血全都涌到了头上,他噌的掀被下来,双脚落地,浑身一阵战栗。 门户大开,喘息时断时续。方非口干舌燥,心快要挣破胸膛。不知怎么的,他的身子像中了邪,不停脚地向前走去。眼前不辨东西,只有化不开的黑暗,白天短短的一条楼道,这时幽幽沉沉,长得无穷无尽。 喘息声越来越接近,奇特的恐惧攥住了身心--前方绿茫一闪,炽亮起来,紧跟着,黑暗里响起一声吟哦。这呻吟十分可怕,不像是人世间的任何生物,声音起初轻细微弱,渐渐响如闷雷-- 一阵头晕心悸,方非哆嗦了一下,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方非坐起身来,夜里的怪事还历历记得,只有躺回床上的一段没有印象。他疑心是梦,可又感觉无比真实--踩踏楼板的触觉还在,听见的呻吟似乎还在耳边。 这栋老房子不对劲!方非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这才起身下楼。 老妇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槐树下散步。那棵大树浓荫茂盛,树下长满了如丝的碧草,香气浓郁不散像极了昨晚的烟气。 “睡得好吗?”老人开口就问。 方非支支吾吾,大意是说,后半夜不太安稳。伯祖母笑笑说:“那是常有的事!有的人换张床也睡不安稳,何况是换了一座城市呢?”方非低头不语,满心想着昨晚的怪事,只觉似梦非梦,简直无从说起。 早点吃的没滋没味,十点还不到,门铃就响了。 来的是新学校的教导主任,一个中年女人,姓王,戴一副金边眼镜,瘦瘦的脸上堆满了神经质的假笑。 女人进了门,先是一顿又臭又长的门面话,先夸老宅占地不少,拆迁了要补偿一大笔的钱,跟着话锋一转:“我去过一个学生家里,瞎,那房子真叫大,三层楼的房子,前面花园,后面泳池,左边网球场,右边停车场……”那女人目光一扫,“老人家不看电视吗?” “不怕您笑话,家里没有电视。”老人平静地回答。 “没电视?”教导主任面孔发红,闷了头只顾喝茶,“你就是方非?”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像是两把剃刀,少年心里很乱,只是默默点头。 “妈咪和爹地呢?” “什么?”方非没听明白。 “我问你爸妈呢?”王主任一脸的不耐烦。 方非默不作声,女人的脸微微一沉。 “他爸妈呀?”伯祖母出来打圆场“出车祸死啦!” “哦!”王主任皱了一下眉头,“可惜!”他嘴里说可惜,脸色却很平静“以前的成绩单呢?” 方非嘘怯怯地递上去。王主任眉毛一抬:“语文85数学73英语……49?!东边的教育水平不是很高吗?放在我们学校,这样的成绩倒数第一,将来怎么出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些呵斥的意思。 方非耳根发烫,两眼盯着墙角,伯祖母插话说:“我们不出国,就在国内!” “什么话!学校搞教育,就是让学生成才不出国算什么人才……”女人两眼一翻,瞪着方非,“你有什么特长?” “特长?”方非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我,我会书法!”. “书法?这也算特长?”王主任嗤之以鼻,“你写的字又不是古董。如果是古董,那还能卖几个钱……”她皱了皱眉试图劝说老妇,“这孩子成绩太差,进这所学校不合适……” 老妇接口说:“我跟费校长说好了,这孩子先读读看!” “您……”王主任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您和费校长是亲戚?” 伯祖母笑着摇头。 “那……”王主任心里嘀咕,不是亲戚,校长凭什么让这小子进校?英语四十九?真是窝囊废!她抬头盯着方非,眼里迸出一丝火光,“你,明天早上来学校报到,七点半自习,不许迟到!” 次日起了个大早,放飞下楼时,伯祖母又在树下散步。 “会骑车吗”老人问。 方非答会,伯祖母说:“后面院子有一辆单车,旧归旧,可还结实,我刚上过油,你骑了去上学吧!” 方非吃了饭,去屋后取车。目光扫了一圈,才见围墙边上靠了一个黄乎乎的东西,远看是一堆废铁,进来才有点儿单车的样子。 车子样式老土,提一提,还重的可以。方非长在大都市,不算多么时髦,可也见过世面。他宁愿走路上学,也不愿沾惹这件老古董。可是谁叫他寄人篱下呢?他不愿住着院子,也不想去王主任的学校,可是这一切,他都无从选择。 方非呆了一会儿,正想扶车上去,冷不防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来势又快又猛砰的一声,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方非的眼前金星乱迸,后脑一阵剧痛,小腿擦过单车,蹭破了一大块皮。就在他的面前,立着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两眼绿光闪闪,猩红的舌头吐得老长。 少年背靠墙壁,不敢妄动,大黑狗的舌头扫过左脸,又热又湿,方非汗流演背,整个人快要虚脱了。 “黑魁!”伯祖母的声音响了起来。那狗放开方非,鱿起撩牙,发出一连串低沉凶猛的吠叫。老妇俯下身子,摸了摸黑狗的脖子,狗眼中的凶光微微收敛,狂吠化为了一声呜咽,它甸甸下来,闭眼享受主人的抚慰。 老 第 2 章节 人有些伤感,轻声说;“黑魁年纪大了,疑心病重,总是怕贼来偷东西。” 方非这才发现,黑狗个头虽大,但是年迈脱毛,身上一块黑一块白,凋残地不成样子。博祖母一面抚摸,一面叫唤“黑魁”,老黑狗的鼻子呜呜咽咽,不知怎么的,听起来竟有一丝凄楚的味道。 方非人气吞声的推车出门。上车时一蹬踏板,轴承发出刺耳的惨叫,他拿出一张本市地图,老妇人用红笔圈出了学校的位置,红圈里是学校的全程--西望外国语(贵族)精英中学。 校名恶俗可笑,好在离家挺近。方非一边将车踩的嘎吱乱叫,一边想着那条黑头--尖锐的獠牙,长长的涎水,还有那双绿闪闪的眼睛。更可怪的是,这两天一声狗叫也没听见,黑狗冷不丁蹿出来,活像是地狱里钻出的三头犬。 “见了鬼了”方非只顾走神,冷不防骑到汽车道上,一声轰鸣,一辆奇形怪状的跑车擦身冲过。跑车上传来一声叫骂,那字眼极其下流。放飞手忙脚乱的跳下车,抬头一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赶到学校,门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车,少男少女从车里钻了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单车还没停稳,一声尖叫拔地而起:“方非!你给我过来!”他抬眼一看,王主任站在门边,横眉竖眼活脱脱一尊女性版的门神,她的两眼透过镜片,直勾勾的盯着方非。 方非硬着头皮,推车上前。女门神一指单车:“什么东西?” “单……” “闭嘴! 王主任劈头盖脸地训斥下去,”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知不知道,为了读这所学校,你奶奶缩衣节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了这年头,家里还没有一台电视机……“ “他不是我奶奶……” “闭嘴!你看看你,念了这么多年书,英语才四十九分,你这样的人,也配读这所学校吗?闭嘴……你什么你?你这样的人,在家里给爸妈丢脸,在学校给老师丢脸,到了社会给老板丢脸,就是侥幸出了国,也要给国家丢脸……”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学生,放飞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边嗯嗯作响,双腿阵阵发软,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一股邪火在心里窜来窜去。他真相变成一个巨人,抓起这辆破车,塞进女教师的破嘴。 好在上课铃响了,王主任骂得心满意足,一甩头,喝声“进去。”那神气像是吆喝一只小狗。 方非垂头丧气的推车进门,冷不防又是一声尖叫“这东西不许进校。” “外面会丢……” “谁偷这东西,谁就瞎了眼!”女门神指着一棵梧桐树“丢下边去!”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度日如年,他恨透了那辆破车,一心盼着被人偷走。可惜天不从人愿,知道放学,单车还是好端端的停着,一颗螺丝钉也没掉过。 到了第二天,他已经出了名。学生们都知道,初三(5)班有个新生叫做“老单车”,英语四十九分,家里还没有电视--放在这个年头,可真是一个奇迹。 方非力图摆脱困境,他假装忘记单车,可每次都被伯祖母叫住。有一次,老人还推车出门,追上了走出老远的方非。 他故意把车丢在路边,渴望引起小偷的注意,可是有一天,他亲眼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头走过车旁,居然也不瞧上单车一眼--这辆车成了方非的噩梦,好多天里面,他都梦见自己在前面逃,破烂锒铛的单车在后面追,不管他是跑是飞,老单车总是形影相随。 出于王主任的关照,方非坐在了班里的最后一排,不但没有同桌,更加没有同排。女生们私下里都说,方非一身的“铁锈味儿”,男孩子也说,“老单车”穷得可以,居然没有手机。 班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下了课,公子哥儿三句话不离跑车,常听说“我不喜欢法拉利,我喜欢兰博基尼”一类大话;那边的千金们一个劲儿地比拼衣服和手袋:“你还用香奈儿吗?好老土呀!我暑假去了趟巴黎……老佛爷?那儿有什么好买的?我上的都是专卖店,哼,这个包全世界只有一只……” 这一类的谈话方非插不上嘴,他是班上的隐形人,论成绩也是全校的压尾。只有上生物课的时候,同学们才会对他稍加留意。这门课由教导主任兼任,王主任对方非青眼有加,每次上课,都要把它叫了站起,嬉笑怒骂的嘲弄个过瘾。 方非成了众人的笑料!“老单车”只是她的本名,此外还有许多外号,比如“缺心眼”“呆木头”“低能儿”“傻佬冒”,这些都是王氏的发明,她老人家还没空申请专利,很快就遭到了同学的抄袭。 下了课,女生们一边绘声绘色的对她进行模仿,一边歇斯底里的发出狂笑;男学生也变着法儿作弄“老单车”--藏起他的课本,模仿他骑车的样子,等到方非路过,伸出脚来绊他一脚,叫人奇怪的是,“老单车”每次都会被绊倒。 不论受了什么欺辱,“老单车”不做声,也不反抗,有时太过委屈,就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有的人猜测她在写骂人的话,可交过的人说,那都是一些“鬼画符”,一个字儿也认不出来。 这样的逆来顺受叫同学们泄了气,认为对瘦弱的可笑,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不到一个月,这些恶作剧大多收了场。始终乐此不疲的,只有一个姓赵的男生。 这小子个头矮小,热衷于讨好师长,凡是有风吹草动,打小报告一定少不了他。同学们对他厌恶极了,从不直呼其名,统统叫他“卧底”。 卧底在班里很受孤立,处于体格原因,还时不时受些欺凌,但比起方非,卧底有一个极大的优势--他是女门神的宠臣,方非却是王主任最讨厌的学生。 班里面,卧底唯一能欺负的就是方非。别的学生偃旗息鼓的时候,这小东西不过刚刚得到乐趣。他嘲笑方非的穷呆逆来顺受头脑简单,他伶牙俐齿,喋喋不休,又风趣,又传神,有了这张快嘴,方非上午收了羞辱,下午就会全校皆知。 西望中学依山而建,后山的银杏,梧桐比肩成林。到了深秋,金黄色的小扇叶和巴掌大的梧桐叶簌簌凋落。打扫落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有时小工来做,有时也用来惩罚犯错的学生。自从进了学校,方非就跟扫帚认了亲,每周都要见上好几次。 这一天王主任心情恶劣,她借口方非答不出蜘蛛为什么不是昆虫,狠狠挖苦了一顿,罚他放学去扫树叶。 放了学,方非拖着一把大扫帚,孤单单的来到校后的空地。这一带人迹稀少,树叶扫了又落,不厌其烦,扫了两下,胡听见林子里传来人声,方非知道学生们长来这儿消遣,抽烟喝酒,男女幽会,所以也就不大在意。他苦中作乐,把扫帚当成毛笔,在地上横竖撇捺地练起了书法。 这是他消愁解闷的两方,每次太过难受,写上几个打字,似乎就能舒服不少。他写了两个字,忽听见林子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十分耳熟。方非忍不住探头一看,一个胖男生揪住卧底的头发,正往一棵大树上狠撞。每撞一下,卧底就惨叫一声,小脸上泪痕斑斑,看不见眼睛鼻子。 “别撞脸哇!他妈妈看见了也不好呀!”说话的高中男生个子高大,剑眉星目,脸上微微带笑,抱着手在那儿打趣。方非一脸认出,这是高三(1)班的吴能俊,市里的名人全校的大王。他满头怒发冲天向上,活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 大公鸡的古董车全市知名,一辆67版的福特野马,《极速60秒》中尼古拉斯凯奇的座驾,装有氦气加速系统,跑起来活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火龙。入学的第一天,方非几乎被他撞死,又传说他夜里飙车,撞到过一对倒霉的夫妻。 吴能俊年少多金,人也风流多情,身边的女友和跑车一样常换常新。他惯常吹嘘,交过的女友如果用英文字母排号,从A开始,可以一直排到Y。 Y女友就在一边,全身心地挂在大公鸡的脖子上。只听胖男生一声断喝:“是不是你说的?” “不……”卧底泪眼汪汪,“我没有……” “还不承认?”胖男生眼冒凶光,揪住他又是一撞。这一下,卧底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汩汩有声,像是一只垂死的青蛙 方非看得皱眉,悄悄退出林子。按说看见卧底倒霉,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扫了记下,始终乐不起来。卧底的惨叫可笑可怜,如果任其发展,这小东西也许会变成白痴。他闷了一会儿,忽地心血来潮,走到林子边上,大叫一声;“你们干嘛?在这么干,我可要叫老师了!” 高中生掉头往来,吴能俊两眼放光:“瞎……老单车儿!听说过吗,他骑的车还会唱歌!” “单车唱歌?”Y女友咯咯尖笑,“你哄鬼还差不多” “你不信吗?他踏板一蹬那车子就唱:咿呀嗨哟,笨蛋踩我。”吴能俊连说带唱,怪腔怪调。Y女友笑弯了腰,就连胖男生也咧了咧嘴巴。 “老单车儿?你说什么?叫老师,喝,好一个英雄救美?就这个娇滴滴的小美女吗?”大公鸡伸手揪住卧底的脸,拧了足足一圈,卧底应手发出一声悠长的惨叫。 “我说了放手!”方非一挥扫把,长木柄扫中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吴能俊楞了一下,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说:“好家伙,老单车,这把扫帚你要一直保留哟!” “这扫帚真可怜。”Y女友挺幽默,“他会不会唱--咿呀嗨哟,笨蛋扫我?” 吴能俊哼了一声,招呼胖男生放人。换做别人,卧底也许心存感激,可救他的居然是“老单车”,自己的倒霉样儿被方非看到,卧底不但丢了面子,更有一股出奇的愤怒,一句话冲口而出:“就是他!就是老单车说的!” 方非听的莫名其妙,大公鸡也皱了皱眉:“卧底,你没说谎吧?” “学校里谁敢告你的刁状?”卧底一瞅方非,眼皮耷拉下去,“只有不上道的新生才会干!老单车就是新生,还不上道……” “他是不上道!”吴能俊两眼一翻,“老单车,真是你说的吗?” 方非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说什么,可瞧卧底的嘴脸,就觉一阵厌恶,他想也不想,冷冷答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可有点儿不一样”大公鸡梗起了脖子。 “怎么样也无所谓!”方非无心久留,一转身,出了林子。 扫完回家,单车依然停在梧桐树下。方非正要上车,后背忽的挨了一拳。他身子前冲,额头撞在树上,眼前金星乱蹦,还没回头,小腿又挨了一脚,不自觉跪了下来。一只肥肘圈了上来,死死的勒住了她的脖子。方非呲牙咧嘴,叫人贴地扶着,拽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吴能俊笑嘻嘻的站在那儿,Y女友嚼着口香糖,一脸的孤傲不屑。方非被胖男生拧住胳膊,动弹不得。吴能俊慢吞吞的走上来,一圈捅在他腰腹中间,方非胃部抽搐,眼泪也快流了出来。 “无所谓?”吴能俊伸出手很戳他脑门,“这样子也无所谓?”方非默不作声。 “你惹火我了!”吴能俊脱下外套,“老单车,是不是你说的?” “说什么……”方非忍不住反问。 “说什么?”吴能俊大吼一声,“是谁告诉校长,说我在后山飚车?” 方非心念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近来有一条公路经过学校的后山,因为还没完工,一到深夜,许多废车族常去那儿飙车比赛。这样的妙事儿,吴能俊当然不会错过。尽管实属非法,学生里确实公开的秘密。但这两天,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桶了出去。校长找大公鸡谈了话,吴能俊气得发疯,亲近老师的学生统统被视为嫌疑,卧底首当其冲,被揪到林子里严刑逼问。 卧底又把这件事推给了方非,吴能俊见人就咬,并不在意告密的到底是谁。方非多管闲事倒是犯了他的大忌,如果要立威,这个新生是非管教不可的。 吴能俊把拳头捏的咯嘣作响,凑近方非耳边冷笑:“跟我耍帅?老单车你算个屁……”他含笑出拳,一拳跟着一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点上,方非五脏翻腾大口呕吐起来。 “恶心……”胖男生害怕沾上污物扭身向后一闪,冷不防手底一滑,方非挣脱出来。他体格瘦弱,身手却出奇快,大公鸡眼前一花,鸡冠头落到了方非手里! 吴能俊“啊啊”怪叫,抬手去抓对手面门,谁知方非一仰头,又咬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妈呀……”吴能俊失声叫道,“打他,打他……”事出突然,胖男生楞了一下,跟上去拳打脚踢,Y女友兴奋地鼻子尖都红了,跳来跳去地尖叫:“打死他打死他……” 方非铁了心不管别人,死死揪住吴能俊不放,他左手攥成拳头,痛打那咱俊脸。公子哥躲闪不开,痛得连声哼哼。 两个人就像一对连体婴儿,团团转了几圈。胖男生急红了眼,一拳砸在方非后脑。少年两眼发黑。右手不知觉送了。吴俊能使劲挣脱,一缕头发被揪了下来,他的食指还在对方嘴里于是轮开拳头,狠揍方非的左脸。少年哼了一声,忽又松开了牙关。 吴俊能拔出指头,上面血流如注,头皮更是一阵痛一阵麻。公子哥儿气的发疯,拎起一块砖头怪叫“闪开!”众人见他面庞青肿,眼露凶光,莫不战战兢兢的让出道路。方非正想挣扎,却被吴俊能一脚踩住。 “老单车!你真该死!”吴俊能一口唾沫啐在方非脸上,举起砖头,狠狠拍中他的左腿膝盖。少年痛的哼了一声,面孔一阵剧烈扭曲。 “死了又怎么样?”膝盖的疼痛叫人发狂,多日来的愤怒。屈辱。全都化成了一股火辣辣的火气,从方非的心里钻了起来,舌头忽地不听使唤,一串字眼儿夺口而出-- “死了又怎样?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 这一阵咆哮突如其来,恍若天外的闪电,方非自己听着,也觉得别扭古怪。 吴能俊楞了一下,胖男生一边小声嘀咕:“疯了这家伙疯了” “好哇,我来给你留个万古长存的记号!”吴俊能狞笑了一下,高高举起砖头,对 第 3 章节 准方非的鼻子使劲砸了下去。 “呀!”Y女友发成一声尖叫。吴俊能应声一呆,一抬头,一道黑影压到眼前。砰,公子哥儿如同腾云驾雾,连人带砖的飞出了五米远。 吴俊能背痛欲裂,还没来得及爬起,忽觉一股热气奔到脸上,一定神,一张血盆大口凑到眼前,长长的涎水顺着獠牙流了下来。 “狗,狗!”吴俊能尖声狂叫,其余人也吓傻了,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趴在吴俊能身上,颈毛倒竖,獠牙毕露,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珠绿惨惨的,活是两团跳动的鬼火。 “砸死他。”胖男生转身拿砖,还没扔出,黑狗飞扑过来,咬住他的衣袖,拖着转了一个整圆,胖男生迎头撞上了墙角,两眼发黑,几乎昏过去。 吴俊能跳了起来,脚底生风,Y女友跑得像只鸭子,嘴里呱呱乱叫。胖男生昏头胀脑地落到末尾,一个留神,迎面撞上了一颗大树。 “不要拦我……”他倒在树下,捂着脸哭哭啼啼,“……你们……全都不要拦我……” 方非的身子快散架了,左眼肿成了一道细缝,嘴里又腥又咸,可又分不清血是谁的。黑狗跑上前来,在他腿边蹭了两下,呼噜噜一阵喘气。 “黑魁……”方非满心糊涂,“你,你怎么来了?”他想要弄个明白,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念头也冒不出来。 呆了好一会儿,他才骑车回家,黑魁跟在车边一溜小跑。骑到半途,方非的左膝疼痛难忍,只好停了下来,坐到河边的长椅上,掀开裤腿一瞧,好家伙,膝盖肿的像个面包。 黑魁蹲在地上,只跟方非一般高,它年纪老迈,雄风犹在,路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黑魁。”方非抚摸着黑狗颈毛,仿佛还在做梦,“你来得可真巧……再晚一些,我也许就要死了……”说到“死”字,他抬眼一望,河水照映落日,平添了继续凄迷的血色,灰白的水泥桥横贯河上,就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比起那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方非轻轻的念出这句,还没说完,黑狗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呜咽。他应声望去,那双碧绿的眼睛闪动着柔和的水光,这一刻,无知的兽物化身为人,眼里充满了深沉的感情。 “黑魁,你听懂了吗?”方非心里一阵隐痛,“好奇怪啊,我想起了这句话,可又忘了在哪儿听过”。可是,死亡真的很好啊,我还是希望爸妈活着,黑魁,爸爸是个好人他最高兴的就是教我写字,他送给我的毛笔,我还留着呢…… “妈妈教人弹琴。现在大家都弹钢琴,学古琴的人很少。可是妈妈常说,弹钢琴要激情澎湃,弹古琴却要心如止水,这世界上激情澎湃的人多,心如止水的人少……心如止水,我也做不到啊,我弹着弹着就会睡着要是.要是他知道我和人打架,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多少天来,方非把伤痛深埋心底,从来没向人吐露过一句。这是不知怎的,竟把老黑狗当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把对父母的怀念絮絮地说了出来。老狗默默的听着,不时呜咽一声,伸头蹭一蹭方非的胳膊。 天色渐渐黑尽,方非的心也平静下来,他冲着黑狗叹气:“黑魁,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黑魁盯着方非,默默的点了点头。 方非心中惊讶:“这狗儿真灵,几乎跟人一样。”他的膝盖更加疼痛,只好一瘸一拐的推车回家。路过一家杂货铺,黑魁停了下来,歪着头向店里张望。 铺子里的小电视正在播报本地欣慰。够看电视,实在稀奇。可是方非并没有留意,他的目光也被那条新闻吸引了。 电视里,主持人一脸严肃:“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动物园的鸟语林遭到了一群蝙蝠的袭击。她们冲破钢丝护网,吃光了林中的鸟儿,就连最大的金雕也没能幸免……”画面切换到鸟语林,图像模糊不清,下面注明手机拍摄。 屏幕上满是鸟类残骸,一个女饲养员正在抹泪,一个男饲养员用捕鸟网扣住了一直硕大的蝙蝠。蝙蝠左冲右突,发出尖厉怪叫,两只血红眼珠,射出奇异的光芒。 “张教授,您见过这样的蝙蝠吗?”主持人向一位老者讨教。 “没,没有”张教授擦了擦头上的汗。 “蝙蝠不是夜里活动吗?” “蝙蝠夜里活动,那是因为昆虫多在夜间出没,久而久之,蝙蝠视力退化,发展处一套声呐系统。我们知道,鸟儿是白天活动的,呃,如果这些蝙蝠以鸟类为食,那么白天活动也很合理……” “有吃鸟的蝙蝠吗?” “秋季食物短缺时,欧洲的大山蝠会袭击鸟类,可那都是小型的鸟雀,比如麻雀和斑鸠,可是--”张教师下意识支起身子,“绝不包括成年的金雕,成年金雕翼长2米,是大山蝠的四倍” “这些蝙蝠为什么以鸟类为食?” 老头儿给这些人逼得走投无路,一个劲儿擦汗:“我说过,这是一个危险的变种,我想好好研究……”这时捕鸟网撕开一道缝隙,蝙蝠钻了出来,冲着镜头瞥了一眼,刷的一声飞走了。 “真是一场谋杀,蓄谋已久,来去匆匆!”主持人一脸凝重,“我们没有捉到蝙蝠,但瞧刚才的画面,蝙蝠正在看着我们……” 电视里反复播放蝙蝠观望镜头的画面,红眼珠溜溜乱转,方非只觉那双眼睛盯着自己,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我正在看着你呢!” 他像是着了魔,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杂货店的老板长吁短叹,他才醒过来,可是低头一看,老黑狗不见了。 回家时大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灯光,方非知道伯祖母为人小心,只要在家,必定插上门闩,就算不在,也要加上一把大锁,所以暗自奇怪,轻轻推开了院门。 桌上饭菜已冷,伯祖母不再客厅,方非鼻青脸肿,害怕老人盘问,他溜到卫生间,打算梳洗一下。 途经老人卧室,门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这件事不行”说话的是伯祖母,斩钉截铁,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虑。 方非不由竖起耳朵。沉寂了时许,伯祖母又说,“要是不嫩归化,神光泄露,全都完了没错,对头是来了,可他不是那个人直觉?四十八年的等待就凭一句直觉住口,想一想,从古到今,你犯了多少错” 争吵声越来越响,放飞忍不住大叫:“伯祖母” 房门吱呀开了,老妇人慌张探出头来:“咦,你回来了?”方非向门内张望,可是不见有人不由十分纳闷:“伯祖母,来客人了吗?” “客人?”一转眼,老妇回复了平静,“没有啊!我等了你老半天,刚才睡着了。” “你刚才在说话!” “说梦话吧。” 梦里跟人吵架?方非心中犯疑,上下打量老妇,伯祖母若无其事,反问:“你的脸怎么回事?”方非顿时一阵慌乱:“骑车骑车摔得!” 伯祖母看了放飞一眼,淡淡说道:“饭菜亮了,我去热一下……” 吃罢饭,老摆钟以敲十点。老妇心事重重,端着烟杆一口未抽,任由香草袅袅燃尽。 “伯祖母!”方非想起了一件事,“黑魁回来了吗?” “啊?”伯祖母吃了一惊,“它不在家吗?” “我出去看看。”方非挑了几块排骨,快步来到后院。老黑狗闻声从狗屋里钻了出来,见是方非,喔了一声,无精打采的趴在地上。 方非扶摸黑狗的颈毛:“怎么了?不开心……”老狗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抖擞站了起来,叼了一块排骨,咯崩咯崩地嚼了起来。 它吃完了骨头,趴回地上,似乎不胜负荷,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方非返回客厅,担忧说道:“伯祖母,老黑病了!” “不,它没病!”伯祖母幽幽的叹了口气,“他只是老了!” 回到卧室,老摆钟敲到11点。方非膝盖肿的厉害,忍痛写了几页作业,忽听笃笃敲门,开门一看,不见有人。地上放着一个瓷瓶,瓶上压了一张字条,用毛笔写着:“敷在伤处。” 笔记是祖母的,瓶子里装着药酒,透出一股奇香。他拿着字条,不觉眼眶潮湿。他关上了门,用药酒涂了一遍伤处,只觉浑身清凉,痛楚似乎减轻了许多。大约太过舒服,他关灯躺下,不一会儿就迷糊起来。 一阵呼噜声把他惊醒。方非一张眼,两团绿光近在眼前,他一惊坐起,绿光逼得更近,热乎乎的气息碰到他的脸上。 “黑魁!”方非一愣:“是你?” 老狗一声不吭,叼住了少年衣衫,方非不由随他下床,赤裸的双脚踩着楼梯,悠悠的凉气直透脚心,经过老人的卧室,门里传来细微的鼾声。 来到客厅,月光入户,被门窗剪下了一角,树影投入厅中,好似一只沉默的幽灵。 老黑狗跳上饭桌,人立起来!他的嘴里叼了一支毛笔,对着那张墨龙大画,又点又画,似模似样。 这一刻,方非见到了生命最奇特的情景--这只大狗在画墨龙的眼睛! 他呆在那儿,仿佛失去了知觉。“这都是梦”他拼命提醒自己。可是黑魁点完了龙睛,跳下桌子,叼着方非的衣角,将他拖到了一边。 墨龙蠕动了一下!紧接着,龙眼亮了起来,发出惨淡的绿光。方非的神经也快要绷断了,可是更离奇的还在后面--墨龙挣了一下,从画纸里探出头来。 龙头十分硕大,龙角几乎撑到了屋顶,接下来是他的颈,它的身,经过方非身边,少年甚至看见了乌油油的龙鳞。 龙爪也探了出来,爪尖犀利发光。巨龙从小小的厅门钻了出去,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墨龙飘在天上,如同一如苍黑色的烟雾。它绕到槐树的下面,身子一圈圈的盘绕树干,直到龙尾出尽,整个儿盘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条龙缠住了一棵树!可还没完,在墨龙的驱使下,对着满天星月,槐树徐徐转动起来,好似车轮轴承,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足足转满了九圈,地上传来了细微的叮当声。 连带跟下土壤,槐树向西挪移,大地活像是一个饿人,森森然张开了一个大洞。老黑狗拖着方非走到洞前,入口处可见数计石阶,乳白色的云气从下涌起。 方非望着洞口发呆,冷不防老黑狗从后一顶,他还来不及一声惨叫,就的一头栽进了洞里。 石阶深入地下,少说也有百级。惊叫声在地洞里激起了一阵回响。方非爬起身来,想要逃回洞口,黑狗守在那里,冲他呲牙咧嘴,它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向前。 前面越走越亮,隐约可见阶上的苔藓。这儿像是一座坟墓,方非想起看过的盗墓小说,心理用起一股颤栗,如果遇到一具绿毛僵尸怎么办。他的身上没有一枪一弹,除了引颈送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走了一分多钟,石阶延伸已尽,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室。室内的云气起伏不定,笼罩着一团明亮的白光。 “全都是梦,很快就会醒的……”方非反复自我催眠,在室门前站了一会儿,好奇心催促他不往向前,走进光源一看,发光的是一块白色的石板。 “拿起来。”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嘶哑,果决,方非下意识抓住石板,入手温润,好似活人的肌肤。咔嚓,石室忽地摇晃起来,猛烈无比,像是一艘遭遇海啸的大船。 方非二话不说,掉头就跑,一口气窜出洞口,却不见了黑狗的影子。 “黑魁……”少年叫了一声,嗓音里带上了哭腔。 回头看去,地窟有如一道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槐树移回原位,墨龙也一圈圈的松开了树身,绿惨惨的双眼冲着方非笔直瞪来,。 方非几乎惨叫起来,他慌不择路,噔噔噔跑上二楼,上楼前回头一瞥,一段龙尾巴似飞也似钻地进了画中。 回到卧室,方非的心子呼呼乱跳。他不再怀疑身处现实,可他宁愿活在梦里。这一番际遇太不可思议,会画画的狗,钻出画纸的龙,还有可以移动的大树,这都是一些什么鬼东西? 发了一会儿愣,方非直到书桌边,拧开台灯,仔细审视那块石版。 石版大如书本,质地微微其中的一面,用阴文刻画了一个小巧的太极,可惜有白无黑,分不出阴阳两极。 方非把石板翻来覆去,不经意碰到刻纹,忽觉指尖一热,滚滚的热流直冲后脑。紧跟着,他的指尖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方非痛得赶紧缩手,石版啪地落在地上。 方非察看手指,余痛未消,可是皮肉完好,没有一丝伤痕。他迟疑了一下,捡起石版一看,好在没有摔坏,太极图上凝结了一滴鲜血。 他心下奇怪,想要抹去血迹,鲜血却似沁入了石版,说什么也擦拭不去。纳闷中,那滴血活了过来,化成一条血线,绕着刻纹飞快流转一眨眼,太极图变成了半红半百,两条阴阳月呼之欲出,红鱼长着白眼,白鱼却长了一只灵动的红眼。 太极无声旋转,白鱼转到了上方,红鱼落到了下方,石版上迸出炫目的强光。方非惊讶极了,伸手一摸,刚刚触及石版,光芒一闪,石版忽然消失了! 方非一跃而起,蹬蹬倒退两步。他半疯半傻地坐回床头,身下的被褥温暖而真实,可是除了这些,四周的一切无不虚幻古怪。 “我疯了吗?”他将手伸到眼前,牢牢握紧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刺痛的感觉分外强烈。 方非闭上眼睛,深深吸入一口,又将浊气呼出。他慢慢睁开双眼,心中刚一想到石版,右手一沉,石版忽又回到了手心。 他真是快要疯了!石版上的光芒接连闪动,赫然出现了一行青色地字迹--“朱方南明十万急急!” 这一行字,一半像隶书,一半像楷书,起初青色浓郁,渐渐颜色变淡。 “描下来!”果决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方非机灵一下,四处张望,可是不见一个人影。他好似着了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取出了父亲留下的毛笔,蘸了最便宜的碳素墨水,扯了一张作业纸,蒙住石版开始描红。 八个字第一次见到,方非落笔的时候,却像是临摹了千百遍,笔走龙蛇,熟练极了,与此同时,一股血气直冲喉头,让他不由自主、冲口而出-- “朱方南明十万急急!” 一声叫完,一行青字恰好消失! 第 4 章节 纸上字迹转红,腾地燃烧起来,一眨眼,那张字纸化为了灰烬。 方非吃了一惊,匆忙拂去残灰,石版莹白光洁,并没烧坏变黑,他松了一口气,忽听啪的一声,细微清脆,像是远远传来的枪声,推窗一看,远空中出现了一朵红色的流星,不似别的流星一闪就灭,而是化为一溜星芒,一转眼,比起别的星星大了十倍。 方非吓得关上窗户,一路退回床边,在床沿边绊了一跤,仰面摔在床上。 咔嚓,窗栓折断,一团大火冲了进来。 少年失声惨叫,伸手捂住面颊。可是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一片沉寂,什么灾难也没发生。他忍不住分开五指、向外看去,火光幽幽变淡,渐渐显露人形,突然红光散尽,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 【道者】 少女美得奇怪。若说女子像花,她就是天上的虹;若说美人如玉,她就是一块无瑕的水晶;她的眼睛清亮活泼,但又浅可见底;她的头发比夜色还浓,用一根白丝带轻轻挽起。 她的肩头倚了一口长剑,剑身殷红透亮,好似流动的火焰;腰间挂了一只天青色的锦囊,上面绣着怪诞的文字,如珠如玉,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少女瞪视方非,方非透过指缝,痴了似的望着少女。这么对望了一分多钟,少女开口问: “你是谁?”声音娇脆,近似东方口音。 方非太受刺激,脑子一片混沌,他应声激灵一下,也问:“你是谁?” “我问你呢,你到问起我来了?”少女有些不快。 “我问您呢,你到” “应声虫!”少女面有怒气,向前走了一步,用力扳开方非的双手,“我跟你说话呢!哼,好么,我叫燕眉,燕子的燕,眉毛的眉!你呢,你叫什么?”她的呼吸喷在方非的脸上,有如山间的百合,气息清新迷人;右手搭在他的左腕,嫩白柔滑,好比软缎细丝。 也许是气息的缘故,方非猛地清醒过来,舌头也找到了主人:“我,我叫方非!” “芳菲?不是很香的花儿吗?”燕眉皱了皱眉,“你哪点香了,呸,臭也臭死了!” “我是四方的方,非常的非!” “四方非常?”燕眉又哼一声:“我看你很平常呀!” “我是平常,你的名字就好吗?燕子也有眉毛吗?”方非受惊过度,犯了糊涂,被少女一顿挖苦,居然胆敢反唇相讥。 话一出口,他就后怕起来,暗想这女超人(外星人)如果大发雷霆,自己肯定要到大霉,他一边想一边尽力向后挪动,似乎后面藏了一个避难所。 不料燕眉一团傲气,方非如果一味忍让,必然受她轻视,这时奋起反抗,反而叫她刮目相看,她看了方非一眼,点头说:“四方非常,是你写符召唤我的吗?” 方非见她没有动怒,暗暗松了口气,听了这话,下意识反问:“我写什么?” 燕眉盯着方非看了又看,心中十分疑惑:“这道'飞火传神符'是我家的秘符,这人一只裸虫,怎么知道这个” 正想着,一溜红光闪过,来自天青锦囊。少女一怔,从中掏出一面罗盘,盘面上一圈一圈,刻满了古怪的文字,盘心的磁针好似蓄足了火焰,滴溜溜转个不停。燕眉凝注时许,叫声“有了”声音刚落,磁针笔直指向方非。 少女瞪着方非,小嘴半张,方非见她神色异样,心中惶惑不安,冷不防燕眉跳上床来,逼近近前。方非吓得向后一缩,失声尖叫:“你干什么?” 少女一言不发,毛手毛脚地在他身上乱摸。方非红透耳根,连身叫道:“流氓哎呦嘻嘻呵呵,流氓” “你才流氓!”燕眉一把揪住方非衣襟,咬了咬嘴唇,“交出来!” “什么?” “隐书!” “我没见过什么书。这儿是我家”方非还没说完,燕眉沉下脸来:“少废话,把隐书交出来!要不然哼我把你变成一只小猪!” 方非又不信,又害怕,低声问:“你说的那隐书,那,那是什么?” “隐书当然是一本书!”燕眉很不耐烦,“可也有人说它是一块白玉版” “白玉版?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我见过一块白玉版” “对!”燕眉喜透眉梢,“指隐针果然没错,石版在哪儿?快给我看!” 方非左瞧瞧,右看看,不见石版的踪迹,他找了半晌,一无所获,抬头望着燕眉,忽的心慌意乱:“刚才还在的,上面还现过字。” “什么?”燕眉一扬眉毛,“隐书现过字?” “对啊!” “什么字?” 方非低头思索,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他想了又想,不觉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轻轻说道:“我不记得了” 燕眉皱了皱眉,又问:“你看见字以后,是不是模仿着写了一遍,还念出了声音?” “你怎么知道?”少女好似亲眼所见,方非的心里不胜疑惑,“我用纸蒙着描红,刚一描完,纸就烧起来了……”话没说完,忽见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十分烦乱,方非心里更加害怕,“那个隐书,我找到了给你!” “你给我?”燕眉轻轻哼了一声,“你有那么好心?” “那东西我拿着也没用!”方非老实回答。 “没用?”燕眉抬起同样来,面露讥笑,“你要不是一只裸虫,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叫人笑掉大牙?隐书没用?哼,这世上还有什么有用?” “你、你叫我什么?裸,裸……” “裸虫!”燕眉又哼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长不大的虫儿,只能活在地上,不能羽化飞翔。” “你呢?” “我是道者!”燕眉扬起脸来,眼里闪过一丝傲色。 “道者?”方非十分迷惑,“你从哪儿来?” “说来话长!”女道者撇了撇嘴,“不过隐书归化了你,又用符法召我,我可不能袖手不管。” “隐书为什么归化我?”方非的心里疑团重重。 “小裸虫,你别故意气我!”少女一跺脚,面孔微微发红,“要不是我晚来一步,隐书归化的一定是我!” 方非悻悻不已:“你那么喜欢,让它归化你好了!” “不行!”燕眉摇了摇头,“隐书一旦归化了某人,就跟他魂魄结合,终生不弃……”说到这儿,忽见方非两眼鼓圆,嘴唇发抖,不由问道,“小裸虫,你怎么了?” “这么说!”方非迟疑一下,“我身上不是多了个肿瘤……” “呸,你才是肿瘤,你是隐书身上的大肿瘤!” “算我是肿瘤好了!”方非小声说,“你、你能把我切下来么?”燕眉恨得牙痒,心想岂有此理,多少道者做梦也想隐书归化,你小子居然不当一回事,她一边想,一边说:“好啊,我有一个法子,只要一用,就能把你切下来!” “什么法子?”方非精神一振。 “隐书不是与你魂魄结合吗?只要你魂飞魄散,隐书自然与你分开啰!” “魂飞魄散……”方非一转念头,倒吸一口冷气,“那不就是死吗?” “你还不笨嘛!”燕眉冷冷一笑,“小裸虫,你想不想死啊?你要想死,本姑娘可以代劳!” 方非心子一跳,正觉慌乱,窗外传来了扑啦啦的响声。他还来不及细看,少女身后的火剑蹿了起来,冉冉飘在空中,仿佛一支火炬。燕眉的细眉向上一挑,眼里透出一股杀气。 方非后退了半步,左脚绊到座椅,扑通摔在地上,他的心里无比绝望,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可是,哼哼声刚到嘴边,又被扑啦啦的响声压了下去。 方非糊里糊涂爬了起来,迎面看见一支毛笔,淡金色的笔尖轻轻一扫,方非两眼发黑,忽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放量,床头的闹钟叫得正急。 “上学了?”方非弹身坐起,太阳穴隐隐作痛,迷迷瞪瞪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昨晚的怪事。 “我还没死?”他使劲揉脸,似乎不是做梦,于是跳下床来,走到书桌边上。桌上笔墨仍在,毛笔已用笔套罩好,墨水瓶也旋紧了盖子。“真的是梦?”他沉思一下,抽出作业本,翻开一看,其中少了一页,还有撕扯痕迹。 “不是梦!”方非攥紧本子,心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飞快穿好衣裤,蹬蹬蹬跑下楼梯,大叫一声,“伯祖母……” 槐树下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方非制度老妇习惯早起,总在树下散步,不由心生蹊跷,走到她的房前,敲了两下,可是无人回应。 方非更加奇怪,进了卫生间,对镜一照,再次大吃一惊--镜中人面额光洁,不青不肿,再摸身上,一夜间,所有的跌打损伤都已痊愈了。 谜团接二连三,折磨得他快要发狂。梳洗完毕,上学的时间也近了,方非抓起一个面包,和着牛奶吞下,又见橱柜里还有肉排,切了一块,赶到后院,连声叫唤“黑魁”。 叫了两声,走近狗窝,里面空荡荡的,老狗根本不在。方非怅然若失,将肉排丢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去,后院冷冷清清,叫他越发惆怅起来。 路过客厅,画上墨龙宛在,只有少了几分生气;两只龙眼空洞洞、白惨惨,哪儿有什么画过的痕迹。 “奇怪!”方非心里咕哝,“黑魁明明点了龙眼,怎么又没有了呢?”他想到这儿,无意抬头,只见老槐树不复旧日鲜绿,许多的叶子都已经枯黄了。 出门时,老摆钟敲响了七点,一想起王主任的扑克脸,方非就觉得心烦意乱。 骑了不足百米,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有人说:“小裸虫,你上哪儿去?” 听到这个声音,放飞的心子突地一跳,他回头望去,一个少女白衣飘举,笑盈盈站在后座上方。 “燕眉!”方非大叫一声,几乎连车翻倒。他慌忙稳住车身,匆匆向后看去--谢天谢地,燕眉还在。她双手抱在胸前,两脚一似黏住车身。 方非又惊又怕,冷不防少女伸出指头,在他脸上弹了一下:“叫这么大声干吗?我又不是聋子!” 弹中的地方似有电流通过。方非面红耳赤,心里更是一塌糊涂,他不敢正眼瞧人,只是低头咕哝:“我以为你走了呢!” “我干吗要走?我找了隐书那么久,又干吗要走?” 方非听了这话,居然松了一口气:“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昨晚来了几只鬼眼蝠,结果被我打发了。”少女皱了皱眉,“可惜漏了一只,不过这东西老了红尘,可见那边也动手了!” “哪边?”方非问。 “魔徒呀……”燕眉看了方非一眼,“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方非呆了呆,又问:“你现在去哪儿?” “跟着你!”少女答得干脆。 “跟着我?”方非吃了一惊。 “是啊!”燕眉白他一眼,“我没拿到隐书,也不能便宜了别人,要是你被人杀死,隐书还不落到别人手里了吗?” 方非一阵心跳:“你呢?你不杀我了?” “我干吗杀你?”燕眉睁大眼睛,一脸惊奇。 “这个……”方非挠了挠头,“你不想要隐书吗?” “不想才怪?”燕眉哼了一声,“不过杀了你也不算本事!算了,反正我逮着你了,隐书页逃不到哪儿去!” 方非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低声说道:“我现在上学,你先在家等着……”头顶忽地剧痛,挨了一记爆栗,少女生气说道:“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跟着你,你就算自杀,也要在我的眼皮底下!” “可是……”方非十分为难。 “没什么可是。”燕眉皱了皱眉,嘴角升起一丝笑意,“正好,我还没去过裸虫的学校,这一下可以开开眼!” “不行!”方非胡乱摆手,“你的打扮也太……太那个一点儿。”“呵!”燕眉转了一圈,双脚不离后座,“这样不好看吗?” “这个,我们都穿校服。还有,这把剑是管制刀具,不能带进学校。” “管制刀具?”燕眉有点儿迷惑,“那是什么?” “就是刀啊剑的,带到公共场合,会给警cha没收!” “没收我的丹离剑?”燕眉扬起脸来,冷笑说,“叫他们试试看!” “你的剑没人敢收!可我是学生啊,他们不敢招惹你,就不会对付我吗?” 燕眉见他神态可怜,心一软,叹气说:“好啦,我把剑收起来。”她抽出剑向天一丢,啪,强光一闪,长剑不知去向。方非大吃一惊,揉眼大叫:“剑呢?” “收起来了!”燕眉答得漫不经意。 “那,衣服……” “不换不换!”燕眉大不耐烦,“你这身衣服莫名其妙,丑也丑死了。” 方非无法可想,低头看表,七点一十五,心知磨叽下去,必定迟到,只好说:“燕眉……咳。你扶着我,车子晃来晃去,小心摔到地上。” “要摔我?你试试看!”少女背起双手,一副随便你摔的样子。方非只好闭上嘴巴,全力蹬车赶路。 少女一路上唧唧咯咯,见了什么也觉得稀罕,太阳伞也好,电线杆也罢,都要问个一清二楚。方非不胜其烦,大声说:“你不是道者吗?连这些也不懂?” “我来了红尘,整天高来高去,见的不是飞机,就是火箭,你们裸虫的飞弹,我也见过好几次。不过地面上的东西就见得少了,哼,谁叫你们裸虫的东西古古怪怪,输电要用线,遮太阳还要撑伞?” “你们那儿不用电吗?”方非倍感好奇。 “当然不用。” “太阳太毒,又用什么遮挡?” “云啊,找一朵云遮住不就得了。” 方非想象烈日当空、人人头顶一朵乌云的情形,一时哑口无言。 “小裸虫!”燕眉冷不丁问道,“你住的宅院是谁的?” “伯祖母的!” “你这个伯祖母啊,真是不简单!” “她又老又穷,哪点儿不简单?” “她又老又穷才不简单!你按,你们家周围都是高楼,为什么那座房子破破烂烂的,多少年也没有拆过?难道说,造楼的都瞎了眼吗?”“这件事我问过,她说别人忘了拆!” “忘了拆。”女道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法儿挺省事。” “省事?”方非只觉迷惑,“怎么省事?” 燕眉默不作声,方非的心中疑云大起。少女说得对,老房子在拆迁中幸免,实在叫人吃惊,只不过,这只算疑点之一。 方非打听过,附近的中学有好几所,西望中学出来学费最贵,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家最近。 第 5 章节 老太婆又老又穷,一没钱交学费,二与校长无亲无故,又凭什么让他伤这间学校?老妇养的黑狗,怎么会知道隐书藏在槐树下面?还有,昨天晚上她又跟谁吵架? 方非想得脑门隐隐作痛,他打定了主意,今天放学回家,一定要想伯祖母问个明白。 只顾说话,忘了时间。将近学校,方非一看表,已是七点三十五,他吓了一跳,抬眼望去,王主任把守校门,正在虎视眈眈。方非忙把单车驶到路边,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 “小裸虫!”燕眉只觉得可疑,“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我迟到了五分钟。”方非的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苦”字。 “才五分钟!有什么大不了的?” “瞧见那个人了吗?”方非冲王主任一努嘴,“被她抓到就惨了!” “胆小鬼,看我的!”少女一扬手,平地里涌起一团牛奶似的白雾。 方非望着浓雾,心里一阵迷茫。女道者连声催促“发什么呆?冲过去呀!” “校门在哪儿?”方非晕头转向。 “少废话,叫你冲就冲!” 方非硬着头皮驱车向前,雾气似有灵性,车轮滚到的地方,浓雾纷纷散开,雾里仿佛藏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校门。可在小路以外,别说单车,就是一辆卡车驶过,雾中人也休想看见。 “谁在骑车?”眼看大功告成,飞来一声断喝。方非听出来源,两腿一阵发软,忽见浓雾里伸出来两只干枯的手爪,向着虚空拼命乱抓,吓得他低头躲闪,冷不防女教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方非,是不是你?好哇,我看到你了……停下,快停下,要不然,我叫你好看……” 方非魂也飞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狠狠一蹬踏板,呼地冲进校门,身后咣当一下,似有什么撞在了门边的铁栅栏上。 大雾飘入校园、由浓转淡。方非藏好单车,与燕眉摸上三楼。两人从后门钻进教室,学生们闹哄哄的,都在吹牛吵架,两人进门,居然没人发觉。 方非送了一口气,再看校门,浓雾散去,不见了女门神的影子。他心乱如麻,听声音,王主任已经认出了他,也许和怒爱就要赶来。方非的心缩成一团,紧张发愁,坐立不安,这时身旁咯咯大笑,掉头一看,燕眉翻着课本,一边瞧,一边笑个不停。 四周忽地安静下来,方非一抬眼,学生们纷纷看来,望着这边两眼发直。 “老单车!”卧底怒容满面,起身大喝,“你带校外人员进校?哼,我要告诉老师!” 方非好似上了架的鸭子,有气无力地辩解:“……她么、她不是校外人员,她么、她是新来的同学……” “新同学?”男生们一听,心想岂有此理,这样可爱的女生,居然和老单车坐在一起?女生们见了燕眉,先有一点儿自惭形秽,再见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又是由愧生恨,纷纷怒视不已。 一下课,消息如风传开,男生们互相知会:“知道吗,初三(5)班来了个超级大美女。呷!你知道她的同桌吗?哼,居然是老、单、车……”女生们也彼此风传:“知道不?初三(5)班来了个女的,长得还凑合,就是臭美得要命……” 男生们闻风赶来,挤得过道里水泄不通,等到上课铃响,才又依依不舍地散去。女生瞧在眼里,满心不是滋味,都说这些男生的脑袋被驴踢了,可是到了第二堂课完,挨驴踢的男生又多了一倍。 这么闹腾了半天,女门神始终没来找茬,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反教方非心神不宁。好容易挨过午休,一看课表,下午第一堂竟是生物课。方非心往下沉,站在课表前面,半响也没回过味儿来。 不久上课铃响!走廊里转来脚步声,方非心惊肉跳,几乎想要起身逃跑。 王主任昂首阔步地走上讲台,额头上贴了一块小纱布。她早晨追赶方非,不慎摔了一跤,额偶磕在铁栅栏上,蹭破了一块皮,流了一点儿血,还撞坏了金边眼镜。整个上午,她都在校医室里哼哼唧唧,眼镜修好以前,也没空来找方非的晦气。 女门神的目光扫过教室,终于落在了方非身上。一刹那,他的背上像是爬满了毛毛虫,又痒又麻,还有一点儿针扎似的难受。 王主任目光一转,忽又看见燕眉,面露惊疑,大叫一声:“那个谁?怎么不穿校服?” 燕眉跷着二郎腿,正在翻看生物课本,她头也不抬,冷冷答道:“我爱穿就穿,你管得着吗?” 学生们齐刷刷望着燕眉,纷纷流露出佩服的申请。女门神挨了一记闷棍,脑子发蒙,面皮发胀,不自觉攥紧教鞭:“你敢、你竟敢……”嗓子也颤抖起来。 “你是谁?”王主任声嘶力竭,“敢在我的教室……!” 燕眉扁起小嘴,方非慌忙抢答:“她是一位道……新来的同学!”“新同学?”王主任教鞭一挥,“我怎么不知道?”忽又指着方非,厉声喝道,“我问她的话,你帮什么腔?”她望着方非,只觉得一阵恼恨,教鞭啪啪地敲打讲桌,厉声说道,“今天早晨,有人上学迟到!可是,这个人不但不思悔改,还趁着大雾强闯校门。这样的事情不可容忍!这个人,他如果以为瞒天过海,那就大错特错了……” “王主任。”卧底高举右手,“我知道是谁迟到!” “好,你站起来说。”女门神大喜过望。 “今天早上,我帮您清点了一下人数……”卧底话没说完,教室里起了一片嘘声,卧底面不改色,摇头晃脑地说下去,“……结果,发泄有个座位空着没人……”说道这儿,目光投向末排,方非低下脑袋,恨不得钻到课桌下面。 “好哇。”王主任死死盯着方非,“你说说,哪一个座位空着没人?”卧底得意洋洋,张开嘴巴,可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无论怎样摇唇鼓舌,就是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教室里一片寂静,人人望着卧底,只见他嘴皮翻飞,手舞足蹈,仿佛正在表演哑剧。 “你说什么?不要怕,大声一点儿!”女门神热情鼓励,卧底更加窘迫,他的嘴巴张得又大又圆,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 可就是哭,也没有哭声。 王主任心中疑云大起,冷冷说道:“那个……你先坐下,现在不方便,我们下课再说。”她犹不死心,“还有谁看见他人迟到?” 教室里寂无声息,王主任大失所望。方非忍不住偷问:“燕眉,你对卧底做了什么?” “那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吗?”少女轻轻哼了一声,“我赏了他一道'绝声符',三天内随他怎么张嘴,也别想吐得出一个字。”方非心花怒放,心想卧底最爱说话,三天不说话,还不把他活活闷死。 “大家翻到104页。”王主任找不到证人,暂时放过方非,“今天,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达尔文认为:地球上的生物都是由同一物种进化而来……咦,新同学,你要发言?” 方非惊恐望去燕眉自信满满地高举右手。他还来不及阻止,她已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达尔文他错了!” 这句话震得方非两眼一黑,可还没完,燕眉接着说了下去: “根据《四灵书》的记载:一切生命都是四灵用烘炉创造的。远在宇宙之主--鸿蒙大神觉醒以前,这个世界无始无终,无生无灭,鸿蒙也只是混沌的元气,他的身边包围着无边的凕涬。而当鸿蒙醒来时,凕涬就分散开了。 “接下来,鸿蒙创造了四位神灵:苍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灵在宇宙的中枢立起了一座烘炉,将无量的凕涬锻炼成了亿万星辰,这其中包括日、月和地球。完成了这一件大事,烘炉之火还在燃烧。这时间,鸿蒙将他的神性注入了炉火,命令四灵,要用这火来创造'灵魂'。他说:'灵魂'是我的第五个儿子,比起你们四个,他还要强大得多。” “言者无心,听者有心。白虎听了这话,暗生嫉恨,他害怕'灵魂'强过自己。所以,就在'灵魂'出生之际,白虎背叛了鸿蒙,用他的宝轮摧毁了烘炉。烘炉轰然塌缩,把'灵魂'挤压得支离破碎。这些碎片十分可怜,他们化身千万亿数,飞翔宇宙深处,变化成了各种生命。由于灵魂残缺不全,所以,无论何种生命,注定无法永生!” 燕眉目光一转,扫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所以说,达尔文他错了。这个故事,才是物种的起源!” 沉寂了足足两分钟,王主任像是复活的木偶,动了一动,大踏步走向燕眉。她的面容僵硬,举起教鞭,指定燕眉的鼻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你,给、我、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燕眉笑嘻嘻满不在乎,“我坐这儿很舒服。”啪,教鞭敲在桌上,女门神面透煞气:“为什么?这是我的教室!” “你的教室?”燕眉眨了眨眼,“你叫它一声小乖乖,瞧它答不答应?” “胡说,教室会说话吗?” “那你听我叫!”燕眉清了清嗓子,轻轻叫了一声,“小乖乖!”“我在这儿!”一个沉闷的声音回答。 “谁?”王主任尖声惊叫,“谁在答话?”她怒视方非,后者一脸无辜。 “没听见吗,我再叫一遍!”燕眉翘了翘嘴,又叫一声,“小乖乖!” “我在这儿!”声音从后面的墙上传来,王主任一抬眼,险些昏了过去--粉白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活是一张大大的嘴巴,嘴里伸出来一条灰白的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薄唇。 “呀!”女门神想要逃跑,怪嘴忽又消失了。她揉了揉眼,墙壁还是墙壁,再看四周的学生,一个个脸色凭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王主任的心里犯了嘀咕:“糟糕,一定是早上撞坏了脑子--墙壁长嘴,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下子听见了吗?”燕眉还在说话。 “幻觉,都是幻觉!”女门神刚强了得,等闲的灵异事件吓不倒她。 “所以说!”燕眉不依不饶,“这是我的教室!” “胡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王主任失去了理智,举起教鞭,狠狠抽了下去。她本意吓唬燕眉,把她赶出教室,不想教鞭到了少女头顶,红光一闪,变成了一条黄绿大蛇,嗖的掉过头来,缠住女教师的胳膊,冲着她的面门刷刷吐信。 “蛇,天啦,真的是蛇……”女门神被打垮了,她掉过头去,冲着全班学生,发出了一声凄凄惨惨的尖叫,“我,的,妈,妈,咪,呀……” 人们被这叫声吓坏了,全都呆呆地望着教导主任--她正与一根竹教鞭殊死搏斗,一会儿将竹鞭弯成U形,一会儿又将其扯直;她左手持鞭抽打自己,右手又千方百计地遮挡鞭子,每当鞭子打在手上,她又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趁着混乱,方非拉着燕眉流出教室。来到单车附近,他再也忍不住,丢下书包哈大笑。 父母死后,他第一次开怀大笑。我的妈妈咪呀,一想起这声惨叫,他就有说不出的痛快。方非捂着肚子,笑着直淌眼泪。 燕眉却翘嘴埋怨:“小裸虫,你拉我出来干吗?老裸虫太可恨了,我还没教训够呢!” “够了,够了。”方非忍住笑说,“她也不算什么坏人!” “还不坏?她拿鞭子打我呢!”燕眉一皱眉头,“方非,这学校太没劲了,再待下去,可要把我闷死了!” “什么学校有劲呢?”方非随口问道。 “八非学宫!”燕眉打了个响指,“那儿还算马马虎虎!” “八非学宫?”方非一愣,“在哪儿?” 少女指了指上面。“天上?”方非大吃一惊。 燕眉又指了指下面。 “地下?”方非更加迷惑。 “小呆瓜!”少女给了他后脑一掌,“猜够了吗?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逃学!” “好哇!”燕眉拍手称快。 去他的破学校!方非抓起书包用力一扔,嗖,那东西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了围墙后面。他松了一口气,跨上单车直闯校门。门卫扑上来阻拦,燕眉鼓起两腮,一口气吹在他身上,门卫像是一个陀螺,发疯似的旋转起来。 到了南河岸边,两人沿河疾驰。云破日出,透过枝枝桠桠,撒下万点碎金。燕眉张开双臂,衣发飘飘,恍若畅泳金河中的鱼儿,自由自在,所有无虑。 方非使劲蹬车,俨然不知疲倦。他从没想过,一旦抛开所有拘束,竟是这样的畅快淋漓。 一声轰鸣,有车擦身驶过。方非下意识放慢车速,那车也慢了下来,跟他并肩行驶。 吴能俊右手勾着方向盘,Y女友靠在副驾驶位上。公子哥儿的脸上淤青未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燕眉。 好心情一扫而光,方非心头一乱。哧溜,吴能俊跑车打横,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吴能俊,你有完没完?”方非只好刹车。 “完个鬼!”吴能俊指着脸上的淤伤,“我这儿白挨了吗?” “你想怎么样?”方非有点心虚。 “两条路任选!一是跪下来磕一百个头,叫我一百声好爷爷;二呢,哼,算了,说了也白说。” 方非忍不住握起拳头。吴能俊冷笑了一声,抿嘴吹了声口哨,前方路边钻出来四辆清一色的哈雷摩托,每辆车上坐了一人,手持钢管,表情凶悍。 大公鸡早有预谋,事先约下一帮车友,只等方非放学,就要痛下毒手。想到这儿,方非的背后凉飕飕的,出了一身冷汗。 “别误会,你还用不着兄弟们动手!”吴能俊大咧咧一挥手,“他们是来收拾那狗东西的。狗东西呢?今天怎么不来?来了也没关系,我要把它做成火锅,狠狠地吃他们的一顿……”他说完这句,眼看方非无动于衷,心里大为光火,“老单车,你跪不跪?” 方非还没回答,燕眉冷不丁开口:“你说有两条路,还有一条是什么?” “哎呦,小妹妹怕了?”大公鸡兴奋得喔喔直叫,“这第二条嘛,比第一条还要难,唉,我就是说了,他也做不到!” “装腔作势!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做不到?” “好吧!第二条路就是跟我赛车。赢了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输了,可就得任我处置……”说到这儿, 第 6 章节 他眯眼瞅着燕眉,“怎么样?小妹妹,敢玩儿吗?哈,他连车都没有,怎么跟我玩儿?” 少女笑了笑,点头说:“有点儿意思!”方非忙叫:“燕眉……”女道者不待他说完,挥手说:“不过规则得改改!你要输了,也得任我们处置。” “你们?”吴能俊一愣。燕眉指了指方非,又点了点自己:“我和他,我们两个人跟你比!” 吴能俊收起笑意,瞅瞅方非,又瞧了瞧燕眉,忽然笑了起来:“好吧,小妹妹,我输了,任你处置。不过……你输了,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要……”吴能俊盯着燕眉,涎着脸说,“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话没说完,Y女友哇地哭出来,掀开车门,撒腿就跑。燕眉也不动气,挥手说:“好,就这么办!” 吴能俊大喜过望,一面冲少女挤眉弄眼,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今晚八点,呵,学校后山公路,大伙儿不见不散……”他举手叫来同伙,低声说了两句,又冲燕眉抛了个眼风,发动跑车,一溜烟去了。 四辆哈雷留在原地,方非骑车在前,摩托就跟在后面,俨然受了吴能俊的指使,看住二人,非叫他们赴约不可。 方非忧心忡忡,燕眉却是优哉游哉,沿河欣赏风景。挨到傍晚,她噌地跳下车来,大声说:“歇一会儿。” 少女精力无穷,仿佛不知疲倦,她步子轻快,走到长椅边坐下。方非坐在她身边,望着河水呆呆出神,他满脑子都是这两天的奇遇,至今还是半信半疑。他总觉得这是一场迷梦,一觉醒来,又会回到无聊的现实。一想到晚间的车赛,他又感觉心烦意乱,大公鸡的车技很厉害,车又是一流的名车,方非隐约听说,这一人一车,得过某某车赛的冠军,说起来,他似乎连累了燕眉,万一输了--方非不敢再想下去。 “小裸虫!”燕眉的声音传来,“你爸妈呢?” “他们……”方非沉默一下,“他们不在了!” 少女有点儿吃惊,低眉望着脚尖,许久也不出声。 “燕眉,你有亲人吗?”方非一时好奇,轻声问。 “怎么没有,我有爸爸,还有……”燕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还有一个哥哥。” “妈妈呢……”话一出口,方非后悔起来。少女沉默一下,摇头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什么该不该的?生是劳碌,死是休息,只要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关系?”燕眉年纪不大,却对生死看得透彻,方非望着少女心里不胜讶异。 “饿了吗?”燕眉从青色的小囊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盒子,盖子上有一枚火鸟纹章。她掀开盒子,里面几十点白光飞来飞去,有的从左角到右角,有的从上边蹿到下边,有的蹦起老高,到了盒子边缘,红光轻轻一闪,又把他们挡了回去。 燕眉伸出二指拈住一点白光,凑近一看,竟是一颗杏仁大小的药丸。药丸在指间尽力挣扎,只差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 “给你!”燕眉把药丸递了过来。方非战战兢兢,不敢伸手去接,燕眉大不耐烦:“快拿着!'辟谷丸'滑头得很,又会土遁,掉到地上,可就没了。” 方非无奈接过,药丸在手心里勃勃跳动,这哪儿是什么“辟谷丸”,明明就是一只“辟谷”虫子。 燕眉又捉一丸,塞进嘴里,方非只好有样学样,拈起那颗不情不愿的小丸子,闭眼塞进口中。丹丸入口即化,淡而无味,他连唾液咽入肚里,饥饿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收好丹盒,燕眉靠着椅子养神。知道天色黑尽,她才张眼一笑:“跟屁虫等得不耐烦了!” 方非转眼望去,四个摩托手十分焦躁,其中一人踢打树干,拼命发泄心中的闷气。 “走吧!”燕眉站起身来,方非忙问:“去找车吗?” “找车?”少女回头一笑,“找什么车?” 方非一愣:“没有跑车,怎么比赛?” “你会开车吗?”燕眉问。 方非又是一愣,连连摇头。 “我也不会!”燕眉满不在乎。 “那比什么赛?”方非急得跳了起来。 “小意思!”少女打了个响指,“你就等着瞧吧!” 方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取胜。没有跑车,怎么比赛?要想不败,只有耍赖。他一连想了好几个耍赖的法子,好比放出火红飞剑,扎破大公鸡的车胎,要么变出一团大雾,让他走迷了路,一头撞在树上…… 正在恶毒幻想,黑暗里灯光忽闪,一瞬间,四辆哈雷从身边呼啸而过,车手冲着两人挥舞棍棒,脸上透出十足威吓。 方非一心拖延时间,慢慢骑了上前,远远望去,吴能俊换了一身银灰色西服,手扶挡风玻璃,身下的野马车铆足了劲儿,爆炸式的引擎发出可怕的嘶吼。 “晚了无分钟!”公子哥儿一瞅左腕的劳力士表,“小妹妹,下次跟我约会,千万不要迟到哟。” “下次?'下跪'还差不多!”女道者白衣出尘,从夜色里冉冉浮出。 吴能俊自动忽略背景方非,两眼死死望着燕眉,脸上的笑容半傻半痴:“小妹妹,算了吧,这车不用赛了,趁着还早,我带你去兜兜风!” “不用赛了?你要认输?” “认输?笑话!你拿什么跟我赛?”公子哥儿气咻咻一指,“就凭这辆破单车吗?” “你还不笨!”燕眉拍了拍手,“我就用这辆破单车跟你赛!” 方非的脑子嗡的一声,凭空大了几倍。摩托手先是一愣,接着哄然大笑。 吴能俊瞪着燕眉,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刁嘴咬舌地说:“小妹妹,你在小瞧我吗?” “我不小瞧你妈,我只是小瞧你而已!” 吴能俊的脸胀成了猪肝颜色,一个劲儿地指手画脚:“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输了不要赖账。” “赖什么账?呵,我还要好好地处置你呢!”燕眉很露骨地打量对手。 “少开玩笑!”吴能俊两眼瞪圆,鼻翼抽动,活是一头要喷火的恐龙,“你等着!哼,前面有一面白旗,谁先到谁赢。” “连白旗都准备好了吗?你还真识相啊。本姑娘一向宽大为怀,投降不杀。” “宽大个鬼!”吴能俊一蹬油门,跑车疾射出去,一眨眼,消失在弯道的尽头。 方非望着尾烟发愣,冷不防头顶一痛,燕眉锐声催促:“呆头鹅,还不快追?”方非满头雾水:“可,可……” “可你个大头鬼啊,想输是不是?”少女有点儿生气。 方非只好蹬车向前,摩托手大声嘲笑,手舞棍棒,不时来捅他的双腿。方非左躲右闪,急的满头是汗,四人见他狼狈,笑得更加开心。 这时单车跳了一下,好似绊着石头。方非稳住车身,猛可发现,踏板轻了许多,他随意蹬踩,不经意间,耳边的嘲笑声越去越远。 方非只觉诧异,回头一看,哈雷车正在由大变小;低头再看,老单车轮转如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驰向前。 四个哈雷小子愣了一下,跟着哇哇怒叫,大力踩踏油门,一个个恶形恶状,恨不得撞烂前面的单车。 方非又吃惊,又迷惑,还没想通发生了什么,耳边传来低沉的吟哦声-- “五里众生云雾深堕……” 前方红光一闪,平地大雾涌起,方非来不及刹车,忽觉浑身一轻,疾风迎面吹来,刮得他睁不开眼睛。一连串声音从下面响起--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棍棒敲打人体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声声惨叫。 方非尽力睁眼,雾气忽又消失了,两旁的树木向后飞逝,起初还是粗圆的树干,一眨眼,尖尖的树梢已到眼前。 方非惊讶极了!他低头看去,老单车轮子空转,叫得欢天喜地,车架的钢管上涌现出点点青光,好似藏了千百只萤火小虫。 单车真的在飞!它一阵子飞得极高,林梢摩擦车轮,发出沙沙的细响;一阵子又飞得极低,奔驰的疾风愤慨了车前的长草;它在梧桐林中穿行,只差一线就撞上树干;它越过了一方池塘,在波心留下了飘渺的幻影。 方非手攥车把,脸上的热汗被冷风吹干,身边的山林变幻莫测,一会儿高入云天,一会儿又像一片小草。一轮满月在林间穿梭,活是一头白色的凤凰。 “小裸虫,看右边!”燕眉叫了一声,方非转眼一看,林木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公路,公路上一辆车风驰电掣,大公鸡开启了氦气加速,车后两道尾焰,惹起一片流光。 仿佛有一戏弄,燕眉驾车穿过树林,飞越跑车上方。距离之近,方非几乎看得见吴能俊的脸膛--公子哥儿胜券在握,嘴角微微含笑,两眼直视前方--刹那间,方非的心里起了一丝说不出的同情。 越过跑车,单车钻入道边的林莽。方非眼前一黑,公路和跑车消失了。当公路再次出现,道路的中央,静悄悄竖了一杆白旗。 燕眉咯地一笑,俯冲下去,像是破空攫浪的白鹰,将那旗帜拿在手里。 单车凌空一跳,落在大树顶端。方非心神恍惚,半梦半醒,凝目望去,跑车由远而近,正在飞速逼近。再一回头,远处的公路还没完工,道上横了一排路障。 跑车在路障前停下。吴能俊东张西望地寻找白旗。 “笨蛋!”燕眉轻轻骂了一声,“小裸虫你说,怎么处置这个东西?” 方非本来认定会输,从来没有取胜的念头,更别说思考处置的花样,这时期期艾艾,根本无从说起。他正在支吾,燕眉忽地咦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吴能俊找不到白旗,满腹疑窦,正在骂骂咧咧,忽听哗啦一声,左边的林子晃了一下,树叶簌簌下落。大公鸡掉头看去,喀嚓,两颗大树拦腰折断,跟着呼的一声,蹿出一颗硕大无朋的怪头。 怪头三米见方,七分像蛇,三分像是蜥蜴,皮肤凹凸不平,一张怪嘴张得老大,方非远在树上,也能闻到浓烈的臭气。 “咻。”怪头发出一声锐啸,吴能俊愣了足足五秒,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叫。 “恐,恐龙……”他一声叫完,才想起驾车逃命,他连踩油门,可都踩在了刹车上面。手忙脚乱中,怪物刷地一挣,身子又伸出来一截,体表鳞片宛然,在明月下发出沉沉的乌光。 吴能俊终于踩中了油门,怪物也已钻出了全身,它二十米长,背上褶皱多多,下有两只利爪,长尾巴扫过公路,咣当一声,击中了野马车的尾部。 哧溜,跑车歪斜滑行,撞上一棵大树,安全气囊嗖地弹出,将吴能俊死死摁在了坐椅上面。 “咻。”怪物跳到车前,昂起怪头,背上的褶皱刷地抖开,化为了六扇巨大的肉翅,月光透翅而过,粗大的筋络历历可见。 方非吓得发抖,他张大嘴巴,呆呆望着燕眉。少女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别看我,处置归处置,我可没想要他的命!” “那……”方非极力压住心跳,“那是什么?” “蛇妖肥遗!” “肥遗?它来干什么?” “也许冲我来的!”燕眉双眉一扬,“冤有头,债有主,我下去打个招呼!” 肥遗俯下脑袋,冲着吴能俊刷刷吐信,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发出可怕的凶光。公子哥儿卡在那儿,似乎已经压扁,胸腔里发出凄楚的呻吟。 “咻。”蛇妖撑开怪嘴,黑漆漆好似一个大洞。 蛇嘴还没合拢,一道红光夹杂白影,从两排蛇牙飞掠而过。燕眉一把扯起吴能俊,闪电般蹿上天去。 肥遗咬住跑车,大力咀嚼几下,一阵怪响叫人牙酸。它将这堆破铜烂铁吞进了肚里,就像打发小虾小鱼。 大公鸡受惊过度,昏了过去。燕眉随手一扔,将他晾在了树梢上面。 少女左手按腰,静静漂浮半空,脚下长剑流光,好似火烧霞涌。一阵大风吹过,树鸣草啸,如涛如鼓,明月半遮半掩,变得暗淡昏黄。 四周暗了一下,蛇妖也飞到了天上,它的六扇翅膀,挡住了苍白的月光。 “大笨蛇。”燕眉招了招手,“来呀!” “咻!”肥遗一张嘴,吐出一道惨绿的火焰,绿焰长有百米,经过的地反,树木由黑变灰,变成了一团团淡淡的雾气。 燕眉一扬手,大火无中生有,好似横空画出。火势越滚越大,挟着疾风冲向绿焰。神火鬼焰凌空交锋,绿焰越烧越短,忽然消失不见。 肥遗怪叫一声,绕过大火,张嘴来咬燕眉,燕眉咯的一笑,纵身躲开。两边一追一逃,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凶恶的黑雕捕捉轻灵的白雀,双双衔尾急飞,一头钻进了莽林。 蛇妖的翅膀好似刀锋,不时斩断树木,阻拦少女的去路。可是燕眉飞行灵巧,根本不为所动,她快快飞,慢慢飞,高高飞,低低飞,她在倒下的树桠间飞,在蛇妖的翅膀下飞,在百米高空飞,在离地寸许飞,绕着树干飞,蹴着草叶飞,俨然故意弄险,怎么惊险,就怎么飞行。 方非看的目不暇接,一颗心附在了燕眉身上,随她高低起落,一阵松,一阵紧,几乎就像身临其境。正瞧着,忽觉脸上一热,似乎滴了什么,他伸手一抹,又粘又湿,凑近一闻,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鼻。 方非寒毛竖起,头顶又掉下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接住,这东西又软又湿,就着月光一看,方非几乎闭住了呼吸--这是一颗夜莺的头颅,鸟头齐颈折断,双眼暗淡无光。 方非一抬头,树梢上星星点点、布满红光,发光物团团漆黑,其中的一只向着圆月舒展开来,尖耳大肚,长了一对阔大的肉翅。 “蝙蝠!”他的惊叫声还没出口,蝠群扇动翅膀,呼啦啦猛扑下来。 “哎呀!”方非忘了身在树梢,匆忙蹬踩踏板。可是才蹬两下,蝙蝠已经落在他的身上,利爪陷入肉中,传来一阵剧痛。 哧,全无征兆,夜空亮了起来,满树枝叶变得通明雪亮--百十道电光从天落下,势如快剑长戟,刺中了漫天的蝠影。 哀鸣声凄厉刺耳,蝙蝠纷纷下坠,方非才觉肌肤发麻,妖蝠已经一只不落地被闪电殛死。 肥遗受了惊动,黄澄澄的蛇眼笔直瞪来,它迟疑了一下,忽地丢开燕眉,向着方非飞来。 方非吓呆了眼,忽听燕眉锐叫一声:“快蹬车!”他想也不想,应声猛蹬踏板。老单车呜呜 第 7 章节 激响,咻,一道碗口粗细的电光劈头射落,喀嚓,大树从中断开,树身来回晃动,方非只觉车轮打滑,不由得向下落去。他身在半空,臭气上涌,肥遗怪口怒张,从下面狠狠咬来。 鬼使神差,方非连人带车,掉进了蛇妖的嘴巴。 绝望一闪而过,耳边尽是凄厉的风声,哧溜,方非眼前一亮,身边出现了三道电光。 电光快过人车,肥遗五内如焚。它仓皇中想要闭嘴,不料单车落下,卡在了它两颚中间。蛇妖一身怪力,任何钢铁都能咬碎,单车看似残破,居然坚硬得出奇,不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死死撑住了蛇嘴。 方非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心里的感觉悲惨透顶,冲天的臭气从身后汹涌喷出,两排蛇牙直愣愣竖在两边,牙尖上毒涎横流,眼看就要滴在他的脸上。 方非昏迷了大半,剩下一小半神志,还记得燕眉吩咐,下意识踩动车轮。 随他一蹬一踩,电光虚空生成,一道接一道地射入蛇嘴。肥遗好似羊癫疯发作,乱抖乱颤,笔直下坠。落地前它用舌头叉住了单车,尽力向外一顶,方非连人带车地飞出了蛇嘴,呼地向一棵大树撞去。 身边红光闪动,方非身子一轻,被燕眉抓在了手里。老单车挟风撞上了树身,轰隆一身,大树拦腰折断,将单车埋在了下面。 女道者救了方非,飞到蛇妖的上方。肥遗抬头挣扎,无奈伤势沉重,不能施展妖法。 “太古火万引精神。”吟哦声传入耳中,方非昏昏沉沉,抬眼望去,燕眉的手里多了一支长长的毛笔,笔管火红,笔锋淡黄。 七个红光小字出现在了蛇妖背上。肥遗哀声悲叫,身子颜色转淡,它的躯壳深处,燃起了一点明亮的火光。火焰从内向外地燃烧,转眼烧破蛇皮,烧尽血肉,只留下一副黑糊糊的骨架,这时间,一阵微风吹过,势如摧枯拉朽,骨架化作了一堆飞灰。 燕眉落在地上,扫视满地狼藉,她沉吟一下,走到公路边上,轻轻一挥毛笔,道路的中心如飞下线,一眨眼,露出了一张地穴似的怪嘴,足有十米见方,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怪嘴一开一合,好似向内吸气。秽物与尸骸受了吸引,接二连三地钻入了那张大嘴,就连折断的树木也不例外。 过了一会儿,大地的深处响起了一声号叫,凄凉沉闷,无法形容。跟着怪嘴合拢,路面平复如初,四周的地面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那是什么东西?”方非的身子缩成一团,提问的声音微微发颤。 “太岁!”燕眉收起毛笔,微微皱眉,“我用了一道'太岁灭迹符',把这些脏东西清理了……可惜,车子叫大笨蛇吃了,倒是一个大大的破绽。”任她法力多高,也变不出一辆价值千万的古董车,想来想去,大为恼恨,“大笨蛇太可恶,哼,死了也不叫人清净。” 骂了几句,她又想起什么,冲着方非微微一笑,“小裸虫,你今天做得好啊,要不是你,除这蛇妖可不容易!” “明明是你除了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方非的声音有气无力。 燕眉摇了摇头,说道:“大蠢蛇一身妖法,飞得又快,本来我们还得斗上一阵。可它自己讨死,偏偏跑来惹你,结果被你的太乙神雷射进了嘴巴,这么一来,我才能靠近它,用'引火入魔符'勾动它体内的魔火……” “太乙神雷……”方非睁大双眼,手指鼻尖,“我的?” “就是'你的'!”燕眉笑了笑,“小裸虫,你把单车推过来。” 单车横在地上,不知好坏,方非本想摔了这一下,没有四分五裂,也该缺东少西,谁知上前一看,单车破旧如故,可也结实如初,不但没有缺少一颗螺丝钉,用力一推,吱呀呀的声音也很熟悉。 老单车顽固倔强,完全超乎想象。方非无可奈何,只好推车回来。 燕眉吩咐他摆正单车,一伸手,抚过车架钢管,口中念念有词。老单车应声明亮起来,一片铁锈中间,燃起了点点青光。方非仔细一看,吃惊地发现,这些青色的光点,要么仿佛云朵,要么形如雷电;还有许多竟是细小的文字,有的可以辨认,有的却古奥难识。 “这些云雷文和太乙神符,古老精深,全是古代道者的手笔。”燕眉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小裸虫,这是苍龙道者打造的一部雷车,不但可以飞行,遇上邪魔妖怪,还能发出闪电雷霆。” “雷车?”方非目瞪口呆,“你是说这辆破车?” “破车?”燕眉轻轻一笑,“这可不是它的本来面目。不知为什么,有人故意把它变成了这副样子。至于铁锈?哼,也是为了掩饰雷纹宝符,故意添加上去的呢!” 方非望着单车,又迷茫,有懊恼,直觉受了莫大的嘲弄--老单车是一部雷车,自己骑了一个多月,居然毫无察觉。 “啊!”他向上一跳,忽地大叫起来,“伯祖母,是伯祖母……” “你鬼叫什么?”燕眉白他一眼。 “这辆车是伯祖母给我的,她,她……”方非说到这儿,忽地张口结舌。 “什么伯祖母?”燕眉冷冷说道,“我早说了她不简单,闹得不好,还是一位谪仙。” “谪仙?” “谪仙就是常住在红尘里的道者!” “谪仙的本领大不大?”方非忍不住问。 “反正不小!” “他们那么厉害,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方非的心里十分纳闷。 “谪仙来到红尘,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有《天人誓约》管着,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暴露身份。”燕眉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也有家伙不甘寂寞,使了一点儿小法术,凑巧被裸虫看见,当成了鬼怪神仙!” “你说伯祖母是谪仙,她为什么又把雷车给我?”谜团接踵而来,方非应付不暇。 “我不知道!”燕眉摇了摇头,“你该去问问她!” “燕眉,我、我要回一趟家!”方非的心里混乱极了,只想找到老妇,把所有的疑问弄明白。 燕眉放飞变幻戏法,从锦囊里抽出一支半米长的卷轴。但见方非一脸疑惑,少女笑笑说道:“这是二十倍的弥芥囊,可以装比这个口袋大二十倍的东西!” “能装人吗?”方非好奇地问。 “应该可以!”燕眉一本正经,“你要不要试一试?”方非赶忙摇头。 少女展开卷轴,扫了一眼说道:“小裸虫,你那伯祖母要是谪仙,一定不在家里;要是裸虫,那可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燕眉收起卷轴,,揪来吴能俊,公子哥儿的裤子湿了一片,身上全是屎尿的臭味,少女皱了皱眉,低声念诵一句,运笔一扫,公子哥儿的额心闪过一片红光。 “你干什么?”方非瞧得发愣。 “这是一道'健忘符',我改变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车被偷了,今晚别的事情,他也会统统忘掉。”燕眉提起吴能俊,纵身跳上后座,“小裸虫,你不是要回家吗?还等什么,快来开车!” 方非见她肯陪自己回家,精神一振,喜出望外。他慌忙跳上了雷车,还没坐稳,呼,单车又飞了起来。 这一次飞行更快,不久看见了四个摩托车手。他们人样车翻,躺在地上大声呻吟,他们闯进了雾里,本想痛打方非一顿,结果不辨东西,互相撞在了一起。这时眼看雷车飞来,吓得目瞪口呆,燕眉笔尖一扫,四人昏了过去,少女又一挥笔,抹去了他们当晚的记忆。 两人丢下吴能俊,车不沾地,又向天上飞去。 雷车在高天上疾驰!头顶明月,伸手可及,狂风吹面,叫人生出寒意。 全然没有征兆,雷车极速下降!方非血往上冲,四肢绷紧,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好在这感觉并不持久,嘎吱一声,雷车落在地上,他张眼一看,四面槐树围墙,已经到了老宅中央。 宅子里寂无声息,看上去黑黢黢的一片。方非心头发慌,叫了声“伯祖母”,无人回应,又叫了声“黑魁”,还是没有动静。 “黑魁是谁?”燕眉好奇地问。 “黑魁是条黑狗。”方非苦着脸说,“隐书是它送给我的!” “狗送隐书?”燕眉一挑眉毛,眼里闪过深深讶异,“小裸虫,你不骗人?” “骗你做什么?”方非一五一十,把昨晚的遭遇说了一遍。燕眉默默听完,右手打个响指,指尖燃起一朵白色的灯花。 “这是琅嬛草!”燕眉伸手拂过树下的碧草,“道者喜欢它的香气,烘干以后,可以当做烟草。只不过,这草一入红尘,就会枯死,只有借助神物的灵气,才能勉强存活。你瞧,隐书一离开,这草也死了……”她直起身来,仰望槐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棵碧神槐也一样!”进入客厅,燕眉举手着凉墨龙大画,审视了一会儿,点头说:“果然是乙龙镇宅术!” “乙龙镇宅术?”方非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苍龙人的秘术,先造一个密室,藏好宝物,再用一棵神木镇锁入口,同时设下禁制,画龙却不点睛。如果老槐树是密室的门锁,这条墨龙就是开锁的钥匙。要想打开密室,必须施法者亲手点亮龙睛,激活墨龙,不过……” “不过什么?”方非急切问道。 “这秘术设好以后,只可使用一次,一旦用过,马上作废。你看,墨龙颜色惨淡,全无生气,可见法力不再,变成了一张废纸。” “啊!”方非恍然大悟,“难怪了,我早上看见这画,就觉得很不对劲……” “小裸虫,你说黑狗点了龙睛?” “是啊!” “真奇怪!难道说,哪位大道者化身为狗……可是,他又为了什么不惜化身畜类?为了守护隐书吗……”燕眉注视墨龙,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方非哭笑不得,多日来常住的房屋,变成了一个谜团重重的地方。他走到了老妇房前,轻轻伸手一推,嘎吱一声,房门居然开了!他愣了一下,摁下门边开关,可是,房里的灯却没有亮。 屋子里黑洞洞的,方非走了两步,一跤绊倒,他伸手摸去,拦路的是一张花梨木的摇椅。他不敢乱动,呆了好一阵子,双眼才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床上被褥整齐,纱帐流苏低垂,床边的老摇椅晃晃悠悠,发出一声声苦闷的长吟。 屋里没人,方非悄悄退了出去。客厅里,燕眉还在画前沉思。他不便打扰,转身上楼,楼梯的扶手凉沁沁的,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臭味。走近书房,还是没电。方非推开窗户,月光微淡如水,照得书桌光亮如镜,他低头看去,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双颊微微瘦削,鼻子不算挺拔,可是圆润端正,两只眼睛藏在黑暗深处,发出星星光芒。 影子忽地一暗,似被什么遮住,不经意间,影中人的双颊凹陷下去,鼻子拱了起来,眉毛渐渐变粗,好似无锋的锉刀! “怎么回事……”方非的心子一缩,想要后退,冷不防一只枯瘦大手从桌面蹿了出来,一下子扼住了他的脖子。 【魔徒】 大手又冷又硬,方非一阵窒息,心中万分恐惧,眼看桌面下方,一个灰白色的人体慢慢浮起,先是头,再是胸,跟着左手挣脱出来,在桌面上尽力一撑,拔出了半截腰身。 这个人通身灰白,灰白的长发,灰白的肌肤,就连衣裳也灰白如死。 方非被一股大力托了起来,高高举在空中。怪人纵身一跳,整个儿站在了书桌上面。 “隐,书……”怪人的声音冰冷刺心,“在,哪,儿?”方非嘴里呜呜咽咽,太阳穴突突乱跳,眼前的白光一迸一闪,只怕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掉气死去,,这时忽听一声断喝:“在这儿!” 怪人一抬头,金色的霞光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捞,金光入手,好似抓住了一手的火炭。怪人尖叫一声,飘身后退,冷不防红光飞来,掐住方非的右手齐腕而断。 怪人呜咽一声,向后一跳,消失在墙角暗处。方非砰地摔在地上,后背一阵剧痛,脖子上的爪子却没有放松。他伸手去扳,断手扣得更紧,方非双眼外努,舌头渐渐地吐了出来。 “别动!”燕眉赶到近前,指尖光亮下泻,照得方非面孔雪白,断手一遇白光,噌地跳开,活是一只大蜘蛛,五指着地,急匆匆地向墙角爬去。 啪,燕眉一脚踩住断手,火剑绕着二人飞旋,布下了一层淡淡的光幕。少女拎起断手,那手五指乱动,折断的地方也不见血迹,而是渗出了一丝丝的烟雾。 白光照射断手,怪手抽搐起来,灰白的肌肤如被火烧,眼看焦黑下去。墙角里响起了一片号哭,凄凄惨惨,断断续续。 “你认识'一指灯'吗?”女道者对着墙角冷冷说道,“这上面的'冰魄火',可是你的克星……” 方非好容易缓过气来,喉咙一片麻木,只觉恶心想吐。悲哭声响了一会儿,忽又停了下来,墙角处嘁嘁作响,不像人声,竟似鬼语。 “好吧!”燕眉俨然听懂,点了点头,“我问你的话,你要一字不落地老实回答。” 嘁嘁声又响了两下,少女想了想,低声问:“这一次,来的魔徒是谁?” 墙角一片沉寂,燕眉哼了一声,白光凑近断手,断手接连扭曲,号哭声又响了起来。燕眉移开白光,嘁嘁声连绵响起。方非注视少女,她的眉头一忽儿紧皱,一忽儿舒展,脸色忽惊忽喜,忽又露出一丝愁意。 过了许久,嘁嘁声停顿下来,燕眉想了想说:“你出来!” 墙角拱动一下,一个灰白人体穿过墙壁,烟雾似的飘了出来。 方非好似身在噩梦,大气也不敢出。怪人瞪他一眼,目光乖戾狠毒,可是一看燕眉,又马上畏畏缩缩,仿佛十分害怕。他的断肘渗出雾气,与那断手连成一线,断手拼命挣扎,急着回到主人身边。 “今天我饶你一命,不过,你的话我信不过!”燕眉扬起断手,“消息证实以前,这只手我先留下。”怪人眼里凶光一闪,满口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你不服气。”燕眉笑了笑,“我是朱雀燕眉,将来有本事,可以来找我报仇!”她拉起方非,作势离开,这时方非目光一瞥,忽见怪人眼珠乱转,口唇微微张开,吐出一段 第 8 章节 白光。 “当心!”方非的惊叫还没出口,咻,白光一闪,直奔燕眉的后背。 叮,红影闪动,火剑横在少女身后,两道光芒闪电交锋,白光噌地弹开,噗地一声钻入墙壁。 灰白怪人一击不中,如飞后退,可是燕眉更快,屈指一弹,“冰魄火”飞了出去,恍如一轮小小的明月,一闪没入了怪人的胸膛。 怪人尖叫一声,好似漏了气的皮球,踉跄着跪倒在地。他面朝窗外的冷月,形如一具蜡像,慢慢地融化成汁。 惨白的雾气流了一地,怪人的身体接连消失--先眼耳,后口鼻,再是头颅和四肢,不一会儿,连带那只断手,整个儿化为一片凄惨的雾气。 雾气中夹杂着低微的哭泣,哭泣着越过窗棂,飘向河面,经风一吹,徐徐散去。 望着妖雾散尽,燕眉走到墙边,伸手一按,噌地弹出一截东西,雪亮锋利,像是一把匕首。 方非呆呆地望着河上,直到燕眉走近,他才惊醒过来,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一口魅剑!” “那人吐的?” “那人?”燕眉看他一眼,微微冷笑,“那是人吗?你用脑子想一想,人死了,会变成烟雾吗?” “那是……”方非浑身发抖,听见自己的牙关咯咯作响。 “那是……”燕眉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那是一只魑魅。” “魑魅?” “魑魅也叫魍魉,是山沼的灵雾凝结成的妖怪,可以变成动物,甚至化身人类。它本来就是无形的东西,所以能够成为镜中的影子、水中的幻象,突然冲出杀人,根本防不胜防。”少女一边说,一边取出毛笔,在魅剑上扫了两下,红光闪过,魅剑多了一把剑柄,还有一口金色的剑鞘。 “这口剑是魑魅的魂魄变化,专破道者的元气。魅剑一百年长一寸,剑身越长,魑魅道行越高。这口魅剑四寸多长,可见这只魑魅是个老家伙。要不是我断了它一只手,魑魅又天生小肚鸡肠,舍不得这只断手。哼,真的斗起来,还不知谁输谁赢!”燕眉说到这儿,微微一笑,把魅剑递给方非。 “给我的?”方非下意识接过。 “不给你给谁?”少女眨了眨眼,“小裸虫,没有你引蛇出洞,我又哪儿能降服这只魑魅呢?” 方非一转念头,忽地醒悟过来。女道者一进宅子就有警觉,可她装作一无所知,让方非独自一人上到二楼,做了她引蛇的诱饵,虽说毒蛇上了钩,可是诱饵也差点儿完蛋。 诱饵兄越想越气,可又不敢发作,只好小声嘀咕:“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死了我当然高兴!”燕眉笑眯眯看他一眼,“你死了,隐书不就归我了吗?” 她旧话重提,方非一阵心虚,慌忙扯开话题:“刚才魑魅说了些什么?” 燕眉一皱眉,轻声说:“魑魅说,这次魔道来了几个狠角色,小裸虫,这地方不能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伯祖母和黑魁……” “魑魅也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早就走了。” “走了?”方非的心里一片冰凉,“他们走了?我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办?”他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子不住下沉,周围无依无靠,眼里酸酸热热,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正在发呆,衣袖一紧,给燕眉扯了一下,他掉头望去,少女微微抿起小嘴,食指向上竖起。 方非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屋梁间亮起了许多黄光。一眨眼,如同瘟疫蔓延,黄光斑斑点点,越聚越多,渐渐布满了四壁,又向地板蔓延。屋子里昏黄一片,充满了腥臭的气息。 呱,一道黑影蹿到近前,形如一条大蛇,两点黄光,正是它头上的双眼。 火光闪过,火剑轻轻一绕,黑蛇断成了两截,斩断的地方却没有流血,两截断蛇飞似的蹿到了远处,纠缠两下,忽又变成了一条整蛇。 如同听见号令,四下里蹿出来无数条黑影,向着两人飞快爬来。方非吓得灵魂出窍,到了这时才叫出声来:“天啦,这是什么鬼东西?” “乌有蛇!”燕眉倒退两步,反手拽起方非,纵身跳上火剑,火剑向前飞驰,一路冲出房门。少女右手挥笔,笔尖吐出红光,黑影四面散开,呱呱呱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人一阵风似的来到客厅。方非游目望去,心怦怦乱跳,客厅里也黄光密布,除了颜色不同,真像是漫天的星斗。 刚刚冲出大门,头顶狂风大作,一群鬼眼蝠恶狠狠扑了下来。 “去!”燕眉扬起笔锋,画出了一道长长的闪电,妖蝠尖叫乱飞。她杀出一条生路,转眼一看,雷车停在树下,周围的黄光远远避开。少女心头一喜,拉着方非跳了上去,大声说:“小裸虫,快蹬车!” 方非头昏脑胀,应声蹬踩踏板,院子里猝然一亮,电光从天而降,鬼眼蝠纷纷惨叫落地,乌有蛇化作道道黑气,如癫如狂,四处乱窜。 雷车正是这一群妖怪的克星,电光大开大阖,一路冲出院子,呼地一下飞了起来。 车轮刚刚离地,剥,声音不大,听起来古怪惊心。方非忍不住掉头望去,骇然发现,那座老宅正在消失--先屋瓦,再围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乃至于庭中的大槐树,整座老宅渐渐透明,直到化为了一片乌有。 “呀!”方非吓得不轻,嘴里结结巴巴,“房子、房子……” “叫什么?”燕眉冷笑一声,“房子被乌有蛇吃了!” “蛇吃房子?”方非几乎神志错乱。 “这些臭气包什么都吃,石头啊,铁块啊,哼,小裸虫,再不跑快一些,连你一块儿吃了……”少女恐吓没完,一阵狂风劈头盖脸地刮来。雷车向下一沉,怪风卷过头顶,声如闷雷滚过,方非一抬头,虚空中闪出一个怪影,蛇头长身,六翅怒张! “肥遗!”方非无比吃惊,“这东西不是死了吗?”念头刚刚闪过,两眼忽又一阵发黑,飞车向左蹿出,让过了肥遗一扑,接下来翻了个筋斗,笔直向上蹿升。 天风刮面生痛,方非手攥车把,整个儿挂在车上。他的心中无比懊恼,就在刚刚消失的房子里面,有他的行李、他的字帖,还有许多父母的遗物,包括那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可一瞬间,这一切全都没了,被蛇吃掉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要不是形势逼人,方非真想癫狂大笑。 一扇巨翅从左扫来,几乎把他砍成两截。方非吓出一身冷汗,低头望去,先前的肥遗还在下面,蛇头高昂,露出黄乎乎的獠牙。 “还有一只?”方非的心被掐了一把。天啦,两只肥遗?他恨不得大哭一场。两声怪叫刺破耳鼓,蛇妖一上一下,形如两把黑森森的利刃,剪断月色,交错扑来。 雷车还在上升,肥遗越逼越近,狂风刮得放非睁不开眼睛! “完了!”这念头刚刚冒头,雷车徒然向下一沉。 这一落快得出奇,他还来不及难受,车轮已经哐啷着地。想必落得太快,哧溜一声,单车滑出了老长一段。 方非扭了扭身子,感觉四肢还在,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去,两只肥遗凶性发作,正在空中卖力地扭打。他愣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燕眉故意上升,引得肥遗双双追赶,到了恰当时机,忽又猛然下降。这么一来,两只蛇妖撞在了一起,它们乖戾狠毒,忘了正经猎物,自相残杀起来。 远远传来呱呱的叫声,方非回头一望,吴有蛇着地爬行,比烟还轻,比风还快;填上的贵眼蝠成群结队,翻翻滚滚,像是一大团乌云。 方非慌忙蹬车,才蹬两下,忽听燕眉叫声“停下”。 他一愣回头,少女一手握着毛笔,一手挽起那卷长长的图轴,她正眼不看方非,只冷冷说道:“小裸虫,你要开船吗?”方非低头一看,他慌不择路,前轮驶到了河堤边上。 乌有蛇、鬼眼蝠越逼越近,肥遗忽也放弃了争斗,双双猛扑下来。方非心急如焚,大叫:“燕眉,怎么办……” “慌什么?”少女的双眼不离卷轴,念诵了两句,一扬笔,“指隐针”跳出锦囊,悬空停在方非的正面前方,火针溜溜乱转,盘上的文字喷吐青光。 “小裸虫!”燕眉的声音十分沉静,“针指哪儿,你就骑向哪儿!记住,不管遇上什么,你都不许停车……” 火针指向右方,形势危急,方非来不及多想,一拧车把,向右冲去。冲出不足五米,指针忽又左转,他又慌忙向左,本来一条直路,偏偏走得弯弯曲曲。 正发愁这样下去,必被妖怪赶上,可是就在这时,两人的四周出现了离奇的变化--两只肥遗停止俯冲,盘空逡巡不下;鬼眼蝠忽聚忽散,好似没头的苍蝇;乌有蛇流水似的从两边淌过,最近的黄光离两人不到一米,偏偏视而不见,一窝蜂地越过了雷车,乱纷纷地聚成一团。 方非吃惊极了,蹬起车来不免松懈,冷不防头顶一痛,燕眉轻喝:“别分神,留心指针。” “这些怪物好像、好像看不见我们!” “这是一条'无间小道'!”燕眉略略一顿,“无间小道,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只要顺道前进,就可以隐蔽一切形迹。别说这些臭东西,就是它们的主子来了,也休想看见我们……” 这时火针指向东南,方非转车直进,忽见前方长了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榕树,如果再向前去,必然一头撞上。 方非想要刹车,燕眉先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叫声“不许停车”。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榕树越来越近,眼看撞在树上,哗,树干分开,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雷车一无阻拦,笔直穿过了树身。 奇迹发生,方非机动不已,又见火针向北,急忙扭转车身,不料前轮一虚,身子忽地腾空,低头看去,幽暗的河水就在脚底流淌。 “哎……”方非失声惊叫,愣头直脑地冲进了河里! 人车落水,无声无息,一朵水花也没溅起。车轮的下方,河水分成了两半,连带河底的淤泥,让出了一条道路。 雷车轻飘飘地落在了河底,车身的两侧河水滚动,害死两道悬空挂落的瀑布。 方非满心恍惚,抬眼望去。天上的肥遗消失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圆月下面,鬼眼蝠三三两两,看上去十分混乱--他长长地送了一口气,这才相信已经脱离了险境。 河床狭窄,转眼就到对岸,河堤是用石条堆砌,常满了阴森森的绿藻。方非有了经验,不假思索地冲向石壁,还没靠近,石堤哗地分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里一团漆黑,弥漫着腐土的气味,道路倾斜向上,蹬起车来十分费力。方非不由大叫:“燕眉……”话才出口,少女笑着说:“小裸虫,你先别说,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你知道?”方非半信半疑。 “你要雷车起飞,对不对?” “对呀,累死我了……”方非呲牙咧嘴。 “那可不好办。小裸虫,这一条无间小道有三条法则,违反了任何一条,小道就会消失!” “还有法则?”方非又惊又气,自觉落入了一个事先设好的陷阱。 “第一条,一旦入道,不可停止;第二条,脚踏实地,不得飞行;所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蹬车,别打偷懒的主意。” 换在平时,方非一定罢工不干,但听第一条法则,眼下如不向前,无间小道消失,还不活活困在地底?想到这儿,他忍气吞声,闷闷地问:“不是说三条法则吗?怎么才两条?” “第三条啊?”少女得寸进尺,居然卖起了关子,“晚些再告诉你!” 幸好坡道不算太长,方非两腿抽筋的当儿,微光扑面,忽又到了地面。他扫视四周,悠长深邃,不像普通的大街,倒像是一条水泥的甬道。地面坡度不大,可是磕磕绊绊。疑虑间,一声锐响悠悠传来,仿佛庞然大物口吐长气,咔嚓声连绵不绝,一时间越来越近。 “地铁隧道!”方非恍然大悟,一抬眼,两束强光笔直投来,一列地铁从黑暗里冒出了头!他低头一看,指隐针凝然不动,始终指着前方! 单车撞地铁,开什么玩笑?方非快要哭了出来,满心都是弃车逃命的冲动。 “逃?不逃?”有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犹豫,偏偏紧要关头,少女一声不吭,静静待他自行决定。 列车风驰电掣,刹那已经逼近。方非骑在单车上面,几乎嗅到了钢铁巨兽的呼吸。紧跟着,他做了生平最出格的一件事--不闪不避,迎着列车冲去。 狂风大作,雷车如同一只小鼠,哧溜钻进了巨兽的肚皮。 雷车向前,列车向后,两两闪电交错。方非的左右两边,挤满了晚归的乘客,一个个神情木然、无知无觉,他身在其间,活是大河里畅游的鱼儿,短短的一瞬,身边流过了人家百态--形单影只的上班族、疲惫依偎的情侣、迟暮消沉的老人、激昂交谈的学子……一声呼啸,列车终于过去!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浑身热血沸腾,回望身后列车,恨不得再来一次。 接下来,方非骑车穿过了六幢大厦、七道围墙,还经过了一间热闹非凡的超市。 骑了不知多远,灯火渐渐稀落,道路越发泥泞。单车一到郊外,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如果在城里,周围的人类众多,纵无实在帮助,也是莫大安慰。可是到了荒郊野外,人烟稀少,一想到身后的妖怪,方非就觉形单影只,浑身不寒而栗。 “行了!”燕眉终于大开金口,“小裸虫,下来歇歇!” 方非跳下车来,一跤摔在地上。他就势躺了下来,双腿好似不归自己,衣裤早被汗水浸湿,肺里面像是着了火,咂一咂嘴,满嘴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燕眉抬头望天,一点星光孤悬东方,不由怅然说:“天要亮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方非忍不住问:“天亮了又怎样?” “第三条法则:曙光一现,道路消失!”女道者叹了口气,“无间小道,只有夜里才有的!” “夜里才有?”方非惊叫,“怪物来了怎么办?” “附近有一个山洞,可以暂时藏身……”看见方非脸色,燕眉微微一笑,“小懒鬼别担心,这一次不用骑车,走过去就行!” 两人徒步行走,女道者足不点 第 9 章节 地,好似在草叶尖儿上滑行,一晃眼,就把方非抛在了身后。从后面看过去,她的双腿修长,腰身纤细,白衣随风飘举,恍若初冬的新雪。少女走过的地方,灵光飞动,就连枯寂的山岭也活泼起来! 方非的心里暖洋洋的,恨不得跟在少女身后,一直走到天地的尽头,他又欢喜,又急切,脑子一热,冲口而出:“燕眉,问你一件事好吗?” “什么?”少女并不回头。 “怎么……”方非迟疑一下,轻声说,“怎么样才能成为道者?” “咦?”燕眉转身瞪视少年,“你想做道者?” 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极力鼓起勇气,使劲点了点头。 “你?”燕眉盯着方非一会儿,脸色忽明忽暗,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小裸虫,这句话,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提了!” “为什么?”方非只觉一股冷气从尾椎蹿到头顶。 “不用就是不用!别的,你不必知道。”燕眉看了看天,转身走开。 方非挨了一记闷棍,自信心大受挫折,可是燕眉神秘兮兮,不肯说出理由,反而叫他心中不服。他憋了一股闷气,少女走得越快,他越是不肯落后,走到双脚肿痛,也不吭上一声。 翻过一座山岗,东方已经发白,山下有一个隧洞,一列火车呼啸驶出。 “到了!”燕眉一指远处。 “在哪儿?”方非左右瞧瞧,不见山洞。 “那里不是?”燕眉一努小嘴。 方非凝目望去,前方并排两块巨石,中间夹了一条石缝,一指宽窄,三米长短,石缝里面透出来一股寒气。 “这是山洞?”方非大为疑惑。 “怎么不是?这里是山川灵气宣泄的地方,红尘中,只有这一股灵气,才能隔断鬼眼蝠的眼睛。” “鬼眼蝠的眼睛?”方非打了个冷噤。脑海里闪过那双血红的眼珠。 “鬼眼是白叫的吗?那双血眼十分厉害。任你铜墙铁壁,它也一眼看穿。别忘了,妖怪里面,最先发现隐书的就是它们……”燕眉伸出手,按上了左边的大石。方非只觉脚底震动,两块大石徐徐挪开,露出了一个狭长的洞口。 燕眉闪身进洞,方非吐了吐舌头,也跟了进去。前脚进洞,身后的巨石无声合拢,把旭光隔在门外。 少女燃起“一指灯”,白火映照四周,泛起涟涟光晕。山洞足有礼堂大小,里面冷气森森,苍白的钟乳石挂在头顶,不时垂落滴水,发出叮咚的响声。 乱石间藏了一眼幽潭,方非骑了半夜单车,看见了潭水,喉咙里就像是着了火,他俯身掬起一捧,冷水入口,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白光落在潭心,照亮了一块黑石。黑石一米见方,俨如一座小小的石台。奇怪的是,石台的四角各插了一面小旗--第一面骑上画了一条黑蛇;第二面旗上画了一只红眼蝙蝠;第三面旗,画了一头六翅飞蛇;剩下的一面,画了一只古怪的小虫,形似蚊虫,漆黑多须。 方非十分惊讶,回头大叫:“燕眉,快来看!” “什么?”燕眉看见黑石,脸色刷地惨白,失声叫道,“方非,你动过那旗?” 方非摇了摇头。燕眉松了一口气,一把拉起他,退到一块钟乳石的后面,又从弥芥囊里抽出七支玉签,每支长约一米,颜色各不相同,签上发出七种色光,光芒交织起来,好似一口无形的彩钟,把两人扣在了下面。 “这是干吗?”方非十分不解。 燕眉竖起食指,做出噤声手势,又指了指那快黑石:“那是一座黑坛!小裸虫,我们鬼迷心窍,闯到鬼八方的贼窟里来了!” “鬼八方……”方非来不及细问,地面震动起来,洞口的巨石分开,飞进来一只蝙蝠。蝙蝠个头硕大。浑身绿毛,就地一滚,化为了一个绿袍男子。 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张嘴,燕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方非一声闷叫堵在了嘴里,心子扑扑扑一阵乱跳。 绿袍人转过身,一缕曙光透过石缝照在脸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双颊苍白,鼻梁高耸,眼睛深深陷落,眉毛十分浅淡。 他神色迷惑,抽了抽鼻子,似在嗅些什么,跟着右手翻出,多了一管毛笔。绿袍人口唇开合,毛笔横向一挥,凭空跳出来一个惨绿的火球。 火球好似一只巨大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绿焰中发出唧唧怪叫,绿光照过的地方,钟乳仿佛融化,石块后面的一切,全都一目了然。 这个人起了疑心,正有法术巡视全洞! 绿火越飞越近,方非心跳加快,嘴里一阵发苦。眼看绿光逼来,遇上了七色彩钟,如同流水遇上了顽石,绕过彩光,曲曲折折地照向两人身后。 火眼并不停留,只一晃,破空飞走。它照遍了整座洞府,活到了绿袍人的身前,绿焰越烧越大,火中唧唧喳喳,始终叫个不停。 绿袍人将信将疑,两道目光扫过洞府,到了两人藏身的地方,似乎停了一下。这一眼,险些把方非的心子给捅了出来,正以为露了馅儿,那目光忽又飘走了。 地皮又是一震,洞门敞开,飞进来一只苍黑色的猫头鹰,到了绿袍人面前,就地一滚,化为了一个身披羽氅的高大男子,长了一张方脸,呼吸十分浓密,墨玉的头箍上,雕刻了一只狞恶的老鹰。 “羊舌孽!”绿袍人抬起头,冷冷地说,“你来得好慢!” “微生九!”羽氅汉子声音沙哑,好似敲响一面破锣,“好端端的,用'碧鳞妖瞳'干什么?” “刚才黑坛扰动,我怕有人进洞,行法搜了一次!” “有人吗?” “没有!” “疑神疑鬼!”羊舌孽嘟囔了一声,坐了下来,“咱们把守黑坛多悠闲,也不知道魔师怎么想的,偏要我们也去捉人。这一下人没捉到,自己还累得可以。你说邪不邪门?魔师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只苍蝇也别想逃脱,怎么两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呢?” “那个女的……”微生九夜缓缓坐下,眼前的绿火只有鸡蛋大小,上蹿下跳,发出幽幽的啜泣声。 “烦人!”羊舌孽伸手攥住绿火,呱,绿火迸成了点点火星。他拍了拍手,“微生九,你说那女的怎么样?” “据蝠儿们说,她的遁光来自南溟岛。南溟岛有一副'天地宫府图',不但记载了洞天福地的方位,据说还有红尘里的'无间小道'。” “无间小道?”羊舌孽瞪起两眼,“真有那种玩意儿?” 微生九闷闷地说:“这一回折了不少蝠儿,还有一头肥遗也失了踪。要是找不出那两个人,哼,咱们谁也别想囫囵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呗!”羊舌孽凑近同伴,小声说,“我们就在红尘里做个谪仙?裸虫的魂魄不中吃,可是多吃几个,差不多也能填饱肚子!” “羊舌孽!”绿袍人眉毛一扬,目光冷锐尖刻,“我吃你的魂儿,一个就饱了!” 羊舌孽大嘴咧开,拍了拍微生九的肩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别当真,我不过开开玩笑!微生九,你对魔师的忠心,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微生九盯着羊舌孽的手背,羽氅汉子尴尬起来,悻悻地缩了回去。 “黑坛没事,我们走吧!”微生九拍拍手,站起身来。 “再歇一会儿……”羊舌孽话没说完,微生九的目光凌厉逼来。羊舌孽一吐舌头,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微生九转身走了两步,身子一顿,两眼盯着地面。羊舌孽大不耐烦:“微生九,你干吗?走呀!” “少废话!”微生九头也不抬,望着地上,仿佛十分着迷。 “咦,说走的是你,不走的又是你!” “奇怪了。”微生九喃喃自语。 “什么?” “你瞧这一道痕迹!”微生九手指地面,“两寸宽,箭簇花纹,还带了泥土……”他伸手捻起一撮细土,放到舌尖咂了咂,“这土有洞外的,也有城里马路上的,咦,还有一丝河腥气。羊舌孽,那个男的骑了一部两轮车把?” “对,这个……” “这是两轮车的车辙!”绿袍人阴沉沉一笑,“痕迹还不止一条!花纹向里是进洞,花纹向外是出洞……车辙上的花纹统统向里,看起来,我们的好朋友还没走呢!” “还没走?”羊舌孽大吃一惊,左顾右盼,“你是说在洞里!在哪儿?” “车辙消失的地方……”绿袍人话没说完,呼,洞府大亮,两团火球雷霆万钧,冲着两人当头滚来。 两人齐声怪叫,化为两道风烟,避开火球神速滚动。 燕眉毛笔一挥,七根玉签拔地蹿起,化作七道流光,迎着风烟射出。 “南溟七虹箭……”微生九一边尖叫,一边尽力躲闪,险险让过三道虹箭。羊舌孽却迟了半步,一箭正中左臂,登时血雨满天,打着旋儿从天落下,扑通一声栽进了潭里。 “白虹饮雪!”燕眉一扬手,明亮亮的白虹划天而过,四周的气温突然变冷,白虹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抹长长的的霜痕。 “血火阴光!”微生九闪开白虹,回敬了一道绿火。 “微生九!”燕眉轻松地让过绿火,笑嘻嘻说道,“你还不笨嘛,识得破我的隐身法儿!哼,识不破还好,识破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言不惭,你是谁?” “朱雀燕眉!” “燕眉……咦,你是……”魔徒话没说完,一团大火射到面前,他连闪两下才躲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对面这个少女,来历很不一般,她本人已经不好对付,更麻烦的是,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两人你追我赶,在狭小的洞府里往来纠缠,红光绿气时大时小,纵横交织,好比焰火齐放,看上去十分绚丽。 燕眉占不了上风,方非一边看得心急,这时后颈一热,似乎有人吹气,他下意识一缩脖子,回头看去,一张狰狞怪脸凑到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方非忙往后退,身后一痛,狠狠撞在了钟乳石上。羊舌孽大手一伸,扣住了他的锁骨,少年浑身瘫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是裸虫?”羊舌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左臂已经齐肩消失,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魔徒一转念头,拎起方非,高叫:“小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燕眉应声回头,变了脸色,这么一分神,几乎中了微生九的毒手。她甩开对手,飞身折了回来,还没出手,羊舌孽举起方非又叫:“你来呀!” 少女凝笔不发,目光向上瞟去。微生九一只脚挂在洞顶,身子一摇一晃,好似一只硕大的蝙蝠,笔尖的绿芒有如跳动的鬼火,映得他的面孔格外惨厉。 燕眉吐了一口长气,涩声说:“羊舌孽,你不妨试试看。他掉一根寒毛,你掉一颗脑袋,哼,你先自己数数看,究竟有几颗脑袋?” 少女口风挺硬,担心却都写在脸上,羊舌孽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涌起一阵得意。这只裸虫真不一般,能叫女道者心神大乱,自己随手撒网,居然捉到了一只大鱼。他一边盘算,一边有说有笑:“小姑娘,你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这个脑袋再不值钱,也轮不到你指点。动武嘛,本人奉陪到底,如果小姑娘肯讲道理,大伙儿倒可以好好谈谈。” “讲道理?”燕眉大不耐烦,“魔徒也讲道理,公鸡还要不要下蛋?” “公鸡下蛋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有个变公为母的法儿,改天教你见识见识!”羊舌孽也不动气,笑嘻嘻说道,“小姑娘,你坏了我一条胳膊,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要怎么样?” “杀人还偿命,大家一个换一个:你留一条右臂,我放这只裸虫!” “不行……”方非又惊又气,还没叫完,羊舌孽五指一紧,方非酸痛难忍,发出一串呻吟。 燕眉瞧了方非一眼,眼神微微恍惚,她纵身一跳,飘落在地,飞剑横在天上,发出耀眼的火光。 “羊舌孽。”燕眉沉默一下,冷冷地说,“你说话算数吗?” “你不信,我可以发誓。”魔徒一本正经,一手指天,“血山为证,死水为凭,我是鬼八方座下魔徒羊舌孽,谨向大魔师立誓,以臂换人,决不反悔,如有违背,甘受吞噬魂魄之苦……” 燕眉不胜惊讶,羊舌孽这个誓言,可是魔道里了不起的毒誓,一旦违背,难免遭到报应。只不过,这誓言来得太过公正,完全不合魔徒的行事。 羊舌孽一面发誓,一面偷看,眼看少女犹豫,知道对手中计,心头闪过一丝狠毒:“我说以臂换人,可没说用谁的臂换哪个人。哼,我用自己的胳膊换你小妞儿的魂儿,那夜不算违背誓约。” 这魔徒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奸诈狡猾,凭借这副外表,不知干过多少坏事。他的誓言模模糊糊,燕眉一旦上当,自断一条右臂,神通一定减半,那时再和微生九联手夹击,不愁不能杀死少女,没准还能吃了她的魂儿。至于这个裸虫,本来就是到手的猎物,是放是杀,全都得看自己的心情。 燕眉乱了方寸,没有察觉其中的诡计,她想了一下,抬头叫道:“丹离!” 火剑发出嗡嗡的颤鸣,燕眉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不胜柔和:“丹离,我知道你不忍心,可是除了这个,又拿什么来救小裸虫呢?”她手捏法诀,向上一拉,丹离剑向下一沉,逐分逐寸地向她飞来。两股力量交锋,剑身弯成了一个大大的弧形。颤鸣声十分凄厉,有如人类的呜咽哭泣。 方非背对燕眉,看不见她的样子,却能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中悲痛莫名,忍不住两手乱抓。想要扳开肩头的爪子。可是魔徒的五指坚硬硬如钢铁,根本无法挣脱分毫,方非胡抓乱摸,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塞在右边裤兜,又冷又硬,正是那口魅剑。 来不及多想,方非拔出剑来,冲着羊舌孽狠狠刺去!方非裸虫一只,羊舌孽并不放在眼里。他的所有心力全在燕眉身上,直到魅剑刺到,他才有所惊觉。 魔徒念头一动,元气密布全身,按说这么一来,什么刀剑都伤不了他,怎奈魅剑出自魑魅,转破道者的元气,嗤,短剑如中薄纸,一下子没到了剑柄。 羊舌孽咦了一声,低头看去,脸上写满了惊奇。中剑的地方白光一闪,魅剑失去了形体,化为千丝万缕,向他 第 10 章节 全身涌去。 嗡,丹离剑放弃了反抗,与此同时,山洞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燕眉应声分神,丹离剑立刻刹住了势头,剑尖距离少女,几乎不到一寸! 扑通!羊舌孽松开五指,方非重重摔在了地上。少年抬头一望,眼前的景象骇人听闻--魅剑变化的白气宛如活物,从羊舌孽的体内钻了出来,魔徒通身上下活是长了一层白毛,每一根白毛仿佛蚯蚓,全部都在摆动扭曲。 魔徒扑倒在地,两眼向上翻起,他的五指大大张开,向着方非极力抓来。 方非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呆了,眼看怪手伸近,居然忘记了躲闪。 魔徒的手已经伸到了方非的脚尖,明知再近一步,就能报仇雪恨。偏偏到了这个关头,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魅剑摧毁,每一点元气都在飞快地流逝,这一番形神俱灭的痛苦,远远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 长满白毛的大手垂了下去,怒睁的双眼化为了两个空洞。羊舌孽发出一声凄楚的叹息,体内亮起了明亮的火光,一瞬间,魔徒化为了一团火焰,深深刺痛了方非的双眼! 一声雷响,方非浑身一抖,回头望去,洞府门户大开,一道绿烟呼啸穿出,白影挟着红光跟在后面,两人飞行神速,恍如首尾相连。 逃走的是微生九。他冷眼旁观,剑羊舌孽占了上风,又听他发下的誓言,马上明白了同伴的居心,所以按兵不动,只等燕眉上钩。他断定隐书就在燕眉手里,可是南溟岛实在难惹,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杀人抢书,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不料羊舌孽时运不济,死在了一只裸虫手里。微生九愣了一下,忙使妖法偷袭方非,不料燕眉更快,毛笔一挥,挡开了他的毒手。 两人再次交手。微生九死了同伴,一时心慌意乱,燕眉逃脱了一劫,心情格外振奋。不出两个来回,微生九头上挨了一下重击,他头疼欲裂,心知再不逃走,必定死在这里,于是虚晃一枪,拼命蹿出洞口。燕眉怕他引来强敌,故也穷追不舍。 二人一去,洞府归于寂静。方非的三魂七魄回到了身体,头脑也慢慢清楚起来。 “我杀了一个人……”想到这儿,他的身子如同过了电。呆了一会儿,回头望去,羊舌孽整个儿化为乌有,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焦灼的影子。 没有看见尸体,负罪感稍微减轻,回想刚才的险象,方非还是好一阵后怕。魅剑回复了原状,他伸手拿起,剑柄冷冰冰的,一点儿也不觉灼热。 洞里静得让人心悸,方非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了黑坛上面。他突发奇想,寻思这块石头古古怪怪,微生九又那么看重,如果把它毁掉,敌人一定很受打击。 方非刚刚杀死了一个魔徒,不觉忘乎所以,何况魅剑在手,更加有恃无恐。他小心地摸到潭边,水面不宽,黑潭伸手可及。小家伙长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子,举起魅剑,对准黑坛狠狠扎去。 扑,刺中黑石,不似想象中的坚硬,反倒绵绵软软,像是一团鲜活的血肉。 方非愕然拔剑,中剑处冒出了一股黑水,腥臭无比,叫人作呕。他只怕有毒,慌忙起身,还没站稳,黑暗中响起了细微的振翅声。 他心中奇怪,伸长脖子,想要看个究竟,冷不防一股大力扫来,狠狠撞在他的左肩。方非哎呦一声,横着飞出了十米多远,落下时叫什么托了一下,轻飘飘躺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摔疼。 火光一亮,洞府明如白昼。 方非爬了起来,眯眼望去。燕眉站在潭边,身前燃起了一团大火,火势翻腾不休,裹住了无数的飞虫。虫子细小多须,模样正如四面小旗。虫群吱吱乱叫,左飞右突,想要冲出火球,可是丹离剑守在外面,虫子逃出火球,立马又被飞剑剿灭。 虫子烧得哔哔剥剥,火也渐烧渐小,突然火光熄灭,洞中一片沉寂。 方非松了一口气,忽听当啷一声,飞剑掉在地上,跟着少女身子一软,俨然失去了支撑,慢慢地倒了下去。 方非吃了一惊,上去扶起燕眉。少女面红耳赤,浑身滚烫,方非不由大叫:“你生病了吗?” “不……”燕眉轻轻摇头,“我……只是中了毒……” “中毒?”方非不胜愕然。 “是啊……”燕眉叹了口气,“我中了含沙毒!” “含沙毒?”方非又吃惊、又不解,忙说,“那要快看医生!” “医生?哼,这个毒,红尘里的医生,谁、谁也治不了……”燕眉的脸色由红转白,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的性子十分倔强,第一声呻吟出口,旋即咬牙忍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小裸虫……扶我起来!” 方非扶起少女,只觉她腰身瘫软,手脚无力,自从认识以来,女道者哪儿有过这样的软弱? “你……”方非的鼻子里酸溜溜的,“燕眉,你到底怎么了?” “别说话……”燕眉微微喘气,“小裸虫,从现在起,你一举一动都要听我吩咐……” “好,我听你的!”方非连连点头。 “……你将雷车推到洞门前,把手放在左边的石头上,屈起中指,连扣三峡,石门就会打开。开门后,将雷车推离洞口。记住,倒退时要不快不慢,就跟平时走路一样……” 方非依法完成。燕眉点头说:“你先把雷车放到钟乳石后面……”等到方非放好,燕眉又说,“扶我过去。”来到石块后面,少女取出七虹箭,想要植入地面,可恨手软无力,只好叫方非代劳。方非起初害怕力气太小,插不进去,谁知一插就进,根本不费力气。 燕眉又从“弥芥囊”中取出图轴,抖索索地递了过来。方非接在手里,展图一看,上面的山川起伏,一如真山真水,就连云流水动、阴晴变化,都和当下的情况一模一样;道路山川都有注释,平时全都隐藏,用的时候动念一想,就会历历地显露出来。 图轴舒卷不尽,想要观看某处地形,一动念头,图轴自卷自舒,马上就到那个地方;如要观看大略,想一想,地图又会缩小,万里山河落入掌心;如要知道详细,只一想,图景又会放大,大到看图的人满意为止。 燕眉简要说明了地图的用法,喘了口气说:“好了,小裸虫,你先想象本地!” 方非如法想象,图上显现出洞府的轮廓,他心中惊奇,忍不住又想:“这山洞有名字吗?”才有念头,图上马上浮现出一行小字--“灵阴古洞,汉代白虎谪仙灵阴公修行地。” “把地图放大十里,看看可有绿色的小人?”燕眉声音急迫。 方非心中想象,地图放大了十里,山川连绵起伏,可是没有什么小人。 “二十里呢……也没有?三十里呢……”随着燕眉说话,地图放到了三十里以外,这是碧光一闪,接连涌现出了几个绿色的小人,方非高兴得叫了起来:“有了,一二三四,一共四个!” “在什么方位?” 方非念头一动,小人上方,各自现出一行文字,他逐次念道:“西南甲三五丑二六……东北乙四二卯三一……西北丁二一寅四四……东南戊五一卯七二……” “哼!”燕眉轻轻冷笑,“小裸虫,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方非摇头,少女一字字地说:“他们都是魔徒!” “魔徒?”方非变了脸色,“他们怎么会在图上?” “这是天地宫府图!方圆五十里以内,任何道者使用法术,图上都会显现出来!” “魔徒也是道者?”方非只觉前后矛盾。 燕眉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十分苦涩:“魔徒曾经也是道者,只是、只是已经堕落了!” 方非呆了呆,定眼望去,四个小绿人团团乱转,他的心中十分不解:“燕眉,他们怎么老是待在一个地方?” “好小子!”燕眉白他一眼,“你倒巴望他们过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方非急着辩解,“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小裸虫!”燕眉看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件事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方非十分迷惑,“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毁了黑坛,冒失归冒失,可也不是全无功劳。但凡生灵,都有三魂七魄,人也好,妖也罢,全都不会例外。这座黑坛拘押了四大妖物的一魂一魄。肥遗、鬼眼蝠、乌有蛇、鬼域虫,一个个凶险难驯,要不是魂魄受制,有怎么会乖乖地听人支使呢?你毁了黑坛,放出妖魂妖魄。妖怪得了自由,想要摆脱掌控,魔徒忙着镇压它们,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又哪有功夫理会我们呢?” 方非心里有鬼,本想毁坏黑坛,是否犯了大错。听了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微微得意,随口问道:“燕眉,进洞的时候,你怎么不毁了黑坛啊?” “你当魔徒是啥子吗?”少女脸色涨红,忽然大为生气,“你以为,鬼八方设下了黑坛,就不会暗藏埋伏吗?我没看穿埋伏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她说到这里,狠狠瞪了方非一眼,“也只有你这头蛮牛,才会胡乱动手……” 方非如梦方醒,他毁掉了黑坛,果然犯下了大错。燕眉中的毒,正是他一手造成。想到这里,方非羞愧无比,嘴里支支吾吾:“我,我……”他想要道歉,嗓子却被什么掐住了,一股气酸酸热热,直冲口鼻双眼。 “好了,好了……”燕眉见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忽地再也恼不起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还要怪我事先没有说明。哼,我也没想到,这埋伏竟是鬼域虫!”她十分懊恼,伸出拳头捶打地面,“我防住了身子,却没防住影子!” “鬼域虫?影子?”方非望着少女,心中茫然不解。 “你听说过含沙射影吗?” “听说过!” “你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吗?” “就是小人说话中伤的意思。” “那是后来的意思了!”燕眉摇了摇头,“这个词的本义,指的就是鬼域虫!” 方非一怔,少女又说:“鬼域虫口含毒杀,喷射猎物。毒沙的性质奇特,不需要射中本人,只要射中人影,这个人就会丧命。别说裸虫,就是道者,遇上妖虫,也很难全身而退。你们在魏晋时代,鬼域虫曾经穿过三劫门,潜入过红尘,害死了无数的裸虫。直到后来,有一位天道者大发慈悲,凭借极高的法力,才把妖虫全部除去。” “妖虫的魂魄本被黑坛拘押,埋伏在潭底,就跟死了一样。黑坛不毁,一切没事,黑坛一旦毁掉,妖虫魂魄归位,马上活跃起来。它们飞出水面,第一个就挑毁坛的人下手。这个埋伏又巧妙,又恶毒……” 说了一大通话,燕眉一阵气短,不由住了口,闭上眼睛连连喘气。这是方非才发现,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少女的脸上红晕尽褪,眼窝深深凹陷,随她一呼一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就像是寒风中抖瑟的枯叶! 方非不忍心再看,心中的悔恨几乎让人窒息,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因为一时的逞强,他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如果不能解毒,他又该怎么办呢?影子上的毒,又该怎么解呢?他无能为力,他真想去死,他宁可含沙毒射中的是他自己。 方非低下头去,两道湿热的泪爬过脸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抹脸,又抬起头来,忽见少女睁开双眼,两道目光似要看透他的内心。 方非慌忙移开目光,假装观望一根钟乳石,忽听燕眉冷冷地说:“地图上怎么样了?” 这一句点醒了方非,他低头察看,忽见四个小人不再乱窜,两个留在原地,另两个却以惊人高速,向着灵阴古洞赶来。 方非一惊,忙把地图递给燕眉,少女瞥的一眼,轻蔑说道:“一群蠢材,现在才来……” “来”字出口,刺,一个灰色人影穿过巨石,轻飘飘走进洞来。 方非一揉眼,没错,巨石没有损坏!难道说,这个人穿过了岩石。 这是人吗?不,一定是魑魅……念头还没转完,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扼住了他的脖子,好似抬头在于蛇吻,回头惊见猛虎,方非汗如雨下,一口气崇尚咽喉,一刹那,恨不得张开嘴巴,冲着那“人”狂呼大叫。 迷乱中,掌心里多了一只小手,柔软凉腻,好似握了一段冰心,一股幽幽的凉气直透灵台。方非打了个寒战,忽又清醒过来。他转眼望去,心子突地一跳。手的主人正是燕眉,少女默默望着前方,一脸的若无其事。方非恢复了神志,可又不愿意把手放开,就那么呆呆握着,至于燕眉,也似乎没有收手的意思。 “羊舌孽就死在这儿?”洞府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阴柔蚀骨,每吐一字,都能叫人心尖儿一颤。方非偷眼望去,洞府正中站了一个黑发男子,浑身惨雾缭绕,不知是人是鬼。 他起初侧脸相对,面容略显苍白,就在说话的当儿,男子转过身来,方非窥见他的全貌,心口好似挨了一拳。 这人没有双手!两只袖管活是一对死蛇,软答答地向下垂落;他也没有鼻子,要说失去,也不确切,那块儿根本光溜溜一无所有,就连鼻孔也不见半个;每股光滑如洗,没有一根眉毛,两道目光时上时下,仿佛永远不会聚在一起。 “禀魔师!”巨石挪开,微生九飞了进来,“我亲眼看到他魔火焚身。” 无手怪人弯下身子,伸出鲜红的长舌,舔过人形的焦痕。突然间,他的嘴里咯咯发笑,笑声中没有喜悦,倒像是充满了愤怒,他一挺身,尖声高叫:“隐书呢?我的隐书呢?” “在、在姓燕的丫头手里!” “姓燕的丫头?她在哪儿?”怪人的声音比针还尖,“我一路上使了通天彻地的法力,宫格道者也没看见!” “她有天地宫府图,也许、也许避得开我们。” “避得开我们?”怪人呷呷一笑,声音忽转柔和,“这么说,那个丫头的本事胜过我了?” “不!”微生九心子发颤,“她这么能跟魔师相比,只不过……仗着地图,投机取巧而已……” “那又怎么样?白天没有无间小道,凭她那点儿本事,逃得过我的眼睛吗?” 微生九想了想说:“属下有个念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属下以为……”微生九环顾四周,“姓燕的丫头没有走远… 第 11 章节 …”方非应声一颤,心中怦怦狂跳。 “哦?”怪人拖长腔调,目光落在了微生九脸上。 微生九不堪注视,身子往后一缩,涩声说:“禀魔师!杀死羊舌孽的裸虫骑了一部两轮车,我刚才看过,车辙只到洞口,试想一下,他们如果出洞飞行,一定逃不过您的法眼。可是,魔师偏偏没有看见,这么说来,他们也许还在洞里,那个丫头会'七虹隐身术',也许……”魔徒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也许就在我们附近!” 他这一番话好似亲眼目睹,藏身的两人无不恐惧,怪人却唔了一声,点头说:“魔师偏偏没有看见……” 微生九的脸上失去血色,忙说:“属下就事论事,绝对没有诋毁魔师的意思!” “就事论事?”怪人又说一句,声调更加绵软。微生九知道这人的声音越柔,胸中杀气越浓,刹那间,迸出看一身冷汗。 “微生九!”怪人说得慢条斯理,“你的确没有诋毁我的意思……” 微生九忙说:“魔师英明。” “你的意思是说,这丫头毁我灵坛,杀我仙虫,不但不望风逃走,反而留在洞里等我过来!呵,艺高人胆大啊,根本不把我鬼八方放在眼里!” 鬼八方一向自大,这两天一再受挫,却连对头的样子也没见到,心中愤激莫名,属下的措辞稍有不当,他就当做讥讽自己。 微生九百口莫辩,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鬼八方又说:“微生九,你这意思好得很啊,我真是喜欢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说到后来,居然不胜和气。 微生九步子后退,声音阵阵发抖:“魔师,属下绝对……”话没说完,他倒退两步,站定时,左眼血肉模糊,流出了一股血水。 方非转眼一看,身心同时一颤,鬼八方的舌头吐了出来,又锐又薄,足有半米多长,舌头尖上挑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他卷起舌头,把眼珠送到眼前,仔细打量一下,发出一串串咔咔的笑声,他的嘴里发笑,肚子却在说话,声音暗哑沉闷,就像一个躯壳,藏了两个灵魂-- “微生九,你看守黑坛不力,本就该死。念你跟我多年,今天只取你一颗珠子,如果再错一次,哼,当心你的魂儿……” 微生九的脖子上青筋凸起,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你不服气?”鬼八方长舌一卷,将眼球吞了下去,声音一扬,又变得尖锐有力,“你说他们在洞里?好,我用金水灭顶大法试一试……” 方非只觉燕眉颤抖了一下,紧跟着,鬼八方张开嘴巴,吐出了一道惨白的浓涎,涎水顺着下巴越躺越低,一旦触及地面,啾地沸腾起来,形如一片怒潮,汹涌奔向四周。 咻,一声锐啸,似有子弹飞过洞外。鬼八方脸色一变,尽力一吸,满洞的白光无影无踪,他一跺脚,忽然凭空消失了。 微生九的独眼扫过洞府,稍一迟疑,绿袍掩住身子,滚地化为绿烟,冲开石门,跟了上去。 透过巨石的间隙,可见一道红光冲天飞去,后面紧跟两道绿芒,三道光芒闪了一闪,就不见了。 方非喜出望外,赶忙低头看图。地图上,两个小绿人一前一后,追赶另一个绿色小人,不多一会儿,别的小绿人也受了召唤,五个人你追我赶,眨眼飞出了五十里外。 “好险!”燕眉舒了一口气,“鬼八方妖法使全,二里内的生灵都完了。” 方非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听了这话,也不觉十分害怕,低声问道:“燕眉,光鼻子老鬼追的是谁?” “光鼻子老鬼?鬼八方最恨别人说他的鼻子。哼,被他听见,你死一百次也不够。” “人死一次也够了,哪儿能死一百次呢?” “他自有办法叫你死一百次,一千次。到那时,你才知道,只死一次,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 “鬼八方到底追的是谁?”方非忍不住又问。 燕眉仿佛没有听见,笑嘻嘻答非所问:“小裸虫,趁着鬼八方走远了,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方非愣了一下,低头再看地图,这一瞧,他心头一沉,啊地叫了起来。 “怎么?”燕眉忙问。 “绿人儿又回来了!”方非的声音微微发抖。 “几个?”燕眉神色沉着。 “一个!” 燕眉注视地图,微微皱眉,图上的小绿人来势惊人,两人一问一答,他已到了三十里以内。 “左手给我!”燕眉弹开右手,方非一愣,下意识伸出左手。少女深深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她翻过手掌,盖住方非的手心,小手光嫩柔软,方非只觉心跳加快,一时满面通红。 “别走神!”燕眉左手执笔,在他的手背上写起字来。 “做什么……”方非叫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去,却被少女牢牢握住。 燕眉笔走如飞,笔锋经过的地方,显露出了火红的字迹,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梦中发出的呓语--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 毛笔一路挥洒,从少年的手背写到了少女嫩白的手腕。字如行云流水,写过以后立刻消失,方非凝目看去,也只看见了“度、凡”两个字。等到燕眉一收笔锋,两人紧握的双手好似着了火,一瞬间,迸射出了耀眼的红光。 红光好似一道火流,涌向两人的全身。燕眉紧皱眉头,眼角闪过一丝痛苦。方非吃惊地发现,伴随红光流转,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低头再看,自己的身子也是一样。 他的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仿佛有人凑到近前,对他禺禺细语,可是仔细去听,却又听不明白。说话的人起初约有十个八个,渐渐的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燕眉,声音中藏有魔力,催得他昏昏欲睡-- “啊!”方非忽又清醒过来!他的神志急速回流,眼前的红光消失了,手背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上面多了一道火红的印痕,形状酷似一个女子。燕眉的手背也有一道红痕,可是形状模糊不清。 印痕幽幽淡去,手背恢复如常。燕眉轻轻抽回右手,转过头去,方非循她目光一看,险些儿叫出了声。 洞府的中央,占了一个黑衣长发的男子,身子瘦削挺拔,手持一杆乌黑的长矛,头戴一张铁打的面具。面具的后方,两粒眼珠十分灵动,偶尔一闪,流露出两道奇异的光彩。 “我知道你在这儿!”铁面人的声音柔和动听,“出来吧,燕眉!”少女咬了咬嘴唇,可是没有作声。 “你中了含沙毒吧?”铁面人似乎叹了口气,“要不早点儿医治,将来后患无穷!” 气氛异常沉重,方非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忽觉少女动了一下,掉头一看,燕眉直起身子,大声说:“我的死活,不要你管!” 她自行暴露,方非十分意外,以为燕眉中了法术。他来不及思索对策,铁面人的目光投了过来,面具后面哧哧发笑,紧跟着,七支虹箭跳了起来。隐身的彩光消失了,两个少年男女,暴露在了来人的眼前。 “鬼八方呢?”燕眉盯着铁面人,冷冷站起身来。 “你问那条大笨蛇!”铁面人似乎漫不经心,“他该在五百里之外吧!” “你就是影魔吧?”燕眉脸色苍白,声音微微发抖,“你的分身术也很厉害!”铁面人默不作声,目光闪动了一下。 “好吧!”燕眉直起身子,声音冰冰冷冷,“你来做什么?要我的命吗?” 那人还是沉默,面具后目光冷淡,向两人转了两下,停在了少女的身上。燕眉也死死盯着他,她的目光十分奇特,似仇似怨,又似怜悯。 “不!”铁面人轻轻摇头,“隐书不在你身上!”他的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方非的脸上,神色困惑起来,“奇怪,你怎么跟一个裸虫在一起,难道说隐书在他身上?” “不!”燕眉嘴上否认,眼里却有一丝惊慌。 “我猜对了!”铁面人眨了眨眼,“有意思,隐书选了一只裸虫!” “你大错特错!”燕眉大声说,“影魔,你一辈子都在犯错!” “要看对错,其实也简单!”铁面人哧哧一笑,话语中带着讥讽,“如果隐书在他身上,我杀了他,隐书就会自行出现!”他一抖手,指间多了一支毛笔,笔管透明如水,笔锋像是蘸过血水。 方非心往下沉,铁面人似有一种魔力,面对这个人,他连逃避的勇气也失去了。 “你休想!”燕眉也抽出毛笔,还没举起,红光一闪,她指尖剧痛,毛笔化作一道火光,跳进铁面人的手里。 “丹离!”少女一指飞剑,丹离剑跳了两下,忽又沉寂下去。 “燕眉!你赢不了我!”铁面人拈起夺来的毛笔,凑在眼前冷冷打量,“别说你中了毒,就算没有受伤,你也赢不了我!别逼我杀了你啊,朱雀燕眉!” “好吧!”燕眉沉默一下,右手抓住方非的左手,高高举了起来。方非又觉手背传来灼痛,抬头一看,两人的手背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火痕。少女的声音十分冷淡,“影魔,你认得这个吗?” 铁面人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抹奇特的光亮,紧跟着,他的笔垂了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样做?”过了好一会儿,铁面人悠悠开口,嗓音里夹杂一丝异样。 “你明知故问!”燕眉冷冷地说。 影魔哼了一声:“你怕我杀了他?”燕眉咬了咬牙,并不作声。 “你知道后果吗?”影魔声音一扬,洞府里起了一阵回声。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铁面人的声音冷锐刻骨,“你的余生将焚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 “我知道!”燕眉扬起下颚,眉宇间闪过一抹冷傲。 铁面人瞳仁收缩。两人四目相接,像是乌云里交缠的电光,影魔忽地抬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雷如霆,震得四壁簌簌发抖。 “喝!”他笑声一收,眼里迸射一股杀气,“小丫头,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不敢!”燕眉流露讥诮表情,“你已经杀了她,又何况是我呢?” “她?”铁面人眼中的神光悄然涣散,握矛的指节变得苍白。 面具后呼出了一口长气,这口气积郁已久,呼出来以后,那个挺拔的躯干就佝偻了。 “是他说的?”铁面人抬起头来,眼里没了神采,“说我杀了她?”燕眉默不作声,眼里泛起一抹水光。 铁面人的眸子凝注在少女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和她……可真像……”他的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脸上,“你为什么救他?难道……你喜欢他?” “不!” “为了隐书?” 燕眉沉默!影魔冷笑说:“你要隐书做什么?杀了我,给她报仇?”少女默默摇头。 “那又是为什么?”面具后的眼里有了怒火。 “你不知道吗?”仿佛墨汁滴入水中,少女的眼神不胜迷离,“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铁面人身子一震,两眼盯着燕眉,目光沸水似的翻滚起来。 “她说了好些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她说,死亡是命运,不能怨怪别人……她说,我还小,应该快快乐乐,不要在仇恨中生活;她还说……”燕眉嗓音一颤,变得无比艰涩,“……你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你从魔道中解脱……” “帮我解脱?”影魔暴怒起来,“你凭什么?” “凭隐书!”燕眉声音一扬,“书中也许载有反咒,可以为你脱魔!” 影魔一怒,忽又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冷笑:“你来红尘,就是为了这个?呵,如果没有那样的符咒呢?” “那我就杀了你!”燕眉的声音响彻洞窟,“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洞中一片沉寂,影魔一动不动,仿佛化为了孤峰绝壁。少女呆呆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如雪,眼泪无声滑落,她的嗓音幽幽地变软:“你说对吗?哥哥!” 这两字又轻又细,落入方非耳中,好比两声惊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盯着燕眉,心子一阵狂跳。 “十三年了,哥哥……”燕眉的身子阵阵发抖,“我一直想见你一面,亲口问你一句!” “什么?”影魔口气冷淡。 “你没有害死妈妈,对不对?” “你大错特错!”铁面人慢慢扬起手来,黑铁面具移开,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孔。那张连十分英俊,可是没有血色,眉眼与燕眉相近,瞳子的四周却有一道奇怪的金边。 燕眉的血全都涌到了脸上,脑子里似有一巢马蜂。这时铁面人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尖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头。 “是我杀了她!”影魔竟然笑了一下,“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是一个魔徒,是你杀母的仇人!你应该怨我、恨我,有朝一日,当你胜过我,就该毫不迟疑地杀死我。魔道是一条不归路啊,没有终点,也无所谓解脱,坟墓是我的枕席,死亡不过是大梦罢了。好好记住这张脸,它是仇人的脸,无论何时何处,你都不要忘了!” 方非站在一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无法想象,天性乐观的燕眉,竟有这样惨痛的过去。亲生的哥哥杀死了生身的母亲?方非只一想到,就觉一阵窒息。他望着燕眉,女子站在那儿,仿佛一尊冰雪的雕塑,绝美而又绝望,无暇而又无助。 “我不信!”燕眉一抬头,嗓音轻轻颤抖,“如果那样,你又为什么引开了鬼八方?” “为什么?”魔徒轻轻一笑,“我的来意和你一样啊,朱雀燕眉!” “好啊!”少女指了指胸口,“你杀了我就行!” “这样么?”影魔叹了口气,慢慢举起毛笔。 方非的心跳又快又沉,每一根神经都已完全绷紧,他望着魔徒的笔锋,不知为什么,清晰地感觉到了笔锋的走向。 来不及多想,他奋身一跃,挡在了燕眉的前方。同时间,对面的魔徒也咦了一声。红光扑面而来,方非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耳边响起燕眉的惊呼声,紧跟着,他脑海一空,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返真】 “小裸虫……”叫声仿佛来自意识的深渊,时远时近 第 12 章节 ,十分飘忽。方非自觉困在了一个大茧壳里,无论怎样也挣脱不出。挣扎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线光亮--只这么一欢喜,他就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身下温软而有弹性,伸手摸去,却是一张宽大的沙发,身上的鸭绒薄被轻软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方非呆了呆,忽然想起,他中了铁面人的毒手,应该已经死了! “醒了吗?”女子的声音像是薄薄的冰片。方非茫然坐起,火光迎面射来,刺得他两眼发酸。 四面十分宽敞,壁炉中火光融融,发出松脂的暖香。正对壁炉的是一面玻璃墙,透过玻璃看去,夜空有星无月,星斗密如银沙,幽谧的星光下,群山起伏,像在飞奔疾走。 “喝茶吗?”燕眉坐在一张餐桌前,桌面上摆了一套白瓷的茶具,竹篮里盛着水果点心,长长的面包烤得金黄。 方非似乎还在做梦,听了这话,只是茫然点头。 燕眉打了个响指,茶壶自行跳起,注满一杯茶水,连带托盘飞到了少年面前。 方非接过茶杯,品了一口,清香怡人,一股暖意直抵胸口。这似乎不像在做梦,他不由问:“这儿是地狱吗?” “没错!”少女微微一笑,“刚才喝的是孟婆汤!” “扑!”方非一口茶喷了出来,他呆呆地望着燕眉,少女的双颊白里透红,比起初见的时候还要美丽。 “含沙毒……”方非还你没说完,燕眉笑着说:“人死了,毒当然也就没了!”方非也糊涂,又窘迫,看看四周,轻声说:“这是哪儿?” “一栋大房子!” “房子?”方非叹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这儿不是山洞!”他顿了顿,又问,“我怎么在这儿?” “先不说这个!”燕眉瞥了一眼窗外,“你饿不饿?” 辟谷丸的效力似乎过了,方非的肚子里搭起了戏台。燕眉听到动静,指着桌上笑说:“我找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尝尝看?” 方非好汉熬不住肚饥,尽管满心疑惑,还是上前吃了起来。 燕眉十指交叉,笑嘻嘻地看着方非狼吞虎咽。茶壶蹦蹦跳跳,不住添送茶水,刀叉连连飞动,一会儿切块面包,递到少年手边,一会儿又叉块布丁,送进他的嘴里。方非一个人吃饭,倒有五六个无形人在一边服侍。 方非吃得半饱,抬头一看:“燕眉,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方非瞅那杯盘刀叉,心里大为别扭:“这是什么法术?” “五鬼搬运术!” “五鬼……”方非的手指如同触电,从一个苹果上仓皇撤退。 “吃饱啦,嗯?”燕眉微笑眨眼。 “很、很饱了。”方非苦着脸说,“我自己动手行吗?” “不行!”燕眉断然拒绝,茶杯噌地跳了起来,靠在方非手边,小猫似的蹭来蹭去。方非无法可想,只好战战兢兢地捧在手里。 两人无语对视,一边炉火跳动,忽明忽暗;玻璃墙外夜色深沉,房里的气氛却是温馨静好,宛如一幅隽永的图画,镶嵌在寂寥的空山里。 “那个人呢?”方非终于断定,这儿还是人间。 “谁?”少女答得漫不经心。 “你……哥哥……” “他走了……”燕眉轻轻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他治好我的毒就走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我也说不清!”燕眉沉默一下,轻声说,“小裸虫,我求你一件事!” “你求我?”方非诧异极了,两眼瞪着燕眉,只觉难以置信。 “抹去你的记忆,倒也一了百了!”燕眉苦笑摇头,“可我想了想,还是对你明说的好。” “好吧!”方非直起身子。 少女迟疑了一下,轻声说:“你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别人,燕郢就是影魔。” “燕郢?” “我哥哥!”燕眉低下头,手指拂过杯缘,杯中的浮沫悠悠转转、沉浮不定,“除了爸爸和我,他入魔的事没人知道……”她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方非猜到了她的苦衷,点头说:“你放心,我决不告诉别人!” 燕眉叹了口气,一手托腮,对着炉火悠悠出神。 “你哥哥……”方非终究难耐好奇,“他为什么入魔?” “我不知道……”燕眉摇了摇头,目光微微散乱,“他曾是八非学宫最好的学生。许多人都说,再过一些年,他会成为天道者……” “八非学宫?”方非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是后来,他却入了魔。爸爸妈妈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无法回头,爸爸决定除掉他。妈妈想要阻止爸爸,反而遭了哥哥的毒手,回到南溟岛,妈妈就去世了……” 燕眉沉默下来,方非也不敢出声,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方非感同身受,失去父母的惨痛涌入脑海,他的心绪起伏纠缠,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小裸虫,还有一件事!”燕眉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方非惊醒过来:“什么?” “从今以后!”少女定定地望着他,“你不许告诉任何人,隐书在你身上!” “为什么?” “这本隐书,不止关系到你,还关系到别的人。你死了容易,却会带累千千万万的人。” “为什么?” “因为……”燕眉停顿了一下,“它是隐书!” 这答案好没道理,方非心中迷茫,默默点了点头。 “答应了这两件事!”燕眉抬起手,捋了捋鬓发,“那么,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震旦!”少女话音才落,壁炉哔剥一声,火光幽幽一暗,玻璃墙外,满天星斗大放光芒。 “震旦?”这字眼方非并不陌生,地理课学过,古时有个年代叫做“震旦纪”,在他出生的城市,还有一所学校以此命名。他的心中迷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支吾说:“这个震旦,是不是中国古时候的称呼?” “这个说法也不错!红尘诸国,我们和中华国的渊源最深。只不过,这里的'震旦'别有所指,它是国中之国……”见方非依旧迷惑,燕眉微微一笑,“自古以来,裸虫对我们那儿称呼很多,可只有古印度的叫法最为接近。古印度人称呼中华,译成汉字,无非'至那、脂那、希尼、震旦',这四个名字中间,前三个读音相近,唯独'震旦'大不相同。可怪的是,很少裸虫留意这点,总把四者混为一谈……” 方非将四个译名默念几遍,“震旦”二字果然与众不同。 “印度人太古老了!他们的史诗《摩柯婆罗多》,记载过第四次道者战争。那一场大战,古印度人深受其害,后来念念不忘。”燕眉说到这儿,一手托腮,目光投向远处,“那一次道者战争以前,道者发现了三劫门,他们经常往来红尘,裸虫也把他们视为神祗,留下过许多奇妙的传说。由于瓜葛太深,道者战争一起,裸虫也被统统卷入。红尘中无数的城市化为灰烬,众多的王国都被海水吞没,如果再打下去,裸虫就灭绝了。为了裸虫的生存,道者决定休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震旦四大道种订立了《天人誓约》。从哪以后通往震旦的入口大多封闭了,剩下的都藏在中华国的深山中。在你们的典籍里,这些入口又叫洞天福地,传说找到那儿,就能成仙成圣、白日飞升!” “这些入口,有人找到过吗?”方非忍不住问。 少女轻轻摇头:“找到入口的裸虫,亿万人中也没有一个。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进得去!” “为什么?”方非一呆。 “因为《天人誓约》!”燕眉看了方非一眼,“小裸虫,你想好了吗?” “什么?” “去震旦!”少女微微一笑。 “去震旦?”方非的舌头不听使唤,“我、我真的能、能去震旦?” “也许!” 也许?这是什么话?燕眉又说:“时候不早了,还要坐车呢!” “坐车?” “嗯,去'返真港'坐车!” “返真港?那不是港口吗?” “没错!” “在河边还是海边?” 燕眉瞅了他一眼,笑笑说:“也算是靠海吧!” “靠海?不是该坐船吗?怎么又坐车呢?” “啰嗦!”燕眉渐感不耐,“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方非冲口而出。燕眉一点头,起身下楼,方非跟在后面。兴许是好运来得太快,他的心里晕晕乎乎,身子发轻发飘,一脚高,一脚低,仿佛云中漫步,完全不着边际。 出门时,他绊了一跤,听了少女的提醒,才想起雷车的下落。方非团团乱转,找了半天,才发现那车就在身边。回头一看,燕眉已经走远了,慌得他连滚带爬地追赶上去。 明月从云雾里挣出头来,给山林批上了一层银白的羽纱。黑峻峻的山梁夹着细长的峡谷,谷里似有洪荒巨兽,吐出飘渺的云气。 道路边怪石嶙峋,顽石的阴影被月光拉扯得奇形怪状,好似一群异兽猛士,巍然把守着秘库的大门。 方非走得满头是汗,回头看去,别墅已在下方。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正在向上攀升。他一度以为身在海边,甚至听到了大海的涛声,这时细细听来,却是山间松涛的声音。 “燕眉,这里究竟是哪儿?”方非心生迷惑。 少女一言不发,递过《天地宫府图》。方非展开图轴,图上峰峦起伏,上面写了一行文字:“蜀州青城县,十大洞天之五,宝仙九室之洞天”。 “这儿是青城山?”方非既惊讶没有走远,又感觉有些失望。 “入口越来越少了。”燕眉轻轻叹了口气,“一千年前,还有一百一十八个入口,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这一百年来,日削月减,别说七十二福地,连三十六小洞天也关闭了!” “怎么会这样?” “好多道者都不来红尘了!入口需要人力维系,往来的道者太少,斗廷入不敷出。好比你们红尘里的公路,没有行人车辆,不也废弃了吗?” “道者为什么不来红尘?”方非十分不解。 “红尘的空气太糟糕了,道者都不喜欢。二来震旦的事儿还忙不完,哪儿有工夫来管红尘呢?”女道者说到这儿,“一指灯”举过头顶,照亮了前方的两颗大树。两棵树的枝丫互相纠缠,结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相思树?”燕眉扬起笔来,锐喝一声,“木无情阴阳两分!” 红光一闪,两株古木有如沉睡的巨人,吱嘎嘎地苏醒过来。枝丫两两分开,露出五米见方的一块石壁。 “宝仙丈人九室洞开!”燕眉上前一步,笔锋横扫,石壁霍地明亮起来,烘托出一片纯青色的火焰。焰光来回流动,勾勒出了一道齐人高的大门。 石门紧紧关闭,上面凸出来一面石盘,正中一个太极,以太极为轴,环绕了九层文字,石盘的右侧,写了青光闪闪的四行小字-- “开弓未有回头箭, 红颜白发弹指间。 陷山没陵等闲事, 沧海几度成桑田?” “真讨厌!”燕眉两手叉腰,满脸气恼。 “这是什么?”方非指着石盘。 “一道天机锁!”燕眉没好气地回答。 “谁留的?”方非只觉发懵。 “上一个通过的道者留下的,他的元气还在,青色元气,哼,这个多事佬儿是苍龙人。” “他干吗留锁,不让我们进去吗?” “有的是卖弄本领,有的就是瞎胡闹。按规矩,锁不解,门不开,要不然就得另找一个入口。我看看……”燕眉展开图轴,“离这里最近的是第七洞天,在惠州的罗浮山。” “这样不是坏事吗?”方非也觉气愤。 “有规矩,就得遵守!”燕眉见方非注视石盘,微笑着说,“小裸虫,你看懂了吗?” 方非面颊发烫,指点说:“这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这个金、木、水、火、土……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除了这几个,别的都看不懂!” “你说的是第一、二、四层!太极是天机锁的锁眼,外面的九层,也叫'九重天'。第一层是四象,第二层是五行,第三层是八卦,第四层是九宫,第五层是天干,第六层是地支,第七层是十二律,第八层是二十八宿,第九层是六十四卦……要解开天机锁,就要从'九重天'里挑出字符。挑对了就过关。挑错了,对不起,我们就得绕道罗浮山。路不算远,可谁知道会不会遇上魔徒呢?” “这么多字符,怎么知道谁对谁错?”方非有些发愁。 “看这个!”燕眉指了指石盘旁的小诗,“按规矩,留锁以后,必须给出相应的提示。至于提示的难易,就要看留锁人厚不厚道了!” 方非又看了一遍诗,灵机一动,冲口而出:“这是一个谜语!” “聪明!”燕眉拍手一笑,“你来猜猜看。” “谜底是'时间'!”方非满有把握地说,“光阴似箭,一去不回,红颜敌不过时间,终将变成白发;山陵敌不过时间,总会夷为平地;沧海桑田的变化,除了时间,又有谁能办得到呢?” “咦!”燕眉认真地打量方非一眼,“现在是什么时间?” 方非抬起腕表:“2011年……” “我没问红尘历!”燕眉取出指隐针,“按震旦历,现在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甲子甲子年癸酉月辛巳日庚寅二七四”,点到“四”字,石盘金光一闪,霍霍地转动起来。 “小裸虫!”燕眉扬声说,“把手放在锁上!” 方非一手扶住雷车,一手按上石锁。圆盘迸出炫目的白光,湮没了两人的身形,过了一会儿,光芒归于暗淡,门前空空荡荡,两个人已经不知去向! 拱门轰隆作响,还原成一片石壁;相思树低头弯腰,重新纠缠在一起;一阵长风贴地扫过,将少许的痕迹也抹去了。 手一按上石门,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方非只觉两眼一黑,失重似的向前飞去。 他还来不及诧异,眼前大放光明,双脚忽又踏上了实地。 “平安到站!”耳边传来燕眉的笑声。 这儿竟是白天,方非的脚下是一块石坪,前方耸立起一座白色的宫殿,椭圆光亮,仿佛半只巨大的蚕茧。 宫殿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小裸虫,快走!”燕眉脚步轻快,向着宫殿走去。 “不是说靠海吗?”方非晕晕乎乎,“怎么会……” “呆子!”燕眉轻轻发笑,“云海不是海吗?” 第 13 章节 “那就是返真港吗?”方非望着宫殿,忽然有点儿心虚。 “对极了!”少女加快了步子。 走进天港大门,只见一座云白色的大厅。大厅的中央,一根巨大的圆柱顶天立地,以柱顶为轴,发散出许多深白色的条纹。 围绕圆柱,散落不少红色的圆球,红球间聚集了若干道者--年纪老老少少,个子大大小小,相貌奇奇怪怪,衣饰形形色色--他们看见两人,似乎不胜惊讶,有人高叫:“天啦,这不是裸虫吗?” “怎么回事?”一个女道者声音尖利,她的头发墨绿发光,恍若水中的海藻,在空气里轻轻飘拂,“裸虫来这儿干什么?” “胡闹,全是胡闹!”一边的男道者愤愤接嘴,他的红发闪闪发光,就像是一盏特大号的警灯。 道者七嘴八舌,方非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燕眉像是没有听见,回头说:“小裸虫,我去买票,你在这儿等着!” “我……”方非还没说完,燕眉步子轻快,走进了一座银色的小屋。 方非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跟着少女,不免受她嘲笑,可是站在这儿,道者们的目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这座大厅里面,方非成了一个异类,自卑、羞怯、屈辱、愤怒,种种情绪纷至沓来,好似硝酸混合了甘油,让他快要爆炸开来。 沉默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转过身子,对面一样东西跳入眼帘,仿佛一块磁石,将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那是一块黑色的巨碑!四米高,三米宽,碑上刻满了火红的文字-- 天人誓约 甲、道者战争,不得牵连裸虫! 乙、不得泄露震旦之存在! 丙、不得暴露道者之身份! 丁、裸虫不得进入震旦,元婴及度者不在此限! 戊、不得伤害裸虫,自卫者不在此限! 苍龙娲皇白虎金天 朱雀祝融玄武共工 看完铭文,方非晕晕乎乎,眼前尽是“严禁、不得”等等字样。他不由胡思乱想:“裸虫不得进入震旦?那我算什么……元婴及度者不在此限?元婴是谁?度者又是谁?元婴及度者……是不是一个人呢?” 一只手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非一惊回头,来的却是燕眉。少女白他一眼:“票买到啦,两刻钟以后开车。走,上那边坐坐!”小嘴向道者们一努。 “我就在这里!”方非连连摆手。 燕眉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那些道者,沉思一下,抬起左手,轻轻挽住了方非的胳膊。 这一下十分突然,不只方非瞠目结舌,道者堆里也起了一阵骚动。 少女扬起脸来,迎着众人的目光,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方非跟在一边,面红心跳,身子里充满一股莫名的力量,前面的目光好似一堵冰墙,悄无声息地融化瓦解。少女的目光扫过,道者要么垂下眼皮,要么左右扫视。 燕眉真是与众不同!方非的心一阵激动,他的腿脚轻快起来,走到红球前面,腰背已经挺得笔直。 少女一招手,两只红球滚了过来,求身高可及胸,球心隐隐透亮,她伸出右手,按住了一只圆球,叫了声:“靠椅!” 咕嘟,红球刷地弹起,空中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张高背坐椅。 燕眉拧身坐下,见方非还在发愣,说道:“小裸虫,这是凳妖,你把手放在球上,心里想象,它就能变成各种椅子!” 方非大着胆子,按上圆球。球面不算光滑,可是弹性十足,一股喜悦顺着手心活泼泼传来,他忍不住叫了声:“沙发!” 咕嘟,凳妖跳起老高,变成一张单人沙发。除了颜色以外,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摸上去毛茸茸的,还有好看的布艺条纹。 方非满心惊喜,坐了上去,一眼扫去,道者大多坐着凳妖。其中一张靠椅格外醒目,通体都是火红珊瑚,珊瑚水气光润,像是刚从海底捞出,椅子上坐了一个黄衣道者,头发花白,神气傲慢。 “臭裸虫!”身后传来一声疾喝。方非一回头,没有见人。啪,左颊挨了一下,方非大怒,瞪眼四处张望,那人又叫:“瞎眼了吗?贫道在这儿!” 低头一看,沙发背后站了一个小老头儿,身高不足半米,身子飘飘渺渺,看上去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团幻影。 方非只觉纳闷,也没看清小老儿怎么动手,右颊一痛,又挨了一记耳光,不由大叫:“喂,你怎么又打我?” “打你还是好的呢!”小老儿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来的吗?贫道数到三,马上夹着尾巴滚蛋,一、二……” “三!”燕眉接口说,“凌虚子,你有完没完?” “该死的丫头!”凌虚子愤愤不平,“你一个道者,怎么跟着裸虫鬼混?裸虫一身的臭气,哼,难闻得要命!”他捏起鼻子,嘴里一阵哼哼。 “少来这一套!”燕眉冷冷说,“凌虚子,就算有什么臭气,你也闻不到!” “我闻不到?”凌虚子勃然大怒,“贫道可是顺风鼻,一百里以内的气味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哦!”燕眉拖长声气说,“贫道的气味是用耳朵闻的!这么说,你的鼻子用来听话,嘴巴用来看东西,至于眼睛,呵,生来就是用来出气!” “气死我了!”凌虚子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方非望着小人背影,皱眉说:“这个人可真怪!” “他算个什么人?顶多是只老元婴!” “元婴?”方非想起《天人誓约》,“什么东西?” “元婴不是东西!”燕眉话没说完,凌虚子远远接嘴:“你才不是东西!” 燕眉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大声说:“元婴不是东西它只是裸虫的鬼魂儿。为了进入震旦,有些裸虫舍弃了肉身,将魂魄浓缩四倍。可是舍弃了肉身,就连做人的乐趣也一起舍弃了。元婴没有感官,吃不下,闻不了,疼痛麻痒一概不知,日子一久,免不了空虚无聊。” 方非吐了吐舌头,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透了。 “他们失去了肉身,所以基恩一切拥有肉身的人!”燕眉看了方非一眼,淡淡地说,“特别是你这样的人!” 方非一怔,心里起了一个疑问。元婴舍弃了肉身才能进入震旦。那么,他呢?他也要舍弃肉身吗?方非看了凌虚子一眼,忽觉坐立不安。如果失去肉身,他就成了一个鬼魂,和元婴一样的可笑,跟凌虚子一样的不可理喻--方非几乎想要起身走掉,他偷偷瞥了燕眉一眼,少女坐在那儿,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一阵锥心的痛楚传来,方非忽地发现,不经意间,他已经离不开身边的少女了。 “时候到了!”大厅里响起了一个滚雷似的声音。燕眉应声起立,靠椅咕地变回圆球。方非也下意识起身,只见凳妖纷纷滚到两边,让出来一条笔直的大道。 大道直通中央的圆柱。不知什么时候,柱上多了一道青铜的拱门,乍一看,好似一张巨大的人脸--银把手歪歪斜斜,像是两簇飞扬的白眉;门中央隆起一块,又似一只大大的鼻子;横着的两道门闩,如同厚厚的嘴唇;左右两侧的门框,又像极了耳朵的轮廓;如果再添一双眼睛,那可就是五官俱全了。 “欢迎来到返真港!”雷霆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方非留心一看,惊奇地发现,声音来自那道铜门。 他揉了揉眼睛,没错,银把手的下面亮了起来,出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白光亮如银,瞳子像是青绿的铜锈。有了这双眼珠,青铜门活转过来,化为了一张威严生动的大脸。 “现在是检票时间!”门闩一开一合,铜门眉飞眼动,“在这以前,我要重申一遍规矩……” “天啦,他又来了!”有道者低声呻吟。 “守阍者,你这个老糊涂,少说两句会死吗?”一个黑衣道者破口大骂,“简你的票!日落以前,我要回家吃饭!” “好吧!”铜门乐呵呵的,居然也不生气,“兜率城的白虎道者,我认得你,你可以上车……玄都市的玄武道者,你不要拥挤,我担保你有个好位置……大罗天城的朱雀道者,别走快了,请把车票亮给我瞧瞧……” 道者轮流走向铜门,到了门前,亮出一个银闪闪的东西,铜门立刻张嘴,露出一个黑沉沉的门洞,道者鱼贯而入,一眨眼就消失了。 “喏!”燕眉递过一面小小的银牌,“小裸虫,这是你的车票!” 方非接过银牌,牌面上刻着-- “出发地返真港至目的地凤城 座位:甲辰四二次车甲等五号 票价:二十点金。运营方:户部三劫门交通司。” 道者人数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方非,他的心跳得好快,站在那儿忘了动弹。厅里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方非不觉后退了一步。铜门的目光扫了过来,唔了一声说:“少年人,你要来吗?” “我……”方非目光飘向黑碑。“裸虫不得进入震旦”--七个大字一闪而过,强烈的红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也会失去肉身吗?”方非的心缩成一团,又看了一眼凌虚子,老元婴两眼盯着他,脸上露出恶毒的诡笑。 “少年人!”铜门又问,“你在等什么?” 方非看了看燕眉,少女无动于衷,没有打算阻拦。方非只觉一阵凄惶,或许,除了失去肉身,根本没有别的法子留在燕眉身边,他活着是一个孤儿,死了是一只孤魂,就算逃离了这个地方,他也根本无处可去。 变鬼就变鬼吧,只要陪着燕眉--方非一咬牙,大步走近铜门,一手亮出了那张车票。 “去凤城?”门上的眼珠盯着方非,“你看过《天人誓约》吗?” “看过!”方非脸色惨白,他已认了命,打算接受一切后果。 “裸虫不能进入震旦!”守阍者声如响雷。 方非默不作声,忽觉左手灼痛,低眼一看,手背上的红痕又明亮起来。 “作为守阍者,我得提醒你……”铜门唠叨没完,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方非手背的红痕上。 “天啦!”铜门轻轻叫了一声,口气中夹杂惊奇,“度凡印!”它抬起眼来,扫过众人,声音就像惊蛰的春雷,“我的天啦!他是一个度者!” 道者们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神色惊异,纷纷交头接耳。 “不可能!”凌虚子跳起三米多高,“震旦不会再有度者了!没有道者会这么傻。守阍者,你一定弄错了!” “真有趣!”铜门不理睬元婴,定眼打量方非,“度者有了,点化人呢?点化人在哪儿?” “在这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冷冷响起,众人举目看去,燕眉高举右手,雪白的手背上,一道火痕灼灼发亮。 “度者!点化人!这下子可齐了!”铜门闭上眼睛,沉思一下,爆发出一阵滚雷似的大笑, “我太惊讶了,这种事好多年也没发生过了。作为一个守阍者,我得向这位点化人鞠躬致意!” 守阍者眨了三下眼睛,代替鞠躬三次,燕眉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凌虚子好似不得满足的小孩,在地上滚来滚去。 方非呆在那儿,心里莫名其妙,直到铜门的目光扫来:“少年人,你可以进来了!” 这么轻易过关,方非呆了呆,支吾说:“我、我还有一样东西……”他一指远处的雷车, “它怎么办?” “那个吗?”铜门慢吞吞地说,“你可以办个托运!” “托运?怎样托运?” “这样!”铜门一张嘴,伸出一条银白色的长舌,越过众人头顶,缠住雷车,拎了过来,跟着嗖地一下,连舌带车收进了嘴里。 “这不就成了吗?”铜门闭上嘴巴,发出一串哼哼。 “这、这个……”方非瞠目结舌。 “你不信任守阍者吗?”铜门瞪眼说,“下车后你就能拿回去。我保证,不会缺少一个车轮……”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会多出来口水!” 道者们呵呵哈哈,笑得十分放肆,方非进退两难,望着漆黑的门洞,心一横冲了进去。 眼前一阵迷乱,忽又大放光明。方非惊奇地发现,前面没有万丈深渊,也没有青铜的肠胃。 他站在一块浑圆的空地上,地板明亮光洁,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 上下一摸,肉身还在,方非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他抬头一望,光线从天上落下,簇拥着一具云白色的巨梭,梭身离地十米,根本无法上去。 迷惑间,忽听一个甜美悦耳的声音说:“欢迎搭乘冲霄车,阁下要帮忙吗?” 声音来自身后,少年一掉头,看见一只白毛鹦鹉,它的个头大如老鹰,毛冠银白,双眼漆亮,一对爪子嫩红如玉。 “阁下是新来的吗?”白鹦鹉拍了拍翅膀,指了指墙壁:“从这儿上去,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入口!” “没有楼梯吗?”方非傻里傻气地问。 “楼梯?”鹦鹉咭咭尖笑,“这个笑话可真有趣!” “笑话?”方非一愣,皱了皱眉,“你有翅膀,当然不用楼梯。” “哎呀!”白鹦鹉举起翅膀,一拍脑袋,“抱歉,我刚来不久,还没遇上过这种事情。没关系,阁下,这是'任意颠倒墙',不用楼梯也能上去。” “不用楼梯?” “没错,请抬起右脚,轻轻放在墙上……”鹦鹉的声音舒缓柔和,像是给人催眠。 方非抬起右脚,蹬在墙上,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空间颠倒过来--墙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墙,环形的墙壁化为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冲霄车闪闪发光,就在他的头顶上方。 “请往前走!”白鹦鹉又说。 方非的心砰砰乱跳,从身后的“地面”收回左脚,抖索索向前走去。 这个空间十分奇妙,无论走到哪儿,踩到的地方都会变成地面。在这儿,物理法则失了效, 地心引力跟着双脚转移,大可以颠三倒四、任意东西,尽情享受飞檐走壁的乐趣。 走了十步,忽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海藻头的女道者踩着右侧的墙壁,一阵风向前赶来。 经过方非身边,海藻头停下脚步,两人头顶着头,构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夹角。 “我说!”海藻头眼珠上翻,“你真的是度者吗?” “我不知道。”方非心中别扭,他从没以这种角度跟人说过话。 “幸会,幸会。”海藻头伸出手,“玄武蓝中碧,在户部的红 第 14 章节 尘监察司做事!” “我叫方非!”方非也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蓝中碧嗖地缩了回去。“车上见!”她一挥手,飞也似的跑了。 方非仰望巨梭,心里十分纳闷:“这东西连轮子都没有,怎么也叫车呢?” 又走几百米,一架横梯连接巨梭。方非进了车门,车里没有窗户,白色的墙壁发出淡淡的柔光。 “阁下的座位号是多少?”白鹦鹉从后面冒了出来,吓了方非一跳。 他看了看车票:“甲等五号!” “那是贵宾厢!”白鹦鹉拍打翅膀,“阁下请跟我来!” 一人一鸟穿过走道。两旁稀稀拉拉地坐了若干道者,他们望着少年,神色都很奇怪。 方非心神不宁,没走几步,迎面来了一个俏丽的女子,她的步子分外轻盈,一眨眼到了方非面前。少年正要躲避,冷不防女子倏地散开,化为了一股轻烟,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少年吓了一跳,浑身冰冰凉凉,鼻间尽是桂花香气。他回头望去,轻烟散了又聚,重新结成女子模样,她转过身来,冲方非妩媚一笑,跟着快走几步,轻飘飘地穿过了一面墙壁。 方非两眼发直,心里晕晕乎乎。鹦鹉连声催促,他才醒悟过来。走到贵宾车厢,燕眉竟然先到一步,她坐在那儿,悠悠闲闲地看书。 “五号在这儿!”鹦鹉伸出翅膀,一指燕眉身边空位。 “谢谢!”方非落了座,坐椅不软不硬,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牢牢吸在上面。 “你碰到花妖了?”燕眉抬起头来,冲他嗅了嗅。 “花妖?”方非莫名其妙。 “她们是魑魅的近亲,看起来像人,其实没有身体!” “哦,你说那个女人,她会变烟雾,还能穿墙……” “美不美?” “什么?” 燕眉瞅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花妖都是美人儿,身子又香,笑容又甜,你没有叫她迷住吗?” “我……”方非满脸通红,“你看什么书?” “小滑头!”燕眉白他一眼,扬起书来敲打方非的脑袋,“这是《伏太因之魂》,写的是这一万年来最伟大的道者……” “胡说!”有人接口怒喝。方非一瞧,却是辱骂铜门的白虎道者,他坐在前面,掉过头来死死盯着燕眉,他的两边额角,各自纹了一朵洁白的云彩。 “一万年来最伟大的道者?他也配?哼,伏太因算什么,没有皇师利,震旦还在魔徒手里……”云纹男激动得浑身痉挛,额角的云纹越来越亮,他霍地起身,左手放在额心,狂叫一声,“白王无上!” 这一下声如狼嚎,吓得方非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车里的道者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举手盖住额头,齐声高呼:“白王无上!” “老一套,真无聊!”燕眉一脸的厌烦,“你们都瞎了眼了吗?皇师利有什么好的?哼,光说长相吧,伏太因也比他长得帅!” “肤浅!”云纹男连叫带跳,“我要向至人院提议,把这本《伏太因之魂》统统没收,写书的活该这样……”他举起右手,向下狠狠一挥,做出个砍头的手势。 “你要没收我的书?”燕眉抬起头来,眼里闪动俏皮光芒,“不妨来试试看!” 流云纹脸一沉,右手扬起,也没见燕眉动作,红白强光凌空交错,嗖,一个东西飞了出去,落地时却是一支毛笔--云纹男捂着右手,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伏太因指着皇师利的鼻子:'你这个野心勃勃的笨蛋……'”燕眉一面朗诵书里的字句,一面玩弄右手的毛笔,“指着皇师利的鼻子,呵,伏太因的心肠真好,换了是我,就该给他两个耳刮子!” 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许多人直起身来,脸上透出怒意。 “你、你侮辱白王……”云纹男浑身发抖,云纹忽明忽暗。 珊瑚椅抬起地上的毛笔,走到云纹男的面前:“干崭,换了我是你,就不会招惹南溟岛!” “南溟岛?”众人怒色褪去,眼里透出惧意。 干崭接过毛笔,悻悻落座,额角的云纹暗淡了不少。 “南溟岛又怎么样?”干崭盯着方非恶毒一笑,“我总有办法收拾她!” 方非给他瞧得心头发毛。燕眉啪地放下书本,嗖地站起身来,拈笔的指节微微发白。这时白鹦鹉飞了过来,锐声高叫:“冲霄车里严禁斗殴,你们两个不知道吗?” “哼!”燕眉一皱眉头,放下毛笔,沉沉坐下。 凌虚子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停在方非对面,又吹胡子又瞪眼。鹦鹉说:“凌虚子,车要开了,回你的座位去。” “不!”凌虚子气哼哼地说,“我就在这儿!”一边说,一边飘到空中,抱手盘膝,对面怒视方非。 白鹦鹉瞪他一眼,无奈叹了口气,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乘客,欢迎乘坐甲辰四二次冲霄车,我是新任车长雪衣女,随后的旅途中,我们将会通过三劫门--震旦的门户、红尘的尽头,在那儿,我们将要遭遇三大天劫--想要欣赏天劫的旅客,我会发给你们每人一副'窥天眼镜'……” 一阵香气扑鼻,方非抬头看去,两名女子走了过来,遇见过的花妖也在其间。两人推了一辆小车,沿途给每人分发一副眼镜。 来到近前,花妖拿了眼镜递给方非。方非伸手接过,好奇地打量对方。花妖的相貌举止都与真人一样,他忍不住问:“您是花妖吗?” 花妖笑而不语,少年闹了个大红脸,心中十分尴尬。燕眉冷笑说:“笨蛋,她是哑巴,不会说话!” 方非一愣,心里好不纳闷,又见另一个女子取出眼镜,作势递向燕眉,少女摇头说:“我不用这个,有救生符吗?” 那女子收回手去,衣袖拂过方非的鼻尖,留下淡淡的腊梅香气,少年心头一惊:“呀,她也是花妖?” “阁下要救生符吗?”雪衣女扑啦啦飞过来,歇在梅花妖的头顶,“我们有三种救生符,风符、云符和羽符……” “我要一枚羽符!” “朱雀人都爱这个!”雪衣女咭咭尖笑。桂花妖将手伸入小车,取出一枚银色的鸟羽,上面系了红色的丝绳。 燕眉接过羽符,轻声说:“小裸虫,低头。” 方非低下头,少女将羽符挂在他颈上,声音压得更低:“记住,遇上危险,你握紧羽符,叫出上面的文字!” 方非拈起羽符,雪白的**上,横撇竖捺,散落了许多笔画,那些笔画都是活物,仿佛一群火红的小虫子飞来飞去。方非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问:“会有什么危险?” “你先别管。”燕眉没好气说,“记着我的话就行了!” 方非放下羽符,瞅着两名女子,心里怦怦直跳,小声问:“燕眉,她们都是花妖吗?” “这是梅妖,这是桂妖!”燕眉指点说,“花妖于人无害,道者都爱雇佣她们,她们亲近道者,是为了躲避魑魅……” 两只花妖本已走远,听见“魑魅”两字,双双掉过头来,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抱歉!”燕眉一挥手,“我说漏嘴了!”花妖似有余悸,对望一眼,默默推车离开。 方非拿起眼镜,镜框光白轻巧,镜片色泽暗红。“这就是'窥天眼镜'?”他随手带上,透过薄薄的镜片,车身刷地透明,车外的景物清楚可见。方非吃了一惊,摘下眼镜再看,车身还是原样。他恍然大悟,所谓的“窥天”,就是可以透过车身,看到车外的景象。 凌虚子也拿了一副眼镜,在那儿东张西望,忽见方非看来,立马横眉竖眼:“看什么?你戴我就不能戴?” “我又没那么说!”方非满心委屈。 “你嘴里不说,心里就这么想的!”凌虚子大吼大叫。 方非懒得理他,再次戴上眼镜,车身变得透明,人物没有变化,只是一无依傍,好似坐在虚无空中。 车身微微发抖,方非举目一望,正前方徐徐洞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窗。 神车尽力一跃,破窗冲了进去! 云河向后飞泻,四周寂无声息,突然万里一空,太阳如同巨大的火球,压着头顶滚滚碾过。 车身抖了一下,亮出来一对金灿灿的翅膀。这时已到大气层外,阳光一无遮拦,洒在翅膀上面,只见金羽千万,发出耀眼光芒。 正前方星河流淌,河流深处,九颗大星格外醒目。方非还没来得及细看,虚空豁地洞开,活像是一张巨口,嗖地一下把飞车吸了进去。 一切的光亮都消失了,虚空无垠地展开。方非心中迷茫,仿佛坠入了一个深沉的梦境。 红光一闪,似乎就在头顶。方非一抬眼,一个巨大火球从天而落。他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尖叫。 火球击中飞车,迸为千万火星。紧跟着,虚无空中,数不清的火球冒出头来,密如雨点,齐刷刷向飞车冲来。 冲霄车拍打金翅,在火雨间左右穿梭。火球不时迎面撞来,就在眼前爆炸,吓得方非连声惊叫。 忽觉有人拍肩,方非身心震动,摘下眼镜--大火消失了,周围恬静美好,刚才的恐怖景象,就像是一场可怕的电影。 拍醒他的是燕眉。少女神色恼怒,向四周努一努嘴。方非一看,道者们纷纷怒目望来。他恍然明白,刚才狂呼乱叫,势必扰了四邻。 “小子!”凌虚子忽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火!”方非心有余悸,嗓音微微发颤。 “那是太火!”元婴拿了眼镜玩耍,可是根本不戴,他抬头看了看,“算时辰,赑风也该来了!” “赑风?那是什么?” “不长眼的混球!”凌虚子双眼一翻,“你就不会自己看吗?” 方非迟疑一下,戴上眼镜。刚刚戴好,一张灰白的巨口直扑眉宇,似乎将他活活吞下。 少年吓了一跳,尽力后仰,后脑砰地砸中靠背,隐隐传来一阵疼痛。他这才想起,自己身在车中,一声惊叫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巨洞一闪而没,方非回头望去,身后一道灰白色的巨大风柱,大大小小,游走如龙,摇头摆尾,刚才的“巨口”,正是风柱的风眼。 “这就是赑风?”方非惊奇中,眼前忽地变成了灰色,四面八风,升起了无数风柱,大大小小,纵横不一,有的狂飙天落,有的平地涌起,有的胡搅蛮缠,有的横冲直撞,几道风柱搅在了一起,马上又合成了更大的一股。 俨然闯入了洪荒密林,飞车穿梭林中,周围尽是参天的风柱。风柱无论大小,一旦靠近车身,均被飞车弹开。飞了一会儿,灰白色又消失了,眼前归于一片黑暗。方非一回头,风柱远去,渐渐消失,空荡荡的虚空再次沉寂。 他松了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极目向前望去,前方黑暗深处,浮现出点点乌光。 乌光越来越近,近了细看,却是无数的黑球,每只直径十米,球面暗无光芒。 黑球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漂移,一只黑球无声滑过,飞车的翅尖擦过球面,迸出了一溜微弱的闪光。 方非的心紧了一下!黑球略一沉,跟着无声裂开,数百道电光狂窜而出,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如同一个信号,电光照耀的地方,黑球纷纷爆炸,亿万电球尽被引发,蓝的白的,无边无际,方非所有的词儿加起来,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电光如凿如钻,反复击打车身,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冲霄车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各位乘客!”耳边响起雪衣女的声音,“现在经过阴雷区,冲霄车会有一些颠簸。请大家紧靠椅背,不要随便起身。” 方非背靠坐椅,后面生出一股吸力,颠簸的感觉减弱了,他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闪电的势头越发疯狂,方非不由摘下眼镜、大口喘气。他的双眼刺痛,嘴里发干发苦,适才太过紧张,一旦松弛下来,身子居然有些虚脱。 燕眉还在低头看书,看完一页,书页自行翻过,上面的字全是手写,插图的人物也是活的,一幅大大的插图占满全书,图上画了一个长发的男子,脚下踩着一条黑龙。男子英伟不凡,黑龙的两肋插了翅膀,正在大力的扇动。 “这是谁?”方非指着男子问。 “伏太因!”燕眉随口答道。 “龙怎么会有翅膀?”方非的印象中,中国的龙是没有翅膀的。 “这是应龙!唯一有翅膀的龙!” 方非还想再问,忽听雪衣女大声说道:“阁下喝点儿什么?”循声一瞧,花妖推了小车过来。雪衣女歇在桂妖头上,在那儿大声招呼。车上摆了许多瓶子,还有一堆雪白圆润的水果。 “一杯火芝茶!”燕眉说。 桂妖拿出一只水晶瓶,瓶中没有液体,只有一团火焰,花妖调转瓶口,一小团火焰滚入茶杯,双手捧给燕眉。 杯中的火焰还在燃烧,方非瞧得心惊胆战,燕眉呷了一口,竟说:“真淡!”她看了方非一眼,“怎么,你也想喝?” “不!”方非两手乱摆,燕眉一笑,放下茶杯。 “一杯冷翠烟!”凌虚子也在一边叫嚷,梅妖倒给他一杯碧绿的液体。凌虚子端着杯子不喝,笑眯眯递给方非:“这东西挺不错,你尝一口看看!” 液体清香怡人,方非伸手要接,燕眉的声音飘了过来:“别上当,喝了冷翠烟,皮肤就会变成绿色,两天两夜都不会复原。” 方非一惊缩手,暗骂老元婴居心叵测,凌虚子恶作剧失败,盯着少女恼羞成怒。 “阁下喝点什么?”雪衣女一边询问。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嗓子渴痒难耐,但瞧那些瓶子,又觉十分为难。雪衣女心思体贴,知道他是新人,说道:“阁下尝尝冰橘吧!” “冰橘?”方非只觉名字好听,于是点了点头。 梅妖捧来一只白色果子,方非接过,正想剥去果皮,忽听燕眉说:“这样吃可不行!”她指了指长长的果蒂,“咬这儿。” 方非咬断果蒂,微微苦涩,燕眉又说:“吸一口!”少年尽力一吸,一股冷冽的浆汁涌出断口,甜中带酸,凉透心脾,以前的干渴难受,全都一扫而空。 这时车身停止了颠簸,雪衣女大声说:“恭喜诸位,三劫门顺利通过,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震旦!” “震旦!”方非带上眼镜,这一看,刺眼的电光不见了,雪白的云气扑面而来!冲霄车奋力一跃,跳出混沌虚空,遁入茫茫云海。 只见 第 15 章节 云开雾散,四面空碧如洗,远处云海尽头,托出一轮红日,光芒亿兆,描红染紫。 方非回头望去,身后的夜色还未褪尽,依稀闪烁几点寒星。 【失落】 车里起了一阵喧哗,每个道者的面前都多了一面镜子,方圆厚薄各不相同。 镜子悬在空中,但随众人挥笔,显示出种种字迹画面,乃至于一张张男女老少的面孔,人们对着镜中的人脸有说有笑,相谈十分欢洽。 蓝中碧冲着镜子大声念了出来:“八非学宫开门招生,报考学生已有五千人。人数与日俱增,恐将超过一万……嗐,又是'百人争一剑',这些小可怜儿,今年要是发生自杀事件,我可一点儿也不会意外!” “八非学宫有什么了不起?”警灯头愤愤接嘴。 “嘁!”蓝中碧瞅他一眼,“游汝人,我记得你考了三次,可惜一次也没考中!” “那又怎么样?”游汝人鼓起两眼,“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是你脸皮厚!”蓝中碧注视镜中影像,沉吟说,“我侄儿今年也要报考,我得给他打打气!”一挥笔,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少年面孔,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嘴里叽叽咕咕:“姑妈,这么早干吗?” “我刚从红尘回来。”蓝中碧笑眯眯地说,“小觞,考试的事怎么样。”少年哀叫一声,镜子一团漆黑。蓝中碧呆了呆,接着怒气冲天:“好小子,敢黑我的镜?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也怪不得他!”珊瑚椅拖长声音说,“今年的狠角色可不少!” “哦,冥不灵,我倒忘了你是斗廷特使!”蓝中碧阴阳怪气,故意咬着“特使”两字,“这么说,大特使,你一定有小道消息咯?” 珊瑚椅的脸沉了一下,冷冷说:“没错,我刚刚得到了消息,今年要报考的学生,有皇氏、天氏、京氏、伏氏、司氏、钟离氏……” 他一路列举下去,蓝中碧一边听着,眼睛越张越大,脸色渐渐苍白。冥不灵又说:“据'道者训导司'的预测,今年报考的世家,将是去年的两倍!” “招生人数变不变?”胡须辫傻乎乎地问。 “你说什么?”冥不灵两眼一翻,“人数什么时候变过?” “见了鬼了!”蓝中碧小声咕哝,“小觞过了今年,可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有汝人咧嘴一笑,“少说考过两次了吧?” “落榜生,你给我闭嘴!”蓝中碧两眼出火,恶狠狠盯着同事。 方非听了一会。根本不知所云。正纳闷,身边火光一闪,燕眉的身前夜多出来一面铜镜,镜面是一块水晶,镜框是两只火凤,绕着圆镜你追我赶。 燕眉一挥笔,镜中出现了一个男子,四十多岁,高高的额头,长长的眉头,两眼注视少女,目光十分严厉。少女望着镜子,脸上流露娇嗔,冷不防男子张开嘴巴,吼了一句什么,可是没发出声音。 燕眉脸色微微一变,扬眉瞪眼,也叫了一句什么,还是没有声音,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方非隔绝在外。两人一来一回,无声对嚷了好几句,燕眉一拂袖子,镜子一团漆黑。 她回归头来,眉眼泛红,冲着方非叫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你跟谁吵架?” “不关你事!”燕眉腾地起身,向着车尾冲去。方非忙说:“你上哪儿去?” 燕眉默然不答,一边走,一边伸袖抹眼。方非心中不安,想要起身尾随。凌虚子冷笑说: “她上洗手间了。哼,不长眼的混球,你没看见她在哭吗?” “她干吗要哭?”方非瞧着那镜子,镜子上的火凤也停了下来,一如主人的心境,火光暗淡凄凉。凌虚子又说:“不认识了吧?这是通灵镜!” “通灵镜?” “只要使用符法,透过这面镜子,就能知道震旦里的任何消息,跟震旦里的任何生灵通灵。可也有个坏处,就是只能在震旦使用,一旦离开震旦,这镜子就不灵了。” “燕眉迟迟不回。方非下意识抬起腕表,这一瞧,三根指针纹丝不动。他拧了好几下发条,指针还是不动。自从老宅被乌有吃掉,腕表成了父亲唯一的遗物,方非心里着急,使劲抖动起来。” “没用的!”凌虚子嗤嗤冷笑,“红尘里的计时器到了震旦,统统都要失效!” “失效?”方非惊叫起来,“为什么?” “小子,你听说过'天上一天,地上三年'吗?” 方非摇头。凌虚子轻哼说:“这句话夸张了点儿,可也暗含了一个真相,那就是--震旦的时间比红尘过得慢。震旦一年,等于红尘四年,也就是说,按红尘历计算,你年纪十五六岁。换成震旦历,你还没满四岁。” 老元婴呵呵怪笑,方非却不胜沮丧,他低头摆弄腕表机械在这里失了效,那只表似乎已经死了。 燕眉还没回来,方非无所事事,戴上眼镜一瞧,车外红日高照、云涛连绵,气象十分寥廓,可也十分无聊。正想摘下眼镜,天色微微一暗,他下意识抬头,上面的天空忽似墨染,转眼变成了茫茫的黑夜。 黑暗飞速蔓延,白昼隐没消失。方非瞠目结舌,眼望夜空深处,升起了一轮惨绿色的满月。 绿月又大又圆,模样十分古怪--中心似乎墨绿,从内向外依次变淡,以墨绿色为中心,辐射出了许多细黑的条纹,好比月球上的溪流,分明还在脉脉地流淌。 方非望着月亮,只觉阴气森森,还没回过神来,绿月亮一闪,忽又消失了。 他轻呼一声,使劲揉了揉眼,再一遍,绿月亮重新出现,骨碌转动两下,光芒更加明亮。 方非的心被挤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脑海,他哆嗦一下,忍不住大声叫喊:“眼睛,那是眼睛!” 道者们忙着联络家人,听见叫喊,不胜厌烦,干崭吊起眉毛,怒冲冲呵斥:“什么眼睛?臭小子,我看你才没长眼睛……” “他是个不长眼的混球!”老元婴在一边大声附和。 “噫!”一声长叫传来,洪亮绝伦,车身为之颤抖。凌虚子一愣,干崭腾地站了起来,通灵镜咣当一声,狠狠打翻在地。 “鹏,天哪,是鹏!”白虎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道者们纷纷跳起,脸上透出深深地恐惧。 “不要慌……”雪衣女还没叫完,就听见咔嚓连声,四根巨大的尖锥钻进车里。一个道者躲闪不及,巨锥穿胸而过,顿时血流如注。 瞬间,车厢四分五裂,狂风从裂缝中灌了进来,方非还来不及惊叫,脚底一空,忽地笔直下坠。 尖叫声此起彼伏,凌虚子的声音夹在其中,格外尖利刺耳。 一眨眼,方非落到了飞车的下方。巨锥正在收拢,飞车一个劲儿地想里收缩。茶几坐椅挤成了一团,杂物中间,突然挣出半截身子--干崭面孔扭曲,双手乱抓,一团银白的圆光,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白虎人瞪着圆光,神色古怪,眼里两行鲜血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狂风吹走了眼镜,干崭的影子捉奸模糊,一只巨大的鸟爪清晰起来。鸟爪乌黑发亮,牢牢攥住飞车。冲霄车历经三劫,毫发无伤,这时支离破碎、败羽横飞,躺在鸟爪中间,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儿。 高空中,光芒四处流窜。大难临头,道者们各显神通,赶着逃生! “燕眉……”叫声刚刚出口,就被狂风吹走,四周白云翻滚,他已坠入了云层。这时天空一亮,迸入万道火光,火光分外耀眼,勾勒出一个庞然的黑影。 那是一只巨鸟!通身漆黑,眸子惨绿,双翅舒展开来,不知其长几许,红日的光芒尽数被他遮挡,万里晴空就在它的背脊上方! “这就是鹏吗?”方非望着巨鸟,心头的惊奇盖过了恐惧。 火光中,一点白影来去如电,发出一阵火雨,向着大鹏倾泻,可是落入黑影中间,就似星入火海,一转眼就熄灭了。 “小……裸……虫”燕眉的叫喊声远远传来,被狂风吹成一段一段。 “我……”方非刚一开口,冷风灌入喉咙,刺得胸肺隐隐作痛。 大鹏被火雨激怒了!它翻转身子,探出头来,两个眼幽幽惨绿,好似日月并行,鸟喙半开半闭,有如吞噬万物的黑洞。 一转身,鸟翅抡了一个半圆,卷起无边的狂飙。方非呼吸一紧,撞上了一堵柔软的风墙,这堵墙好似万马奔腾,向着前方狂冲乱突。 高天寒流滚滚而过,方非的身子渐渐麻木,这么下去,不是被狂风撕碎,早晚也会被活活冻死。 神智逐渐模糊,突然间,他的心底深处,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记住……遇上危险,你就握紧羽符……握禁羽符……羽符……” “羽符……”方非顿时清醒过来,他努眼望去,那片白羽被狂风高高卷起,正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几乎出于本能,他伸出右手,将那羽符牢牢握住。 羽符上红光微微,似乎有所提示。方非凑到眼前,羽毛上的笔画**起来,老老实实地结成了四个小字。 “……叫出上面的文字……心念一闪而过,方非攥紧羽符,尽力叫出声来,”羽--化--登--仙--“ 羽符应声融化,馊地钻进了手心。一股热流淌遍全身,方非忽然有了知觉! 后背又痒又麻,似乎有什么向外拱出,热乎乎,湿漉漉,跟着呼啦一声,方非的身后,抖出了一对银白的翅膀! 银翅阔大有力,仿佛与生俱来,体内的力量澎湃奔流,可以到达每一片羽毛。 方非不胜惊奇,拼命鼓动翅膀。无助的感觉消失了,他尝试着左翼向上,右翼向下,飘然转过身子、面朝下方的大地。 脱出了大鹏的笼罩,身后的狂飙依旧猛烈,前方白云如阵,纷纷向后退却,一如褪下面纱的少女,一片苍茫山林,露出了本来面目-- 阳光从天洒落,山林的颜色十分奇妙,像是造物主打开了百宝箱,冰蓝的如宝石,火红的如珊瑚,深紫的仿佛水晶,明黄的有如金块。更多的山林,好比新洗过的翡翠,百丈浮青,千里流碧,势如前涛后浪,涌向遥远的天际。 这些山峦奇形怪状,有的两峰交缠,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有的山峦间有长长的石梁,还有许多山峰,山腹中藏着幽深的环洞,从山前直通山后,似乎山峰形成以前曾有巨龙从风中钻过。 飞了不知多久,风势渐渐削弱,方非终于可以刹住去势。他回头望去,红日当空,白云缥缈,鹏与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的胸中一阵刺痛,孤寂如天风吹来,到了这时他才明白--他失落了,失落在了震旦。 翅膀的力量越来越弱,方非穿过了一座环形山峰,掠过了一片深紫色的树林,前面白光闪烁,呈现出一小块积雪覆盖的空地。 方非扬起左翅,觑准那片雪地,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双脚踏上实地,十分温润柔软,他低头细看,地上铺陈的并非积雪,而是许多柔弱的小草,草叶洁白出尘,似与冰雪同色。 落地的一刻,羽符耗尽了力量,银翅从背上垂落,伸手轻轻一碰,化为点点银星。 方非举手去捞,只握到一手银白的细砂,银砂一沾体温,立刻悄悄地化去了。 恼人的苦涩涌上心头,他右膝一软,跪倒在地。一股酸热直冲眼鼻,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方非匍匐在柔软的草坪上,默默地哭了起来。 不经意间,身下的百草染上了一抹鲜绿,绿色涟漪荡漾,一转眼,所有的草叶都变成了颜色,嫩绿欲滴,毛茸茸一片。 绿色越来越深,忽又变成天蓝,蓝色渐深,又变青紫,紫色变淡,又变深红……方非看得惊讶,一时忘了伤感,而他起身的时候,脚下的草坪已经变成了柔和的黄色,黄色渐渐褪去,没过多久,又回归了雪白的本色。 方非伸出手去,想要揪下一丛百草。可是手指触到那草,一股羞怯的情愫传递过来,仿佛在说:“我这么弱小,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少年一愣,恍然明白,这情愫来自白草,自己无意中碰到了脆弱的草心。 “是呀,我又何必伤害他呢?”方非自嘲摇头,轻轻收回手去。 草坪横直不过百米,周围古木参天,枝柯横蔽,仅有少许的阳光洒落下来。日车向西疾驰,草坪逐渐阴暗,方非不由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举目望去,林子影影绰绰,似乎藏了某种东西。 雪白的身影闪过眼前,大鹏的叫声还在耳边--他使劲摇了摇头,抛开了这些可怕的念头,心子怦怦直跳,不敢再往深处细想。 忽地响起一阵洪亮的大笑,树梢上扑扑连声,几只火团似的小鸟受了惊吓,拍着翅膀冲上了天。 林子上有人?方非呆住了,他站了好一会,伸手一摸裤兜,谢天谢地,魅剑还在兜里。 笑声想个不停,方非手握魅剑,心情冷静下来,他小心跨过白草,向着密林的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 从南边向西眺望,可见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势十分狭长,形如鳄鱼的脊背;山石褐红殷紫,好似凝结已久的血块。 一条大河从山里流出,深黑如墨,在戈壁上迂回千里,写下了若干个畅快淋漓的“之” 字,最后进入了一片火红色的沙漠。狂风从北方南下,掀起冲天的尘暴,河水在这儿由宽变窄、由深变浅,终于筋疲力尽、断绝消失。 风吹流沙,不时露出残垣断臂,宏伟的石像半埋沙中,面孔残缺斑驳,一如可笑的涂鸦;高耸的华表齐腰折断,残躯犹似断剑,依然直指长天;颓墙时高时低,纵横无际,光看巨大的地基,还可想见当年的风光。墙后的祭台拔地而起,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已被陨石摧毁,漆黑的陨石嵌在那儿,活是一只苍凉的眼睛。 一直三尾蝎爬过沙地。他的中尾高高竖起,左右两条尾巴,呈圆周状飞快地盘旋。左尾钻入沙子,袭击了一只熟睡的鼠妖,毒素注入鼠颈,那肉团顷刻毙命。蝎子掣出锋利的前螯,刨除猎物,开膛破肚。 血腥气引来了一条双头虺。沙漠里起了一场恶斗,蛇牙咬不穿蝎妖的坚甲,蝎螯却钳断了大蛇的脖子。蛇头耸拉下去,蝎子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它狼吞虎咽,把猎物一扫而光,百忙中还不忘擒捉了一只过路的沙参。它尽情享用这道饭后 第 16 章节 的甜点,抽光了美味的汁液,只留下了一张金色的软皮。 三尾蝎接着前进,坦克似的碾过火红的沙漠。所过非死即逃,蝎妖的身后,留下一连串狼藉不堪的尸体。 空中传来细微的波动。蝎子警觉起来,竖起的中尾颤个不停。 “蛇!翼蛇!死!该死……”它一面咒骂,一面逃避将到的克星。它爬到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这是一根巨柱的根基。蝎妖刨开流沙,钻了进去,颜色飞快地变化,由深褐变成了火红。 翼蛇扑翅的声音没有出现,一道红光从天落下,沙地上多了一个黑衣的男子。 男子面朝石像,抬着头静静地打量。石像埋没近半,依旧伟岸绝伦,惨破的眼珠离地十米,仿佛悬在他的头顶。 来人形单影只,沙尘在他身边飞绕。乌黑的头发又长又乱,在风中纵横飞舞。 “人!”蝎妖饥渴难耐,毒素大量分泌,脑海里尽是人肉的美味。 “人……”它钻出了藏身地,无声地向前爬去。 十丈、五丈、一丈--妙极了,猎物没有发觉。蝎妖全身用力,深深锲入沙里。 呼,它腾空而起,挟着疾风扑向那人,三根尾巴好似孔雀开屏,一根从上方出击,钩向猎物的头部,两根左右开弓,缠向裸露的脖子。尾巴里的毒液饱胀,似乎就要溢出来。 嗖,一支黑矛横空刺出,哧,蝎妖从头到尾,整个儿穿在了矛上。 出离的痛楚贯穿全身。蝎子挣扎两下,徒然变得僵硬,黑矛上似有无形的火焰,一转眼,三尾蝎由红变黑,由黑变白,忽地化为飞灰,随着狂风散去。 “咭!”石像的头上传来了一声轻笑。黑衣人收回长矛,举目望去,他戴了一张黑铁面具,暗沉无光,不见喜怒。 巨像的耳轮上,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水绿色的衣袖迎风飞扬,嫩白的肌肤似要滴出水来。她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绿纱,眸子溜溜一转,死寂的沙漠也有了生趣。 “我要告状!”女子咯咯直笑,“高你用寂灭杀蝎子!”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黑衣人冷冷说:“你把太古魔师当成了垫脚石!” “这个人是谁?”女子身边人影一闪,多出来两个年轻的道者。说话的一个白净秀气,头发好似刺猬,他瞪着黑衣人,眼里满是敌意。 “一个朋友。”绿衣女淡淡回答。 “朋友?”刺猬头怒气冲天,“怎么又来一个朋友?你不是带我们来找魔师宝藏吗?多一个人又怎么分?” “宝物不止一件!”绿衣女笑了笑,“你尽管挑,你挑够了,我们再来!” “你有这么好心?”另一个道者圆头圆脸,眼睛不时上瞟,偷看那个女子,“你、你就没有私心?” “我当然有私心!”绿衣女伸出雪白手指,在圆脸道者的脸上摸了一下,那人踉跄后退,差点儿摔下石像。绿衣女笑着说:“好害羞的孩子,我私心里可喜欢你了!”那人刚刚站稳,一听这话,圆脸涨得血红,又差点儿掉了下去。 “鹿耀你个大闷蛋!”刺猬头瞪视同伴,“你怎么不跌下去摔死?” “你当然盼我死,我死了你就能吃双份儿!”鹿耀小声咕哝。 “你还敢顶嘴?”刺猬头尖声怒叫,“臭小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他眼冒凶光,鹿耀向后一缩,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巫夜!别吓他!”绿衣女伸出手来,拍了拍刺猬头的肩膀:“你不知道自己多厉害吗?” “殷若小姐!”巫夜换了一副面孔,眉开眼笑,活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找到魔师宝藏,你就肯接受我的求婚吗?” “结婚是一件大事!”绿衣女摊开双手,“我可不想那么随便!” “我讨厌随便的女人!”巫夜盯着绿衣女的眼睛,似乎意醉神迷,“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绿衣女笑了笑,还没回答,黑衣人冷不丁说:“今天你叫殷若吗?” “这名字不好吗?”绿衣女扬起脸来,“你少管闲事!” “今天你叫殷若?”巫夜露出一丝疑惑,“那、昨天叫什么?”绿衣女白他一眼:“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巫夜跟她目光一接,忽又迷乱起来,“我当然是信你!” “好孩子!”殷若眼露笑意,摸了摸巫夜的面颊。巫夜又陶醉有愠怒,嘴里大声嚷嚷:“我才不是孩子!” 殷若一笑,又说:“那条蛇怎么还不来?” “蛇?”巫夜问,“双头虺还是杀蟒妖?” 殷若含笑摇头,忽听黑衣人冷冷说,“他快要到了!” “唔!”殷若望了望天,“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是啊!”鹿耀手搭凉棚,“天上什么也没有!”巫夜瞪他一眼:“大闷蛋,尽说废话,天上当然什么也没有。”鹿耀讪讪低头。殷若目光一闪:“难道说……” “没错!”黑衣人口气冷淡,“他在红尘里闯了祸,惊动了斗廷,白虎厅正在到处找他……” “谁?”巫夜高声尖叫,“谁惊动了斗廷,阴暗星可是我爹!哼,白虎厅找他?那他一定是犯了重罪!他是谁?我倒要好好瞧瞧!”他一面大叫,一面挺胸凹肚,竭力显示男子气概。 “有志气!”殷若点了点头,“你马上就能见着他了!” 远处的沙丘无风起伏,势如潮头推进。巫夜吃了一惊,冷不防沙浪一场,掀起百米高的尘暴,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 黑衣人一动不动,沙尘到他周围,簌簌下落,筑起一道环形的沙墙;殷若咯咯一笑,袖子一拂,起了一阵大风,将扑来的狂杀远远吹开!巫夜使劲儿挥笔,还是免不了吃了一嘴沙子;鹿耀更惨,被沙暴打落石像,头下脚上,直挺挺地栽进了沙里! 巫夜骂了声“大闷蛋”,正想去看同伴死活,地上的流沙旋转如飞,呼地钻出来一头灰白色的怪兽,形似蜥蜴,脑袋尖尖,两眼殷红如血,鼻子上竖着一只弯角。 兽背上站了一个怪人,无手无鼻也无眉,两截空空的袖管好似飞鸟的翅膀,他一张嘴巴,发出咔咔的尖笑。 “鬼八方!”殷若微微一笑,“你来迟了!” 巫夜听了这个名字,浑身一颤:“殷若小姐,你叫他什么?” 殷若嬉笑不答,鬼八方却尖声说:“艳鬼,这小子是谁?” “艳鬼?”巫夜脸色惨变,不及扬手,殷若反袖一拂,巫夜被一道金色的光绳死死勒住。他使劲一挣,光绳不松反紧,深深勒进肉里,巫夜痛得号叫一声,扑通趴在地上,整个缩成一团。 “他是巫史的儿子!”艳鬼声音十分冷淡,“一个夸夸其谈的蠢货!”巫夜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头碰死。 “巫史的儿子?”鬼八方盯着道者,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很好吃!”巫夜只觉下身一阵湿热,身子筛糠似的抖瑟起来。 “好吃也轮不到你!”艳鬼笑了笑,“鬼八方,你乘地龙来干吗?” 鬼八方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遇上一点儿小麻烦!” “小麻烦?小麻烦也叫你做了钻地的耗子吗?” “没你的事!”鬼八方扬声尖叫。 “你去红尘,拿到隐书了吗?” 鬼八方眸子一转,死死盯着黑衣人:“这事你该问问他,这个卑鄙的叛徒,可耻的败类!” 艳鬼目透讶色,望着黑衣人说:“影魔,这话怎么说?” “我哪儿知道?”影魔冷冷说,“他不是发疯,就是闪了舌头!” “胡说!”鬼八方两眼喷火,声音却十分柔和,“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身下的地龙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冲着影魔露出了黄乎乎的牙齿。 “个人喜好而已!”影魔口气倦怠,“鬼八方,管好你的畜生,要不然,我把它的大癞头塞回腔子里去!” “说大话的家伙!”鬼八方呷呷尖笑,“我知道你是谁。你帮助那个丫头把我引开,你用的遁光跟她一模一样。呷呷,南溟岛,那可真是个好地方……” 地龙应声怪叫,猩红的舌头伸得老长,几乎舔到了影魔的脸上。冷不防黑衣人左手突出,攥住那只独角,忽地向下一按。 双方的大小不成比例,影魔比起地龙,就像是见了老虎的老鼠。可这一按,妖兽下颚着地,上颚好似铡刀落下,长舌来不及收回,竟被活活咬成两段。 地龙快要疼昏了,他的嘴巴合在一起,不能咬,也不能叫,想要挣扎起来,头上却似压了一座大山,唯有四肢乱刨,将流沙刨出了一个大坑。 “呀!”鬼八方一斗双袖,飞到空中,吐出血红的长舌,舌头山东惨白的光亮。 “有意思!”影魔的长矛就地一插,右手抖出了一阵毛笔。 艳鬼心头一沉。这两人一旦交手,势必惊天动地,这片废墟难逃劫数不说,就连血山、死水,只怕也要遭殃。 她忙转念头,正想设法劝解,忽听地下传来一个声音-- “如果我的左膀打伤了右臂,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这声音阴沉、苦闷,闷雷似的滚过地底。随着声音,地面的流沙聚聚散散、凸凸凹凹,化为一张巨大的人脸,沙子流动不息,五官起初模糊,渐次分明起来--双颊瘦削,额头高耸,鼻梁狭窄挺直,势如新磨刀锋,眼睛凹陷下落,像是两口枯井。 “太久了,我等得太久了……”沙脸如此巨大,当他开口说话,整座废墟也抖动起来。 “……影魔,放开地龙!”沙脸人闷声说,“鬼八方,把你的舌头收回去!”他说这话时,眉眼飞动,就与常人没有两样。 影魔哼了一声,抬起手来,地龙呜咽着退了回去。鬼八方也收回舌头,轻飘飘落在地龙背上。一股流沙裹着断舌,笔直送入了妖兽的嘴里,血光一闪,两截断舌连接如初。经过这一番教训,地龙凶焰尽失,形同挨了打的小狗,舔着爪子,发出呜呜的哀鸣。 “魔师!隐书没得手,因为……”鬼八方恶狠狠盯着影魔,“我们阵营里出了叛徒……” “够了,够了!”沙脸人打断他说,“红尘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好吧,先来说说你,鬼八方,你任性而又自大,就和你的前身一样没有脑子……” 鬼八方面涌怒气,嘴里长舌出没,发出咝咝尖啸。 “……你大张旗鼓,把肥遗带到了红尘。你放任法力,让妖怪到处逞凶。你在阴灵古洞设下黑坛,又把守坛者远远调开,好让对手乘虚而入。你刚愎自用,不听忠告,反而害了你忠心的魔徒……这里面,最不可容忍的是,你没有拿到隐书……换在以前,我会拆你的骨头,将你打回万劫不复之地……” 鬼八方听到这儿,眸子飘来飘去,流露出一丝恐惧。 “可我原谅你,鬼八方!”沙脸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变得十分柔和,“我会继续引导你的天性,五九之会到来的时候,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五九之会?”鬼八方神色困惑,“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沙脸人闪过一丝苦涩,“我犯了一个小小错误。就是这个错误,叫我呆在这儿生不如死!看着吧,五九之会还没有完,当它真真到来的时候,你们都会大吃一惊!” “至于你,影魔!”沙脸人露出深思表情,“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隐书,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你找错了人!”影魔答得利落,“我干这件事不合适!” “影魔!”沙脸人的声音十分苦涩,“你的心还不够决绝!你做的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斩不断浅薄无聊的亲情。你要记住,亲情只是弱者的牢笼,而你,注定是强者中的强者。如果我一旦毁灭,你还要继承我的寂灭锋,魔道的主宰,不该是一个软弱的男人!” “什么?”鬼八方又妒又恨,“你要把大魔师传给这个叛徒?他不配!他应该交出寂灭锋,交出主宰之矛……?” “交给谁?交给你吗?”铁面人似乎在笑,“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拿它,用你的屁股吗?” “呵!”艳鬼忍俊不禁,掩口失笑,“你这个缺德鬼!” “你侮辱我?”鬼八方声音柔和动听,“姓燕的,你敢侮辱我,我要把你剁成肉泥!” “来呀!”影魔冷冷补上一句,“你不会只有一张嘴吧?” 鬼八方血口怒张,一道水桶粗细的白光破空射出。咻,一道沙网同时飞起,白光宛如货物,在沙网中扭动挣扎,光芒越来越暗,渐渐泯灭消失。 “魔师……”鬼八方脸上微变。 “鬼八方!”沙面人高叫,“你要在我面前动武吗?” 鬼面人哼了一声,瞅了影魔一眼:“都是他逼的!” “动手的是他,我可什么都没做!”影魔摊开两手。 鬼八方气得发抖:“你个无赖,我要把……” “住口!”沙脸人露出厌烦神气,“吵来吵去,都是废话,再说一句,我要隐书!不管是谁,把那东西给我带来!” “我知道隐书在哪儿!”鬼八方阴阴叫道,“它在南溟岛的丫头手里。大魔师,我马上召集大军,攻打南溟岛,捉到那个丫头……” “蠢才!”影魔咕哝一声。 “你说什么?”鬼八方两眼瞪来。 “他说得没错!”沙脸人叹了口气,“隐书没在那丫头手里,隐书的主人另有其人……” “谁?”鬼八方神色诧异。 “我想我知道谁!”沙脸人沉思一下,高叫一声,“无相魔……” “无相魔?”艳鬼心里奇怪,“他没来呀!” “不!”影魔冷冷说,“他来了!” 艳鬼扭头四顾,沙海茫茫,空无人影。 “他在哪儿?”女子不胜困惑。 “呷呷……”石像下传来一阵闷笑,艳鬼低头望去,脸色微微一变……鹿耀的“尸体”动了起来,一声长笑,道者翻身跳起,摇了摇头,甩去了满头的沙子,笑嘻嘻地说:“好沉,这一觉睡得好沉!” “是你!”艳鬼神情古怪,“你这个装神弄鬼的死东西!” “殷若小姐!”鹿耀一副局促羞怯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叫我吗?我是大闷蛋鹿耀,好害羞的孩子,殷若小姐,你真的私心里喜欢我吗?” “去死!”艳鬼捏了一个沙球,恶狠狠掷了过去,鹿耀闪身躲过,两手叉腰,哈哈大笑。 “咝咝!”鬼八方连连吐舌,“无相魔,你的本领越发高明了,连艳鬼也骗得过!” 第 17 章节 “一般般!”鹿耀的双手插进兜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要是骗过铁面人,我就更高兴了……”他收起笑容,瞥了影魔一眼,“铁面人,改天让我骗一次好吗?” “随便你!”黑衣人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散。 “无相魔!”黑衣人又叫了一声。无相魔摇晃着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大魔师,你叫我吗?” “你去带一个人来。”沙面人顿了一下,“记住,我要活的!” “小事一桩!”无相魔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 “不能轻敌!这个人不简单!” “你放心!”无相魔咯咯直笑,“我会用打老虎的力气来捻死蚂蚁!” “唔!”沙面人吐出了一口长气,“我饿坏了。艳鬼,我要的魂魄呢?” “在这儿!”艳鬼笑嘻嘻踢了巫夜一脚,后者已经痛哭流涕。 “巫史的儿子?”沙面人瞥了巫夜一眼,阴恻恻一笑,“我跟你的父亲可是老朋友啊。呵,巫氏的魂魄,辛辣带酸,充满了嫉妒和野心。很好,很好,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沙面人张开大嘴,露出了一个幽黑的深渊,深渊里蹿出一道匹练似的绿光,嗖的缠住巫夜,冉冉拖到了深渊上方。 巫夜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奋力挣扎,可就像落进蛛网的虫豸,无论怎样也摆脱不了那片绿影。他的身子透出淡淡的彩光,一丝一缕地流入深渊,道者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了一阵痉挛。 深渊里响起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绿光消失了,巫夜的身子打了个旋儿,向着远处抛了过去。 肉体推动魂魄,只剩下了一具皮囊。刚一落地,沙里就窜出无数只三尾蝎,螯挥尾动,展开了一场血肉的盛宴。 “我的感觉好多了!”沙面人闭目沉吟。 一声洪亮的唳叫,大漠为之震动,天空刹那一暗,浓重的阴影遮盖了大地。 “唔!”沙面人张开双眼,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发绿,“风巨灵回来了,让我们来看看,它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银白的迷雾在飘浮,紫树高入云端,淡金色的叶子遮天蔽日,树干上寄生了许多菌朵,白如雪,大如盘,恰似路灯高挂,发出清冷的银辉。 树上的藤萝挂满了碗大的奇花,花瓣开合不定,花蕊好似蠕动的虫子,突然一阵风来,呼啦,满藤的花朵尽数蹿起,如鸟似蝶,在林子里翩翩飞舞。 方非叫这飞花吓了一跳,倒退中踩到了一个活物。本以为踩中了毒蛇,少年慌忙跳开,低头一看,却是一丛低矮的灌木,灌木收拢枝叶,慢吞吞地缩回泥里。 前方的笑声越来越小,忽又变成幽幽的哭泣。哭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随风送来窃窃私语,似有多人聚会,正在密商某事。方非凝神去听,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穿过一条密径,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棵苍碧的大树,树高不过十米,树身却有十人合抱,比起参天的紫树,它看上去又矮又粗,活是一个佝偻的侏儒。矮树的上方,紫树枝丫交错,结成了一座高大的树厅,穹顶上白菌繁密,冷光交织,水银似的流淌下来。 低语声分明来自矮树。方非心中加快,走到矮树下面,鼓足勇气大叫一声,“有人吗?” 树上沉寂一下,枝叶刷地分开,钻出来一张青郁郁的人脸,眼珠乱动,裂开一张大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方非吃了一惊,险些儿掉头跑掉,他好容易稳住心神,想要招呼那人,可是目光向下,心子又被掐了一把。 这是一张什么脸啊?颈项以下空无一物,绿发纠缠一起,挂在树梢枝头。 这不是人,这是一颗人头! 人头还在狂笑,落进方非耳中,无异于肥遗的怒吼。更离奇的还在后面,枝丫间人语不断,一眨眼的工夫,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十多颗人头,或哭或笑,或沉默,或尖叫,或者欢天喜地,或者愁眉苦脸,十人十面,各不相同。 方非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冷不防小腿一紧,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他摔了一跤,回头看去,缠腿的是一条树根。他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粗大的根须纷纷拨起,势如章鱼解手,胡乱缠绕过来。 少年动弹不得,呼吸十分艰难,头顶笑声大作,呼啦啦响成一片,有狂笑,有窃笑,有得意的笑,有恶毒的笑,千奇百怪,让他更加恐惧。 “我要死了吗?”他惦念闪过,面前树根一动,似有什么就近窥视。他凝神一看,几乎叫出声来--树根的节瘤处乌珠转动,居然长了一只眼睛。 眼珠死死地盯着他,大如鸡蛋,青黑发亮,方非毛骨悚然,忽然想起魅剑还在手中,当即手起剑落,狠狠插入了那只怪眼。 乌珠迸裂,汁液溅了他一头一脸,液体并不腥秽,还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来不及拔剑,头顶尖声大作,仿佛数百人齐声高呼。紧跟着,矮树浑身乱颤,树根纷纷缩回。方非来不及收手,魅剑也被树根带走,他这时一心想着逃命,身上束缚一松,立马跳起来狂奔。 他一面奔跑,一面胡思乱想--怪树一定追了上来,它有几千条树根当腿,又有几百颗人头指路,一旦追赶起来,那又该是多么恐怖。 身边树影闪过,眼前飞花翩翩,天幸白菌无处不在,银光遍洒林中,道路始终可见。方非跑得太急,肺也快要炸天了,只好停了下来,扶着一棵紫树大口喘气。 想象中的恶树并没有追来,他稍稍宽心,转眼一看,心中不觉奇怪--这样大的林子,怎么只有植物,没有动物,就连虫子也没有一只。扶树的右手微微湿热,他掉头看去,手背上沾了一点白沫。他凑近一闻,腥气扑鼻,方非寒毛直竖,一抬头,惊见树干上方,静悄悄的趴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像龙无角,似鳄鱼又皮肤光滑,肤色银灰发亮,眼睛就像两块火炭,透着十足的凶残。 啪嗒,怪物涎水下滴,方非闪电缩手,仓皇向后倒退。 托,怪物飞身跃下,落在少年身后,断了他的退路。方非慌忙转身,背靠紫树。怪物默不作声,一对火眼打量少年,神色有些困惑,四只鹰爪轮番挠地。 方非的呼吸一阵艰难,这时银光闪动,他下意识一低头,啪,怪物的长尾扫中了紫树的树干,树上多了一条裂口,流出血红的汁液。 方非闪过尾击,脚步一乱,绊在了树根上面。落叶中黑影闪动,他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怪物扑了个空,一口咬中树根,狠狠甩头,撕下来一大块树皮。 怪物吐出树皮,掉头望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方非连滚带爬,蹿往大树背后。怪物拦在少年前面,挥起前爪,劈脸就抓。方非一闪身,利爪贴着左肩落下,抓断了一条树根,木屑乱飞,紫色的树液溅了他一身。 生死关头,方非应变神速,连他自己也觉吃惊。怪物三度失手,恼怒起来,冲他一声吼叫,如狮如虎,震得树木簌簌发抖。 方非连滚带爬,绕着紫树逃命,树根隆起,形如一道道屏障,叫那怪物放不开手脚。双方正反转了两个圈子,一声吼叫,怪物跳上了树干,好似一只大大的壁虎。它一旦盘踞了高处, 绕树的法儿立马失灵,方非眼见长尾袭来,慌忙向后一仰,贴地滚了出去。这一滚远离了紫树,滚入了一块空地,来不及爬起,怪物已经跳下树来,火眼圆睁,一步步地逼近。 方非心生绝望,如非本能支撑,几乎就要昏厥。 怪物前爪按地,纵身跳了起来,方非眼前一黑,心里生出无比的绝望,这时银光一闪,似有一道冷电,划破了扑来的黑影。 怪物失声吼叫,愤怒中夹杂了一丝痛楚,它从方非的头上飞过,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方非死里逃生,只觉难以置信。怪物翻身爬起,身上沾满了泥土,它正眼不瞧方非,一双火目投向别处。 那儿站了一个小人,身高不足一米,绿眼睛,尖耳朵,皮肤苍白无毛,绿头发长可委地,上身赤裸裸的,下身用五色藤编织了一副短甲。 小人挽了一口细长的银剑,有柄无锷,剑身上布满了斑斑的铁锈。 怪物的下颌鲜血淋漓,盯着小人两眼出火。它长尾一扬,作势扫出,方非忍不住叫声“当心”。 话才出口,小人失去了踪影。紧跟着,怪物发出一串咆哮,身子着了魔似的原地打转。方非心中好奇,仔细看去,小人好似一片羽毛,黏在长尾的末端,任由怪物大力摆尾,始终不能将他甩掉。 怪物转了两圈,尾巴一横,划了一道圆弧,嗖地直奔头部。它怪嘴大张,候在那儿,心中自以为得逞,眼里透出一丝狡狯。冷不防小人举起银剑,顺势向前一送,血光迸溅,剑尖直入怪物的左眼。 嚎叫声惊天动地,怪物四爪刨地,不住翻滚。小人却以跳下尾巴,睁圆一双碧眼,冷冷站在一边。 怪物翻滚一阵,挣扎着爬了起来,它缩头缩脑,冲着小人摇尾乞怜,小人一挥短剑,发出叮咚响声。怪物呜咽两下,独眼里的火光淡去,化为了一片柔和的水蓝。它战战兢兢地退进密林,经过方非身边,也不敢多瞧一眼。 目送怪物离去,方非满心感激,爬起身来,冲着小人说:“谢谢……” 小人皱起眉头,开口发出一串响声:“阿兰罗,泠泠,呼儿呼加冷丁……”声音婉转动听,好似泉响风吟。 方非听得一头雾水:“你好,我叫方非……”那人又叮叮咚咚地说了两句。 双方各说各话,好比鸡同鸭讲。小人伸手挠头,脸色十分焦躁。这时空中传来一声洪亮的鸟叫,一只彩羽大鸟从天落下,高约两米,身后拖了一条长大绚烂的翎尾。 鸟背上骑着一个小人,身背亮银小弓,手挽金色长藤,金藤的一端系在大鸟的脖子上。 背弓人看见方非,双目一亮,跳下鸟背,冲着持剑小人高叫:“依依,哈多泠,金丝冬英……”一面说,一面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方非一看,正是失落的魅剑,他心中高兴,上前说:“这是我的东西。”把手一摊,想要讨回失物。 两个小人掉头望他,持剑的跳了起来,扣住了方非的手腕,他个小身轻,气力却很惊人,一拧一甩,少年扑通摔在地上。 方非痛得哼了一声,还没还过神来,喉咙刺痛,一把生锈的银剑抵在了他的喉头下方。 抬眼望去,小人碧眼阴沉,苍白的面孔上透出一股杀气。 “你……”方非刚一出声,剑尖又深了半分,他一口气憋在嘴里,再也吐不出来。 背弓小人大声说:“努亚,太各布,芒阳千朝幽丝!” 持剑者迟疑了一下,想想说:“英冷!”背弓者取出一团金色的细藤,把方非捆绑起来,绑完双手,又绑双腿,捆完以后,持剑者纵身跳开。 方非得了机会,大声说:“你们做什么?我什么也没……”持剑者一脚踹中他的腰眼。方非痛得一阵痉挛,心中又愤怒,又糊涂:“这些人疯了吗?一会儿救我,一会儿又抓我,他们想干什么?为了隐书吗?奇怪,他们怎么知道隐书在我身上……” 持剑者婉转发啸,跟着拍翅声响,树冠里又钻出来一只彩羽大鸟。两只鸟儿照面,立刻举起翅膀、扬起尾巴,长颈相互交缠,就地跳起了圆舞。 小人连声喝叱,分开大鸟,将方非绑在鸟腿上,跟着跳上鸟背,双双飞了起来。 方非挂在两只大鸟中间,身子一会儿蜷缩,一会儿绷直。大鸟越飞越高,天风过耳,呼呼有声,身边树影闪动,忽来一朵飞花,凑巧盖在脸上。花蕊一阵蠕动,花粉钻进了鼻孔,少年打了一个老大的喷嚏,飞花被气流冲开,花瓣一上一下,又向远处飞去。 身子一沉,大鸟开始下降,跟着后背触地,摔进了一片白色的草丛。持剑者解开长藤,踢了方非一脚,大喝一声:“切英!” 方非起身张望,四面地势开阔,环绕高大的白树,金黄灿烂的树冠结成了广大的圆顶。白树的枝丫上,挂了无数巨大的鸟卵,色彩斑斓,成双成对,其中连着藤萝,长长的藤梯一直下垂到地面。 持剑者一声长啸,林子里喧闹起来。巨卵上圆门洞开,钻出来许多绿茸茸的脑袋。 方非恍然大悟:“巨卵”不是别的,正是小人的巢窠! 小人大呼小叫,顺着藤蔓滑落,将他团团围住。小手四面伸来,又拉又扯,方非手足冰凉,呆呆的不敢乱动。非洲的丛林里有一种俾格米人,号称“袖珍人类”,可是比起这些小人,只怕也是伟岸的巨人。 一想到俾格米人,方非打了个寒战。红尘的森林里藏着食人部落,不知震旦里是否也是一样?这些小人穷凶极恶,难保不会茹毛饮血,他们从怪物爪下救出自己,恐怕也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抢夺食物-- “阿兰罗,达蒙里,吉丝泠泠忒英……”持剑的小人口气激愤,“依丝塔!英拉泠!” 这话落入人群,小人像是炸了锅,无论男女老幼,一窝蜂冲了上来,对准方非拳打脚踢。 少年连受重击,摔倒在地。他就地翻滚,双手抱头,身子蜷缩起来,尽力护住要害。小人们围上来继续踢打撕扯。看起来,红尘的蛮子文明得多,他们至少用到了炖锅,至于这些小东西,根本打算活吃了他。 “斯华!”一个声音传来,低沉悦耳,透着十足的威严。 拳脚应声停下,小人四面散开。方非的身子好似分了家,处处都有撕裂的痛楚。他松开手脚,眯眼望去,一片金光扑入眼帘,光华中走来一个小人,肤色金黄,长发银白,手拄红木拐杖,杖头上挂了几颗果实,浑圆幽蓝,闪动着神秘的光泽。 小人颤巍巍走到近前,他的年事已高,皱纹满面,目光老练深沉,落在方非的身上。“纳维拉……”持剑者上前说话,金色小人摇了摇头,从杖上摘下一颗幽蓝色的果实,送到了方非的嘴边。 人群一阵躁动,方非也是一怔,可见金色小人神气和蔼,这果子没准儿可以治伤。他的身上疼痛极了,不由张开嘴巴,将果子吞了下去。 咬破果皮,浆液淡而无味,口舌却似遭了电击,喉咙以上完全麻痹,双耳嗡嗡乱响,活是进驻了一窝马蜂。方非心知上了当,想要张口大 第 18 章节 骂,可又发不出声音,麻痹感密如一张丝网, 将他的身子紧紧捆住,方非呼吸艰难,不由得掐住脖子,浑身缩成一团。 耳边的噪声越来越响,像是收音机调频不准,忽长忽短,尖锐刺耳。方非难受极了,翻滚了一阵,双耳嗡的一下,噪音消失,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孩子,你听得见吗?” 方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金色小人,他的嘴角带笑,碧眼炯炯有神。 “听,听得见……”麻痹感说去就去,方非忍不住坐了起来。 “阿维兰!”持剑小人的叫声,方非也听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给他吃'能言果'?” “阿含!”金肤小人看他一眼,“太阳还在天上疾驰,星星也可以发光吗?金犼说话的时候,巡逻者也能插嘴吗?”持剑者哼了一声,低头退了下去。 “我是金犼阿维兰!欢迎来到山都的巢城!”金肤小人的声音如歌如吟,“孩子,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方非满心迷惑,答非所问:“我、我怎么听得到你说话?” “你吃了能言果!果子在你的心里发了芽,教你从此明白了山都的话!” “山都?”方非问,“你的名字?” “不!”阿维兰面露笑容,“这是我们的名字!”方非游目望去,四周头颅耸动,站了几千个小人。 “你们不是人类?”方非忍不住问。 “人类?”阿维兰白眉一扬,“啊,我听说过那些生灵!他们住在红尘,是无鳃的鱼,失翼的鸟,他们像狐狸一般诡计多端,跟犀牛似的哞哞乱叫,他们对待同类狠如虎狼,又似蜜蜂一样终年奔忙,付出的多,得到的少,他们的野心比天空还大,归宿却比床铺还小,他们在欲望的迷雾中游荡,很少看得见真正的阳光!” 方非听得发呆,老山都把人类说得一无是处,更叫人难过的是,方非想来想去,居然想不出词儿来反驳他。 “你是人类?”阿维兰眯起眼睛,深碧的眸子幽幽放光,“或者说是裸虫?” “是的,是的!”阿维兰低下头去,仿佛自言自语,“恐怖的大蛇陨灭以后,支离邪和我的祖先定下了誓约。这一片森林归山都所有,我们世代定居在此。在森林的边界,支离邪留下了不朽的符篆,震旦里所有的生灵,没有金犼的准许,全都不能进入森林。不过,裸虫不是来自震旦--”金犼抬起头来,高叫一声,“森林的边界,对裸虫无用!”山都哗然一片。 “他伤害了人头树!”阿含大声叫嚷,叫声未落,山都中响起愤怒的呜呜声。 “是吗?”阿维兰深深地看着方非,“你伤害了人头树?” “人头树?”方非大惑不解。 “阿维兰!”背弓的山都奉上亮晶晶的短剑,“我听到了人头树的呼救声,赶到了紫厅,在树根上发现了这个!” 阿维兰接过魅剑,沉吟说:“阿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送剑的山都面露羞愧,低头说:“比起阿维兰的博识,我就像一朵无知的舞兰,在风中漫无目的,从来不知道落向何方!” “我们隐藏得太久了,几乎忘记了昔日的死敌!”阿维兰的神色有些忧伤,“阿落,这是灵沼怪物的武器,远古的时候,曾有无数的山都死于剑下。” 呜呜声更响,方非张皇四顾,一阵杀气四面涌来。阿维兰忽地掉头,目光十分严厉:“裸虫,告诉我,这口魅剑是怎么回事?” “一只魑魅留下来的。”方非犹豫了一下,“你们说的人头树,是不是挂了许多人头的矮树?” “是的!”阿维兰肃然起敬,“那是森林的神物,我们可以为他血战而死!裸虫,我给你辩白的机会,你的辩词须如流水一样没有破绽。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你的生死!” 方非的心跳又快又沉,他想了想,努力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遇上了一只鹏!” 山都中起了一片惊呼,阿维兰也很诧异。“鹏?”金犼高叫,“那只背负青天的怪物吗?” “它摧毁了冲霄车,还掀起了一阵大风!”方非的嘴里一阵发苦,“我就是被那阵风吹来的。落地的时候,人头树在笑,那声音很像人类,我找过去的时候,被树根缠住了身子。我压根儿不想伤害它,可我要不反抗,一定被它活活杀死!” “人头树缠住你,也许出于自卫!”阿维兰皱起眉头,“许多人头果还没有成熟,不懂得分辨是非。你害怕它们,它们同样也害怕你!” “我以为那是一棵吃人树……”方非话才出口,山都中又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叫声。 “后来呢?”金犼又问。 “我逃开了,遇上了一只银灰色的怪物,长得像……蜥蜴!” “焱木蛟!”阿维兰抬起眉毛,“它没有吃掉你?” “我救了他!”阿含愤愤不平,“那只蛟闯入了神圣森林!我得把它赶回去!” 阿维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近一棵横卧的白树,缓缓坐在树干上。老山都佝偻身子,一动不动,两眼紧紧闭合,宛然失去了生气。四周的山都都屏息注视着他,树厅里面一片沉寂。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微响。这时阿维兰眉毛一挑,方非的心也提了起来。 “唔!”金犼吐出一口长气,声音略带疲惫。他睁开双眼,碧眼中的神光清澈明朗:“我刚才和人头树通了灵!” 方非的心子一通狂跳。 “孩子!”阿维兰注视少年,“你的心好似狂奔的骏马,是心虚呢,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方非无比沮丧,不必说,挂满人头的怪树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只听一面之辞,自己必死无疑。 “不知道?”阿维兰笑了笑,徐徐拄杖起身,“远在山都诞生以前,人头树就已经有了。他是智慧的源头之一,我们的祖先曾经向他学习说话,长翅膀的英招也是他启蒙的学生,更加伟大的支离邪,也曾拜服树下,聆听教益。如同初升的太阳,人头树不会说谎,他的光芒,无私地照耀着每一个生灵!” 金犼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族人:“人头树告诉我,这个少年说的都是真话!” 方非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孩子!”阿维兰走到近前,发出一声叹息,“你误会了人头树,他用树根缠住你,是为了观察你,了解你--你刺瞎的眼睛,本是神树的慧眼。在你的身上,他看到了混乱、动荡、死亡和绝望……”山都又是哗然。 “我的话还没有完……”阿维兰一挥手,场上安静下来,“孩子,你的命运多舛,注定与灾祸为伴,你是混沌中的一缕光,沙漠中的一眼泉,狂风里的一片落叶,世界将因你而生,也将因你而死,生存还是毁灭?就是人头树也无法断言!” 方非听得满心糊涂,摇头说:“阿维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阿维兰露出一丝奇特的微笑,“我喜欢这个说法!” 金犼沉思一下,又说:“孩子,你的未来不在森林,你只能寄宿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离开!” “这不公平!”阿含怒气难消,“为什么他不受惩罚?” “阿含!”阿维兰瞧她一眼,“山都是仁慈的种类,太阳在我们的心里种下了善根。自古以来,我们反抗强暴,从不欺凌弱小,伤害人头树是一个误会,伤害一只裸虫,绝不是山都的所为!” “哼!”阿含瞪了方非一眼,“阿维兰说得对,山都从不欺凌弱小,这只裸虫是我见过最弱小的东西!” 方非不由气结,阿维兰深深看他一眼,眼神十分奇特,忽地扬声说:“阿落,你带这孩子去火水池,洗去他一身的风尘;阿朵,你备好食物,我要在白厅款待远客;阿映,你带着雌山都,安排客人睡觉的地方!至于我,唉,我累了,我要歇一阵子……”老山都一面说,一面拄着拐杖,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火水池是一眼温泉,泉水乳白,水云化为了飞禽走兽,在空中互相追逐,可是不等方非摸到,水云忽又化开,变成了一团飘渺的雾气。 洗去了一身风尘,方非疲惫不堪,靠着大块的卵石,意识模糊起来。 蒙眬中响起一声洪亮的鸡叫,方非一惊抬头,大鹏鸟浮在空中,高高扬起双翅,一个少女白衣出尘,正与它隔空对峙--双方大小悬殊,比起遮天的巨禽,孤独的少女就如一粒微尘。 鸟叫声盘旋不去,方非想要呼叫燕眉,嗓子却很艰涩。这时少女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十分甜美,可又透着一丝坚毅。 “小裸虫,我去了呢!”少女语中带笑,清冷冷如一串风铃,紧跟着,她人剑合一,向着太古巨鸟飞去,黑暗中闪过一道红光,似乎要将天地照亮-- “燕眉!”方非终于叫出声来,双手拼命挥舞,掀起一片水花。 原来是南柯一梦!水汽袅袅扑面,池边寂寂无声。方非的心扑通乱跳,将头埋入水中,任由泉水灌入耳鼻,暖水在耳边流淌,他的神志又迷糊起来。 咻,一声锐响掠过头顶。方非一抬头,只见一枚小箭插在岸边,通身碧绿,箭尾分成了三片,好似一棵三叶的小草。一愣神,草叶啪地分开,吐出一朵星子样的白花。 咻,又来一支草箭,射中了一只水云幻化的烟鹤,烟鹤流散消失,草箭掉入水中,随波逐流,宛然逝去。 少年一转眼,林子边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手持银弓,正是阿落。 “我睡了多久啦?”方非闷闷望天,天色十分暗淡,拿出手表,才想起已经失灵。他爬出池水,周身舒畅,火水池里藏着某种神力,出水的时候,他身上的伤痛都已经消失了。 穿好衣服,阿落已经在前等候,飞花飘舞林中,于暮霭中发出淡淡的流光。 “晚宴准备好了,阿维兰在白厅等你!”小山都神色恭谨。 “我刚才睡着了!”方非微觉惭愧。 阿落瞅他一眼:“你的衣服破了!”方非扭头一瞧,肩上的衬衣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想来是与焱木蛟搏斗时挂破的。 小山都扫视四周,探身上前,从树下拔起一丛野草。草叶细长如丝,离开土壤,还在扭动。阿落吩咐方非坐下,将细叶凑近破衣,一眨眼,叶子钻入衣裳,刷刷刷地穿针走线,将两片破布连接起来。 “这是什么草?”方非不胜惊奇。 “织女草!”阿落回答。 “啊!阿落,你射出的箭怎么会开花?” “那是箭堇!”山都转过身子,快步向前走去。 走近白树大厅,里面传来悠扬的笛声。山都正在狂欢,有的口吹七孔短笛,有的应着笛声起舞,舞姿酷似彩羽大鸟,挥手交颈,步子轻盈。 阿维兰坐在高耸的树根上,身边围绕几只幼患。方非一进白厅,它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孩子!”阿维兰笑着高叫,“尽情享乐,不必客气” 地上堆满奇特的瓜果。方非吃了一片白瓤瓜、一枚火皮枣、还有一个七彩石榴,就已感觉十分饱足。出于好奇,他又尝了一小片碧藕,滋味甘美,余香满口。 酒杯是一朵碗状的小花,盛着紫树酿成的淡酒,透过晶莹的花瓣,可见花蕊在酒液里摇晃。花蕊发出荧光,捧在两手中间,暖融融就像一盏小灯。 方非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觉头晕,他远远望着山都跳舞,不知怎么的,那边越热闹,他的心就越冷清,呆了一会儿,忽见人群外围,孤单单站了一个山都,不吹笛,也不跳舞,只是抱着双手,冷眼打量人群。 “阿含!”方非认出挎剑的小人,“你不去跳舞吗?” “跳舞?”阿含瞪他一眼,“那么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做!”他一纵身跳上了高高的树根,目视远处,若有所思。 “天黑下来了,太阳已经陨落!”阿维兰站起身来,“欢乐就像太阳,也有下山的时候。孩子们,宴会结束了,睡觉的时间到了!” 山都们放下短笛,开始收拾场地。不久收拾干净,雄山都顺着藤梯爬上白树,放下藤网,雌山都带了幼崽坐进网里,任由着拉上树梢。不多久,大小山都钻入巢窠、纷纷关上了圆门。 这情景温馨美好,方非看得入神,不觉阿落走来说:“请跟我来!”方非跟他走到一棵白树下面,坐进一张藤网,刚刚抓好粗藤,呼啦,藤网如飞上升。 白枝枝丫横斜,好似许多长长的树桥。树桥纵横交错,直似城堡迷宫,银白的月光透过枝头,糅合了白菌的清辉,映照出迷宫的轮廓。织巢的彩藤散发荧光,恍若千万只彩色灯笼,挑在高高的白树枝头。 阿落在前引路,小巧的身形像是跳动的网球。彩羽鸟的叫声时高时低,经过透亮的巢窠,听得见山都的笑语和幼崽的哭闹。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巢前,这座巢比其他的大三倍,巢上织了一张硕大的人脸,看样子正是方非,尽管稍嫌夸张,可也生动传神。 “你睡这儿。”阿落掀开圆门,请君入巢。 方非道声谢,钻了进去。巢里铺满细软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用织女草连缀起来,结成了一张厚厚的被褥。 他躺了下来,丛林的深处,升起了一缕笛声,山都的短笛幽沉低回,穿过古老的山林,在月光下徘徊不去。 听着笛声,方非困倦起来,拥着羽被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思无梦,仿佛刚刚睡着,就被一阵歌声吵醒。方非钻出巢窠,天已透亮,晨光穿过树梢,洒落偌大巢城。 白树的顶端聚满了山都,他们对着朝阳放声高唱,歌词十分古奥,可是歌声清壮有力,活是一群矫健的飞鸟,冲出林梢,在朝阳下欢快地盘旋。方非听得入迷,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唱完了歌,山都纷纷散去。不一会儿,阿落来找方非,说是阿维兰召见。 下到白厅,山都全都在列。阿维兰坐在高高的树根上,看见方非说道:“孩子,到前面来!” 方非忐忑上前,阿维兰又叫:“阿含!”挎剑者一愣,走上前来。阿维兰看他一眼,点头说:“阿含,你护送这个人离开森林,记住,你要像星星拱卫月亮,时刻围绕在他身边!” “为什么是我?”阿含瞪了方非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人群。过了一会儿回来,背了一只行嚢 第 19 章节 ,银剑别在腰间,身后挂着七孔短笛,笛孔上插了一支火焰似的羽毛。 “走吧!”小山都没好气地大叫。 “就带这些?”方非不知道要走多远,心里十分犹豫。 “那又怎样?”阿含没好气说,“出一趟门,就要把巢城也带上吗?” “我可没那么说!”方非摇了摇头。阿含瞅他一眼:“阿维兰,他也坐赤明鸟吗?他的个儿那么大,不把鸟儿压死才怪!” “用不着你操心!”阿维兰木杖一顿,林子里响起呦呦的鸣叫,蹄声杂沓,奔出来一头生物,大于鹿,小于马,**雪白,头上长着银子样的弯角。 “白羚鹿!”阿含气呼呼大叫,“阿维兰,这可是金犼的坐骑!”阿维兰不去理睬,对方非说:“孩子,这只白羚鹿借给你,你可以跨着它穿过森林!” “我不会骑马……”方非慌忙摆手。 “笨蛋!”阿含冷冷说,“这是羚鹿,不是马,这东西最驯服,从来不会摔人!” 方非只好骑了上去,鹿背很矮,他的双脚几乎着地,白羚鹿回头瞥他一眼,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草。 “这个还给你!”阿维兰把魅剑递给方非,“这是灵沼怪物的命根,你带在身边,可要提防它们!” 方非接过魅剑,感激说:“阿维兰,多谢您的关照。将来有什么差遣,我一定全力以赴。” “是吗?”阿维兰深深看他一眼,“孩子,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话!”他想了想,又叫,“阿含!” “还有什么?”小山都很不耐烦。 阿维兰伸出手来,掌心托了一块淡青色的琥拍:“这一块空桑石,是人头树的眼泪化成的,它能牵动林中生物的善根,庇护你们走出森林!” “走出森林?”阿含一拍剑鞘,“凭我的剑就能办到!” “这不是山都说的话!”老金犼白眉乱颤,“记住,空桑石跟你的心灵相通,才能发挥威力,如果离开你的双手,它就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阿含接过琥珀,满不在乎揣进兜里,他仰脸吹了声口哨,彩羽鸟应声飞来,小山都跳了上去。方非骑着羚鹿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回头望去,阿维兰站在高处冲他挥手,跟着山回路转,老山都的身影也消失了。 彩羽鸟忽高忽低,长长尾巴在方非的眼前扫来扫去,少年忍不住问:“阿含,这是什么鸟?” “赤明鸟!它可是朱雀神的后裔!”小山都信口胡吹。 “朱雀神?”方非来了兴头,“你知道朱雀道者吗?” “我当然知道!”阿含白了他一眼,“人头树说过他们!人头树什么都知道,道者还没出现的时候,它就有了一把年纪。” “那棵树真这么神?”方非满心疑惑,“我看到的人头都是疯疯癫癫的,样子怪吓人的!” “哼,那都是些不开窍的蠢货,如果没有三老人,人头树就是根呆木头!” “三老人?” “那是人头树最早下的三个果实。他们的寿命最古老,智慧最广大,他们的目光可穿过时间,说出惊人的预言……” 小山都自高自大,又爱卖弄见识,他一路上唠唠叨叨,方非默默听着,倒也长了不少见识--树上的白菌叫做“磷芝”,燃烧七天,就会枯死;会飞的花朵叫做舞兰,不但乘风飞翔,还能随乐起舞,阿含即兴吹起短笛,叫他见识了一下舞兰的舞姿。经过白草地时,小山都告诉少年,这种白草叫做“霓草”,跟天上的霓虹一样,可以变幻七种颜色,至于变色的原因,阿含神秘兮兮地不肯吐露,声称这是山都的秘密,不能告知外来的异类。 走了大半天,树木颜色变淡,下午时分,两人走出“神圣森林”进入“凶险森林”,树木变为梦幻的蓝色,雾气里尽是不祥的叫声。 炎木蛟趴在路边,眼珠通红如血;人面袅歇在树梢,挂着阴狠的诡笑:斑斓的蛇藤四处游走,方非亲眼见它勒死了一头狠羊;豹嘴花张开硕大的花瓣;好似两片鲜丽的贝壳,食肉的妖花与妖藤争食,咬断了许多蛇藤。 方非步步惊心,好在阿含举起空桑石,琥珀青光四射,照过的地方,妖藤后缩,妖花闭嘴,人面袅叹息着飞走,炎木蛟的双眼也变成蓝色。两头凶猛的独角虎跟在两人身边,神态驯服,就像是一对乖巧的大狗。 两人不敢久留,子夜时走出来“凶险森林”,进入了“迷迭森林”独角虎形同醉酒,摇晃着掉头回去,不久凶心复炽,又在后面发出凄厉的吼叫。 夜幕低垂,荧光树的叶子发出光亮,一眼望去,仿佛满天的星斗坠入了凡间;钻石花被鹿蹄惊醒,猝然收拢花瓣,发出惊人的光芒;夜明蛾在身边穿梭,形如青白流光,与明亮的火蝶争辉斗彩;燃灯果变得澄澈如水,透过淡黄色的果肉,可见红艳艳的果核。 阿含割下了一丛含光藤,悬起两张明晃晃的吊床。方非这一晚惊心动魄,一沾吊床,睡意如潮。 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方非醒来一看,天已亮了,一旁的吊床空空荡荡,小山都早已不知去向。赤明鸟站在高枝上打盹,白羚鹿醒来了,埋首啃噬钻石花的花瓣。 琴声十分悠扬,方非听得入神,想到母亲,忍不住翻身下床。他循声走了两步,衣角从后被牵住。回头一看,白羚鹿咬着他的衣角,眼睛又大又黑,光亮如新采的水晶。 方非见那眼睛,只觉亲切,拉回衣角说:“我看谁在弹琴!”话一出口,又觉好笑,心想自己怎么对一只白鹿说话,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 谁知白羚鹿十分憨顽,叼着衣角不放。方非使劲拽回衣角,转身走了几步;白羚鹿又赶了上来,再次叼住衣角。这么反复了几次,方非焦躁起来,冲着羚鹿挥拳要打,灵兽这才放开衣角,悻悻地掉头跑了。 琴声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他一路向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水潭,好似深碧色的翡翠,镶嵌在浓荫深处。 琴声就从水下传来。方非走到潭边,惊奇地发现,潭水里漂浮着几十个数寸长短的雪白小人,男女不一,容貌俊美,身子微微透明,似有光彩流转。他们要么斜倚古筝,要么横放琴瑟,无论什么乐器,都是小巧玲珑、晶莹可爱。 小人见了方非,纷纷凑近水面,脸上笑笑嘻嘻,琴声越发逗人。 “这不是水仙吗?”方非心里想着,凑近水面,想要看个明白。 不知不觉,他越凑越低,先是鼻尖,再是面颊,渐渐整个脑袋陷入了水中,扑通,方非头晕目眩,一下栽进了深潭。 【巧遇】 奇怪的是,口鼻进水,方非居然不觉窒息。小水仙围绕在少年身边,操琴鼓瑟,衣带飙摇,尽管命在须臾,方非的心里却是幸福而又满足。 哗啦,一只瘦劲有力的爪子伸进水里,攥住方非的肩头,用力一拽,将他提出了水面。 方非想要挣扎,可又软弱无力,只觉身子摔在岸边,一一只手按上了胸腹,跟着狠狠一推,腹中的积水就涌了出来。 吐了一大摊水,他的神智终于清醒,一定神,入眼处是阿含狂怒的面孔。 琴声又响了起来,其中充满了愤怒。方非起身望去,水仙们又聚集在一起,一个个瞪视阿含,容貌变得狰狞丑恶。 “滚开!”小山都跳上前去,举剑搅乱湖水。水仙竞相惊走,纷纷失去人形,化为了一群莹白的水母,所谓的古筝琴瑟,不过是它们下方的触须。 “什幺东西?”方非惊叫起来。 “琴水妖!”阿含怒视方非,你怎么不听白羚鹿的话?我如果晚来一步,它们会吸干你的精血,把你变成潭底的石头!“方非转头望去,白羚鹿歇在远处,神态驯服,他心头抱愧,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迷迭森林。”阿含握紧剑柄,左顾右盼,“这儿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可是稍一大意,就有灭顶的灾祸。哼,看吧,那些都是大意者的下场!” 小山都向潭中一指--潭底白骨累累,巨大的骷髅张开嘴巴,两眼空空洞洞,兀自带着欣喜和满足。水母本在山渣骨骸间漂浮,悠然自得,分毫不带杀气,可怪的是,方非刚才被琴声迷惑,只看见水妖的幻象,全然没留意枯骨。 一阵风吹来,方非浑身发抖,他忍不住问:“阿含,这儿有枯树枝吗?” “做什么?” “我想生一堆火。” “火?”小山都皱起眉头,“那是神灵的怒气,会毁掉整片的森林!” “那怎么烘干衣服……”方非抖得更加厉害。 阿含看他一眼,很不耐烦:“跟我来!”他跳上鸟背,拍了两下手,赤明鸟甩开长腿,鸵鸟似的奔跑起来。 方非也跨上羚鹿,他对这只灵兽十分感激,轻轻抚摸那对银角。羚鹿感觉到他的善意,连蹦带跳,很快与赤明鸟并驾齐驱。 “阿含!你早上上哪儿了?” “拜日去了!” “拜日?” “我们每天都要参拜旭日。没有太阳,就没有森林,更没有山都的勇气、热情和力量。” 方非回想昨天早上的见闻,心中有点儿明白。这时身后又传来琴声,音符飞扬灵巧,恍如片片羽毛在心头拂扫。少年心痒难煞,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去,可是白羚鹿执意向前,渐行渐远,琴音终于化为了一声叹息,消散在蒙蒙的迷雾里。 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心子怦怦乱跳,忽听一声呜啸,狂风似的的卷过高天,可是只听风声,不觉风来。他转眼一瞧,小山都也在那儿张望,他的神情奇特,激动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阿含胆气过人,叫他恐惧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方非正在琢磨,阿含收回目光,上了一条羊肠小道,没走多远,一股暖气扑来,叫人四体酥软。 “把衣服放在那边!”阿含指着远处一从灌木。灌木一米多高,通身火红,那一阵熏人的暖意,正是从灌木上发出来的。 走近树身,暖气自然加重,方非将湿衣裤搭在树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凤首木!”阿含有些心不在焉,“上古凤凰的精魂变成的!” “凤凰精魂?”方非将信将疑,可瞧灌木,又觉有趣,心想严冬到来时,在屋里种上一棵,倒能节省不少暖气。 “有夏天里叫人凉快的树吗?”方非本是半开玩笑,谁知阿含不假思索,张口就答:“有啊,'迎凉草'在森林的那一头!夏天放在面前,就能引来凉风。” 方非十分惊奇,他凑近神木,想要烘干头发,可是伸手捻去,忽觉有些异样--短发两天中长了好几寸,鬓发居然垂过了耳轮。 呼,还是那阵风声,方非挺身站起。阿含也一挽缰绳,蹿上天去,赤明鸟越过林梢,不住地来回盘旋。 风声中充满了杀气,阿含又是如临大敌。方非心中慌乱,不自觉靠近凤首木,热气透过身子,驱散了若干不安。 赤明鸟从天上落下,阿含跳下鸟背,埋头沉思,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神情激昂,忽地掉头大叫:“衣服好了吗?” “好了!”凤首木热力了得,衣服已经干透。 “我决定了!”阿含握拳一挥,“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阿含不回答,跳上了鸟背,方非慌忙穿上衣裤,骑鹿追赶上去。 越往前走,风声越响,不久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深谷上方。方非向下张望,山谷形似漏斗,涌起浓白的雾气。猛地间,谷底蹿起一声鸣啸,正是那一阵风声。 “谷底见!”小山都一提缰绳,赤明鸟箭似的冲了下去。 方非正惊疑,白羚鹿撒开四蹄,踏上一段斜坡,得得得向谷底跑去。 山谷的四周,有一条石径盘旋向下,白羚鹿老马识途,转眼到了山腰。忽听一声锐叫,阿含驾驭大鸟,从浓雾里钻了出来。方非吃了一惊,只见小山都神情狼狈,赤明鸟长长的尾翎断了两根,断处十分平滑,像是被某种利刃切断。 阿含小心翼翼,紧贴谷壁飞行。风声不断传来,方非又害怕,又惊奇,不一会儿,羚鹿一溜小跑,终于到达了谷底。 少年跳下鹿背,刚要举步,忽听阿含叫声“别动”。方非应声止步,心中十分惊讶,莫非浓雾深处,小山都也能看见他? 头顶一阵风响,赤明鸟落在地上。阿含跳下来,拔了一根头发,夹在指缝中间,双手合十,嘴里发出含混的低语。 砰,一团银火跳了出来,光照所及,雾气消散,谷底的景象逐渐清晰。方非“呀”的一声,惊见一棵巨树,从枝到干,徐徐地展露出来。 这样高大的树木,方非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棵树少说也有四百米高,树干笔直挺拔,通身裹满银亮的叶子,叶子片片如剑,发出声声颤鸣。 方非忽觉周身发冷,银树的方向,涌来一股惊人的杀气。 “神剑榈!”阿含望着那树,眼神十分热切,“我总算见到你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满树的叶子似乎受了牵引,嗡嗡嗡地抖动起来。 小山都止步不前。方非低头看去,阿含的脚前横了一道金色的圆弧,仔细一看,圆弧不是单一的曲线,而是许多古怪的文字。文字的笔画细如金丝,环绕那棵巨树,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金圈的范围极大,几乎嚢括了谷底。圆圈的外面还有少许植被,圆圈的里面,根本就是寸草不生。 “这是游魂圈!”阿含指了指金圈,“圈外是生,圈内是死,就像白天黑夜一样分明!” “阿含!”方非忍不住问,“你来这儿干吗?” “摘剑!”阿含拍了拍腰间的银剑。方非一看银剑,又瞧了瞧银树,忽地冲口而出:“咦,这不是那棵树的叶子吗?”这口无锷银剑,正是神剑榈的树叶。 “这把剑是阿维兰摘来的,传了一百多年了!”山都的指尖抚过剑身,那儿的褐斑已经扩散到了剑锋,以前方非还当是宝剑上的铁锈,现在才明白,这是树叶枯萎的痕迹。 “金吼才可以摘剑!”阿含盯着那树,神气活现,“要做金吼,这是必须的考验。” “你也要做金吼?”方非微微吃惊。 “每只山都都想成为金吼,可是阿维兰以后,三百年也没有出现金吼了。森林里不能没有金吼,界碑树的符箓必须金吼才能维持。一旦神力消失,森林的门户就会洞开。” “不是 第 20 章节 还有阿维兰吗?”方非皱眉说。 “他已经衰老了!”阿含的眼里生出悲伤,“他看过了九万个落日,他的心灵就像枯竭的泉眼,他的两腿时常发抖,如同白树上的枯枝,再也承受不起熟透的果实。” 方非回想阿维兰老迈吃力的样子,心里也觉一阵难过,他说:“从树上摘片叶子,不是什么难事吧?” 小山都冷笑-声,大声说:“你可别小看这树!它的年岁和人头树不相上下,比起许多生灵都要古老。支离邪仿造它的叶子,打造出了第一口飞剑。从北溟到南溟,从日出之山到月落之海,无人不知神剑榈的威名!” 方非默默听着,望着巨树,忐忑起来。这时一声鸣叫,他抬头望去,一只白隼掠过上空。尖啸刺耳,无数的剑叶破空射出,速度之快,恍若道道流光,白隼连悲鸣也没发出一声,当空化为了一团血雾,那剑叶好似吸血的飞蝗,向内一簇,血雾一丝不剩,全被叶子吸走了。 剑叶飞去,树干上露出无数的孔窍,俨如动物的口鼻一开一合,等到飞鸟丧命,树身哗地一摇,剑叶又纷纷飞回,叶柄朝下,插入孔窍。 方非看得喘不过气来,恨不能躲进身后的石壁。 “怕什么?”阿含看他一眼,满脸的不屑,“胆小鬼,不进游魂圈,神剑榈就拿你没法子!” “这个圈……”方非盯着金圈,心神不定,“谁留下的啊?” “支离邪!”阿含抬头望了望天,“远古的时候,神剑榈比现在还要厉害,它长在高高的山顼,统治着大片的森林,无数的生灵仰它的鼻息,性命就如朝露一样脆弱。直到支离邪出世,他裂地为谷,将神剑榈打入谷底,并且留下了这道符圈,封印了神木的威力。” “支离邪是谁?”方非一再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忍不住发问。 “支离邪是谁?”阿含发出咭咭尖笑,“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干吗不问太阳是谁,月亮是谁?” 方非沉默一下,叹气说:“阿含,神剑榈这么厉害,你真能摘到它的叶子吗?” “别小瞧人!”阿含暴怒起来,一把推开方非,“呆一边儿去,看未来的金吼怎么干活!” 山都卸下包袱,银剑别在腰间,他拔下一绺绿发,捻在指间念念有词。 光亮一闪,发梢迸出星星银火。银火溅落在地,活是种子入土,一眨眼,蹿出来六个水银软泡。银泡鼓胀扭曲,越长越大,忽地啪啪几声,化为了六个银色的幻象。幻象眉飞眼动,除了颜色以外,竟与阿含一模一样。 这法术神妙极了,方非瞧得目不转睛--阿含起身,幻影也随之起身,小山都拔剑,幻影也跟着拔剑。 “喝!”阿含纵身越过了符圈。 尖啸声又起,剑叶如群蜂出巢,直奔山都射来。阿含一扬手,挽起朵朵剑花。 六个幻彩是他的分身,随他一齐出剑,七口剑联翩起舞,就如一群高飞的白雁。 叮叮叮一串急响,剑叶一遇攻击,马上闪开,绕过山都布下的剑幕,刺向他的两侧。两个幻影绕到左右,举剑抵挡。 一声鸣啸,剑叶分成了六路,前后左右,上下袭扰。 阿含变出了六个分身,这时正好各当一面,尽管这样,依然捉襟见肘,抵挡不住泼风浇雨似的飞剑。 小山都曾听阿维兰说过--从神剑榈摘剑,只可智取,要用分身护体,再设法迫近树干,行法封闭一个孔窍,跟着退出游魂圏。那时神剑榈万剑归窍,必有一枚剑叶无家可归,等到它飞得疲惫,再行出手摘取。 这件亊听来不难,所以阿含自信满满,一来试试身手,以便将来问鼎金吼;二来在方非面前显摆威风。谁想说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才觉凶险无比。 啪,一个分身被剑雨击破、雾中银光一闪,分身化为乌有。 失去了一只分身,阿含只好亲自补上。不一会儿,又听啪啪连声,两个分身没了踪影。这一下破绽更多,剑叶蜂拥上来,小山都两眼充血,银剑狂舞,嘴里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吼叫。 方非一边瞧着,白白着急,忽听一声痛叫,小山都的右臂挨了一剑,只好剑交左手。这一迟慢,剑雨直透进来,两个分身赶来护主,结果空余两声回响。 分身只剩下了-个!小山都的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方非东张西望,想找一根长树枝把他接引出来。可是谷底光秃秃的,哪儿有什么树枝?地上七零八落,全是山都的行李。 方非灵机一动,俯身解开包裹,找到了一个花瓣结成的小囊。小襄分量很轻,里面却很坚硬,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深青色的琥珀。 空桑石!啪,第六个分身也消失了。 “糟了!”方非举起灵石,青蒙蒙的光华喷吐出去,光华照到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奇迹--剑叶停止飞行,全都浮空不动。 阿含身中数剑、倒在地上,这时趁机向后翻滚,可是伤势太重,才滚了五六米,忽就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方非把心一横,大步跨过了金圈。一刹那,空桑石沉重起来,它在圈外轻如鸿毛,进了游魂圈,重了一百倍也不止。 空桑石越来越沉,小小的一块琥珀,居然超过了百斤--方非两臂发酸,双腿像是灌满了黑醋。 空桑石是人头树的眼泪,可以牵动森林里生物的善根。神剑榈却是戾气所钟,凶险毒辣,世间罕有。两棵神木互相克制,神剑榈杀不死方非,方非也不能完全制伏他。他离树干越近,神剑榈的力量越强,空桑石受了压迫,分量不断加重,只要方非不胜负荷,丢掉琥珀,空桑石失去了威力,神剑榈就能为所欲为。 方非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死握住琥珀不放,他每走一步,琥珀就重了十斤,走到阿含面前,空桑石死命下坠,那一股子无赖劲头,仿佛恨不得把他拖进地狱。 方非索性躺在地上,将琥珀揣在胸前,右手抓住阿含,一寸寸向后挪动。 阿含倒下的地方,距离游魂圈不过百米,可对圈内的人来说,这短短的一程,无异于生死之隔。 到了这个地步,较量已经无关神力,比的是意志和勇气。神剑榈不容猎物逃脱,方非也不肯丢下阿含独活。空桑石的神光饱受压迫,剑尖越来越近,伴随少年的呼吸,发出一阵阵可怕的颤鸣。 方非汗如雨下,每挪一步,都要耗尽浑身的气力。他几乎想要放弃,可又每每燃起希望--空桑石跟他心意相通,救人的心情越迫切,灵石的威力越强大,尽管剑阵不住催逼,可只要方非斗志一起,琥珀立刻喷薄神光,将近身的剑叶徐徐推开。 时光点滴流逝,慢得难以忍受,几枚剑叶迎面刺来,突然逼近了他的眼睛。 这一下几乎将方非打垮了,如果向前,眼睛势必洞穿,如果后退,又不免乱剑穿心。这样的进退两难,只有无间小道可以相比。 想起无间小道,燕眉的笑脸一闪而过,方非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迎着迫近眉睫的剑尖,奋力向前一挣。 嗡,漫天剑叶振动,银浪似的向后退去。神剑榈像是挨了一枪,树干上的孔窍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帛。号叫中,一溜火光冲开银浪,噌地没入前方的石壁。 方非回头望去,剑叶纷纷归窍,神剑榈也平静了下来,低头再看,脚下金光闪烁,不经意间,他已经逃出了游魂圈。 方非痛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酸痛交加,好似挨过了一顿毒打。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察看阿含,小山都昏迷不醒,手里紧握银剑,伤口已经止血,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咄!”阿含纵身跳起,举起银剑,冲着虚空乱刺。 “是我,是我……”方非闪到一边,不胜狼狈。 阿含听到叫声,才发觉脱离了险境,他摇晃两下,看了看银剑,又瞪了瞪神剑榈,神色时而迷惑、时而惊奇。 发了-阵呆,小山都大叫:“我怎么出来的?”方非微微苦笑,阿含碧眼放光,在他脸上转了两下,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什么,你救了我?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方非扬起空桑石:“我做不到,它做得到行吗?” “你用了空桑石?”阿含一愣,回望神剑榈,心中又不甘,又气恼,握紧拳头,冲那巨树狠狠挥舞,发誓下次再来,必要摘剑成功,好好羞辱一下这棵臭树。 忽听方非咦了一声,吃惊说道:“阿含,你看这个!”他回头一看,方非正盯着一面石壁发愣,壁上嵌了一长长的匣子,暗红有光,不像天然生成。 阿含想要拔出匣子,不料手指触及匣面,好似挨了一下电击,不禁通身麻痹,一个筋斗向后翻去。 “喝!”小山都双脚落地,尖声怪叫,“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神剑榈上飞出来的!”方非伸手摸去,阿含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抓住了匣子。奇怪的是,少年安然无恙,他握着匣子的末端,从岩石中把匣子抽了出来。 阿含只觉不服,劈手想要抢夺。谁知匣子上又来一道闪电,小山都飞了出去,狠狠撞上石头,忍不住呻吟起来。 “你要看吗?”方非好心好意递过匣子。山都吓得连连后缩:“别来,什么破盒子,我才不看!”嘴里斩钉截铁,心里却很纳闷,为什么方非拿着没事,自己连碰也碰不了。 匣子分量很轻,贴了一道金色的封皮,封皮上写满青字,古老得不可辨认。方非信手一摸,封皮化为了一缕轻烟。他吃了一惊,又听吱嘎连声,匣子自行弹开,里黄缎铺底,托了一管毛笔。 毛笔很长,笔管乌黑幽沉,银色亮斑夹杂其间,好似深夜里的一片寒星,笔锋雪白出尘,不染一丝杂色,尽管不曽触摸,方非也能感到一丝丝凉意。 笔管下压了一张泛黄的字条,抽出来一看,也是奇文古篆。方非正想丢开,纸上的篆字活转过来,笔画好似蚯蚓扭曲,变成了一行正方小楷-- “不以力取,不以武胜,拂星乱月,七寸六分;沉木为管,金犼为锋,舍生去死,万符归宗。” 刚一看完,字条呼地燃烧起来,方非愤忙张口去吹,气息喷在纸上,整张字条化为了飞灰。 他愣了一下,拈起毛笔,笔锋光芒四射,驱散了谷底的迷雾。 阿含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方非掉头看去,小山都蜷在一边,哭得十分伤心。方非不解地问:“阿含,你哭什么?为了摘剑的事吗?” “不是。”阿含一抹眼泪,抽抽答答地说,“这支笔的笔锋,是初代金金犼的白发做成的。” 方非心头-沉:“有人谋害了初代金吼……”想着心生厌恶,举起毛笔,想要扔掉。 “别!”阿含忙叫,“那是神眼阿珑的头发!” “神眼阿珑?”方非手上一缓。 小山都双手合十,脸上流露出一丝仰慕:“神眼阿珑是山都的英雄,他追随支离邪,打败了恐怖的大蛇,降服了无数的妖怪。他的事迹,道者至今传唱,他的雕像,永远站在浮羽山的山巅。” “这支笔……”方非扬起毛笔,笔管上银星闪烁,竟在悄悄地流转。 “它叫星拂!笔管是星沉木,这种神木已经绝种了,笔锋来自阿珑的白发,藏着不朽的威力。” 方非学着燕眉,挥舞两下毛笔,可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悻悻放下了符笔,阿含冷不丁问: “你会符法吗?” “符法?那是什么?” 小山都摇头叹气:“星拂挑了你,好比啄木鸟啄了石头,草籽儿掉进了火堆。” “它挑我?”方非想起隐书,只觉别扭,“没有这回事!不是说过了吗?它是从神剑榈那儿飞出来的。” “对了!”阿含一拍脑袋,“三老人讲过一个故事。远古的时候,有位大道者为了逃避战争,得到金吼允许,进入森林隐居。他厌倦了武力争斗,将宝物埋在神剑榈下,并发下誓言,如果有人不用武力出入游魂圈,就能得这件宝物。进入游魂圈,又不用武力,好比日月不会发光,星星不能眨眼,就连阿维兰也做不到!” 方非用空桑石克制了神剑榈,的确没有倚仗武力,回想起适才的凶险,不觉心有余悸。他不懂符法,有笔无笔没什么两样,不过回想起字条上的文字--“不以力取,不以武胜”,和小山都说的倒也相差不远。 山都体质奇特,没出深谷,剑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痕。他用彩藤编了一条腰带,上面两个小囊,一个插魅剑,一个装笔盒。方非得了这件礼物,心中十分欢喜。 走走停停,不久穿过一条峡谷,迎面看见一带山岭。山岭绵亘数十里,四面茂林环绕、生机骀荡,唯独山上石骨嶙峋、极尽荒凉。飞鸟成群地掠过山顶,发出阵阵哀叫,山坡上积漠了厚厚的尘土,看不出一丝生命的痕迹。 “呸!”阿含冲着那山,吐了一口唾沫。 “这是什么山?”方非瞧着山势,心底隐隐不安。 “蛇岭!”阿含恨恨说,“这是恐怖大蛇的躯壳,山上乌烟瘴气,就连杂草也没有一根。” “不!我死也不过这山。看,九环山在那儿,山腹里有一条捷径。” 九环山在蛇岭的西面,九座山峰,山腹全都中空,形如九个巨大的圆环,环环相扣,一气贯通。两人穿过环洞时,阿含吹起短笛,召来了一群火蝶指明引路。 走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下午,两人才走出山腹,抵达了一道瀑布。 瀑布从百丈高空俯冲直下,注入了一条大河,水清千尺,萦绕如练,穿山越岭,不知流向何方。 “那是灵河!”阿含指着河水大呼小叫,“它从灵枢山发端,经过玉京,向东注入无情海,它是千江之首,万河之王,震旦中的江河,没有一条比得上。” 方非眼看河宽水深,发愁说:“我们怎么过去?” “你如果高兴,可以游过去。”小山都走向岸边,那儿生长了一棵古木,郁郁苍苍,高接云天。正对古木,对岸也有一棵大树,枝叶疏落,歪斜向水。 小山都面对古木,拔下绿发,双手搓揉两下,银火迸溅,升起了一缕轻烟。 烟气还没散尽,吱呀呀一阵响,古木低头俯身,树冠伸向水面,对岸的大树遥相呼应,也将树干弯曲,低头垂向河水。 树冠越来越低,一路延伸到河心,两棵大树枝干交 第 21 章节 缠,结成了一条长长的树桥。 阿含跳上鸟背,从天上飞过大河,方非从树桥渡到对岸,刚到岸边,又听吱呀连声,回头一看,大树两两分开,各自恢复原状。 “喂!”阿含见他久不出声,忍不住说,“你怎么不问问这是什么树?” 方非叹了口气,说道:“相思树吧!” “咦!”阿含一跳三尺,“你怎么知道的?” 青城山中,方非曾经见过这树。那时双树把门,守护震旦入口。那一晚的情形依稀在目,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回头望去,相思双树,形影婆娑。草木无情,也有相逄的时候。可燕眉呢?还能见到她吗? ―瞬间,方非的心里闪过许多可怕的念头,他望着天上发呆,胸中好似翻江倒海。 一味想着心事,身边风物万变,他也没有留意,走了一程,忽听阿含一声欢叫:“界碑树到了!” 方非一抬头,另见一棵奇树,树木半枯半荣,一半僵死如石,一半绿意葱茏。干枯的一面,形如巨碑耸立厂写满了古老的碑文,笔画随心所欲,可是字字深入树中,历经万古风雨,也没磨灭半分。 方非端详那碑,一个字也不认识,不由问:“阿含,碑上面写的什么?” “支离邪的符文!”小山都跪了下来,冲着界碑树叩拜三下。 “它有什么用?”方非满心好奇。 “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一样东西!”阿含的声音又轻又细,仿佛害怕惊醒了什么,“山都一族,都是支离邪的看林人,只要界碑树没有枯死,我们就得永远守护下去。” “守护什么?”方非忍不住再次发问。 “裸虫!”小山都站起身来,神情严肃,“我们该分手了!” “分手?”方非吃了一惊。 “这儿是森林的边界!”阿含眺望远处,又喜又怕,“再往前走,就是道者的世界了!” “道者的世界!”方非心房一缩,身子起了一阵战栗。 ?“出了林子,有一条山路!”阿含向前一指,“那儿常有道者经过!” “你呢?” “我回白厅复命。”阿含跳上赤明鸟,向方非招了招手,一阵风钻进了林子。白羚鹿也向方非蹭了蹭,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转眼,又只剩下方非一个,远方的林海无穷无尽,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好在孤独惯了,方非苦笑一下,迈步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林子尽头出现了一条山路。但以人类眼光看,说它是路十分勉强,路上乱石嵯峨、杂草丛生,大树被雷电殛断,直愣愣横在道中。 方非一抬头,红日向西,就算这条路有过人迹,今天也决不会有人来了。 这念头刚刚闪过,忽见笃笃声响,仿佛有人手持拐杖,大力敲打地面。这声音越来越响,方非掉头一看,笃,黑影闪动,横倒的大树上冒出来一个乌油油的怪物。 “什么?”方非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两步,定神打量。怪物躯干宽扁,形似一只缩头的乌龟,左右各有四条长腿,又像是一只大大的蜘蛛。 暮色中,怪物光溜无毛,浑身闪烁乌光,忽听咔瞎连声,它的前脚收缩,后腿撑起,整个身子倾斜向前,露出来一张凸凸凹凹的大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可是不知怎的,方非却感觉它在盯着自己,一时心跳加快,手心渗出丝丝冷汗。 “天呐!”怪物发出人声,好似一个男子,“那是什么?哎哟,一只裸虫!” “天呐!”紧接男声,又响起一个女声,“我没看错吧,真的是裸虫吗?” 怪物阴阳同体,很是出人意料。方非来不及多想,怪物迈开长脚,横冲过来。他吓了一跳,掉头就跑,仓促间被横倒的树干绊了一跤。方非还来不及爬起,天光一暗,咔嚓声不绝于耳,怪物八足齐动,紧贴着他爬了过去,腹底的泥土簌簌落下,溅了方非满头满身。 方非几乎埋在土里,忽听轰隆一声,身后的地皮大大震动。 “哎呀。”女声尖声惊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瞎!”男声不无埋怨,“你这哪儿是开车,明明是在杀人!” “闭上你的破嘴!”女声尖叫,“不到平地上怎么停车?你当我是山都吗?可以在树上搭巢吗?哎,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停顿一下,忽又怒气冲冲,“你们两个小混蛋,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人家!” 方非忍不住回头偷看,怪物八脚蜷缩,趴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块黑黢黢的巨石。啪,“巨石”从中裂开,钻出来两个男生。 事出突然,方非吓得向后一缩,又见来人一大一小,大的十七八岁,粗手大脚,高高胖胖,眼睛又弯又小,挂在红通通的胖脸上,像是一对斜放的逗号。 小的只有七八岁,模样乖巧,精灵慧黠,他整个儿飘浮在空中,脚下踩了一把昏黄短小的飞剑。 方非忽然明白过来,此怪物不是彼怪物,不是古怪生物,而是奇形怪状的代步工具。 “你们好!”方非起身问候。小男孩冲他溜溜转眼,大个儿面涨通红,支吾两声,忽地转过身去,冲着门里一声大吼:“爸、妈!你们快来呀!” “没出息的家伙!”窄门大开,走出来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眉眼带笑,蓝袍子穿得松松垮垮,也邋遢,也潇洒,腰缠蓝色丝带,别了一支乌黑的洞箫;女的胖胖墩墩,五官圆润,系了一条脏乎乎的围裙,看模样,似乎刚从灶台上下来。 两人走上来,中年男子仔细打量方非,笑着伸出手:“我是玄武简怀鲁!”又指身边的中年妇女,“我妻子,玄武申田田!”又指两个男孩,“我儿子,大的玄武简真、小的玄武简容!” “我是……那个方非!”方非也想加个前缀,可是“裸虫”两字,实在说不出口。 两手相握,简怀鲁上下打量少年,笑嘻嘻地说:“如果我没看错,你是度者吧?”方非一怔,想想返真港听过的话,于是点了点头。 “唔!”简怀鲁盯着他目不转睛,“你的点化人呢?” “她……”方非低声说,“我跟她失散了……”说到这儿,双眼又热又湿,一刹那,眼泪也快落了下来。 “咦!”简怀鲁面露惊讶,正想细问,申田田忽说:“站着说话不累吗?天快黑了,进车说吧!” “对!对!”简怀鲁-拍后脑,“进车说,进车说!”一面说,一面拉着方非走向怪车。 跨入那道窄门,方非眼前一亮,大怪物的肚子里,居然藏了一座房屋!居中是一个圆形的客厅,围绕圆厅,摆放了若干扇形的房间。 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发出呛鼻的气味;家具斑驳陈旧,活是一群褪了毛的老狗;地越皱皱巴巴,就像饱经沧桑的人脸;唯一光彩的是四面落地圆镜,光明闪亮,各存一方。方非对着镜子,吃惊地发现,头发又浓又长,已经垂过了他的双肩。 屋里的光线来自屋顶,那里有八块梯形,围绕着一个正圆。 “那是华盖车的盖子!”简怀鲁见他好奇,笑笑说道,“八卦图控制八条长腿,太极图吸纳天地的灵气。呵,没有这个盖子,华盖车一步也走不动!” “车子也用腿走路?”方非只觉迷惑。 “不用腿用什么?”简怀鲁反问一句。 “用轮子呀!车子不都用轮子吗?” “轮子!”申田田大声叫嚷,“天呐,轮子!” “轮子?”简怀鲁陷入一张软椅,十指交错,面带讥讽,“这条路用得上轮子吗?” “可是……”方非话没说完,简怀鲁打断他说:“你是度者,来自红尘。照我看,红尘就是一个大轮子!你们用齿轮制造机器,用机器开山铺路,好让有轮子的车辆通过;车辆排出的浓烟,闹得满世界乌烟瘴气,热气熬干了天空,毒烟化为了死雨,海里生灵灭绝,山峦成了不毛之地。瞧着吧,好比白虎的宝轮毁灭了烘炉,总有一天,红尘也会毁在轮子上面……” “震旦的轮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申田田在一边补充。 “震旦也有轮子?”方非大为惊奇。 “有的!”简怀鲁闭上眼睛,“不论在哪儿,轮子都是灾星!” “我说老酒鬼……”申田田低声说,“天要暗了!今天赶得到留云村吗?” “赶不到了!”简怀鲁打了个呵欠,“天色不对,走夜路不合适!” “那就住下来吧!” 说话间,简真、简容先后进来。大个儿坐在一边,不时偷眼来瞅方非;小孩儿天性好动,乘着黄光小剑,在杂物间钻来钻去,一不留神,撞倒了一个瓶子,瓶口流出银色的黏液,活像是一群鼻涕虫,在地上叽里咕噜地翻来滚去。 “小容!”申田田尖声大叫,“说了多少次,不许在车里飞!你知道这些水银虫有多贵吗?” “哼!”小家伙扁起嘴巴,“养水银虫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养一条神龙,骑着它,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少做梦了!”申田田好容易收回水银虫,“神龙当宠物?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小不点还不够那东西塞牙缝……再说一遍,不许在车里飞!” “我飞了吗?坐在天上也有错吗?”简容吐出小舌头,“我就爱坐在天上,那又怎么样?” “臭小鬼……”申田田恨恨一跺脚,转过身来,冲着方非挤出一副笑脸,“方非,你喝点什么?” 方非心想道者的饮料稀奇古怪,还是不沾知妙,他说:“有白开水吗?” “白开水多没劲呀!”简怀鲁极力鼓动,“来一杯虫露酒暖暖身吧!” “虫露酒?”方非一听名头,就觉不妙。 “没喝过吗?”简怀鲁舔了舔嘴唇,那可是在甘露虫的肚子里酿的!“ “虫肚子里酿的酒?”方非的胃液一阵阵上冲,忽见申田田端来四个酒杯,杯中酒液微白,气味芳洌清新。可一想到这是虫子的体液,方非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先干为敬!”简怀鲁一杯酒下肚,整个人一扫慵懒,活转过来,他呼出了-大口酒气,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到了这份儿上,方非不能不喝,想来想去,只好举起杯子,狠狠灌了下去。 酒浆滋味奇妙,进入肚里,化为了一股热气。热气笔直上行,方非忽觉嗡的一下,脑子空空荡荡,身子飘浮起来。他低头一看,下面的软椅上坐了一个人,呆头呆脑,正是方非自己--他只一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哎!”叫声出口,方非一个机灵,忽又坐回到椅上,幻觉消失了,他张眼望去,满屋人盯着他,爆发出一阵哄笑。 “怎么样?”简怀鲁乐呵呵地问。 “还、还好!”方非面红耳赤。 “再来一杯?” “够了,够了!”灵魂出窍的滋味太过火,方非慌忙推脱,“再喝就醉了!” 简怀鲁笑了笑,自顾自又斟一杯。申田田皱眉说:“死酒鬼,少喝两杯,省得到时候胡说八道!” “一杯,就一杯!”道者一面摇头,一面将杯凑到鼻尖,想到只此一杯,迟迟不忍喝下。 “妈,我也要喝!”简容在一边猛吞口水。 “不行!”申田田一扬眉毛,“小孩子不许喝酒!” “哥哥为什么能喝?” “他满十五岁了!” “十五岁就了不起吗?哼,他活到一百五十岁,还是一个饭桶!” 简真身子一颤,当的一声,打翻了酒杯。 “看呐,他连杯子也拿不稳!”小容心怀妒忌,一心挖苦兄长出气,“哥哥是饭桶,哥哥是大饭桶!” 简真望着弟弟,就像见了狼的兔子,恨不得整个儿缩到椅子里面。 “不许这样说你哥哥!”申田田瞪起眼睛,伸手要抓简容。可是小东西仗着飞剑,满世界乱蹿。做妈的又气又急,一抖手,抽出一支毛笔,正要施法,忽听小真颤声说:“简容, 你、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你长到十五岁,也,也未必比我强多少!” “呸!”简容啐了一口,“我可是羽士,你只是一个甲士!” “甲、甲士又怎么着?” “天道者全是羽士,一个甲士也没有……” “闭嘴!”申田田一扬手,一道金光缠住简容,将他拉扯过来,横在膝上,狠狠揍了两下屁股。小顽皮扯起喉咙干号,一边号叫,一边研究他老妈的脸色。 这一哭生出奇效,申田田软了心肠,抱着小儿子又哄起来:“好啦好啦,谁叫你淘气,他再没用也是你哥哥,你不要那么骂他……” 简真跳了起来,低头冲出门去。申田田自悔失言,忙叫:“嗐,你上哪儿去?” 大个儿不作声,一晃身,消失在车门外面。 申田田放下简容,想要去追,简怀鲁挥手说:“算了,随他去!他也走不远。” “你这甩手老爸做得可真舒服!”申田田语气尖刻,回头又瞪简容,“小鬼头,全怪你!”伸手拧那粉脸蛋,出手凶狠,落下时却十分轻柔。 “小容!”简怀鲁喝了一口酒,“你说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天道者里也有过一个甲士……”简怀鲁说到这儿,不觉握紧酒杯,“所以说,你不能小瞧你的哥哥。” “那个甲士是谁?”简容瞪大眼睛。 “我说不出来!”简怀鲁摇了摇头,“这个人为了某个原因,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在他取回名字以前,震旦里所有的人,都不能提到那三个字!” “放弃自己的名字?真有趣,妈,我也要放弃自己的名字……” “嘁!”申田田脸色惨变,慌忙捂住那张小嘴,“小鬼头,说什么胡话?” “见笑了!”简怀鲁冲着方非苦笑,“家务事就是闹心!来,说说点化人的事儿--你们怎么失散的呢?” 方非叹了口气,把冲霄车失事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到大鹏,全都变了脸色。 “点化人是女的?”申田田忍不住问。 “您怎么知道?”方非吃了―惊。 “女道者才干这种傻事!”申田田皱了皱眉,“就好比九夫玄女点化姬轩辕、西王母点化周穆王、樊夫人点化刘纲、鲍姑点化葛洪…… “那也不见得!”简怀鲁慢吞吞地说,“男道者做点化人的也不少啊,拿有名的来说,广成子点化老聃,陆通点化庄周,许迈点化王羲之……” “呸,男点化人都是天道者,他们的凶险哪儿有女道者大?” “玄女和西王母也是天道者……” 第 22 章节 “顶心顶肺的死酒鬼!哼,樊夫人和鲍姑就不是天道者,她们这么做,全都是因为太傻,不经意爱上了红尘里的男人”申田田说到这儿,触动柔肠,眼圈儿微微发红,她揉了两下,才对方非说,“你的点化人也这样的吗?” “这个……”方非十分狼狈,“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申田田瞪大眼睛,“天呐!天呐!” 简怀鲁也觉吃惊:“方非,你不知道'点化'的事吗?” 方非茫然摇头,申田田又叫:“天呐!天呐!” “有意思!”简怀鲁取出一个烟斗,捻了一撮琅嬛草点燃,“难道说,点化你以前,点化人没有告诉你点化的事?” “什么也没说!” “点化以后呢?” “也没说什么!” “荒唐!”申田田大叫,“这个人真是不知轻重,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人家说清楚?” 简怀鲁呼出一口烟雾,烟气凝成一只青凤,若有若无,无声飞舞。 “方非!”男道者凑上前来,咧嘴一笑,你很担心点化人的安危吧?“ 方非噪子发哽,好不容易才吐出字来,”她、她也许不在了……“这念头在他心底闪现了不知多少次,这时说出口来,只觉身子一空,一股悲恸涌上心头,眼鼻又酸又热,恨不得大哭一场。 忽觉有人拍打肩膀:“没事,没事!”申田田的嗓门又粗又响,你的点化人一定没事!“ “什么?”方非瞪大眼睛,就像茫茫雪原里看见一点火星,“为什么?” 妇人笑了起来,简怀鲁伸出烟斗,点了点方非的额头:“你还活着吗?” “我?我当然活着!” “那就对了!”简怀鲁哈哈大笑。 伤心事成了他人的笑料,方非瞪着两个道者,眼里几乎喷火。 “开个玩笑。”简怀鲁摆了摆手,“你知道吗?一经点化,点化人和度者就会性命相连。你活着,她也活着,她死你也会没命。所以说,你还活着,点化人就一定没事!” “我活着,她也活着?”方非一半狂喜,一半惊疑。 “点化,有点儿意思!”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化为一条苍龙,摇头摆尾地赶上青凤,龙飞凤舞,留下一片奇香。 “裸虫的魂魄暗弱,很难学成道术,元婴是个例外,可是变成了鬼魂儿,失去肉身的感觉不太好受!”简怀鲁的烟气从鼻孔里喷出,化为了两只冲天的烟鹤,“裸虫想要全身进入震旦,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点化。点化人必须是道者,他与裸虫立约,并以'度凡印'为证。有了这个誓约,双方的魂魄就会连接起来,裸虫从此成为度者,有了道者之魂!” “度凡印?”方非低头看向手背,心神一阵恍惚。 “度者有了道者之魂,就与道者没什么两样,道者的道术,度者都能学会。可有-点,点化人与度者魂魄相连,如果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也活不成……” “啊!点化人岂不太吃亏了?” “说得对!”简怀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度者初入道时身心孱弱,极易遭受妖魔侵害。点化人如果还有仇家,更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报复机会。所以自古以来,极少道者愿意点化裸虫,这种事损己不利人,一个不慎,不但护不住度者,还会丢了自身的小命儿。” 方非隐约感觉到什么,心子一阵狂跳,忍不住说:“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还有人点化裸虫呢?” “原因很多。”简怀鲁吸足了一口烟,这一次烟气从两只耳朵喷了出来,化为了一对孔雀,左雄右雌,雄的昂首开屏,雌的温顺驯服。 “有些裸虫天生异才,比如老聃、庄周,法统万物,压倒天人;王羲之是书法中的圣哲,千古以来没有第二个,我们道者靠笔吃饭,对他相当佩服。他们成为道者,没人会说半个不字。至于那几个女道者,嘿,点化裸虫,根本就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申田田板起了脸,“死酒鬼,这么说,你跟我结婚是意气用事?” “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哼,给我说清楚,说不请楚,不许吃饭!” “这个……”简怀鲁挠了挠头,“她们是意气用事,我嘛,是福气用事。” “什么话?” “什么玄女,王母,哪儿比得上你啊?”男道者说话,一点儿也不嫌肉麻,你肯嫁给我,完全是简某人的福气!“ “死酒鬼,不害臊!”女道者眉开眼笑,抡起右手给了丈夫狠狠一掌,拍得老酒鬼向前猛蹿,一口烟呛着嗓子,烟气从眼耳口鼻一齐涌出,化为了一大群东飞西蹿的云雀。 简怀鲁喝了一大口虫露酒才缓过气来,又见方非沉默,问道:“小家伙,那个女道者为什么点化你啊?” “我……”方非张口结舌。他生来平庸,没什么天生的异才;听申田田的口风,那几个女道者都对度者动了感情,这一点更是没有可能,谁与燕眉这么说,方非敢打赌,少女一巴掌过去,准会打歪他的脖子。 燕眉为什么点化他呢?灵光一闪,方非浑身发抖,脸上失去了血色。 【吹花郎】 “孩子!”申田田问,“你不舒服吗?” “我、我……”方非的嗓子堵住了,两手揪住乱发,脑子里热乎乎、乱哄哄,似有千百个浪头冲撞拍击-- “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明知故问!” “你怕我杀了他……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你的余生将燃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的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我知道……” 古洞里的这一番对话,方非从来十分迷惑,可在这个时候,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燕眉是为了救我……”这年头仿佛一个水泡,越涨越大,直到充满了全身,方非忽觉一阵软弱,泪水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点化”好似一条锁链,将两人牢牢锁在了一起。杀死方非,也就杀死了燕眉,影魔看见“度凡印”,就已经明白一切。 那一瞬间,魔徒的心里,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有杀母的心病,燕眉逮住这个弱点,用母亲的威灵制服了他,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隐书,一边是纠缠不清的亲情,摆脱不了杀母的阴影,他就很难从容杀死妹妹。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每分每秒,全都意味着无量的风险。两人是生是死,全在燕郢的一念之间。 结果,方非活了下来。燕眉呢?押上了她的一生! 这可真是一场惨胜! “孩子……”手掌又厚又软,轻轻抚过头顶。方非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申田田圆润的脸膛。他的心底深深一恸,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了母亲温柔的笑脸。 “点化人……”简怀鲁还想说下去,却被妻子的眼神制止住了:“死酒鬼,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嗐,总得找到点化人吧!” “天大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就是吃饭!” 女道者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一手按腰,一手挥笔,笔势呼呼生风,时快时慢,时而凌厉,时而舒缓,有时用力一捺,仿佛郑重其事,接着灵巧一勾,又显风趣俏皮--与其说她是烹饪饭菜的主妇,还不如说她是指挥乐队的大师,至于下面的乐手,全部都是灶台上的家什。 方非看得有趣,心情稍微平静。不一会儿,饭菜做好,接二连三地跳上饭桌。申田田高叫:“小容,去叫你哥哥吃饭!” “我才不去!”简容刚才气走兄长,心头有点儿发虚。 “随他去吧!”简怀鲁舒舒服服地抽了口烟,“让他静一下也好。” 吃完饭,夜色已深,简真还没回来。外面风雨交加,山涛如沸,申田田几度开门翘望,脸上透出一丝焦躁。 大个儿迟迟不回,申田田忍不住埋怨丈夫,责怪儿子。简怀鲁打着哈哈,胡乱应对,简容更是全无心肝,老妈还没骂完,他已睡得半死。申田田无可奈何,只好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命苦。 这一晚,方非睡在车里,听着风声雨声,更加难以入睡,古洞里的情形不住闪现,仿佛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放了一遍又是一遍。一直想到天亮,刚刚迷糊了一会儿,燕眉的影子晃来晃去,又把他从梦中叫醒。这时风雨已经歇了,他披衣下床,走出寝室。道者一家还在沉睡,方非推门下车,身后的车门又啪的合上了。 风雨过后,长林如洗,东方已经发白,天空好似磨砂玻璃,灰白里泛着蓝光,其中的云气凝固不流,仿佛镜子里的一抹幻影。 空气十分清新,方非吸了几口气,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转身拉门,可是纹丝不动。华盖车出来容易进去难,为了防范外敌,要用特定符咒才能打开大门。 方非无事可做,走进丛林,脚下细草如丝,比地毯还要舒服。他走了一会儿,不觉迷失了路径,来回走了几圈,也没找回驻地。 咕噜噜,左近传来异动,方非一眼望去,不远的大树下,静悄悄地躺着一个圆球,颜色蓝中带紫,竟是一只凳妖。 看见凳妖,又想起了燕眉,方非心头一热,招了招手,圆球咕噜一下,应手滚了过来。 少年伸出右手,正要抚摸凳妖,忽听有人高叫:“别动!”回头一看,却是简真,他一个箭步蹿上来,飞起一脚,踢在凳妖身上,蓝紫圆球吱的一声,笔直飞入了林子。 “你招惹凳妖干吗?”简真回过头来,“这东西可凶啦!” 方非心中奇怪,支吾说:“我以前见过的一点儿不凶,还能变成椅子!” 简真想了想说:“那凳妖是不是红色的?” “是啊!你也去过返真港?” 简真摇了摇头,从弥芥囊里掏出一本小书,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凳妖,形妖科,圆如球,善走多变。产地:灵枢山、羽山、首阳山。繁衍方式:分裂生殖。凳妖是否有害,可从颜色分辨。红凳妖乖巧驯服;绿凳妖吸食草木精华,是森林中的大害;蓝紫凳妖最为凶险,吸食人畜魂魄,需要严加提防--”他合上书本说,“《妖怪辞典》这样说的!” “看来你救了我的命!”方非苦笑着伸出右手,“我是方非!” “我是简真!”简真也扭捏伸手。 他的手厚实有力,比起方非大了一倍。方非审视这位老兄,大个儿衣发干爽,一点儿也没有风餐露宿的样子,好奇问道:“昨晚那么大的雨,你上哪儿过的夜?” “林子里面!” “你不怕雨?” “我不怕雨,雨倒怕我!” “这话怎么说?” 简真走近一棵大树,冲着方非大叫:“退后一些!”方非应声后退,简真摇了摇头:“再退一些!” 少年退到二十米外,大个儿才说:“行了!”翻手一拳打中树干,大叔左右摇晃,残雨刷刷落下,到了简真头顶,好似遇上了一层无形阻力,嗖嗖嗖地弹出老远。 “啊!”方非惊奇佩服,“这是怎么回事?” “被我的元气挡开了!”大个儿摇头晃脑,微微得意。 “元气?” “你不知道吗?道者都要炼气!”大个儿哼了一声,悻悻说,“再说我是甲士,甲士炼不好气,就跟废物差不多!” “甲士?羽士?”方非只觉疑惑,“这有什么不同?” “羽士可以驭剑驭轮。甲士什么也驾驭不了,只有穿上神形甲,才能飞行……”简真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家,嗐,都不怎么瞧得起甲士!” “神形甲是什么?” “一种铠甲,一旦穿上去,可以飞行变化。不过,比起魔羽衣就差远了,又笨又重,穿着难受,难怪有人宁可加入魔道,也不愿做甲士受罪……”说到这儿,他捂住嘴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怎么了?”方非扭头看看,不见有人。 “我说了混话!”简真苦着脸说,“关于魔羽衣的事,你可不要说出去。爸妈听到了,我就死定啦……” “不不说就是了。”方非又问,“你昨晚没吃饭,不饿吗?” 简真一听这话,变了脸色,他伸手揉了揉肚皮,里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叫。大个儿狠咽一口唾沫,支吾说:“方非你不知道,其实,唉,我是一个病人!” 方非心想生病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忽听简真又说:“我得了饕餮症,老想吃东西,吃得多就长得快。我近来都在节食,唉,所以一顿饭不吃……”大个儿又咽一口唾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这样的病?”方非惊讶极了。 “那个……饕餮是远古的妖灵,谁要让它附了体,就会一个劲儿地吃东西。唉,我也不想吃得太多,可是得了这种病,又有什么办法呢?”简真不住地偷看方非的脸色。 “不能把妖灵赶走吗?”方非心生同情。 大个儿一味摇头,方非望着大个儿,只觉他实在可怜,如果找到燕眉,兴许还有法子,只好说:“不要紧,大家慢慢想法子,一顶能把饕餮赶走!” 简真瞅了方非一眼,闷闷不乐.方非又问:“简真,你不回家吗?” “我才不回去!” “你爸妈会担心你的!” “才不会呢!”简真气呼呼地说,“他们在我身上画了'限行符',我根本走不出五十里,到了最后,还得回去。” “限行符?”方非十分惊讶,“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怕我离家出走,不去参加八非天试!” “吗fei添什么?” “八、非、天、试!”简真的脸色苍白如纸,“就是进入八非学宫的资格考试。我考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也、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闷头搭脑,瞧着越发可怜。方非只好安慰:“别泄气,这次考过就行了!” “说得还真容易!”简真大声嚷嚷,“那可是八非天试……”说道这儿,他又一脸苦相,“我考了两次,都没登上黄榜。第二次考到一半,心里发慌,偷偷溜了。爸妈找到我的时候,连青榜也出了。他们这次留了心,来之前就给我画了符……”说到这儿,简真低头耸肩,鼻子里稀里哗啦,发出古怪响声。 忽听有人轻轻发笑,简真应声哆嗦,抹泪一看,简怀鲁站在不远,满脸堆着笑容。 大个儿心往下沉,知道刚才的话十九落到了父亲耳 第 23 章节 中。他体壮如牛,人却胆小如鼠,嗖地蹿到方非身后,可惜方非身子单薄,简真藏起了三分之一,还剩三分之二露在外面。 “简伯伯……”方非被抵到前排,只好强笑招呼。 简怀鲁瞅她一眼:“你怎么来啦?这山林看来平静,其实危机四伏,要有三长两短,那还怎么得了?” 他脸上笑嘻嘻的,话中却有责怪的意思。方非忙说:“您说得对,我刚才遇上了一直蓝紫凳妖,要不是简真,我就见不着您了!” 简怀鲁闻言诧异,打量了简真一眼,点头说:“回去吧!”大个儿躲过一劫,看了方非一眼,心里充满感激。 三人返回驻地,申田田在门口翘望,看见简真,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臭小子,你还敢回来?”大个儿连声叫痛,眼泪哗哗直流。 方非眼看要遭,赶忙加油添醋,又把简真救命的事说了一遍。申田田听得心惊,松开耳朵,给了简真后背一掌,称赞说:“好小子,干的不错!” 儿子一宿未归,做妈的表面凶狠,暗中却很心疼。加上大个儿救人有功,所以当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简真嘴里塞满了点心,一边称赞蜜糕儿“很好吃”,一边又在进攻一大沓煎饼。因为他是病人,所以把一大锅碧粳米粥倒进了肚皮,顺道收拾了十二只天鹅蛋。话说回来,换了恐龙蛋,方非相信他也照吃不误。为了节食,简真只吃了三笼口蘑包子,每笼不过区区十个,包子的个头还比不上他的拳头! 大个儿良知未泯,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把两笼羊肉烧卖塞进了大嘴,直到申田田发出一声尖叫:“你这个败家儿子,要吃掉我们一个月的口粮吗?”他这才含羞带怯地深处舌头,将嘴边的樱桃汁细细舔去。 方非以为简真吃了个双份,可大个儿偷偷告诉他,自己才吃到五分饱,这种半饥不饱的日子可真遭罪,可也没法子,谁叫他要节食呢? 吃罢早饭,简怀鲁吸着琅嬛草问:“方非,你有什么打算?” “找燕眉!” “点化人吗?你知道她在哪儿?” 方非掏出车票,简怀鲁接过一瞧:“目的地--凤城?” “她也许去了凤城!” 简怀鲁与申田田对望一眼,男道者说:“凤城距此二十万里,乘最快的飞剑,也要飞行两天。” “什么?”方非失声惊叫,“二十万里?” “你最好上玉京搭乘冲霄车。我们正巧进京,可以载你一程。冲霄车的花费不低,我来算算!简怀鲁扳起手指,从返真港到凤城二十点金,从玉京走打个对折,十点金就够了……” 屋中起了一片低呼,方非望着众人一脸疑惑:“很多钱吗?” 简怀鲁摸出一根淡金色的管子,拔出塞子,倒出来一团紫色液体,落入道者掌心,摊成薄薄的一片。方非还没看清,液体蠕动起来,化为了一颗紫色的明珠,可一转眼,珠子又瘪塌下去。 “这是紫液金!”简怀鲁说,“它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形态。它比流水软,比钻石硬,不管多冷多热,他都不会改变特性。这儿只是一点,十八点为一管。这个东西只有符法可以分开,一点可分百粒。这管金还没装满,只有十三点金,为了这十三点金,我们攒了整整两年!” 十三点攒了两年?方非心头一乱!他孑然一身,上哪儿去筹十点金呢? “如果点化人不在凤城,你又怎么办?”简怀鲁盯着方非,少年无言以对。 男道者沉吟一下:“冲霄车失事,不是一件小时……管家婆,通灵镜呢?” “不是早卖了吗?”申田田扬眉瞪眼,“你的虫露酒打哪儿来的?” “有了通灵镜,就能打听消息!”简怀鲁一拍脑袋,“不过没关系,不远就是留云村,我们去借一面镜子!” 不久华盖车出发。申田田坐在客厅中央,一手持着罗盘,一手挥舞符笔,四面圆镜大放光明,清晰照出车外的情景。女道者一扬笔,华盖车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挥动八条长腿,飞快向前走去。 一路上事故频出。简容跑来跑去,打碎了好几样东西;简怀鲁趁着妻子开车,鬼鬼祟祟地大偷酒喝;简真死眉耷眼,捧了一本厚书,老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申田田一会儿教训儿子,一会儿又呵斥丈夫,稍不留神,华盖车接连撞断了两棵大树。车身跳起老高,方非一个筋斗栽下椅子,头上装了一个老大的肿包。 好走歹走,走了半天,华盖车停顿下来。申田田收笔一看,简怀鲁躺在灶边,口流涎水,酣醉不醒。申田田上前一脚,踢得丈夫嗷嗷直叫:“你做什么你?” “死酒鬼!”申田田直喷粗气,“留云村到了!” “这么快?”简怀鲁爬起身来,使劲揉捏痛楚。 “哼,再睡一觉,也该到玉京了!” “嗐,什么话?”简怀鲁抖擞精神,“我要进村干活,你们是恶跟我去?” “我,我!”简容小手乱挥。 简怀鲁一笑,冲方非招收:“要瞧通灵镜吗?你也来吧!” 方非求之不得,刚才吃足了苦头,正好出去放风,一行人刚要下车,申田田忽地招呼:“简真,你上哪儿去?” 大个儿躲在方非身后,本想浑水摸鱼,忙说:“妈,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半眼也不行!”申田田沉下脸来,“老实点儿,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妈!”简真一声哀号,样子痛苦不堪,可是任他呼天抢地,母亲就是不为所动。 简怀鲁笑着在前引路,方非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简真矮了半截,不住抬手抹泪,那样子十分可怜。 山重水复,忽见一座村落,村中的房舍都很古老,其中一座院落,傍依一棵大树,树身绕着墙壁生长,久而久之,再也分不清哪儿是树,哪儿是屋,仿佛天地开辟,就已经连在了一起。 简怀鲁竖起洞箫,吹奏起来,曲调欢快洒脱,像是一溜水珠跳出泉眼,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 “吹花郎来咯!吹花郎来咯!”一群小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围绕简怀鲁又蹦又跳。 “哟!”靠树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青山白发,面颊红润,“吹花郎,稀客呀!” “呵!”简怀鲁放下箫管,仔细端详老太,“庄道师,您可越活越年轻了!型号我家母老虎没来,要不然,哈,非吃您的飞醋不可!” “贫嘴东西!”庄老太笑里含嗔,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跟着招手说,“进来吧,我这院子也该打理一下了。” 简怀鲁笑着上前,简容叫声“庄姥姥!”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小小年纪就会飞啦,将来可是一个好羽士!”简容得她夸奖,乐得合不拢嘴。 “近来生意可好?”庄老太又问。 “不太妙!”简怀鲁叹了口气,“都市里都不用吹花郎了!” “哦!”庄老太若有所思。 “您还没用镜花符吗?” “嗐,那些假花假草有什么意思?咱们山里人,就图一个实在。”庭院里杂草丛生,庄老太站在庭中,指东指西:“这儿开两树玉斑梅吧!一树朝东,一树朝西;这儿开天龙堇,一半深紫,一半淡银;这面墙挂凌霄花,白的、紫的,花朵越大越好;这里结一只花凤,羽毛用琼花,尾巴用满月草,花冠用银霜菊,眼睛嘛,用蛇眼兰好了!这棵白檀叫水蚕蛀坏啦,你先把它救活,如果再开一树小花,我可就谢谢你了……” 老太婆人老嘴快,说话如连珠放炮,要不是那一头白发,真不知她是个老人。 简怀鲁一边笑眯眯听着,一边将手伸向腰间的丝带,丝带上缝了几十个笑弥芥囊,里面装满花种。简怀鲁不时摸出种子弹出,花种好似飞虫,嗡嗡钻进土里。 不等庄老太说完,简怀鲁竖起洞箫,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不经意间,庭中涌现星星绿意,仔细一瞧,竟是许多嫩芽。 箫声渐吹渐高,嫩芽生长如飞,两树梅花率先开放,红花瓣上白斑点点,恍若一片碎玉;跟着箫声飞高,凌霄花也应声冒出墙头,粉红姹紫,攀檐挂壁;这边还没开完,那边曲调下沉,天龙堇接连怒放,与凌霄花上下掩映。 箫声急促起来,好似推波助澜,只见庭中花浪翻腾,结成了一只绝美的花凤,花羽繁乱,眼如碧玉,辉煌绚烂得不可思议。 白檀树枝干枯槁,本来死气沉沉,随着箫声变化,树干里争先恐后地爬出了许多白色的蠕虫,成百上千地死了一地。芸芸绿草自下蹿起,将虫尸尽数吞没。白檀起死回生,绿叶间吐出霜白的小花,散发一股幽幽的香气。 一支曲子的工夫,庭院换了模样,方非看得如痴如醉,想不到小小一管洞箫,竟有如此魔力。 “庄道师,完了!”简怀鲁收起洞箫,微微一笑。 庄老太审视说:“这几朵天龙堇还是染成金色吧。梅花太艳,淡一点儿好;花凤的尾巴太素,放不起凤尾的名声;白檀花么,跟树干太接近,换成淡黄色的更好!” “开花容易染花难,这可要费一点儿工夫。”简怀鲁炸了眨眼,“庄道师,您的通灵镜还在吗?” “在,怎么着?” “借用一下,我来给花染色,您带这孩子进屋,查一查冲霄车失事的消息!” “对!”方非一阵心跳,“您有它的消息吗?” “随我来!”老太婆转身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气氛有些阴森,墙壁上可见大树的枝干,方非刚一进门,眼前白影乱闪,似有什么贴面飞过,他吓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满屋碗盘乱飞,瓷器彼此撞击,发出悦耳的响声。 “安静!”庄老太一声断喝,瓷器们一哄而散,逃窜间你冲我撞,茶壶碰缺了嘴,杯子挤掉了耳朵,一个瓷盘笨头笨脑,咣当撞在了一面墙上。 碗碟钻进碗柜,砰地拉上了柜门:没嘴的茶壶回到了茶几,周边环绕着几只破杯烂盏,活是一队士兵,刚刚打完了败仗;最可怜的还是满地的瓷片,碎片瑟瑟抖动,发出声声呜咽。 “唉!”庄老太符笔轻挥,碎片接连跳起,合成一个瓷盘,噌地钻进碗柜,柜子里哐啷乱响,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庄老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方非,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方非茶兴索然,趁着老人转身,连杯带茶地放了回去。 庄老太找出一面青铜古镜,铜绿斑驳,黑色的镜面暗无光彩。 “甲辰四二次车!”庄老太笔尖一抖,镜面出现了六个淡青小字,方非望着字迹,只觉口干舌燥,恨不能化身光线,自行投入镜里。 字迹化为了一只人眼,人眼连连眨动,跳出来一串图景--茫茫的山林里,冲霄车的残骸到处都是,残骸死而不僵,其中一片断翅,还在上下扑腾。 “太惨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道者站在残骸前方,神色无比兴奋。 “今天早上,风巨灵大鹏袭击了甲辰四二次车,这辆冲霄车刚从红尘进入震旦,据悉,超过十名道者遇难,还有三人不幸失踪,遇难者包括至人院新晋院士、兜率城的白虎干崭。冲霄车彻底损毁,三劫门交通司宣称,该车修复无望,如要新车代替,斗廷必须增加拨款。喏,现在让我们通灵一下巫史星官……” 镜子分成两半,下半截是水光光,上半截是一个阴沉男子,他年过四十,长了一张叫人心寒的马脸。 “巫、巫史星官……”女道者结结巴巴,“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巫史两手食指交错,轻轻抵住下颌:“放眼震旦,能降服大鹏的道者不超过四个!” “四个?”女道者变了脸色,“四位天道者!” “我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 女道者两眼放光:“我想,琢磨宫不会袭击冲霄车吧!” “当然!”巫史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意抬了抬手,“白王无上!” “白王无上!”女道者将手按上额头,“南溟岛呢?” 巫史一瞥左手字条:“据我所知,南溟岛有一名女道者也在车上……”话没说完,方非腾地站了起来,庄老太看他一眼,脸上露出讶色。 “不过!”巫史意味深长说,“她失踪了,无论生者死者,都没有她的名字!” 小裸虫浑身一软,扑通坐了回去:“失踪了?怎么会?”他的掌心冒汗,心中一阵迷茫。 “……巫星官,你的意思是说,南溟岛的人在支使大鹏?”女道者自作聪明,做出的推理叫人火冒三丈。 “我可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巫史的口气分明带着鼓励。 “天啦,我真不敢相信!”女道者夸张叫喊,“其余的天道者呢?他们有没有嫌疑?” “除了琢磨宫,一切人都有嫌疑。”巫史锵锵地说,“这件事不算完,白虎厅将一查到底。不管至道者还是天道者,也不管天道者是一位、两位、还是三位只要涉嫌此事,斗廷都将严惩不贷!” “鬼话连篇!”庄老太小声嘀咕。 巫史消失了,镜面闪动,又换一幅景象,先前的女道者手持符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玉京通灵台的水光光,我要采访几位幸存者,首先,车长雪衣女……” 镜中冒出来一只白毛鹦鹉,毛羽凌乱,耷拉眼睛,鸟喙深深埋在胸口。 “车长……”水光光话没说完,鹦鹉掉过头去,尾巴占满了整面镜子。 “雪衣女车长……”水光光绕道雪衣女前面,雪衣女继续转身,又把尾巴对准镜头。 水光光悻悻说:“雪衣女车长受了很大刺激!那么下一位……”画面里出现一张女子面孔,脸上挂满惊恐,长长的绿发好似出水的海藻,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 “蓝中碧女士,说说失事的情形好吗?” “我不知道……”蓝中碧死命摇头。 “你当时的心情怎样?” “我不知道……” “蓝女士太紧张了!”水光光十分动情:“也难怪,这种事谁受得了呀!下一位……游牧人道者,你还好吗?” “不好!”警灯头冒了出来,眼露凶光。 “……游先生,说说当时的情形好吗?” “大鹏来了,车子完了!” “你流血了吗?” “不是血,难道是水吗?” 镜头转到水光光,她快速翻看一本名册:“下一位幸存者,凌霄子,一位死里 第 24 章节 逃生的元婴,嗐,凌霄子……” “凌虚子!”老元婴怒气冲冲地跳了出来,“为什么先采访道者?你们这是种族歧视,根据《震旦种族法》,我要控告玉京通灵台……” 画面急闪,水光光连连擦汗:“很抱歉,幸存者的情绪都很不稳定。不过,我们将会跟踪报道,希望大家留意!” 画面一闪,亮出一则寻人启事,失踪者名叫巫夜,模样还算英俊,只是盛气凌人,瞧着叫人反胃。 庄老太一挥笔,镜面暗淡下去,方非一跳而起,大声叫道:“没有了吗?” “没有!消息就这么多!”老人轻轻摇头。 闹了半天,燕眉还是下落不明。方非满心沮丧地走回院子。简怀鲁已将花朵染好,花树浓淡相宜,更加明艳动人。 看见方非,简怀鲁问:“怎么样?”少年默默摇头。简怀鲁一皱眉头,不再多问。 庄老太颇为满意,取出竹筒,倒出一点紫液金,交到简怀鲁手里。吹花郎十分吃惊:“哪儿用得了这么多?” “你花吹得好,值得了这个价钱。还有,你路过留云村,该是上京赶考吧?你大儿子天分有限,想要通过天试,只怕得要一副新甲,申田田的贪狼甲是好,可尺寸太小,不合他的身。喏,收着,算我一点儿小意思。” “庄道师……”简怀鲁怔了怔,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别的事用不着了。”庄老太叹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来我的坟上填杯土吧!”她一挥手,进了屋子。 走遍村中人家,花了两个时辰。简怀鲁收工回家,脸上已有倦意。众人离车尚远,忽听一声长长的狼嚎。方非抬眼一看,迎面冲来一头巨大的苍狼,四米长,三米高,两只铜铃巨眼,仿佛一对亮闪闪的车灯。 方非吓出一身冷汗,瞪着巨狼两腿发软。苍狼狂奔途中,将身一纵,蹿起十米多高,好似飞鱼出水,哗啦啦长出两扇翅膀。翅膀阔大有力,下面青气翻腾,眨眼间,苍狼化为了一个人形,高大魁伟,正是简真。 大个儿披了一身苍青色的铠甲,翅膀扇动两下,飞到了众人头顶。 他身子一歪、闪电下降,翅膀大力扇动,卷起了一阵大风。方非看得佩服,忍不住拍手叫“好”。简真冲着他咧嘴一笑,不料乐极生悲,着地时两腿一绞,扑通一声,摔了个野狗抢食。 “笨蛋!”申田田的怒骂声远远传来,“说了多少次,落地前要先收两下翅膀,该死的,你当成耳边风了吗?” 大个儿灰头土脸。左手拄了一把长刀,抖索索地爬了起来。 “把翅膀收了!”简怀鲁冷冷地说。简真这才想起没收翅膀,一耸肩,铿锵几声,铁翅缩进铠甲。 “还有刀!”简怀鲁又说。简真慌忙抖手,长刀也缩了回去,长刀和翅膀一样,都是从铠甲变化出来。那副铠甲在他身上紧巴巴的,小了足足两号,不像一身甲胄,倒像一副镣铐。 “你们回来啦?”简真搓着双手,一脸兴奋,“怎么样,怎么样?” 简怀鲁眯眼瞧他,一言不发。大个儿给他瞅着羞惭,默默低下头去。这时申田田上来:“死酒鬼,怎么样?”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听坏的。” 简怀鲁摇头说:“没有点化人的消息!” “哦!”申田田面露失望,瞥了方非一眼,“好消息呢?” 简怀鲁取出金管:“十四点金凑齐了!” “什么?”申田田尖叫一声,手扪胸口,几乎难以置信。 正在欢喜,天空无端一暗,飞来一片雨云,顷刻间白雨如注,势如千万鞭子,抽得大地不住呻吟。 简真赶忙撑开气场,雨水一来,就被元气弹开。简怀鲁皱了皱眉,巨头望天,浓云渐压渐低,云层中白光叱咤,似有闪电困在里面。 “快进车去!”申田田手拉简容,刚走两步,天光一亮,云散雨收,一眨眼,那雨竟又停了。 “逗人玩儿吗?”简真气哼哼收起元气。 “你们留下!”简怀鲁摘下洞箫,“我去办点儿事情!” “怀鲁。”申田田迟疑说,“你认为是那个?”简怀鲁默默点头。申田田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你看看就好,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我有分寸!”简怀鲁紧了紧腰带,迈开大步,向村西走去。 走了里许,一阵风来,带来一丝腥气。地上雨湿未干,吹花郎俯下身子,捻起一撮泥土,泥土受热,渗出淡淡青气,若有若无,不易察觉。 简怀鲁抛开泥土,缓缓起身,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一股悲愤油然而生。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苦闷、压抑,可又透着高傲不屈。简怀鲁一攥拳头,向前赶去。叹息声袅袅不尽,化为悠悠的长吟。吹花郎应声一纵,落在一丛灌木前面,拨开树叶望去,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一眼小潭就在前方,潭边顽石参差,蟠着两条巨龙--龙身蜿蜒,伤痕密布。龙鳞残破凋零,处处绽露血肉;龙角折缺不全,其中的一条巨龙,只剩下了一只独角。 龙颈上系了一条火红的锁链,禁锢处深可见骨,那骨头酥黑如炭,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粉末。 巨龙趴在岸边舔水,活是两条落魄的野狗。独角龙的鳞甲还算鲜活,长长的龙牙露出唇外,势如两支锋利的长矛;另一头老龙眼皮紧闭,宛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气,除了吐舌舔水,再也感觉不出它还活着。 独角龙向前一挣,似要尽力吸水。这时电光一闪,咻地扫中龙头。独角龙缩回头去,从额到颈多了一条深深的伤口。天青色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石头上面,发出滋滋异响。 “呵!”树下传来笑声,简怀鲁瞪眼望去,树下坐了三个白衣男子--居中的年纪较长,脸膛宽大,鼻梁又窄又高,活是一只猫头鹰;左边的那人长了一双冷淡的蛇眼;至于右边那人,年纪最小,容貌还算英俊,可惜嘴角向下,添了一股子狠毒,他的右手挥舞着一条长鞭,鞭上电光闪烁,啪啪响个不停。 发笑的是猫头鹰,他大声吆喝:“老爬虫不听话,早该抽它一顿了!” 年轻人得了夸奖,又是一鞭抽中龙脊,独角龙痛得满地打滚,所过之处留下斑斑的血迹。简怀鲁看得身子发抖,几乎要跳了起来。 “可惜!”蛇眼人冷冷说。 “可惜什么?”年轻人问道。 “龙血流了可惜!”蛇眼人瞅他一眼,“一升要卖十点金呢!” “小气鬼!”年轻人不大耐烦,“古老大,这两条爬虫死样活气的,也没有几分油水了,要不然弄死算了,再捉几条新的。” 猫头鹰阴沉沉一笑:“这年头龙是越来越少了。神龙变成了蚯蚓,统统钻到地下去啦!鲍残,龙要那么好捉,我早就捉了百八十条,还用得了你说吗?”年轻人听得气闷,狠狠一鞭,又向巨龙抽去。 鞭到半途,向左一偏,扫中一排岩石,电光四溅,石屑簌簌落下。 “鲍残!”蛇眼气急败坏,“雷鞭抽石头?亏你想得出来!哼,这鞭子抵得了你半年的薪水!” “我……”鲍残瞅着鞭子,心头一阵迷糊。 “嘿!”猫头鹰阴阴一笑,站起身来,目光射向树丛,“有朋友来啦,失迎,失迎!” 简怀鲁按捺不住,泄露了行藏,只好分开树丛,笑着说:“古运锋,久违了。” “是你?”猫头鹰将手一拍,两眼放光,“星原一别,我还当你死了呢!” “对不起!”吹花郎笑笑嘻嘻,“叫你失望了!” “拦我鞭子的是你?”鲍残不由分说,冲简怀鲁就是一鞭。 雷鞭威力极大,神龙也难经受,人若挨足一鞭,马上化成灰烬。一眨眼,鞭梢到了简怀鲁头顶,吹花郎笑容不改,袖中窜起一缕黑烟,轻飘飘地托住鞭梢。 雷鞭落不下去,鲍残吃了一惊,抖手想要夺回鞭子,可那鞭子生了根,随他怎么发力,就是一动不动。 鲍残心急抬头,只见吹花郎袖着双手,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还没消失,鞭梢的电光顺着长鞭,反向执鞭人冲来。 鲍残大吃一惊,想要丢下鞭子,这一丢他才发现,手柄吸住了掌心,居然摆脱不掉。 “糟糕!”他的念头闪过,脑海一片空白。 刺,虎口发烫,电光一伸一缩,停在了鞭子中央。 鲍残死里逃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回头,古运锋手持符笔,笔尖射出一缕白气,白气注入雷鞭,挡住了电光的来势。 “鲍残啊,你知道这是谁吗?”古运锋阴阳怪气地说,“玄武简怀鲁,那可是星原大战的名人啊!” “是他?”鲍残心头一动,忽见简怀鲁抬起右手,指间多了一管洞箫,箫管的末端吐出千百绿丝,化为锐利笔锋,射出了一道水墨色的烟气。 “震灵笔?”这支奇形符笔,鲍残有所耳闻,既是洞箫,也是符笔,一物两用,变化十分神奇。 “古运锋!”简怀鲁叹了口气,“牧龙可是犯法的事啊!” “犯法?”古运锋扬起那长阔脸,“白王面前,什么法律都是狗屁!” “说得好!”简怀鲁炸了眨眼,“法律是狗屁,白王是什么屁?照我看是个大马屁,要不然,为什么人人见了他,都要拍上两下呢?至于你古运锋,马屁成了精,哈哈,比起皇师利还要高明!” “闭嘴!”马屁精气得脸都歪了,“简怀鲁,你又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一只上不了天的老爬虫!”简怀鲁笑而不答,眼里透出一丝讥讽。 “上不了天?”鲍残两眼放光,“他中了禁飞令!” “没错!”古运锋咬着牙阴笑,“简怀鲁飞不起来,简怀鲁是一只老爬虫!” 电光忽来忽去,化为一团刺眼的光球,鲍残直面相对,两眼几乎落泪,又听说简怀鲁受制于禁飞令,胆子一大,偷偷摸出了符笔,趁着相决不下,想要暗中偷袭。 念头刚动,飘来一缕箫声,顺着耳朵钻入心里。鲍残心尖儿一阵发麻,左手一阵僵硬,突然不听使唤。 鲍残心知中招,暗骂:“狡猾老鬼”。一面骂,一面竭力抗拒箫声,可那箫声听来平平无奇,体内的元气却似活活冻住,无论怎么驱使,就是没有动静。 简怀鲁用笔挡住古运锋,用箫困住了鲍残,目光一斜,落在蛇眼人身上。那人盯着这方,神色木木呆呆,似乎无动于衷。 “麻中直!”古运锋一声厉喝,“你还等什么?” “三对一!”蛇眼人摇了摇头,“不划算呀!” “少废话!”鲍残咝咝怒叫,“这又不是做生意!” “谁说不是。”麻中直一耸肩,懒洋洋地抽出符笔,“天下的事都是生意!”话没说完,笔尖亮起一点红光。 “不好……” 简怀鲁心头一沉,红光无声暴涨,轰隆一声,化为一团大火,笔直向他冲来。 吹花郎一晃身,墨烟消失,电流失去障碍,哧溜一下,顺着雷鞭冲了过来。 他侧身闪过,符笔一勾,电流向左偏出,一声巨响,火球扭曲,闪电乱窜,电光与火焰撞在了一起。 一阵气浪翻滚,潭边沉寂下来--吹花郎站在中央,牧龙者各占一角,势成一个品字。 “一对三!”吹花郎呵呵一笑,“有意思!” 啪,鲍残抖动雷鞭,目光极为阴沉。他的心里怨毒,恨不得咬下对手一块肉来。 一抖手,雷鞭扫出,简怀鲁闪身跳开,回手一笔,挡开了麻中直一道火光。火光凌空转折,扫中一块岩石,石头登时焦黑,啪啪裂成几块。 “镕金火雨!”古运锋横笔一扫,天空中滚出一大团火红熔化的铁汁,簌簌簌好似下了一场火雨。 简怀鲁挡开火舌,铁雨已到头顶。他后撤一步,笔尖上扬,射出一股凛冽寒气,一刹那,火雨冷却了武术钢珠钢刺,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钢刺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痛无比。吹花郎立足未稳,身后狂风忽起,他的目光一凝,盯着眼前的钢珠,珠面成百上千地映出一个人影--鲍残手持雷鞭,正以万钧之势向他抽来。 简怀鲁接连化解了两道厉害符法,这时力穷势尽,只求闪身躲开。谁知一拧身子,腰腿不听使唤,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多年来颓废酗酒,无论体力法力,都已大不如前。 “如果还能飞……”他闭上眼睛,心里微微叹气。 鲍残眼看得手,心花怒放,冷不防飞来一道乌光,势头又快又沉,当的一声撞在他脸上。 牧龙者眼前一阵昏黑,左耳轰隆作响,他连人带鞭地飞出十米。天幸神志还在,抖手一鞭,缠住了独角龙的脖子。 巨龙一摆头,发出一声哀号。鲍残借这势子站稳,左颊吹气似的肿胀起来,他摇晃了两下,吐出一口鲜血,血里白亮亮地躺了两颗牙齿。 乌光飞回,落在了一只手上,那只手厚软有力,乌光现出原形,竟是一口长柄煎锅。 “臭婆娘……”鲍残气得发狂--堂堂牧龙者,竟被一口煎锅打飞,要是传了出去,还不叫人活活笑死。 “小子!你妈妈没教你礼貌吗?”申田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一手持锅,一手持笔,嘴里还叼了一只烟斗,“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你妈妈真是太不负责了!” “逗我娘……”鲍残的舌头肿了半截,骂人有些含糊。 “呵!”古运锋皮笑肉不笑,“女狼神威风不减啊。” “托你的福!”申田田两眼一翻,“还过得去!” “你来做什么?”简怀鲁瞪了妻子一眼,似乎和是不满。 “送烟斗呀!”申田田将烟斗抛给丈夫,“你把烟斗落在家里了!” “就送烟斗?”简怀鲁接过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顺路来拍两只苍蝇,你没什么意见吧?” “拍苍蝇?”简怀鲁闷声闷气地说,“弄脏了锅子,吃饭可要拉肚子的!” “拉就拉,老娘不怕!”申田田扬起脸来,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是,二对三!” “看来我得加把劲!”麻中直一耸肩,大喝一声“来”。他的脚下红光涌起,所过长出片片铠甲,一眨眼,他披上了一身火红色的铠甲,盔顶一只独角,直勾勾地刺向天空。 “火犀望月甲!”申田田不禁动容。 “奇怪了!”麻中直皱了皱眉,“古运锋,你见过抽烟的只吸不吐吗?” 古运锋一听,猛可想起,简怀鲁自从拿了烟斗,只 第 25 章节 是吸入烟气,没有吐出一口。 “糟糕!”他心头一跳,简怀鲁已经发难。 “烟兵鬼弹!”吹花郎一张嘴,吐出一个烟球,方圆十米,浓黑如墨,申田田符笔一扬,一点火光射入黑烟。 砰,仿佛油气遇火,烟球剧烈爆炸,黑浪滚滚,遮天蔽日。 “老乌贼该死!”古运锋自恨一时大意,居然忘了对手的惯技。 方圆上下,数百米尽为黑烟笼罩,烟里混入符法,无比辛辣呛人。三个牧龙者眼泪长流、连连咳嗽,只见四周人影晃动,完全不知道真假虚实。 鲍残狂舞雷鞭,想要护住身子,可是还没舞开,左方劲风忽起,雾气中闪出一道黑影。他慌忙调转鞭梢,不料一鞭扫空,耳边疾风射来,咣当,一下重击,鲍残扑倒在地。 “还剩两个!”申田田的声音如在耳边,麻中直暗暗心惊,黑影憧憧,四面拥来,一瞬间,他躲过了三下重击、两道符法,电光击中宝甲,迸出了蓝白火花。 “烛幽慧眼!”麻中直掉转笔尖,在眼上画了两下,两眼红光喷出,光灼灼的有如火炭,目光到处,黑烟消散,绰约可见四面的景象。 人影一闪,简怀鲁冲出雾气,震灵笔向前一指。麻中直仓促抬笔,符笔险些脱手,他久经战阵,深知对方公不离母,简怀鲁当面出手,申田田十九在后。 麻中直滴溜一转,纵身跳起,双脚刚刚离地,一股狂飙席卷过来。 “来得好!”麻中直瞥见申田田的身影,铿,右肘弹出一把月牙大斧,居高临下,狠狠斩落。 “当!”斧刃劈中煎锅,铁锅分毫未损。麻中直吃了一惊,凝目一望,正与申田田的双眼对上,女道者的眼里透出一股狠笑,长长的符笔衔在口中。 麻中直下意识举起符笔,不防申田田动若脱兔,煎锅架开大斧,左手攥成拳头,牧龙者的符还没画成,拳头已经到了胸口。 剧痛破胸贯入,麻中直向后飞出,轰隆隆撞塌了一面山崖。山石乱飞,石壁上多了一个深坑,牧龙者陷进坑里,一下子爬不出来了。 “铜墙铁壁!”简怀鲁一扬笔,满地的随时争先恐后地跳了起来,咔啦啦结成了一面石墙。麻中直眼前一黑,竟被活活封在坑里。 “紫阳千照!”百十团紫火从天落下,黑烟遇火燃烧,发出凄厉尖叫,紫火不依不饶地一路追赶,烧得黑烟惨叫不断。 一眨眼,黑烟烧光,古运锋踩了一只银白飞轮,从天上向下张望。但见简氏夫妇并肩站立,鲍残的那条雷鞭,已经到了吹花郎的手里。 远处一大片山崖都在摇晃。谁在里面,古运锋心知肚明。可他料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两个部下一个昏倒、一个被困,自己却连救援的工夫也没有! “我想念我的剑!”简怀鲁望着飞轮,幽幽叹了口气。 “我也怀念我的甲!”申田田露出一丝苦笑。 “两条狗爬虫!”古运锋破口大骂,“上来呀,上来咬我呀?” “你的'金城不破符'能撑多久?”申田田皱了皱眉。 “三分钟!”简怀鲁随口回答。 “够了。”申田田捋起袖子、露出胖乎乎的小臂,“二对一,我要把这个破轮子摆平!” “陆对空!”古运锋呵呵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申田田哼了一声,后撤两步,她不进反退,古运锋心中惊疑,不防女狼神一拧身,嗖,煎锅大力掷来。 煎锅来势虽快,可要击中羽士,无异于痴人做梦。古运锋正想开口嘲笑,人影一闪,简怀鲁纵身跳起,轻飘飘地落在了锅上。 “冰凝雪箭!”吹花郎符笔一扬,空中气温陡降,水汽凝结成千万冰刺,直奔古运锋射出。 “紫阳千照!”古运锋放出团团紫火,冰箭遇火,化为袅袅白气。 白气四散弥漫,牧龙者眼前一迷,咻,电光星闪,雷鞭势如毒蛇,从浓雾里一蹿而出。 忙乱间,古运锋尽力抬起飞轮,嗡,雷鞭扫中轮底,电流汹涌贯入。牧龙者发出一声怪叫,飞轮失去控制,笔直向下坠落。 “烈焰神锋!”申田田跳了起来,笔尖射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火光扑到眼前,古运锋符笔一圈,身前跳出一团白光。火剑刺中光团,哧溜滑向一边。 申田田一个箭步蹿了上来,身法快过火焰,拳头绕过白光,击向古运锋的面门。牧龙者左手一挡,身子几乎散架,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连人带轮地向后飞出,轰隆隆接连撞断三棵大树,飞轮摇摇晃晃,总算蹿上了高天。 牧龙者灰头土脸,吐出一口浊气,低头一看,简怀鲁踩着煎锅飘然落地,申田田大步赶上,伸手一抄,又把锅柄抓在手里。 女道者轻轻松松,挑着丈夫百来斤的身子,大声说,“可惜哇,就差一点儿!” “不要紧。”简怀鲁笑笑嘻嘻,“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哼!”申田田愤愤不平,“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古运锋半身麻痹,元气一阵沸腾,心想这对狗爬虫配合默契、诡诈百出,看那两张嘴脸,一定还有别的损招。可是就这么逃走,他又感觉十分不甘,羽士输给了爬虫,如果传了出去,震旦里再也不用混了。 正犹豫,申田田左脚后撤,再次抡起煎锅,古运锋心头一凛,不自觉攥紧了符笔。突然间,一声哭叫传来,嗓音尖细稚嫩,似乎来自潭边。 古运锋转眼一看,独角龙怒目圆睁,巨大的龙爪下面,躺了一个幼小的男孩! “小容!”煎锅掉在地上,申田田目瞪口呆。简怀鲁微微皱眉,忽地大喝一声:“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树丛里沙沙作响,方非当先走出,简真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十分垂头丧气。 “怎么回事?”简怀鲁厉声喝问。 “小容……”简真咽了一口唾沫,哭丧着脸说,“他一定要来,我拦不住……”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方非可以作证!” 简怀鲁走后,申田田放心不下,随后追赶丈夫。临行前她交代简真,务必看住弟弟。简容古灵精怪,一看父母神色,就知道出了大事,他一心要看热闹,申田田前脚刚走,他就鼓动兄长随后跟踪。 简真向来胆小,畏缩不前,简容气得大叫:“胆小鬼,我自己去!”驾起小剑,自行追了上去。 大个儿望着弟弟的背影,挠了一会儿头,还是与方非追了上来。 申田田心系丈夫,没有留意身后,简容赶到小潭边,探头一望,心花怒放--潭边两个庞然大物,尽管满身疮痍、死气沉沉,可是看那模样体态,分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神龙。 简容长到十岁,头一次目睹活龙。他从小听惯了道者故事,故事到了最后决战,主角无一不是乘龙飞翔、威风八面。 养一条神龙是他的梦想。一见两条巨龙,简容恨不得马上踩到他们身上。那边当爹的吐出烟雾对敌,这边做儿子的趁乱飞到潭边。谁知巨龙闭眼趴着,任他手舞足蹈,就是不理不睬。简真心里比较二龙,独角龙个头更大,于是飞到他的面前,毛手毛脚地去拨他的眼皮。 神龙灵觉敏锐,简容一来,他就知道。本意不加理睬,谁知小人儿得寸进尺,居然敢来招惹自己。 简容撩拨几下,独角龙一动不动,不由心中犯疑:“这条龙死了吗……”这念头还没转完,一只龙爪飞来,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简容浑身剧痛,登时哭了起来。 知子莫如父,简真还没说完,简怀鲁就已猜到了来龙去脉,一时面色铁青、闷声不吭。申田田望着简容,一腔斗志飞灰湮灭,呆了呆,抬头惨笑:“古运锋,我们认输,任杀任剐,绝无二话。只求、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话没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这件事嘛,我也做不了主!”古运锋打起了官腔,“龙嘛,总也要吃东西!” 夫妇俩面色死灰,申田田身子一晃,双腿阵阵发软。简怀鲁扶住妻子,抬头叫道:“古运锋,我儿子如有三长两短,我把你……”说到这儿,吹花郎忽然说不下去。 “你把我怎么样?”古运锋阴沉沉一笑,“简怀鲁,这是报应!你不是要替这些爬虫出头吗?好哇……”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如寒冰,“这下子你就好好看看,看这爬虫怎么吃掉你的乖儿子?” 简怀鲁拳头一紧,捏得咯崩作响。 轰隆,山崖崩塌,火光里蹿出来一头小山似的犀牛,浑身浴火,狂奔中人立起来,变回了麻中直的样子,抡起大斧猛冲过来。 “慢着!”古运锋锐声高叫。 “怎么?”麻中直两眼一翻,“不打了?” “看到了吗?龙爪子下面就是简怀鲁的儿子。别着急,慢慢来!哈哈,我赌这条龙从脚吃起!” 麻中直一转念,明白了古运锋的用意,冷笑一声说:“谁说的?照我看,应该先吃头!” “咱们打个赌!十点金怎么样?” “好家伙,又想黑我的薪水!”麻中直犹豫一下,打了个手势,“八点金!” “成交!”古运锋双手一拍。 两个牧龙者没心没肺,不顾申田田肝肠寸断,在那儿下起赌注。独角龙凑近简容,嗅来嗅去,小东西吓得要死,只觉龙须掠过脸颊,不由发出一串呻吟。 “看吧!”麻中直一脸兴奋,“我说了先吃头!” 巨龙忽地抬起头来,发出一阵吼叫,吼声响如闷雷,在空气中来回滚动。 “它说什么?”申田田忙问丈夫。简怀鲁摇头叹气:“你问我干吗?我又没学过龙语!” “你……”申田田一跺脚,正要发作,忽听方非涩声说道:“阿姨,我听懂了,这条龙说,他要吃了小容!” “什么?”申田田转过身来,死死瞪着方非,紧跟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简怀鲁一手扶住妻子,瞪着方非,脸色发白:“你、你会龙语?” 吃过了能言果,方非能与百灵对语。吹花郎这一问,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住口不答,专心聆听龙语。这时老龙翻了个身,张开双眼,眸子浑浊失神,嘴里发出无力的呻吟:“长牙,你不能这样做!” “凭什么?”独角龙一阵咆哮,“桃花鳞,我受够了!这些道者可恶透顶,抽我的血,揭我的鳞,还将我的角寸寸锯断,龙角连着心,那是多么得疼啊。桃花鳞,你的鳞甲曾是那么漂亮,当你从落英潭里升起的时候,就连岸边的桃花也会自惭形秽。可是看看你吧,你如今一身癞疮,发出死鱼样的臭味。这是谁造的孽呀?没错,是道者!神龙曾为他们浴血苦战,时过境迁,他们就把我们踩在脚下!桃花鳞,我受够了,只有吃掉这个小人儿,才能让我好过一点儿!” “他只是一个孩子!”老龙晃动长须,说话有气无力。 “那又怎么样?”长牙眼中闪过一丝悲怆,“我的孩子都死了,别说成为龙,就连化为蛟的机会也没有。它们的血染红了海水,我眼睁睁瞧着,可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那种锥心之痛啊,我永世不忘。我要吃了这个孩子,让他的父母也感受到我的痛苦!” “长牙,别这样!”桃花鳞近乎哀求,“伤害天真的生灵,将会把你变成妖龙!” “我活够了。”长牙仰天长吟,“自从火链穿过骨头,我就已经万念俱灰。让魔头来吧!以苍龙的双角起誓,就算成为一条妖龙,我也会向道者讨还公道!” 长牙越说越怒,眼里毒火喷射,几乎神志不清,最小的刺激也能叫它狂性大发,那只巨爪稍稍一动,简容立马粉身碎骨。 申田田不省人事,简怀鲁束手无策。方非的心子怦怦乱跳,脑海中光亮一闪,忽地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这念头来势汹汹,让他浑身发抖,少年不由迈出了一步,这时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站住!你的命不属于你,你死也就算了,可是那个人呢?她不是你最在意的吗?回去,什么也不要做,作为一个度者,就该藏在乌龟壳里……” 不知不觉,方非又把脚收回原地。不知怎么的,之前的念头越发强烈,也说不清是良知还是本能,简容的哭声嘤嘤传来,犹如千百钢针,狠狠扎入他的心口。 “我该怎么做?”方非自觉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拽着他死命向前,一半将他狠狠拖后,两边各不相让,几乎让他发狂。 “燕眉在这儿,她会怎么做?”方非扪心自问。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少女的吟唱似在耳边,空气中漂浮着幽幽的香气。 “她点化了我!”燕眉的作为,就是她的答案。 方非闭上眼睛,轻灵的白影在眼前闪动。紧跟着,他呼出一口长气,大踏步走向巨龙。 目光纷纷投来,震惊、好奇、惊恐、诧异--简怀鲁在后面叫嚷,简真也在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方非全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滚烫发热,几乎快要燃烧起来。 “昂!”一声龙吟。方非抬头望去,神龙的尾巴高高扬起,一旦落下,方非必然粉身碎骨。 “长牙!”少年徐徐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走了样,又闷又沉,好似天边的雷声。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龙尾停在了半空,长牙眯起眼睛,静静打量面前的小人。 “龙语者?”巨龙发出轰隆巨响,“有何见教?” “长牙,我们谈谈!” “谈什么?” “放了这个孩子!” “凭什么?” “你不该将怨恨加诸给无辜的人!” “你也敢来教训我?喝,小东西,你的年岁还不及我的零头!”巨龙昂起头来,声势威严,方非面对这龙,自觉渺小如尘。 “你的话说完了吗?”长牙瞪着少年,目光凌厉如电。 方非的胸中波澜起伏,心头的冲动更加强烈,好似海底的泡沫,止不住地翻涌上来。 “长牙,你忘了吗?那时你的牙还没这么长,你的身子也细弱好多。灵河水汤汤流逝,清凉的晚风叫你鬃毛飞扬。你在月光下对我起誓,即使江河倒流,天地反复,你也将会信守正道。那是多么了不起的誓言啊,长牙,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天啦!”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你是谁?” 方非的心里万分诧异,可舌头就是停不下来,许多从未想过的字眼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在星原浴血苦战,不曾畏惧过大鹏的利 第 26 章节 爪,你紧紧追随六龙,就像影子依附着光明。那时间,你的血比天空还青,你的眼睛比星辰还亮。长牙啊,你是多么了不起的龙呀,当你站在广袤的星原上,仿佛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你是谁?”长牙垂下头颅,青色的泪水落在地上,腾起咝咝的白气。 “……长牙,坚守你的道,长夜总会过去,苦难不会久长。东方的号角吹响的时候,希望你,还会飞在我的前方……” “你是谁呀?” “我的开道龙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巨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叫,头颅顿在了地上。他闭上眼睛,青色的血泪汩汩流出。方非的胸中充满了哀伤,他忘记了恐惧,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长长的龙牙。长牙的身子一阵阵发抖,恭顺驯服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初生的羔羊。 “见了鬼了!”麻中直一皱眉头,“古运锋,这条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古运锋喃喃道,“这家伙会龙语。” “你不会龙语吗?”麻中直瞅他一眼。 “呸!”古运锋老脸一热,“我会跟爬虫说话?” 长牙移开了爪子,下面的孩子已经昏迷了,他拎起简容,轻轻送到方非怀里。 “着!”麻中直摇了摇头,“龙被说服了!”古运锋变了脸色,一扬笔,火球呼啸窜出。 嗤,乌光划过,火球熄灭。简怀鲁适时赶到,拦在了方非面前。 “杀了龙语者!”古运锋的牙缝里迸出字来。 麻中直冲向方非,他在少年的左后方,简怀鲁前当古运锋,后顾不暇,一眨眼,大斧高举,闪电般劈向方非的后颈。 “当!”金铁交鸣,巨斧砍中一把长刀,简真伟岸的身躯竟也晃了一下。 麻中直脚下一勾,大个儿下盘不稳,左摇右晃。牧龙者斧上加力,轰隆,简真摔倒在地,身下的岩石尽数粉碎。 “小子!”麻中直阴阴一笑,“你压坏了我们家的地!” 简真的眼前金星乱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屈膝向上一顶,可被对手封住。牧龙者笔尖一勾,画出一个火球,火光炽亮,照得简真两眼酸痛。一刹那,他心里想了好几个应对的符法,可是笔尖颤抖,说什么也画不出来。 乌光一闪,火球还没出手,又一次无声熄灭。 简怀鲁救了儿子,但却露出了破绽! “雷枪电斧--”古运锋一声锐叫,匹练似的电光划破长空,吹花郎的面孔明亮如雪。 哧溜,简怀鲁翻着跟斗摔了出去,砰,贴地滑出十米,脸上惨无血色。 “五雷轰顶--”古运锋运笔一搅,笔尖出现了五色云光,每一道云光均有电流转动,突然五气合一、聚成云团,跟着一声尖啸,从百米高空俯冲直下。 简怀鲁想要抬笔,可是浑身痛麻,符字写到一半,再也写不下去。 云团如滚雪球,来到方非头顶,已有十亩大小。云里的闪电横冲直撞,方非抱着简容,仰望五色雷云,不由得目瞪口呆。 “昂!”一声龙吟,巨大的龙身宛转升起,鳞甲奋张,四爪飞扬,一双龙眼炯炯发亮,没有悲伤和恐惧,只有热情和希望。 雷云裹住了长牙的身子,冰冷的电光尖啸而出,每一片龙鳞都被照亮,巨龙通身上下冰火飞溅,出奇的瑰丽,出奇的绚烂! “昂!”长牙发出最后的吟唱,长长的身子盘空舒卷,有如惊虹横贯长天,残缺的龙尾扬了起来,映着凄厉的电光,恍如一面凛凛抖动的战旗。 它摔了下来,天地间幽幽一暗,跟着就是一片苍凉! 左膝一软,方非跪在了地上,硕大的龙头就在前方,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冰冷的龙须,心底的某处,随着龙须阵阵颤抖。 “长牙……”当泪水涌出眼眶,方非才意识到,他在为这神龙哭泣。 “真想听听东方的号角啊!”长牙竭尽全力,把头朝向方非。 “你会听到--”少年的嗓子哽住了。 “我是你的龙!永远都是……”长牙望着方非,发出满足的叹息,它的瞳孔涣散开去,巨龙闭上了眼睛,嘴角凝固着一丝笑意。 长牙在笑,它是笑着死去的! “呀--”古运锋歇斯底里,发出一声狂叫,“你们杀了我的龙,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它不是你的龙!”方非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却没有一丝恐惧。深沉的悲哀弥漫全身,可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想要放声痛哭,可是眼里又干又涩,一口气涌到嘴边,化为了一阵冲天的长笑。 古运锋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笑声似曾相识,叫他心生恐惧。 乌光破空,牧龙者下意识纵轮躲闪,笔尖一绕,挡开了简怀鲁的一击。吹花郎双眼充血,奔跑如飞,一扬笔,发出一道长长的闪电。 “雷枪电斧!”两人同时出手,电流遇个正着,迸出万道强光。 光芒刺得简真两眼生痛,映出麻中直狰狞的面孔。大个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身子向上一挺,膝盖顶中了对手的小腹。 麻中直闷哼一声,高高弹起,大斧往下一抡。大个儿侧身闪过,斧刃划过岩石,激起一溜火星。简真腾身出脚,踹中了牧龙者的胸口。麻中直翻着跟斗向后飞去。大个儿跳了起来,又是一拳送出。 麻中直抬手一挡,拳劲强得出奇,牧龙者身不由主,一个筋斗翻上高天。 刷,简真抖出翅膀,追赶上去,麻中直一挺身,让过大个儿的一踢,身后铠甲振动,也抖出了一对火红的翅膀。这时简真挥刀斩来,他横斧一拦,刀斧交错,迸出耀眼火星。 “轮到我了!”麻中直右膝突起,撞上了简真的肩头,两副铠甲撞在一起,天空中好似响了一个霹雳。 大个儿身子一歪,露出老大破绽,他慌忙拧身,可已迟了。麻中直大斧挥过,咔嚓,一扇翅膀折成两截。 简真从天上掉了下来,还没落地,麻中直俯冲下来。大个儿尽力向后一滚,不料牧龙者双脚沾地,化为了一头浴火的犀牛,四蹄如飞,号叫着冲了上来。 简真来不及躲闪,一咬牙,就地一滚,青气翻腾,化为了一头苍青色的巨狼。 砰,两头怪兽撞在了一起!苍狼摔出十米多远。火犀扑了上去,乱踢乱顶,苍狼连抓带咬地拼死抵挡。双方一阵冲撞扭打,青光火气翻翻滚滚,所过岩石开裂、地面下陷,巨木连根拔起,好似一棵棵无助的小草。激斗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哀嗥,苍狼横着被甩了出去,迎头撞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巨石粉身碎骨,苍狼也瘫倒在地,四爪死命刨地,可就是爬不起来。 火犀冲了过来,独角锐如尖枪,迸射出犀利光芒。 呼,一阵狂风扫过,两头巨兽中间,多出来一条巨大的龙尾。 砰,火犀摔了回去,身在半空,麻中直变回原形,一个跟斗稳稳落下。 牧龙者又惊又气,瞪视那条老龙,桃花鳞一扫颓气,冲天发出悠悠长吟。 “老畜生,反了吗?”麻中直一抖腕,符笔在手。 “天火燎原!”牧龙者虚空画过,一团火球冒了出来。 嗷,桃花鳞巨口怒张,吐出一团白花花的水球。水火撞在一起,白色雾气蒸涌。水与火不住交锋,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双双变大。有时水进一尺,有时火进一米,这么来来去去,转眼大如两座小山。 桃花鳞目睹长牙惨死,起了搏命的心思,吐出了性命攸关的元水。元水可以引动天下之水,是神龙乘云上天的本钱,一旦吐出,大气中的水分都向元水汇集,连波叠浪,声势骇人。 麻中直本来可以破解这水,只是元水一破,神龙必死。龙死了,就少了一件生财的工具,他是牧龙者里的精算师,赔本的买卖绝对不干,无奈中只好水涨一分、火涨一分,脑子飞快转动,拼命思索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转念头,他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麻中直大吃一惊,他的灵觉惊人,这时有人逼近,居然无所察觉。 他心头一乱,神通登时削弱,元水势如脱缰的野马,冲灭火焰,排山倒海似的压了过来。麻中直变了脸色,来不及躲闪,身后那人淡淡地叫了声:“停!” 水团十分听话,说停就停,悬在麻中直头顶,就如一堵活动的水城。 麻中直的心子别别乱跳,回头望去,身后站了一个青衣老太,鹤发童颜,手扬符笔。 “庄姥姥!”简真大声欢叫。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挥笔,水山滚了回去。桃花鳞张开巨口,只一吸,又将元水吞进肚里。 麻中直倒退了一步,握笔持斧,死死盯着老人。庄老太扫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说:“小伙子,逞强可不行!” 麻中直闷声不吭,庄老太也不理他,目光投向远处。两个道者一天一地,斗得正急。古运锋飞轮如电,超乎视觉极限,眼看在前,忽又在后,眼看在左,他又从右边的虚空里钻了出来。简怀鲁吃了不能飞行的亏,身上的袍服烧坏了多处,头发也被打散,如疯如狂,团团乱转,要不是雷鞭护体,早就输了好几次。 “古运锋!”庄老太高叫一声。古运锋一转头,庄老太到了面前,他吓了一跳,仓皇驾轮后退,飞驰中抬起符笔:“雷枪……” “电”字还没出口,古运锋脑门一痛,好似挨了一记闷棍。他原地转了两圈,停下时摇摇晃晃、形同醉酒,长发披在脸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庄老太踩着一缕青光,悠悠然浮在半空,“古运锋,你往来牧龙,我可是从没管过你。可你变本加厉,居然想要杀人灭口,我再要袖手旁观,可有一点儿说不过去!” “庄映雪!”古运锋胸口起伏,面红如血,“你这么做,可是存心与白王为敌!” “呵!”庄老太笑了笑,“少拿皇师利来压我,我老了,不爱打打杀杀,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们三个把龙留下,乖乖离开留云村,要不然,哼,我把你们打成一包,直接寄到琢磨宫去!” 古运锋的脸色阵红阵白,知道这老太婆说得出做得到,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的仇,只有留待以后再报。 他咬牙笑笑,转向麻中直一声大喝:“愣什么?带上窝囊废,我们走!” 甲士脸色阴沉,俯身抱起鲍残。那小子口吐白沫,还没苏醒,麻中直一抖翅膀,冲天飞起,与古运锋一前一后,晃眼钻入云层。 老龙望着二人,悲吟一声,忽地轰然倒下,浑身抽搐不已! 简怀鲁抢上前去,一摸龙须,冲口叫道:“庄道师!” 庄老太落在龙前,右手挥笔,轻轻念诵两句,左手伸出,“噗”地插入巨龙的胸膛。桃花鳞发声哀叫,眼神极尽痛苦,可又竭力忍耐,尽管浑身发抖,但也一动不动。 “有了!”庄老太吐一口气,将手缩回,她的手攥成拳头,沾满了青色的龙血。老人徐徐摊开手,手心里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虫子,尖头刺脚,形似龙虾,浑身拼命扭动,发出咝咝的尖啸。 “金符虫!”吹花郎微微动容。 “这也难怪!”庄老太叹了口气,“有了这个东西,神龙就不能变化,牧龙者远在天边,也能要了他的命!” “庄姥姥,干吗不毁了它?”简真盯着那虫,又惊又怕。 庄老太摇了摇头:“这东西只有天道者才能造,白王皇师利,可不是好惹的。”她低头想了想,冲金符虫说,“替我带个话,告诉皇师利,如果还记得当年的庄道师,不妨来留云村喝一杯茶。” 她一扬手,虫子放生尖啸,张开两片薄翅,只一闪,冲天消失。 “好快!”大个儿连连咋舌。 “庄道师!”简怀鲁深感不安,“怪我一时冲动,给您惹了麻烦!” 庄老太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玉京通灵台常说,人老骨头松,需要经常活动活动。再说皇师利忙得很,请也请不来呢!”老太婆目光一转,投向长牙的遗骨,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可惜,我还是来晚了!” “他们为什么要牧龙?”方非的心里似有一团火焰。 庄老太看他一眼,笑了笑说:“神龙通身是宝,龙血、龙鳞、龙角,放到黑市里,样样都是畅销货!神龙不能圈养,要不乘云飞动,不出几天就会死掉,所以必须经常放牧。道者和神龙渊源很深,从古至今,牧龙都是死罪。可是皇师利出于私心,一直暗中鼓励牧龙。这么多年了,哼,一个牧龙者也没有判刑!” “又是皇师利!”方非暗暗记了一笔。 “小容!”申田田苏醒过来,踉跄着飞奔上前。 方非抱起简容,交到她的怀里。女道者抱住儿子,以为已经遭遇不幸,拼命又摇又晃,登时把简容晃醒了。小家伙张眼看见母亲,哇地哭出声来。申田田只一愣,紧紧抱住儿子,一时喜极而泣。 方非回头看去,长牙的躯体已成灰白,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龙头冰冰凉凉,好似一块无知的顽石。 “方非!”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神龙死后,就会化为石头。” 凉意幽幽,透过指尖传来,方非望着巨龙渐渐石化,心里升起一阵凄凉。 “桃花鳞!”有人忽用龙语说话,方非掉头一看,说话的是庄老太,她符笔一指,老龙身上的火链簌簌脱落,“你自由了,上哪儿去都行!” “我就留在这儿!”老龙望着长牙的化石,眼里流出深切的悲伤,“我的兄弟死了,除了我,谁来给它做伴?” “好吧!”庄老太叹了口气。 桃花鳞挣起身来,看向方非,龙眼清莹如水,透出奇异的光彩。 “昂!”老龙举头向天,发出一声长吟,身子宛转上升,直到尾巴离开地面。它盘在空中,龙身卷曲了三次,舒展了三次,斑驳的鳞甲生长如飞,残破的龙角也弥合无痕。片片龙鳞发出迷人的光彩,白里透红,就像是迎春怒放的桃花。 老龙低吟一声,悄然失去了形体,化作了一团花光流溢的云气,云气注入深潭,空气中漫开了一阵冷香,轻轻包围众人,久久也不散去。 “云龙香!”简怀鲁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好多年也没有闻到啦!”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转身,忽地轻叫了一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牙龙的化石头上绿意涌现,冒出来一枚孤零零的树芽。紧跟着,嫩芽生长如飞,笔直 第 27 章节 向上,无花无叶,也不分叉,长到一米多长,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简真十分诧异。 “这是尺木!”庄老太望着石龙,若有所思,“尺木是神龙的精魂变化,活着时长在龙的头部,死了也随魂魄散去,神龙没有尺木,就不能乘云变化。尺木、龙珠、元水,神龙三宝,舍之必死,常与神龙同化,很少留在人间。唔,现在长了出来,真是有点儿古怪?” “我来瞧瞧!”简真毛手毛脚,上前要采。 “别乱来!”庄老太伸手拦住他,“有缘人才能采,人不对,尺木就会石化!” “有缘人!”大个儿一愣,回头看向方非。庄老太笑了笑,点头说:“小度者,只怕还得你来!” 方非心中迟疑,简真推了他一把,他才走上前去,握住那根“尺木”。木棒入手冰凉,纹理十分细润,一瞬间,少年的脑海中浮现出长牙的影子--巨龙神态安详,冲他默默点头,倏忽云烟四起,那影子又模糊起来。 方非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跟着吃惊地发现,尺木已经连根拔起,落到了他的手心。他怔了一下,扬起尺木,木棒青碧流光,几乎全无重量,他似乎感觉得到--龙的精魂就在木中,勃勃跳动,跃跃欲飞。 “有意思!”庄老太呵地一笑,也不道别,转身向流云村走去。 “老道师真矍铄!”申田田目送老太婆消失,微微露出笑容。 “又欠她一个人情!”简怀鲁摇头苦笑。 申田田目光一转,突然怒形于色:“小真,你的铠甲怎么回事?” “什么?”简真转过身来,一脸茫然。 “看你背后?” 大个儿反手一摸,甲胄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外套,他的翅膀被麻中直打折,神形甲受了损坏,回复不了原状。 申田田还要嗔骂,简怀鲁忽说:“小真今天做得很好,管家婆,你就别骂他了。”父亲帮腔的机会少得可怜,简真听在耳中,眼巴巴望着老爹,面孔涨得通红。 简怀鲁将申田田昏倒后的情形说了一遍。女道者听得惊心动魄,本以为庄老太救了儿子,谁知救人的竟是方非,她只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方非,你跟那条龙说了些什么?” 方非想了想,说过的话云烟一片,除了只言片语,几乎记不起来。他满心困惑,摇头说:“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会龙语?” “山都的金犼阿维兰,给我吃过一颗能言果!” “什么?”申田田失声大叫,“你进过山都森林?” 方非点点头。简怀鲁夫妇对视一眼,神情都很震惊。 “能言果可是宝贝呀!”吹花郎轻轻地说,“那是人头树的种子,金犼用元气滋养长成的。方非,从今以后,震旦里的任何种类,只要拥有语言,你都能轻易地听懂它们的话,并与它们任意交谈!” “可是刚才那些话……”方非仿佛陷入了一个谜团,“好像、好像不是我说的。我的身子里面还有一个人,说话的是他,不是我。” 简氏夫妇对视一眼,将信将疑,申田田说:“能言果还有这样的妙用吗?”简怀鲁摇了摇头,注目方非,流露出深思表情。 简容抽抽搭搭,嚷着回家,申田田又气又怜:“小鬼头,你平时的调皮劲儿上哪儿去了?哼,看你还敢不敢瞎胡闹。” 小东西羞愧难当,一想到龙爪下的光景,忽又哆哆嗦嗦地流下了眼泪。 申田田心生不忍,招呼众人回家。走了一程,方非回头望去,寒潭里升起一股云气,冷清清,白惨惨,一晃眼,就将巨龙的化石吞没了。 简容受惊过度,不到华盖车,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其他四人坐在客厅,相对无语。简怀鲁燃起琅嬛草,一口口地吞吐不已,他的心思连接烟斗,烟气化作了飞龙,一条接着一条,在空中来回起舞。 “我去做饭!”申田田开口打破了沉寂。 简怀鲁却摇了摇头:“我想喝酒!” “不行……” “饭,能填饱肚子;酒,能填满脑袋!” 申田田沉默一下,苦笑说:“好罢!今天破例。” 不多时,酒杯斟满,简怀鲁举杯说:“为了死去的龙!” 方非心中酸痛,也举杯说:“为了长牙!” “长牙?”申田田小心地问,“独角龙的名字吗?” 方非默默点头,举杯饮尽,可是,无论多浓的烈酒,也冲不淡心中的伤痛,有些痛刻在心底,纵使岁月流迁,也不会轻易磨灭了。 “方非!”简怀鲁长长叹了口气,“我真想看一看你的气!” “什么气?”方非喝了酒,脑子晕晕乎乎。 吹花郎取出震灵笔,手一扬,笔尖吐出一缕黑气,气色明净疏朗,好似散落在水里的墨汁。 “在红尘中,人种的区别是肤色。”简怀鲁徐徐张嘴,吹动水墨色的烟气,“在震旦里,道种的区别是气色--苍龙青气,朱雀火气,白虎白气,玄武黑气,看到了吗,这一股气在告诉你,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玄武人!” “魔徒呢,他们是什么颜色?”方非忍不住问。 吹花郎脸色一沉,冷冷说:“和入魔前一样。” 方非看了看双手,大概酒气作祟,双手红彤彤的,透着一团滚热,“我呢,我的气是什么颜色?” “你的点化人是什么颜色?”申田田问。 “红色!” “朱雀人?”女狼神一扬眉毛,“你也是红色!” “为什么?” “度者和点化人的元气相同!” 方非喜不自胜,大声叫道:“我也是朱雀人?” “没错!”申田田笑着点头。 简怀鲁却冷不丁说:“那可不见得!” 申田田一愣:“怎么不见得?这可是千古以来的通则!” “通则?”简怀鲁微微一笑,“那么管家婆,你见过神龙向朱雀人低头的吗?” 申田田皱眉摇摇头。 “你见过神龙为朱雀人舍身的吗?” 申田田还是摇头。 “只有苍龙人,才能降服神龙!”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我猜想,方非的元气也许是青色。” 申田田和方非同时开口,一个叫:“胡说八道!”一个说:“我不做苍龙人!” 简怀鲁哈哈大笑,说道:“管家婆,我跟你打赌,赌二十杯虫露酒!” “十杯!” “十五杯!” 申田田迟疑一下,拍手说:“好,我赌他是朱雀,你输了怎么办?” “我赌他是苍龙。”简怀鲁笑了笑,“我输了,一个月滴酒不沾!” “好极了!”申田田语气尖刻,“这可是一个戒酒的好机会!不过,死酒鬼,你怎么证明他的道种?” “很简单!”简怀鲁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他开窍!” “不行!”申田田跳了起来,“那是点化人的事!” “点化人还没找到,不过……”简怀鲁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震旦里可不太平!” 申田田迟疑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得看本人的意思!”说到这儿,她的目光投向方非,“孩子,你愿意开窍吗?” “开什么窍?” “就是打开你的灵窍,导引出你的元气。” “元气?” “你有了道者之魂,魂魄生元气,元气你也有了,不过灵窍没开,它就流不出来。” “要元气做什么?”方非心中好奇。 “做什么?”申田田眨眼一笑,“红尘里,你们用墨水写字,震旦里,我们都用元气写字。有了元气,你就能凭空画符,灵虚飞剑,运天地之力,夺鬼神之机。”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申田田说的都是他梦寐以求的本事,他惊喜欲狂,加上酒意作祟,大声说:“好哇,简伯伯,你为我开窍吧!” 夫妇俩对视一眼,简怀鲁笑着说:“过程有一丁点儿难受,你可要稍微忍耐一下!”方非点头说:“我不怕!” “好孩子!”简怀鲁把洞箫凑到嘴边。 “不是开窍吗?怎么又吹箫?”方非十分奇怪。 “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活!”简怀鲁咧嘴一笑,“我要像吹开花儿一样,吹开你的灵窍!” 箫声幽幽入耳,方非的心顿时一跳,身上每根汗毛都随箫声颤动,他的身子好似吹胀了的皮球,又胀又热,又酸又麻,而且伴随一股奇痒。 这感觉又奇怪,又难受,方非哎呦一下,想要跳起,不防申田田伸手将他按住,女狼神低声说:“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好!” 方非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耳边箫声渐高,他的身子也随之胀大,可是伸手摸去,肌肤又好端端的,一点儿异样也没有。 这感觉重复了好几次,箫声变得急促起来,方非自觉越胀越大,几乎就要爆炸,这时“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空,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只有箫声还在!若断若续,似在前方招手,他跟随箫声向前,周围都是散漫的灵光,有的像鱼,有的像鸟,飞腾踊跃,生机骀荡。 他仿佛成了一个胎儿,躺在这一片灵光之海,舒服惬意,漫无目的,渐渐地神志模糊,融化在无边的灵海…… 醒来时已是夜深,方非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华盖车的客厅。 “他的胎光窍开了!”简怀鲁坐在一边,抽着香草。 “开完窍了吗?”方非爬了起来,看看自身。 “还早得很呢!”申田田笑着说,“人有三魂七魄,就有十个灵窍,今天只吹开了胎光窍,还剩九个灵窍。慢工出细活,一天吹开一窍就够了,要不然,你的身子可受不了。喏,饿了吧,快来吃饭!” 震灵笔是笔,也是箫,吹出的箫声蕴含玄机,可以牵动万物的灵性。它能让花儿一瞬开放,也能叫蛀虫气绝身亡,冻结得了敌人的元气,也吹得开道者的灵窍。如果按部就班打开方非的灵窍,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可是到了简怀鲁的这儿,一切变得轻松容易,他能在短短的工夫吹开百花,也就能在短短的工夫吹开十个灵窍。 至于开窍的感受,吹花郎说得轻描淡写,方非亲身体会,才知道上了大当,这里的难受,可真不是“一丁点儿”-- 吹开爽灵窍时,人会高烧不退,方非躺在浴盆里,盆里的水从头到尾都在沸腾;幽精窍使人浑身变冷,方非呼出的气流,让虫露酒结了一层薄冰;尸垢窍又麻又痒,浑身活像是爬满了毛虫;伏矢窍倒好,只是昏昏沉沉,终日出现幻觉,简真后来说,那一天方非叫了几百声“烟煤”,大个儿很奇怪,他干吗老跟煤炭过不去;雀阴窍叫人狂笑,方非笑到几乎断气;吞贼窍使人幻听,耳朵边时而雷轰电掣,时而窃窃私语,还有许多古怪噪音,反复折磨他的神经;吹开非毒窍时,方非悲从中来,哭了整整一天,擦泪的手帕就没有干过;只有除秽窍最舒服,睡了一天一夜,连一个梦也没有做过。 简怀鲁每到小村小镇,都去给人吹花,有时收点儿佣金,有时高兴起来,干脆白吹白送,一路上呜呜咽咽,吹得满街满巷繁花似锦。 方非如果清醒,也常常跟在后面,一来欣赏吹花郎的神技,二来打探燕眉的消息。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一无所获,就连冲霄车的消息也沉寂下去,再也无人提起。 华盖车翻山越岭,用申田田的话说,抄的是“灵枢山的近路”。山间水旁,田畴涌翠,水车歌吟,田间不见农夫,倒有许多妖鸟妖兽。 有一类锄地鼠,棕皮黑眼,个头大过土拨鼠,刨土的本领更胜一筹。鼠妖成千累万,密匝匝涌入田间,连刨带拱,把土壤翻得妥妥帖帖。 翻过了土,白色的播种雀马上登场--雀妖大如麻雀,精挑细选,从谷堆里拣出种子,收藏在天生的嗉囊里,当它们飞过田头,天上就像下过一阵谷雨。 田中的沟渠四通八达,里面游动着无角的施雨蛟。妖蛟们不时昂起脑袋,兴云布雨,细雨点点滴滴,落在禾苗尖儿上;锄地鼠则冒雨奔忙,挑出田间的杂草,连根带叶地吃个精光。 红尘里稻麦收种,都以季节计算,可是到了这儿,九天就是一个轮回,作物生长的速度,快过方非的头发。一到收获季节,油光水滑的镰鼬就冒了出来,大尾巴扫来扫去,比风车还疾,比钢刀还快,经过的地方,庄稼倒伏如浪。接下来,这些小术士又化为了一阵旋风,卷起收割的稻子,向着打谷场飞去,它们的风势拿捏精妙,不会遗落一粒谷子,也不会带走一点泥巴。 田边果树成荫,树上的果子千奇百怪,除了冰橘以外,方非一种也不认识。叫人奇怪的是,看守林子的是一群白毛的猿猴。白猿爬上爬下,浇水捉虫,剪枝施肥,挑出成熟的果子,丢进竹编的箩筐,然后顶在头上,一溜烟跑进了村子。 除了看果子的猿,还有赶鱼的蟒,放羊的豹,牧鸟的隼。这些妖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向尽忠守职,从不监守自盗。 这些奇闻怪事,全是简真所说--这个胖墩墩的小家伙,当着众人畏畏缩缩,说起话来老是忘词儿。私下跟方非待在一起,登时变了一个人,信口开河,长篇大论,方非越吃惊,他就越起劲。 简真见方非啥都不懂,越发由着性子胡吹,吹到后来,胆敢夸口骑过一只穷奇,又亲眼见过獍犸跳舞。不防隔墙有耳,简怀鲁窝在一边,逮着这话跳了出来,笑嘻嘻地发问:“小真,你什么时候去过谜山哇,我怎么就不知道?” “我、我没去过谜山!” “獍犸不是长在谜山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它们跳舞呢。来,小真,给爸爸吹一吹,它们怎么个跳法,站着跳,还是趴着跳,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嗐,别害羞呀,来,吹一吹,这事情可怪有趣儿的。” 简真窘得要死,脑袋缩到肩膀下面,瞅着父亲的笑脸,恨不得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给他的舌头打个死结。从那以后,一连几天,大个儿见了方非,都是羞答答地抬不起头来。 【进京】 这一天,到了吹开臭窍的时候。这一窍与鼻子有关,自从箫志响起,方非就止不住地连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了整整一天。简容闲着无聊,在一边仔细数过--前前后后,打了三千九百四十九个喷嚏,比起兄弟俩开窍时打的总数还多。 由于赌约在先,这一下可到了紧要关头。一家人全围上来,申田田两手叉腰,站在那儿大声叫阵:“死酒鬼,等着瞧,你马上 第 28 章节 就要戒酒了!” 简怀鲁叼着烟斗针锋相对:“管家婆,等着瞧,你的酒坛子就要倒霉了!” “倒霉的是你,你这只死酒鬼!” “管家婆,你的酒太少了,不够输吧!” “哼,多少跟你没关系,你再也用不着它们了!” “活到老,喝到老,这是我的终生爱好!” “你这个累教不改的惯犯!” “你打算判我什么刑?终生喝酒吗?” 两个人唇枪舌剑,往来交锋。申田田气冲斗牛,唾沫横飞,简怀鲁却笑嘻嘻的,一点儿也不生气,这斗嘴声夹杂在方非的喷嚏声里,又古怪、又滑稽。 喷嚏忽地停下。夫妇俩一时住口,双双看向方非,申田田高叫:“笔呢?” “用我的乌号笔!”简真殷勤的奉上符笔,方非摇头说:“我自己有笔。”说着打开笔盒,取出了星拂。 “咦!”申田田看见那笔,两眼圆睁,简怀鲁也扬起眉毛,眼里透出深深的讶异。 方非打了一天的喷嚏,这时从头到脚神清气爽,中间像是横了一团云气。他手握笔管,指尖麻酥酥的,似有电流通过,云气顺着手臂流入了五指,又透过指尖注入了符笔。 “红色!红色……”方非心里大叫,可是笔锋一暗,吐出来一缕淡淡的青气。 车里一片沉寂,目光全部停在这一缕气上--方非握着星拂,呆若木鸡,一刹那的工夫,推动了所有的生气。 “哈!”简怀鲁左顾右盼,洋洋得意,“十五杯酒哇!” 申田田像是没有听见,望着那缕青气,眼里如痴如醉:“真美呀!雨过天青,新雨过后的天空才是这样的青色。” “还有别的青色吗?”简容好奇发问,简怀鲁却在一边咳嗽提醒:“十五杯酒……” “怎么没有?”申田田瞧也不瞧丈夫,“苍龙人的元气都是青色。可青色也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有纯有不纯,海青、山青、水青都很好。藏青有点儿扎眼,我可不大喜欢;黑青带了一股邪气,有这种气的人十九心术不正;可是无论什么青色,全部都比不上天青。天青又分好多种,有青里透灰,也有青中透蓝,这些颜色好是好,可也不算十全十美。最美的青色,应是空山灵雨以后,水气将散未散,太阳将出未出,如果水气尚浓,必然生出灰色,如果日光太强,必然生出蓝色。新雨过后的天空至纯至净,那种颜色的元气,才是苍龙元气的极品。呵,我活到这把年纪,这样的气也只看到过两三次。” “两三次?”简容刨根问底,“两次还是三次?” 申田田一笑,摸了摸儿子头顶:“以前见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管家婆!”简怀鲁忍不住大叫,“十五杯酒哇!” “他说什么?”申田田看了丈夫一眼,“我怎么听不懂?” “咦,你要赖账?” 申田田的目光又扫过众人:“他说的什么,你们听懂了吗?小真,嗯?” 简真被母亲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来:“我,我也没听懂!” “臭小子,你竟敢……” “喂,小容,你听到爸爸说了什么吗?” “他说话了吗?”简容眨巴眼睛,“我可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小兔崽子,说谎话脸都不红?”简怀鲁目光一转,看见方非,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小子,伯伯知道像最诚实,来,说句公道话吧!” “什么?”方非从失望中清醒过来,“我怎么会是苍龙人?简伯伯,我不是朱雀人吗?” “做苍龙人又有什么不好?”简怀鲁很不耐烦。 “我不做苍龙人。”方非愁眉苦脸,“简伯伯,你把我变成朱雀人吧!” “孩子话!”吹花郎皱起眉头,“元气与生俱来。改变老天爷的主意?哼,我可办不到……唉,方非,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我是苍龙,不是朱雀……”方非深受打击,简怀鲁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申田田笑嘻嘻自去做饭,她成功赖掉赌债,心情大好,一边做饭,一边哼歌。两兄弟知情识趣,早早躲进卧室,丢下简怀鲁一个站在客厅中央,又气又急,破口大骂:“这个鬼世道,真不公平!” “不要埋怨世道,要多检讨自己!”申田田在一边大说风凉话。 简怀鲁气呼呼坐下,抽了两口闷烟,眼看方非闷闷不乐,不觉微微一笑:“想一想,我小时候也挺失望的。那时做梦也想成为苍龙人,可没法子偏偏就在是个玄武人,唉,你说这老天吧,也真会作弄人!” “你为什么想做苍龙人?”方非心里奇怪。 “东方苍龙,四灵之首,从古至今,最伟大的道者多数出自苍龙。道祖支离邪是苍龙人,木神勾芒也是,龙女天衡,阳太昊、娲皇、伏羲、京枢、贝神竺、伏太因……苍龙里的名人数也数不清。做个苍龙道者--可是多少小道者的梦想啊?这个梦我也做了好多年,到了十三岁才醒过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成为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简怀鲁伸出食指,点了点方非的心口,“要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望着吹花郎,方非有些茫然。 “对!”简怀鲁笑了笑,目光落在星拂笔上,方非沮丧之余,随手丢在那里,吹花郎拣了起来,久久凝视,“这支笔,我只在传说里听过,方非,你从哪儿得来的?” “山都森林!” 简怀鲁微微动容,点头说“好家伙,别弄坏了。” 方非悻悻说:“它的笔锋那么软,用不了几次就坏了。” “软?”简怀鲁掉转笔锋,轻轻一掷,噗,星拂笔插入茶几,没至管口。方非瞪着那笔,只觉十分意外。 吹花郎握住笔管,徐徐抽回,笔锋柔滑如丝。从孔洞里从容退出。 “这笔锋用紫液金抟炼过的,得到昆液金的特性,比流水软,比钻石硬,不论何种情形,都不会轻易磨损。你要嫌它碍事,我教你一道'收笔符'。”简怀鲁将笔一挥,叫一声“丝丝入袖里敛锋”。 方非生平第一次写符,握笔在手,心跳如雷,他学着简怀鲁的样子,一边书写,一边念诵,元气传到笔端,好似暮春的蚕儿,吐出青色的游丝,笔尖每一根毫毛,都与他的心思相连,一个个青色的符字,就像是从心底里飞出来的。 试了好几次,要么念咒太快,要么写符太慢,两者节奏不合,符法就不能生效。方非写到第七遍,一写完,笔管向上一跳,笔锋抖动两下,一丝一缕地收入笔管。 “好!”简怀鲁拍了拍手,“干得不错!” 第一次写符成功。方非像是做梦,盯着光秃秃的笔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还要勤加练习,收放自如才行。”简怀鲁说完,又教方非将元气注入笔管,笔锋感应元气,就会自行吐出。 方非放出笔锋,重新练起。这一次又不灵光,接下来十次中间,顶多两次成功。可他十分入迷,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全都拿来符笔,对着天上指指戳戳。 从这一天,众人发现,方非起了微妙的变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听见他的念咒声,就连如厕方便,隔了一道门户,也能听见里面有人大喝:“丝丝入袖里敛锋”。 申田田见他痴迷符法,心血来潮,又教了他一道“梳头理发符”。进入震旦以后,方非的头发长得飞快,这时已经长可及腰,成日乱糟糟的,申田田看着十分碍眼,教他这道符法,本意是想让他整理一下头发,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叫女狼神始料不及。 方非学会了这道符咒,如获至宝,成天站在镜子面前,先把头发揉乱,再来一声“理千万泥丸玄华”。笔势狠狠一挥,满头的乱发马上服服帖帖。这也罢了,方非十分热心,摆弄自己的还不过瘾,看见别人的头发蓬乱,马上挥笔念咒,从申田田至简容,一个也不放过。 众人的头发各式各样。简怀鲁挽到头顶,简容挽了个挽了个丫髻,简真弄得乱七八糟,自以为挺有个性。至于申田田,每天都要花上一个钟头打理头发,那发式一眼看到头,活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这些发式遇上方非,统统倒了大霉,一道符光过后,人人变成了清汤挂面,长头发挂在身后,可以互相当做镜子照脸。 简怀鲁无可奈何,摇头苦笑;简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简容没心没肺,一味咧嘴傻笑;只有女狼神的叫声最惨,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又花了一个钟头,才把头发弄回了原样。为了防范再次遭殃,她在头上加了一道防护符,符光绕着头发转动,站在那儿,就像是画儿里顶头祥光的神佛。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天,方非又学了“吃吃喝喝符”。这一道符顾名思义,不用筷子刀叉,只用一支符笔,就能叫饭菜乖乖跳进嘴里。简氏一家都这么吃饭。方非看得眼馋,央求简真传授,大个儿耳根子软,听了两句好话,立马教给了方非。 比起以前的符法,这一道符要困难不少。方非找来一碗米饭,偷偷练了几次,自觉大功告成,当晚吃饭的时候,突然使了出来,本意是给众人一个惊喜,怎知符光一闪,饭菜统统乱了阵脚,一股脑儿地猛冲过来。 方非一张嘴巴,根本应付不来。热汤灌进了鼻子,饭团糊住了眼睛,一块排骨卡在喉咙中间,几乎把他活活憋死,要不是简怀鲁眼疾手快,那一锅热汤十九也要淋在他的头上。 晚饭泡了汤,客厅里一片狼藉。申田田弄清缘由,不好责怪方非,只把简真臭骂了一顿,方非一边听着,也觉老大没味。 考试日渐逼近,简真功课更紧。神形甲折了翅膀,飞行不灵,只能蹦蹦跳跳地做做样子。申田田为了这事老大犯悉,误码起人来也格外厉害。 华盖车里禁飞,简容到了车外,好比鸟儿出笼,驭着小剑左冲右突。兄弟俩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比起来,做哥哥的更加落魄,做弟弟的越发得意。 弄砸了晚饭,方非不敢在车里写符,也跑到车外练习。写了一会儿,眼看简容飞行自如,一时站在那儿,不觉看得入神。 “你也想飞?”身后有人说话。 方非一回头,简怀鲁盯着他上下打量。 “我不会飞啊!”方非低头咕哝。 “道者开了窍,飞蛾破了茧!会不会飞,你试试就知道!” “我没剑……” “你没有剑,有尺木啊!”简怀鲁眨眼一笑,“尺木是神龙上天飞行的本钱,本身就是一把神妙的飞剑。” 方非又惊又吉,转身拿出尺木。吹花郎伸手接过,向前一抛,尺木离地半米,静静悬在空中。 “跳上去!”简怀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申田田正在教训简真,闻声掉头一看,笑着说:“好哇,苍龙要上天了!”大个儿也望着方非,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方非望着尺木,双腿一阵发软,嗓子又干又涩,额头上渗出丝丝冷汗。 “飞呀!飞呀!”简容飞了过来,绕着他呼呼打转。 方非长吸了一口气,奋向一跃,跳向尺木。 双脚踩上尺木,木棒向下一沉,方非心生狂喜,以为就要起飞。冷不防脚底一滑,尺木向右闪开,他陡然失去平衡,脑袋朝下,鼻子抢先着地,只一热,血就流了出来。 四周一片沉寂,方非双颊火烧,几乎失去了爬起来的勇气。 “死酒鬼!”申田田大叫,“怎么回事?人摔了你也不管?” “这个,我也没想到……”简怀鲁叹了口气,扶起方非,挥笔止了他的鼻血。 “没劲!”简容一扁小嘴,“我还当他是个羽士呢!” “闭嘴!”申田田皱眉说,“他才试了一次!” “我第一次就能飞!”小东西一阵得意。 “他是他,你是你!他又没叫神龙吓了尿裤子!” 简容给人捏到痛处,气急败坏:“好呀,有本事再试一次!”申田田也说:“试就试,方非,别怕!” 方非定定神,踢踢腿,运足力气一跳,双脚刚刚沾上尺木,木棒鬼使神差,忽又向左滑出。方非这次留了心,笔直落下,没有摔倒,可是心里加倍难受,面孔快要渗出鲜血。 “看吧!”简容手舞足蹈,“我没说错吧,他不是羽士!” 申田田迟疑一下,皱眉说:“死酒鬼,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简怀鲁摇了摇头,“我也没见有人用过尺木!” 申田田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拍了拍少年肩膀,笑着安慰:“方非啊,做甲士也挺好的啊。阿姨我就是甲士!哼,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当年说到女狼神申田田,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大有名……” 简怀鲁被一口烟呛着了,使劲儿大声咳嗽,申田田怒目相向:“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简怀鲁连连摆手。 “我没说错吧!他不是羽士……”简容咋咋呼呼,嗪到方非面前,大耍飞行杂技,简真却在一边傻乐,大个儿心怀鬼胎,害怕方非做了羽士,从此高过自己,如今大方其心,众人心里数他笑得最高兴。 这天走了一半,终于出了山区,抵达灵河岸边。 华盖车跨进河水,变身为船,八条长腿划水如飞。行驶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轰轰的水响。河道上应声涌起了一座山峰,苍青翠碧,高拔云天,方非不由心跳加快,这么下去,华盖车非得撞上山峰不可。 水流俯冲直下,一眨眼,山峰压到头顶,方非心头发慌,腾地站了起来。 “进潜江咯!”申田田轻轻叫了一声,众人眼前发黑,水面下降,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大洞,华盖车像是一支锐箭,嗖的一声射进了洞中。 观物镜里一团漆黑,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灵河到了这儿穿山而过,那座奇峰下面,居然藏了一条阴河。 水势平缓下来,地下空幽寂静,划水声惊心动魄。河水忽地明亮起来,水下燃起了点点亮光,有的霜白,有的火红,有的苍青发冷,有的紫光融融,不一刻的光景,照得阴河一片通明。 发光的是一群小鱼,数量多得惊人,想是阴河深处,亘古不见天日,如同深海里的水族,小鱼也学会了发光。光亮五光十色,宛如河中的精灵,也许因为这个原因,简真把它们叫做“灵鱼”。 灵鱼活在至暗的阴河,却有着喜乐的天性,有的沉潜在水下,摇头摆尾,有的飞腾潜跃,小 第 29 章节 小的尾巴发出拨剌剌的水声。它们绚丽非凡,将一条阴森森的大河装点得流光溢彩,让人赞叹造化的神功,有了前进的勇气。 洞顶两岸钟乳密布,似有千千万万尊雕塑,一眼望去,漫无穷尽。方非仔细看去,石雕中间,有长手脚的鱼,有持刀剑的虾,还有舞大斧的蟹怪……无论何种生物,全都刻画入微,就是蟹壳边的细毛,也一根根的十分清楚--这不是天然生成,绝对出自智慧的手笔。 方非越看越惊,正要发问,简真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低声说:“别说话,这儿是万妖石窟,所有的石像都是妖怪雕刻的。” 一边的简容也激动得发抖,声音压得低了又低:“看见了吗?满了五百岁的妖怪,都要到这儿来,刻上自己的雕像。” 方非只觉得头皮发炸:“妖怪为什么这样做?” “只有妖怪们才知道!”小东西的声音活是毒蛇吐信,听得方非毛骨悚然,怀疑他也让妖怪附了身。 石像大大小小,怪模怪样,处在阴河深处,格外狰狞可怕。有雕像大得离谱,绵延数十里,无数怪嘴横在窟顶,似乎就要张口咬来;有的小巧玲珑,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参参差差的妖像中间,方非见到了两张熟脸--大个头的鬼眼妖蝠,长翅膀的蛇妖肥遗。 妖蝠也好肥遗也罢,还有附近的雕像,无论大小,一个个依头顺脑,冲着一只狐狸叩拜。那狐狸人立站起,神气活现,石眼珠灵动有光,仿佛对人说话。 “看到了吗?”简真说,“那只狐狸,可是一个妖王!” “妖王?” “对妖怪们的大王。你瞧,它手里拿的什么?” 方非凝目望去,狐狸左手叉腰,右手拈了一支毛笔。少年心头一跳:“那是……”简真慌忙将他的嘴巴捂住:“别叫,嗐,不就是一支笔吗?” 方非抖索索的问:“狐狸、狐狸也会符法?” “有什么好奇怪的?道祖支离邪的五大弟子,其中一个就是狐妖蓬尾。” 小裸虫有点儿犯晕,一时呆呆不语。华盖车继续向前,一路上,群妖朝圣的情形出现了好几次,妖王有百头百身的蛟龙、象头熊身的怪兽、趾高气扬的大鸟,还有一个圆不溜丢的怪东西--方非瞧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只好猜测那是一只了不起的凳妖。 一晃眼,妖怪群里冒出了几尊人像,有阴沉的男子,也有美貌的女郎,方非问道:“怎么还有人呢?” “那不是人。”简真摇了摇头,“男的是魑魅,女的是花妖。” 方非心中恍然,想到双方冤仇深重,这时并肩站立,倒也叫人称奇。 这一座万妖石窟,绵延了不知多少路程,妖像的数目,早已经超过了万数的限制。活是一段长长的历史,记载了古老生灵的荣耀和神奇。它们中的许多,都已经和光同尘--有的僵死山顶,有的腐烂海底,有的在深渊中支离破碎,更有的在人世间化成了灰。可它们的雕像留在了这儿,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造像的一刻,它们都是那样的鲜活。 沉思间,前面传来叮叮响声。简怀鲁本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应声跳了起来,定眼注视前方。 越往前去,声音越响,忽地河水翻涌、灵鱼四蹿,哗啦,白浪冲天,冒出来一头巨大的水怪。 怪物大得异乎寻常,耸在那儿,将一条阴河堵塞近半。它的脑袋像牛,可又无角;身子像鱼,可又无鳍;胸膛左右长了一对利爪,腰身以下有一条独腿似的尾巴。 “昂!”怪物长叫一声,声如牛吼,震耳欲聋。 简、申夫妇变以脸色,双双扬起符笔。这时有人尖声尖气地说:“小不点,别拧淘气,车里有一个至道者、一个圣道者,你再胡闹,他们非把你的脑浆子打出来不可。” 方非寻声望去,前言的洞窟顶上,趴着一只又宽又扁的怪物,少说三亩大小,长了一个章鱼脑袋,五条海星触手,圆乎乎的大脑袋上,五只眼睛幽幽发光,其中一只长在头顶,冲着众人溜溜乱转。 “呼!”简怀鲁松了口气,垂下笔来,申田田兀自紧张,指着水怪不放。 “老章鱼……”简怀鲁还没说完,扁怪物尖声大叫:“我可不爱别人叫我老章鱼。” “那就是老海星!”简怀鲁有些不耐,“你不在海里过活,来这里做什么?” “没看见吗?”海星怪扬起五根触角,借着灵鱼光亮,可见触角上缠了粗细不等的三根凿子、一大一小两个铁锤。海星怪尖声说:“我来给自己造座像!” “呵,五百岁的老家伙!”简怀鲁笑了起来,“老寿星,你打哪儿来?” “北溟海!” “那还真远!老寿星,你干吗阻拦我呢?根据《道与妖的扎尔呼》,我有权通过这条水道。” “不关我的事。”海星怪说,“都是小不点儿调皮胡闹。” “小不点儿?”简怀鲁指着那头半牛半鱼的巨怪,“你说这只夔牛吗?它还真是小巧玲珑,我倒想把它捏成一团儿,揣到我的裤兜里去。” “小不点儿”听得懂人话,登时发起怒来,呜呜怪啸不已。 “小不点儿,放规矩一些。妖有妖的礼貌,别让道者笑话我们。”海星怪说话慢条斯理,可是自有一种威严,“至道者,在你们的世界,大与小,是按个子计算的。在妖怪的世界,我们依照的是年纪。小不点儿还不满五十岁,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它是个孤儿,刚一生下来,爹妈就遇上了风巨灵。我经过的时候,它在海岛下面嗷嗷大哭,岛上面都是它爹妈的遗骨,说起来叫人心碎,连一块像样的骨头都没有。这一次为了造像,我要离开亡灵海,如果把它一个人留在海里,不出三天,就做了孽蛟口中食儿。” 海星怪说话的时候,“小娃娃”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一门心思地搅水玩儿,掀起小小浪花,几乎儿把华盖车打翻。 “嗐!”简怀鲁拍手称赞,“老海星,你有一副好心肠!” “妖也有妖的良心。” “啧啧,妖怪里的慈善家。老海星,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请便,不过……”海星怪有点儿犹豫。 “不过什么?” “你们车里有一个度者吧?” “你说什么?”简怀鲁变了脸色。 “我看到了他的气。” “你想做什么?”吹花郎声音冷锐。 “别误会。”海星怪慢吞吞地说,“我可不爱吃人肉,人肉又酸又臭,喝了你们的血,会把我活活醉死……” 车里的人脸色难看。简怀鲁吹了一声口哨,冷笑说:“没错,老海星,你不喜欢我们的血肉,你只中意我们的魂儿!” “那是两码事。”海星怪扬声说,“这位度者,我想跟你说说话!” 申田田扯了扯方非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接口,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什么?” “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度者吗?” “我不知道。”方非摇头。 “哦!”海星怪沉吟一下,“我猜,他们说的就是你了!”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跟你们同类,又和我们很相似。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招惹我们。” 海星怪的话跟绕口令差不多,方非听得稀里糊涂,简氏夫妇却变了脸色,简怀鲁微微冷笑:“老海星,你说的是魔徒吧?” 老海星置可否:“昨天有两个人经过这儿,他们鬼鬼祟祟,一路打着暗语。可是对我来说,'无音鬼语'没有用。我的顶心眼,可以透过他们的嘴唇,读出他们所讲的话。他们说到了度者,还有别的可怕事情。这些话太可怕了,我如果说出来,一定惹来灭顶之灾。度者啊--”海星怪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不能前往玉京,灾祸藏在那儿,正在等着你呢!” 众人吃了一惊,方非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我该去哪儿?” “我不知道!”海星怪意气消沉,“天下之大,没有你藏身的地方。你也许不会马上死掉,可你面对的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人常说,死也不怕,还怕什么。听海星怪的意思,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方非越发迷惑,简怀鲁却冷笑说:“老海星,你的舌头打了结吗?魔徒的话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是一只老海星,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度者,听我的话,别去玉京!你逃得越远,活着的机会就越大。” “你不是说了吗?我无论逃到哪儿,都没有藏身的地方!”方非只觉悲愤莫名。 “唉,是的!” 方非热血冲脑,大声说:“那我宁可去玉京,有什么灾祸,就让它来吧!” “为什么?”海星怪十分惊讶。 “哪儿都一样,我又何必东躲西藏呢?死亡来得早,来得晚,还不都是一个样?” “这是气话,蝼蚁尚且贪生,多活一天是一天呀!” “所以你才活得那么长?”方非忍不住反唇相讥。 顶心眼无神地盯了少年一会儿,海星怪摇头说:“道和妖就是不一样。”它举起锤子,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雕像造好了一半,跟它活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小夔牛闪到一边,华盖车向前驶去,简怀鲁叫:“老海星,造像顺利。” 海星怪尖声发笑:“我的像造得怎么样?” “呱呱叫!” “至道者,你是一个妙人儿,欢迎你来北溟海做客。” “来可以,我可不吃海胆哟。”五眼章星以海胆为食,吹花郎借以打趣。 叮叮声越落越远,渐渐听不见了。申田田把车一停,气呼呼地说:“那个老不死的五角星,我才不信它的鬼话。照我看,它在耍滑头,要把我们和度者分开。哼,杀死一个度者,就能弄到两个魂儿,对妖怪来说,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 简怀鲁埋头抽烟,吐出的烟气换成了鱼虾水族,静荡荡地飘在空中,鱼儿不时尾鳍一摆,悄然化为一团烟气。 “我觉得……”吹花郎沉吟说,“老海星不像在说瞎话,可他老奸巨猾,一点儿麻烦也不肯惹。这么一来,我却想不通了。一个小小的度者,又碍着魔徒什么事?” “也许他的点化人得罪了那帮混蛋!”申田田看了方非一眼。 小度者坐在旁边,闷声不吭。他心知肚明,魔徒为什么要找自己,可他答应过燕眉,决不说出隐书的事。方非不胜苦恼,刚才的豪言壮语,根本不像是他说的,这时冷静下来,真是大大后悔--他的身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自从来到震旦,怎么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点化人也许去了玉京!”简怀鲁还在苦苦猜测,“老海星的意思是不是说,点化人跟魔徒结了仇,点化人去了玉京,魔徒也跟着去了。如果这时度者跑过去,魔徒对付不了点化人,就要对度者下毒手。度者一死,点化人也就完了。这么一来,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方非的心咚咚乱跳,脑子一团炎热,突然间,所有的胆怯、恐惧,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燕眉也在玉京,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她的点子多,本领大,什么也难不倒她。那个鬼八方,不也被她耍得团团转吗?燕眉为了他才和魔徒结仇,如今点化人有难,度者就该袖手旁观吗? 尘世间,少年的感情最为不可思议,有时纯净得像一块冰,在他们眼里,只有神圣美好,一切不美不圣的东西,都会丢在一边;有时又冲动得像一团火,热烈、盲目,什么也顾不了,什么也挡不住,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天上地下,唯死靡他,就是死了,不也有人变成蝴蝶、翩翩对舞吗? 方非禁不住自我感动。那个卑劣胆怯的小人儿躲得不见踪影,胸中燃起的热情,把他变成了一条好汉。 他一时激动,一时决绝,最后化为一张灿烂的笑脸。众人看得惊讶,简真粗声粗气地问:“方非,你傻笑什么?” “我想……”方非假装叹了口气,“申伯母说得对,老海星是个大骗子。” “没错!”申田田瞅了简怀鲁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听到了吧!” 线索太少,简怀鲁也无从推断,只好说:“妖怪一向心思莫测,老海星有五只眼睛,就有五个脑子,一个脑子想做好事,一个脑子就想做坏事,五个脑子天天打架,打到后来,连它自己也闹不清了!” 众人放声大笑,只有方非心怀鬼胎,笑得无声无息,他的心里又激动、又猴急,恨不得坐上一支火箭,一道烟飞到玉京去。 阴河中不乏弄月之蛟、吞舟之鱼,可者羞答答地藏在河底。有一次,一片鱼鳞顺流漂下,看上去比华盖车还大。可简怀鲁瞧了一眼,却说那是一片尾鳞,人人都知道,鱼尾巴的鳞片是最小的。 方非十分不解,道者用了什么法子,能与妖怪和平共处。这些大家伙到了红尘,人类只怕已经灭绝了。可简直却说,早些年,道者和妖怪也不这么融洽,远在支离邪创立道宗以前,双方就冲突不断,怨恨越积越多,后来爆发了第三次道者战争。 这是一场道妖之战,打到后来,妖族尽落下风,几乎一败涂地。可它们天生地养,道者想要斩草除根,也是绝无可能。到了最后,两方面决定休战,订下了《道与妖的扎尔呼》,前四字是道者语,后三个字是狐语,意思是“和平”。 妖怪用一纸和约,向道者俯首称臣。从那以后,双方小冲突时而有之,大战争几乎绝迹。后来的道者战争,妖怪有时加入这边,有时加入那边,这些老家伙散漫惯了,就是最厉害的妖王,也很难把它们聚集起来。 阴河越往前走,水面越宽。某一刻,幽寂深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 阴河里也会打雷?方非好奇一看,前面浩浩荡荡,出现了一道浩大瀑布。 人们常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到这儿却得改改,叫做“灵河之水天上去”。只因为,这条瀑布是反着的--别的瀑布都是从上往下,这条瀑布偏是从下往上。 阴河水冉冉上升,越到上面,水势越急,好似不可一世的水龙,腾跃着升上天顶,化作了一朵白色的水云。 方非瞧得得眼发直,几乎神智错乱。“反瀑布”固然奇怪,更奇怪的是,面对这番景象,其余的人浑不在意,似乎正也好,反也好,全跟 第 30 章节 他们没有关系--申田田继续挥笔架车;简怀鲁吊儿郎当,靠着软椅抽烟;简真惹恼了简容,小东西恶狠狠骂他“饭桶”;“饭桶”闷声不吭,心里却把弟弟揍了好几次。 灵鱼在“反瀑布”前停了下来,兴冲冲地向后回游,两条光带一来一去,反复循环。华盖车随着河面上升,转眼爬到了瀑布的顶端。 一阵天旋地转,天地颠倒过来,瀑布华为了一条激流,裹挟车身,怒射向前。阴河水一下子飞到了身后,一眨眼,潜江升上了天,化为了一条奇丽无穷的天河。 天地反复,万物错乱,这感觉似曾相识,方非恍然大误--原来,这儿的河水,遇上了一面“任意颠倒墙”。 任意颠倒墙,双脚走到的地方就是地面;同理,灵河到了这儿,河水流到的地方就是河床。从阴河上看去,河水奔流真上,成了反转的瀑布;可一到瀑布上边,阴河水又成了挂在身后的一面水墙。 方非心中激动,频频回头张望。灵鱼在潜江里来回穿梭,起初杂乱无章,渐渐连成了一条条平滑的曲线,勾画出一张和蔼苍老的人脸--长眉细眼,直鼻阔口,整张脸占满了河道,回流的鱼群,就是他长长的胡须。 巨脸扬起眉毛,冲着方非打量。忽然它摇摆胡须,眼泪成珠成串,顺着脸膛流了下来,活是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家,遇上了免不了的伤心事。 “哎呀!”方非大叫一声。简真正和弟弟扭打,闻声忙问:“什么?什么?”方非指着后面,嗓音发抖:“那儿、那儿有一张人脸!” “什么?”众人惊叫回头,可等他们看去,人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散漫无章的光点。申田田大叫:“天啦,方非,你真的看到了人脸吗?” 方非连连点头,兄弟俩死盯着他,都是一脸的妒忌,大个儿怒气冲天:“这不公平!我看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见过水巨灵的脸!” 小东西也抡起拳头,冲着兄长一顿乱捶“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一定会往后看的!” “得了吧!”简真气急败坏,把弟弟摔了一跤,“你那个鬼样子,往后一看,水巨灵也被你吓跑了。”简容扑上去厮打,却被父亲扯开,吹花郎笑嘻嘻地问:“方非,你看到的是哭脸还是笑脸?” “哭脸!” “啊!”车里又是一片惊叫。简怀鲁夫妇对视一眼,而有忧色,简真却拍手大笑:“方非,哈,你要倒大霉了……”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一个爆栗子,痛得他嗷嗷怪叫:“干吗打我?我说错了吗?笑脸吉兆,哭脸凶兆……” “你还说?”申田田扬眉瞪眼,作势挥拳,简真抱着头,蹿到椅子后面去了。 “吉兆,凶兆?什么意思?”方非一脸茫然。 “嗐!”简怀鲁摆了摆手,“这些都是迷信,大可不必当真。” 方非缠着要听,简怀鲁犹豫一下,才说:“相传这条潜江里面,茂着远古的水巨灵。它偶尔会向过路的道者显灵,借河里的灵鱼,幻化成一张人脸。要是笑脸,这个人就有福了,若是哭脸,这个人就要倒霉。可是除了你,我们谁也没有见过这张脸。以前经过的时候,小真和小容老是看个没完,可连胡子也没见过一根,次数一多,他们的心也就淡了……嗐,扯远了,这些都是迷信,你大可不必当真。水巨灵消失了十多万年,只怕早与江河同化,哪儿还有什么笑脸哭脸呢?” 简怀鲁极力安慰方非,可他越安慰,少年越心慌,那张脸栩栩如生,哭泣的神情,就跟平常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难道说,海星怪的话都是真的吗? 方非心烦意乱,低头不语。申田田看着丈夫,迟疑说:“死酒鬼,要么,我们不去玉京了?” 简真一听,忙说:“好哇,好哇!”只要不考试,他什么也肯做。吹花郎还有犹豫,方非却说:“不用了,去玉京就好了,简伯伯说得对,这些迷信我才不信!” 申田田暗暗松了一口气。简真却气得要死,心里痛骂:“这个死方非,真是不讲义气!” 这时水声雷动,前方越来越亮,华兽车刷地一下,忽从一个洞口蹿了出去。 上下左右,又是一阵颠倒,河水爬过了任意颠倒墙,进入了一片辽阔的水域。河水虚无、千丈空明,由于某种神力,灵河的水族止于瀑布,来到这儿的,只有游鱼细鳞,不见江湖水怪。 华兽车拐了一个弯儿,忽然向左驶去,前言云开雾散,耸出一尊巨大的石像。巨像黑白间杂,挺立在灵河岸边,结云搅雾,少说也有百米高矮。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披铠甲,容貌阴沉,浓密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 他坐在一个乌龟壳上,龟壳里伸出四条利瓜,龟首出没的地方,悍然冲出一条凶狠的飞蛇。飞蛇一半藏在壳里,一半蟠着男子,两片翅膀尽情展开,晃眼一看,就像是长在男子的背上。 “这是谁?”方非忍不住问简真,大个儿怒气未消,也不理他。简怀鲁接口说:“这是水神玄冥。这个半龟半蛇,就是四灵中的玄武。玄冥乘坐玄武,镇守玉京的北方。” “玉京快到了吗?”方非欣喜若狂。 华盖车爬上了岸,到了玄冥像前。申田田停车说:“小真,你去拜拜玄冥,让他给你一点儿好运气。” 简直嘀嘀咕咕,自去参拜玄冥遗像,方非无所事事,绕过龟壳,走到巨像的后方。 刹那间,似为闪电击中,方非身子一震,扑通一下,跌倒在高高的山顶上。 没错!眼前这条灵河,正从高山的顶上流过。河水奔腾直下,蜿蜒绕过山脚,利利落落,将一座大城剖成了两半! 一座壮丽的大城,正在方非的眼前展开--它是传说之城,也是梦想之都,它是道者的王城,也是震旦的中枢。无数的道者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在这儿魂归幽冥。每天的朝圣者成千上万,他们途径千里万里,划过耿耿长空,他们满怀希望而来,又带着伤心和失落离开。 飞行器的流光汇成了一条大河,光河浮空而过,在城里流进流出,就像是无心的光阴,从天地的源头而来,又向天地的尽头流去,不舍昼夜,永无休歇。 站在玄冥山顶,浑天城扑面压来,那样子像是宇宙未开。它是中央的帝王,也是四灵的主宰。 这一座城不在地上,而是悬在空中,乍一瞧,就像是一个光亮亮的热气球,饱满鼓胀,蓄势待发。可是仔细再看,它又变成了一个苍苍黄黄的蜂巢,浑身布满了细小的孔窍。倘若凑近一些,这些小孔比城门还大,它们是浑天城的门和窗,这一座空中之城,没有楼梯,也没有桥梁,只有乘风驾雾,才可穿门入户。 浑天城下,积明湖一平如镜,天上的巨城年复一年,对着湖水顾影自怜。灵河水从湖口流入,又向南流出,汇合神源、心照两条沟渠,将地上的玉京分成了四块,这四座内城也以四神命名--东方勾芒、南方朱明、西方蓐收、北方玄冥。 远远望去,城里的道路细微如镂,好似数不清的皱纹,刻画出了古老都城的历史。城内的建筑千奇百怪,有一座高楼,恰似巨大的沙漏,两座金字塔针锋相对,一座四平八稳的坐落在地,另一座使巧弄险地倒悬空中。 还有一栋房屋,流水包裹四周,好似一颗亮晶晶的水球,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方非猜测得到,这座房子十九出自任意颠倒墙。可他又想象不出,这样的无门无窗,又怎么进进出出? 正瞧着,简真走了过来,咋咋呼呼,开口就说:“我参拜玄冥的时候,石像的左眼转了。左眼转运,右眼转劫,我就要时来运转了!哼,不像某些人,见了水巨灵的哭脸,一定要倒大霉!” 方非搅了他“不必考试”的美事,大个儿逮着机会,就想狠狠奚落他一顿。不料方非望着山下,心神恍惚,大个儿的宏论,他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随口问:“谁倒霉呀?” 挖苦不见效,简真有点儿心急,正想说得更加露骨,急听得得连声,华兽车开了过来。大个儿把嘴一扁,变成了一只闷嘴葫芦。 上了车,申田田眉开眼笑,见了方非就说:“艾呀,我们家的小真参拜玄冥,石像的左眼珠转了,这可是个大大的吉兆哇。我们家小真,呵,就要时来运转啦。” 方非还没接嘴,简怀鲁冷笑一声:“石像转眼珠,有什么了不起?当年韩昭拜玄冥,左眼珠不也转了吗,可他就是没考过。李狂呢,玄冥转了右眼,后来不也考过了吗?” “死酒鬼,不能拣好的说吗?你怎么不说卫仙芝拜玄冥,左眼转了,她也考中了。你说的李狂,哼,他入宫的第一年就横死,玄冥的右眼可不是随便转的。” 申田田的唾沫星子飞到了吹花郎脸上。简真站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眼里那股得意劲儿,好似已经做了八非学宫的学生。 华盖转顺水下山,向着玉京驶去。道者大多高来高去,偌大一条河流,显得冷冷清清。 眼看玉京在望,“嗡”的一声,一个道者驾驭飞轮,闪电般拦在车前。 这人一身白衣,戴一道头箍,箍上红光绿焰,百里外也能看见。飞轮忽左忽右,道者伸出食指,指了指华盖车,又点了点胸前的纹章。纹章上金光闪现,写了两行小字-- 震旦交通司玉京副司 巡天士某某某 “喂!”申田田紧张起来,“他要干吗?我们什么都没做呀!” 巡天士很不耐烦,示意众人下车。夫妇二人只好下去,简怀鲁赔笑说:“长官……”话没说完,那人白眼珠一翻,叫声“驭车牌”。 简怀鲁悻悻拿出牌子,巡天士瞅了一眼,冷冷又问:“职业?” “吹花郎!” “车载人数?” “六人!” “最近修车时间?” “九个月前!” “进京理由?” “送儿子考试!” 巡天士的嘴里连珠发炮,两眼盯着一面通灵镜,右手拈着符笔,刷刷刷写了一通,抬起头来,眸子冰冷:“牌上说你是玄武羽士,为什么不驭剑?” “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呢!” “禁飞令?”巡天士一抬眉毛,“举起手来,我要查你们的飞行记录。” “喂!”申田田跳了起来,“小伙子,,你可别太过分!”简怀鲁一皱眉,按住妻子,摇了摇头。申田田狠狠咬着嘴唇,胸口不住起伏。 “对巡天士无礼……”巡天士一挥笔,“扣三分,罚十粒金,自行到猫鬼钱庄缴纳。” 申田田脸涨通红,拳头捏得咯崩作响。巡天士抬起头来:“怎么?还不举手?哼!再扣三分,你们明年都别想用车了。” “没这回事!”简怀鲁高举双手,“我们都是斗廷的好公民!”申田田迟疑一下,咬了咬牙,也举起手来。方非呆在一边,瞧得无比气闷。 巡天士掏出一颗粒白珠子,绕着二人飞了一圈,看了看珠子,冷笑说:“算你们识相,遁光珠没亮!” “早说了,我们都是斗廷的好公民!” “少废话!”巡天士冲华盖车一指,“这辆车,不许进京!” “为什么?” “影响市容!” “你……”申田田还没说话,又被丈夫扯住,吹花郎笑说:“长官,我们的车停哪儿好呢?” 巡天士一指西边:“那边有个驻车场,专收这些破烂货!” “谁是破烂货……”申田田失声怒叫。巡天士冷冷瞥她一眼,举手扫过两人,“你们两个少给我添乱,哼,天狱的垃圾场,如今空得很呢!”说完呼地飞走。 “喂!”申田田挣脱丈夫,嘶声尖叫,“你没听见吗?他拐着弯儿骂我们是垃圾!” 简怀鲁摇头苦笑。申田田愤愤不平,跺脚大骂:“这个狗奴才,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只牲口。混帐东西,他根本是来找茬,死酒鬼,你拉着我干吗?哼,依了我,一巴掌把他的眼珠子扇出来。” “好了好了。”简怀鲁连连叹气,“看在玄武神的份上,你就消消气吧!” 申田田气得大声哼哼,可也别无他法,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向驻车场驶去。 【买卖】 进了驻车场,众人刚刚下车,就听一阵爽朗大笑。简怀鲁只觉耳熟,回头望去,一条凛凛大汉阔步走来,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狠狠的熊抱。 “禹封城!”申田田跳了起来,“鬼东西!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咦,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哈,畜牲抓的!”那人转过脸来说。 他国字脸膛,容貌英武,胡须又浓又密,两只眼睛亮得骇人,可惜一条血红伤疤,活是一条小蛇,从左额一直蹿到右腮。 申田田冲上去狠狠给他一拳。那人退却半步,稳稳站住,笑着说:“女狼神,你的拳头还是那么硬!” “再硬也打不死你这混球!”申田田骂声粗野,眼里却漾起了笑意。 吹花郎也满脸是笑:“老甲鱼,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咦,葛笑兰呢?” “瞎!”禹封城满不在乎地说,“她攀上高枝儿变凤凰啦,眼睛长在顶上,哪儿瞧得见我们这些爬虫?” “你们分手了?”简怀鲁两眼瞪直。 “是啊!”禹封城随意笑笑,“她嫁给了个白虎道者,名儿叫什么来着?唉,反正就是踩轮子的那种,从此摆脱'禁飞令,'做了一个天上人!” “没想到她是那种人!”申田田满心不是滋味,“笑笑呢?” “前几年跟她妈,这两年跟我。对了!忘了说,我去过一趟天狱,数了三年的星星。” 夫妇俩都吃一惊,简怀鲁说:“老甲鱼,你犯了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禹封城大大咧咧,“葛笑兰改嫁的时候,非要带着笑笑,说是孩子跟我没出息。我一想也对,我这辈子走了背运,不能连带女儿受苦。所以二话没说,就随她娘儿俩去了。接着我一道烟去了西方,上亡灵海去采元胎……” “啊!”简氏夫妇同声低呼。申田田叫道:“那可危险得很!” 禹封城笑了笑:“那有什么法子呢?我又不会吹花,别的本事也一窍不通,只有一身蠢力气,收拾两个海妖水怪,倒还轻轻松松。就这么混了两年,有一天,我想念笑笑,就收拾行李赶到玉京。结果女儿是见着了,她高了,也瘦了,说 第 31 章节 话的时候,有点儿要哭不哭的样子。我起了疑心,仔细察看,发现她的手肘,脖子都有瘀伤,扯开衣服一看,嗐,我这大老爷们儿,差点儿没哭了出来。” 禹封城说到这儿,沉默下去,眼圈儿微微泛红。简氏夫妇心知肚明,脸上也都透出怒容。 禹封城抽了两下鼻子,接着说:“那个狗畜牲,把我女儿往死里整呐!葛笑兰那个臭娘儿们,一心投他的意,眼睁睁瞧着,就是不敢吱声。你们知道我的脾气,这事儿绝不算完,可我一丝风声也没透露……” “好!”简怀鲁叫了一声。 禹封城冲他一笑:“我找上那狗畜牲,和和气气,笑笑嘻嘻,比儿子见了亲爹还要恭敬……”简怀鲁又叫一声“好”。 “哈,狗畜牲见我这样,得意得不得了,眼珠子翻得老高,嘴巴扯到耳朵边上,还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他的口中食儿。他刚要开口训活,我的拳头就落到他的牙门上。如果他上了天,我当然斗不过他,可在地上,他却输我一筹,再说又吃了麻痹大意的亏,这下子可乱了阵脚。反正从头到尾,我都没让他起飞,地面的血一大半也是他的。那畜牲的狗爪子挺硬,在我脸上留了一道小伤疤。呵,没关系,我也给他留了两个小记号儿,包他一辈子都弄不掉。”禹封城说道这儿,咧嘴直笑。 “之后呢?”申田田急着问。 “不是说了吗?我上天狱数星星去了,一数就是三年,那地方真冷清,我可不想去第二次!” “谁问你了?你死了我也不管,我问笑笑,你进了牢,她怎么办?” “开打之前,我就把她送到一个远房的姑娘家去了!” 申田田松了一口气,点头说:“算你小子还有点儿头脑。” 禹封城笑了笑又说:“我从天狱里出来,笑笑来接我。我说,你怎么不跟姑奶奶呆一起啊,谁知道她一下子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我乱了阵脚,只问,乖女儿,是不是姑奶奶欺负你啦?她摇了摇头,问道,爸爸,我还是不是你女儿?我说怎么不是,你是我的宝贝疙瘩亲闺女。她说,那你怎么把我丢到东又丢到西,我现在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你上天涯,我也去天涯,你到海角,我也跟着你去。我当时听着就心酸,转念一想,管他的呢,接着把心一横,带着笑笑去亡灵海了……哎哟,女狼神,你干吗?” 申田田气得呼呼大骂:“蠢东西,把女儿带去采元胎?亏你想得出来,要有个闪失怎么办?” 禹封城一面招架来拳,一面笑嘻嘻地说道:“女狼神,我这女儿可没那么不经事。比起我来,她还要机灵得多……” 正说着,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爸爸,你跟谁说话呀?” 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浅紫衣服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她个子高挑,双肩略宽,左肩露出一段剑柄,容貌十分秀丽,大约吹过海风,肤色稍显黝黑,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笑起来就跟月牙儿似的。 “笑笑!”禹封城大声嚷嚷,“你干吗去了?老半天也不回来?” “这驻车场可贵了,停十天要十粒金,我跟他讲了好半天,好容易才说到七粒。” “过来!”禹封城招了招手,“这是简伯伯、申阿姨,你小时候都见过的。” 禹笑笑人如其名,满脸是笑,冲二人各叫一声。申田田走上去,把她搂入怀里,轻轻叹气:“小可怜儿,好些年不见,你可吃苦头啦!咦,你是羽士?” “没错!”禹封城摸着下巴,一脸得意,“我这只老甲鱼,可是生了一只飞天燕儿。喂,女狼神,你儿子呢?你两口子都是响当当的狠角色,儿子也应该差不了。” 申田田微微苦笑,回头叫:“小真,小容!” 简容蹦跳上前,简真本在门边偷看,这时扭扭捏捏地走出来,满脸害羞,细声细气的叫了声“禹叔叔”。 禹封城拉过简容,笑笑说:“看样子,小容是羽士。小真,哈,你跟叔叔我是一路。”他右手搭上简真肩头,轻轻一推,简真如受电击,不觉退了半步。 “根基还好!”禹封城想了想,“神形甲挑好了吗?” “还没呢!”申田田愁眉不展,“我的贪狼甲坏了,又不合身,打算给他买一副新的!” “庚丁款的金狻甲不错,飞得快,变身也快,防护牢固,力量十足……” 禹笑笑掩口直笑:“爸爸,你给人打招牌吗?”禹封城摸了摸头,笑着说:“我是走火入魔,见了好甲就眼馋!” “英雄所见略同。”简怀鲁微微一笑,“我也看中了那款甲,攒了好多年的钱!” 禹封城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叹气说:“养个孩子可真不容易!” 申田田见禹笑笑谈笑自若,大儿子偏是畏畏缩缩,心里好不有气,招手说:“小真,你还记得笑笑不?你们两个小时候还打过架呢。笑笑,你别看他个头大,浑身上下软得像堆棉花。人又怕羞,像个女娃娃。笑笑,你打小儿就随你爹,跟野小子差不多,个头只有小真一半,倒能轻轻松松地摔他两个大跟斗。这小子老没用了,趴在地上只会哭……” “妈……”简真哀哀号叫,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禹笑笑抿嘴一笑,摇头说:“那些事儿,我都记不清了。”申田田搂着少女,又爱又怜:“谁像你这么争气,造化弄人,可惜我没这样的闺女,只有一个傻儿子!” “妈!”简真叫得更惨了。 “鬼叫什么?有叫的力气,还不如使到考场上去。哼,玄冥可是转了左眼的,再考不上,你就不要怨天尤人!” 简真撅着嘴巴,不时斜眼瞅人,那眼神实在幽怨得很。 “禹封城!”简怀鲁冷不丁说,“你是苍龙人里的大甲士士,今天见了甲士同行,还有一个苍龙同道,你要不要也见见?” “谁?”禹封城目光一转,落到远处的方非身上,心头无端一跳,冲口而出,“苍龙度者?!”禹笑笑也转过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方非。 “吹花郎,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禹封城口无遮拦,女儿心里着急,扯他衣角。大甲士急忙改口:“嗐,他不是东西,也不对!嗐,管他是不是东西,我就是想不通,这年头,还有人点化裸虫?” “老甲鱼,你嗓门小点儿行吗?你这么一嚷,玉京城也得听见了。”简怀鲁皱了皱眉头,“这孩子身世蹊跷,我们私下里说比较好!” 禹封城忙把嘴巴闭上,眼睛冲着方非连连打转。 停好了车,一行人走路进京,一路上畅叙别情。禹笑笑也来参加八非天试,她一眼望去,神气清朗,道力不浅,申田田又爱又羡,少不了又把简真数落一顿。大个儿老大没趣,他奈何不了母亲,就找方非出气,从驻车场走到玉京,也没跟小度者说一个字。 离开华盖车,众人只带了随身物品。尺木长大累赘,方非本想留在车里,可是看那青木,心中又闪过长牙龙的影子,巨龙凄凄惨惨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哀求乞怜。方非于心不忍,只好把它带在身边。 禹笑笑带的东西却很奇怪,像是一个鸟笼,遮得密不透风,里面不时传来剧烈的扑腾声。 简容猜是一只大角鹰,简真猜是一只鬼眼蝠。兄弟俩打了赌,简真怂恿简容去问。申田田却拉着禹笑笑说个不停,儿子一旦靠近,她就大吼大叫:“一边去儿,没看见我跟你笑笑姐说话呢?” 大个儿心痒难煞,使了个“巽地呼风符”,掀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想把笼子上的遮光布吹走。谁知布料使了符法,紧贴笼子,纹丝不动。禹笑笑有所察觉,转头冲他一笑,倒把大个儿闹了个大红脸,老半天也抬不起头来。 玉京有四大会馆,道者入住,价格便宜,条件虽说寒碜,可是两家人也都不宽裕。会馆以道种区别,禹氏父女是苍龙人,苍龙会馆在勾芒城,玄武会馆在玄冥城,一东一北,各不相邻,所以入京以后,只好分道扬镳。 两边恋恋不舍,禹封城直叫“箕字组会了面,怎么也得喝两蛊”,简怀鲁深表赞同,两个老酒鬼定了死约会。申田田抱着“小可怜儿”难分难舍,还弹了几颗老泪。倒是禹笑笑年少豁达,笑眯眯地安慰说,安顿下来,就来玄武会馆找阿姨玩儿。 方非走在玉京街上,惹来回头不断,道者们不胜惊奇,一个个大呼小叫。 对于小度者来说,玉京的一切也很新鲜,头顶的飞车呼啸而过,飞剑、飞轮嗖嗖往来,其间还夹杂着甲士的扑翅声。道路两旁尽是奇花异草,芳香阵阵袭人,这些花草无时无变,方非路过的时候,还是一大丛重瓣紫菊,走了不过十米,回头再看,只见满天星似的小花。花朵儿一变,花香也跟着变化,总之变来变去,几乎没有一朵重样。 吹花郎大为不屑,跟方非说,这些花儿都是'镜花符'变出来的幻象,没有一朵是真的,不过城里人向来浮躁,就爱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一朵真花儿,他们瞧不到两眼就生厌了。 山野里的道者,大多长发垂肩,至多用一根丝带挽起,一到玉京,发式千奇百怪,瞧得行人眼花。有人头发高举,好似云浮半天,“云朵”形形色色,有悠闲飘逸的白云、电光闪烁的乌云、浓墨重彩的朝云、喷烧如火的霞云。最离奇是一种冲天爆炸的蘑菇云,云里的亮色骇人眼目,像极了原子弹的闪光,设计它的理发师,没准儿来自红尘。 说到这儿,申田田忍不住纠正方非,震旦里没有“理发师”,只有“幻发师”,玉京人说到打理头发,不说“理一理”,只说“幻一幻”。 一路上还见羽毛幻发、龙角幻发、虎牙幻发、飞蛇幻发、海棠幻发、珊瑚幻发、水母幻发、虹幻发、花幻发、日幻发、月幻发--这一类幻发,可以阴晴圆缺,跟着天上的月亮变化! 申田田瞧得心里痒痒,很想也去“幻一幻”。经过一间“爱吾爱幻发屋”女狼神犹豫了好一阵子,十粒金的价码还是叫她知难而退。 幻发屋旁边是一间“心随吾变文身坊”,不少道者进进出出,干干净净地进去,花里胡哨地出来,脸上、额上都是文身--云纹、雷纹、凤纹、兽纹,花纹……五颜六色,闪闪发光。据简怀鲁说,这叫“心情文身”,亮度色彩,可随道者的心情变化,'忧愁时若有若无、欢喜时明亮鲜艳、悲伤时暗淡无光、愤怒时又炽亮耀眼。 简真瞧得又喜又羡:“我哪天也来文一个!”申田田一听大怒:“你敢弄这些花唿哨,我就剥了你的皮!”大个儿气恨交加,小声咕浓:“只许当妈的幻发,就不许做儿子的文身吗?”女狼神回答得倒也直截了当:“那又怎么样?你要做了我妈,你也可以这么干!” 玄武会馆地处东北,活是一个圆溜溜的大龟壳。八非学宫大开山门,五湖四海来应试的学子实在不少。会馆里房间紧张,一家人只分得了两间。简氏失妇和简容一间,方非、简真合住一间。简真记恨在心,板着胖脸,对方非不理不睬;方非想不透怎么得罪了他,碰了两次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也恼火起来。两人瞪眼对视,好似一对斗鸡。 吃过午饭,全家人租了一辆龙马车。那辆车半龙半马,昂首阔步,在心照渠上留下了一溜儿水迹,跟着信步上岸,轻快地踏入了蓐收城。 这一座白虎之城,走到哪儿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白虎人深信,白色是世界的本色,当年鸿蒙创造世界,幽暗深渊里的第一缕光,不也是白亮亮的吗? 龙马车一阵小跑,越过宝轮大道,穿过穷奇小巷,到了灵河岸边,嘚嘚嘚沿河向南,进入猫儿咪大街,最后在“猫鬼钱庄”停了下来。 钱庄气象庄严,大门面朝灵河,占尽了河边的好风水。钱庄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白房子的顶端,悬了一只白眼金瞳的巨大猫眼,金瞳子变幻无方,一会儿圆圆溜溜,一会儿细细长长,一阵子小得如同针眼儿,一阵子又大得异乎寻常--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时钟,可能看懂的却没有几个。 下车出了一件怪事。离钱庄三百多米,耸起一座水汪汪的圆房子,这颗大水球方非在山项见过,本来无门无窗甘斗。,这时发一声响,好似炮弹出膛,射出一个人来。 该人浑身半裸,飞了一百多米,砰地摔在街心,一辆龙马车横冲过来,几乎儿踩扁了他的脑袋。 申田田见了,借以教训儿子:“看到了吗?这就是赌钱的下场!你们两个要是进了那儿,结果就跟这个窝囊废一样,叫人扒光衣裳,从里面扔出来。” 大水球竟是个大赌场!两兄弟半惊半恐,盯着地上那人。“窝囊废”不知死活,躺了半晌,居然蠕动两下,慢慢地爬起身来。车辆前前后后,从他身边冲过,他倒像是个没事人儿,拍了拍仅有的裤权,转过身来,冲着兄弟俩毗牙一笑。 这人五官端正,甚至十分英俊,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但以红尘的标准,也是绝好的体态。不过他一脸灰败,眼圈儿乌漆抹黑,就像三五年没有合眼,身上几处瘀伤,似乎刚刚挨过毒打,头发乱蓬蓬地泛着油光,那上面的味儿一定很可怕。 窝囊废满不在乎,把手伸到裤档里挠了两下,又冲一个飞过的女道者吹了声口哨。女道者闹了个大红脸,几乎没有撞上路边的墙壁。窝囊废发出一声下流透顶的怪笑,一瘸一拐地穿过大街,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太不要脸了。”申田田气得脸色铁青,瞪着两个儿子发狠,“你们要是到了这一步,还不如死了算了。” 两人被她瞅得不敢出声,这时一头拉车的虬龙闲极无聊,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吓得简容小脸惨白,死死揪住方非不放。 进入钱庄大厅,周围明亮可鉴,光溜溜的地板上,行走着许多奇怪的生物。它们活是五尺大猫,大头尖牙,伶俐可喜,眼珠白里泛金,透着一丝狡绘。 大猫儿没有尾巴,衣裤十分宽大,除了遮羞以外,几乎没有用处。它们跟人一样直立行走,可又改不了天生地长的习惯,老是佝偻向前,显得鬼鬼祟祟,有时还把身子弓成虾米,撑一个舒舒服服的 第 32 章节 懒腰,那德行就跟红尘里的老猫没什么两样。 它们不穿鞋袜,脚掌上的肉垫又厚又软,走起路来悄没声息。它们匆匆忙忙,一刻不停,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占据柜台,说话咩声咩气,也柔和、也冷淡。 方非端详猫鬼,心里暗暗称奇,尤为可怪的是,猫鬼们随身不离,总是带了一个金丝笼子,坐下时放在身边,走路时顶在头上。笼子里养着红眼白毛的小老鼠,有时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小自鼠蹿上蹿下,个头儿只如一粒奶糖。 “那是赤眼白鼠!”简怀鲁介绍,“它是太白之精,什么地下宝藏,全都瞒不过这老鼠精的眼睛。猫鬼靠它发家致富,它们也只服猫鬼管束。你看,白鼠的多少,代表猫鬼的等级,一鼠最低,二鼠高出一等,依次往上,如果遇上了六鼠猫鬼,恭喜你,你可见到老猫王啦!” 简怀鲁一面说话,一面拿出烟斗,还没点燃,身后传来咩声咩气的叫声:“这儿不许抽烟!” 吹花郎回头看去,那儿站了一只银灰色的猫鬼,脸上微笑迷人,眼珠子却比银子还冷。 简怀鲁咕哝两句,悻悻灭了烟火。猫鬼心满意足地大步走开。方非皱眉说:“简伯伯,你干吗听它的?” “唉,有钱大三辈,无钱小三辈。这些猫儿富可敌国,斗廷都要瞧他们的脸色!” “老猫妖这么厉害?”方非有些发懵。 “他们可不是妖!它们跟我们一样,也许……”简怀鲁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的脑门,“比你还要聪明!” 方非涨红了脸:“它们又胖又蠢,还长了一身的毛……” “呵,猫鬼看见你,一定也会说,你又笨又瘦,身上还没有毛……”简怀鲁话没说完,大个儿哈哈大笑。方非瞪他一眼,恨不得给他嘴上贴张封条。 “猫鬼、山都、还有北方的英招,他们都是智慧的种族,比起道者还要古老。”简怀鲁咬了咬冷冰冰的烟嘴,脸上透出一丝苦笑。 “这三个种族都与妖怪不同,妖怪一百岁只算成年,百岁以前,都是浑浑噩噩,全无智能,顶多一身蛮力,干些强取豪夺的勾当。除了狐妖之外,四百岁的妖怪才会开口说话,到了五百岁,才可洞悉世情。为什么五首岁的妖怪才造像呢?因为到了那个年纪,他们才算拥有了智慧。 “妖怪一无纪律,二无章法,语言东抄一句,西抄一句,尽是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自古以来,从没建立过一个国家。猫鬼可不同了,他们有语言,有法律,猫鬼王国也曾威震西方。他们的智慧与我们相近,寿命也和我们相当,只要稍加点拨,还能学会一点儿符法。你瞧,柜台上的那些大猫儿,符笔使得多溜呀!” 方非转眼望去,猫鬼的出纳们,一个个手持符笔,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用“分金符”将紫液金分开,装进大大小小的管子,不会多分半粒,也不会少分半粒。他们没有良心,可是相当公平。对人类来说,公平是少有的美德,但对猫鬼而言,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钱。 “为什么让猫鬼来管钱?”方非十分不解,红尘里面,银行可是一份好差使。 “他们天生就是管钱的料!”简怀鲁努了努嘴,“你眼前的这个钱庄,是震旦里的国中国、脑中脑,每一粒紫液金都要经过猫鬼的爪子。道者里有个笑话,说是'天道者统治我们的心、斗廷统治我们的人、猫鬼统治我们的钱,唯一自由的只有我们的灵魂,可是先别高兴,妖魔们正磨着牙呢……” 简怀鲁说得正高兴,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安静一点儿,背后说猫,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吹花郎气冲冲回过头去,瞪视那只二鼠猫鬼。大猫儿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路,一边伸出爪子,把满衣兜的金管子摇得丁零当啷。 申田田排队缴纳罚款,身边的道者一个个灰头土脸,他们要么飞剑超速,要么飞轮忘了消音.要么穿了神形甲,在玉京里非法变形--全被巡天士逮个正着,统统都来缴纳罚金。 女狼神一想到十粒金就是“幻一幻”的价钱,越发感觉肉疼。她脸色发青,杀气冲天,周边的道者无不感觉一阵恶寒。 交完了罚款,申田田又递上一张符纸,当值的猫鬼仔细验过,取了两枚金管,交到她的手里。 申田田揣好管子,一面转身回来,一面东张西望。她取出了多年的存款,揣在身上老不踏实,一眼望去,所有的路人都很可疑。 接下来上添冀大街,离猫儿咪大街挺近。为了节省车钱,一家人走路前往。 大个儿一路上喋喋不休:“金狻甲可是甲士的首选,飞得快,变身也快,防护坚固,力量十足,缺点嘛,就是贵了一点儿,要买以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钱包。小容,我可没说你,你是个羽士,我说的是那些穷兮兮的甲士,一个子儿也没有,哼,也敢来逛玉京?” 方非面红耳赤,恨不得转身走掉。这时简怀鲁凑上去,勾住儿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小真哇,这么说你的钱包很沉咯?瞎,爸爸看中了一款烟斗,你可得给我买买,也不贵,就五点金。小真哇,我知道你是呱呱叫的好小子,爸爸这个小小的要求,你一定不忍心拒绝吧!唉,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大一点声!你红什么脸呀,来,烟斗就在那边。你跑什么呀?唉,你别蹲下来呀,大庭广众的多丢人呀……” 添翼大街是个大卖场,但凡和飞行沾边儿的东西,这里都有买卖。说到飞行法器,“飞仙留步”只卖绝品的神器,“飙来飙去”名头响亮,“呼啦啦”是才开的新店,很受小道者喜欢。可要说到物美价廉;那还得看万年不倒的老店“倏忽塔”。 倏忽塔的样子很怪,拿简真的话来说,像是“一根牙签顶着一个烧饼”。 塔楼分为上下两层,下面是一把长剑似的青塔,高得出类拔萃,尖得不能再尖,剑尖上挑了一个大无可大的光白圆轮,更要命的是,这只飞轮,它还在慢慢地旋转呢! 众人乘了飞云梯,越过“牙签”,进入“烧饼”。才进入口,迎面只见一辆光灿灿的冲霄车,翅膀已经打开,比方非坐的小了几号。因为是私人用车,装潢奢华无比,一对大阔佬站在车边,指指戮豁,尽挑这车的刺儿。 除了冲霄车,十鬼车尖头尖脑,蓝幽幽的车身透出一股阴气;幻神车忽隐忽现,恍惚就是一团幻影;宝轮车圆不溜丢、光明耀很,方非见了这车,似乎明白了一些红尘里的怪事;一条拉车的虬龙不服管束,叫人拿雷鞭抽了个半死,众人离开的时候,它还在那儿大声哼哼。 出了飞车厅,就是宝轮厅。飞轮是白虎人专用,厅里的白虎人一个个趾高气扬,只管试用飞轮,从不消去噪音,明晃晃的轮子转来转去,发出杀猪似的尖叫声。 众人捂着耳朵逃出宝轮厅,进入飞剑厅。刚一进去,只见飞剑飘浮空中,长长短短,披霞焕彩,俨如茂密丛林,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厅的中央有一面试剑镜。买剑的道者往镜子前一站,镜中的人影就会凝缩变形,化为一把光闪的飞剑;再对剑影一招手,同款的飞剑马上飞来,任挑任选,要不满意,还可再照再试。 简容到了这儿,再也不肯走了,他兴冲冲跑到镜子前面,照出来一把“冲阳剑”。小东西试飞了一圈,死活嚷着要实,吓得大个儿面如土色,以为金狻甲就要泡汤。好在这一次申田田主持公道,狠狠揍了简容一顿,那小子号陶大哭,可是越哭挨得越凶,这么揍了几下,他倒不吱声了,瞪大一双泪眼,恶狠狠盯着母亲。 简真眼看弟弟挨揍,打心底里就觉高兴;简怀鲁照例揣着两手观战;只有方非一个,瞧着那面镜子,心口阵阵发热,他趁着众人分心,摸到镜子前面,镜框古朴精美,雕满细密符文,镜面光亮如水,映照出一个苍白瘦弱的影子。 “变呀!”方非心里大叫,镜中人却不理他,傻乎乎站在那里,又可笑,又可悲。 方非心里慌乱,扭了两下身子,影子也十分听话,随之扭来扭去;他耸一耸肩膀,影子也跟着照做。不多一会儿,镜中人就哭丧了一张脸,眼神十分灰败。 “照够了没有?”一个声音清冷如冰,方非不及回头,伸来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将他狠狠推到一边。 “唉!”少年满心气恼:“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话没说完,忽又怔住。 镜子前站了一个少女,年纪与他相当,个子不不高不矮,体态轻盈若飞。容貌说不上十全十美,也可算得上灵秀逼人。她的脸色苍白,瞳子却黑得疹人,要不是眼波流动,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冰雪的假人。 她的服饰奇特,不似一般道者,倒像是红尘中的人物,上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装,下着一条霜白色的长裤。束发的丝带与长裤一色,天蓝色的头发更是与众不同,初看像是幻发,细看又觉不对,这颜色与她无比匹配,如果真是幻发,那位幻发师一定是个大天才。 少女不理方非,自顾自地照起了镜子。 镜中人秀美可爱,比起先前那位,强了何止百倍。一眨眼,人影闪闪发光,化为了一口冰晶水蓝的长剑,剑影的周围涌起森森白气,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少女把手一招,可是没有动静,不觉眉头皱起,跟着又一扬手,轻轻招了两下。 哗啦,左边一整面墙抖动起来。墙边飞剑乱颤,似乎畏惧什么,化作道道流光,向着四方飞蹿。墙壁本来浑然一块,这时迸出耀眼蓝光,光芒来回流动,勾勒出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小门。 小门啪的一声,忽地向外敞开。可还没完,门中有门,接连响了九声,开启了九道门户。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少女站在镜前,神色十分困惑。 门洞深处,似有什么苏醒过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吟啸。紧跟着,整面墙壁瞿地一抖,咻,一道冰蓝神光冲出门洞,闪电般奔向少女。 光芒来势惊人,可又出人意料,到了少女面前,蓝光一个急刹,忽地停在空中。 一股寒气汹通漫开,方非如坠冰窟。紧跟着,四周的一切开始结霜,满天的飞剑如同中了枪的鸟儿,丁零当啷地坠了一地。天幸简怀鲁手快,将他一把拖开,要不然,小度者愣头愣脑,准叫一口飞剑钉在地上。 五个售剑员飞奔过来,跑动中抽出符笔,五道红光射中那一道蓝光。蓝光向里一缩,活龙似的大摇大摆,光芒没有减弱,反而向外暴涨,迫得红光连连后缩。五人盯着蓝光,咬牙瞪眼,神色紧张,握笔的手也微微发抖。 少女始终一动不动,这时默黝伸手,抚过冰蓝神光,她的手指经过,光芒消退,露出一把冰晶水蓝的古剑。售剑员松了一口气,纷纷收回符笔,连擦额上的汗水。 “怎么回事?”一个黑须道者大踏步走来,他的头发幻成了一支“大鹏翎”,向上斜飞,飘逸绝伦。 “谢管事!”一个售货员颤声说,玄凌剑动,动了!“ “什么?”大鹏翎瞪着冰蓝长剑,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望着少女,劈头就问:“你照出来的?”少女瞥他一眼,冷冷不答。 大鹏翎碰了个钉子,悻悻说:“好怪事!这把剑五百年也没人照出来了!” “这把剑卖不卖?”有售剑员问。 “怎么不卖?”大鹏翎瞪他一眼,“顾客照出来,当然要卖!”他转过脸来,变出一副笑脸,“恭喜,恭喜!” 少女的脸色冷冷冰冰,一点儿也没有欢喜的意思,不点头,也不摇头,望着那口长剑,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让我看看!”大鹏翎拿出一面小小的通灵镜,符笔划拉几下,这儿没有。“转身冲收账的女道者高叫,”竺晓风,把青木柜子里那个金贝叶皮的本子拿出来,不是这个,讚银镂花的那本,对,拿过来……“ 大鹏翎接过贝叶本,翻了两页,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好家伙,五万管金,我算一算,一管十八点,共是九十万点金,加上税款,呵,不多不少一百万点……”他抬起头来,盯着脸色苍白的少女,“您是付现还是通灵划账,我猜是划账吧?这么大一笔钱,扛起来还不累死人吗?本店与猫鬼钱庄直通,立等可办,您有灵宝珠吗?我这就给您……” 大鹏翎忽地住口,那少女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渗了出来。他是久经商场的老奸角,见这情形,立马一声不吭。 “我照了……”少女睁开眼睛,“可不一定要买!” “哦!”大鹏翎假意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卖剑的,也指着给剑找个好归宿。要不然你分期付款,先付三成,再每月……” “不用!”少女轻轻摇头,目光十分凄楚。大鹏翎的铁石心肠也受了触动,踌躇一下,苦笑说,“这把剑好容易出来,你要不要试飞一下,这个,瞎,不收钱……” “不用了……”少女似乎下定决心,将目光从剑上挪开。大鹏翎只好叹了口气说:“把剑收回去!” 众人使出收剑符,一点一点将玄凌剑从少女身边拖开,那剑使劲挣扎,发出异样嗡鸣。五个售剑员不胜吃力,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 大鹏翎一皱眉头,抖出笔来,向飞剑一指,剑啸低弱下去,跟着又写一道符,笔尖向前一送,嗖,玄凌剑原路返回。一进门洞,墙壁又抖动起来,洞里吐出长长的蓝光,匹练似得扫来扫去,所过之处,飞剑叮叮叮又落了一地。 大鹏翎大喝一声,符笔又是一指,关门声接连不断,神光越来越淡,终于寂灭消失。大鹏翎松了一口气,笔尖一勾,墙上门洞消失,又成浑然一块。 “这些剑怎么办?”售剑员拿起一把坠地的飞剑,那口剑活似死鱼眼珠,木呆呆全无神采。大鹏翎一挥手:“收到仓库里去,等铸剑师来,再重新开光。” “抱歉……”少女的面色微微泛红。 “不碍事!”大鹏翎故作镇定,“卖剑嘛,这是常有的事儿!” 少女沉默一下,轻声说:“敢问,这儿最便宜的飞剑多少钱?”大鹏翎一征,将她上下打量,笑着说:“小姑娘,那样的剑跟你 第 33 章节 不相称!” “我、我要买最便宜的剑!”红晕染上耳根,少女莹白的耳垂变得粉红。 “喏!”大鹏翎拿起通灵小镜,划拉两下,“最便宜的是'小黄精剑',这种剑品相俗气,比一般的飞剑要短,喏,就是那样……”他一举手,指着简容的淡黄小剑,“至于速度,不必说了。一般来说,顾客买了都不会自己用,只给小孩子飞着玩儿。小姑娘,我推荐这一款'霜痕剑',跟你的元气很般配,虽然比不上玄凌,可也是一把顶呱呱的好剑……” “不用了!”少女咬了咬嘴唇,“我……就要小小黄精剑!” “这儿没货。”大鹏翎脸一沉,“鲁阳,带她去库房,挑一把小黄精剑。” 一个小个子售剑员应了一声,作势要走,少女却迟疑一下,又低声问:“这把剑多、多少钱?” “本来七点金!”大鹏翎见女孩儿脸色发白,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嘲弄,“现在清仓出货,四点金一把。” 少女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简怀鲁忽叫:“小姑娘留步。”少女停下步子,眼睛溜溜一转,似乎有些诧异。简怀鲁定了定神:“小姑娘,天无吝是你什么人?” 一股血色直涌面颊,少女忽地红透耳根,张皇说:“我不知道……”丢下众人,转身就走,步子略显踉跄,一边走,一边举起袖子,使劲儿抹脸。 简怀鲁不胜错愕,伸手想要拉住少女,可到底还是垂了下来。申田田在一边冷笑说:“你还真是单刀直入啊,怎么不干脆问,天无吝是不是你爹?” 简怀鲁一跺脚,“她十九是天无吝的女儿,你看她那头发,还有她的元气。” “换了我也不会认账。”申田田轻轻摇头叹气,“人都好面子,这时候她谁也不想认识!” 进了神甲厅,恺甲款式众多,全都套着知名甲士的肖像。女士用甲大多小巧,有几款看上去娇俏秀气,透出一丝少有的妩媚。申田田瞧得摇头“我们那时可没有这么好看的甲,男的女的都差不多!”言下深以为憾。 每副恺甲上面,都有一面大大的通灵镜,镜中演示宝甲的各种变化--展翅飞行,甲兵转化,落地变形,演示者都是赫赫有名的甲士。 申田田有备而来,直奔庚丁款的金狻甲。那副宝甲金白间杂,金色稍淡,白色翻银,看上去十分清奇爽利。 甲的变身是狻猊,那是一类远古异兽,如狮如虎又如龙,俊秀威猛,神采斐然。 夫妇俩几年前就相好了这款宝甲,一直攒钱待购。大个儿见了那甲,也是兴兴头头。全家人绕着恺甲看了又看,除了简容以外,全都满脸是笑。 突然一声尖叫,像是高飞的雁儿挨了狠狠一箭。众人让这叫声吓了一跳,纷纷拿眼瞪向申田田--女狼神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宝甲一角,两眼睁得老大,仿佛见了活鬼。 “什么?”简怀鲁循她手指一瞧,忽也目光呆滞,脸色发青。这时一个售甲员走上来,冷冷地说:“大厅里不许高声喧哗!” 申田田这时缓过劲来,指着恺甲叫嚷:“怎么回事?前两年都是五十点金,怎么一年的工夫,就成了一百点金。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她说是的金狻甲的价钱。 “有什么好奇怪的?”售甲员瞅她一眼,“现在除了钱包不涨,什么都涨。玉京的房产一天一个价,吃一顿饭也要多花两倍的价钱,这副甲可是经典款,才涨一倍,照我看,一点儿也不贵!” “不贵!”申田田声嘶力竭,“去年还是五十点,今年就变成一百。你们这是坐地起价,做买卖也要凭良心……” “良心?哪儿买这玩意儿,我倒想换两个子儿花花。”售甲员很不耐烦,“你嫌贵,可以不买呀!喏……”他抬起手指,向东里扫,“那边都是便宜货,什么狗吃什么屎,什么鸟搭什么窝,做人也要量力而行……” “小子,用不了你来教训我。”申田田的食指顶到对手的鼻子上,“你妈妈把你养成这样,真是太不负责了……” “算了……”简怀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妻子拖开。可那小人不知死活,还在那儿跳脚大骂:“嫌贵,嫌贵就别来呀?瞅你那土样,就是一个乡巴佬儿,你想动手,哈,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呢!乡巴佬进城,呸,尽是一股锄地鼠的臭味……” 简怀鲁有点儿吃不消,大叫:“简真,快来帮忙,你妈妈,哎哟……”叫声未落,申田田一脚飞起,几乎踢到了售甲员的下巴,如果擦上一星半点儿,可不只整容那么简单。 丈夫儿子齐心协力,才把女道者勉强按住。售甲员大获全胜,心情舒畅无比,两手揣在兜里,吹着口哨去了。申田田咆哮一阵,平静下来,瞪着丈夫两眼出火。简真哭丧着脸说:“妈,这下怎么办?我的甲……” 女狼神的胸口起伏两下,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简怀鲁心底一恸,苦笑说:“算了,管家婆!你忘了吗?山胖子不是说过:甲不是最要紧的,决定胜负的还是穿甲的人。” “呸!”申田田给了他肩上一拳,“你一个羽士,知道什么甲士的事?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追求我的时候,经常逃课去甲室偷看!” 简怀鲁连连挠头,一副“叫你发现了”的蠢相,只叫申田田心气舒坦。女道者喜也快,怒也快,转眼收拾心情,一阵风向前走去。她扬着脸儿,面对一片恺甲,就像是检阅队伍的统帅,身后跟着一群小兵兵,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这一路瞧去,价廉的物不美,物美的价不廉,没有一副称心如意。申田田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摸摸甲胃,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忽然她脚下一顿,停在一副恺甲前面,后面的简真收不住脚,丁零当啷地倒了两副恺甲,惹来售甲员的一顿臭骂。 铠甲红黑相间,摆在一个角落,孤孤单单,积满灰尘,只因长年无人问津,显示变化的通灵镜也挪到了别处。光看恺甲本身,甲片厚重,气宇雄浑,比起许多恺甲都要宽大。 申田田注目那甲,片刻间有些失神,她将拳一握,似乎定下决心,转身说:“小真,神形甲不能光看外表,只要胜得过对手,变成什么样子,一点儿也不重要。” 简真还没咂摸出这话的味儿,简怀鲁已抢着说“对呀,甲的好坏不在模样,只要飞得快,变身快,攻守兼备,就是极好的恺甲。” “这副甲是铸甲名师陆苍空的手笔,以前卖四百点金哟。”申田田笑眯眯地补充。 “没错。”简怀鲁乐呵呵接嘴,“如今才卖四十九点,七七四十九,多吉利的数字呀……” “听说这甲造价太高,卖得又坏,陆苍空差点儿破了产,前几年这可是一件大新闻。”申田田不胜感慨。 “为什么卖得不好?”简真忍不住问。 夫妇俩相对一笑,那笑容又诡秘、又暖昧,简怀鲁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嗐,变身稍微不合一般人的意。可是,小真你是一般人吗?当然不是,你可是呱呱叫的小子,这点儿小事情,你会放在心上吗?” 简真给人吹捧了两下,傻呵呵一笑,这才想起看那铠甲的名字。名牌被灰尘盖住,他伸手了拂,先看到了一个“火”字。大个儿心头一喜,猜测后面不是“牛”就是“虎”,牛嘛,笨是笨了一点儿,可是冲劲十足,如果是虎嘛,呵,那可就赚到了。 他的心子砰砰乱跳,手指向后一抹,指下缓缓露出“豕”字。他盯着这个字眼,鼻子上像是挨了一拳,一丝红润缓悠悠向上蔓延,转眼间,他的小眼里涌出了一汪泪水,嘴巴哆哆嗦嗦,似有满腹的话儿要说。绊了一下,大个儿直起身来,两腿颤颤巍巍,双肩抖个不停,胸脯一起一伏,把浑身的热血都压到了脸上。 “我……”简真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我不要这副甲!” 简氏夫妇默默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气。简真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心底升起一股绝望,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稀里哗啦,全都流到衣襟上面。 “火……甲?”简容不认得中间那字,“”妈,这是什么字?“ “这个……”申田田眼望别处,“嗐,问你方非哥哥去?” 简容又问方非。方非说:“这个读'是',好像是猪的意思。” “不是猪!”简怀鲁纠正说,“是野猪!” 简容小嘴张圆,又笑又跳:“好哇,哥哥要变猪,好哇,哥哥要变野猪……” “胡说……”简真抽抽嗒嗒,“我、我才不要这甲,我才不会变猪……” “哟!”申田田两眼睁圆,“你说话还真管用哇,这个家里要变天了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不行就不行你说不考试,我们就该打铺盖卷儿回家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我就是不穿这甲!” “那你怎么办?光着身子去考试?” “还、还有那么多甲,干、干吗非得这一副?” “我就看上了这一副!怎么着了?”申田田眼里出火,差点儿把大个儿活活烧死,“你马上给我试甲!” “我死了也不试!”简真王八吃秤碗,一时铁了心。 “不试也行。”申田田冷笑'声,“你的尺码我都知道,我这就去交钱,哼,恺甲买回了家,咱们再慢、慢、说!”她咬着牙说出最后三字,简真听那口气,不觉打了个冷噤。 找到售甲员一问,“火豕甲”就此一副,因为卖得太坏,其余的都让“苍空甲厂”回收了,只留一副样品,从来无人问津。若要定做,少说也得十天半月,那时候八非天试也考完了。 简真心花怒放,险些笑出声来。申田田却不死心,又问样品尺码。可也凑巧,售甲员报出的尺码,跟大个儿的身高肩宽、腰围腿长一模一样,俨如陆苍空给他量身制作的一样。 简真听完报数,差点儿昏了过去。申田田却欢天喜地,马上交钱取货。偌大的铠甲装入一米高的大箱子,拎箱子的照例还是大个儿自己,这就好比让基督背上了十字架,真是没有天理的惨事。 简容挨了揍,心里原本气恼,可他一向关心哥哥,见了这副情形,马上转怒为喜,一会儿问:“哥哥,你变的猪是红的还是黑的?”一会儿又问:“哥哥,野猪的牙齿长,还是大象的牙齿长?”边问边笑,间或呼哧呼哧,学上几声猪叫。 简真气得发疯,恨不得举起箱子,把他活活砸死。 离开倏忽塔,沿长街往下,可见一排羽衣店。羽衣是羽士专用,轻薄飘逸,能辟风雷水火、大寒大热,极上乘的羽衣,还可以抵挡许多符法。 简容见了羽衣,挨家挨户地指点:“我要那一件,嗯,那件也不错,不嘛,不嘛,我就要那件……”等店主人兴冲冲凑上来,才发现这家子光说不买,只是过过眼瘾。 正逛着,传来一声尖叫,叫声凄厉无比,听来是个女子。 夫妇俩急公好义,应声双双跳起,向着惨叫处赶去。简真提着箱子跟在后面,磨磨蹭蹭,东张西望,冷不防简容躲在身后说话:“小真哇,我看着你呐!别以为爹妈不在,你就可以把铠甲弄丢,哼,有我在,不要想。” 简真给他看破了心思,气得鼻歪眼斜:“好小子,别得意,你也有倒霉的一天。”简容咯咯直笑,又学两声猪叫,只把大个儿气得够呛。 惨叫声十分悠长,一声叫罢,二声又起,高昂不断,胜过钱塘江潮。方非等人循声赶去,远远就见一座大屋,全是岩石垒成,仿佛一座假山。 假山开了一个山洞,洞口挤了不少人,简氏夫妇也站在那儿,伸长脖子,活是一对呆鹅。 “什么?什么?”简容从人腿间钻了进去。申田田又气又急,大骂随后赶来的简真。一家子没办法,只好挤入人群,分头去找简容。 方非力气小,挤了半天才到前排。两边满当当都是人头,其他人全都不知去向。这时忽听一声惨叫,调子极高,几乎把他的魂儿也给叫了出来。 前方是一个阴森森的洞窟,窟里结了五张大网,网上各伏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一只火红,一只金黄,一只湛蓝,一只炭黑,还有一只绿惨惨的,披了满身的长毛。 五只巨蛛口吐蛛丝,缠住了一个娇小的少女,踢球似的从一张网抛到另外一张。每次抛到高处,少女必要发出一声尖叫,落回蜘蛛网时,一弹一跳,再叫一声。巨蛛抓住少女,绕着她牵丝扯线。这时少女的惨叫也到了顶点。巨蛛缠完了蛛丝,呼地一下,又把她扔到下一张网去。少女连哭带叫,围观的群众无动于衷,有时少女哭得太过凄惨,还会惹来一阵哄笑。 方非义愤填膺,恨不得奋身上前。可是瞧那巨蛛,一条长脚也粗过他的小腿,嘴巴更如一个大洞,一口就能把人吞下。 他又急又怕,忽听一个声音说:“差不多了!” 方非一抬头,洞窟顶上,还有一张亮晶晶的巨网,一只白蜘蛛歪歪斜斜地趴在那儿,向下吐出一缕长长的蛛丝。蛛丝的尽头,又结了一个白亮亮的软兜,或者说是一张软椅。蛛丝椅上,悬空坐了一个黑衣女子,三十来岁,容貌清丽,整张脸文了一只蜘蛛,光色暗白闪烁,平添几分诡异。 黑衣女手持一副棒针,正在编织毛衣,她神气懒散,看了蛛网上的女孩儿一狠:“小丫头,你要什么颜色啊?” “银、银白……”小可怜儿哭哭啼啼,身上的蛛丝乱槽槽的,整个儿看去,活是一只白花花的大粽子。 “这种行不行?”黑衣女抽出符笔,画出一道淡银色的光痕,“这颜色跟你很配!” 少女让绿毛蛛翻了个身,忍不住尖叫:“行……怎么样都行!” 黑衣女一笑,口中轻轻念了两声,跟着笔尖一指,一束炫目的青光落在了少女身上,好似一片冷焰,烧过她的全身。一眨眼,那团杂乱的蛛丝变成了一件轻薄的羽衣,银光淡淡有神,顺顺溜溜地笼在少女身上。 绿毛蛛口吐长丝,把少女放回地面。女孩儿站在那儿簌簌发抖,通身的羽衣放出明月光华,阴惨惨的洞窟忽也亮堂起来。 一个女道者跑上前来,眼角挂着泪痕,一把搂住少女,心肝肉地乱叫,还连声问,“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妈 第 34 章节 !”少女还在哆嗦,“我,我没事。” “还没事?”女道者一脸气恼,“好端端的羽衣你不买,偏来买这个邪乎乎的蛛羽衣,这些蜘蛛怪,差点儿没把人吓死!” “好多同学都买了啊!”少女见一边有面镜子,上前一瞧,忽地破涕为笑,“妈,这衣服比银子还亮,比流水还软,就像天生成的,一丝儿线缝都没有。” “哼!”女道者不屑说,“我看也不怎么样,为了一件衣服受那么多活罪,值当吗?” “值当!”少女望着上方的蜘蛛连连眨眼,“再来一次就更好了。” “哼!那你叫个什么劲?”女道者还要发牢骚,忽听黑衣女说:“共是一百二十五点金,请付账!” “什么破衣服,这么贵?”女道者黑着脸拿出钱袋。刚刚数好,一缕蛛丝飞来,缠住金管扯了上去。白蜘蛛八脚齐动,将金管重重包裹、挂在一边的网上。 “六神蛛羽衣!”黑衣女放声吆喝,“每天五件,卖完关门。” 围观的道者你瞧我、我瞧你,一个个笑嘻嘻的,就是没有一人上前。 这时,整座洞窟簌地一抖,有人叫:“哎哟,地震了吗:“黑衣女也咦了一声,抬眼看向黑洞洞的窟顶。就在她举头的当儿,黑暗深处,嗖地射出一束白光。 方非正在那儿东张西望,冷不防白光扑面,胸口发沉,跟着双脚腾空,高高飞了起来。 他惊叫一声,手舞足蹈,越过老长一段,扑地落在一张蜘蛛网上。遭这无妄之灾,方非莫名所以,想要奋身爬起,可又动弹不得,身下的蛛丝看似光滑,实则暗含一股黏力,缠缠绵绵地将他粘在网上。 方非惊恐战抖,只怕蜘蛛扑来,可他左右看去,忽又吃了一惊--巨蛛吱吱怪叫,非但没有上前,反而纷纷后退,倒像方非是个碰不得的灾星,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方非一抬头,看见黑衣女,忍不住大叫:“喂,你放我下来!” 黑衣女闻如未闻,低头自语:“这老祖宗想干吗?” “老祖宗!”方非诧道,“谁是老祖宗?” 这时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天啦,那不是龙蛛吗?”方非不胜错愕,只听五只巨蛛叫声更急,那声音又惶恐、又紧张,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兴奋。 它们一边尖叫,一边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蛛丝漫天喷撒,好似流云飞雾,一眨眼,五张巨网连成一片,化为了一张更大的蛛网。方非呆在网心,就像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小虫。 又是一片惊呼,人们纷纷看向窟顶。方非只觉不妙,猛一抬头,和一只苍青色的怪物打了个照面。 怪物扯着一缕银丝,静静悬在半空。说是蜘蛛,它长了一条蝎子似的尾巴,说是蝎子,它又有着一个蜘蛛样的身子。论个头,五色巨蛛跟它一比,全都成了不起眼的侏儒。它们冲着怪物匍匐叩拜,活是一群恭顺的臣民,那张无朋的巨网,就是君王的宝座。说不定,这位大王正想舒舒坦坦地坐下来,享用一顿美味绝伦的大餐呢! “餐料”躺在那儿,几乎快要失禁。怪物浑身疙疙瘩瘩,头顶的眼睛足有一打,六大六小,盯着方非溜溜乱转,一会儿转小眼,一会儿又转大眼,目光幽幽沉沉、似乎正在深思。 怪物并不急着落座,它伸出长长的爪子,在方非的身上来回比划,方非只觉奇痒难忍,心头的恐惧与时俱增,他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好有一瞧。 “嗐!”黑衣女提高嗓子,“老龙蛛,你干吗这样摆弄人家?” “蛛仙子!”龙蛛张开口器,声音像是铁铲刮锅,“我办正经事儿,你别打岔!” 黑衣女一面打着毛衣,一面冷冷说:“这小东西是个度者吧?难怪你这么来劲儿,是不是道者吃多了,想换一换口味呀?” 众人哄然大笑,有无赖高叫:“喂,老龙蛛,吃给我们瞧瞧。” 龙蛛闷声不吭,吐出一缕蛛丝,两只脚挽着,像是一把尺子,对准方非左量一下,右比一下,再吱吱叫上两声。其余的蜘蛛应声怪叫。一群怪物唧唧喳喳,你来我往地大声讨论。 它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方非吃了能言果,听得懂这些私房话儿。只听龙蛛说:“火月亮,你要哪儿?”红蜘蛛卿唧唧怪叫:“我要手,我要手。” “金盆子,你呢?”龙蛛瞥了金蜘蛛一眼。 “我要腿!”金蜘蛛咕咕连声,“他的腿挺结实!” “团光球?” “他的腰我要了。”蓝蜘蛛连声哼哼。 “嗯,黑水涡呢?” 黑蜘蛛吱吱地说:“哎哟,只剩胸了吗……”还没说完,绿毛蛛叽叽喳喳地接嘴“你们都分完了,那就把头留给'青精饭'吧!” “完了!”方非一阵凄惶,“它们在分赃呐!”他想要呼救,可是龙蛛十二道目光将他锁住,为这目光威摄,他一口气逼到胸口,说什么也叫不出来。 “这一回!”龙蛛大声宣布,“我要亲自来干!”老家伙也打算分一杯羹,可它到底吃哪儿,实在叫人费解。 “好哇,好哇。”蜘蛛们齐声大叫,“我们就来大干一场。” “咦!”蛛仙子好放下针线,“老祖宗,你要动真格的?” “蛛仙子!”龙妹口吐人言,“你就等着瞧吧!”它举起长脚敲打腹部,好比敲打铜鼓,发出洪亮的响声。 五色巨蛛踏着鼓点,绕着方非跳起圆舞。它们横来横去,比箭还快,间或轻盈一跳,凌空旋转两圈。 蛛网连连震劫,细细的柔丝发出琴弦似的颤响。随着鼓声变快,巨蛛疯转起来,转到后来,只剩下一团光亮,好似五片绚丽的花瓣,拥着一个居中的少年。 白蜘蛛受了感染,吱吱尖叫,躁动不安,惹得蛛网摇来晃去,蛛仙子忍不住抬头呵斥:“白脚儿,不关你的事儿!”白蛛咕侬两声,这才安静下来。 巨蛛越转越快,方非瞧得头晕眼花,心想红尘里的蛮子吃人以前,总要载歌载舞地感激鬼神,料想这蜘蛛怪也不例外。正在心惊肉跳,鼓声一顿,龙蛛发出一声长叫,巨蛛们纷纷停下,嗖嗖嗖喷出五缕细丝。 这些蛛丝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更细更韧,笼着一抹淡淡的云气。云气颜色各异一一“火月亮”浅红、“金盆子”淡金、“团光球”流光闪电、“水漩涡”水色清浅;“青精饭”初看好似嫩叶,细看又像是淡淡的绿烟。 龙蛛张开大嘴,吐出一缕柔丝,丝线若有若无,与其说是一缕蛛丝,不如说是一道光线。它舒展长腿,分别挽住六条丝线,如同编织毛衣,一会儿横缠,一会儿竖织,一会儿伸出尾巴,捋一捋纷繁复杂的条理,一会儿又张开巨口,喷吐出光白雪亮的云气。 老龙蛛牵丝扯线,快得不可思议。方非在蛛腿间转来转去,时上时上,忽左忽右,只觉头晕目眩,十分烦闷恶心。五色巨蛛尖声怪叫,大身子一起一伏,就像五个毛线团儿,任由老龙蛛予取予求,光亮的细丝从腹下飞卷而出,仿佛无穷无尽。 洞窟里静得出奇,最吵闹的人也忘了出声,最渊博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连蛛仙子也停下棒针,一脸的茫然惊疑。 不一会儿,方非通身上下缠满了蛛丝,没有四肢,也不见口鼻,只有间或抽搐一下,还可看出一丝生气。 “蛛仙子!”龙蛛发出刺耳的尖叫,“轮到你了!” “呵。”蛛仙子冷笑一声,“你这个老祖宗,还真会支使人。”她举起符笔,冲方非轻轻一挥,一道青光闪过,度者的身上燃起一片冷焰。 “老祖宗!”蛛仙子一面行法,一面发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是秘密。”龙蛛顺着蛛丝,一道烟爬上洞顶。五只巨蛛趴在原地,呼哧哧大喘粗气,偌大的身子,这时缩小了一半。 一股冷流淌过全身,方非忽地有了知觉,身上的青焰幽幽燃尽,蛛网的粘力也突然消失。恍若噩梦惊醒,他出了一身透汗,身子顺着蛛丝滑下,轻轻地落回地面。洞中一片沉寂,众人的目光汇集过来,一片嗡嗡声连绵响起,直到化为了一片惊呼。 方非掉头望去,镜中站了一个人影。这人通身上下,笼着一层丝衣,看似冰雪晶莹,可又一团混沌;看似无色透明,可是迎光一照,又会泛起七彩的涟漪。丝衣外面,还有一重奇妙的物质,如烟似雾,伸手一撩,就会从指缝间悄悄地溜走。 “这是我吗?”方非站在镜子前面,几乎不敢相信。 “龙蛛羽衣,三千点金!”蛛仙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请付账!” 方非挨了一记闷棍,张口结舌地瞪着女子。蛛仙子又说:“怎么?没带现款,用灵宝珠划账也行!”白蜘蛛垂下一面通灵镜,蛛仙子瞅了瞅镜子,“小子,把你的灵宝珠给我!” “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我,我没钱!” “没钱?”蛛仙子恶狠狠瞪着少年,“想穿霸王衣?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 “我还给你好了。”方非伸手去脱衣服,手指一摸,羽衣忽又消失,一根蛛丝也没捞到,可他手一离身,羽衣又好端端穿在那儿。 连脱几次,都是一样,羽衣跟他捉起了迷藏,他来它就去,他去它就来,不管怎么使劲,就是脱不下来。方非急得快要哭了,周围的人见他模样滑稽,全都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蛛仙子怒气冲天,“都滚出去,今天打烊了!”符笔一挥,几道闪电落在众人面前。观众又惊又怒,纷纷破口叫骂:“疯婆子,你吃错药了吗?” “叫你骂!”蛛仙子一挥笔,这下子落下几百道闪电,吓得众人掉头就跑。黑衣女不依不饶,连发雷火,追着人群乱打。 方非想要趁乱溜走,冷不防眼前白光一闪,一道闪电射到脚前。蛛仙子厉声叫高叫:“你逃来试试?” 方非吓得不敢动弹,眼看人群走光,跟着轰隆一声,闸门落了下来。四周的蛛丝发出淡淡的白光,洞中半明半暗,地上如同抹了一层银霜。 “简伯伯走了,申阿姨走了?”方非望着空荡荡的洞窟,眼鼻一阵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哼!”蛛仙子的声音就在身后,“原来是个好哭的娃儿!” 方非一抹眼泪,转过身去。白蜘蛛吐长蛛丝,黑衣女的双脚已落地。这么一来,双方正面相对,女子的眼睛锐如钢针,扎得方非心慌意乱,他大声说道:“我没哭……” “哼,一个丑兮兮的娃娃,瞎充什么好汉?”蛛仙子低头又织毛衣,“丑娃儿,我该怎么收拾你呢?剁碎了喂蜘蛛怎么样?要不然,哼,剥了皮做灯笼也行……”听这调调,敢情是进了孙二娘的黑店,方非周身发冷,望着几只巨蛛,牙关得得直响。 “蛛仙子!”龙蛛的声音高高传来,“你别找他的茬!” “闭嘴!”蛛仙子瞪着上方,“这儿我说了算!”龙蛛沉献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老祖宗!”蛛仙子皱了皱眉头,“你给他织衣,究竟是什么原因? “唉!”龙蛛叹气说,“你和我们一起也快三十年了,难道还不明白?蜘蛛做事只凭本能,从来不追求原因。” “本能。”蛛仙子停下棒针,“难道说,你本能感觉到了什么?” “没错!”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龙蛛顿了顿,“我只知道,非如此不可!” “呸,什么话?说了等于没说!” “小气的女人!”龙蛛嘎嘎怪叫,“你怀疑蜘蛛撒谎吗?我们没有道者强大,可比你们诚实得多……” “行了行了,又给自己贴金。”蛛仙子收起棒针,变戏法儿似得拿出一张大纸,“丑娃儿,给我写张欠条。你欠我三千点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气女人……”,龙蛛嘀嘀咕咕。 “老祖宗,闭上你的嘴!”蛛仙子又瞪方非,“写呀!” 方非只好说:“怎么写?”蛛仙子两眼一翻:“当然是用笔了!”少年悻悻拿出笔来,蛛仙子看见星拂,眼种微微一变,跟着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你写--兹欠牵丝洞蛛仙子三干点金,按月利滚利两成利息。无论何时何地,债主都有权追讨欠款。三年以内,务必连本带利全部偿清。要不然,本人甘受债主最严厉的惩罚。咯,这儿签名字,下面写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元气涌出笔端,留下了一片青莹莹的字迹,仿佛透过纸背、永不磨灭。 “这不就成了吗?”蛛仙子扬起那纸,吹了口气,“老祖宗,你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小度者哇……”龙蛛哀哀叫唤“我可害惨你啦!” 蛛仙子得意洋洋,忽见方非呆站不动,脸色一沉,“还不走?等着喂蜘蛛吗?” 方非脑子迷糊:“我、我打哪儿出去?” “大门边有扇小门,推开就是了!” 到了街上,已近黄昏。方非站在街边,茫然四顾,心头糊里糊涂,恍若再世为人。 “方非!”左近传来叫喊,方非掉头一看,简氏一家站在洞边,自己看来看去,居然没有发现。 “方非!”不待他开口,简怀鲁苦笑说,“你一定埋怨我们没有帮你。可你知道吗,震旦里面,这个蛛仙子出了名的难缠。第一法力高强,把我们统统算上,怕也不是她的对手;第二性子古怪,处处跟人反着来,如果硬来,她必定誓死将你扣住,可要顺着她来,说不定又把你放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劝说大家在外面候着,怎么样,她没刁难你吧?” 方非愁眉苦脸,略略说了欠条的事,申田田一听,火冒三丈:“什么?三年三千点金,去抢猫鬼钱庄还差不多。这个蜘蛛女,实在不像话!我去她理论理论。”说着就要砸门,简怀鲁好歹把她劝住,说什么拖一时算一时,将来的事慢慢再说。 简容盯着方非,满脸妒忌:“他一个甲士,穿什么羽衣?哼,我也要一件羽衣。”简怀鲁只好跟他解释,他还小,如今买了羽表,将来个子长大,岂非就穿不了啦。 简真折腾半天,只捞到了一件“火豕甲”,心里已很气闷,方非好事天降,居然得到了一件举世罕有的龙蛛羽衣,尽管欠了债,将来抽空子一逃,蛛仙子又上哪儿去找他。这小度者占了好大的便宜,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 大个儿的心里怨天尤人,眼 第 35 章节 里瞅着龙蛛羽衣,对方非的气恼又添了一层。 回到玄冥城,夜幕落下,华灯初上,道路两旁挑着震旦惯见的符灯。雪白的符纸上,写满了“长明符”的符文。只因是纸,所以折成了种种形状,圆的方的,宽的扁的,飞禽走兽无所不有。纸上的符字在白天汲足了光亮,到了夜间散发出来,与灯下的“镜花符”交相辉映,恍若七色宝石遍撒世界,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成群的符灯飞上高天,道者们从灯间飞过,羽衣流光,长发飘风,带起的气流将符灯轻轻推开,可当他们飘然过去,身后的灯光又徐徐合拢。漫天的灯光就像是一条不灭的星河,日复一日,蜿蜒流淌,河里徜徉着斑斓的鱼儿,它们来来去去、寻寻觅觅、兴兴头头、力争上游,直到筋疲力尽,坠入黑暗的沉沙,带着不甘与落寞,和光同尘地默默死去。 夜神眼从四神山的后面升起来了。四轮莹白圆光,攀上了神山的顶端,四神的雕像玲珑嵌空,站在圆光中央,宛如奥妙的幻影。 清光洒向人间,给浑天城投下了四条幽幽淡淡的影子,这当儿,真月亮还在浮羽山的后面,含羞带怯,半遮半掩,支离站在山顶,俯瞰茫茫尘世,老阿珑张开神妙的慧眼,正在窥探星空的奥秘。 五轮明月各领一方,好似群雄逐鹿,经略长天。这一场角逐,直到真月亮升到天项,才能分出一个高下。那时间,衪跃马虚空,高不可攀,四轮假月这才虚心下气、认小伏低,团团围成一圈,叩拜它们的君王。 回到会馆,拍面撞上了禹封城父女,简怀鲁开口就笑:“老甲鱼,你猜我今天遇上谁了?” “谁啊?不会是皇师利吧?”老甲鱼一脸困惑,不住打量方非。 “呸,乌鸦嘴!我遇上两个女的,都是你们苍龙的旧人。” “嗐,你知道我心眼儿少,别跟我兜圈子!” “一个是天无吝的女儿,我看小姑娘十分落魄;另一个是蛛仙子,她和天无吝同为伏太因手下的大将。伏太因死后,她也失踪了好些年,今天居然到了添翼大街,带了一帮老蜘蛛开新店。你看,这孩子穿的就是龙蛛羽衣!” “哼!”禹封城凑近方非,小声咕浓,“我就看着眼熟,果然是老龙蛛的手笔。” “怎么样?你不去会会她?” “免了!”禹封城连连摇头,“那个黑寡妇,我可惹不起。” “哈!”简怀鲁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男人才懂的暗示,“怕她吃了你?” “呸。”禹封城面皮一红,“你不知道,我欠了她一笔小款子。唉,就那婆娘的脾气,催起债来比猫鬼还狠。我叫她逮住,还不给活活治死?不过,我瞧这帮老人里面,数她胆子最大,她来玉京,必有名堂……” 禹封城说到这儿,忽见众人盯着方非一脸同情。后者的脸色隐隐发黑。老甲士心念一动,冲口而土“哎呀,小度者,你不会欠了黑寡妇的债吧? 方非沮丧点头,禹封城忙问详情。方非说一句,禹封城就叫一声,等到说完,他深深望着方非,发出了一声浩叹。 “你可欠了一笔阎王债啊!”禹封城的腔调意味深长,“没准儿这是黑寡妇和老龙蛛的双簧戏。你写了这张欠条,这辈子就算毁了。三千点金,按月利滚利两成,三年算下来,就是、就是……”老甲士心眼太少,做不了这种高人一等的心算,于是大声嚷嚷,“笑笑,快来算算!” 禹笑笑默了默,回答:“七百八十倍还多!” “什么?”方非惊叫起来。 “三千乘以七百八,多少?”禹封城又问。 “二百三十四万。” 方非应声一抖,脸上失去血色。 起初,大伙儿只当三千点金还了就完,万不料竟是利滚利的高利贷,这一下不无骇然。简怀鲁忍不住咕侬:“这下子可糟了。” 申田田大怒:“这个蜘蛛女,她要讹诈,也该找个有钱人啊?怎么找了个不名一文的小孩子?” “黑寡妇什么都干得出来!”禹封城神色悻悻,“喂,小度者,你的点化人很有钱吗……” 方非心里乱糟槽的,禹封城的话到他的耳边,只是嗡嗡乱响,又隐约听见申田田贵怪简怀鲁,说当时要不丢下方非,他也不会写下那样的欠条,这欠条活脱脱就是一道九鬼催命符,这孩子的后半生算是毁了。 简怀鲁默不作声,心里也很懊悔,简真却摆出一副先知嘴脸:“我就说了吧,他看了水巨灵的哭脸,一定要倒大霉!” “咦!”简真一出声,禹封城留意到了他手里的大箱子,“小真哥,你买了金狻甲啦?” “小真哥”在那儿神气活现,一听这话,仿佛挨了刀的皮球,眼看着瘪塌下去。他心慌慌,脸红红,嘟嚷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禹封城正觉奇怪,忽听简容呵呵轻笑:“哥哥要变猪,哥哥要变野猪。”老甲鱼一转念头,失声大叫“哎哟,你不会买了火豕甲吧?” 简真低下头,一张脸快要贴到胸脯上面。禹氏父女见他模样,更加确信无疑,禹封城发出一阵狂笑,禹笑笑一向娴静,这时也忍不住捂了嘴吧,笑得花枝乱颤。 大个儿又羞又气,大身子一阵发抖,恨不得马上来场末日浩劫,大伙儿混个同归于尽。 “小真!”申田田骂完丈夫,忽又掉转了炮口,“这甲是买了,还有两天报名,报名以前,你给我练到人甲合一,要不然,哼……” “两天?”简真的眼前一阵晕眩。 “没事儿!”禹封城亲亲热热地搂住他,“有老叔我呢,人甲合一,也没什么难的!三天,哼,轻轻松松。变猪?变猪怕什么,已经变了猪,呵,那就做一头好猪吧……”老甲鱼倒是好心好意,可是听了这一席话,大个儿恨不得把他活活掐死。 夜色已深,禹氏父女返回会馆。临走前,禹封城对申田田拍了胸脯,要把简真调教成一头好猪。禹笑笑这次没带鸟笼,简容忍不住问:“笑笑姐,你的笼子里装了什么?” 禹笑笑眨眼直笑“你那么聪明,不妨猜猜看!”简容受了吹捧,只好歪头苦想,等他还过神来,禹笑笑已经走得远了。 方非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吃的饭、怎么进的屋,扑到床上,神志清醒了一会儿,接下来,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见到了燕眉,少女冲他微笑。方非战战兢兢,说了欠债的事情。还没说完,燕眉脸一沉,转身就走,方非心头着急,追上去拍她肩膀,谁知少女转过头来,却是蛛仙子的面孔,美妇人笑嘻嘻地问:“丑娃儿,你打算还钱了吗?” 这一下,方非全醒了。他一坐而起,只听一阵幽幽的哭泣,转眼一看,简真的肩膀一耸一耸--大个儿抽抽搭搭,正在梦中哭得起劲。 “我才不要做猪……”简真一面痛哭,一面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但这是不可能的! 次日一早,禹封城父女就来了,大伙租了一间修炼室,临阵磨枪,现抱佛脚。禹封城训练简真,禹笑笑向简怀鲁讨教。简真不肯叫别人看见他的变相,施法封闭了大门。简容使劲儿拍门,也没能瞧上一眼。可惜大个儿百密一疏,记得关门,却忘了消音,方非几次路过,都能听见里面响亮的猪叫声。 他躺在房中无所事事。申田田见他意气消沉,心里暗暗着急,这一天,她推门进来:“方非,我们要去报名,你去不去?” 方非想说不去,申田田又说:“报过了名,接连四天,小真和笑笑都不在家!” “为什么?”方非一愣。 八非天试要考五天,前四天,所有的考生都要与外隔绝。家长亲友,全都不许见面!“ 方非心想;简真毕竟救了他的命,考场如战场,不送他一程也说不过去,想到这儿说:“好哇,我去送送简真。”、'申田田有意让他出去散心,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下了楼,众人已在门前等候。简真空着两手,装甲的箱子不见踪影,他站在那儿挺胸凹肚,见了方非,两眼一翻,大鼻孔朝着天上。方非心里一阵窝火,恨不得一把揪过,狠狠给他两拳。 【赶考】 报名、考试并在一处,都在浮羽山下的天试院。 浮羽山地处东南,夹在勾芒、朱明两山之间,比起四神山高出一截。山体湛蓝如洗,几与长天一色,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形如吉光片羽,飘然与云相逐。 方非极目望去,山顶立着两座雕像。一大一小,小的是一个山都,背负短剑,仰望天弯,大的是一个老者,体格高旷,穿了一袭长衫。 “这个山都,大约就是神眼阿珑;这个老人么,应该就是支离邪吧!”正想着,前方翠云接瓦,苍树飞檐,古意渐渐浓郁,比起玉京的景象,仿佛时光正在倒流。 两座白玉华表拔地耸起,人流穿过华表,涌入了一个广场。天上啸响连连,不时有人乘法器落下。 一群人在华表前下了车,还没站定,忽听有人高叫:“哟,巧得很呐!”声音尖锐嘶哑,夹杂了无比的怨毒。 禹封城应声一抖,转过头去,眼里迸出两道凶光。 不远处,一家三口正从幻神车里出来。居前的是个中年男子,头发花白,面庞颜尖,左颊一块老大的伤疤,血红刺眼,蜿蜒扭曲,右边的耳朵白得晃眼,与周围的皮肤很不相称。 两个男的面对着面,四只眼睛喷射毒火。那女人慌忙上来,她生得秀丽白皙,几乎看不出年纪。女人拉那男子,男子一甩手,将她掀了个趔趄。 “天狱的看守太失职了。'男子尖声高叫,”畜生就该关它一辈子!“ “你在说谁啊?”禹封城毗牙一笑,“你要去了天狱,那个地方才叫名副其实。” “老甲鱼,'我真想给你放放血!” “机会多得是!”禹封城怪腔怪调地说,“宫子难,你的假耳朵做得不错嘛!哪个大夫做的?他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哇!” 宫子难下意识摸了摸那只白惨惨的耳朵,眼里透出一股狂怒。他一抖手,笔锋伸出袖外。简氏夫妇各上一步,分别站在禹封城左右。 “子难!算啦……”女人细声细气的还没说完,宫子难一拧身,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女人后退两步,左边的脸颊眼看肿了起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她呆呆站在那儿,哆嗦一下,眼里透出一丝惨笑。 禹封城将身一躬,作势蹿出,却被申田田死死按住,简怀鲁在他耳边低语:“老甲鱼,别上当。他想诱你先动手,好把你送回夫狱去。 禹封城活是一头困兽,面皮发紫,鼻孔大张,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 宫子难盯他一会儿,又瞧了瞧简氏夫妇,目光一转,落在禹笑笑身上,他狞笑一声:“小甲鱼也来考试吗?哼,就你那个木瓜脑子,也想考进八非学宫?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宫子难,把你的狗眼挪开!”禹封城大吼一声,眉间透出一股戾气。 禹笑笑稍一畏缩,忽地将身一挺,笑着说:“宫叔叔,你可真会说话,无怪有人说,宫家养的木瓜都顶了一张嘴。” “胡扯!”宫子难吐了一口浓痰,“我们家从来不养木瓜。” “当然!”禹笑笑微微一笑,“你们家只养呆瓜嘛!” “好呆瓜!”禹封城大拇指一跷,“宫子难,你通身是嘴,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呆、呆、呆的瓜。我禹封城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宫子难脸也气白了,这时一个少年上前说“老爸,还报不报名啊?”他身穿银白羽衣,跟宫子难活是一个模样,两只眼睛鬼鬼祟祟,只在众人身上打转。 宫子难迟疑一下,恶狠狠扫了众人一眼,带着少年怒冲冲去了。那女人深深看了禹笑笑一眼,又瞧了瞧禹封城,一低头,转身就走。 “葛笑兰!”申田田大叫,“这样的日子,你过得高兴吗?” 女人身子一颤,步子加快,顷刻走得不见踪影。 众人目送她背影消失,心中的滋味各式各样。禹笑笑眼眶一红,扑进父亲怀里闷声大哭。禹封城神色黯淡,拍着她的肩膀:“好孩子,别哭,有爸爸在,谁也别想欺负你。走,咱们报名去,考进八非学宫,叫那狗畜生开开眼!” 禹笑笑抹去眼泪,使劲儿点了点头,挽起父亲手臂,大踏步走向广场。 广场的尽头开了八道大门,直通后方的“天试院”。门前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两侧,陈列了一排大的店铺,有卖符笔的,有卖飞行法器的,还有卖羽衣宝甲的。除去这些正正经经的铺子,另有许多零星小贩,在人群中蹿来蹿去,做着一些奥妙的买卖。 方非走在压尾,一不留神,叫一个小贩扯到旁边。那贩子神神秘秘,冲他连连眨眼:“要灵通自写笔吗?”一面左顾右盼,一面从兜里抽出来一支符笔,“这可是一位天道者造的哟,什么定式都能写。你只消握着,它自个儿就能把定式写完。怎么样?给你打八折,三十点金……” 方非只觉头痛,转身要走,小贩扯住他不放:“二十点金怎么样,唉,十五点呢?要不这个,无影透视眼镜,看到的人都跟水晶似的,后面怎么做,呵呵,不用我教了你吧?十点金,只要十点金……好吧,再看这个,元气增强手套,又轻又薄,跟你的皮肤一个样,很便宜,五点金就行。还有这个,飞行导引符,再难的障碍也能轻松通过,我跟你投缘,十个卖你十点金吧?怎么,还嫌贵啊?那买这个,电光益神丸,这颗透明的,吃了记得住所有的定式,这颗蓝色的,一旦吃下去,哼,什么问题也难不倒你……” 方非浑身冒汗,连说自己不来考试,小贩压根儿不信。正在纠缠不清,小贩忽地放开方非,把那堆鸡零狗碎揣进兜里,然后抱起两手,就像个没事人儿大吹口哨。方非心里奇怪,抬头一看,两个巡天士板着脸掠空飞过,忽地向下一冲,从人堆里揪出一个人来,那人哇哇惨叫,身上的杂物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小贩望着那位同行,一脸的幸灾乐祸。方非趁机将他摆脱,可是转眼一瞧,人山人海,其他人已经不知去向。方非心想众人报了名总要出来,去华表那边等也一样。 走到华表下面,还没站定,忽听有人 第 36 章节 大叫:“嗐,你的传书吗?”方非站着不动,那人扯着嗓子又叫一声:“那个没长耳朵的度者,这是你的传书吗?” 方非一惊回头,只见一个少年道者,眉长入鬓,清瘦俊秀,身穿水墨羽衣,身背淡金飞剑。 “你叫我?”方非望着那人,不胜诧异。 “不叫你叫谁?那个是你的吗?”小道者一扬手,指着空中一把金灿灿的小剑,长不过三寸,剑尖指着方非。 “这是什么?”方非不胜奇怪。 “你连这都不认识?呵,你的点化人也太不称职了。”小道者眨了眨眼,“这纸剑传书。喏,要是你的传书,把手一摊开,马上就能收到。” 方非望着那口小剑,心底大生迷惑:“谁给我这个?简伯伯?申阿姨?”想着把手摊开,咻,小剑飘落手心。 “果然是你的?”小道者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忽听远处有人叫喊:“小晏!”小道者回头答应一声,对方非说:“我妈叫我呢!” “再见。”方非说。 “小度者!”小道者转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非!” “方非?”小道者笑了笑,“好,我记下了。我叫屈晏,小度者,考试颐利。”方非本想说我不考试,还没出口,小道者快步离开,跟一个紫衣裳的女道者会和。 方非低头看去,小剑金光褪去,露出了一把轻薄的纸剑,正想拆开,纸剑刷刷刷自行摊开,变得四四方方,上面写了一行青色的小字-- 想见到雷车后面的人吗?哪就来考八非学宫吧! 知情人甲 方非浑身一抖,还没明白过来,信笺向内一缩,砰地炸成一堆粉末。 他大吃一惊,伸手去捉,可只握住几片纸屑。他呆在那儿,忘了动弹,脑子里除了那一行青字,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人潮汹涌,来来去去。方非站了一会儿,随着人流向前拥去,他的心里紧张焦虑,可又无能为力,似有许多事情要做,可又不知从何做起。 他走了几步,眼前一亮--一个少女站在远处,皱着眉头东张西望,仿佛冲天的孤鹤,一种别样神气让她脱颖而出,站在多少人里,也是一样的醒目。 方非病急乱投医,鬼使神差地上前招呼:“你、你好!” 少女一转身,冷幽幽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审视一头熊、一只灌,瞧得方非毛骨悚然。少女瞧了片刻,皱眉说“你叫我?” 方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倏忽……” “倏忽塔!”少女脸一沉,“我可没去过倏忽塔。” “你不是买过剑吗?” “小子!”少女凑上前来,牙缝里迸出字句,“再说一次,我可没去过倏忽塔!” “可是……”度者老不开窍,“那天在镜子前面……” 少女断然说:“还有别的事儿吗?我可不想跟人聊天!” “我、我……”方非苦恼极了,“我刚从红尘来,不知道要考八非学宫,怎么、怎么才能报名?” “你也要考八非学宫?”少女看他一眼,似乎有点儿诧异。 方非面红耳赤,点了点头。少女想了想说:“跟我来!”快步走在前面,方非松了口气,匆忙跟了上去。 少女步子轻快,在人群里蝴蝶穿花、绕来绕去,方非几乎跟丢。好在她的衣服醒目,一片浅蓝色衣角忽隐忽现,始终不被人群湮没。 走到广场东南角,少女在一座古屋前停下,屋里横放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两余男道者正在闲聊。 “两份报名表!”少女说。 两人望着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一个年轻道者说:“嗐,你是不是姓天?”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给我两份表。” “一人一份。”另一个中年道者说。 少女翘起拇指,点了点后面的方非“他是不是人?” 中年道者咕咕哝哝,抽出两张粉色大纸。少女接过,一张递给方非:“按表格填。” “用符笔吗?”方非问道。 少女冷冷地不加理睬,抽出一支白管银锋的符笔,刷刷刷地填写起来。 方非抽出笔来,打量表格,忽听年轻道者吹了一声口哨,大声说:“哎,快来看,这不是星拂笔吗?” 少女应声掉头,盯着那支星拂,眼里透出一丝惊讶。中年道者却扁了扁嘴:“少址淡,这是仿造的赝品,真正的星拂,哼,早就失传了。” “仿得还挺像。”年轻道者笑问,“小度者,这笔打哪儿来的?” “山都森林。”方非头也不抬。 “哈……”年轻人放声大笑,“你还真逗!山都森林,我还琢磨宫呢。可惜是鹰品,真的倒也好了。星云合璧是个大新闻,报到玉京通灵台,很可以换几个子儿花花。” “死了这条心吧!”中年人懒洋洋地说,“有这种好事情,轮也轮不到你。” 方非填完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他老老实实,填了红尘某国某市;道者种类,他填了苍龙,正往下看,忽听少女说:“慢着,你是羽士还是甲士?” “我是……”方非本想说“甲士”,可又想起简真说过,道者大多瞧不起甲士,少女对他神情冷淡,如果知道他是甲士,还不知道怎样轻蔑呢?再说他没有铠甲,只有尺木,尽管摔了多次,试剑镜也没照出飞剑,可是方非心底深处,还是渴望成为羽士,对于甲士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抗拒。 也许心血来潮,也许虚荣作祟,方非面对少女,“甲士”两字到了嘴边,变成了:“我是羽士!”话一出口,他的耳根一阵发烫。 “你该是甲士吧?”少女瞅了尺木一眼,似乎有些困惑,“算了,随便你。不过,道者种类这一栏,苍龙后面,还要添上羽士或甲士。” 方非硬着头皮,补上“羽士”两字。到了在世近亲一栏,他空着没填,斜眼一瞥,少女这一栏也是空白,不觉心想:“她也是个孤儿?” “不对吧!”年轻道者又凑上来,冲着少女嬉皮笑脸,“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少女抬起头来,两眼出火:“他前两天刚刚死了!”年轻道者给她盯得打了个突,仓皇缩回头去。 “她的哥哥刚去世?”方非又震惊,又同情。 少女填完了表,对方非说:“看到那边的八道大门了吗?随便挑一道,交上表格,就能报名!” “谢谢……”方非还没说完,少女转身走了。 门前排着长长的人龙。望着黑压压的人头,方非只觉前途渺茫,他就像一个瞎眼的船夫,驾了一叶纸糊的小船,冒着惊涛骇浪,驶入了莫测的大海。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海风在耳边呜呜吹响,纸船儿在水里冲来撞去,无望地等待最后一击。 就算覆没在即,他也不得不去!“雷车后面的人”是谁?方非的心里十分清楚,为了见她,就算是万丈深渊,他也只好叹息一声,纵身跳了下去。 大门越来越近,活是太岁的大嘴,将报名者一个个吞了进去。方非随着队伍向前,眼前恍惚不定,两耳嗡嗡乱响,看不见,听不清,直到有人一声锐喝:“嗐,把表给我!” 方非一抬眼,吃惊地发现,他已走到大门前面。一个男道者手拽表格,脸上挂着莫名惊怒。 方非慌忙松手,那人夺过表去,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是度者?” “啊!” “第几次考试。” “第,第一次。” 男道者一皱眉头:“查他的年龄。”一个女道者走上前来,扬起符笔,扫出一片红光,红光照在身上,方非筋骨肌肤,全都透明如水。 “骨龄十五岁九个月二十九天,血龄十五岁四个月零八天,魂龄十五岁一个月零八天。”女道者顿了顿,“都没超过十六岁!” 男道者神情困惑,盯着表格看了又看:“有度者参加八非天试的先例吗?” 女道者招来一面通灵镜:“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 女道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现行法令禁止度者参试吗?” “似乎没有!” “似乎?活见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女道者又查了一下通灵镜,“没有这样的法令。” 男道者皱了一下眉头,拈起一方白玉大印,通地戳在表上,白光一闪,报名表消失了,大印挪开,下面多了一块淡青色的玉牌。 “你住巳辰楼三十六号!”男道者递过玉牌,“这是你的房牌,也是你的考号。申时前入住,否则当成弃权。除了考生,任何无关人等,不得进入天试院,除了符笔、飞剑和羽衣,一切法器不许带入天试院,违者以舞弊论处!” 方非接过玉牌,忽听有人叫唤,一回头,简氏夫妇带着简容,与禹封城匆匆赶来,申田田张口就说“方非,你怎么在这儿?叫我们好找……”忽见少年手上玉牌,不由两眼圆睁,“什么?你也报了名?” 方非苦着脸说“简伯伯、申阿姨,我也说不清,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考进八非学宫!” 众人面面相觑,申田田气得大叫:“开什么笑?你连飞剑是什么造的也不知道,考进八非学宫?根本是在做梦!你当别的人都是一窍不通的傻瓜吗?别人十多年的苦学,还赶不上你几天的工夫吗?” 非给她训得抬不起头,禹封城却说:“女狼神,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年轻人就要敢想敢做。考一考又怎么样?又不会少一层皮。大不了连吃四个零蛋,我记得就有这样的人!那家伙近来挺有名,年轻人都很喜欢他。” “不是年轻人,是好逸恶劳的年轻人!”申田田凶巴巴地纠正,“反正我不同意他现在去考,给我调教两年,兴许还有一点儿指望。” “再过两年,他就十七岁了。”简怀鲁轻轻摇头,“十六岁一过,想考也不行了!”他伸手按住方非的肩膀,定定看他时许,“也许这是天意。好吧,方非,尽你的力就行。” 方非呆了呆,留下魅剑,只带了星拂和尺木,转身跨进了天试院的大门。 巳辰楼离门不远,方非很快找到住处。房间极尽简单,只有两张板床、一个小小的盟洗室。 他身心疲惫,躺在一张床上,望着屋顶发呆。想来想去,那道传书万分蹊跷--“知情人甲”是谁?纸上的字是元气写的,动笔的是一个苍龙人。这个苍龙人又怎么知道燕眉的下落?还有,燕眉站在雷车后面,这件事除了红尘里的人,就只有魔徒知道…… 忽听有人敲门,方非起身一看,一个少年正向屋里张望。他一瞅手上房牌,又看了看门上的数字“三十六号?没错!”走进房间,背包向床上一扔,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他一身银白羽衣,肩头上点缀了几片乌沉沉的鸟羽,身子不高偏瘦,眸子转来转去,透着一股子娘气。 “你好!”方非招呼室友。少年冷冷不答,打量他一会儿,扁嘴说:“你是个度者?”方非苦笑起来,来震旦这么久,他的身份人人皆知,别人的身份,他总是不清不楚。 “白虎太叔阳!”少年扬起下巴,伸出右手,看那神气,就像施舍给某个乞丐。 方非愣了一下,还是礼貌伸手:“苍龙方非!” “你是羽士?”太叔阳一努嘴,“那个是尺木吧?有意思,有人带一根龙骨头来考试。”说到“龙骨头”三个字,他嘴巴一歪,刻意加重了语气。方非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看这个!”白虎人扯开背包,拽出一个金灿灿的飞轮,“这只太玄金轮,是我在'飞仙留步'买的,四万点金,也不算太贵……”他伸手一拨,轮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晦!”隔壁有人捶墙,“叫你个鬼啊?” “什么东西?”太叔阳怒视墙壁一眼,悻悻收起轮子,“喀,那个人,你的羽衣还过得去,在哪儿买的?” “牵丝洞!” “蛛羽衣?”太叔阳下识摸了摸肩头的黑羽,“我这件天罗羽衣五千点金,'凌霄阁'买的便宜货,哼,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瞅着方韭,蠢蠢欲动,想摸一摸龙蛛羽衣,方非目光冷淡,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虎人十分无聊,扭了两下身子:“这床板还真硬,哼,我平常只睡云床!” “云床?”方非一皱眉头。 “你连云床都不知道?”太叔阳白了方非一眼,“那床软软的,像是一团大云朵,没睡的时候,床在地上,一做梦就会飞到天上。要睡云床,先得有一间大卧室,这个小旮旯,连床脚都支不下!本来我妈说,要把云床搬到玉京来,可我爸不干,他这人老没意思了,这次从未央城来玉京,我们四个人坐一辆宝轮车,带一张云床,哼,轻轻松松!” 太叔阳说到这儿,忽觉对面的听众毫无反应,心中不快,扁起嘴巴咕哝一句:“小乡巴佬!” 方非听得清楚,心中一阵翻腾,盯了太叔阳一眼,好容易才压下怒气。 直到吃饭时间,两人再也没说一句。 饭厅坐落山根,相隔老远,也能望见阔大无边的宝顶,青琉璃的飞檐活是大鹏的双翼,苍黑色的门柱叫人渺小如蚁。 太叔阳一进大厅,就遇上了几个相识的考生。一群人抱成团,在那儿连说带笑,太叔阳不时冲着方非指点,其余的人发出张狂的怪笑。白虎人故意放大声音,方非站在远处,也能听见只言片语,到了太叔阳的嘴里,他又多了两个绰号--“啃骨头的狗”、“不知道云床的小乡巴佬”。 厅中摆了不少长桌坐椅。方非刚一坐下,一个青瓷盘破空飞来,里面盛了米饭,才落稳,又飞来一个白瓷盘,上面摊着浓腻喷香的烤肉一一这么一盘接着一盘,直到方非面前摆满。 菜肴丰盛可口,正用着,远处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孩子们,欢迎来到天试院。你们坐的地方,就是赫赫有名的四象殿。远古时代,道祖和四神曾在这儿用餐……” 方非极目望去,一个老者踏着飞轮悬空站立,因为相隔太远,容貌看不真切,老头儿风趣俏皮地说了下去-- “你们有的是久经风霜的老鸟,来过这儿不只一遭;有的却是刚刚离巢的雏鹰,还不明白所有的规矩。我在这儿要说上几句--八非天试,共考五科。前四科一气考完,每天一科,连考四天。第一天是炼气,地点在玄冥山房;第二天考定式,地点是勾芒禁 第 37 章节 室;第三天考羽化,地点在朱明火宅;第四天考天问,地点是蓦收金苑。四科考完,很遗憾,这里许多人都要离开,只有三百人可以留下,这些幸运儿将会登上黄榜,接受最后的天选。 “这四天中间,大家都要老老实实。询私舞弊是没有用的,天试院严密封锁,没有斗廷的特许,什么东西也不能进出这里,当然也包括家长们的好心肠!从古至今,天试里的舞弊法儿不下十万种,失败的数不胜数,成功的微乎其微,那些小花招顶好别用,幸运儿未必是你,失败者将永久禁试……呵,够了,我就说这么多,作为八非学宫的宫主,我们再次见面,希望是在那儿的水殿。喏,补上一句,没有伟大的皇师利,就没有这一次考试,让我们共同起立,向琢磨宫致敬,嗐,白王无上--” 老者举手放在头上,其余的考生也纷纷起立:“白王无上!” 周围人群林立,方非没有起身,稳稳坐在那儿,安心地吃他那份食儿。 目光纷纷射来,全都有些异样,只听那宫主呵呵一笑:“今年的异见者还不少啊。没关系,政见归政见,考试归考试。大家请用餐,祝各位好运!” 方非吃完了饭,刚要起身,忽觉有人拍肩,一回头,那人惊叫起来:“方非!真的是你?” 来人是禹笑笑。 “啊!”方非面皮发烫,“我、我也来考试。” 禹笑笑秀眼圆睁,不胜惊奇。这些日子两人交往不多,少女不知道方非的底细,她盯了度者一会儿,笑着说:“这儿的人也真多!要不是你刚才没有起身,我还看不见你呢!” “你呢?”方非盯着少女,“起身了吗?” “跟你一样。”少女淡淡一笑。 “简真呢?”方非问。 “他忙得很呢!”禹笑笑半讥半笑,向着远处一指,大个儿趴在那里,'正在埋头苦吃。 见了方非,简真的眼珠子差点儿蹦了出来,嘴里的饭菜几乎把他活活噎死。他喝了一大碗汤,总算顺过气来。 “不可能,这都是幻觉……”他伸出两只油手,使劲来抓方非,吓得小度者张皇后退。 “简真。”禹笑笑大不耐烦,“你别吃了,我们出去聊聊。” 简真天生害羞,见了女人就很惶恐,更甭说跟漂亮女孩说话。换了别人,休想把他从饭桌边拖开,可是禹笑笑一开口,他就有些吃不消了--大个儿唉声叹气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真是心如刀绞。 到了殿外,弄清缘由,大个儿立刻大呼小叫,那口气跟申田田一模一样:“开什么玩笑?你连飞剑是什么造的都不知道,也敢来参加八非天试?” “没关系!”禹笑笑满不在乎,“就算考不上,也不会死人!” 简真愤愤不平,指着方非大喝:“你这是浪费考试名额!” “得了吧!”禹笑酷似以父亲,喜欢抑强扶弱,“你也未必考得上!”大个儿听了这话,好似霜打了的茄子,登时蔫了下去,嘴里叽叽咕咕:“我拜玄冥的时候,石像可是转了左眼的……” 三人住处相近,于是结伴同行。简真还在惋惜丢下的美餐,禹笑笑却在沉思默想,极欲想个法儿,给方非恶补一下。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一想,只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补起了。 天已黑尽,真月亮跃上了浮羽山顶,叫支离邪笼在袖里把玩。假月亮四面放光,映照一切人物,都会留下四道影子,虚实参差,形影纠缠,映衬霜白的月光,活似夜色染成的花瓣。 前方路边,忽地闪出几条人影。三只吃了一惊,听对面声如洪钟:“好家伙,三个异见者,你们凑在一块儿,商量什么阴谋?” 简真吓了一跳,腾地内到禹笑笑后面,倒是方非沉得住气:“你是谁?” 来人哼了一声,纷纷走上前来,却是八个少年男子,大多身着银白羽衣,好几个的额上束了一道亮银色的头箍。 “白虎人!”禹笑笑心里咯瞪一下,符笔落到手心。刚才说话的是个高大少年,一身亮白短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他的脑门宽大,挺直的鼻梁下生了一张阔嘴,两道目光尤其凌厉,就像盯着羔羊的饿虎。 这是一个甲士!禹笑笑只看外表,就觉对方十分厉害。 “我是白虎司守拙。”高个子声音上扬,“我要知道,吃饭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起身?”他哼了一声,抬手一指,“胖子,你先说。” 无人应声,司守拙脸一沉:“躲在后面的胖子你哑巴了吗?” “你叫我?”简真有点儿吃惊,指着鼻尖,“我很胖吗?” “少废话!”司守拙把手一挥,“答我的话!” “这、这……”简真给人叫成胖子,心里又惊又气,“我妈说了,我要敢说'白王无上',做出那个手势,她就把我丢到无情海里去!” “你妈真不懂事。胖子,记好了,下次再不起身,我就把你丢到亡灵海去。”司守拙又指禹笑笑,“你呢?为什么不起身?” “因为皇师利是个混蛋!”禹笑笑答得干脆利落,对面的阵营里响起一阵咆哮声。 “很好!这答案有种。”司守拙面颊抖动,眼神更加阴沉。 禹笑笑哼了一声,心里飞快琢磨,敌强我弱,这困境如何摆脱。这时司守拙又指方非:“度者,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不起身,不向白王致敬?” 方非冷冷说:“白王是谁?” 对手全都变了脸色,司守拙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长啸。 “三对八!”禹笑笑暗暗心急,“哎哟,不对,是二对八,方非上不了阵……” 正想着,一个少年道者分开树丛,冲了出来,边跑边叫:“司守拙,司守拙……” “什么事?”司守拙皱起眉头,“米错,不是让你对付那个姓天的丫头吗?” “人,人……”米错脸涨通红,“全,全被打倒了。” “什么?”司守拙倒抽一口冷气,“一对八?” “两、两个照面,倒了七个!”米错连连喘气,“我跑得快,来,来报信!” “你跑得还真快!”司守拙两眼出火,“谁先动的手?” “这个,”米错扭捏一下,“我们还没说完,那女的只说了一句,就把兄弟们惹急了。” “什么话?” “她、她说:'一群狗,都滚开'。” “这是她的做派!”司守拙想了想,“她还在吗?” “我不知道!”米错使劲摇头。 “好!”司守拙抖擞精神,“我去会会她!”说到这儿,忽觉底气不足,补上一句,“你们……都跟我来!”一群人拔腿就走,倒把方非三个丢在一边。 禹笑笑一皱眉,轻声说:“我们也去!” “什么?”简真白了脸,“笑笑,你疯了吗?” “没听见吗?”禹笑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以多欺少,正在对付异见者!九个男的打一个女生,你也看得下去吗?” 简真一愣,方非说:“笑笑,我跟你去!”禹笑笑点了点头,简真迟疑了一下,也咕哝着跟了上来。 走了一程,忽听前面有人叫道:“起昏沉万物苏醒--”听声音是司守拙。禹笑笑心想敌强我弱,必要出其不意,于是向后面两人做了个噤声手势。三人伏下身子,拨开树丛,前方的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七个男生,或仰或伏,昏迷不醒。司守拙沉吟一会儿,举起符笔:“魂魄合气归丹元--” 一道白光闪过,地上人还是昏睡。白虎甲士不由脸色发青。米错支吾说:“要不然叫勤务?” “呸!”司守拙勃然大怒,“丢人还没丢到家吗?”他沉思一下,“把人背到我房里来。米错,你去找宇少主,这符法只有他能解得开。”众人七手八脚,将地上的同伴背了起来,越过小径,灰溜溜向西去了。 等白虎人走远,禹笑笑扑地笑出声来:“哎哟,这群蠢蛋,笑死我了。呵,那姓天的女孩儿是谁?我倒想见一见她。” 方非隐约猜到是谁,可又不敢断定,笑了笑,没有做声。简真却在那儿搓手跌脚:“何必呢?冤家宜解不宜结。” 禹笑笑瞅他一眼,冷冷说:“申阿姨听到这话,一定很失望吧!”简真变了脸色:“笑笑,你不会告我的状吧?” “我可没那闲工夫。”禹笑笑掉头就走。 方非回到卧室,太叔阳不在房中。过了半个钟头,白虎人才快快地回来,看了方非一眼,大骂一句“臭乡巴佬!”也不洗漱,倒头就睡。方非留意到他的衣裤上沾了泥巴,一转念恍然大悟:“对了,刚才昏倒的人里一定有他。” 两人各怀鬼胎,背对入睡。太叔阳睡惯了软乎乎的云床,叫这硬板床咯得连声哼哼,夜里翻来覆去,敲得床板梆梆作响,嘴里骂骂咧咧,连骂了二十多声“臭丫头”,又骂了十五六声“臭乡巴佬”,直到四更天后,才终于没了动静。 方非起床时,对面的床已经空了。他去洗脸,发现水管结了冰,一滴水也放不出来。方非心知肚明,太叔阳故意弄鬼,他叫姓天的女孩儿打倒,满腹怨气全向自己撒来,一想到还要跟这小子合住四天三夜,方非就觉浑身发冷。 天试院的北面是一片寒光湖,方圆百顷,水色冷碧。玄冥山房坐落在湖水的中央,一块巨大的墨玉雕环成山。假山中间凿空,拓出来一间静室。传说水神玄冥曾在这儿炼气,因为这个缘故,炼气的考室也设在了这里。 从湖岸到假山,横着两道莲桥,一道进山,一道出山。考生们都在南岸等候,点到名字,就踩着桥进入考室,考完以后,又从北岸离开。 三个朋友约好,结伴前往山房。可还没到湖边,又碰上了司守拙一伙。白虎人站成一个半圆,拦住了三人的去路。大个儿吓得发抖,两手扯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执勤的道者见势不对,远远叫喊:“干什么?谁敢闹事,马上取消考试资格!” 司守拙将手揣在兜里,笑眯眯地说:“温道师,我可什么也没做。用眼睛看人也有错吗?” “少来这一套!”温道师毗牙冷笑,“你们这些少爷,我还不清楚吗?别当昨晚的事我不知道,天试院里面,除了盟洗室,处处都有”天眼符“,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幸好昨天你们输了,真伤了那个女孩子,哼,你们还能呆在这儿才怪!” “嗐,吓吓她罢了!温道师,我爸说了,这次考完,请你上家里吃饭。” 温道师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挥手说:“少套近乎!这是八非天试,规矩都是道祖定下的,不要说你爹,就是白王来了,也得乖乖照办!” 司守拙脸色泛青,狠狠扫了三人一眼,领着一干打手,走到湖边儿去了。 不久开始唱名,考生鱼贯进入山房。有的愁眉苦脸进去,兴高采烈出来;有的愁眉苦脸进去,还是愁眉苦脸出来;也有人进去时趾高气扬,出来时却如斗败的公鸡。 “玄武简真!”叫声传来,大个儿应声一跳,跟着面如死灰,一步一颤地走向山房。看那神气模样,不像是上考场的学生,倒像是上杀场的猪羊。 “简真,别着慌!”禹笑笑大声高叫。 简真也不吱声,眼珠咕噜乱转。刚一上桥,他的身子忽地一晃,跟着哗啦一声掉进湖里。两个同伴吃了一惊,双双抢出,禹笑笑一边跑,一边举起符笔,叫声:“分江辟海!” 一声水响,简真裹了一团水花,手舞足蹈地跳了出来。有人赞了一声:“好个拯溺符!” 简真落回岸上,浑身湿透,哆哆嗦嗦。温道师赶上前来,神色狂怒:“谁干的?司守拙!” “嗐!”白虎人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 “钟离焘!”温道师旋风般转身,死盯着一个高个儿羽士。那人满不在乎地说:“温明,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我动手了?” “那么……”温道师手一指,“宫奇,一定是你?” “呸!”宫奇两眼上翻,“你放什么屁?我都不认得这个死胖子!” “我才不是胖子!”简真大吼一声,两只小眼瞪得滚圆,他恶狠狠扫过众人,一甩手,大踏步向假山走去。 禹笑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笑着说:“方非,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什么?”方非不解。 “刚才他那个样子,神经兮兮的,进了山房肯定不妙。这一下落水,倒叫他清醒了一半。我爸爸说过,简真最得意的就是炼气,其余三科都要靠这一科拉分。这一科又是开局,如果初战失利,照他的性子,后面三科也会跟着告负。如果这一科考好了,一顺百顺,说不定就能通过八非天试!” 少女一边说话,一面斜眼看去,远处的白虎考生,一个个流露出懊恼神气。禹笑笑心里好笑:“如果简真考入了八非学宫,这些蠢贼可是立了第一功!” 不久点到禹笑笑的名字,她向方非说:“我去了,你好运!” “你也好运!”方非望着禹笑笑消失在莲桥尽头,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孤独。 他呆呆坐下,望湖面发愣,过了一会儿,忽听有人叫“苍龙方非!”少年应声一颤,几乎忘了起身。 点名的道者大不耐烦,又叫一声:“方非,没来吗?下一个……” 方非忙说:“来了……”一边答,一边向湖心跑去,温道师守在桥边,见他慌慌张张,忍不住提醒:“跑慢些,又掉下去,哼,看谁再来救你?” 到了山房洞口,寒气扑面了涌来,方非伸手一扶墙壁,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玉壁冷得出奇,只是轻轻一碰,也几乎冻住了他的手指。 一条甬道直通山房,越往里走,寒气越浓。天光透过墨玉的山体,散射成七彩的炫光,乌黑角道里异彩纷呈,又瑰奇、又诡秘。 走了十多步,进入一座方形大厅,天顶上悬了一颗硕大的银珠,水银似的冷光,落在了一个齐腰高的大石盆上。 洞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子四十多岁,身着蓝衫,胖得十分离奇,身上的肥肉层层叠叠,坐在那儿,形同一座肉山;他的两眼半睁半闭.似乎在那打盹。 女子看不出年岁,一身云白羽衣,细眉弯弯,下领尖尖,脸颊白里透红,眸子明亮有神,通身清华高妙,看不出一丝俗气。 方非诚惶诚 第 38 章节 恐、弯腰行礼,女子笑着说:“第一次来吧?我叫云炼霞,这一位是山烂石道师。”胖子点了点头,却没睁眼。 “我、我叫方非。” “早听说有度者来考试,现在倒是见着了!”云炼霞抿嘴微笑,山烂石仍是点头。方非不由暗暗生疑--这胖子难道睡着了,正在梦里面和周公下棋。 “那么!”云炼霞拿起符笔,在一张纸上勾画两下,“我们开始吧!” 开始?方非的脑中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还有别的事吗?”云炼霞打量他说。 “没。”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怎么、怎么开始呢?” “什么?”云炼霞细眉一扬,盯着方非仔细打量,“你不知道怎么考试?”胖子还在点头,方非却觉浑身燥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云炼霞皱了皱眉,沉吟说:“好吧,你先把双手放入太玄池。” “太玄池?”方非还是摸不着头脑。女道师认真打量方非,直觉不是戏弄自己,这才说:“就是这个大石盆,你把手浸入水里。” 方非心想,这个盆子也能叫池,他上前一步,石盆里盛满清水,他定了定神,将手浸入水里。 盆水温热,方非只觉身子一空,元气顺着双手流入盆中。一眨眼,满盆的清水变成了悦目的天青色。 “咦!”云炼霞轻叫一声,叫声出口,胖子倏了地张开双狠,眸子紫黑发亮,像是热奶油上嵌了两颗葡萄。他盯着盆中,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抬起目光,在方非的脸上转了一转,少年的脸上似有电流扫过,一阵酥麻流遍全身。 云炼霞定了定神,看了胖子一眼:“山道师,你看怎么样?” “三甲,满分!”山烂石说完这句,又闭上了双眼。 “今天第三次了!”云炼霞笑着摇头,“好吧!气色,满分,气质,满分,气魄,还是满分。”她在纸上勾画一通,“接下来,请完成五行循环!” “什么、什么是五行循环?”方非的声音有气没力。 云炼霞竭力忍住笑:“山道师,你要不给他示范一下?” “真麻烦,还要不要人睡觉?”胖子真的在睡觉,他清梦被扰,一脸的气恼,“小子,把你的爪子拿开!” 方非收手退到一边。胖子一扬手,指尖射出一道黑气,袅袅钻入石盆,盆中的清水登时染黑。黑水转了一转,忽听嚓嚓微响,从水里冒出来一颗水绿的嫩芽。绿芽生长飞快,一晃眼,化为了一棵翠绿蓊郁的大树。 大树长个不停,眼看抵到洞顶,这时轰隆一声,整棵树燃烧起来,眨眼工夫,大树连枝带叶,全都烧成灰烬。 灰烬堆满一盆,涌动起伏,可是烟起烟落,一粒微尘也没漏出。 奇迹变化不穷,方非瞧得喘不过气来,忽听叮的一声,盆中的残灰向里收缩,化为了一块金灿灿的大石头。石头冷光闪烁,流汗似得渗出点点水珠。水渗一点,石小一分,石头上渐渐水如泉涌,一转眼,清水注满石盆,金石化为乌有,太玄池水波清圆,一切的神奇变化,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 “三甲!满分!”云炼霞嘻嘻一笑,山烂石却呸了一声。 “这就是五行循环了!”女道者笑看方非,“你照做一遍就行!” 方非呆了呆,低下头,声音轻了又轻:“我不会!” 云炼霞一脸意料之中的神情,叹气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元气。”她挥笔画了五个圈儿,“下面是野马之吹……” “算了!”山烂石冷冷说,“他办不到的!” 云炼霞沉默一下,又画了两个圈儿,抬头说“炼气满分三百分。苍龙方非,你的'水镜观元'得了三甲九十分,'五行循环'和'野马之吹'均为零分,总分九十分。唔,你可以出去了” 方非懵头懵脑,转身就走,云炼霞高叫:“错了,走另一边!”他又转过身来,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于是埋头走了进去。 出了假山,天光照眼,方非只觉一阵晕眩。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莲桥。 前脚登上北岸,禹笑笑和简真就迎了上来,大个儿心情大好,老远就笑着招呼:“方非,我得了二百七十五分。” 方非心往下沉,嘴里却说:“好哇!” “我得了七个甲!”大个儿两眼朝天,目无下尘,“如果金生水再好一点儿,那就是八个甲的满分!哼,可惜水满了,金没化完,留下一小块儿,扣了区区五分。吹尘嘛,我一贯不在行,居然也得了个乙,运气好得不得了,唉,没办法,谁叫玄冥转了左垠呢?” “人无完人!”禹笑笑也替他高兴,“吹尘是个精细活儿,你这么大个儿,稍逊一等,也说得过去!” “没错,没错!”简真连连点头。 方非心里越发苦涩,轻声问:“笑笑,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禹笑笑微微一笑,“二百四十六分,比不上简真!” “谁叫我是甲士呢?甲士炼气都不行,那还不是个废物吗?”简真吹嘘不已。禹笑笑却见方非脸色不对,迟疑再三,小声说:“方非,你呢?”方非还没答话,简真抢先叫了起来:“还用问吗?准是连中十蛋!零分,零分,再零分……” “叫你失望了!”方非心中恼火,“分数不多,只有九十分!” “什么?”简真尖声怪叫,“你什么也不会,也能得九十分?” “笨蛋!”禹笑笑白他一眼,“水镜观元,只要有元气就能得分。” “什么?”简真又是一惊,“方非,你的水镜观元得了三甲?”方非点头。 “我的气魄只得了个乙!”大个儿鼓起两腮,哼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脸色十分懊恼,,“进了八非学宫,教我的准是山烂石,那个死胖子,又老又肥,难看得要命。还是云炼霞好,长得又美,待人又和气,如果她教我,我死也甘心了!” “好小子!”禹笑笑瞪着简真,“敢情你进八非学宫,是冲着美人儿道师去的!” “我可没那么说!”简真涨红了脸,“考试的时候,山胖子在打呼噜,瞧也没瞧我一眼!哼,天底下有这样的道师吗?” “你少胡说!”禹笑笑不忿说,“我爸爸说过震旦里的甲士,胜过山烂石的不超过三个。” “不会吧,那个老胖子,他也飞得起来?”简真想象胖道师臃肿的样子,忍不住呵呵傻乐。 “人不可貌相!山烂石在八非学宫呆了一个甲子,始终没人换得了他。他手下调教的甲士不计其数,你妈妈、我爸爸都是他的门生,你今天的话拿到他们面前说去,哼,我看你怎么死!” “反正他没瞧我!”简真耿耿于怀。 “你一个小小的甲士,入得了他的法眼吗?” “我可得了二百七十五分!”简真自觉如此高才,山烂石居然不会赏识,根本就是有眼无珠。禹笑笑叫他气得愣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胖子!不错哇!”司守拙忽地走了上来,笑眯眯拍打简真的肩膀,“听说你得了二百七十五分,呵,接下来,我会好好关心你的!”他脸上带笑,眼神又冷又毒,简真给他一瞧,气势一落千丈,两眼定定发直,只敢望着脚尖。 “司守拙!”禹笑笑抽出符笔,“把你的爪子拿开!” 司守拙瞧她一眼:“小丫头,你笔尖一动,我保证你马上从这院子消失。你要考不了试,我可心疼了,瞧你小模样还不错,要是侥幸考上了,呵,我会考虑你做我的女伴儿!” 白虎人说完哈哈大笑,扬长去了。禹笑笑气得符笔发抖,方非急忙按住笔管:“笑笑,别上他的当!”禹笑笑瞪他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简真,她怎么了?”方非心中奇怪。 “姓司的欺负人,伴儿就是……”简真大拇指一对,“就是情侣的意思!” 方非大怒,转念又想,道者称呼情侣是用“伴儿”,无怪吴能俊口口声声要燕眉做他的“女朋友”,燕眉一点儿也不生气。女道者一定会错了意思,以为“女朋友”就是平常朋友。她让吴能俊做朋友,已是相当瞧得起他,如果换成了“女伴儿”,照她的脾气,大公鸡当场就得脱一层皮。 简真考了个超凡拔俗的高分,一喜解千愁,对方非的怨恨消失了一半。他回头一想,方非作为朋友,也不见得多坏--自己挨打挨骂,不都是他来帮腔解围吗?每次吵不过简容,不也是他来主持公道吗?买了火豕甲,别人都是幸灾乐祸,一心安慰自己的也只有他了。没错,他说了错话,坑害了自己,可如今看起来,自己也是因祸得福,只要考进了八非学宫,那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大个儿大人有大量,这么一想,心平气和地关心起朋友来,他语重心长地说:“方非啊,你还要考下去吗?瞎,不是我泄你气,照往年看,要进黄榜,没有六百四十分是不行的。今年人多,分数还得涨涨。当然咯,我第一科就考了二百七十五分,后面小小有点儿闪失,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就不同了,算一算,其余三科,每科要考一百九十分。嗐,不是我泄你气,八非天试,炼气最容易,后面越来越难,多少大本事的人,往往栽在一个小问题上!” 大个儿一边口口声声“不是我泄你气”,一边长枪短剑地把方非往死里戳,完了还大咧咧补上一句:“方非啊,咱们是好朋友,所以才给你交心,换了别人,哼,我说都懒得说!” “好朋友”说完这一番话,拍拍屁股去吃饭了,丢下方非一个,心里涌起说不出的苦涩。 饭也无心吃了,方非回房趴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每科一百九十分,说起来可笑,他连考什么也不知道! 窗外黄皆褪去,屋里的符灯也亮了起来。方非迷迷瞪瞪,半睡半醒,忽听嘎吱一声,太叔阳轻手轻脚地摸了进来,看见方非,咧嘴一笑,招呼说:“嗐,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方非冷冷回答。 太叔阳坐了下来,两眼盯着方非,一张尖脸以笑非笑:“过去的就算了,我们握手言和怎么样?” 方非一愣,白虎人伸出手来“就这么说定了!” 方非不想握这个手,可是如果不伸手,倒显得对方气量大,自己成了小肚鸡肠的货色。一抬眼,太叔阳眯眼望来,目光诡谲闪动。方非心头一沉,越发坐实了之前的念头,可是接下来又想,兴许这白虎人跟简真一样,考了个心满意足的高分,心情一好,就连做人也大度了不少,想苦笑一下,伸出手去。 两手相握,太叔阳手指冰冷,、送来一股麻酥酥的感觉,像是微弱的电流,在方非的手心不住地游走。 “咦!”太叔阳轻轻叫了一声,抽回手去,皱眉打量方非。他的目光古里古怪,方非给他瞧得心头发毛,问道:“怎么?” 白虎人摇头说:“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件别的事。”他起身走到盟洗室里,拧开龙头,又说,“水管怎么冻住啦?” “哼!”方非心想,“你接着装吧!” 太叔阳喝了声:“风消冰解!”接着就听哗哗水响,不久白虎人出来,笑着说:““奇怪了,隔壁有人恶作剧吧?” “隔壁人可真闲!”方非也没好气。 “你不会怀疑我吧?”太叔阳瞅他一眼。 “不敢!” 太叔阳坐在床边,盯着方非,还是一副半笑半痴的鬼样。方非给他瞧得心烦躺下来侧脸朝里。不多一会儿,就听床板吱嘎作响,太叔阳也躺了下来,口中轻轻念了声,“收光灭影”,符灯闪烁两下,忽就熄灭了。 黑暗中方非很快入睡,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一一仿佛置身于一个沼泽,四周都是淤泥,又冷又湿,糊住了口鼻,身边弥漫着腐烂的臭气,似有无数动物的死尸。恶寒阵阵袭来,让他浑身僵冷,可是无论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那片淤泥。有那么一阵子,方非以为自己死了,魂儿也似出了窍,看着肉身沦陷泥中,面孔苍白肿胀,挂着一丝奇特的诡笑…… 噩梦做了足足一晚,直到起床号响,才把方非惊醒。他坐在床头,疲惫不堪,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可是回想梦中的景象,却又模模糊糊、十分飘渺。 太叔阳还赖在床上,发出低低的呻吟。他转了个身,朝向里面,一点儿也没有起床的意思。方非洗漱完毕,叫了声:“考试吗?”白虎人咿咿唔唔,还在沉睡。方非无意扰人清梦,打开房门,上四象殿吃饭去了。 也许是噩梦的关系,整个早上,方非都怏怏地打不起精神。勾芒禁室地处东边,吃过早饭,三个朋友结伴前往。 简真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不住口地向其他两人夸耀昨日考试的曲折经历,顺道展望了一下进入八非学宫后的快乐生活。那种好日子,俨然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手到擒来,不费工夫。 禹笑笑见他得意忘形,忍不住连泼冷水。可是几杯凉茶怎么浇得灭阿房宫的大火呢?泄气话说了一大堆,大个儿的谈兴倒是越来越浓。 到了一个花园,园子里站满考生,花间树下都是人头,方非四处张望,忍不住问:“勾芒禁室在哪儿?”简真老马识途,向前一指:“那里不是?” 方非循他手指望去,就在花园中央,孤单单耸立了一座小屋,占地不过三亩,围绕几丛花树,乌木门窗,青木门槛,跟平常的老房子没有什么两样。三人走近小屋,门楣上挂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勾芒禁室”四个古篆,约莫是光线的关系,门窗里阴暗幽沉,屋内的情形一无所见。 不多久,负责勤务的道者开始唱名,声音加持了“风雷叱咤符”,花园内外都能听见。点到的考生应声出列,跨过门槛,进入禁室。 方非猜想,这场考试也和昨天一样,先从前门进去,考完之后,再从后门出来。可是出乎意料,唱名声此起彼落,只见考生鱼贯进门,并无一人离开。 情形越来越怪,起初几十人进去,方非还想:“里面大约有点儿挤。”可一转眼,又添了上百号考生,他的心中开始打鼓,寻思这样一幢房子,装上一百多号人,比起沙丁鱼罐头也好不了多少。忧心间,考生越进越多,没过多久,前前后后进了一千多人--方非这 第 39 章节 才大大惊怪起来,冲着禁室后面张望,猜想屋后必有一条“无间小道”,离开的道者全都隐了身。 这么一想,倒也释然。这时忽听一声尖叫,一个考生前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大力甩了出来,两只耳朵喷射火花,整个人满地乱滚,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硕大的炮仗。过了好一会儿,火花终于熄灭,那人狼狈起身,还没回过味儿来,两名勤务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板着面孔,掉头便走。考生面如土色,发出一连串尖叫:“别,不要,不要啊、啊……” 方非听得心惊胆战,其余的考生却不做声,陆续埋头进门。 “这是怎么回事?”方非轻声问。 “这是作弊!”禹笑笑微微冷笑,“刚才那个考生,耳朵里藏了法器,进门的时候,让'真谛门槛'给发现了。” 方非望着那个道不起眼的青木门槛,心中不胜惊讶:“你说那道门槛?” “对!”禹笑笑点了点头,“刚才的法器是一对,有了'天听耳',就有'无音舌',用耳的被揪出来了,使舌头的也该就在附近。”方非心生好奇,四面张望,禹笑笑忍不住一笑:“别瞧了,他又不是傻子,见这样子,要么把法器取掉,就算取不掉,宁可不来考试,也不想禁试一辈子!” 人流涌进窄门,怪事儿也越来越多--有人捂了双眼,指缝里淌出金色的泪水;有人捏着左手惨叫,那只手啪地裂开,蹦出来一面小小的通灵镜;还有人一近门槛,羽衣大放奇光,上面许多符字,一个个亮如火焰;更有一个女生,满头的长发像是发了疯,一根根活转过来,狠狠缠住了她的脖子,要不是勤务来得快,准要把她活活勒死。后来才知道,每根头发里面都藏了一道符法定式,考起试来,自然钻进脑子、转化为她的的记亿;还有一个男生,进门的时候,头上长出了一支苍青色的怪角,可他自己茫然不觉;更奇怪的是,有位长相俊美的男生,好似西子捧心,吐出了一大堆怪虫,那虫子蠕蠕而动,通身苍白如纸,全色的文字闪烁不定,看上去可憎可厌、叫人作呕。 禹笑笑随父游历江海,见多识广。据她说,那支青角来历不凡,本是通天犀的独角,可以收集他人的思想;地上的虫子叫傲“蠢妖”,以书为食,吃下书本以后,能将书中的文字倒背如流,如果吞下活的蠢妖,也可记住这些文字。蠢妖吃到三百本书以上,身上的字形花纹就会变成金色。如果算起来,这么多金字蠢妖,少说吃了上万本符书。 这一路看去,舞弊的方儿千奇百怪,几乎没有一个重样,从头到脚,从符笔到羽衣,从飞剑到神甲,无不成了夹带藏私的战场,更有许多古怪手法,渊博如禹笑笑,也都说不出奥妙。少女唉声叹气地地甘拜下风:“这些把戏放到'天问'里面,还不知考死多少人呢!” 不久两个朋友先后进门,又剩方非一个,正紧张,忽听勤务大叫:“白虎太叔阳……巳辰楼三十六号的太叔阳……未央城的白虎道者太叔阳……没来吗?喝,下一个。” 太叔阳没来考试,方非心里十分诧异。一个人只要厌恶了另外一个,通常只会往坏处去想。方非想来想去,灵机一动--“天听耳”被抓,“无音舌”还没有落网,没准儿太叔阳就是“无音舌”,见势不妙,弃考而逃。 他自觉这念头万无一失,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胡思乱想间,忽听叫到他的名字,方非忙往里跑,他走惯了红尘里的无槛门,一不留神,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活是鸭子落水,平平向前飞出。 砰,方非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回过昧儿来,头顶上方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哄笑。他抬头望去,这一下真是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间白色巨室,气宇恢宏,比起四象殿毫不逊色。桌椅全都飘在空中,先进的考生纷纷坐在上面。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方非,嘻嘻呵呵地大肆嘲笑。司守拙的嗓门儿最大:“这个姿势没得说,一万年来,数你进门最帅!哈,同学们,还有比这更帅的吗?” “没有了!”数千人齐声发喊,势如一阵惊雷滚过头顶,吓得下面的小可怜儿哆哆嗦嗦、手脚无措。 一些白虎人尖声怪气地起哄:“哇呜,一万年进门最帅的人……再来一次,我还没看够呢……如果屁股向前,你就更帅……你当他是凳妖吗,只有屁股没有头吗……哈哈,好大一个屁股哇……” 方非快要哭出来,这时有人说:“喂,你们不要太过分!”声音清冷,正是那位蓝衣少女,她皱着眉头,似乎喷愤不平。 “怎么?要动手?”司守拙哼哼冷笑,“这儿可是勾芒禁室,你的符法不管用!” “没关系!”少女冷冷说,“你总有出去的时候!” 话一出口,禁室里安静下来。白虎人全都不吱声儿,司守拙嘿嘿干笑,狠话转来转去,就是说不出口。 “小子,摔醒了吗?”一个勤务走上前来,指着地上的桌椅,“挑一副,坐上去。” 桌椅无色透明,方非刚一坐稳,身下大力抬举,飘然升到空中,他四面张望,人头密密麻麻,一眼四望不到边。 考生陆续进来。无论人数多少,禁室总是不大不小,似乎能随人数多寡,自行缩小放大。 不久考生到齐,禁室里一片嘈杂。忽听轰隆一声,众人的头顶上冒出来一团火球,好似烈日当空,长长的火舌四面飞舞。 方非就在火球下方,吓得脸色发白,只听火焰里响起一个声音:“道者们,幸会了!”声音瓮声瓮气,好似一面大鼓。 火焰向内一收,忽地无影无踪,空中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怪物--浑身圆圆滚滚,眼耳口鼻全无,长了四扇翅膀,可以任意东西。怪物的身下垂了许多长丝,看似一丛胡须,可又缥缈透明,活是乌贼触手,自行扭来扭去。 “我是帝江!”圆东西发出如鼓声响,“如果你们进了八非学宫,我就是你们的道师--没错儿,那边的白虎小子,,你说得对,我就是一只老妖怪。你心里不服气,那也没关系,在我眼里,你同样一个子儿也不值。你骂我没有眼睛,呵,老天爷没有眼睛,陆地块没有眼睛,四方大海也没有眼睛。不客气地说,你的眼睛也是一件摆设,常言不是说--有眼无珠么?” 瘦高个儿的钟离焘坐在那里,脸红筋胀,目瞪口呆。说句公道话,这位公子哥儿一个字也没出口,只在心里咕哝了两句,可是帝江非但听见了他的心声,还逐字逐句地骂了回来,骂得又刁钻、又恶毒,只把钟离焘气了个半死。 “开考以前,我得唠叨两句!”帝江接着说,“这间勾芒禁室,除了天道者,所有人的符法都会受到禁制。所以考试的时候,你们大可随心所欲,爱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担心笔下放了电、桌子起了火--可有一条,不要念出声音,你们只是学生,教人写字是道师的事情。” 圆道师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活是一只黄色的眼珠,在虚空中溜溜转动。 “真谛门槛是个好东西,可是神妙如它,也未必万无一失。它发现得了最奇妙的手法,却常常看不穿最简单的把戏,呵呵……”帝江发出一阵轰雷似的狂笑,笑声中,好几个地方响起凄厉的尖叫。方非掉头一看,许多考生怀里、袖里、领口里、裤腿下,纸条儿雪片似得飞了出来。这些小纸条飞到帝江面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 老妖怪伸出触须,拈了两张,在面前晃来晃去。 “字儿写得不错!”帝江嗡嗡怪笑,纸条燃烧起来,化为两道流火,射入那个大纸团儿,红光一闪,纸团儿化为灰烬。 “这是裸虫们常干的事!”帝江厉声高叫,“挟带字条儿?喝,我真替你们感到羞耻。” 穿帮的考生面如死灰,身下的桌椅自行落到了地面。舞弊者一个个站起来,任由勤务押着,从那道黑洞洞的小门走了出去。 帝江笑了两声,接着高谈阔论:“电光益神丸,吃了只会叫人拉稀;吞蠢妖的都是不怕死的蠢货,刃阴、不点儿会吃书,也会吃光宿主的魂魄。可有一样东西,我看到了以后十分吃惊……”它拍了拍翅膀,靠近众人的头顶。 方非只觉帝江就在上面,一时屏住了呼吸,全身心趴在桌上。大圆球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忽又向前飞去,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儿面前,圆身子悄然一顿,帝江拍打翅膀,身子上下翻滚。 对峙了十秒左右,女生尖叫一声,站起身来,作势就要跳下。帝江的触须闪电伸出,将她拦腰缠住。女孩儿手舞足蹈,又哭又叫,周圈的人望着这一对,无不莫名所以。 一根触须扬了起来,挥舞一下,悄没声息地插入了女生的眉心。禁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奇怪的是,眉心没有出血,触须好似虚无幻影,在额头里搅动了两下,接着慢慢抽了出来。触须的尖端,挑着一颗莹白色的明珠,那珠子若有若无,还在勃勃跳动。 “天啦!”有人惊声尖叫,“这是一颗魂珠。” 禁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后排的考生纷纷起身,眼巴巴朝这边望来。 “这颗魂珠是谁的?”帝江沉声喝问。女孩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好吧!我想白虎厅会喜欢这件事。”帝江将魂珠凑到面前,“要把魂珠藏入魂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若是平常的灵魂,也不能助你通过天试,从魂珠的光亮来看,这是一个至道者……” “那、那是我爷爷……”女孩儿抽抽搭搭地说。 “牺牲自己,成全孙女?”帝江摆来晃去,似在大摇其头,“哼!这都是一些什么事?”他将少女丢回座位,放开了那颗魂珠。光团儿飞到女生头顶,女孩儿一伸手,光团从她指间溜走,到了禁室顶端,轻轻一闪,忽就消失了。 “爷爷……”女孩儿伏在桌上,哭得伤心伤意,方非一边听着,也觉心中酸楚。 桌椅落到地面,少女伤心太过,无法起身。两个勤务扶着她,慢腾腾向外走去。 “好了!”帝江大声说,“考试现在开始。规矩大家都知道--两个时辰以内,写完所有的定式,只要错上一个字,你们的禁室之行也就到头了。” 老妖怪抡起翅膀,连拍三下,一片青光捺过禁室。方非惊奇地发现,桌面上从无到有,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聚灵引火符--” 方非心头咯瞪一下,若是“收笔符”、“梳头理发符”,他写起来十拿九稳,就是“吃吃喝喝”符,虽然不算熟练,倒也可以对付。可这一道“聚灵引火符”,别说是写,连听也没听说过。 符法的“定式”他也并不陌生!传授“梳头理发符”的时候,申田田就曾说过。符法定式,就是一道符法最常见的形式。就好比数学的公式、打拳的套路,随你多么厉害的符法,都要从这些定式里变化出来,任何道者学习符法,首先必须记住定式。 比起公式套路,符法的定式十分繁杂,自古以来,新定式层出不穷、浩如烟海,要想全部记住,真是谈何容易。 如果光是记忆,震旦里有的是加强记忆的法子。好比不忘草、强心花,吃过以后,相当时间内可以一目十行、过眼不忘。还有一种“速记符”,也能叫人以最短时间,把一本厚书整个儿装进脑子。 这些东西遇上定式统统无用。头脑记不住符法,符法的定式,只有魂魄才可记忆。为了记忆,还要消耗大量的元气。因为这个缘故,在红尘时,方非用“飞火召神符”召来燕眉,可是隐书的符字一旦消失,他就马上忘了个精光。直到受了点化,打开灵窍,才写成了第一道“收笔符”。要不然,连定式也记不住,又谈何书写符字呢? 方非只会三道符法,而这一科“定式”,从古到今,不知道难坏了多少渊博的道者。任你饱读符书,记下无数定式,到了紧要关头,如果魂魄不坚,元气产生波动,要么记不起来,要么记得模糊。这么一来,麻烦可就大了。 桌上的题目,答对了一题,下面的一题才会显示。一题答错,满盘皆输。如果第一道题就出了错,不用说,肯定是个光溜溜的大零分。 这些规矩,方非考前问过简真--三人中间,大个儿是三进宫的老鸟,他知无不言,顺带好心预测:“方非呀,你顶多能写两道符,呵呵,一道是'来此一游符',一道是'收笔滚蛋符',呵呵……” 大个儿一箭穿心,看样子,方非是非写这两道符咒不可了。 他咬着笔杆,一阵发呆,桌上一行青字,活是五只眼睛,一面恶狠狠将他打量,一面还在叫阵:“写哇,你这个蠢货,不怕死就写哇!” 方非又气又急,得个零分出去,可是怎么见人?一想到简真的嘴脸,心里就觉恼怒不甘,他忍不住发狠默念:“聚灵引火符怎么写?聚灵引火符怎么写……” 第三遍还没念出,左手一沉,无声无息,一块薄薄的石版冒了出来。 隐书!方非浑身一抖,差点儿跳了起来--这段日子,他几乎把这样东西抛在脑后,这时忽然出现,实在叫人震惊。 他下意识掉头望去,帝江高高在上,俯瞰整座考场。这只铁面无私的老妖怪,谁也不沾亲,谁也不带故。他没有一只眼睛,可比千百只眼睛还要厉害,众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几个考生探头探脑,受到了他的严厉警告。 老妖怪也没有耳朵,可比千百只耳朵还要了得。众人的心声一字不落,,全都进了那个圆滚滚的大身子,谁敢心怀鬼胎,那真是一桩飞蛾扑火的坏买卖。 “小子,看什么?”帝江一拍翅膀,长长的触须掠空扫来。 方非慌忙低下头去,谁知一眼看去,几乎昏了过去。隐书还在手上,不知什么时候,书上多了一行青色的字迹--勃勃跳心光火照! 身边扑扑连声,红光一闪,老妖怪出现在他的面前,大圆球喷出的热气,直叫方非汗如雨下。 “好小子,你的心跳比谁都快!”帝江闷声闷气地说,“我好像闻到了作弊的味儿。” 方非傻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隐书神 第 40 章节 气活现,就在帝江的眼皮底下,石版光白耀眼,字迹的青色,比起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帝江逼得更近,活是一只大狗,用那看不见的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方非的心脏快要爆炸,面对帝江,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做声,要不是承诺过燕眉,他恨不得和盘托出隐书的秘密。 “好吧!”出乎意料,帝江向后一飘,“小子,当心一点儿。哼,我会看紧你的!” 啪,星拂笔磕在桌上,笔直下落。帝江触须一探,捞起符笔,凑在眼前看了又看,似乎有些困惑,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笔丢还给方非:“拿好你的笔。唔,你还没答题吗?抓紧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该死,过去了一个小时,剩下的三个小时,还能干些什么呢? 左近响起了一声哀叹,方非掉头看去,一张桌椅落到地面。座上的男生呆了呆,默默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门外。 紧接着,一个女生也开始下沉,她瞪大眼睛,脸色苍白考试,到了地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了见高下的时候。后面的定式越来越难,下降的考生也越来越多。有一阵子密如雨坠,叫人看了心惊胆战。 方非的心脏跳动有力,心里生出了一丝侥幸--帝江没有发现隐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难道说,这块石版隐身有术,瞒住了这个无所不知的老妖怪? 石版上的符文带了一个“火”字,“聚灵引火符”也有一个火字,莫非这一行文字,就是符法的定式? 他的心跳更快更急,抬头望去,帝江停在高处,俨然一无所觉。 两个小人儿在他心里吵起嘴来,一个理直气壮:“呸,呸,这是作弊,你真是不知羞耻!”另一个弱弱地辩白:“我试一下都不行吗?也许那行字根本就不是定式。再说,只写一道符,也不会影响分数呀!总比、总比得个零分强吧?”前面的小人儿犹豫了一下:“好吧,就写一道,下不为例!” 软弱的念头占据上风。方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仿照隐书上的符字,一字字地写了起来。刚刚写完,青光一闪,桌面上字迹消失,紧跟着又现出了一道题目:“巽地呼风符一一” 定式是真的!方非还没来得及高兴,隐书上的字符悄然生变,一变为--按东镇北开穴引风。 这一道定式再也直白不过了。方非的内心一阵战栗,好像是饿人嗅到了美昧,久旱逢见了甘霖,溺水者抱住了浮木,寒夜里肴见了火炉一一这样的诱惑实在难忍,软弱的小人又一次得了手。方非犹犹豫豫地抄下符咒,青光忽闪,下一道题目又冒了出来:“坎天唤雨符一一” 方非由衷满足,仿佛上了瘾的大烟鬼,吸了两口以后,再也停不下来。桌上的题目一道接着一道,书上的定式也一条接着一条,每次抄写以前,他都自我告诫“够了,这是最后一次。”可是写完以后,一瞧下面的题目,,忽又忍不住心想:“算了吧,再试一次就好!” 这么写得越多,越是心安理得,软弱的小人大获全胜,正直的念头退到了阴山背后,随它怎么叫骂,就是没人理睬。方非一手拿书,一手持笔,下笔如飞,抄得忘乎所以,主考官好几次路过身边,这小子竟也一无所觉。 帝江是震旦里数得出的老妖怪,天视地听,呼吸千里,还有读心术,可以听人心声。他看方非,只觉处处可疑,从头到脚,.无论神态动作,全都写着“我在作弊”四个大字。可是任由他虚虚实实地耍尽神通,就是瞧不出方非的手段。帝江虽是妖怪,可也深明大义,懂得“拿贼拿赃”的道理,眼看着方非挥毫舞笔,心中真是又气又急。 (第一部完) 【食魂】 周围越来越静,静得有些离奇。方非忍不住抬起头,吃惊地发现,禁室里只剩下了二十多人,稀稀拉拉地浮在偌大的房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方非收回目光的时候,四个考生正在同时下降。当他第二次抬头,连他自己在内,禁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一是那个蓝衣少女,女孩儿咬着笔管,举头望天。另一个是位白衣少年,一头浓密金发,面容俊秀白皙,他两眼闭合,仿佛参禅入定,方非注视他的当儿,少年忽的张眼,眸子亮如寒星,在他脸上微微一转,嘴角浮现出迷人的笑意。 "时间不多了!"帝江大声提醒,"你们抓紧一点儿!" "我好了!"蓝衣少女刷刷写了两笔,忽地站起身来。 "我也好了!"白衣少年补了一笔,几乎同时站起。 两个人对望一眼,少年沉着脸,少年带着笑,目光间却有火星迸溅。 "不许东张西望!"帝江在方非头上大声呵斥,"小子,做你的题!" 方非狼狈回头,眼角余光扫去,那对少年男女翩然落地,并肩走出门外。 偌大禁室,只剩下了方非一人。周遭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禁室中央的少年,就如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粒浮尘。 他埋头疾书,符题翻了一页又一页,后面的定式也来越长,有的多达百字,写完一行,又是一行,不知道哪儿才是尽头。时光飞快流逝,过了不知多久,方非写完了一道长长的符文,跟着青光一闪,题目没有出现。少年只一楞,就听当当当一阵钟响--考试结束了! 桌椅落地,方非只觉浑身酸软,他呆了一会儿,收好符笔,站起身来。 "小子!"帝江的声音传来,方非一抬头,老妖怪浮在半空,静静将他打量,过了一会儿,帝江说:"你赢了!" 火光一闪,圆东西消失了。 "你赢了?"这话古怪透顶,方非一时没有回过味来。跨过真谛门槛,花园又在眼前,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风中飘来清冷的花香。 "方非!"禹笑笑和简真奔上前来,花园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禹笑笑一脸惊奇:"你写到现在才出来?"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接口说:"怎么可能?他一个字都没写,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 两人说完,四眼盯着方非征询。小度者心虚苦笑,他这次全靠隐书,实在不足夸耀,便问:"你们怎么样?" "一般般。"禹笑笑一派淡定。 "哎!"简真连连挠头,苦着脸说,"那道'叱山咤石符'我以前明明记得,写的时候,不知怎么写错了一个字,结果……不过没事,哼,我还是考了一百七十五分!"他瞅了方非一眼,不觉挺胸凹肚,雄赳赳十分得意。 "笔!"一个勤务踱出大门,举着一支乌油油的毛笔,"谁丢了笔?" 简真望见那笔,脸色一变,伸手摸了摸腰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笔!我的乌号笔。"他小跑过去,勤务板着面孔,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也难怪,道者丢了符笔,无异于丢了小命。简真低着脑袋挨训,不敢乱吱一声。 训了足足十分钟,勤务才把符笔还他。大个儿回来时,身子矮了半截,脸色湿漉漉的,又是汗水,又是口水。 这时早过正午,三人急着吃饭,匆匆走出花园,刚到门口,迎面走来两名勤务,其中一人高叫:"谁是方非?" "我。"方非心里一沉。 勤务铁青了脸,闷声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做了什么事?"禹笑笑忍不住问。 "没你们的事。"勤务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方非,"我什么?快走!" 两人不由分说,将方非夹在中间。少年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完了,作弊的事被发现了,八非天试也结束了。点化人呢--他几乎不敢去想。 这段路长得出奇,方非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他只盼来一阵风,将他远远吹走;又盼落一个雷,将他活活打死;要不然浑身缩小,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洞,再也不出来。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路上清幽寂静,只听见三个人沙沙的脚步声。两个勤务一脸木然,不言不语。方非留意到,他们始终握着符笔,大概是怕自己逃走。 逃?往哪逃呢?素白的影子闪过脑海,方非的心间一阵苦涩。 勤务突然止步,前面一道黑门,年长岁久,斑驳不堪。 "进去!"一个勤务厉声喝道。 方非呆了呆,茫然推开黑门,轻轻跨了进去。 屋子里幽沉无光,透着一股阴森气息。琅嬛草的香味扑面涌来,偌大的屋子,充满了起伏跌宕的烟气,好似翻滚的云、汹涌的浪。 云烟起伏两下,冒出来一张人脸。这是一个男子,面容痛苦扭曲,皱着眉,张着嘴,鼻子歪到一边,似在凄厉吼叫。 可是悄无声息,男人挣扎两下,忽又化为轻烟散去。 烟云翻滚变幻,又来一张女人面孔。她长得还算漂亮、还算年轻,清秀的面庞挂着凄惨的表情。她似乎认了命,尽管那张脸还算活的,可她的心却已经死了。 阴森森的房间里出现了两张这样的面孔,方非的心也快蹦了出来。他倒退一步,身后的门已经牢牢关上了。 不一会儿,女人的脸也消失了,一阵微风将他吹散。这一瞬,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见过许多张脸,老的、少的、聪明的、桀骜的……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哀号;有的歇斯底里;也有的一言不发。可他始终要说出来的,人心的秘密就像罐子里的水,只要打破了罐子,水就会顺顺当当地流出来……" 无数张面孔从烟气里凸现出来,颜色灰白凄惨,神态千奇百怪--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呲牙咧嘴。有的人涕泪交流,似在哀哀嚎哭;还有的疯疯傻傻,露出古怪的笑意;有的面孔在放肆宣泄,挥洒着悲伤和恐惧;有的面孔却顽固的石头,只有透过细微的缝隙,才能窥见隐忍的痛苦。 这真是地狱的变相,只有受孽火煅烧的众生,才会拥有如此可怕的表情! 方非的腿在发抖,心在抽搐。他还能站在原地真是一个奇迹! "每张脸我都记得,那可真是愉快的回忆。"那个声音幽幽叹气,"这些脸扭曲变形,比起任何图画都要有趣。他们号叫悲泣的声音,真是宇宙中最美妙的音乐。多么有趣的脸啊。每当我独自静坐,就会把他们召唤出来。有他们陪着,我就不会寂寞。" 一张阴沉沉的脸凑了过来。长长的面孔,巨大的鼻子,眼睛灰冷锐利,薄薄的嘴唇徐徐张开,吐出一口暖暖的白气。 方非猛的意识到,这是一张真人的脸。紧接着,四面的烟雾散开了,所有的面孔带着无声的嚎哭,去了那一个九幽之地。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面前,他托着烟斗,微微欠身,羽衣灰白冷淡,与他的脸色十分相称。 方非望着这人,不由想起见过的魑魅。 "坚强的神经,顽固的意志。"高个子盯着方非,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不错,你没有被我吓倒,真是一个作案的好料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大踏步走到一张靠椅前,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方非迟疑了一下,上前坐下。他只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说说你的事!"高个子一面说,一面注视着方非。方非一言不发。他答应过燕眉,绝不吐露隐书的事。 "好吧,换个说法。"高个子身子略向前倾,"你认识太叔阳多久了?" 少年一愣。本以为对方会问隐书,怎么奇峰突起,又说道太叔阳身上了?他愣了一下,随口说:"从进来算起,一天两夜。" "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没有。" "你是一位度者?" "对。" "你的点化人呢?" "我们失散了!" "失散了?"高个子古怪一笑,"因为冲霄车的事?" 方非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声大叫:"你怎么知道?" "坐下,坐下。"高个子招了招手。 方非颓然坐下,心里满是恍惚的念头。高个子接着说:"还是来说说你的事吧。听说你是个异见者?" "异见者?"方非有点茫然。 高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反对白王吗?" "白王?"方非还是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他。" 高个子一瞪眼,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他想了想又说:"你和太叔阳因为白王的事吵过架吗?" "没有,我们很少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袭击过一个异见者?" "我知道。" "你知道?"高个子眯起眼睛,"你不会因此痛恨他吧……" 砰!黑门忽地倒下,飞进来两个人。方非吓了一跳,定睛望去,两个勤务正在地上挣扎。跟着门前一暗,一个庞然巨影堵住了大门。 "山烂石。"高个子徐徐起身,"你有何指教?" "不敢。"胖道师满脸是笑,从窄门里挤了进来。一身肥肉好似刚出锅的果冻,到了屋里,还在嘟嘟地抖动。"听说你抓了我的考生?" "这不关你的事!"高个子冷冷地说。 "谁说的?我是考官,他是考生。你向考生下手,也不问问考官的意思吗?" "山胖子,你少得意了。"高个子哼了一声,"哪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会把你这身肥肉熬成汁!" "那你可要准备一口大锅了,"山烂石笑容不改,"阴暗星巫史!" 气氛凝固了,巫史的身上发出冲天的寒气,山烂石耸在哪儿,却如一座大山,再冷的寒风也吹不走山上的石头。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一个老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了巫史,两眼放光,三两步赶上去,紧紧握住他的左手,"哎呦呦,我的好星官,你可真是个稀客啊。怎么,来瞧令爱吗?我猜她考得呱呱叫。说真的,我都安排好她的寝室了,正对冷月林。景色没的说!" 巫史一言不发,等到老者一口气说完,才点头说"那丫头随她去,我来这里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老者急切地问,"要我帮忙吗?" "乐宫主,您老不知道吗?"巫史冷冷地说,"天试院死了一个考生!"老者张大了嘴,愣在那儿。 "死者名叫太叔阳。"巫史抬起手来,指了指方非,"和他同一间寝室。" 方非的脑子嗡地一声--太叔阳死了,怎么会?早上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在床上翻身吗? "报案的人是温明。八非天试 第 41 章节 里发生了这种事,死者又是太叔广的儿子,我只好亲自来一趟。" "来得好,来得好。"老者一转身,又变了一副嘴脸,冲方非大吼:"你怎么回事?" 方非这才看清老头儿的容貌。他的五官平平无奇,花白的头发捋得整整齐齐。羽衣的白丝底下,露出漂亮的金绣。只是老人家穿着,有点不太合适。十个手指戴满了戒指,宝石的成色出类拔萃,如果戴在少女手上,那就更好了。 老头儿瞪着方非,一脸的凄惨沉痛:"你叫什么名字?哼,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乐当时!"山烂石淡淡地说:"凶手是谁,还没定呢!" 大宫主一愣,转过头来,又是满脸堆笑:"巫星官,凶手定了吗?" "暂时没有,可这小子嫌疑最大。我得带他到白虎厅。" "没问题。"乐当时把手一挥,"你只管带走……" "不行!"山烂石接口说,"他还没考完呢!" "人都死了,还考个屁啊?"乐当时怒气冲天。 "他如果不是凶手呢?"山烂石慢悠悠地说,"乐大宫主,你担保收他进八非学宫?" "什么话?这是两码事!" "教好一个学生很难,毁掉一个孩子很容易。乐当时,阴暗星,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你们别想带走一个孩子!"山烂石说话慢条斯理,可字句中却有一种不可辩驳的气势。 乐当时张口结舌,巫史的嘴角透出一丝诡笑:"山胖子,你认识者考生把?"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维护他?" "我对考生一视同仁。"山烂石笑了笑,深深看了巫史一眼,"阴暗星,你的女儿遇上这种事,我也一个样。" 巫史脸一沉:"山烂石,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 "你不喜欢?"山烂石一抿嘴,一瞪眼,放了个悠长的响屁,"这样说话,你喜不喜欢?"方非虽在危难中,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巫史面有怒色,乐当时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大家都是明理的人,动起手来就不好了。巫星官你当然没错,山道师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巫星官,你不如把案情交代一下,如果确有嫌疑,也好叫山道师心服口服。" "好!"山烂石狠拍巴掌,"不愧是大宫主,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巫史瞪他片刻,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据我所知,面前这个小子是个异见者,太叔阳却是个保皇派。出事之前,双方有过一次冲突,这小子十九怀恨在心……" "慢着!"山烂石瞅了瞅屋里,没找到能坐的椅凳,索性盘膝坐了下来,"据我所知,前天晚上,两边放对,吃亏的可是保皇派。呵,他们找上了天无吝的女儿,八个对一个,结果昏了七个,跑了一个。这个透过天眼符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咯,我要是保皇派,一定不会怀恨在心,我们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从来不记仇,打落了牙也和血吞。我们气量一向很大,只不过偶尔犯犯浑,欺负一下过路的小女生。" 巫史的脸色越发灰白,扬声说:"异见者也分几种,这小子与众不同。" "是吗?"山烂石打量了方非一眼,"我看他很平常嘛。" "他的羽衣呢?"巫史盯着胖道师,眼里透出一丝狡狯,"龙蛛羽衣,这可是蛛仙子的手笔!" "蛛仙子?那女人见钱眼开,钱给足了,什么都好说,欠她一个子儿,她保准跟你拼命。人家给了钱,买了羽衣,这种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山烂石,你活了一把年纪,试问震旦之中,有几件龙蛛羽衣?" "老了,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长长记性。有史以来,龙蛛羽衣只有三次。那三个人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那又怎样?难道羽衣会杀人?似乎没这么一说。" "山胖子,你少装糊涂。蛛仙子是什么人?她十九是一枚'逆鳞'!" "十九是,还有十一不是!" "哼,卖完了龙蛛羽衣,蛛仙子特意关上门,跟这小子独处了一阵子。谁知道他们密谋些什么?" "哈,你都不知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哼!"巫史一咬牙,"山胖子,我真想称一称你这身肥肉!" "哟呵,就你这杆小秤,当心断了秤杆儿!" 双方剑拔弩张,乐当时又来打圆场:"巫星官,还有别的疑点吗?" 巫史冷哼一声,招了招手:"把那道天眼符给他们看。" 一个勤务拿出一道符纸,放在一个水晶瓶里,挥笔大喝:"照影还形!" 符纸一亮,发出蒙蒙白光,忽地光芒凝聚,射向墙上。墙上呈现出一幅画面,画面里半明半暗,绰约照出两张床铺。床铺上各睡了一个人,一个面朝里面,一个面朝外面。方非一眼认出,朝里的是自己,朝外的是太叔阳。两人一动不动,睡得很沉,忽见方非睡梦中翻了个身,身子朝向外面。这时画面搅动起来,过了半分多钟,忽又恢复正常。这时方非朝向了里面,太叔阳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样?"巫史眯起双眼,瞅向山烂石。 "有人干扰了天眼符。"胖道师收敛笑容,面色凝重起来。 "干扰天眼符,那可是要很高明的符法啊!"乐当时也喃喃自语。 山烂石断然说:"据我所知,这两个孩子都没有那么高明!" "那也未必!"巫史盯着方非冷笑,"就是这个小子,刚刚在定式里考了个满分!" "定式满分?"乐当时两眼瞪着方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条上了岸的海豚。方非也觉心跳加速,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他只猜分数不差,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得了一个满分。 "定式满分的,不止他一个。"胖道师摸了摸肚皮,"今年怪得很,一次出了三个满分!" "什么?"乐当时又瞪着山烂石,眼角也快撑裂了。 "说也凑巧,这三个人里面,头一个就是皇师利的少爷。巫史,照你这么说,定式得了满分,就能干扰天眼符,那么这位白王太子,是不是也有几分嫌疑?" 巫史一言不发,右手一扬,屋里强光迸闪,刺得人两眼生疼。嗤,阴暗星晃了一下,山烂石却纹丝不动。两人各持符笔,遥遥相对,笔锋伸缩扭转,比风还快,空气里噼噼啪啪,似有电流经过。 "云泥隔断!"乐当时符笔剑指,两人间起了一片白雾,乐当时大叫,"巫星官,山道师,你们不管谁输了,这事儿都不好办!" "输的肯定不是我!"山烂石笑嘻嘻地连讥带讽。 "好哇!"巫史冷哼一声,"我也正想瞧瞧结果!" "看我面子,看我面子!"乐当时满头大汗,两个勤务面有惧色,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边。 "算了!"山烂石忽地收笔,那笔又粗又短,握在他的胖手中间,小得像一根牙签。胖道师叹了一口气,"死了一个人,我可不想再死一个!" "谁死还说不定呢!"巫史脸色阴沉,悻悻收笔。两人一过招就知高低。巫史自知奈何不了这老胖子,与其分个胜负,不如借坡下驴。乐当时见这情形,松了一口长气。 "阴暗星!"山烂石又说,"我要看看太叔阳的尸体!" "我已经看过了!" "什么死因?" "这个嘛,"巫史冷冰冰地盯着方非,"我可得好好请教一下,怎么杀死一个人,又不留下一丝痕迹?" 方非心急如焚,冲口说:"我……我没有……" 山烂石将手一拦,止住他后面的话:"你先闭嘴!"接着又说,"巫史,照你的意思,尸体没有内外伤?" "对。" "也没有留下符法痕迹?" "哼,明知故问!" 山烂石睁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他大喝一声:"尸体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巫史大不耐烦。 "阴暗星,你个蠢货。"山烂石一跺脚,整栋房子也摇晃起来,"你犯了先入为主的错,你认为这孩子是逆鳞,只用了'逆鳞'的手法来揣测死因。你可曾想过,太叔阳不是死于符法,他是被食了魂!" 巫史腾地起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色。山烂石又叫:"太叔阳到底在哪儿?" 阴暗星铁青了脸,一言不发,一个勤务怯生生地说:"因为查不出死因,送……送白虎厅去了!" "糟糕!"山烂石皱了皱眉头,"温明报的案?他人呢?" "我去叫他!"勤务转身要走,山烂石又叫:"慢着。"抽出符笔,刷刷刷在勤务的胸前写了几笔,笔锋一收,勤务的胸口出现淡淡的乌光。 "邪灵辟异符?"乐当时微微动容,"你怀疑那个东西?" "如果真是那个东西,这道符也撑不了多久。"山烂石叮嘱勤务,"一有不对,马上叫我的名字!" 勤务脸色苍白,点了点头,飞也似地跑了。 屋内一片沉寂,众人都不说话。山烂石两眼微闭,反复抚摸着肚皮;巫史坐回椅子上,食指顶住下巴;乐当时却焦躁不安,背着手走来走去。 方非盯着众人,茫然不解。这时脚步声响,那个勤务冲了进来,尖声道:"温明死了!" "在哪?"三个人同声高叫。 "在天试院出口的假山后面!" "调出温明报案时的天眼符!"巫史嗓音艰涩。另一个勤务慌慌张张,在精囊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张符纸,丢入水晶瓶。一转眼,墙壁又亮了起来,画面上一道门户砰得被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连声大叫:"不好啦,死人啦,死人啦!"那人披头散发,方非却认出是昨天主持公道的温道师,想到他已经死去,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画面上,温明结结巴巴,诉说发现太叔阳死亡的经过。巫史皱着眉头瞧了一会儿,忽地旋风转身:"马上联系送尸体的虎探!" "这儿不能用通灵镜。"一个勤务说道。 "那你亲自走一趟!" 勤务匆匆去了,巫史又转向另一个勤务:"通报斗廷,全城戒严,另外,传我命令,虎探全体出动,送尸体的人可能已经死了,让他们先找尸体。" "戒严理由呢?" "哼!"巫史牙缝里迸出字儿来,"魔崽子进玉京了!"勤务一愣,转身就跑。 "考试怎么办?"乐当时忍不住叫嚷。 "我以为,"胖道师缓悠悠地说,"为了安全考量,今年的考试应该取消!" "没那个必要!"巫史一挥手,"这些魔崽子我还应付得了。" "哈!"山烂石摸了摸肚子,"我倒是忘了,巫家小姐和皇家少爷都在考试,如果取消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巫史瞪了他一眼,可惜再凌厉的目光,也戳不破那张厚皮。老胖子笑得更加气人,阴暗星底气不足,只好装聋作哑,掉头向乐当时说:"太叔阳和温明的死讯不要外泄,要不然,人心一乱,这场试也不用考了。" "如果再死人呢?"乐当时愁眉苦脸。 "那是我的事!"巫史冷冷转向方非,"小子,这件事你也听到了,要想继续考试,就不许到处乱说。消息泄露,哼,我拿你是问!" 方非恍惚点头。山烂石却微微冷笑:"要是别人泄露呢?比如说白虎厅的虎探……" "我的手下我心里有数。"巫史沉吟一下,"我要去看温明的尸体,山胖子,你怎么说?" "我也去瞧瞧!"山烂石瞅了瞅方非,"这孩子的嫌疑呢?" "暂且取消!"巫史答得言不由衷,目光一转,又刺在方非身上,"你给我小心点,这件事还不算完。"恐吓完毕,才转身离开。山烂石瞧也不瞧方非,呵呵一笑,侧过身子,努力地从门口挤了出去。 "干得不坏。"乐当时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定式满分,真厉害!"他嘴里说着话,人已经不见踪影。 方非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呆了呆,信步出门,低头走了几步,忽听有人叫喊:"方非!"人影一闪,禹笑笑和简真从路边钻了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方非又惊又喜。 "山道师带我们来的……"禹笑笑还没说完,简真抢先说:"方非,山道师还夸了我呢!他说:'你就是简真啊,练气考得不错'。奇怪了,你说他看也没看,怎么就知道我考得不错?" "这是怎么回事?"方非一头雾水。 禹笑笑微微一笑:"你被虎探抓去了,我求山道师来救你。" "你怎么知道我被虎探抓了?" "那两个勤务,穿着勤务的衣服,手里一直握着符笔。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笔管上都有虎皮斑纹,那是虎探的标记。宫子难在白虎厅做事,他的笔管上就有虎斑。我一见虎探拿你,就知道与考试绝不相干。爸爸知道宫奇也要考试,怕我吃他的暗亏,私下叮嘱我,遇上为难的事情,一定去找山道师。我当时一急,想起这话,我就去找他来了。" "他那么胖的人,比我走得还快!"简真眉飞色舞,"他平时安静得像块石头,动起来比飞鸟还快。两个虎探要拦着他,被他一手一个,抓着丢进门里去了。那模样,呵,好像他们都是没长大的小娃娃!" "你昨天不是骂他了吗?"禹笑笑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今天又一个劲儿地夸他,哼,不就是因为他夸了你一句嘛!"简真嘿了一声,咧嘴憨笑。 方非望着两人,由衷说道:"笑笑,谢谢你了!" "不客气。"禹笑笑一笑,好奇又问:"虎探为什么抓你?刚才我还看见巫史了呢?难道说,就因为你是异见者?" 方非摇了摇头,他存心跟巫史唱反调,把听到的话向两人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定式满分的事。两人听得眼睛发直,简真叫道:"方非,难怪水巨灵会哭,你可真是倒霉透了。" "魔徒混进了天试院,还食了人的魂儿?"禹笑笑也是忧心忡忡,"奇怪了,方非,为什么太叔阳死了,你却没事?" "我也不知道!"方非叹了口气。简真却说"那还用问吗?这个魔徒食量小,吃了太叔阳的魂儿,就已经吃饱啦。" "不对!"少女摇头说,"魔道食魂,没有吃饱的说法。我要是魔徒,如果食魂儿,一定先吃方非。他是度者,吃一个人,就能得到两个魂儿。" "这就奇怪了!"简真使劲挠头,可怜他那小脑瓜子又钝又拙,挠破了头也 第 42 章节 想不出个所以然。 "魔徒,食魂儿?",方非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天哪!"简真抱头大叫,"你连食魂者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禹笑笑白了他一眼:"他不是刚来震旦吗?不知者不怪。方非,魔徒那么可恨,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以三魂七魄为食,也就是说……"她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在魔徒的眼里,所有的道者,都是他们的食物!" 方非白了脸,尽管天光正好,他却感觉眼前发黑,直到吸了一口气,才算镇定下来。 禹笑笑也脸色惨白,沉默一会儿,又说"本来,有些妖怪也会食魂,可它们并不挑食,什么魂儿都食。第二次道者战争以后,它们不再招惹我们,转而吞噬那些弱小的生灵。魔徒不一样,他们只食同类,也就是道者的魂魄,吃了第一个魂儿,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段日子无魂可食,就会变得饥渴难耐。他们从魂魄中汲取力量,也用魂魄修炼道术,他们视人命如草芥,犯下的恶行数也数不清。从第五次道者战争开始,就是魔徒和道者交战,一连打了四次,最近的一次,离现在不过十二年……" "喝!"一个勤务从前面走过来,面色阴沉,手持一管符笔,方非这次留了心,他的笔管上布满了条状虎斑。 这也是一个虎探! "你们在说什么?"虎探盯着三人眼露凶光,简真又想躲到两人后面,却被禹笑笑推了一把,只好呆愣愣站在原地。虎探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冷冷说,"我刚才听见有人在说魔徒,是不是?" "那又怎么样?"禹笑笑微微冷笑,"嘴巴长在人身上,连说话也不让说吗?" "哼!"虎探森然说,"有些话就是不让说,尤其是你……"他拿笔一指方非。 少年脸色微变,禹笑笑也举起笔来,指着虎探:"把笔放下!" "好辣的丫头!"虎探瞅着少女阴狠一笑,"你要不是考生,我倒想领教一下你的符法。" "考完了就让你领教!禹笑笑针锋相对。 虎探冷哼一声,盯着方非:"小心你的嘴!"他一闪身,缩回路边去了。 三人松了一口气,走了一段,方非低声说:"巫史不许泄露这件事,如果闹开了,今年的天试就会取消。" "什么?"简真吓了一跳:"取消天试,我可超过年纪啦……" "嘘!"禹笑笑急说,"你这么一叫,几重山也听到啦!"简真慌忙捂嘴,东张西望。 禹笑笑想了想,说:"稳妥起见,这件事我们谁也不要外传。简真,尤其是你,连梦话也不许说。" "梦里的事我哪儿管得着?"大个儿闷闷挠头。 三人走到四象殿,沿途的勤务多出了一半,大多数面目陌生,神色冷淡,眯着两眼,不住扫视过往的行人。方非心知肚明,这些勤务都是虎探,巫史面目可憎,做起事来倒也雷厉风行。 两人一直把方非送到巳辰楼下,禹笑笑忧心忡忡:"方非,你真的还要回去吗?" "对呀!"简真也说:"昨晚魔徒吃饱了,今晚又饿了怎么办?要不然,你到我那儿去,我的室友叫屈晏,是个信得过的好人。" 方非一听这个名字,想起华表下遇上的小道者,心想,简真果然好运气,连室友也比自己强多了。可他不愿示弱,笑了笑说:"不妨事,两发炮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弹坑里!" "炮弹?"什么东西?"另两人瞪着方非,神色迷惑。 "那个,是红尘里的武器。"方非一边说,一边向两人招了招手。 他面上硬撑,心里却很忐忑,越近寝室,腿脚越软。走到门口,再也无力向前,他伸手扶着墙壁,喘了两口粗气,想象太叔阳的死状,心里一阵恶寒。 "死就死吧!"一咬牙,他压住心跳,轻轻推开房门,门户刚开一线,忽听有人说道:"你回来了?" 方非魂飞胆裂,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忽又感觉那声音十分耳熟,透过门缝一瞅--山烂石坐在一张床上,庞大的身子将房间占去了一半。可怪的是,被太叔阳骂了两天的硬板床,居然受得了这一座沉甸甸的肉山。 "进来坐吧!"胖道师两眼微闭,安然静坐。 方非讪讪进门坐下。胖道师坐在对面,活是一尊大佛。他睁开眼睛,看了方非一眼:"好小子,你今天可出风头了,一下子借了两个仇敌!" "仇敌?"方非困惑问:"谁?" "一是帝江,他认定你做了弊,可又抓不到证据。老妖怪小气吧啦,这会儿正气得要死。"山烂石一面说话,一面打量方非,方非的心里怦怦乱跳,可是没敢吱声。 "另一个是巫史,阴暗星不是个好东西,又歹毒,又小气。他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就算不关你什么事,这笔账也会记在你头上的。小子,你要当心,别让他抓到破绽。不然你会发现,白虎厅的刑讯室胜过任何人间的炼狱。" 胖道师说话很慢,吐出的字眼却字字如针,方非想起那些烟云变幻的人脸,不由连打了几个冷噤。 "送尸体的虎探已经死了。"山烂石又叹了口气。 方非冲口而出:"也是被食了魂?" "不!"山烂石摇了摇头:"这次,是他自己扼死了自己!" "这次……不是魔徒?" "谁说不是?"山烂石声音一扬,"自扼而死,那是无相魔的标记!这一具尸体是他给巫史下的战书。哼,狗咬狗的事我懒得管。只不过,我有点儿好奇,他为什么单单杀了太叔阳,却放过了你呢?" "我……我离开的时候,太叔阳还活着,魔徒是我走了之后才杀他的!"方非边想边说。 "巫史也是这么推断的。他的木瓜脑子只能想到这一步。可我不这么看,我认为这件事另有隐情。这个隐情你或许知道!"山烂石望着方非,目不转睛。 "我不知道!"方非灰心丧气。 "是吗?"山烂石苦笑起身,"你如果不说,还会死更多人。影魔已经降临,道者的血将会染红玉京!"他一面说一面买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方非心头惶惑,他的脑海猛的一亮:"隐书!没错,魔徒是冲隐书来的。"他腾地起身,想要叫住山烂石,可是手伸了一半,忽又放了下来。他想起了对燕眉的承诺,这承诺重逾千斤,将他生生按回了床上。 山烂石的脚步声消失了,房间里格外寂静--就在对面的床上,昨天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生命如此脆弱,而这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因他而起。 强烈的负罪感压在心头,方非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号叫。叫声响彻斗室,听起来十分凄凉。 方非坐在那儿,发了一阵呆,忽听有人敲门,他一惊站起,以为山烂石去而复返,刚刚拉开大门,门外那人尖叫一声,拧转身子,作势要跑。 来人是简真,他摆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瞪了方非半晌,放松下来:"是你啊!" "你来干嘛?"方非皱了皱眉头。 "那个……"简真挠了挠头,"笑笑不放心,让我来陪你。我呢,也怕夜里说梦话,泄露了大事,所有,咳咳,就来这边住两天。" 危难关头,大个儿挺身而出,方非十分感动,恨不得给他一个熊抱。 简真进了屋,张口就问:"方非,你睡哪张床?" 方非一指:"那一张。"简真扭捏两下,笑着说:"方非啊,我睡你这张好吗?那张..嘿..那个…嘿……" 他的意思很明白,无非是说另一张床死了个人。经过一阵讨价还价,死了人的那张床留给了方非,大个儿爬上了那张干净清白的大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比起什么魔徒,好吃好睡才是他关心的头等大事。 简真的呼噜声一阵长、一阵短、一阵粗、一阵细,起初十分吵闹,听久了以后,却又生出了催眠安神的奇效。从熄灯开始,直到起床号响,方非酣然沉睡,连梦也没做上一个。醒来时,简真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弄得浑身骨头劈啪作响,看见方非起床,笑着说:"昨晚也奇怪,什么事业没有。" 方非也觉高兴:"简真,你真是我的秦叔宝……" "秦叔宝是谁?"简真瞪大眼睛。 "红尘里的一位门神,妖魔鬼怪见了他,全都不敢进门。" "是吗?"简真摸头得意,"那我岂不是挺厉害的?"方非暗自好笑,心想:"我不是唐太宗,你也不是秦叔宝,看你样子,倒像是程咬金。" 见到禹笑笑,少女担了一夜的心。眼见两人平安,长长松了口气。他当天换了装束,戴了一道水红色的头箍,秀发向后拢起,显得英姿焕发。照她说,待会要进朱明火宅,呆上头箍,以免考起试来,头发遮住了双眼。 天试院的房舍大多古朴,朱明火宅身处其中,显得格外华丽,它的梁柱尽是翡翠琅玕,墙壁均为羊脂白玉,片片屋瓦,全是红玉玛瑙,旭日一照,火光冲天。 进了火宅大厅,地上全是凳妖。三人招来三只,还没来得及变化,司守拙和钟离焘就走了上来,白虎甲士一指方非的鼻子,劈头就问:"你看到太叔阳了吗?" 方非耳根发烫,心中一阵烦乱。可是巫史有言在先,他不能说出真相。沉默了一会儿,司守拙不耐又叫:"问你话呢!他昨天没来考试,今天也没见人。你们两个不是同一间寝室吗?可怎么有人说这胖子昨晚住在你那儿?" 他嗓门老大,许多人掉头看来。方非正在犹豫,一个虎探大步走来,冲着司守拙冷冷说:"闹什么?回座位上去!" 虎探目光凌厉,司守拙也了无惧色,两人瞪眼对视,目光好似刺刀匕首,来回交锋了好几次。 "司守拙!"门外走进来一个白衣男生,个子高挺,相貌英俊。方非想了起来,这个男生昨天和蓝衣少女一同交卷。因为俊朗出奇,他一进大门,就引来了无数的目光。司守拙看见男生,气势一软,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司守拙!"男生扬了扬眉,"别闹事!" 司守拙后退一步,瞪了方非一眼,扯着钟离焘快步离开。 男生又看方非一眼,一皱眉,抬头向前走去。虎探慌忙让到一边,两眼盯着脚尖,深深低下脑袋。 待到男生走远,禹笑笑呼出了一口长气,轻声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管他是谁?"简真哼哼两声,"这小子有两下子,司守拙见了他,就跟猫儿见了老虎似的。" "他叫皇秦,白王皇师利的儿子!"禹笑笑忍不住提高音量,"喂,你们这些男生,一点儿都不关心对手吗?女生里面,早就闹成一锅粥了。"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真瞪着皇秦的背影,油然起了一股妒恨,"我瞧他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个头还没我大呢。" "个头大就了不起吗?肥牛的个头也大,还不是叫老虎吃了。哼,你少不服气。皇秦十二岁就参加过八非天试,可惜流年不利,遇上了一个更厉害的对手。他那时年纪还小,只考了个黄榜第二。结果一气之下,居然没去拜斗。接下来三年,他也不屑考试。这次听人说,一是皇师利下了死命令,二是天素也来了,有了这个对手,他才有意一试。" "天素是谁?"简真好奇的发问道。 "喂!"禹笑笑的脸也气白了,"简真,你来这是干吗的?" "考试呀!对了,四象殿的饭菜也很好吃。"简真一边说,一边使劲咂嘴。 禹笑笑瞪他一眼,又冲方非说:"你该知道天素吧?"方非迟疑一下,连连摇头。 "你……"禹笑笑摇了摇嘴唇,眼里火光迸射,"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对男生不关心,对女生也没兴趣吗?" "哦!"简真翻起眼珠,"是个女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女的又怎么样?火神朱明就是女的。哼,还记得那晚白虎人伏击的女孩儿吗?八男对一女,两个照面,倒了七个,跑了一个。"禹笑笑顿了顿,放缓语气:"那个女孩,就是天素!" "是她?"简真一拍脑门,"你早说呀,我也正纳闷呢!" "少来,你纳闷?哼,焖肉还差不多!" 禹笑笑皱了皱眉,"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她和皇秦谁能考第一?可眼下只打了个平手,前面两科,他们都得了满分。" "什么?"简真小眼凸出,"炼气有人得了满分?"他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的分数出类拔萃,应该无人可望其项背,所以这两天得意无比,做梦带着笑,走路也了着风,这下子听说有人得了满分,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呆呆的站在那儿,三魂七魄一阵乱飞。 禹笑笑皱了皱眉,"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她和皇秦谁能考第一?可眼下只打了个平手,前面两科,他们都得了满分。" "什么?"简真小眼凸出,"炼气有人得了满分?"他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的分数出类拔萃,应该无人可望其项背,所以这两天得意无比,做梦带着笑,走路也了着风,这下子听说有人得了满分,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呆呆的站在那儿,三魂七魄一阵乱飞。 禹笑笑不理他,接着说:"这次的考试很奇怪,不但炼气有两个满分,定式也出了三个满分,一个是天素、一个是皇秦,剩下的那位是谁,目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在胡猜,有人说是京放,有人说是巫袅袅,我倒宁可是京放,姓巫的丫头阴阳怪气,看了就觉讨厌!" "满分兄"蜷在一边,心里的滋味十分古怪,说自傲吧,似乎不像,说惭愧吧,似乎也不对。本想考个马马虎虎谁想抄书过了头,考了个响当当的满分,跟两大热门排在一起,既招人眼,又招人恨,作法自毙、引火烧身。 钟声连敲三下,大厅安静下来。万余人济济一堂,黑压压好大一片。这时大门合拢,向里的白玉墙缓缓上升,落出一座宽广的平台。台上四道大门,两道白门,两道黑门,四道门两两错开,门里霞涌烟沉。 高台的右边有一座巨大的圆镜,五米多高,明如满月,镜座是两座玄武雕塑,颜色苍紫,龟身沉重,龟壳里两道飞蛇冲天直上,与两条雕龙 第 43 章节 纠缠不清。雕龙与飞蛇抱住圆镜,化为了一圈精美的镜框。 镜子的两边各站了一名虎探,目光沉沉,冷冷的扫视台下。高台的左边,横放三张桌案,分坐了三名道者--是云炼霞,一是山烂石,还有一个青衣男子,年纪不过二十,俊美的不像真人,他的两眼顾盼生辉,向台下略略一扫,所有的考生都觉得他在注视自己。女生们盯着男子,心里突突乱跳,脸上流露出几分痴迷。 山烂石重重一咳,睁开睡眼,瞪了青衣人一眼,男子笑了笑,收回目光,望着圆镜出神。 云炼霞夹在两人中间,似乎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考试马上开始,大伙看到镜子了吗。镜子里出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应试。考试之前,先在镜子前照过,再从白门进入火宅。羽士走左门,甲士走右门,考完之后,再从黑门里出来。"女道士说话,用上了"千里传音符",声音人人听得清楚,可又十分柔和,不带一丝霸气。 "干吗要照镜子?"简真又惊又疑。"前两年可没这回事!" "也许能防范作弊!"禹笑笑猜测。 "不对!"简真连连摇头,"主考官也换了一个,那个青衣服的是谁啊?" 禹笑笑望着青衣人,心神一阵恍惚,轻声说:"他可真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那人很好看吗?"简真肘了方非一下,"我怎么不觉得?"方非只好违心说:"那个人,长得不怎么样。" 大个子面露笑容,禹笑笑瞅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自欺欺人。" "谁自欺欺人……"简真还没说完,忽听一阵哄笑。只见一个紫衣男生站在镜子面前,张口结舌,冲着镜中的一个女子发愣。男女二人的容貌一样,女子身穿紫色纱衣,十分扭捏作态。 哄笑声更响,男生面红耳赤,忙从镜前走开,捏起剑诀,背上一缕银光冲天射出,凌空一转,落在前面,他飞身跳上,咻地钻入左边的白门。 门里烟光开合,男生消失了。 "怎么回事?"简真大惊小怪,"男人的身子,女人的影子。" 禹笑笑想了想,说:"这镜子有古怪!" "什么古怪?"简真问道。禹笑笑不由白了他一眼:"你还没看出来?这是大还心镜!" "大还心镜?"大个儿变了脸色,"照这个干嘛?"禹笑笑摇头不语。 方非忍不住问:"什么是大还心镜?" "你连大还心镜都不知道?"简真盯着方非,仿佛不胜同情。 "大还心镜来自八非学宫。"禹笑笑好心解释,"这是一面照魂镜,镜子外面是人,镜子里面是魂。刚才那个男生,大概是魂魄乱了阴阳,一到镜子前面,就把魂魄深处的秘密曝露出来了……" 一声尖啸,紫衣男乘着银光从黑门里急冲出来,势头快得惊人,顷刻冲向台下。考生们哗然起立。这是青衣人一扬手,射出一道金光,缠住银色飞剑,男生去势一缓,悠悠然落在台边,他的神色十分委顿,不是伸袖擦拭汗水。 大还心镜光亮一闪,显出了一行文字--鱼羡羽,四乙四丙二丁,一百二十五分。紫衣男见了分数,气的花容失色,莲足重重地一摆,纤手娇滴滴一甩,扭着小蛮腰,从一扇小门跑了出去。 镜子不时闪现人名,考生们一次上台,许多人怕被看出来历,照镜子时十分迟疑。幸好多数情形人与影一模一样。可也有些例外,一个白衣女生找出来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口吐长舌,两眼流血,张牙舞爪地要从镜中爬出来--吓得女生惊声尖叫,当场昏倒。后来才知道,这个女生平素最爱装神弄鬼。日有所思,镜有所显,这下可遭了报应。 还有一个女生十分丑怪,照出的影子偏偏秀美脱俗,他站在镜子面前不忍离开,结果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还有一个男生,看上去中规中矩,照出来的影子上身半裸,满脸醉意,在那儿大跳艳舞,惹得台下的女生尖叫一片。 简真瞧得紧张,轻声问道:"方非,我去照会是怎样?"方非说:"也许会瘦一点。" "你什么意思?"简真瞪眼发怒,"我很胖吗?你说,我很胖吗?" "你不胖,你只是粗!"禹笑笑冷冷接道,"比一般人都要粗!" "禹笑笑,你根本就是嫉妒!"大个儿气得两眼充血。 "我嫉妒你什么?" "你……你嫉妒我不是一般的人!" "是啊,你是个不一般的--粗人!" 考生从白门进,自黑门出,至多不过一分多钟。可是出来时一个个面红耳赤、汗水淋漓,有的近乎虚脱,若非旁人搀扶,几乎就要昏倒。 人群里忽的起了一阵骚动。方非举目望去,镜中出现了"白虎皇秦"四字。太子爷悠然起身,走到宝镜前面,他往镜前一站,镜中空空如也,居然没有人影。 台下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议论:"他怎么做到的?"皇秦一言不发,转身又向白门走去。 "慢着!"山烂石睁开两眼,"你怎么不照镜子?" "我怎么没照?"皇秦笑了笑。 "哼,镜里没影子!" "我不愿别人看到我的魂魄。"皇秦一扬双眉,语气冷淡,"这个是我的个人隐私!" 考生们对于照魂本就不满,这下子更是炸开了锅,一面倒地大声叫好。山烂石拧起眉头,瞅了皇秦半晌,点头说:"好小子,有个好老爸,胜过千军万马啊!"说完闭上眼睛。 不同于其他考生,皇秦只身上台,没有携带飞行法器。方非正猜他怎么飞行,皇秦一招手,空中跳出来一团大火,仔细看去,那是一只宝轮--轮心火焰明亮,外绕七道光环,从里向外,颜色逐次变淡,越近火莲,光环越发红艳,到了最外一环,光环转化成了明亮的金色。 "心莲火轮!"禹笑笑轻叫了一声。 "哼!"简真悻悻说,"花里胡俏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这话酸透了!"禹笑笑冷笑一声,"'心莲火轮'可是绝品宝轮,这世上胜过它的飞轮可不多!" "飞轮好就了不起吗?"简真盯着皇秦,一脸的嫌恶,"他刚才得罪了山道师,山道师肯定给他个零分!" "小人之心!" "谁小人?哼,我个儿比你大多了!" 简真话才出口,黑门烟光一闪,皇秦轻松走了出来,冲着考官们点头微笑。云炼霞目透赞许,也冲他粲然一笑。青衣人始终笑笑嘻嘻,看不出立场,只有山烂石板着面孔,重重哼了一声。简真顿觉大有希望,眼巴巴望着胖道师,只盼他力挽狂澜,教训一下这个白王太子。 镜光一闪,一行文字跳了出来--皇秦,十甲,三百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白虎人纷纷起身鼓掌,其余道种的女生也是又笑又跳,比自己得了高分还要高兴。倒是皇秦不动声色,笑了笑,又扬了扬手,跟着转身走出火宅。 "山道师啊山道师!"简真一个劲地在那儿哀号,"你可真不够意思!" 又考了几人,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三人一抬眼,镜子里闪现出"苍龙天素"四个大字。 一个蓝衣少女挺身站起,快步走向大还心镜。方非看见少女,心头一沉:"天素真的是她?" 少女站在镜前,镜中出现的人影,容貌体态与真人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身上的衣物--镜中人穿着羽衣,真人却是短装长裤。 天素身子一僵,台下响起一阵嘻嘻呵呵的笑声。沉默一下,他转身走向白门,手捏剑诀,空中黄光闪动,跳出一把小剑,剑长不过两尺,光芒忽明忽暗。 "天哪……"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尖叫:"那不是笑黄精剑吗?我没看错吧?" "没错!"有人接嘴说,"我侄子拿这个当玩具呢!哈,我侄子还不满四岁!" "用玩具参加'羽化'?开什么玩笑?" "这下没悬念了,皇秦第一!" "哎呀呀,我猜她连火宅都过不了!" "她家里很穷吗?连像样的飞剑也买不起嘛……" 议论声此起彼伏,天素背对众人,双肩阵阵发抖。云炼霞一扬眉毛,忽地锐声叫道:"安静!要不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脸色变得十分严厉,"马上取消考试资格!" 说笑声低落下去,少女扬起脸来,轻轻吐了口气,飘然跳上小剑,身子一晃,冲进白门,门里烟光飘渺,一眨眼就将她吞没了。 众人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黑门,门中云气翻腾,过了不到一分钟,烟光向外一涌,跟着倩影闪动,天素快步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一转,又投向大还心镜。 镜面沉寂了一下,一行字闪现而出--"天素,十甲,三百分!" 台下一阵惊呼,可又很快沉寂。天素站在台边,目光下沉,之前看低她的考生,跟她的目光一遇,无不打骨子里透出冷来,就算是看好她的考生,这会儿见了她的脸色,也觉寒风扑面,连连打了几个冷噤。 "啪啪啪……"角落里响起了掌声,在这死寂的大厅,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回头看去,方非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使劲拍掌。跟着,禹笑笑和简真也站了起来,一起大力鼓掌。这掌声稀稀拉拉,又少又弱,比起皇秦离场的声势,真是又冷清,又可怜。 天素扫了三人一眼,忽地甩手就走。这一下,三位热心观众被晾在了一边,又尴尬,又意外,摊着两只手,很是下不了台。 考试继续!司守拙、钟离焘相继考完了,都取了个得意的高分,趾高气扬地出了火宅。 不久轮到简真,一见自己的名字,他就慌慌张张地冲上台去,沿途踩了不下十只脚掌,身后骂声一片,慌得大个儿连连回头道歉。 好容易到了台上,简真抖索索往镜前一站--镜中人跟他一模一样,没瘦没胖。他松了口气,正想走开,不料镜中人冲他诡秘一笑,忽地伸出右手,掏了两下鼻孔,掏出来一个奇大无比的牛鼻子儿,兴冲冲捏了两把,出其不意,嗖地丢进嘴巴。 哈哈,呵呵,嘻嘻,各种笑声充斥大厅,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简真差点瘫在地上,他望着镜子,脸色就像一个死人。 "糟糕!"禹笑笑站起身来。 "啊嚏!"山烂石忽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简真应声哆嗦,想起了什么,双手慌忙合拢,叫了声"来",火豕甲哗然上身,大个儿一蹲身,就想跳进一边的白门,云炼霞忙叫:"错了,那是羽士门。" 简真刹住去势,抹了一把汗,又向右边的甲士门跑去。台下的哄笑声越发响亮,大个儿羞得面孔出血,捂着脸钻入门洞。云烟遮门,里面砰的一声,似有什么摔倒在地。 "天哪!"禹笑笑脸色惨白,"这下子可全完了!" 方非也是提心吊胆,死死盯着黑门出口。门里云烟起落,毫光吞吐,时间一秒秒地过去,突然一声尖叫,红光迸闪,冲出来一头红猪。这家伙大如小山,身披火红云气,猪嘴一米多长,两根獠牙寒光射人。 红猪快过骏马,转眼冲到台边,吓得考生们一跳而起。 哧溜,红猪刹住来势,掉头又向大还心镜冲去。唬的两名虎探举起符笔,四只眼睛瞪得老大。 大红猪见势不妙,慌头慌脑的又往回窜,瞅准那扇小门,想要钻出火宅,谁知身大门小,挤不出去,急得他尖声大叫,昂昂声响彻大厅。 禹笑笑忍不住大叫:"简真,变回原形·····"方非也来助阵,齐声高呼:"简真,变回原形!" 两人连叫三声,猪耳朵扇动了两下,似有所悟,跟着向内一缩,火云收敛,红猪消失,简真披甲带盔,傻呆呆的站在台上。 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面如死灰,小眼发直,这是大还心镜闪出一行字迹:--"简真,两甲三乙五丁,九十分。" "可惜了,"云炼霞轻声说:"火宅过得还好,可惜一头一尾过得太差。出门没有卸甲,先扣三十分;没有变回原形,再扣五十分;这里扣了八十分,损失实在太大。" 大个子垂头丧气,云炼霞又说:"收好你的甲,从门口出去吧!"简真默默的收了甲,一步步挨向出口,方非忍不住叫了声"简真!"大个子身子一抖,可是没有回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考生们起初尽情嘲笑,此时望着他的背影,忽又兔死狐悲,担忧自己怎么过关,一时思绪如麻,大厅里鸦雀无声。 冷冰冰的镜子闪着冷冰冰的光,考生们进了出,出了进,禹笑笑从黑门里出来时,一脸的倦怠,连分数也没瞧,就匆匆的出门去了。方非代她看过,竟是"六甲三乙一丙,二百四十五分"朋友得了这样的高分,方非也觉得高兴极了。 厅里的考生越来越少,这时镜面一闪,现出"苍龙方非"的字样,他慌忙站起,手握尺木,匆匆走上前去。 到了台上,面朝宝镜,他的心一阵狂跳,好在什么怪事也没发生。方非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心里反倒有些失望。 一转身,山烂石瞪起眼珠,正向这边翘首张望,见他回头,胖道士一皱眉头,微微闭上眼睛。 方非走到羽士门前,拿起尺木,轻轻一抛,青碧长木浮在空中,略略起伏不定。 "长牙"方非心里面求神拜佛,"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只要飞十米,不,飞八米,飞进门就好了!" "喂,"云炼霞催促,"别磨蹭,快一点!" 方非定一定神,使足力气,高高跳起。一眨眼,尺木落在脚下,似要把他稳稳托住。少年心涌狂喜:"长牙,快飞……"念头刚刚闪过,脚下忽地一空,跟着身不由己,笔直向下坠落。 这一次不同以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方非手舞足蹈,拼命想要留在空中,可是越忙越乱,半空中左脚勾住右脚,扑通,头下脚上,狠狠摔在台上。 台下沉寂片刻,呼啦,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笑声势如狂潮,压得方非喘不过气来,他趴在那,恨不得时光就此打住。 过了一会儿,忽觉有人拉扯,方非一抬头,青衣人站在面前,目光明亮,将他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青衣人笑了笑,越发容光照人。方非面红心跳,支吾说:"没……没什么……"一面说话,一面偷眼看去,大还心 第 44 章节 镜字字放光,赫然写着-- "方非,十个丁之下,零分。" 方非眼前一黑,羽化一分没得,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敢来应试,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尺木和隐书全都认他为主人,隐书已经出奇制胜,那么到了紧要关头,尺木也应该挺身护主才对。 可是事与愿违,方非就像是做了一个荒唐透顶的迷梦,到了这个时候,这场梦也该醒了。 他沉默一下,爬了起来,冲青衣人行了个礼,又捡起尺木,向外走去。身后的笑声响个不停,可他已经无所谓了。 穿过一条小径儿,来到火宅背后。这儿种了许多碧落花,白玉似的枝头上,长着翡翠样的花朵。奇花成片成林,宛如飘渺的绿云。树下三三两两,站着考完了试的考生。 方非望着众人,心里有些凄惶,有些羡慕。他抬头望了望天,那一片云朵,居然也是灰白色的。 "方非!"禹笑笑快步赶来,口里微微喘气,"你看到简真了吗?"方非摇了摇头。 "奇怪了!"禹笑笑一跺脚,"我找遍了天试院,也没看见他的影子,难道说他跳进了寒光湖吗?" 方非想了想说"笑笑,你找过四象殿吗?" "咦!"禹笑笑小口微张,两人对望一眼,齐向四象殿跑去。禹笑笑边跑边生气:"岂有此理,我以为他受到了那么大的挫折,一定不会再想去吃……" "也怪不得,他身上有病。" "有病,什么病?"禹笑笑十分好奇,方非心想这是简真的隐私,自己不便泄露,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赶到四象殿,就看见大个子坐在桌边,双手左右开弓,吃的比平时还要来劲。 "好哇,"禹笑笑又好气又好笑,"简真,你没上吊也没跳水,倒是打算把自己活活撑死?" 大个子抬起头来,盯着禹笑笑两眼喷火。 "咦,你这是什么眼神?" "禹笑笑,你只管笑,我才不怕呢。"简真哼了一声,这时旁边坐了一群女生,冲着他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大个子忽地回头瞪眼,凶巴巴的大吼一声:"笑什么笑?我就是吃了鼻儿牛,就是变了猪,那又怎么样,哼!" 他个子壮,模样凶,嗓门又大,吓得女生噤若寒蝉,胆小一些的眼圈儿也红了。 简真回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方非啊,也只有你知道我心中的苦了。镜子里照出那种事,我的脑子已经懵了,刚进火宅,又摔了一下。不过,这也把我摔醒了。后面的火焰山我是顺顺当当的过了,神雷阵也没打到我,在暴风林叫树枝绊了两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溺水的时候,我的脚都没有湿!可惜出门时晚了一步,息壤壁都要合上了。我一心急,变身冲了出去……唉,方非啊,人倒霉都是注定的,你说我变身就变身,怎么忘了变回来呢?这下子好了,大家都知道我吃了鼻儿牛,还知道我要变猪,就算进了八非学宫,也会嘲笑我一辈子……"他说到这儿,眼泪成珠成串的落下来,一面哭泣,一面化悲伤为食欲,把饭菜一口口地扒进去。 方非拍拍他肩,心里不胜凄凉。他是伤心人对伤心人,心里的难过不比简真少多少,想要去劝慰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东拉西扯的问:"简真啊,你进去不过一分多钟,怎么经历了那么多事?" 简真眯起眼睛冷笑。禹笑笑随口说:"火宅里和外面不一样,门外一分钟,门内大半天。他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六合幻境,可如果你避不开,照样也要扣分……咦……"禹笑笑说到这儿,忽地一脸惊奇,"方非,你问这个干吗?难道说……你没进火宅?" "所以说嘛……"简真拖声拖气地说,"我的苦只有方非知道哇。" 方非闷声不吭,禹笑笑讨厌简真阴阳怪气的样子,一把揪住他:"别吃了,跟我去温习功课,天文考好了,你还有机会。" "别逗了!"简真气哼哼的挣扎,"我天生记性坏,哼,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我可答不上几条。羽化丢了八十分,八十分呀,那得回答多少问题啊。" 大个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味地赖在桌边不走。禹笑笑气的跺脚:"算了,随你的便!"转身冲向大门,刚到门口,司守拙领着一群白虎人进来,看见禹笑笑,立马散开队伍,把她团团围住。 方非箭似的冲了上去,简真稍一迟疑,也小跑上前。 "哎呀呀!"司守拙粗声大气,叫的比谁都响亮:"猪来啦,猪来啦!" 简真脚下一顿,面红耳赤,张嘴怒骂:"滚你的蛋,爷爷就变猪,那又怎么样?司守拙,你变个傻样给我瞧瞧,变哇,变哇!" 他一向怯懦,突然发飙,敌我双方都很意外。司守拙默不作声,走到简真面前两人身高相近,一个肥壮,一个剽悍,直面相对,别有一种气势。考生们见有热闹可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司守拙扬起面孔,伸出一根食指,捅了捅简真的胸脯:"死肥猪,你少得意了,见了我的变身,你半夜里都要尿裤子。你不就是变成了一头猪吗?哼,大爷我可是专职的猪倌。死肥猪,你给我放乖一点儿,要不然,我把你撕成碎片!" 简真叫人捅得一摇一晃,好似狂风里的一棵细草。他性子软弱,一时恼羞成怒,唬一唬女生还可以,遇上真正的对手,不免心虚气短,给司守拙点着胸膛数落,不敢还手,又不敢顶嘴,面孔里发紫,身子一阵哆嗦。 司守拙将对手治得服服帖帖,心中老大得意,转过身来,冲着方非阴笑:"呦,听说你羽化得了个大零蛋,连飞剑也没爬上去。哈,没准儿你本来是个甲士,偏偏要冒充羽士,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下一次考试,记得买一副铠甲,嗯,我瞧你的变身嘛,一定是条丧家狗。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儿,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 "猪狗不如哇!"钟离焘尖声高叫。 "没错!"司守拙指着两人,眼露凶光,"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离姓天的丫头远一点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跟她套近乎,哼……"他伸出右手,在脖子上一比,做了个割喉砍头的姿势。 白虎人哄然大笑,一群人狠狠撞开三人,进四象殿吃饭去了。 禹笑笑气的脸色发青,可是规矩在先,考生打架,谁先动手,谁就取消考试资格。司守拙百般挑衅,无非也是这个图谋。 少女有气无处发,憋的心里一阵绞痛。她抿嘴瞪眼,大步走在前面,两个男生斗的大败,灰溜溜的跟在一边,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禹笑笑闷声走了一程,忽地回头:"方非,你真个考了个零分?"方非讪讪点头。简真凑上前来,搂住他的肩膀叹气:"方非哇,多亏你来考试,有了你,我可自在多啦!" "你们两个……"禹笑笑指着两人,眼泪忽地滚落下来,"真叫人失望透了!"她拔腿就跑,一阵风走的不见踪影。扔下两个失败者,大眼瞪着小眼,恨不得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天问】 回到卧室,大个儿就像断了根的大树,一头栽倒在床上。方非却坐在一边发呆。 简真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嘎吱作响,忽然跳起来大叫:"我不考了,哼,现在就打包回家,跟我爹学吹花去!" "别这么说!"方非摇头叹气,"你怎么样也比我好啊!" "哼!"大个儿掐着指头苦算,"炼气二百七十五,定式一百七十五,羽化九十,一共五百四十,唉,要是那八十分不丢·····甭说了,就算六百五十分好了,我还得考一百一十分,天啦,我的天问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分。" "天问是什么东西?"方非忍不住问。 大个儿瞅他半晌,眼神古怪:"好吧,我就问你一个顶简单的问题,敢问,飞剑是什么造的?" 方非傻了眼。 "哼!"大个儿一撇嘴,"下一个问题,敢问支离邪的十件大功!" 方非额头上渗出汗珠。 "敢问帝女玄霜的七种用法?" "……" "敢问紫液金能与哪些东西抟炼,至少列举三种!" "这我知道,山都的头发······" "错,是金犼的头发!"大个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觉吧,明天一过,就能回家了!" 方非躺在床上,接着发呆,符灯的光亮渐渐暗淡,简真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呀的叫着,比他的呼噜还要吵闹。 方非瞪着双眼,盯着屋顶,心里想起许多往事,不知不觉,天又亮了。 起床号一响,简真就爬了起来,方非也跟着起来,两人面面相对,活是一对乌眼鸡。 吃完早饭,两人硬着头皮前往蓐收金苑。金苑在天试院的西边,到了苑门,不巧撞上了禹笑笑,小姑娘华容憔悴,见了二人掉头就走。两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冷飕飕的,比考试失败还要难受。 不久开始进场,门前摆了一口木箱。进场的考生轮流在箱子里抽签挑选考室。方非伸手进去,摸到一面金牌,上面写着"八十一号树"。简真也摸到牌子,大个儿瞅了一眼,脸色刷地惨白,方非忙问"怎么了?"探头一瞧,金牌上写着"一四八号树"。 "兆头不好!"大个儿的泪水也快飙了出来,"一四八,念起来像不像'要死吧'?" "你太多心了!"方非极力安慰,"别忘了,玄冥可是转了左眼的!" "说得也是!"简真勉强振作起来,"你见了水巨灵的哭脸都不怕,哼,我又怕什么?"有了方非垫背,大个儿勇气大增,甩手甩脚地走了。 方非挨了一记冷箭,胸口的热血哗哗直流,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去找考室。 所谓的考室,就是金苑里的一颗颗金帐树。这些老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头,有枝无叶,金黄发亮,长长软软地学着柳枝,一夜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条条下垂,结成一圈树墙,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座纯金的大帐。 方非问过勤务,这才找到了八十一号树。树前已经聚了几十号人,方非定眼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冤家路窄,司守拙、钟离焘也在里面。 "哎哟!"钟离焘眼尖,"丧家狗来了!" 司守拙闻声掉头:"呵,来得好,给少爷叫一个!" 方非一皱眉头,迎上去说:"叫什么?" "学狗叫啊?"那两人相识一笑,司守拙说,"丧家狗当然学狗叫啰!" "好,我叫!"方非答得爽快,那两人倒是一愣,钟离焘拍手直笑:"好狗儿,说话算数,快叫快叫!" "怎么叫都行吗?" "当然!" "好吧!"方非放开嗓子,"汪汪汪,我叫司守拙,汪汪汪,我叫钟离焘--行了,叫完了!" 树帐前静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一片哄笑。两个白虎人脸青眼白,气得在那儿发抖,司守拙一掉头,怒喝:"笑什么笑,笑你爹吗?" 考生们碍于两人气焰,不敢再笑,可是脸上不笑,眼里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的。 "臭小子!"钟离焘一步蹿上,手指方非,"你活腻烦了?" 方非后退一步,抖出笔来:"你碰我一下试试?"他气势夺人,唬得钟离焘脚下一顿,司守拙闷声不吭,从右边包抄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把方非夹在中间。 "呵!"这时有人发笑,"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谁先动手!"三人掉头一看,昨日监考的青衣男子从树后转了出来,冲着三人满脸堆笑。 司守拙的胸口一阵起伏,垂下符笔,闷声闷气地说:"钟离,别上当。这小子的'羽化'得了个零分,早就死了考试的心。哼,他是破罐子破摔,你可是要进八非学宫的。" "对!"钟离焘一咬牙:"人不与狗争!" "可惜哇!"青衣男子笑着摇头,"本来想看看'定式'满分的本领,这一下又泡汤啦!" "定式满分?"两个白虎人同时变了脸色,望着方非,齐声惊叫,"什么,第三个满分是他?" 青衣男子哈哈大笑,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司守拙目光闪烁,惊疑不定,钟离焘也暗自庆幸,刚才如果贸然出手,未必占得了便宜。其他的考生也议论纷纷,有人抽出纸笺,写了这条消息,折成纸剑,嗖嗖发射出去,传给好友同仁。 "白虎司守拙!"树帐里突然有人尖叫。 白虎甲士迟疑了一下,掀开树枝,钻入树帐,过了许久才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阴沉,钟离焘低声问:"怎么样?"司守拙摇头不语,大步离开,经过方非身边,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方非心里好笑,知道这小子考得必不如意。这时树帐里又叫其他人的名字,考生们一个个地进去,出来时全都一团丧气。钟离焘考完出来,愁眉苦脸,怏怏地很是无精打采。方非瞧他这副样子,心头真是其甜如蜜。 "苍龙方非!"树帐里一声尖叫。 方非掀开金枝向里走去。垂枝密密层层,粗粗细细,掀开了一层又是一层,突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座宽敞的树厅。 树厅里金碧辉煌,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方非正觉不解,忽听有人尖声高叫:"小呆瓜,往上看!" 方非一抬头,横着的枝桠上站了四只大鹦鹉,从左往右,羽毛的颜色各不相同。打头儿的一只青绿羽毛,其次红金羽毛,再次雪白羽毛,最后一只羽毛乌黑油亮,像是在炭灰堆里打过滚儿。 扑翅连声,鹦鹉们飞落下来,在方非头上打着圈儿,轮番唱起歌来。青羽毛先唱:"我是青云生!" 红羽毛也唱:"我是红花娘!" 白羽毛接着唱:"我是无尘子。" 乌鸦似的鹦鹉呱呱结尾:"我是黑凤凰!" 青:"不闻强心花!" 红:"也无不忘草!" 白:"没有速记符?" 黑:"那个东西靠不住!" 青:"世界那么大,人儿那么笑。" 红:"小小脑袋瓜,能够知多少?" 白:"你我不沾亲,他俩不带故。" 黑:"四个之中去一个,还剩三个任你挑!" 唱完了歌,鹦鹉们又回到树上,青云生打量方非一眼,尖声细气地说:"这个小呆瓜,他一点儿也没听懂!"红花娘也说:"太笨了,太笨了,你瞧他那副呆样!"无尘子说:"我觉得他过不了关!"黑凤凰呱呱地叫," 第 45 章节 没错,没错!" 方非涨红了脸,支吾说:"我……我第一次来考试,白色的那位鸟……鸟兄,我认识一只鹦鹉,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少套近乎!"青云生声调严肃。 "没错儿,我们是考官!"红花娘大声说,"考官要铁面无私!" "我最铁,我最铁!"黑凤凰扑打翅膀,"我是一个铁匠!谁到我这儿来,都要淬淬火儿,挨两下狠敲!" 无尘子落在最后,慢吞吞地开口说:"小呆瓜,你认识的那位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雪衣女。" "嗐,那是我表妹,那个小可怜儿,靠了一百多年才当上了冲霄车的车长,唉,结果……" "出事的冲霄车吗?"青云生问。 "是呀!是呀!"无尘子心有余悸,"太可怕了,我的表妹得了抑郁症,天天闷在家里!" 鹦鹉们齐声高叫:"风巨灵太坏了,我们都讨厌他!"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无尘子,你的表妹住在哪儿?" "你要去探望她吗?别指望她跟你说话。"无尘子顿了顿,"地址是--朱明城仙禽大街五十四号一零六室。"方非默诵了两遍,牢牢记在心里。 "饶舌鬼们!"青云生大声说,"闲话说够了吗?考试啦,考试啦!" "没错儿,考试考试!"红花娘和无尘子同声高叫。 "来吧来吧!"黑凤凰叫道,"我是铁匠,小呆瓜选我吧,让我给你淬淬火!" "看来他还不懂规矩,我得给他交代交代!"青云生老气横秋,"这里四只鹦鹉,代表四大道种,青的苍龙,红的朱雀,白的白虎,黑的玄武。你是个苍龙人,为了避嫌,我不能做你的主考官,其他的三个,你随便挑一个。" "我挑朱雀!"方非不假思索。 "好极了!"红花娘得意洋洋,"他答得还真溜!" "哼!"无尘子怒气冲天,"他跟我套近乎,根本就是作弄人!" "没错儿,他也不喜欢铁匠!"黑凤凰悻悻不已。 "考官定了!现在说明考试规则。"青云生又说,"天问共有十八道考题,前十道是必答题,每一题非答不可。后面八道是选答题,可答可不答。前面十题,答对一道得十分,答错一道扣二十分,从十一题开始,后面五题,答对一道得二十分,答错一道扣三十分......" 方非听得心惊肉跳:"这样不是会扣出负分吗?" "当然!"红花娘点头。 "你的算术挺好!"黑凤凰语带讥嘲。 无尘子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好几个人得了负分呐!" "司守拙和钟离焘呢?"方非冲口而出。 "少管闲事!"青云子眼珠乱转,"我还没说完呢!最后三题,前面两道答对得三十分,最后一题四十分。不过,这三道题打错一道,前面的分数统统扣光,如果已经是负分,那么一道题再扣十分!" "好毒辣的规则!"方非暗暗吃惊,可也没有多么惧怕,司守拙说得不错,他的羽化得了个零分,考试通过无望,绝望之下,反而激起一股少有的傲气。 "好小子,挺沉着!"无尘子啧啧赞许。 "我瞧他是装模作样!"黑凤凰倒是慧眼如炬。 "我要吃果子啦!"红花娘飞了起来,一直飞到树帐顶上。方非这时才发现,金帐树的枝桠上,挂了很多淡金色的果实,大如橡子,成堆成串。 红花娘左瞧瞧,右看看,这也想吃,那也想吃,老是拿不定主意。青云生忍不住叫喊:"快点儿呐,娘们儿就是婆婆妈妈!" 方非忍不住问:"她吃果子干什么?" "皇天呀!"青云生努眼撑睛地大喝,"你不知道提问果吗?" "提问果?"方非茫然摇头。 "天啦!天啦!"无尘子扯着嗓门怪叫,"这个小呆瓜,肯定完蛋啦!" 黑凤凰也说:"小呆瓜,你什么都不知道,来找我们寻开心吗?" "我......我......"方非不胜尴尬。 "你们三个闲人,统统给我闭嘴!"红花娘终于咽下了一颗果子,扫视众鸟,一副目无下尘的神气,"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能说话!" 三个"闲人"气哼哼的,不清不愿地把嘴闭上。 红花娘的眼珠骨碌一转,大声说:"提问果化开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众鸟顾不得封口令,齐声问:"怎么奇怪?" 太难啦,太难啦!"红花娘又叫。 "怎么个难法?"三鸟焦躁不安,在树枝上踱来踱去。 红花娘不理他们,盯着方非说:"可以开始了吗?" "来吧!"方非微微苦笑。 "敢问!"红花娘拖声拖气地说,"红尘里面,除了光线,什么线最常见?" 这一问出乎意料,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想好回答,众鸟齐声大喝:"呸,这是什么问题?难得没边儿啦!" 近千年来,很少道者前往红尘。应试的考生年幼识浅,去过红尘的寥寥无几,加上道者自诩高人一等,天生轻视裸虫,大多漠不关心。震旦里的"红尘通"极其少见,涉及红尘的事情,多数道者一无所知,放到天问里面,居然陈了大大的难题。 "快答,快答!"红花娘连声催促。 方非的的心砰砰乱跳,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虚心下气地轻声说:"电线吧?" "答对了!十分!"红花娘接着又问,"敢问红尘里面,什么车的轮子最多?" "火车!" "答对了!二十分!" "好厉害,好厉害!"其余三鸟齐声惊呼,"这么难的题也答得出来?" 方非受了夸赞,满心惭愧,这问题的确很"难",红尘里的一个小孩子也答得出来。 "敢问红尘里,什么箭飞得最快?" "火箭!" "答对了,三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脑比人脑更快?" "电脑!" "答对了,四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网最大?" 方非迟疑了一下,支吾说:"互联网吧?" "答对了,五十分!天啦,天啦!"红花娘跳来跳去,啧啧称赞。其余的鸟纷纷叫嚷:"怎么老是红尘红尘,太难了,换一下,换一下!" 方非听了,又好笑又着急,只盼这问题继续"难"下去。 红花娘盯了方非一会儿,忽道:"敢问,红尘里什么船不走水路。" "宇宙飞船!"方非张口就答。 "答对了,六十分!" "敢问,红尘里什么鸟飞的最高!" "高山秃鹫!"王主任的生物课可不是白学的。 "答对了,七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地方的冰最多?以裸虫的称呼为准!" "太过分了!"其他的鹦鹉纷纷叫嚷,"还要以裸虫的称呼为准?谁出的题目,太过分啦!" 方非心花怒放,张口就来:"南极洲!" "答对了,八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湖的水最深?" "贝加尔湖!" "答对了,九十分!" "现在的洞天福地还剩几个?" 方非想起了燕眉的话,说道:"十个!" "太对了,太对了,十答十中,一百分!"红花娘啪啪地扇动翅膀。方非心里却很迷惑,这十个问题,简直就是量身定制,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不容他细想,红花娘又说:"现在进入选答题,下面五题,答中一题得二十分,答错一题扣三十分,如果答不上来,你可以选择跳过该题!好了,敢问,红尘中飞机起飞的三种方式!" "哟!哟!"鹦鹉们尖叫起来,可见这一题不太容易。 方非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垂直起飞,滑翔起飞,弹射起飞。" "妙极了,一百二十分!"红花娘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接下来,请说出无间小道的三条法则!" "无间小道?"青云子惊叫,"那是什么鬼东西?" 红花娘摇头:"我也不知道,提问果就是这么问的!" 方非的心里微微失神,恍惚记起那晚的奇遇,白衣少女俨然还在身后,身边萦绕着淡淡的幽香--这是他永久的记忆,无论过去多少岁月,那一个夜晚都是这么清晰。 "小呆瓜,你可以选择跳过!"红花娘好心提醒。 "不!"方非神不守舍地说,"第一条法则,一旦入道,不可停止。" "没错儿!"红花娘大为惊奇,频频点头。 "第二条法则,脚踏实地,不得飞行!" "好!" "第三条法则:曙光一现,道路消失!" "咦,全答对了,一百四十分!"红花娘飞了起来,在方非头顶连连绕圈,"小呆瓜,我小看你了,你可真是个大天才!"方非不觉苦笑。 "敢问!"红花娘回到树上,瞅了方非一眼,"没有金犼的准许,震旦里哪一类人可以进入山都森林?" "度者!" "你确定吗?" 方非叹气说:"我确定!" "呦,一百六十分到手了!下面的一题可真叫人心寒,敢问,魔道的黑坛是软的还是硬的呢?或者说一半软一半硬呢?" "软的!" "你确定吗?" "我确定!"方非再也确定不过,他亲手毁掉过一座黑坛。 "哈,一百八十分。了不起,截至目前为止,你一道题也没打错。换了是我,应该就此打住!你还要继续回答吗?如果这一题答错了,可是要扣三十分。" 方非的心突突乱跳,不知怎的,心底升起一股勇气,大声说:"请提问!" "好吧!"鹦鹉顿了顿,"敢问,震旦里有什么法器能发现隐书?" 这一问十分陌生,方非一愣,不由后悔起来。 "请尽快回答!"鹦鹉催促。 方非拼命思索,脑子里光亮一闪,冲口而出:"指隐针!" "这个答案不错,可是不全,提问果要求精确回答……" "慢着,是……是南溟岛燕家的指隐针!"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哈,凑了个整数儿,两百分!" 方非松了口气,双腿一阵发软。 "我……"方非一咬牙,"我回答!" 头顶响起一阵欢呼,鹦鹉们纷纷叫嚷"太妙啦,太妙啦!" 红花娘叹了口气:"那么敢问--什么东西能叫霓草变色?" 方非一时愣住,心中后悔莫及。这道题他问过阿含,可小山都装模作样,说是山都的秘密--慢着,当日自己是怎么让霓草变色的呢? 少年浑身发抖,脑子里拧成一团。 "事到如今,你不能退出。不答与答错都一个样!"鹦鹉好心提醒。 方非脸热心跳,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到底是什么让霓草变了色,是什么?天哪,是什么? "快点儿,我要倒数十下,过时不答,也算打错。十、九、八、七……"红花娘不动声色,飞快数着,"……五、四、三、二……" "眼泪!"方非突地跳了起来,"我的眼泪!" "到底是眼泪,还是我的眼泪?" "眼泪,就是眼泪!" "你确定吗?" "我……"方非一咬牙,"确定!" 红花娘转着黄澄澄的眼珠,扫过三位同事,停顿了一会儿,高声叫道:"我的老……老……老天爷呀,他居然答……对……了!" "太妙了,太妙了!"鹦鹉们一阵欢腾,他们啪啪地拍着翅膀,发出鼓掌似的响声。 方非两腿发软,揩一楷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二百三十分!"红花娘用尖到不能再尖的声音大叫,"苍龙方非,你还要继续回答吗?" 方非茫然说:"我……我不知道。" "要,还是不要,这是单选题!" 方非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凑满了六百二十分,只差三十分,就有机会进入黄榜。只要、只要再答一题,可是,如果答错了,这二百三十分都要作废!要?还是不要?这可真是一道难题! "请马上决定!"鹦鹉催促。 方非攥紧拳头,大声说:"好吧,请继续!" "皇天呀,太刺激了……好小子,勇气可嘉!"鹦鹉们又发出啪啪的鼓掌声。 "好吧公这是你自找的,敢问……"红花娘的声音一变,低沉有力,如歌如吟,恍若天尽头的雷声,"用雷鸣电叱的双眼看去,那团热辣辣的光是从哪儿跳出来的?" 这个问题无头无尾,可是方非听在耳中,却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心里又痒又麻,似有一缕发丝在里面撩拨,刹那间,一连串话语冲口而出-- "冰龙的巢穴就是炎龙的归宿,冷者把它冻得发抖,热者再来将它煨热,热者把它烧得通红,冷者又来将它冷却。天之巢啊天之巢,炎龙从那儿来,冰龙回那儿去,它们绕着大地转着圈,一刻儿也不停止!" 方非说到这儿,但觉一阵气短,不由停了下来,呼呼喘气,他伸手摸去,双颊十分滚烫,再一摸额头,也像是一块火炭。 树厅里静悄悄的,三个"闲人"都盯着红花娘,晶亮的眸子无比茫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红花娘喃喃自语,"我听不懂他的话,可是我知道,这个答案--"她停了一下,大吼一声,"完全正确!" "皇天啊,皇天啊!"鹦鹉们一起大吼,翅膀拍得噼啪作响。青云生飞了起来,在方非头顶叫喊:"他听得懂龙语,他是一个龙语者!" 方非听了这话,脑海里灵光迸闪,没错,刚才那一段话正是龙语,难怪又洪亮、又低沉。自己答的自然也是龙语,所以才会那么吃力,浑身虚脱的感觉,就跟那天和长牙交谈一样。 "嗐,小呆瓜!"红花娘说,"你能告诉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你问我的吗?"方非大为惊奇。 "别忘了,我是一只鹦鹉!"红花娘口气里透着无辜,"鹦鹉学舌,照本宣科,什么话儿我们都能对付两句。可话里的意思,我却不见得明白。这是最古老的龙语,能听懂!"就是平常一点儿的龙,也未必都能听懂!" 几句话的工夫,刚才的答案,方非已忘记了小半,只好硬起头皮、半猜半答:"这是一首诗歌。上句在问,从龙的眼里看去,太阳从哪儿升起来的?" "那还不简单。"黑凤凰聪明过人,抢着回答,"从东方升起来的。" "那是从你的眼里看!"无尘子冷冷说,"你这只呆鸟,人家问的可是龙。" 黑凤凰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方非点头说:"无尘子说得对,所以下面一句就回答,太阳是从一个叫做'天之 第 46 章节 巢'的地方升起来的。月亮也住在这个巢里,因为一个太热,一个太冷,如果太阳占得太久,就会把巢烧毁,如果月亮占得太久,就会把巢冻坏。没办法,它们只好轮流占有这巢,因为这个缘故,世间才有了昼与夜。" "我知道了!"青云生高声说道,"这是《龙史》里的诗句,那是远古时一位诗龙写就的史诗!"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鹦鹉们尖叫,"他连这也背得下来?" 方非哭笑不得,真要他背,他一个字也背不出来,可在那个时候,这些句子就是冲口而出,拦也拦不住。" "最后一题!"还没想明白,红花娘又大声说,"苍龙方非,你还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到了这个地步,方非心满意足!六百五十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还能要求什么呢?难道为了逞强,把前面的一切统统葬送吗,那不是蠢材,就是疯子。他按捺心中激动,想也不想,大声说:"不用了!" "了"字出口,上方响起一连串爆鸣声。金帐树的枝桠上,迸开出无数朵银灿灿的小花,树身连连颤抖,千万银花如雨落下,将方非紧紧包围起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少年还没还过神来,鹦鹉们飞到空中,边舞边唱:"金树开银花,考得顶呱呱!苍龙方非,恭喜你啦,这次天问,你得了一个满分!"方非不由愣住。 "大能人,来,握个手!"四只鹦鹉争先恐后地拥上来,伸出爪子与他握手。 "我做了三百年的考官!"青云子一面摇晃爪子,一面大呼小叫,"这次的天问是最难的一次!" "可你得了个响当当的满分!"无尘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强中自有强中手……"黑乎乎的铁匠尖声怪叫,"哎哟!当心,我的嫩爪子可没你的小手硬哇!" 方非呆愣愣地任由摆弄,轮到与红花娘握手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红花娘,弄错了吧?我不是没答最后一题吗?" "不,你答了!"红鹦鹉咯咯尖笑,"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苍龙方非,你还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答案是……" "答案就是一一不用了!" 进入树帐以来,方非头一回失声惊叫:"这叫什么鬼问题?" "小子!"青云生伸出翅膀,拍拍他的后脑勺,"这就是'天问'呀!天意高难问,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问是什么?"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凉飕飕的。如果刚才稍微逞强一点儿,答上一个"是"字,那么,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四天的考试,也会毁在一念之间。 好险!好险! 方非好似喝足了老酒,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树帐,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四周的一切都很新鲜。他浑身沾满银花,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惹来无数目光。考生们指指点点,一脸的惊讶好奇,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问满分,这是怎么回事--走在人群里,方非好像变成了一只气球,飘飘忽忽,浑身发轻,一切太过圆满,几乎不像真的! 不知不觉,走到苑门。 "方非!"简真一阵风跑过来,一把将他揪住,又推又搡,搡得他头昏脑涨,"你说得对,玄冥真是转了左眼哇!" "玄冥?左眼?"方非盯着同伴一脸茫然。 "我转运了!"简真大吼大叫,"我得了一百七十分!" "真的吗?"方非又惊又喜,比起自己得了满分还要高兴。 "方非,我得谢谢你哇!"简真咧嘴一笑,"这次两道选答题都跟'点化'有关,因为你的缘故,我凑巧看了一下书。现在我七百二十分,进黄榜,哼,轻轻松松。" 大个儿欢喜得蹦蹦跳跳,眼看方非满身银花,心肠一热,笑着说:"你从哪儿惹的脏东西?来,我给你吹吹!"他后退两步,鼓起两腮,呼地吹出一口气。 方非只觉劲风扑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仿佛挨了大象一踢,腾地飞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呼,夹杂着简真的惊叫。 墙壁拍面撞来,方想心头一紧,这时青芒闪动,他的身子被扯了一下,停在半空,距离墙壁不过一寸。 方非轻飘飘落地,回头看去,大吃一惊--天素冷脸冷面,提笔站在不远。 "错了,错了!"简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方非,我想给你吹吹尘,一不小心,居然变成了吹石。" 一不小心?说得还真轻松!方非怒视简真,恨不得给他两拳。 "吹尘变吹石?"天素冷不丁说,"这也会错吗?" "这个嘛……"大个儿眨巴小眼,搓着手狡辩,"野马之吹么!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有道理!"天素一掉头,一口气吹在简真身上。大个儿惊叫一声,闪电般横飞出去,砰地撞上门框,痛得龇牙咧嘴。 "对不起!"天素淡淡地说,"我的马也失蹄了!" 简真瞪着少女,张口结舌,一时连哀号也忘了。 天素又转向方非,鼓起雪白两腮,吓得方非仓皇后退。少女皱了皱眉,这口气还是吹了出来!方非只觉微风拂面,风中含着一股冷香。 吹完这口气,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出大门。方非呆了呆,低头一看,身上的银花全都消失了。 简真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嘴里咋咋呼呼:"方非,她对我用吹石,对你却用吹尘,好温柔、好体贴哇。" "少废话!"方非涨红了脸,"你差点儿把我吹死!" "这个……"大个儿苦了一张脸,"早说了嘛,我对吹尘不在行!" "不在行你还吹?" "呃!" "各位考生!"空中传来滚雷似的巨响,"黄榜已经发布,请速往四象殿查看!" 两人听了这话,顾不上斗嘴,并肩向四象殿跑去。赶到殿中,只见人头攒动,向南的粉壁上,出现了许多明黄色的大字。 压头是"天试黄榜"四字,再往下看,两个名字并驾齐驱-- 白虎皇秦,一千二百分;苍龙天素,一千二百分。 两大奇才,打了个平手! 分数尽管相当,可是论私心,方非仍觉天素高出一筹。羽化考试,"心莲火轮"是绝品宝轮,得了满分不足为奇;"小黄精剑"却是小孩子的玩具,人所不齿,用这样的剑飞出十甲,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简真一门心思看榜,他瞪起小眼,狠命扫了一通,忽地浑身一颤,似被闪电劈中,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流下了两行泪水。 "怎么?"方非只觉不妙。大个儿默默转身,给了他一个熊抱,抽抽搭搭地说:"方非,我上榜了!" 敢情他喜极而泣,眼里流着热泪,心里却是满足无比。这只饱经风霜的老鸟,几经磨难,终于跳上了高枝,回想这三年的痛苦,就如同做了一场凄凄惨惨的大梦。 "方非、简真!"禹笑笑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简真羞了个大红脸,抹了泪大声说:"笑笑,我上榜啦……" "我看到了!"禹笑笑笑个不停,"我也上榜了……" "嗐!"简真大咧咧地说,"你不上榜,那就没天理了!" 禹笑笑目光一转,面露微笑,"可我没料到,方非也上榜了!" "什么?"简真托地一跳,"开什么玩笑?" "好奇怪么?你能上榜,别人就不能吗?" "这个笑话不好笑!"简真一甩手,"他上什么榜?他没得零分就不错了!" "你睁眼瞧瞧。"禹笑笑将手一指,"那儿写的谁?"简真抬眼望去,黄榜的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苍龙方非,六百九十分"。 "不可能!"大个儿连连揉眼,"定是写错了,嗐,八非学宫的道师,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其心可诛!"禹笑笑恨恨地说,"朋友上了榜,你倒是最生气的一个!" 简真脸涨得通红,他向来自觉高出方非一截,如今方非也上了黄榜,叫他这优越感打了个对折。大个儿有点儿气馁,讪讪说:"方非,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禹笑笑十分好奇,"我也想问呢!" 方非知道瞒不住,只好说:"我的定式跟天问都得了满分!" "什么!"两人齐齐一跳,一个叫喊:"第三个定式满分是你?"另一个叫:"那些小银片儿,都是天女花吗?" "天女花?" "一种银色的小花。"简真悻悻说,"如果天问得了满分,金帐树就会开出天女花。天问满分不常有,天女花也不常开。唉,早知道我就拿两朵,也好做个纪念!"说到这儿,他瞅了方非一眼,"你这个人,真不够意思!" "是呀,得了两个满分,也不告诉我们!"笑笑也大声抱怨。 "我也是糊里糊涂的,唉,就考成这样了?" 大个儿叹了口气,勾着他的脖子说:"糊里糊涂也能考满分,我倒也想糊涂一把!"他的心眼儿又粗又少,震惊一过,倒也懒得多想,禹笑笑却知道这里面必有古怪,可她知情识趣,方非不提,她也不问。 方非打量自己的名字,皱眉说:"不是说六百五十分上黄榜么?我怎么还是最后一个?" 听他一说,简真也醒悟过来,瞪着黄榜惊叫:"老天爷,今年的分数线这么高?" "高得离谱!"禹笑笑叹了口气,"比去年足足高出四十分。哼,你还没看见高分呢,九百分以上的一大摞,千分以上的也有好些个,唉,瞧了真是叫人寒心!" 大个儿抬头细数,忽又大声惨叫:"二百八十九名!我是二百八十九名?以往七百二十分,都能进二百名呀!" "谁叫你羽化丢了八十分!"禹笑笑冲着他的伤口撒盐。 简真哭丧脸儿,有点茫然失措:"笑笑,你多少分?多少名?" "九百六十八分,五十六名!" "天哪,天哪!"简真双手捂脸,"九百六十八才五十六名!" "今年不太妙!"禹笑笑脸色沉重。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胜后怕,如果不答最后一题,必定名落孙山,虽说误打误撞,到底上了黄榜,可也惊险百出,全赖老天保佑。 他闭上两眼,心里求神拜佛,还没张眼,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死肥猪,丧家狗,哟,你们俩也能上榜?"司守拙阴魂不散地飘移过来,手下的走狗大幅缩水,料想许多人没能上榜,自顾自伤心去了。 "简真……二百八十九名,方,……三百名,好一个整数儿!"司守拙咧嘴一笑,"不过,你们顶多高兴一天一夜,明晚一拜斗,还是要灰溜溜地滚蛋!" "你又考了多少?"简真虚弱地反击。 "对不起。"司守拙扬起眉毛,"本少爷考了一千零三分,暂列第八名!就算不拜斗,照样进得了八非学宫。"简真应声矮了半截,耷拉脑袋,无话可说。 "禹笑笑是吧?"司守拙转过脸,"五十六名,考得不坏,拜斗时加把劲儿,哈,我还等着你做我的候补女伴儿呢!" 禹笑笑再也按捺不住,刷地抽出符笔。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素白纤柔,禹笑笑转眼一看,来人竟是天素。司守拙见了她,面孔顿时板了起来。 "司守拙!"天素一看墙上,语气冰冷,"原来你考得这么烂呀?一千零三分,丢光了你老爹的脸。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这么简单的考试,还要丢一百多分,换了我是你,与其丢人现眼,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 司守拙一张脸紫黑发亮,两只眼睛好似一对火焰喷枪,胸膛里怒气鼓荡,几乎要把嗓子冲破。天素是黄榜头名,四大满分的天才,换了别人,司守拙还可反驳一下,遇上这个少女,竟给踩得死死的,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气归气,可也没法子。司守拙一跺脚,恨恨离开,其余的白虎人跟在后面,一个个缩手缩脚、垂头丧气。 禹笑笑心花怒放,正想称谢。可是还没出口,天素一阵风走了。禹笑笑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微微出神。 "上榜的考生!"滚雷般的声音又响起来,"明晚子时,在浑天城的绚素宫举行拜斗仪式,务必准时到达,迟到者以弃权论处!" 禹笑笑听完这话,长长呼出一口气,冲着二人露出笑容:"简真、方非,我们可以回家了!" 出了天试院,广场上的家长比学生还多,可是欢喜的少、沮丧的多,有的沉不住气,还当场流了泪、发了火。 三人走在人群中间,忽听有人叫唤,一掉头,亲属们全跑上来,围住三人,急切切地问长问短。 得知三人上榜,众人惊喜交集。申田田搂住简真,娘儿俩抱头痛哭;禹封城也望着女儿,眼角闪动泪光;倒是简怀鲁沉得住气,叼着烟斗点头微笑,只有简容心生失落,兄长上了黄榜,再也不能嘲笑他了。 不过方非上榜,最叫大家意想不到。三个老的心知肚明,这里面必有古怪。可是老江湖惯经世事,并不刻意挑破,反倒把他夸赞了一番。申田田大声说:"好小子,嗐,阿姨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没把你看出来。" 方非小声说:"我运气好,差一点儿就上不了榜!" "上了黄榜,就有希望!"禹封城伸出大手,拍得方非东倒西歪,"最后一关是天选,三中选一,全凭运气。往些年,倒数几名上青榜的不是没有,黄榜上打头儿的高分,也有叫拜斗刷下来的。" "拜斗很难吗?"方非忍不住问。 老道者对视一眼,心里都起了顽皮念头,存心要瞧瞧,这个一窍不通的小度者,怎么混进八非学宫。 "说难也不难。"简怀鲁笑了笑,"现在休整一天,我们正好恶补一下。" 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玄武会馆。四科下来,会馆里冷冷清清,住客少了一大半。 进了卧室产简怀鲁抽出笔来,在地上画了九个脚印,七个脚印形似勺子,两个脚印左右相伴。 方非看这九个脚印,只觉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九个脚印,应对北斗九星。"简怀鲁指点说,"这是阳明,这是阴精,这是真人,这是玄冥,这是丹元,这是北极,这是天关……"他指完勺子状的七星,又指那两个散落的脚印,"这是辅星,这是弼星。" 方非听到这里,脑海一亮,想起那天进入三劫门,曾在星空里见过这九颗大星。虽说星海汪洋,可是在那一 第 47 章节 瞬,这九颗星子亮得不同寻常。 "北斗九星,也叫北斗九门。相传是鸿蒙神宫的门户。道祖支离邪入道的时候,九颗星斗曾经大放异彩。后人传说,这是鸿蒙开启了道者的灵窍。从那以后,拜斗成了一个仪式,进入八非学宫,这个仪式必不可少。拜斗者必须脚踏斗步,向天祈祷,有的人能拜亮三星、四星,有的人能拜亮五星、六星,也有人时运不济,一场拜斗下来,一颗星也不会亮。但如果能拜到七星齐辉、八星同光,那就很了不得了。" "九颗星全亮呢?"方非忍不住问。 "你说九星共曜?"吹花郎摇了摇头,"那可是件玄虚事儿,一千个甲子以来,只有两个人办到过!" "更玄虚的是,这两个人还是八非学宫的同年同学!"申田田一边插嘴道。 方非心头一动:"有那个白王吗?" "皇师利?"简怀鲁摇头说,"他只拜亮了八星。"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方非心痒难忍。 "一个是'天龙'伏太因,还有一个……"简怀鲁说到这儿,面色一沉,"那就是……" "够了!"禹封城扬声说,"吹花郎,那个名字我不想听!" "我也不想听!"申田田面色苍白,喃喃自语。 简怀鲁沉默一下:"也罢,我们先说拜斗的规矩。拜斗要走斗步,红尘里这步子叫做禹步,跟老甲鱼的老祖宗有点儿关系……" "胡扯!"禹封城努起两眼,"那个禹是谪仙,我可是正正经经的道者!" 吹花郎笑了笑又说:"至于斗步的口诀,方非,你可要记住了。"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一闭气,左阳明;息贯通,右阴精;二闭气,左北极;右真人,双脚并;息再通,至丹元;三闭气,左玄冥;息三通,右弼星;四闭气,左辅星;回天关,息四通;阴阳合,九星尽!" "这一篇口诀,左右指的是左脚右脚,闭气是屏住呼吸,通息是可以呼吸。一趟斗步走下来,前后呼吸四次,闭气四次……嗐,光听口诀不容易明白,小真,你来示范一下!" "为什么是我?"大个儿不情不愿,"笑笑不也会吗?" "哟,上个黄榜就抖起来了?"申田田变了脸色,"笑笑那是万无一失的,你可就说不准了,难保到了时候,不会走错步子。哼,说示范是抬举你了,其实呢,根本就是复习功课!" 简真气哼哼站着不动,禹笑笑心里好笑,说道:"申阿姨,还是我来吧!" "不行,非他不可!"申田田板起面孔,死盯着简真不放,"我就不信了。哼,这么下去,将来上了青榜,他还不认我这个妈了呢!" 大个儿无法可施,只好撅起嘴巴,走到脚印上,一顿乱跳。 "停!"申田田满脸怒气:"你是跳蚤吗?给我一步一步地来,闭气、呼吸都要做足全套。" 简真只好重来,斗步本来不难,可是简怀鲁有意挫折儿子的傲气,每走一步,都要叫停。重走一遍算好的,更有甚者,忽然把他丢在一边,自己跟方非胡扯什么星相学的大道理。 "这个玄冥星哇,为天之游击,主伐逆……嗐,站那儿别动,我还没说完呐……这个玄冥星哇,星有三门,门有四光芒……咦,小真,站稳了,要一只脚,你这可是示范呀,摇摇晃晃的,叫什么示范呀……这个玄冥星哇,酉卯两个时辰生的人都归它管……喂,你用右脚挠左腿干吗,斗步里可没这一招哇……"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简真一趟斗步走下来,只觉腰酸酸,腿软软,出了一身臭汗。 比起其余的道术,这步子十分容易,方非学着走了几遍,渐渐能够应付自如。 简怀鲁见他走熟,又说:"斗步走完,若与斗星生出感应,一定会说几句咒语。这些咒语有长有必短,到时候你拿出符笔,把咒语写在天上,这趟拜斗就算完了。" "说什么咒语?"方非好奇问道。 "每个人都不一样,只要和斗星起了感应,心里自然有话要说!" "要是没话说呢?" "没话说?"简真冷哼一声,"那你就完蛋了!" "对!"简怀鲁的脸色严肃起来,"如果无话可说,那就是你和斗星不起感应。这次拜斗,算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他顿了顿,"至于拜斗的计分,拜亮一星为十分,拜亮二星为十分加上二十分,即是三十分;这么类推下去,三星六十分,四星一百分,直到九星,共是四百五十分……" "吹花郎!"禹封城冷不丁说,"还有一条规矩你没说!" 简怀鲁摇头说:"我以为,还是不说为好!" "早说早了,你不说,难保哪一天他不突发奇想!" 沉默一下,简怀鲁说道:"方非,你要记住,这斗步切忌反着走,比方说,该左脚的时候走右脚,该右脚的时候动左脚,闭气的时候呼吸,呼吸的时候闭气,这些是拜斗的大忌,绝对不能乱来!" "为什么?" "那是反斗步!"简怀鲁看了方非一眼,"魔徒拜斗,就是这么走的!" 方非心头一动,冲口而出:"如果走了呢?" 其他人都变了脸色,简怀鲁皱眉说:"一次两次或许没有什么,可是次数一多,你的心性会起变化。如果你还没打算进入魔道,我以为,你还是别走反斗步的好。" 方非讪讪说:"我只是问问,我和斗星根本就没有感应!" "你怎么知道?"简怀鲁一愣。 "我刚刚走完斗步,也没想说话呀!" 众人全笑起来,简真狠狠挖苦:"大笨蛋,星星都没出来,又拜什么斗呀?"方非恍然大悟,如今没到晚上,看不见星星、拜斗根本无效。 为了表示庆贺,当晚禹封城做东,请大家品尝河鲜。简真听了消息,心中大大犯难,他也想要节食,肚子却不答应,所以一进馆子,大个儿轻轻松松,先收拾了十碗鱼面,接下来只身与三十只大螃蟹搏斗,胳膊肘左右乱飞,坚决不让其他人插手。要不是申田田拧着耳朵把他揪下桌子,再加上三十只螃蟹,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吹花郎酒逢知己,与老友喝得兴兴头头。两个道者都不得意,喝到半醉,就开始胡乱贬低时政。他们都有一门绝活一一轮流翻起左右眼珠。说起斗廷,他们翻左眼,说到至人院,他们翻右眼,说到白王皇师利,两人两眼齐翻,照脚前吐一泡口水,鼻间再来哼哼两声。 这一顿酒下来,两个人喝得烂醉,到了第二天,双双病酒在床,两个女的只好守在一边照应。 方非另有念头,一早起来就问简真:"去朱明城怎么走?" 大个儿昨晚没能尽兴,心头正觉烦闷:"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去找一个人!不,一只鸟!" "鸟?"简真瞪大眼睛,"什么鸟!" 方非说了雪衣女的事,又说:"它也许知道我的点化人在哪儿?" 简真两眼放光:"你打算走路去吗?"方非点头。 "如果走路,从玄武会馆到仙禽大街,三天两夜也走不到。坐龙马车就方便多了,三刻钟就到!" "那个……"方非面露羞惭,"我没钱!" "我有哇!"大个儿变戏法儿似的,手里冒出一枚金管,"我上了黄榜,老妈给的奖励,呵,一点金,小意思。" "叫你破费……" "什么话?"大个儿笑眯眯地勾住方非的脖子,"好兄弟就别说两家话。我听说朱明城有一家顶有名的山珍馆,我早就想去尝尝鲜……"他说到这儿,又觉露骨,赶忙补上一句,"我一个人去,用神形甲就够了,嗐,花钱坐车,不都是为了你吗?"简真一边说,一边大吞口水,他怕人多粥少,千叮万嘱,不许惊动弟弟。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会馆,几辆龙马车停在路边。两人刚一出门,一辆车猛冲过来,啪地打开车门。 车夫是个玄武人,除他以外,车里还有一人,戴着斗篷在那儿抽烟。大个儿一见,大声说:"我可不跟人拼车!"边说边向外走,车夫慌忙拦住他说:"这是换手的车夫,我身体不好,有时让他顶项班!" "这样吗?"大个儿迟疑一下,大刺刺坐下,"上朱明城……那个什么地方?" "朱明城仙禽大街五十四号!" "没错!"简真跷起二郎腿,"就是那儿!" "两粒金!"车夫说。 "行!"大个儿一口答应。 车夫呵呵一笑,赶起车来。才跑几步,简真又叫:"赶车的,你的观物镜怎么不亮?"方非一瞧,四面观物镜,除了向首的一面,其他的三面都是暗沉沉的。 "坏啦!"车夫笑说,"生意不好,没钱修!要不然,我给你打个对折,只收您半粒金行不行?" "算了!"大个儿把手一挥,冲方非抛了个眼风,那意思分明是说:"我是谁?哼,这几个小钱算什么!" 车子摇来晃去,飞快向前。简真在那儿闭目养神,方非坐在一旁,不知怎的,心底隐隐不安,可是怎么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也许燕眉有了下落,心里生出了希望,可是希望越大,越是害怕,害怕见了鹦鹉,仍是一无所获。 龙马车尽情奔跑,过了一个时辰,车夫叫声:"到了"。大个儿睁眼下车,一出车门就叫了起来:"赶车的,你走错路了!" 方非跟着下车,一眼望去,前方残垣断壁,一片荒凉,不承想,壮丽辉煌的玉京,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没走错啊,就是这儿!"车夫也踱下车,脸上笑嘻嘻的,符笔轻轻提在手里。 "你骗鬼!"简真破口大骂,"仙禽大街我去过,哪儿是这个破样儿?你走错路了,哼,我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不给钱,也好办!"车夫笑了笑,牙缝里迸出字来,"留下你的小命也行啊--" 大个儿一愣,匆忙掉头,忽见三个蒙脸男子,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简真心子狂跳,捉笔在手,忽听车夫一声断喝:"放下笔,少耍滑头!" 简真一转眼,车夫符笔直指,笔锋乌光闪动,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叫他脑袋搬家。穿斗篷的男子也下了车,一言不发,站到方非身后。 "你们……你们干吗?"几牙简真乖乖放下乌毫,说话结结巴巴。 "别害怕!"车夫笑嘻嘻地说,"我们主人想跟你们说说话!" "他在哪儿?"大个儿抖索索望去,三个蒙面人站在远处,沉默不语,三个人装束一样,看不出地位高低。 "我在这儿!"断墙后面响起一个声音,"玄武简真、苍龙方非,对不对?"声音沉着冷峻,透着一股威严。 简真心子一跳,想要矢口否认,谁知方非先开了口:"没错,我们就是!"大个儿气得发昏,恨不得揪住方非,把刚才的话硬塞回去。 "幸会,幸会!"那人吃吃发笑。 "你找我们做什么?"方非努力保持镇定。 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想跟你们说两句话。" "有惫思!"方非皱了皱眉,"躲在墙后面说话?" "呵!"那人吃吃一笑,"谁说我躲在墙后面?"这最后一句,竟是从方非的身后响起来,少年吓了一跳,慌忙掉头,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我在你面前呐?"声音又转到身前,方非仓皇转身,还是不见人影,不由心想:"见了鬼吗?" "他是个隐身者!"简真的嗓音一阵颤抖,"隐身术,可是很高明的法术!" "高明?不敢当!"那人的笑声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完全叫人捉摸不透。 方非心头一动,轻声说:"简真,你会不会隐身?" "我?"大个儿苦了脸,"我会一点儿,只能,只能……" "只能怎样?" "唉,只能隐几根头发!" 隐身人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发出呵呵的笑声。 "放心,我不想伤害你们!"隐身人又说,"我用隐身术,只是不想叫人看见!" "你想怎么样?"方非忍不住问。 "对你们,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那人沉默一下,慢吞吞地说:"今年,你们不要参加拜斗!" "这还是小要求?"简真跳了起来。车夫大喝,"别动!"大个儿脸色涨紫,张大鼻孔,直喘粗气。 "我知道!"隐身人语气柔和,"简真,你明年就过十六岁了,再也考不成八非天试了……" "知道你还说!"简真扯起嗓子大吼一声。 "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那人不慌不忙,"你们如果放弃拜斗,我会大大地补偿你们。" "怎么补偿?" "我给你们每人五千点金。"那人呵呵一笑,"这笔钱,可够你们过下半辈子了!" "五千点金?"大个儿的嘴巴张得又大又圆。 "怎么样?只要你们放弃拜斗,这笔钱马上到手!" 简真一阵心动,可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呆在那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怎么?嫌少?"那人说,"好吧,我再加一倍,每人一万点金!" "一万点金?"简真大叫一声,胖脸涨红发光。 "有了这一万点金,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们可以买最好的法器,就算进不了八非学宫,也跟进去的人一样厉害。" "这个……"大个儿瞪着小眼,心里覆雨翻云,不知说什么才好。 "隐身者!"方非冷不丁说,"你也有孩子参加拜斗吧?" "没错。"那人答得爽快,"拜斗三中选一,少两个对手,他就多一个机会!"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最笨,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简真不无幽怨地瞅了方非一眼,像是在说:"看吧,都怪你!"方非回瞪他一眼,心想:"你自己要去吃山珍,关我什么事?" "本来我不必给你们钱!"那人淡淡说道,"我只要将你们扣留一夜,过了今晚子时,你们去不了绚素宫,照样算是弃权!" "对呀!"简真大大发愁。 "不过,我也有孩子,知道你们多年苦学,并不容易。一万点金!呵,青榜的名额,值得了这个价钱!" 方非心头一动:"隐身者,你这么有钱,又怕人看见,应该是玉京里的名人吧?" "嘿!"那人不置可否。 "你那么多钱,干吗不给你的孩子买最好的法器?这么一来,他进不进八非学宫,还不是一样的吗 第 48 章节 ?" "好小子,你挺嘴硬!"隐身人冷笑一声,"没错,我的孩子不进八非学宫,那也照样了得。对于你们这些穷小子,进入八非学宫,只不过是晋身之阶;可对于我们来说,这是自古相传的荣耀!" "荣耀?"方非心里热血一涌,"为了你们的荣耀,就不惜毁掉他人的前途?" "小子!别来气。"那人不急不恼,"一万点金,多少道者一辈子也挣不来啊。不管怎么说,我都讲究公平。我用足够的代价,来买你们的前途!" "方非……"简真小声说,"一万点金啊!"大个儿居然动了心。 "来吧!一句话,我的条件,你们答不答应?"隐身人自信十足,这么软硬兼施,两个穷困小子,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方非……"简真又在一边耳语,"你可欠了高利贷啊,拿到了钱,你马上就能还债!" "没错。"方非看了他一眼,"也够你胡吃海塞,吃一辈子!" "嗐!别说得这么难听呀!" "呵呵呵!"隐身人听得有趣,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可我就是不答应!"方非抬起头来,声音十分响亮。 "什么?"简真的眼珠子凸了出来,打手堆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方非!"隐身人不胜意外,"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我一定要考进八非学宫。"方非举头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有非进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必知道!" "哼!"隐身人恼羞成怒,"简真,你呢?" "我?"简真看了看方非,踌躇一下,哀哀大叫,"算了,方非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什么?"隐身人失声咆哮。 "我爱吃爱喝没错!"简真撇一撇嘴,"可是绝不出卖朋友!" 方非瞪着简真,只觉难以置信,大个儿却是垂头丧气,为了刚才一番话,心里懊悔得要命,可是话已出口,也只好随它去了。 "两个蠢货!"隐身人沉默一下,冷冷说,"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咻,乌光一闪,简真笔没拣起来,人已飞了出去。一道青光也击中了方非,少年向前一蹿,可是没有摔倒。 "咦!"斗篷人轻叫一声,忽见方非一转身,举起符笔,斗篷人不知底细,慌忙闪开。 方非举着符笔,却不知写什么才好,一愣神,三个蒙面人扬起笔来,三道白光同时击在他的身上。方非跌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他的身子隐隐作痛,尺木也摔在一边,静静地飘浮起来。 "不行,我得逃出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方非双手一撑,尺木到了身前。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搂住了那根青木,刹那间,一股力量自下涌来,方非身不由己,忽地向前冲去。 狂风拍面吹来,方非口鼻窒息,眼前迷迷糊糊,下面传来几声惊叫。他的心里只觉诧异,瞬眼向下一望,没错,他飞起来了,他在天上!这一切突如其来,可又顺理成章,在他的心里、梦里,这情形不知出现过多少次,飞行的念头就像流淌的河水,不断汇聚高涨,直到此时此刻,终于漫过了河堤、突破了心防。 元气透过身子,源源流入尺木,两者血乳交融,活似婴儿的脐带连上了母亲的子宫。尺木呼啸生风,顷刻来到云层,白云势如马群,不住奔走起伏,四面云峰飘渺,恍若浅海边游弋的水母。一转眼,方非冲破云层,万里长空无遮无拦,自由的感觉分外强烈。 他想要放声长啸,可又感觉中气不足,越往上飞,越觉吃力,起飞的快感很快消失,一股疲倦涌了上来。尺木好似一个强力的水泵,不住抽取体内的元气,元气供给不上,尺木渐渐迟缓。 飞行的感觉和梦中完全不同,飞行的姿势更是无比可笑,他的双手紧攥尺木,两腿缠住木身,全身心趴在木棒上面,就像嫩树枝上的一条毛虫。 "啸响声从后传来,方非回头看去,四道遁光神速逼近,三道团团发白,另一道细细长长,透着一股子凌厉的青气。 蒙面人驭轮,斗篷人使剑,四人藏身遁光,本来无从得见。可是不知怎的,方非偏偏看得清楚,不是通过双眼,而是透过尺木。 这时人木合一,他的一切感官都与尺木相通,不但能看,而且能听,一阵话语远远飘来,透过尺木,方非听得一清二楚-- "谁说他不能飞?"一个蒙面人大声抱怨。 "可是……"另一个蒙面人嘀嘀咕咕,"他的羽化得了零分!" "见你的鬼!"第三个蒙面人骂骂咧咧,"什么破消息?" "少废话!"斗篷人冷冷说,"抓住他就行!" 方非越听越惊,因为人木合一,人心一乱,木心也乱,尺木失去控制,突然向下一沉。他还来不及稳住势头,头顶狂风大作,斗篷人乘着飞剑,从上方掠了过去。一扑落空,那人深感意外,他本来势在必得,万不料紧要关头,这个小东西居然下降。他掉过头来,只见方非颠三倒四地掉入云层,三个蒙面人散成半圆,正在那儿守株待兔。 到嘴的鸭子飞了,斗篷人心有不甘,扬起符笔,疾喝一声"冰凝雪箭"。 空气中凝结出千冰万箭,一近方非身子,龙蛛羽衣鼓荡起来,恍若烟云一片,将冰箭纷纷弹开。蒙面人没有这样的羽衣,眼看冰箭射来,纷纷叫骂躲开。 "哎呀抱歉!"斗篷人假惺惺地高叫,"这道符使过头了!"他一边叫喊,一边挟着剑光猛冲,一眨眼就到了方非的头顶。 方非一路下坠,眼看对手迫近,偏偏毫无办法。斗篷人成心显露本领,逼近方非,轻舒长臂,想要来个生擒活捉。 眼看对方爪子伸来,方非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只想躲闪,这念头一起,身下的尺木又生出力量,向前狠狠一扯,哧溜一声,又把他拉了上去。 斗篷人一不留神,居然再次捞空。他接连失手,直觉受了戏弄,发出一声号叫,气咻咻追赶上去,他自负飞行神速,就算迟了一步,也能赶上尺木。 人与木再次合体,方非还没来得及高兴,呼呼呼,三个火球劈头砸来。他吓了一跳,正愁怎么对付,火球却似长了眼睛,纷纷将他绕过,轰然向下滚去。斗篷人逆天而上,正与火球拍面撞上。 斗篷人怪叫一声,翻身躲避火球,忽听三个蒙面人齐声高叫:"哎呀抱歉,这道符使过头了!" 蒙面人来自白虎,斗篷人出身苍龙,勉强同事一主,其实矛盾很深。斗篷人听见叫声,气得七窍生烟,可他作弊在先,这时也怪不了别人。 蒙面人使奸挡下同伙,一齐催动宝轮,兵分三路,扑向方非。 吃了火球一吓,方非心慌意乱,尺木忽又不听使唤,百丈高处一脚踏空,连人带木向下坠落。东边来的蒙面人料想不及,一扑落空,几乎撞上了西边来的同伙。两个人忙着错车,各自吓出了一身冷汗。南边来的蒙面人旋风转身,一招老鹰扑兔,恶狠狠地扑向方非。 方非心急如焚,脑子一片空白,不防尺木向上一抬,忽又升了起来,这时蒙面人已经扑到,他来不及躲闪,一咬牙,索性迎面冲去。蒙面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向左一闪,一阵眼花缭乱,两人擦肩而过。 狭路相逢,蒙面人本事占优,勇气却大落下风,他又羞又怒,正想转身追赶,横空飘来了一片怪雾,又浓又稠,白茫茫一片。他慌手慌脚,忙写一道"驱雾符",白光闪过,雾气洞开,透过浓雾间隙,忽见斗篷人兴冲冲赶到方非身边,扬起爪子就要抓人。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蒙面人一扬笔,一道"闪电符"落下。斗篷人直觉不妙,往后一缩,电光擦肩掠过,半个身子失去知觉,斗篷人又惊又怒,尖声怪叫:"白虎佬,这下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蒙面人闷声不吭,扬起笔来,两道符光同时亮起,两人撕破脸皮,当空大打出手。 敌人互相火并,方非得到了喘息机会,眼看对手都在高处,他搂住尺木,反向下面冲去。 一转眼冲破云层,方非低头望去,大吃一惊。云层下面的情形,放在红尘里也很少见,这是一幅末日的图景,凄惶破败的样子,满是刻骨的绝望-- 房屋缺顶少墙、八面来风;高大的石像齐腰而断,一半面目全非;另一半躺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可怕的深坑;石块垒成的围墙,活似巨怪踢过,石条散落一地;叠成奇形怪状。那怪物肆虐成性,踢倒了墙壁不说,还将墙内的屋顶踩了一个窟窿,从上望去,活是一张黑乎乎的大嘴,冲天发出无声的哀号。 一切道路房屋,都是一片苍凉的褐色,像是干透的鲜血,又如斑斑的铁锈。几个窝棚藏在废墟中间,偶尔走出一个道者,也是愁眉苦脸,身形佝偻。他们埋头走路,瞧也不瞧天上一眼。 这一片废墟绵延极广,横在朱明、蓐收两城之间,比起明丽照人的都市,活似美人身上的疤痕。它是玉京的影子,古老、灰暗、藏垢纳污、破破烂烂,它是震旦的耻辱,更是罪恶的渊薮,它堂而皇之地躺在那儿,大多数的道者,却宁可将它遗忘。 【忘墟】 飞轮的尖啸声传来。方非回头望去,两个蒙面人从天落下,来势惊人。他来不及多想,按住尺木,笔直冲向废墟。 尖啸声越来越急,刹那间,一幢危楼迎面扑来,它的上半截还算完好,下半截却垮了一半,就像一根火柴撑起了火柴盒子,摇摇晃晃,惊惊古怪。 危楼的窗户幽幽沉沉,活似一只只死人的眼睛,窗棂精巧镂空,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门窗拍面撞来,方非躲闪不开,下意识搂住尺木,嗖地一下,从一扇窗户间钻了进去。 他的心子咚咚乱跳,回头看去,窗户又亮又窄,瞧了只觉后怕。 白光闪动,一个蒙面人也钻了进来,笔尖飞起一团大火,照得四面亮如火海。方非好似一只飞蛾,在火里胡飞乱撞。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接连打在身上,又痛又沉,忽冷忽热,于是向前一蹿,前方光亮扑眼,嗖,他又从另一扇窗户钻了出去。 方非并不知道,刚才在屋里,他挨了不止一道符法,好在龙蛛羽衣护身,抵消了一大半的威力。 刚刚见光,头顶一阵风响,另一个蒙面人猛扑下来。两人相距很近,方非几乎看得见对方的眼神--狂怒、暴戾,还有一丝洋洋得意。 他一转身,向下冲去,黑乎乎的大地转眼逼近,窒息的感觉扑面压来。 眼看撞上地面,方非下意识尽力一拉,尺木贴着地面,水平向前滑出。 蒙面人不料对手这样了得,收势不住,几乎撞到地面。他极力扭转身子,一阵噪音叫人牙酸,飞轮贴地滚过,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蒙面人又惊又怒,抬头望去,同伴从危楼里飞了出来,正在那儿东张西望,方非却如一道流分又从危楼的下方钻了进去。 "里面!"蒙面人气急败坏,"他在里面!" 同伙一愣,反身冲进楼里;蒙面人也跟着方非,一股脑儿钻进了危楼。 楼梯密密层层,绝似一个大大的迷宫。蒙面人好容易钻出迷宫,忽觉身后风起,他转身挥笔,可一照面,那团白光十分眼熟,情急中笔尖一歪,火光射中墙壁,炸出了一个大洞,阳光直透进来,白亮亮恍若一根圆柱。 对面的同伙几乎中招,瞪大眼睛一阵发懵。蒙面人不由大喝:"愣什么?还不快追!" "他在哪儿?"同伙眨巴两眼,不胜迷惑。 "在那儿!"蒙面人一指炸出的大洞,同伙回头看去,透过洞口,方非的身影越来越小。 "好奸猾的小子!"两人齐声咒骂。 借着残垣断壁,三个人前前后后地捉起了迷藏。方非飞得较慢,可到了这个障碍叠起、意外不穷的地方,原本的劣势,转变成了若干优势。因为比较慢,可以后发制人。 几番死里逃生,方非得出了若干经验--敌快我慢,敌慢我快;敌上我下,敌下我上;敌人转弯,我就直行,敌人直行,我就转弯;敌人出屋,我就进屋,敌月进屋,我就出屋。反正处处跟蒙面人大唱反调,反得越彻底,脱身越容易。 他是逃命者,对手是追捕者,他是主动一方,对手相对被动。两个蒙面人论道法,不过三流货色,论机智,更是七八九流。好似一对老牛,空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劲,却叫一根绳子拴住了鼻孔。 两只大蛮牛万料不到,这个趴着飞的小子滑溜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围追堵截,始终无法得手,只气得眼冒火光,咆哮如雷,恨不得撑开弯角,将他扎上几十个窟窿。 方非死里逃生,可也并不轻松,尺木需要元气推动,他的元气微弱,渐渐气息粗重,身子发软,元气断断续续,几乎连接不上。可是反观对手,宝轮光华明亮,几乎没有衰竭的迹象。 方非心中着急,他想反击对手,可又没有合适的手段。符法他得了满分,可那全是抄自隐书,抄过就忘,全无印象。真正有用的符法,方非只会三道一一收笔符、梳头理发符、吃吃喝喝符。 这三道符都是日常使用,没有一道可以攻击敌人。总不能生死关头,给对手理理头发,也不能使一道吃吃喝喝符,把敌人招过来吃掉。 他心中慌乱,尺木顿也起伏不定,稍一迟慢,险些又被对手赶上。他提心吊胆地飞了一阵,绕过一面高高的断墙,忽见前方路上,几个道者背对自己,正在那儿商议什么。这群人看上去衣冠楚楚,跟废墟里的道者不太一样,其中的一个还幻了头发,花花绿绿的长发弯曲成弧,好似一道彩虹,飘飘桂在头上。 彩虹幻发!方非心头一动,但觉后面风起,两条蛮牛又赶了上来,于是一手攥住尺术,腾出一手,抽出符笔,喝一声"理千万泥丸玄华",笔锋一抖,一缕淡淡的青光,射向幻发的道者。 这一道符他练得十分顺手,几乎可说百发百中。噗,彩虹应声垮塌,头发一根根垂落下去。 那人忽遭毒手,愣了一下,等到伸手一摸,登时七窍生烟。他抬眼看去,方非早已藏好符笔,不等他发问,马上说:"后面人干的!" 两个蒙面人正巧飞来,符笔直指前方。这一下落到下面众人眼 第 49 章节 里,无异于罪证确凿。这几个人本来就不是好货,无风还起三尺浪,更别说有人惹到了自己头上。 他们齐声高叫,架起剑光飞轮,扑向了两个倒霉蛋。双方鸡飞狗跳,斗成了一团。 方非摆脱追兵,正想缓一口气,身后风声又起,掉头一看,一个蒙面人驾着飞轮,向他恶狠狠冲来。 这时说他蒙面,倒也不太确切--蒙面巾已被扯下,面皮上挂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看上去三十出头,因为太过愤怒显得鼻歪嘴斜,加上一脸血污,越发狰狞可怖。 另一个人却失了踪,想必落到了那群道者手里。伤疤脸一半想着立功,一半又气得发疯,不顾江湖道义,丢下同伙独自赶来。他死死咬住方非,连符笔也收了起来,看他气势汹汹,恨不得要把少年活活撞死。 方非强打精神,跟他周旋。两人曲曲折折地飞了一阵,忽然嗅见一股香气。掠过一道走廊,可见一个院落,院子中央支起一口大锅,下面火苗乱窜,红艳艳舔着锅底。锅里不知煮了什么,突突翻滚,油光闪烁。 锅边一个白发道者,浑身脏兮兮的,躺在那儿呼呼大睡。 方非有了主意,他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停在大锅上方,笔尖连连抖动。蒙面人冲了上来,一眨眼,两人相距不过一米,蒙面人一伸手,抓住了方非的胳膊。 方非忽地向后一缩,身子蜷成一团。蒙面人抓住了仇敌,还没来得及欢喜,一股热浪扑面冲来,他一抬头,连锅带汤兜头淋下。 他有羽衣护身,挡下了若干沸汤,可是面部全无遮挡,双手又在外面。这一下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一股钻心的灼痛顺着头脸脖子,一股脑儿流进了怀里。 "哇呀呀!"蒙面人发出了一串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收回双手,捂住面孔,好似折了翼的鸟儿,颠三倒四地摔在地上,宝轮当嘟一下,弹出十米多远。 大锅跟着落地,一声巨响,惊醒了睡梦中人。老道者睁眼一看,怒气冲天,他当天的饭菜一大半都在蒙面人的身上。老人一声怪叫,扑了上去,揪住那个搂头抱脸的家伙,又捶又打,又踢又骂,嘴里还一迭声吆喝:"死贱种,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打破我的锅,想把我活活饿死吗,死贱种,我跟你同归于尽……" 老头儿眼里出火,半疯半傻。蒙面人屋漏又逢连夜雨,烫了一脸水泡不说,又遇上一个伤心失意的老疯癫。他瘫在地上,发出含混的叫声,任由对方痛打,心里悲苦万分。如果他知道打倒他的是一道"吃吃喝喝符",心里的滋味只怕还要难受一倍。 这一道符法,方非写得不算到家,但凭他大闹饭桌的手段,召来那锅沸汤还是轻轻松松。他故意停下,把自己当成诱饵,引诱对手来捉,蒙面人手到身上,他也完成了符法。经过一番追逐,他知道了龙蛛羽衣的妙用,事先蜷起身子,任由沸汤浇在了背上。 方非冒险得手,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审视自身,那羽衣实在神妙,沸汤淋在上面,不灼不热,滴油不沾,受了外力的激发,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正想觅地落下,忽又心生警兆。他屏住呼吸,向后一看,这一下险些叫出声来。斗篷人无声无息地逼到近前,斗篷下面,两点目光幽幽发冷。 躲避无望,方非一咬牙,扬笔大喝:"雷枪电斧--"斗篷人一惊,闪身后退。 笔尖静悄悄的,既无光亮,也无声息,斗篷人不觉楞了一下,忽见方非收了符笔,转身就逃。 斗篷人才知上了恶当,一纵剑,抢到方非身后。 方非这一下纯属本能,他多次见人使出"雷枪电斧",对那一道长长的电光印象深刻,无意中也把符咒铭记在心,尽管没有练过,可是生死关头,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没想到一举奏效,居然吓退了敌人。 对手再次逼近,一方非急中生智,一转身,又叫一声"雷枪电斧"手里胡写乱画,元气注入星拂,喷出天青符光。 斗篷人打败了那群人赶来,碰巧看见蒙面人落地,他的心中十分震惊,对方非起了忌惮,一见符光,下意识又是一闪,谁知电光迟迟不出,星拂上的符光噗的一声又熄灭了。 方非慌头慌脑,狼狈收回符笔。斗篷人又好气又好笑,他终于明白,这小子根本不会这道符法,当下心神一定,追赶上去,眼看逼近,方非又一旋身,再叫:"雷枪……" "雷你姥姥!"斗篷人气愤难当,忍不住破口大骂。 "枪"字还没写完,他出手如风,揪住了方非的衣襟。两人打了个照面,味溜,一道粗粗长长的电光喷薄而出,一丝不落,全都落在了斗篷人身上。 斗篷人先已存了轻敌的心思,认定方非不会符法,这时只觉一股痛麻穿胸而过,嘴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他放开方非,整个人车轮似的向后翻滚,到了半途,狠狠磕中了一面断墙,接着再叫一声,一个跟斗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远处风云漫卷,废墟苍茫一片,方非呆了呆,掉头望去,四周一片陌生,根本不知身在哪里。他的喉咙发干,身子乏力,元气越来越弱,尺木也暗淡下去。飞木起伏两下,冉冉落向地面,到了离地半米,静悄悄地停了下来。 元气耗尽了,方非只好翻身落地,将尺木抄在手中。 四面残垣断壁,沉寂无声,不知怎么的,越安静,他越不安,一丝诡秘气氛无端弥漫开来。 方非闭上双眼,心中恍惚不定。简真的影子反复闪现,大个儿默默地望着他,眼里又恐惧又绝望。 他的鼻子也微微发酸,可是不知为什么,两眼又干又涩,就是哭不出来。迷茫中,四周窸窸窣窣,似有虫豸爬行,方非心头一紧,张眼望去,前方的断墙上,拖过一条长长的黑影,方非身子一颤,脱口叫道:"谁?" 一阵嘎嘎怪笑,刹那间,废墟中冒出来十多个怪人,有男有女,衣衫槛褛,有的缺了左臂,有目少了右腿,还有的面皮溃烂,露出乱糟糟的牙床。 这些人四体不全,面目可憎,咧开枯黑的嘴巴,发出嘶哑的怪笑。 一眨眼,方非已被团团包围,他的背脊爬过-股寒意,一手握紧尺木,一手扬起星拂。 "他的羽衣真不错,一定要值不少钱!"一个独脚汉蹦跳上来,啧啧连声。 "他的笔也不错!"一个断手佬闷声闷气地说,"是星拂笔的赝品吗?" "好鹰品!"一个独眼女人尖声怪笑,"我喜欢!" "我喜欢他本人!"面皮溃烂的怪人咧嘴一笑,"他的皮肉一定很嫩……" 怪人们越逼越近,方非举起符笔,大喝一声:"雷枪电斧--" 怪人慌忙跳开。方非笔锋游走,虚空画了两笔,可是一丝光亮也没出现,指尖空落落的,元气注入笔管的感觉消失了。 "他没有气!"独眼女人亢奋大叫,"他的元气用光了!" "上吧!"烂脸人黄乎乎的牙床一开一合,"给他一点儿厉害尝尝!" 方非冷汗迸出,收起符笔,双手紧紧握住尺木。 独脚汉一弯腰冲上前来,方非一棒挥出,打了他个趔趄,可还来不及收棒,左手一紧,又叫一个癫头人死死拧住。方非反手一棒,狠狠捅上了他的癫头,脓浆黄黄白白,扑地溅起老高。 癫头人发出一声哀号,松开双手,抱头狂跳。 呼,空中黑影一闪,撞在方非身上,少年仰天栽倒,滑出三米多远。 方非几乎昏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子一沉,烂脸人骑了上来,怪眼一闪一闪,溃烂的牙床发出一股恶臭。他的大手扣住了方非的脖子,少年扬起尺木,抽中他的肩头,可是软弱无力,烂脸人只一晃,手上的力道更强。 "杀了他,杀了他!"癞头人受了重创,在一边咆哮嘶吼。 "我要死了吗?"方非的脖子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咻,青光迸闪,烂脸人发出了一声闷哼,跟着方非的脖子一松,眼前黑影晃动,烂脸人手舞足蹈地飞了出去。 少年一定神,只听砰的一声,烂脸人撞上了一面断墙,软绵绵瘫倒在地。 青光再闪,怪人又倒了两个,可是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求生的意念回到了脑海。方非挣扎起身,忽觉右臂一紧,给人牢牢扣住,他挥棒要打,来人一声锐叫:"别动!" 声音清冷熟悉,方非只一呆,连人带木飞了起来。断手佬号叫一声,蹿起老高,张开五指狠狠抓来。一刹那,他抓住了方非的衣角,可那羽衣如烟似雾,从他的指间无声溜走。断手佬捞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砰地摔在地上。 方非身子悬空,低头望去,下面的怪人蹦着跳着,怪叫连连,叫声凄厉悠长,叫人不寒而栗。他不由别过头来,一道剑光跳入眼帘,又短又小,暗淡昏黄。 小黄精剑!方非心头一动,明白是谁到了! 废墟有如一排浊浪,飞似的往后奔涌。不一会儿,锈色渐渐褪去,光彩一涌而出,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壕,分开了玉京和废墟,二者的界限分明,恍如光明与黑暗。 两人落在了光明的一侧,天素放下方非,面孔微微泛红,方非尽力爬起,浑身说不出的困倦酸痛。 "你来忘墟干什么?"天素冷冷看他一眼。 "忘墟?"方非一呆。 "哼!"少女脸上的红晕褪去,肌肤冷如冰雪,她一指身后,"就在那边!" 方非望着废墟,回想刚才的凶险,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他本想说明原因,可是一瞧天素脸色,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反问说:"你呢?你去忘墟做什么?" 天素一怔,脸涨得通红:"我上哪儿去,关你什么事?" "是啊!"方非故作心平气和,"我上哪儿,跟你也没有关系!" "咦!"天素认真打量方非一眼,皱了皱眉,冷冷地说,"不错,这样很公平!"她一甩手,转身要走。 "请留步!"方非忍不住叫了出来。 "还有什么?"天素扬起眉毛,很不耐烦。 "这个!"方非小声说,"借我点儿钱好吗?" "要钱做什么?" "我飞不起来了,我赶着坐车回家,钱……晚上拜斗的时候还你!" 天素看他一眼,皱眉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赶着回家!"方非的脸色红里透紫,羞得快要抬不起头来。 "我的意思是,坐车还要用钱吗?" "龙马车……" "龙马车?真奢侈!"天素的眼里闪过一丝鄙,"你不知道吗?玉京里有种车是不花钱的!"方非茫然摇头。 "跟我来!"天素转身就走。 穿过一条长街,两人在十字街口停下。街头竖起一根透明的圆柱,柱身弯弯曲曲,两边触须横生,活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圆柱两边,几条无腿长椅飘在半空。椅子上坐满了年轻男女,头发幻得花花绿绿,脸上描画心情纹身。有人吃着零食,有人捧着书看,还有的人正在通灵。 街上车流如织,飞剑来来去去,方非站在那儿,只觉不胜迷茫。他的脑门隐隐作痛,思绪乱成一团。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扪心自问,可是全无答案。 忽觉有人拍肩,一回头,天素冷冷地说:"车子到了!"方非团团乱转,不见有车,只见蜈蚣形的圆柱化为了明亮的红色。 "往后看。"天素十分不耐。 方非一回头,后面危墙高耸,挂了一条巨大的蜈蚣。蜈蚣百手干足,通身透明,肚腹的中间,隐约可见人头人脸。 "啪",蜈蚣脊背裂开,露出来一排排坐椅。坐椅上紧巴巴的,挤满了不少乘客。这时有人起身,踏着背壳走了出来,他们走在垂直的墙面上,就像上街闲逛一样随意。 方非恍然明白,这条"蜈蚣"是一辆车,而这一面墙,正是任意颠倒墙。 候车的道者纷纷起身,快步走到车里。天素一心急,扯住方非的衣袖,飞似的跑到了墙上。 世界颠倒过来,一条大街落到了身后,另一条好似瀑布倒挂,落在了斜左前方。 赶到时车厢已满,天素怒道:"这下好了,磨磨蹭蹭的,你活该站着回家!" "天素!"方非沉默一下,轻声说,"谢谢你!" "你住哪儿?"少女好似没有听见。 "玄武会馆!" "记得在伏羲大街下车,哼,别又忘了!" 方非一点头,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天素,他的心中乱如麻,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么,晚上见?" 天素看着他,目光冷冷淡淡。方非的心收缩了一下,默默走进车厢,身后的背壳轻轻合拢,这时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晚上见!" 声音轻不可闻,方非应声回头,天素俏立车前,身影若隐若现,仿若窗外的冰花,美丽而又飘忽,时刻都会融化。 一刹那,方非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悔恨,恨不得马上冲了出去,向天素坦白一切,求她救救简真--可是已经晚了,车身晃动起来,大蜈蚣百足齐挥,一眨眼,少女就消失了! 世界开始颠来倒去,蜈蚣车无声向前,它巧妙地扭动身子,紧贴住一面高墙。这也许不该叫墙,而是应该叫路,这一条任意颠倒路,隐约藏在玉京的深处。 越过高高的围墙,蹿上危楼的尖顶,大蜈蚣摇头摆尾,顺着陡峭的墙壁向下滑行。那面峭壁光光溜溜,也是一块巨大的通灵镜。镜子里面,水光光眉飞色舞,有说有笑,浑不知大蜈蚣钻过她的耳朵,爬过她的双眼,顺着鼻子往下,在她的嘴边滑了-跤,跟着一头扎到了下方的屋顶。 方非身边的座位空了满,满了空,眼前忽明忽暗,掠过一片青茫茫的文字,每个字都如一根尖刺,扎得他两眼生痛-- "想见到雷车后面的人吗?那就来考八非学宫吧!" 拜斗成功,就能进入八非学宫,进了八非学宫,就能见到燕眉--一换在以往,为了见到少女,哪怕只是一眼,他也甘愿付出一切。可现在,简真也许再也拜不了斗、再也进不了八非学宫,往坏处想,还会丢掉小命。抛下他去拜斗,自己又算什么?忘恩负义?还是卖友求荣?简真不肯出卖朋友,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他呢,他又该怎么做? "下一站,伏羲大街!"一只大黄鹦鹉尖声报站,蜈蚣车滑行一段,缓悠悠停了下来! 第 50 章节 方非恍惚下车,呆了呆,一握拳头,向着会馆跑去。 赶到住所,两个男人已经醒了,各叼一只烟斗,正在那儿吞云吐雾。两个女子并肩坐着说话,只有简容无事可做,呆在一边闷闷不乐。 看见方非,众人全都吃了一惊。申田田叫到:"小家伙,你的脸膛怎么比锅底还黑?" 方非一摸脸,黑乎乎尽是泥灰,他喘息两下,大声说:"简真、简真被人抓走了!" 这消息突如其来,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少年上气不接下气,把经过讲了一遍。 方非说完,简怀鲁嘿地出声,敲灭烟斗,冷笑说:"好家伙!还有这一手?" "谁这么缺德,出这种阴招?"申田田眉眼泛红,几乎快要落泪。 "怪不得别人!"简怀鲁狠狠一皱眉头,"只怪我们防范不周。" "怎么办?怎么办?"申田田活似一只大鹅,上了烧红的铁板,踱来踱去,方寸全乱。 "唉!"禹封城伸了个懒腰,"也没什么大不了,把人夺回来不就得了?" "你说得轻松!"申田田气恨恨地盯着他,"玉京这么大,上哪儿去找人?" "是啊!"简怀鲁脸色阴沉,"但愿他们只抓人,不灭口!" 禹封城哼了一声,扬声说:"笑笑,那东西我带来了,就在壁橱里面。"禹笑笑转身拎出一个笼子。笼子里的东西受了惊动,扑啦啦响个不停。 "什么?什么?"简容两眼放光。 禹封城一摆手:"关上门窗,不要透光!" 关了门,拉上窗帘,屋子一团漆黑。禹笑笑抽出符笔,一指笼子,上方的黑布飘了起来。 "蛮!"笼子里发出一声怪叫,黑暗中燃起荧荧的绿光,光亮幽淡柔和,笼罩着一只古怪的大鸟。 "蛮蛮鸟!"吹花郎瞪大双眼。 怪鸟一身绿毛,发出荧光,仔细看去,它两头两身,两只眼睛,一对翅膀,六只爪子--两只长在背上,两只长在腹部,四爪相扣,将两个身子抱成一团。剩下两只爪子,一边一只,与寻常的鸟儿无异。 这怪鸟是一只,还是两只?方非看来看去,不禁糊涂起来。 "吹花郎,好见识!"禹封城挑起大拇指,"许多道者见了它,只怕都要发呆!" "我以为……"简怀鲁惊疑不定,"我以为它已经灭绝了!" "这鸟儿雄不离雌,雌不离雄,一旦分开,必死无疑!况且又是夜间出没,太阳一照,就能把它活活烧死。它飞得又慢,胆子又小,天敌数也数不清,这样的鸟儿能够活下来,真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什么是蛮蛮鸟?"简容想要伸手入笼,将那鸟儿揪出来瞧个究竟。 "别动!"简怀鲁拦住儿子,"这蛮蛮之鸟,相传是远古一对怨侣化成的。这一对男女,生前极其相爱,可是机缘不巧,终生无法结合。那一股哀怨之气郁结在三魂七魄中间,死后精魂不散,化为了一对怪鸟。小容你看,蛮蛮鸟不是一只,而是一对,雌鸟和雄鸟共享一对翅膀。一对眼睛,只要分开,它就飞不起来,剩下的一只眼睛也看不见另一边的敌人!" "那它不是死定啦!"简容大叫。 "对啊!"吹花郎轻轻叹气,"它们弱得可怜,很难存活下来!" "是笑笑救了它们!"禹封城一脸得意,"当时一只三眼雕追赶这鸟,已将雌鸟抓住,雄鸟掉在地上,摔坏了翅膀,在那儿使劲地哀叫。笑笑听到了叫声,从三眼雕的爪子下面把雌鸟活活夺了回来。两只鸟都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我也只当活不成了,可笑笑不信邪,治了一个半月,竟又活过来了。" 众人听了这话,望着禹笑笑,对这少女好生佩服。 鸟笼里有两只小碗,各放食物清水,雄鸟啜了水,来喂雌鸟,雌鸟嗫了食儿.又喂雄鸟。两只鸟儿亲亲热热,相依为命,众人看在眼里,都是莫名感动。 简容小孩心性,不懂什么男欢女爱,更不知什么相濡以沫的大道理。只觉这鸟儿长得虽怪,可是本领太弱,忍不住小嘴一扁:"它有什么了不起?哼,连三眼雕者都打不过,还能去救哥哥吗?" "你可不要小瞧它!"简怀鲁轻轻摇头,"百短之物,必有一长,百弱之人,必有一强。古时候道者里有这么一句话:'山都眼,不可掩;蛮蛮鼻,不可瞒;神称六耳,千里听风,天生混沌,帝江六通!" "什么意思?"简容好奇又问。 "这话是说,什么云里雾里,都骗不过山都的眼睛;蛮蛮的鼻子,是震旦里面最灵的;神猕的六个耳朵,听得到千里以外的风声。可他们都比不上妖王帝江,老帝江一样感官都没有,照样兼有前面三者的本事。" 禹笑笑和方非都领教过帝江的厉害,听了不由对望一眼。 "哼!"简容瞪着蛮蛮鸟,"难道它的鼻子比犬妖还灵吗?" "只嗅气味,双方不分高下。可是,蛮蛮鸟有一种本事,别说犬妖比不上,就是妖王帝江也让它三分!" "什么本事?" "它能嗅见道者的元气,再微弱的元气,也瞒不过蛮蛮鸟的鼻子!" 简容眨巴眼睛,心想这算什么本事?禹封城却叹了一口气,苦笑说:"可惜这鸟儿白天出不去!" 简怀鲁扬了扬眉毛:"那就等到太阳落山!" "我怕来不及啊!"禹封城意味深长,看了吹花郎一眼。 简怀鲁闭上眼睛,不再做声。 光阴流逝,漫得出奇,仿佛一把锉子,来回打磨人心。 申田田紧紧搂住简容,就如溺水的人儿,抱着漂浮的圆木。气氛又闷又沉,山岳一样压在心头,女道者不胜煎熬,忍不住茫然四顾-- 丈夫低眉静坐,恍若一根柱石,支撑着她心中的天地;禹笑笑盯着蛮蛮鸟发呆,雄鸟啄她指尖,她也恍然不觉;禹封城玩弄着手里的烟斗,嘴角叼着一丝狠笑;方非却背靠大门,两眼发直,脸色白里透灰,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什么时候了?"吹花郎忽地张眼。 "酉时五刻!"禹封城拿出罗盘瞧了瞧。 禹笑笑盖上笼子,徐徐拉开窗帘。窗外昏黄无限,一片落日余烬,映照得玉京如火如金。 "蛮--蛮--"笼中的隆鸟,发出凄厉的叫声。 "有小真常用的东西吗?"禹封城说,"手套、靴子最好。这两样东西,沾染元气最多!" "我去找!"方非转身进了隔壁,拖出简真换下的短靴。一股恶臭扑鼻涌来,几乎把他熏个半死。 方非一手提靴,一手捏鼻。靴子一进屋子,所有人脸色大变。禹笑笑捂着鼻子闷叫:"快、快放笼子边上去!" 方非望着鸟儿,迟疑了一下,到底狠下心肠,把靴子凑到笼子旁边。 "蛮--"鸟儿就似挨了一枪,仰头便倒,两眼上翻,竟给活活熏昏过去。 "够了!够了!"禹笑笑连声叫嚷,"拿回去拿回去!" 方非狼狈蹿出,把靴子丢回床下,又洗了一遍手,回到房里,蛮蛮鸟已经醒了,藏在阴影深处,发出"蛮、蛮"的呻吟。 "蛮蛮只听我的!"禹笑笑说,"我得亲自去一趟!" "上阵父女兵!那也少不了我!"禹封城微微一笑。 简怀餐想了想说:"管家婆,你留下!" "凭什么?"申田田气冲冲跳了起来,"他可是我儿子!" "你看着小容!"吹花郎苦笑一下,"我要去了天狱,你得把孩子养大成人!" "什么……"申田田好似挨了一拳,脸色惨白如死,"你要违犯禁飞令?" "嗐!"禹封城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吹花郎,我可是天狱的老房客,那儿我比你熟得多!" "爸爸!"禹笑笑惊叫起来,"你也要……" "非犯不可……"禹封城挠了挠头,"那也没法子!" "老禹!"简怀鲁叹了口气,"你没那个必要!" "这话我可不爱听!"禹封城伸出小指,掏出来一坨耳屎。" "蠢材!"申田田发怒,"你进去了,笑笑怎么办?" "女狼神!"禹封城笑着瞅她一眼,"那就看你的咯!"申田田一愣,不由默默点头。 三人曾经并肩作战、生死早已看破,但凭只言片语,就能心领神会。申田田明白,这两个男人一个交代后事,一个托付女儿,都已决心孤注一掷。这决心一下,任凭天崩地裂,也不会动摇半分。 "简伯伯!"方非大声说,"我也去!" 简怀鲁看他一眼,摇头说:"不行,你呆在这儿,到了时间,我们不回来,你就自己去拜斗!" "不!我非去不可,简伯伯,我已经飞起来了,我……" "听着方非!"简怀鲁伸出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一个度者,你的命不只属于你。"他深深看着少年,露出一丝笑意,"你飞起来了,我还没恭喜你呐,苍龙方非!我始终认为,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道者。只不过,决不是今天晚上!" "来日方长!"禹封城吹了一声口哨。 "简伯伯!"方非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一定要去,简真是我的朋友!"他指了指简怀鲁,又指一指禹封城,"就跟你们两个一样!" 两个男人微微动容。 "没有简真,我已经死了!我不会一个人拜斗,我要跟简真一起去!"方非说得很慢,可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房内一片沉寂,就连蛮蛮鸟也止住了啼声,两只绿惨惨的眼睛,在方非的身上溜来溜去。 "好吧!"吹花郎呼出了一口气,"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死酒鬼……"申田田忍不住大叫一声。 简怀鲁一摆手,掉头走出门外,一扫素日情懒,步子沉着有力。其余的人跟在后面,再往后,却是落日余晖,昏昏黄黄,眼看着暗淡下去。 出门时天已黑尽,打开笼子,蛮蛮鸟跌跌撞撞地飞了出来。禹笑笑纵起剑光,一边守护。她的剑名"佛青",长约四尺,颜色淡金,青融融的遁光笼罩剑身,恍若佛前的青灯,含着金色的心焰。 方非抱住尺木,慢慢飞上天去,一回头,两个男人恍若两点轻烟,忽聚忽散,贴地穿行,神速惊人,并不落下太远。 方非心中惊讶,一纵飞木,赶上少女。 "你趴着飞呀!"禹笑笑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姿势真有趣!" "我,我……"方非一脸尴尬。 "驭剑最难的是开始!"禹笑笑目光热切,"只要飞了起来,后面就好办。你别怕,站起来,双手双脚都是元气的出口,用手写符,用脚驭剑,比起任何地方都要容易!" 少女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眼里充满鼓励,方非心惊肉跳,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站起,刚一踩上尺木,木心生出一股吸力,将他的脚心牢牢吸住。元气从脚心涌入尺木,一股热流又从尺木倒灌回脚心,此来彼去,循环不已。 "不错!"禹笑笑放开手,方非尽管歪歪斜斜,却能勉强站稳,少女点了点头,"羽化时能有这样,怎么也不会只得零分!" 方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剧烈的心跳,飞了一段,只觉用脚驾驭尺木,果然灵活不少。两人默不作声,又飞一段,方非忍不住问:"笑笑,什么是禁飞令?" 禹笑笑脸色一沉,眼望前方,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皇师利让斗廷下的禁令。爸爸和简伯伯的名字都在禁令里面,如果违反禁令,将会打入天狱,囚禁终生!" "又是皇师利!"方非忿忿不平,"他凭什么这样做?" "就凭他是皇师利!"禹笑笑苦笑一下,"第八次道者战争,白虎人是唯一的胜利者。魔徒战败了,朱雀人袖手旁观,苍龙和玄武……"少女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惨痛,"全都亡了国!" 天色如墨,蛮蛮鸟羽毛飘洒,拖出来一道惨淡的绿影;四面符灯起落、时远时近;天际的遁光明灭闪烁,恍若天地碰撞的火星,点点飞溅,散落四方。 夜神眼初初冒头,清澈的光芒,给四神山勾上了一道如水的银边;浮羽山却是漆黑一团,支离邪藏在幽寂深处,似乎正在沉思默想。 玉京明亮起来,楼宇重重相连,或如一团火,或似一块冰,或是栖霞幻彩,或是水净空明,或是光芒万丈,恨不得填满夜空,或是遗世独立,只燃起幽明的冷焰。 方非再次回头,不见了两个大人,他心头一沉,不由四处张望。 "他们在那儿!"少女伸手一指,方非一掉头,左侧的房顶上,两个人影飞星掷丸、一纵十米。 "哎!"方非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陆地神行法!"禹笑一笑,"他们走的任意颠倒墙!" 说话的工夫,那两人蹬着墙壁,与一辆蜈蚣车擦身而过,奔上了一座鳞甲浮凸的龙形高塔。他们跳上塔尖,仿若两尊挺拔的雕塑,在明月下凝伫时许,未叫月色染透,飘身一纵,忽又消失,再次出现,己是远方的屋顶。 "笑笑!"方非指着娱蛤车,"那是什么车?" "你说蚣明车吗?那是道者的公车,可以免费乘坐,只是停停走走,实在慢得不行!" "坐车的人还挺多!" "飞行可是一件苦差!"禹笑笑看了方非一眼,"你慢慢地就会明白!" 方非深有体会,白天损耗的元气还没复原,尺木闪闪烁烁,好比行将熄灭的灯火。 现如今,他与尺木渐渐融合,飞木的脾性,方非多少也有了解。尺木的状态不稳,其实不为别的,只因它来自长牙。长牙龙临死以前,把祂的精魄和气魄注入了木心,木心就是龙心,尺木就是长牙。 长牙龙英勇无畏,任何软弱念头,祂都无法容忍。方非以前试飞,总带了怕这怕那的心思,所以尺木不听使唤。而当他逼入绝境,浑然忘我,反而契合了长牙的性情,人木合一,迸发出惊人的威力。 光亮渐渐淡去,黑暗破空压来,玉京的灯光就似一支起伏跌宕的曲子,到了这儿,戛然休止。两人不觉按住遁光,身后是辉煌璀璨的光亮,前面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条长壕为界,一边是天堂,另一边却如地狱。 "忘墟!"禹笑笑呼出了一口长气。 她招呼鸟儿,徐徐下落,方非懵懂跟随,到了地面才发现,两个老的已经到了。 两人站在长壕边上,身子半明半暗,眺望 第 51 章节 对面的废墟,神色都很凝重。 "蛮蛮鸟怎么说?"禹封城问道。 "它说,简真就在忘墟里面!" "夜游忘墟?这乐子可大了!"简怀公看了方非一眼,"孩子,我真后悔带你来!" "我已经来了!"方非死死盯着道者。 "后悔药没得吃啊!"吹花郎自嘲一笑,"方非,笑笑,你们尽量留在天上,万不得已,不要落地!" "你们呢?"方非想起日间所遇的怪人,那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呵!"禹封城咧嘴一笑,"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啦,这把老骨头也快生锈了!" "老骨头?"吹花郎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拆拆看!" 两人一起晃身,消失在壕沟深处,跟着人影闪动,已在壕沟对岸。禹封城扬起右臂,冲这边挥了一挥。 "蛮、蛮!"蛮蛮鸟飞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废墟的轮廓渐次清晰,破楼败屋,奇形怪状,活是沉睡的怪兽,静悄悄躺在那儿,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突然惊醒。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念头困扰了方非许久,这时终于忍不住询问少女。 "这儿受了诅咒!"禹笑笑长长叹了口气,"是那一个百头百身的妖王……" 两人并肩向前,晚风轻轻吹来,禹笑笑的声音又飘忽,又迷离-- 第三次道者战争中,这里发生过一场决战。妖怪大举进犯,攻入了道者的王城。可是到了这儿,它们已是强弩之末,遭到了迎头痛击。一只百头百身的大妖怪战死沙场,临死前,它用自己的魂魄下了一个死咒。从那以后,只要是妖血沾染的地方,再也建不起一幢房屋,就算勉强建成,也会很快毁坏。这里也长不出一棵树,生不了一根草,就连黄乎乎的苔藓也没有一片。 后来的道者试图解开诅咒。可是历经上百万年,也无一人可以成功。道者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安慰--如果支离邪还活着,也许解得开这个死咒。 这是玉京的疮疤,也是道者的耻辱,更斩断了他们根绝妖怪的念头。从那以后,道者与妖怪,开启了长久的和平。可是面对这个地方,历代的道者耿耿于怀,他们用忧伤的口吻,把它称作了"忘墟"! 多少年来,沧海桑田,忘墟的样子却几乎没变。比起其余的地方,这儿的一切更加接近永恒一一道者想要将它忘记,它却差不多叫时间遗忘了。 许多失意的道者来到这儿。有人搭起窝棚,暂且栖身,简陋的棚子维持不了多久,也就无所谓倒塌破败;有人则待在半倾半倒的屋子里,受着日晒雨淋,凄凄惨惨地度尽残生。 这儿是玉京的贫民窟,悲惨的事情数也数不清;这里也是犯禁者的乐土,见不得人的交易每天都在发生。正经的道者,决不会来到这儿;魔徒来到玉京,这里却是必经之地。只因为,呆在忘墟的道者,就是叫人食了魂儿,也决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可是……"又一个疑团浮上心头,方非沐浴在月光下面,不觉痴痴发呆-- "天素又为什么来呢?" 一声哀号冲天而起,地面符光闪动,照出憧憧的黑影。 "出事了!"禹笑笑低叫一声,按住遁光。 "闺女!把鸟儿看好。"禹封城的声音轻松自在,"几个小毛贼,我还应付得了。" "权当热热身!"简怀鲁语中带笑。 听这口气,禹笑笑放下心来。这时蛮蛮鸟尖叫一声,忽地向下冲去。 少女目光一亮,紧跟在怪鸟身后,飘飘然落入一片废墟。 蛮蛮鸟站在少女肩头,雌雄二鸟交相发出"蛮、蛮"的叫声。禹笑笑举起符笔,一道火光飞过,照得前面煌煌通明-- 一座废塔孤独地耸立!昔日辉煌的塔尖,已被岁月无情地抹去,只剩下偌大的底座,经受住了诅咒的侵蚀。 寥寥三层塔楼,顽固地矗在那里,一个巨大的破洞贯通塔身,月光势如瀑水,从洞口倾泻而出,滔滔滚滚,流过四人脚前。 吹花郎和老甲鱼也到了! "就是这儿!"禹笑笑的口气不胜欢喜,"蛮蛮说,简真还活着!" "是吗?"简怀鲁扬起脸来,目光凛凛如电,射向那个大洞。空空的洞口间,出现了一个斧劈似的人影。 禹笑笑一声锐叫,纵剑冲了过去,她去势如风,其余人都来不及阻止。 白光进闪,茫茫夜空为之一亮,禹笑笑连人带剑摔了回来。禹封城向前一纵,将女儿轻轻接住,佛青剑却风车般一轮,呛地插入地面,剑身死气沉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佛青!"禹笑笑惊叫起来。 简怀鲁拔出长剑,默默看了一眼,一伸手,冲着空气轻轻扫去,指尖闪过一溜白光,噼噼啪啪,似有细微的闪电。 "怎么回事?"禹笑笑跳下地来,一脸迷茫。 "庚金折翼阵!"简怀鲁双眉一挑,看向洞口的人影,那人冲他招了招手,一闪身就不见了。 "好家伙!"禹封城慢悠悠开口,"他在叫阵呢!" "佛青怎么啦?"禹笑笑盯着飞剑,急得泪光乱闪。 "它失灵了!"简怀鲁苦笑说,"庚金折翼阵,本领稍弱一点儿,到了阵里,飞剑都要失灵。你的剑没什么大碍,到了白天,就能重新开光"禹笑笑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废剑,心中怅然若失。 "吹花郎!"禹封城沉吟说,"这个阵破得了吗?" "破得了!可要半个时辰!" "来不及了!"老甲鱼再瞅罗盘,"亥时一刻!还有三刻,就是子时!" "不破更好!"简怀鲁冷冷地说,"一旦入了阵,不论敌我,大伙儿全都飞不起来。" "这人还真体贴!"禹封城努了努嘴,"这一下,咱们可不用逛天狱了!" "天狱是去不成了,地狱的大门还开着呢!"吹花郎眯起两眼,望着塔上的空洞,"那里面,少说有一个至道者!" "管他几个!"老甲鱼哈哈大笑,"我这就进去,揍他娘个稀里哗啦!"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声音变得柔和,"笑笑,你留在外面吧!" "不!"禹笑笑大叫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泪光,"爸爸,你丢下了我两次。这一次,你再丢下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老甲鱼气得浑身发抖。 这汉子面对任何强敌,都是意气风发,唯独遇上这个女儿,马上慌头慌脑,就连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父女俩势成僵持。小的直眉瞪眼,明显占了上风;老的心虚胆怯,两道目光飘来飘去,望着老友,霹出哀求神气。 "呵!"吹花郎咧嘴一笑,"老甲鱼,笑笑在黄榜上的名次,可比你当年要高啊!" "考试归考试,现在可是玩真的!"禹封城急了眼。 "老甲鱼!"简怀鲁叹了口气,"你能让她玩一辈子假的?" 禹封城一愣,简怀鲁又瞅方非:"孩子,你呢?" "我也进去!"少年不假思索。 简怀鲁沉默一下,点头说:"好,进了这座塔,生死荣辱,一切自负!" "喂!"禹封城失声哀叫,"简怀鲁,你疯了吗?" "我信得过这两个孩子!"吹花郎大步走向断塔,"这世界纷纷扰扰,可是少年人的勇气,永远都能创造奇迹!" 方非和禹笑笑对视一眼,心中热血翻涌,双双赶了上去。 老甲鱼在那儿使劲儿挠头,忽地大叫一声:"吹花郎,笑笑有个闪失,我要跟你拼命!"飞步越过简怀鲁,一头闯进了那座废塔。 塔门早已坍塌,两根巨柱构成一个夹角,透过夹角看去,黑洞洞一望无际,绰约可见若干钢柱,每根数人合抱,柱上褐迹斑斑,散发铁锈气息。 墙壁破破烂烂,布满大小孔洞,清冷冷的月光汹涌灌入,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好似数九寒天、屋檐下面垂落的冰凌。 塔中一片沉寂,禹封城站在那儿,除了穿塔而过的风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呜,一道黑影闪电扑来。 纵身,跃起,黑影掠过脚下,就似一个活物,呛啷回头,滴溜溜又向甲士撞来。 禹封城将腰一拧,脚尖在黑影上一点,身子轻轻巧巧,飘然向后退去。 黑影浑身一颤,仿佛受了重击,软软一个踉跄,当啷撞上了一根钢柱。 听声音,这东西是铁的! 黑暗中响起一声咆哮,寒光电闪,落向甲士头顶。禹封城身子略偏,闪电从他肩头掠过,叮地击中地面,距离他的脚尖不过一尺多远。 这是一口大刀,长短约有十米,映照冷冷月色,仿佛一段冰雪。 老甲鱼一瞥刀锋,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毛。 "喝!"声如响雷,大刀电缩了回去,黑暗里咚咚巨响,活是来了一群大象。 "喝!"又是一声狂叫,黑暗里冒出一个庞然大物,四米多高,浑身是毛,左手拿了一颗流星巨锤,右手握着那口大刀,身上披满恺甲,毛脸里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瞧他的脸庞,削额塌鼻,凸嘴缩腮,三分像人,七分像是猴子。 "喝!"巨怪张开血盆大嘴,冲着禹封城一阵咆哮,"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禹封城连连后退,退得虽快,仍叫口水溅上了脚背。 "哎哟,一只猿妖!"少女的惊呼声从门口传来。巨怪闻声,信手一抡,流星锤呼地一下,直奔禹笑笑扫去。 简怀鲁一个箭步,拦在前面,不料人影一晃,禹封城抢先一步,嗡的一声,将那铁锤捉在手里。 他身子一晃,脚下的地板纷纷开裂。 "老猴子!"禹封城声冷如冰,"你弄脏了我的鞋!" "你没有甲……"猿妖大吼大叫,右手用力一扯,流星锤纹丝不动,锤上的钢刺一根根弯曲下去,老甲鱼的五指硬过钢铁,深深陷进铁球里面。 "你没有甲!"老猴子大刀一挥,狠狠劈落。 当,大刀劈在流星锤上,禹封城纹风不动,猿妖却是虎口发麻。它暴跳如雷,又是一刀,禹封城仍是举锤相迎,刀锤相交,火星四溅,老甲鱼却矮了一截,双脚深深陷进地里。 "爸爸!"禹笑笑脸色发白。 "呵!"简怀鲁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说,"老甲鱼,这猴子就交给你啦!" "喂,吹花郎,你还真会撂挑子!"老甲鱼哇哇大叫,举着铁锤左遮右拦,老猿妖就像一个铁匠,举起大刀卖力敲打,嘴里发出连声狂呼"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简怀鲁呵呵一笑,转身上楼。禹笑笑跟在后面心惊肉跳,她不时回头张望,几句话的工夫,地板已经没到了父亲的胸膛! 少女不胜担忧,但见吹花郎镇定自若,又不觉紧跟上去。.楼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许多地方只剩了一线石梁。 身后轰隆连声,叫人心惊胆战,禹笑笑忍不住回头再瞧,却给楼梯挡住了视线,只见猿妖的大身子晃来晃去,可是看不见父亲的影子,老猴子的吼叫一声大过一声,老甲鱼却始终一声不吭。 方非也觉心惊,忍不住问:"简伯伯,这猴子干吗老说'你没有甲'?" "它还没成气候,只会说这一句人话!"吹花郎话音未落,一个东西直蹿上来,活似一发炮弹,轰隆撞穿楼梯。众人低头看去,那东西灰头土脸,不是禹封城是谁?他横在那儿,身上两道铁索,绑得严严实实。 "爸爸!"禹笑笑失声尖叫。 "闺女哇……"可怜人叫声凄惨,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叫完这句,还冲女儿吐了吐舌头。 少女不觉发呆,这时一股大力从下扯来,楼梯轰然垮塌。禹封城夹在石块中间,顷刻不见踪影,只听老猿妖大声咆哮:"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爸爸!"禹笑笑白了脸,不顾楼梯坍塌,奋身就往下跳。简怀鲁一把将她扯住,摇头说:"笑笑,别理他,你老爹的臭毛病又犯了,正在那儿耍猴玩儿呢!" 少女一听这话,恍然想起老爹平日的作为,心头若有所悟,可是听着下面乒乒乓乓,仍觉有些心神不宁。 转眼上了二楼。这一层通透明亮,两个空洞遥遥相对,好似一对宏伟的圆窗,窗外明月半缺,浮在虚无夜空,缥缈如一片落叶。 月光下,盘膝坐了一人,夜风冷冷,传来琅嬛草的清香。 那人拿着烟杆,慢慢地吸着。他的头发很长,头垂很低,面孔若明若暗,藏在阴影下方,羽衣白里透青,月色穿身而过,拖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 "吹花郎!"那人悠悠开口,"好久不见了!" "呵!"简怀鲁似乎在笑,又似发出叹息,"叶幻士,真的是你!" "看见了么?"那人怅然说,"月亮总是亘古不变!" "月下的人却已经变了!"简怀鲁轻轻叹气。 "大江大河也无时无变!" "大山大岭却是不动的!" "吹花郎,你早知道是我吧?" "布下庚金折翼阵的不是你么?" "那又怎么样?" "你布下那样的阵,只因你自己也飞不起来!" 叶幻士猛地抬头,两道目光势如电闪。他国字脸膛,面皮苍白,眉毛稀稀拉拉,一个狮子样的鼻子,压在薄而长的嘴唇上。 "别那么看我。"简怀鲁笑眯眯取出烟斗,撒上一撮香草,"大伙儿半斤八两,都是禁飞令中的闲人!" "这些年你一定过的穷巴巴的!"叶幻士冷冷地说,"就连琅嬛草,抽的也是最次的!" "我是穷了一点儿,可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笑话,穷人也能堂堂正正?" "说得好!"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人穷了,连富人家的狗也不如啊!" "吹花郎!"叶幻士略一沉默,"你可真是活腻烦了!" "好哇,叶幻士,我这把贱骨头,就等着你来超度呐!" 叶幻士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道烟雾,袅袅绕绕,当空一合,忽听一声吼叫,烟气暴涨,化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活龙,龙睛闪闪,血口怒张,呼地喷出熊熊烈焰。 火焰大得出奇,笼罩整层塔楼,方非眼前红光一片,热浪滚滚而来,一时毛发枯卷、皮肉灼痛,鼻间嗅到了一股焦臭。 那火扑上身来,不知怎的,忽然停在身前,老大一团火光,烧得轰轰烈烈、哔哔啵啵。 方非不胜惊奇,定眼一看,简怀鲁扬着脸儿,吐出袅袅青烟。这一缕不起眼的烟气,竟把那团了不起的火焰托住,任它炎炎翻天,就是落不下来。 这种诡异情形,要不是亲眼看到, 第 52 章节 方非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人儿那么小,飞龙那么大,就如一枚卵顶住了一座山,一根火柴把青天撑住。 巨龙死命吐火,吹花郎呼出的青烟却越来越多,烟中似有什么翻滚扭动,所过之处焰光熄灭、火势萎缩。 青烟向外一涌,扑,好似蛋破鸟飞,冲出来一群黑色的飞蛇,细长矫捷,如真似幻,薄薄的双翅,就如一把阔大的折扇。 蛇群叫声尖利,势如一道浊流,涌入火焰深处,所到处火焰熄灭、只余点点火星。飞蛇仿佛以火焰为食,越变越多,好似一团黑云,将火龙紧紧裹住。 火龙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它的爪子撕扯,尾巴乱抽,许多飞蛇四分五裂,可是蛇身断裂,不但不死,残躯凌空一滚,化为四条五条,攻势更加猛烈。 对手越杀越多,火龙渐渐不支。不一会儿,飞蛇连拱带咬地钻进龙体,火龙痛苦翻滚,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跟着烟飞云散,化为了一团灰白的惨雾。 "哼!"叶幻士冷冷一笑,"吹花郎,你的烟灵有点儿意思!" "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吹花郎笑吟吟地还没说完,蛇群自雾里钻了出来,铺天盖地,又向叶幻士冲去。 叶幻士一抬头,喷出一口轻烟,笔尖在烟中一绕,一溜青火飞过,烟气变粗变浓,只听一声尖啸,忽似烟花迸散,化为干丝万缕。 惨叫声起,飞蛇一被烟丝射中,纷纷化为青烟,再也无法凝聚。 一眨眼,漫天飞蛇化为乌有,柔烟却不散去,带着丝丝尖啸,向着简怀鲁射来。 吹花郎呵地一笑,吐出一团圆溜溜的烟球,笔尖一搅,烟球暴涨;砰的一声,也如燃放焰火,进出了无数细小的烟珠。 烟珠与烟丝相撞,发出连珠似的爆响。烟光火气,迷花人眼,聂、简二人身影闪动,顷刻间就被烟雾吞没了。 这一番斗法新奇有趣,方非瞧得入神,一时目不转睛。 叮叮叮,又是几声锐响,随即火灭烟消,塔里一片寂静。叶幻士直起身来,徐徐走出阴影,他的额角流下一缕鲜血,胸上的羽衣破了一块,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方非不胜吃惊,再看自己一方,吹花郎满头大汗,从鼻到腮多了一条血淋淋的创口,左胁也有一溜血迹,深青色的袍子浸得发紫。 方非倒吸一口冷气,这斗法看似有趣,其实凶险无比,稍一不慎,就要送命。 两人眼盯眼、笔对笔,脚下缓缓挪动,绕着大厅游走,口中悠悠闲闲,一味吞云吐雾,可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吐出什么,越是未知,越是叫人恐惧。 禹笑笑扯了方非一下,使个眼色,膘向不远的楼梯。 方非心跳加剧,两人对视一眼,齐步动身,直向楼梯跑去。 咻,身后破空有声。禹笑笑一回头,发出一溜青芒,撞上了一缕小指粗细的烟气。扑,烟丝稍稍一顿,忽地涨大一倍,悍然又向前飞。 少女变了脸色,刚要躲闪,一颗烟珠擦肩飞过,与烟丝撞个正着。烟丝飘然一折,掠过二人身边,叮地射中左近的墙壁。 一米厚的石墙射了个对穿,洞口约有手腕粗细,月光透墙而过,惨白如电,照在方非脸上,隐隐有些刺痛。 少女脸色发白,拽着他上了楼梯。到了转角处,方非回头看去,两个道者已经换了个位置,简怀鲁站到了叶幻士坐过的地方,叶幻士却到了二楼的入口。 烟起云涌,两人的身影又模糊起来。 倏忽又到三楼。这一层头顶空空,无遮无盖,月如寒霜,处处凝聚。四面横七竖八,尽是圯墙颓柱,活是一片惨烈的尸体,死尸精魂不散,发出森森鬼气。 "简真……"禹笑笑忍不住叫了起来。 光芒乍闪,飞来一道闪电。禹笑笑翻身跳开,落到一块石头后面,扬手回敬了一道长长的烈焰。 火焰一闪而灭,黑暗中冷寂无声 少女满心惊疑,探头一看,方非不知去了哪里。 她的心直往下落,忽地寒毛倒竖,生出一丝警兆,这时忽听方非大叫一声:"当心,他会隐身!"禹笑笑心神一震,正要抬笔,身边传来一声轻笑她吃了一惊,挥笔大喝:"太白无锋!"一溜白光掠过,身边的石块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切金断玉符,好,好!"隐身人说话慢条斯理。 禹笑笑听声辨位,刚要抬笔,眼前白光一闪,手指忽地剧痛,符笔"蛾眉"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进乱石堆里,再也不见踪影。 她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还没站起,眼前白光乱闪,这一击正中胸口,禹笑笑飞出十米多远,哼也没哼,再不动弹。 "还剩一个!"虚空中,隐身人阴阴发笑。 方非躲在半截铁柱后面,屏住呼吸,心跳如雷,他不知道禹笑笑的死活,可又不敢探头去看,这感觉如琢如磨,真能把人活活憋死。 "呵!"隐身人轻轻一笑,"小子,你躲的地方还不错!" 方非吃了一惊,下意识挪动身躯。对方本是使诈,少年一动,他就知觉,一溜白光飞来,正中方非后心。方非好似挨了一记重锤,一个跟斗摔了出去,狠狠栽进了乱石堆里,脑袋磕中一块石块,他两眼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好羽衣!"那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方非一掉头,挥笔大喝"雷枪电斧……"符字一闪而过,可是没有动静。 方非心头发慌,又叫一声:"雷枪电斧……"再写符字,还是没有动静。 "雷枪……"他挥笔乱舞,喉咙一阵嘶哑。 "有意思!"隐身人笑了起来,"好吧,你那么喜欢,我就送你一道--雷、枪、电……啊"方非的眼前闪过一道电光,不是冲着他来,而是落向一边,味溜,电火迸溅,似乎击中什么。紧跟着,隐身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 伴随叫声,飞出一道白光,嗡地撞上一块巨石,石屑乱飞,啪啪裂成几块。 "谁?"隐身人厉声尖叫,叫声夹杂痛楚、恼怒,还有无尽的迷惑。 咻,一道火舌在虚空生成。隐身人又是一声惊叫,跟着扑通一下,似乎有人摔倒。方非面颊一凉,一道金芒擦面掠过,击中一根钢柱,"当",数抱粗的柱子断成了两截,断口齐齐整整,似刀切豆腐。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坐在那儿,仿佛身处一场噩梦,眼看符光迸闪、电火来回,可又偏偏看不见一个人影,活似两团空气,正在那儿死命扭打。 "该死的!"隐身人发出一声尖叫,"你看得见我,你是……" "是"字刚刚出口,一道银虹划过。隐身人惨哼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方非的身边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远处乱石滚动,厚厚的灰尘扬了起来,袅袅凝结成一个人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长发苍黑,用一道青玉箍勒住,眉毛又粗又长,紧紧拧在一处;两眼合拢,脸上的皮肤十分光白,足见平时养尊处优;高高的鼻梁下面,横着两撇八字胡须;嘴唇紧紧抿着,狠狠歪到了一边。 这张脸绝望愤怒、痛苦不甘,可这都不打紧,它的主人已经昏过去了。 人脸以后,接下来是胸,是腰,是腿,是脚一一隐身人整个儿现出了原形,活是无骨的虫豸,软趴趴地瘫在那里。 方非挣扎起来,想要弄清缘由,可是浮尘起落、月光凄冷,四周静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费力站起,摇晃着走到男子身边。男子的符笔跌在一边,方非怕他醒来作恶,收了符笔,又到禹笑笑身边。少女闭着两眼,一动不动,方非俯下身去,一探她的鼻息,热乎乎的还有呼吸。 少女还活着!方非松了一口气,叫喊两声,禹笑笑始终昏迷。他呆了呆,起身又叫:"简真?简真?" 叫声在月光下回荡,空洞而又凄惶。 正觉沮丧,忽听"蛮、蛮"有声。方非抬眼望去,那只绿惨惨的怪鸟,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扑打翅膀,连声怪叫。 少年又惊又喜,奔上前去--石头三米多长,两米来厚,四周参差不齐。 方非疑惑起来。"蛮、蛮!"蛮蛮鸟又伸出爪子,使劲儿抓那石头。 借着月光看去,石头天生地长,挑不出一丝缝隙。方非想了想,双手抓住下面,用力一掀,可是力气太小,石条纹丝不动。 少年大为泄气,这时眼角光亮一闪,似乎有人逼近,不由回头大叫:"谁?" 身后空无一人,少年不由心头打鼓,又叫一声:"谁?"还是无人答应。 方非的双腿一阵发软,他瞪眼望着虚空,脑子热烘烘的,掌心里涌出一汪汗水。 "啪!"一声脆响从后传来。方非一掉头,惊奇发现,石块的侧面,无中生有,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痕。 裂痕横贯石条,方非恍然大悟一一这不是什么石条,这是一块精心伪装过的石匣。 他抠住石缝,用力一掀,吱嘎,石匣的盖子悠悠地开了。 这时间,方非只觉身边微风掠过,似有什么东西擦肩离开。可他捧着石盖,无法回头去看,也没空伸手去捞。他直觉感到,这个东西无论是人是鬼,今晚都帮了自己的大忙,先是打垮了隐身人,现在又破了石匣的伪装。他的心中感激,忍不住大叫:"那个谁,多谢了!" 还是无人答应,四面隐约传来回声。方非呆了呆,尽力掀开石匣,简真躺在里面,浑身僵直不动,好似一具尸体。 方非心头一沉,凝目细看,大个儿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若干青字。他不敢伸手去碰,拿出隐身人的符笔,轻轻挑开符纸。 符纸一去,简真张大嘴巴,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眼,爬起身来,惊奇说:"我怎么在这儿?"跟着一挠头,"哎哟,我不是叫人抓了吗?" "是啊!"方非微微苦笑,"我们又把你救出来了。" 简真喜不自胜,刚要起身,忽又哀哀叫唤:"好痛!谁来扶我一把?" 禹笑笑昏迷不醒,简真看了,也是无计可施,又听说昏迷男子就是隐身人,大个儿气得连踢两脚,方非慌忙拦住他说:"别乱来,他还有用。" "什么用?"大个儿一愣,忽听楼下风啸雷鸣,两大道者斗法更紧。方非来不及多说:"简真,把隐身人和笑笑带上!" 大个儿一手抱起禹笑笑,一手提起隐身人,紧随方非赶到二楼,只见烟消雾散,两道人影奔走如飞,手中符笔摇颤,恍若毒蛇吐信。 "叶幻士!"方非大叫一声,"你看这是谁?"简真举起隐身人,向前晃了一下。 叶幻士应声一瞥,心神震动,他一分心,胸口吃了一记狠招,不由闷哼一声,横跌出去。还没站起身来,简怀鲁一晃上前,符笔指定他的额头。 "叶幻士!"简怀鲁冷冷地说,"你输了!" 两人一站一跪,均是半身浴血。这一战时间不长,可是惊险百出,呼吸生死,方非如果稍稍来晚,两人中难保不倒下一个。 叶幻士盯着简怀鲁,沉默时许,眼里透出古怪笑惫:"吹花郎,你怎么不杀了我?" "你我曾经并肩作战!"简怀鲁的眼里露出一丝苦涩,"我的笔只杀魔徒、不杀道友!" "迁腐!" "就算是吧!" 两人对视椒半晌,简怀鲁收回符笔,叶幻士也徐徐起身,他看了隐身人一眼,冷冷地说:"有意思,这两个小东西活捉了烈鸢?" "什么?"简怀鲁变了脸色,目光冲那隐身人一转,"真的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支使我叶幻士?"叶幻士的神情间有点儿自负,可更多的却是落寞。他抬起头来,盯着简怀鲁,"吹花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吹花郎沉默一下,苦笑说:"简真,把人给他!" "这个无赖!"简真大叫起来,"他绑架我们!我要把他送到斗廷……" "让你给他!"简怀鲁沉喝一声。 大个儿撅了撅嘴,将昏迷的男子抛了过去。 男子还没落地,叶幻士随手抄起.冷冷地说:"他的笔呢?"吹花郎看了方非一眼,少年不情不愿地将笔抛了过去。 叶幻士接过笔,一指墙边角落:"你们的东西都在那儿!"说着飞身一纵,就从那窟窿里跳了出去。 简怀鲁走近塔边,只见一点黑影,飘飘摇摇,消逝在忘墟深处。 吹花郎后退两步,扶住一根柱子,身子晃了两下,苦笑道:"好个叶幻士,好个徒劳龙王!" "什么?"简真惊声大叫,"他是徒劳龙王"简怀鲁默默点头,做儿子看他一眼,抖索索上前问:"爸,您没事吧?" "还好!"简怀鲁看他一眼,微笑点头。 "流了这么多血……" "都是皮肉伤呢!" "啊!"简真忽又大叫,"完了,人都跑了,我的甲和笔还在他们那儿呢!" "你去那儿看看!"简怀鲁一指墙角。 大个儿赶过去,墙角乱七八糟,堆着乌号笔、火豕甲,他失而复得,慌忙穿戴起来。 "简伯伯!你看看笑笑。"方非扶过少女,简怀鲁瞅了一眼:"这是'丧魂失魄符',方非,你先闪开……"方非让到一边,吹花郎抖擞符笔,喝声"灵光开悟"。 禹笑笑应声一颤,徐徐张开双眼,看见众人,恍若做梦,但见简真得救,又是笑逐颜开,由衷感到欢喜。 【拜斗】 下楼的楼梯大都损坏,简怀鲁使了道"顺风推云符",众人身子一轻,乘了一阵疾风,飘飘落在地上。 底层一片死寂。方非抬眼望去,吓了一跳--那头猿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铠甲七零八落,嘴巴张得老大,两只眼睛翻白朝天,只有胸口起伏,还能看出少许生气。 就在猿妖身边,趴了一头其大无比的黑豹,皮毛光黑发亮,两只眼睛发出冷冷青光。 "吼!"黑豹抖擞站起,势如一道黑电,呼地蹿了过来。 方非吓得往后一缩,忽听禹笑笑大叫"爸爸"。 黑豹应声一缩,化为一团黑雾,于狂奔中人立而起,跟着青光一闪,禹封城大步流星,走到众人面前。 "哇!"简真惊喜大叫,"禹叔叔,你的变相是豹子?" "没错!"禹封城一身亮黑铠甲,身子挺拔如枪,"这是我的箕豹甲。" "好威风!"大个儿羡慕得口水长流。 "好小子。"禹封城收了甲,拍了拍简真肩膀,"怎么样?没事吧?" "还好!"简真挠头直笑。禹 第 53 章节 封城一掉头,又见禹笑笑脸色苍白,不由吃惊说:"笑笑,你怎么了?"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 禹封城咬牙道:"这个吹花郎,我要跟他算账……"话没说完,忽又惊叫起来,"老简,你怎么了?伤得不重吧?" "没什么!"简怀鲁慢腾腾走上前来,"老甲鱼,我今儿失了算,差点儿闹了个全军覆没!" "你说叶幻士?"禹封城脸色一沉,"吹花郎,你应该不输给他,只不过,我就不好出头了。当年星原大战,我在徒劳龙军做他的副将。撂倒了这老猴子,我本来也想上去,可一听是他,登时就傻了眼。不过叶幻士的性子冷了点儿,倒也不是什么坏人,我猜他也不会真下死手。再听风声,你们两个都有所保留,要不然,这座塔早就没了!" "我没说叶幻士!"吹花郎摇了摇头,"这次的主谋不是他。具体情形,我们待会儿再说,孩子们还要拜斗,时间怕是不多了!" 禹封城掏出罗盘一瞧:"亥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飞快一点儿兴许能到!" "我不去了!"禹笑笑轻声说。 "为什么?"众人都很诧异。 "我的剑飞不了。"少女微微苦笑,"再说我才十四岁,明年还有机会。简真、方非,你们不同,过了今年,就不能再考了!" 禹封城脸色阴沉,简真急得快哭出来,跌脚大叫:"笑笑,你是为了我才成这样,我、我抱也把你抱到绚素宫。" "呸,谁要你抱!"禹笑笑脸涨通红。 "喂!"禹封城撞了撞简真的肩膀,虎着脸说,"好小子,想揩油哇?" 大个儿急了眼,跳着脚指天画地:"我有那种念头,叫我下辈子还变猪!" 众人都笑了起来,禹封城说:"笑笑,你应该去。我禹封城的女儿,可不是半途而废的孬种!再说,他隔了一副铠甲,连你的身子也碰不到。" 禹笑笑面红心跳,只好默默点头。 简真手捏法诀,喝了声"来",红光闪动,火豕甲顷刻上身,跟着刷的一声,抖出一对火亮亮的翅膀。 大个儿将禹笑笑横抱起来,他铠甲在身,越发魁伟过人,少女在他怀中,好不娇小稚嫩。 方非说:"简伯伯,禹大叔,你们怎么办?" "我们是闲人,顺道散散步,聊聊天。"简怀鲁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方非啊,今晚可多亏你了!" "这个……"方非连忙摆手,"不是我,是别人!" "别人?"两个老道者瞪大眼睛。方非不及细说,简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方非,快迟到啦!" 少年只好抛起尺木,跳上去飞了一程,回头看去,地面上的人越来越小,渐渐溶入茫茫夜色。简真抱了一人,飞得十分吃力,他努力拍打翅膀,瞅着尺木悻悻说:"方非,你还真是羽士啊?" "对不起,又叫你失望了!" "呸!"简真气得发昏,"方非,你就是个得志的小人!" 飞了五分钟不到,忽听尖啸震耳,前方一片红光席卷过来。三人正觉诧异,红光到了眼前,只见六个男女,个个风神俊秀,拥着红光联剑齐飞,掠过时看了三人一眼,接着啸风惊云、冲天而上。 "好快的剑!"简真两眼发直。 "那是南溟岛的十二凤凰!"禹笑笑十分惊讶"他门怎么来了?" "南溟岛?"方非心子一跳,尺木几乎失控,"笑笑,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南溟岛的人?" "看遁光就知道!南溟岛的驭剑术与众不同,发出的遁光,火红里夹杂一缕银光,要不细看,也瞧不出来。这几个人的羽衣上都缀了凤凰羽毛,羽毛的形状又各不相同,南溟岛中,穿这种羽衣的人只有十二凤凰。这十二个人很少离开南方,今天一来六个,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片红光卷来,到了眼前,还是六个男女。这一次有羽士,也有甲士,六人并驾齐驱,排空飞去。 "天啦!"禹笑笑惊叫起来,"十二凤凰全到了。" 方非恨不得转身追赶,问一问燕眉的下落,可是那群人飞行太快,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在了天边。 明月将近天顶,浑天城横空独立。这座大城永夜不寐,当四神城渐入梦乡,它却比起帝江还要清醒,满身的孔窍微微发亮,活是人眼的闪光,穿过苍茫的夜空,直达莫测的天心。 三个人终于赶到了圆城,进入了一条深邃的甬道。甬道空旷寂静,四壁融融有光,不时一声啸响,有人驭剑飞过,回音幽幽沉沉,在甬道之中久久回荡。 冲出甬道,方非忽地傻了眼--前面六条岔道,每一条都吐着毫光。 "唉!"大个儿大声叫唤,"绚素宫在哪儿呀?" 两个笨蛋你望我、我望你,目光齐齐一转,落在禹笑笑身上。 "你们连地方都不知道,也敢来考试?"禹笑笑啼笑皆非。 "笑笑,你知道我脑子笨,记性又不好!"傻大个儿居然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禹笑笑取出一道符纸,向天一丢,化为一道火红的流光,"这一道指引符,我特意买的,跟着它就能到达绚素宫。" "笑笑!",方非高声欢呼,"你就是个女诸葛!" "什么?"少女变了脸色,"方非,你骂我是猪?" "不是猪,是女诸葛!" "什么是女诸葛?"禹笑笑一脸诧异。 "呃,就是女性版的诸葛亮!" "诸葛亮又是谁?"方非一愣,支吾道:"那是、那是个红尘里的聪明人!" "少拍马屁!"禹笑笑哼了一声,掏出罗盘催促,"时间到了,快走,快走。"两个男生使出浑身力气,跟着符光拼命飞行。 闯过一条紫色甬道,又经过一道巨大的侧门,指引符向下一沉,倏地消失。三人飘落在地,前方耸起一座白门,门户紧闭,左边设了一个哨岗,执勤的道者板着面孔,正对着镜子通灵。 "快!"禹笑笑跳下地来,三人一阵风跑上前去,少女喘气说:"大叔,我们是考试的学生!" 那人不闻不问,慢悠悠看完镜里的消息,这才转过头来,瞅着三个心急火燎的考生:"你们说什么?" "我们是考试的学生,请开开门!" "对不起!"看门人扬起下巴,拖长声气说,"进场的时间过了,这扇门过时不开!你们明年再来!" "什么?"禹笑笑一看罗盘,指针正指子时,急忙亮给那人,"大叔你看,这不是刚到吗?" "我瞧见了,子时过了一秒,不,现在是三秒。"看门人面无表情,把手一挥,就像驱赶三只苍蝇,"一边去,别打扰我通灵!" 禹笑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知如何是好。简真也是眼巴巴的一边干急。方非忽地上前一步,手起手落,啪的一下打落镜子。 "咦!"看门人一跳而起,"反了么?想硬闯是不是?"他从袖里抖出笔来。 方非冷冷地说:"你收了人家多少钱?"看门人一愣,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方非尖 声怪叫:"你说什么?过时不进,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要进门,干吗不早点儿来?" 方非也抖出星拂,简真、禹笑笑互看一眼,双双取笔在手。看门人目光扫过三人,阴森森地说:"好家伙,你们小小年纪,就急着进天狱吗?" 禹笑笑一咬牙,心里默念符咒;简真也死盯那人,只待动手,就变身冲上去。方非的心坪坪乱跳,只盼这一次"雷枪电斧"不要失手。 "呵!"身后传来苍劲的笑声,"是我眼花了吗?绚素宫改成斗鸡场了吗?" 看门人抬眼看去,脸色一变,不自觉垂下笔尖。三个少年也掉头望去,一个灰衣老者大踏步走了过来,左手提着一个长长的青色囊袋,袋子里勃勃跳动,似乎装了什么活物。 老人个子高瘦,腰背略微佝偻,苍苍的白发势如喷泉涌出,洒落双肩,又向下方奔流,与两簇长长的白眉相混,再和浓密的胡须交汇,好似一道瀑布,潇洒挂在胸前。 须发后面是一张清瘦的脸膛,挺直的鼻梁两侧,是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睛。 老人步子沉着,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随他走近,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方非破天荒地感受到,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苍龙人。 看门人望着苍龙老者,结结巴巴地说:"天、天……" 老人一摆手,笑问:"发生了什么事?" 看门人定了定神,忿忿不平:"他们来迟了,要硬闯宫门!" "迟了?"老者眨了眨眼,"不会吧,时间还没到呢!" "早过了!" "你不信?"老者笑了笑,"看你的罗盘好了!" 看门人掏出罗盘,定眼一看,忽地面如土色。那上面距离子时,还差半分多钟,看门人惊叫:"不对,刚才、刚才明明只差几秒,还有……"他一指禹笑笑,恨恨道,"她的罗盘早过点了!" 禹笑笑拿起罗盘,的确过了半分多钟。老者凑近一瞧,摇头说:"这面罗盘坏掉了!"他抬起目光,盯着看门人,意味深长地说,"按惯例,是依考生的时间,还是依你的时间?" "这、这个……"看门人好似霜打了的茄子,怏怏转身,咕哝两声,白门徐徐打开,露出了一条长长的门缝。 门里漆黑一团,老者笑着说:"你们三个,进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进门里。方非满心狐疑,回头张望,透过门缝,灰衣老者站在那儿,也正注目看他。这时间,老头儿眨眼一笑,眸子深处,透露出一丝莫名的狡黯。 "小天哇!"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闷闷响起,"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方非闻声一呆,正想看那声音出处,不料轰隆一声,大门紧闭,一片白光呼啸而来,少年头晕目眩,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迷乱来去均快,不过片刻,视觉再次恢复,方非迷迷瞪瞪地举目望去,站立的地方一片纯白,无天无地,也无南北东西。 简真、禹笑笑就在前方,两人左顾右盼,也是一脸惊奇。大个儿忘了卸甲,火豕甲红光四射,白幕下格外惹眼;禹笑笑紫衣翩翩,落到这儿,就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紫罗兰。 一群人站在远处,衣饰形形色色,好似彩笔新画,人人光鲜靓丽,从无边的白纸中凸现出来。 "画像"们听见动静,纷纷掉头看来。三人快步上前,仿佛行走在虚无空中。 "哈!"老熟人司守拙从"画像"里冒了出来,"我还当你们不敢来了呢!"他恶狠狠扫视三人,一手指人,那样子就像一只大茶壶,"就你们这副德行,哼,待会儿拜斗的时候,一颗星也不会亮!" 他公然诅咒。禹笑笑心里恼火,正想还击,忽听方非说:"司守拙,我知道你厉害。待会儿拜斗的时候,别的星未必会亮,有一颗星一定会亮。" 司守拙一愣,简真接口问:"什么星啊?" "扫把星!" 简真一怔,哈哈大笑,考生堆里也发出一阵哄笑。司守拙气得面皮发紫,瞪着方非,拳头咯崩作响。 "司守拙!"皇秦的声音远远传来。司守拙应声松开拳头,恨恨盯了方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好小子,咱们出去再说!" 禹笑笑见周围都是白虎人,心中别扭,说道:"我们去那边。" 三人穿过人群,一眼看见天素。蓝衣少女有意无意地瞅了方非一眼,目光冷冷淡淡,好像从不认识。 迟迟不见考试,考生们又兴奋,又疑惑,叽叽喳喳,不住议论。 忽听一声尖啸,一道长长的青光神速飞来,到众人头顶,停滞不前。一眨眼,青光褪尽,露出尺许长的一支大毛笔,笔管斑驳破旧,苍白的笔锋己经泛黄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有人轻声说:"这是造化笔吗?" 破笔轻巧一勾,画出一张大脸,圆圆乎乎、滑稽透顶,两条眉毛似在跳舞,两只眼睛你冲我撞,鼻子踩到了嘴巴,嘴巴又反咬了鼻子。 圆脸望着众人,忽地眉开眼笑,放声唱起歌来-- "我是笔妖老糊涂,生来不知父和母。 老支收来袖里藏,降妖画画两不误。 青山绿水抹一抹,日月星辰涂一涂。 三光仍在流水去,可怜老支化枯骨。 从此成为自由身,几十万年一倏忽。 八非宫里度日月,天籁树下打呼噜。 神仙笑我太懒散,我笑神仙不知足。 古今只是梦一场,天地不过画一幅。 九颗星星天上悬,要跪要拜随你便。 先从这个门儿进,再从那个门儿出一一" 歌声刚刚响起,方非就觉脚底一空。他吃惊低头,下方白茫茫一片,不知伊于胡底。他连忙抛出尺木,那木棒却像死了一样,停在他的身前,就是一不一动。 方非心惊肉跳,身边风声急响,夹杂着许多惊叫。方非转眼一瞧,所有的考生都在下降,皇秦、天素也不例外。有人翻着筋斗,有人团团乱转,有人浑身绷紧,势如一支急落的飞箭。多数人都下意识手捏法诀,想要召唤法器,可是看男隋形,全是白费力气。 忽听一声鸣叫,方非身下一沉,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仙鹤,轻轻巧巧地将他凌空托住。 方非惊喜交集,搂住鹤颈四面张望,考生一人一鹤,全都飞了起来。简真就在不远处,大个儿骑上鹤背,得意洋洋,看见方非,冲他连连挥手。 方非也想挥手,可又不敢放开鹤颈。犹豫间,身边景象生变,纯白虚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如烟似云,缥缈起伏。四面八方,变戏法儿似的出现了许多奇峰叠嶂,那峰峦紧随人群,接连涌出,似与仙鹤比快,一阵风向前飞赶。 方非更加惊奇,一低头,下面苍烟起落,隐约可见万水千流,白波涌溅,浊浪排空而出,在崇山峻岭间一泻如注,不时撞上刚刚崛起的山峰,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极目望去,一道青虹横贯长天,那支破旧毛笔,长大了何止万倍?巨笔居高临下,纵情挥洒,笔尖涌出各色烟墨,一眨眼,变山变水,化云生树,这无边的天地,全都成了它的画纸,任其泼墨挥毫、造化万物。 圆脸悬在空中、尽情高歌,歌声掠过高天,放佛滚滚的雷声。突然天色一暗,方非抬眼望去,茫茫苍穹,很快染上了一层墨黑。 一声尖啸,巨笔冲天而起,笔锋扫过,恍如泉眼 第 54 章节 乍破,亿万星辰从黑暗中一涌而出。跟着歌声消失,那张圆脸合眼闭嘴,悄然化为了一轮满月。明媚的月光洒落四野,人与鹤披银染雪,身处缥缈夜空,气象不胜空灵。 鹤鸣声声,穿过一片烟云,落在一处峰顶之上。那山峰高出群伦,似与天接,峰顶平坦如砥,耸立了一座四合小院。 四只仙鹤背上无人,冲着天空发出哀哀的鸣叫。 "有四个人没来?"那月亮直眉瞪眼地说话,"一共三百人,实到二百九十六人!" 众人跳下鹤背,一个个如梦如幻、左顾右盼。 "拜斗仪式马上开始!"月亮脸大声叫嚷,"我念到名字的考生,从四合院的前门进去,拜完了斗,再从后门出来!哼,谁也别想捣鬼,这是我的地盘,这儿我说了算!" 三个朋友又凑到一起,禹笑笑低声问:"你们知道那支笔是谁吗?" "我知道!"简真呵呵直笑,"那是支离邪的造化笔,所有符笔的老祖宗……" "傻大个儿,你给我闭嘴!"老月亮忽然凑了上来,"你妈妈没教过你吗?考试的时候不许说话!" 简真脸色惨白,低头闪到一边,白虎人见了,发出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月亮又吼,"谁再乱说乱笑,我就把他丢下山去!"人群里一时鸦雀无声。 "朱雀江采岚!"老月亮开始唱名。 一个淡红衣裳的少女越众上前,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方非忍不住抬头望去,忽地惊奇发现,北斗九星居然不在天上。 咻,一道红光冲天直上,夜幕恍然一亮,闪现六颗明星,硕大光亮,十分惹眼。 "江采岚六星,二百一十分!"月亮大声宣布。 江采岚从后门出来,笑容满面,跑入人群。 "玄武宋灵意!" 一个水墨短装的男孩儿快步走进院子。不多时,一道乌光破空飞起,星光闪动,可是只有四星。 "宋灵意四星,一百分!" 男孩儿出来,愁眉不展,一脸心事。 "朱雀玉还心!" "六星,二百一十分!" "苍龙木太清!" "六星,二百一十分!" …… 考生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有的惨然,有的欢喜,还有的呆呆望天,似乎不肯相信。 钟离焘拜了个六星,出来时神采飞扬。司守拙跟着进去,居然拜了个七星齐辉,赚足了二百八十分,赢得白虎人一片喝彩。大茶壶出来时说不出的得意,目光扫过人群,那样子就像刚刚登基的皇帝。 "老天无眼呀!"简真小声嘀咕。 谁知司守拙的耳朵比狗还灵,两只眼睛剜了过来:"死肥猪,你说什么?" 大个儿白了脸,茸拉眼皮,不敢做声。 "朱雀鱼羡羽!" 一个男生扭扭捏捏地走出人群。方非认得他是大还心镜照出女相的男生,不料他羽化受挫,居然也能杀入黄榜。 鱼羡羽踩着莲步进入院子,惹得后面吃吃发笑,不料一道红光飞出,北斗七颗同放异彩,院外顿时一片沉寂。 接连两个"七星齐辉",只叫众人压力倍增。 接下来两人是一对孪生姊妹,道种都是苍龙,身高仿佛,模样一般无二,两张光白圆脸,活脱脱是一对新出炉的瓷娃娃。头一个叫贝露,进去拜了个六星,后一个叫贝雨,进去也拜了个六星。不论进门还是出门,两姊妹始终笑笑嘻嘻,贝雨拜完,跟贝露拍了拍手,姊妹俩脸朝着脸,活像是在照镜子。 "太可爱了!"大个儿摇头叹气。 "何止可爱!"禹笑笑微微一笑,"她们可是贝神竺的后代,这次专门从极海赶来的。" "贝神竺!"简真惊叫,"天啦,天啦!" "怎么?"方非问,"贝神竺是谁?" "简单点儿说……"大个儿咽了一口唾沫,"他是通灵镜的发明者!"方非一愣,盯着那对孪生姊妹,心头淌过一股暖流。 "白虎皇秦!"月亮脸高叫一声,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皇秦应声出列,大踏步走进院子。不多一会儿,一道白光送入夜空。刹那间,八颗大星同放奇光,人群中一阵沸腾。 "八星同光!三百六十分。"月亮脸啧啧称赞,"好小子,跟你老爹一个样!" 皇秦走出院子,迎来一阵欢呼,可他只是笑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苍龙天素!" 人群里发出一片杂音,有嘘声,也有哀叹,嘘叫的自然是白虎人,哀叹的却是惋惜--两大热门早早交锋,没将悬念留到最后。 天素皱起眉头,神色迟疑。众人都能领会她的心情,除非拜到九星共耀,才能胜过皇秦,只要少于八星,她就输定了。 少女默默走进院子,众人望着院子上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一道青光如电射出,整个夜空也似照亮,只一瞬,星子接连亮起,一、二、三、四……每亮一星,众人的心子就随之一跳。 "天啦,八颗星,又是八星同光。"月亮脸扯着嗓子尖叫,"小丫头,你比你爹妈都强,他们都只有七星!" 天素走出院子,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可与天上的明星争辉。 "啪啪啪!"皇秦轻轻鼓掌。 天素瞥他一眼,嘴角略微向上,浮现出一丝讥讽。 两人打了个平手,并列第一已成定局。 "白虎巫袅袅!" 一个黑衣少女挺身走出,她高挑白哲,容貌极美,扬起面孔,显得高人一等。她的羽衣黑得发亮,左颊靠近耳垂,洁白的肌肤上纹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花,花光忽明忽暗,显见她此刻心绪不宁。 她与天素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间有火星迸溅。 巫袅袅发出一声冷笑,昂首走进院子。 白光飞天,天现七星。 "七星齐辉,干得不错!二百八十分!" 巫袅袅走了出来,脸上却无一丝喜悦,倒有几分闷闷不乐。 "嗐!"禹笑笑肘了肘方非,"你认识她么?"方非摇头。 禹笑笑冷笑说:"你不认识她,可一定认识她老爹!" 少女姓巫,方非心头一动,冲口而出:"阴暗星巫史?"他声音不小,巫袅袅隐约听见,掉过头来,狠狠盯他一眼,她的目光凌厉刁钻,刺在方非脸上,就如两把长了倒钩的锥子。 "朱雀屈晏!" 方非听见熟人名字,急忙抬眼,只见黑衣少年走入院落,转眼红光冲天,天上陡现七星。 地上一片哗然。 "咳,又是七星齐辉,今年可真怪。"月亮脸喃喃说,"二百八十分!" 屈晏兴冲冲出来,简真忙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握手,相对一笑。 大个儿乐呵呵回来:"方非,他还记得你呢,叫我向你向好!" 方非转目迫去,屈晏冲他招了招手,接着两手中指相交,拇指相连,结成一个三角形。 禹笑笑低声说:"方非,那手势看到了吗?人家祝你好运!"方非听了这话,也做了一个三角形回赠过去,屈晏见了,微微一笑。 "蠢材!"大个儿老气横秋地教训起他来,"人家都七星齐辉了,你还祝他好运?你应该这样--"简真两拳相抵,"这是谢谢的意思!" 正说着,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两人抬头看去,天上静荡荡的,一颗斗星也没发光。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捂着嘴巴,靠在另一个女孩儿身上号陶痛哭。 "一颗星都没亮吗?"简真脸色苍白。禹笑笑默默点头,望着那个少女,眼里满是同情。 月亮脸倒也善解人意,没报分数,接着念:"玄武简直八……"场上无人答应,月亮脸又叫,"简直八,简直八没来吗?" "简直八!"月亮脸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下一个……" "我……我叫简真!"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大个儿缩头缩脑地举起右手,眼巴巴望着那轮月亮,脸上发出惨淡的绿光。 "我叫简直八,没叫简真!"月亮脸气呼呼大叫,"简直八,该死的,我再叫一声,不答应就取消考试资格!" 简真的身子一阵发软,禹笑笑忍不住大叫:"造化笔,你是不是看错名字啦?" "开玩笑!"月亮脸理直气壮,"我会犯错吗?小丫头,闭上你的嘴巴,要不然取消考试资格。"禹笑笑气得脸色发白,可又不知怎么是好。 "我是笔妖老糊涂,生来不知父和母!"方非急中生智,大声唱了起来。 "小子,干吗学我唱歌?"月亮脸怒视方非,"你这是扰乱考场秩序,当心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方非大声说:"造化笔,你不是老糊涂了吗?你连爹妈都不知道,难道还不会犯错吗?" "你敢顶我的嘴?"月亮脸犹牙咧嘴,"哼,我再瞧瞧,要不是简直八,我就把你扔下山去……唔,嗯,哼,好吧,可恶的小子,玄武简真……" 简真几乎瘫在地上,直叫:"兆头不好,方非,你说,我会不会一颗星也拜不亮……" 方非催促说:"快去,别让老糊涂找到借口!" 大个儿跌跌撞撞地走向院子,后面的白虎人发出嗤嗤的怪笑。 院子里沉寂了一会儿,一道乌光飞射出去,一眨眼,八颗大星一跳而出。 院外一片哗然。 "八星同光,看吧,哼。"老月亮一脸得意,"这叫拆字算命法,简直八,简直就是八颗星,哈哈,我这个字拆得没错吧?" 简真从院子里冲了出来,两眼呆滞,面孔发红,一把抓住方非,大声说:"快,打我一拳!狠狠地打!" 方非打了他一拳,简真模了摸痛处:"哎哟,不是做梦,我真的拜了个八星同光!" "真的!"方非和禹笑笑双双抓着他,齐声大叫,"你真的拜了个八星同光!" 大个儿站在那儿,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有意思!"老月亮呵呵一笑,"今年三个八星同光了。少见得很呐!如果再来一个,可就要破纪录了!" 不久禹笑笑名字点到,少女进去,拜了个六星,得了二百一十分,虽说少了点儿,可她黄榜分数不低,加起来仍然可观,所以回来时笑眯眯的,与简真击掌相庆。大个儿撞了大运,总分已经超过千分,自觉十拿九稳,心中好不得意,眼神不住向司守拙那边乱飞。白虎人板着面孔,假装没有看见,可是胸口剧烈起伏,足见气得十分厉害。 方非看到两个同伴全都入学有望,心中有些怅然若失,暗忖自己皇榜分数太低,又是一个度者,这次拜斗的高分太多,只怕没什么指望了。 忽听一阵惊呼,方非一抬头,夭上再次跳出八颗大星。他吃了一惊,定眼看向出口,只见一个男生走了出来,伸手挠头,有点儿莫名其妙。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好似多日没有洗过,羽衣穿得歪歪垮垮,双脚踢踏踢踏,居然穿了一双拖鞋。 司守拙快步上前,将那男生肩膀搂住,亲亲热热地说些什么。原来,拖鞋男也是个白虎道者。 男生呆呆地听了一会儿,忽地打了个呵欠,肩头一耸,将司守拙顶到一边,懒洋洋钻进了人群。司守拙站在那儿,脸色阵红阵白,很是下不了台。 一次拜斗,出了四个八星同光,八非学宫开山以来,可是从来不曾有过。 接下来,那星星像是发了疯,要么七星、六星,五星以下都很少见。老月亮啧啧称奇,连说今年拜斗的水准太高,除了两个九星那次,可说是历年拜斗中最出色的。照这情形,拜到四星的考生,都没有什么指望。拜斗仪式还没结束,许多人就已黯然神伤。 方非越来越紧张,可是简真就像一只苍蝇,在一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他反复吹嘘拜斗的经过,寥寥几下斗步,给他一吹,居然变得百折千回,就好像演义小说里面,某某某单骑入阵,九进九出,杀了敌人无数,自己却没少一根汗毛。 一边夸夸其谈,大个儿还一边谦虚:"唉,其实也没什么,我能八星同光,全都是玄冥转了左眼,唉,这是老天爷的意思,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天选儿露出悲壮的神气,大脑袋一摇三晃,实在相当痛心。俨然老天爷已经把大任交到了他的肩上,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忍受功名利禄的折磨,好比给人签名签到手软呀;紫液金太多,没有地方堆放呀;天天大鱼大肉,吃到跟山烂石一样胖呀;还比如说,太多的女生争着做他的伴儿,到时候怎么挑选,倒也是一件伤脑筋的大事。 大个儿正为将来的命运伤神,脚背忽然钻心剧痛。抬眼一瞧,禹笑笑两眼出火,脸也白了。简真大叫:"笑笑,你踩我干吗?" 禹笑笑使个眼色,简真顺势一瞥,才见方非垂头丧气,站在一边发呆。禹笑笑低声说:"你少说两句不行吗,人家还没拜斗呢!" 禹笑笑不说,大个儿倒把这好朋友给忘了,一听这话,他大大咧咧地勾住了方非的脖子,笑眯眯地说:"方非呀,你已经尽力啦,进不了八非学宫,那也是虽败犹荣啊。你能得六百九十分也够了,里面还有两个满分嘛。话又说回来,你这个分数,就是拜个七星齐辉,那也悬得很呢;八星同光更是不可能的,你又不比我,我可是玄冥转了左眼的。所以你也就好好放松,进不了八非学宫,还可以跟我老爹学吹花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非的脸就跟石灰刷过一样。禹笑笑气得满脸通红,瞅着简真转过身来,恨不得打他两个大嘴巴。 "苍龙方非!"月亮脸的声音终于响起。 方非身子一颤,就像是罪犯听到了判决。简真就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大个儿一语双关,去也是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放心大胆地去死。 方非耷拉脑袋,一步一顿地走到四合院前,抬头望了望天,星光繁密无穷,冷冷将他审视。 他叹了口气,跨进院门,这时月亮在天上咕哝:"最后一个了!" 方非是最后一名考生,他拜了完斗,这场天试就算完了。 院子里十分简陋,树下朝门一方,依照北斗方位,摆了九个脚印。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默了默斗步的口诀,长吸一口气,左脚踏上了阳明位,刹那间,如同过了电,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脚心升起。 息贯通,右阴精--方非旋身一跳,右脚踏上阴精星,一股凉气从天而入,冷幽幽直达小腹。 二闭 第 55 章节 气,左北极--左脚踏上北极位,右脚落向真人位,跟着双脚并拢,连环三步一气呵成,并足的时候,方非从顶到脚,都是一阵战栗。 屏息跳到丹元星,左脚跨上了玄冥位,方非只脚独立,浑身的毛孔刷地舒张开来,口鼻不再呼吸,可也并不窒息。接下来,他呼吸一次,右脚跨上弼星,再一屏气,左脚又跨上了辅星。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方非双脚一并,落在天关星上,热流在胸腹间涌动起伏,沉滞有力,呼之欲出。 符笔在手,长长的笔锋就如一盏明灯,微微照亮小小的院落。 一股难言的冲动涌上心头,方非举起符笔,发出的声音沉着有力-- "天光交合,精流东方,仰望九门,飞霞散锋!" 笔锋自在扭转,虚空中出现了一行青字,青字忽地一合,化为了一点青芒,恍若流光彗尾,咻地冲向天空。 夜空沉寂时许,接着震动起来。一连串星斗颠簸涌现,亿万星辰暗淡无光,一个个心虚气短,向着北斗神宫顶头膜拜。 方非只觉诧异,抬头数了一数,一二三四……九颗星,不可能,再数一遍,还是九星。 四周一片死寂,少年望着星空,心里的迷惑大过了惊喜。 站了一会儿,他才默默收笔,转身走向后门。 跨出门外,所有人昂着头,还在盯着星空,没有一人吭声,就连呼吸声也没有。 方非一出门,目光全都转了过来,陆续落在他的身上,可还是无人出声,山峰上沉寂得可怕。 "九星共曜!"月亮脸轻轻呼出一口长气,"四百五十分!" 方非走过人群,其他人不自觉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盯着度者,目光似惊奇,更似恐惧,如同打量一个横空出世的怪物。 走到两个朋友面前,两人也呆呆地盯着他,少女口唇微张,大个儿两眼发直,舌头吐出了半截,就像一个吊死的鬼魂。 沉默一下,月亮脸叫道:"拜斗结束,现在发布青榜!" 这叫声就像落入死水的石块,人群里忽又躁动起来。 夜色如奔潮般退去,天空刹那明亮起来。漠漠广天,透出悦目的青色,月亮摇身一变,化为了一轮红日,明艳如火,光照长空;四面云开雾散,从峰顶上下望,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青榜天元,苍龙天素,白虎皇秦。"太阳呼呼吼叫,就像火焰燃烧。 叫声未落,一片白云飞来,虚空结字,化为"苍龙天素,白虎皇秦",八个巨字。 "青榜人元,朱雀京放。"飞云流转,又连缀成"朱雀京放"四字。 "第四名,白虎巫袅袅。" "并列第五名,朱雀屈晏、玄武裴言。" "第七名,白虎司守拙。" "第八名,苍龙伏啸。" "第九名,玄武薛尘。" "第十名,朱雀南昭。" 十强中,白虎三人,朱雀三人,其余道种各两人。白虎人极为团结,只要念到本道种的姓名,无不齐声欢呼,声势喧天动地。 名字--念了下去,今年高分极多,分数十分接近,两人并列不时出现,三人并列也时而有之。瞧到后来,就连禹笑笑也觉不安,直到听见"第五十八名,苍龙禹笑笑",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方非和简真都向她道喜,禹笑笑也笑得合不拢嘴。大个儿一面嘴上道喜,一面心头打鼓,禹笑笑这样的高分,尚且五十八名,简真与她差了将近百分,十足的把握去了一半,剩下的五成,也很有一些拿捏不定。 越到后面,竞争月激烈。一眨眼,接连出现了两个四人并列,这一下占去了八个名额,人群里发出一片哀叫。大个儿不觉心虚腿软、冷汗长流。 念到第一百名,也是并列两人,人却有趣,竟是那对双胞胎姊妹。两人不但身高容貌相同,就连考试的分数也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十一个名额。"老太阳还嫌不够火爆,继续煽风点火,"大伙儿猜猜,这些幸运儿是谁?" 考生们急得大叫:"快念吧!快念吧!" "好吧!第一百零二名,白虎宫奇。" 禹笑笑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沉,怒哼一声。 "一百零三名,白彪钟离焘!" 这下子轮到方非和简真呻吟起来。 "一百零四名,朱雀鱼羡羽!" "哎呀呀!"有人在远处娇滴滴地发嗲,"真是吓死我啦!" "一百零五名,朱雀江采岚、苍龙窦冷、白虎樊长铗……"老太阳突然一顿,大叫一声,"苍龙李冲天!"一个白衣男孩应声跳起,雀跃的样子,真有一飞冲天的架势。 "又是四连名!"简真快要哭了。 "一百零九名,呵呵,朱雀烈然!" 方非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隐身人名叫"烈莺",难道说这个烈然就是他的孩子。 念头还没转完,老太阳顿了顿,忽又大声叫道:"一百一十名,九星之子,苍龙方非!"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声浪嗡嗡起伏,方非忍不住抬头望去,天上一片云朵飞来,神采飞扬,勾勒出"苍龙方非"四个大字。 少年又激动,又酸楚,一时百感交集,差点几落下泪来。 "完蛋了!"大个儿两眼发直,"方非……那个我、我差你六十多分!"方非应声一惊,忽也紧张起来。 "最后两个,哈,哈,又会是谁呢?"老太阳在那儿大卖关子。 "不是我,一定不是我!"简真仿若行尸走肉,在那儿连声念叨。禹笑笑定定望着天空,眼里透出了一丝焦虑。 "是谁呢?是谁呢?"老太阳尖声怪叫。 "快说,快说!"考生们吼叫起来。 "呵,一百一十一名,白虎吕品!"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大叫一声:"见了鬼了!" 谁在说话,方非无心去看,他使出全力才能扶住简真,大个儿两腿发软,整个人都向他压来。 "一百一十二名,是谁呢?是谁呢?"老太阳又卖关子。 简真脸色刷白,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方非忍不住大叫:"老太阳,快说吧!" "好吧,九星之子,你说了算……"老太阳话没说完,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一百一十二名,玄武……"老太阳略略一顿,"简直八!" 简真应声一抖,一下子瘫坐在地。禹笑笑却跳了起来,拍手大笑,笑声恍若银铃飘过,清亮亮无比喜悦。 一百一十二个名字高悬天空,云白天青,壮丽无匹。 不经意间,人群里响起低微的啜泣声,可一转眼又被欢呼声掩盖。 成功者欢欣雀跃,谁又去理会失败者的悲哀?这哭声冷冷清清,落入方非的耳里,他的内心深处,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惆怅。 "上榜的人,明天到八非学宫报到!"老太阳呵的一笑,忽地无影无踪。那一张笑脸消失了,可是笑意还留在天上。 白光席卷而来,所过山川大地接连消失,那光芒势如怒潮,将众人推送向前。一眨眼,光芒消失,几百人明明白白,站在绚素宫的外面。 简真站了起来,如痴如醉,眨巴一双小眼,还在咂摸刚才的奇迹。 "嗐!"禹笑笑在他背后重重一拍。 简真只一跳,挠头说:"笑笑,我真的考上啦?" "是啊!"禹笑笑咯咯直笑,"我们三个全考上了!" "好像在做梦呢!" "做梦也想不到呢!"少女瞧着两名男生,笑嘻嘻地说,"如果运气再好一些,分到一组就更好了!" "分组?"方非不解:"分什么组?" "你连分组也不知道吗?"大个儿神气活现,又来教训方非。 禹笑笑也说:"方非,一百一十二这个数字不奇怪吗?" "是啊!先说三中选一,我还当是一百人呢!" "一百一十二除以四是多少?" "二十八!" "对呀!进了八非学宫,四人一组,这一百一十二人,将要分成二十八组,对应周天二十八星宿。"禹笑笑的眼里流露神往,"我爸爸、简伯伯、申阿姨,当年就是一个组的!" "箕字组!"简真接口说。 "没错!爸爸挑了箕豹甲,就因为箕字组的纹章是一只黑豹!" "那是箕水豹!"大个儿得意地耿了方非一眼。 方非不由问:"一组四人,还有一个是谁?" 禹笑笑神色一黯,苦笑说:"剩下那一个,就是我妈妈!" 方非忙说:"笑笑,我不知道……" "没什么。"少女摇了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时三人忽地住口,忽见天素扬眉瞪眼,大踏步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蓝衣少女一瞬不瞬地盯着方非。方非给这目光盯得透心发冷,正想出声招呼,天素忽地大声说:"你不是九星之子!" 这话突如其来,方非应声一愣。 "你一无是处,根本是个废物!这一次九星共曜,压根儿是一个阴谋!"天素的目光可以将人活活冻死,"到了明年今天,你就会从八非学宫开除。只有我,才是苍龙人的天道者!" 气氛一下子落到冰点,过路的考生纷纷留步,转眼看来。 "天素……"禹笑笑急得叫了起来,"你……" "没你的事儿,给我闭嘴!"天素正眼也不瞧她。 禹笑笑面红耳赤,左右为难;至于傻大个儿,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心却巴不得飞到千里之外。 "我是无所谓!"方非沉默时许,终于慢慢开口。 "无所谓?哼!" "九星共曜也好,一星不亮也好,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两样!" "口是心非的家伙!你不想做天道者吗?" "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天素目光一寒,一抖手,符笔落到指尖,她扬起脸来,冷冷地说:"苍龙方非,亮出你的星拂,跟我的云扫做个了断!" "星拂、云扫!"人群里一片惊呼,"天啦,星云合璧?" 方非瞅了瞅那支云白符笔,一掉头,转身就走。 "你上哪儿去!"天素一愣。 "回家吃饭!"方非头也不回。 蓝衣少女被晾在后面,又惊又怒,她笔尖一抬,直指方非的后背。禹笑笑吓得脸色发白,符笔也落到手心,可是天素一眼瞥来,那目光叫她如堕冰窟,身子僵硬冰冷,好似活活冻住。 "嗐!"简真一听吃饭,马上来了劲头,"方非,等等我呀!"他一面蹬蹬蹬跑上去,一面缩着头向后张望,心里盘算,万一天素动手,自己马上逃跑,至于方非嘛,嗐,谁叫他招惹人家女生呢,吃点儿苦头也是应该的。 天素的双颊红了又白,禹笑笑站在一边,更是提心吊胆。过了一会儿,天素垂下笔来,忽地脚踩黄光,掠过方非头顶,回手一笔,一道如龙电光,射在少年脚前。 嚓,电光刺眼,照得方非面孔雪亮。 方非半身麻痹,鲜血好似凝固,他一抬头,天蓝色的影子飘忽一闪,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方非!"禹笑笑赶了上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对天素。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吗?" 方非皱起眉头:"笑笑,我正面对她,就能胜过她吗?" 少女愣了一下,又叫:"还有,你居然说,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嗐、嗐!"大个儿干咳两声,插嘴进来,"我来说句公道话,方非真不知道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对呀!"方非望着简真,一脸感激。 禹笑笑茫然失措,呆呆盯了度者半晌,咕浓说:"方非,你可真是一个怪人!" "是呀!"大个儿又说,"他不怪谁怪?震旦里的度者就他一个,稀有动物。"他一面说,一面摸了摸方非的脑袋。 "好吧!"禹笑笑舔了舔嘴唇,"方非,如果震旦是一个人,那么天道者就是他的三魂七魄。道者四等,常、圣、至、天,一等比一等少,至道者已很稀有,天道者更是少得可怜,支离邪与四神以后,任何一个时代,天道者的数目都没超过五个。" "怎么这样少?"方非十分诧异。 "我也不知道!"禹笑笑摇了摇头,相传,天道者是四灵和鸿蒙的化神,可那只是传说。更邪门的是,四大道种里面,一个道种顶多能出两个天道者。天道者是现世的神祇,他们道法通天,足以抗衡巨灵,他们也是各大道种的领袖,比方说,某某人是苍龙的天道者,那么到了紧要关头,所有的苍龙道者都要追随他。" "斗廷呢?"方非一头雾水,"斗廷干什么?" "斗廷是为了制衡天道者设立的。有的天道者道法厉害,可是不会治理国家,独断专行,惹出过许多灾祸。可就是斗廷七星,从至人院选出来,也要得到本道种的天道者首肯。到了某个时候,天道者一致同意,甚至可以解散斗廷,但如果他们心存分歧,解散斗廷,也就意味着道者战争!" "怎么才能知道这个人是天道者?"方非好奇心起。"天道者一旦出现,本道种的人全都知道,这就叫做同气相求。就好比大家都知道你是度者,只不过那是异气相斥。"禹笑笑顿了顿,"方非,关于天道者,你得知道三件事。第一,八非学宫创立以来,天道者无一例外全都出自八非学宫。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这么多人,削尖脑袋,也要考进宫去?" 方非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二,自古以来,包括支离邪在内,天道者全都拜过斗!" "笑笑,这拜斗不是做做样子吗?"方非有点儿吃惊,"真要拜斗,不是应该去露天野外,向着真正的星辰叩拜吗?" 简真呵呵大笑,禹笑笑也是莞尔:"七斗九星是鸿蒙之门,怎么会随随便便发光发亮?有史以来,真正的九星共曜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道祖支离邪得道的时候。道祖和九星,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而那支造化笔,道祖去世以前,它就成了妖怪。它跟随道祖最久,支离邪仙逝亡故,可他的精魂气魄,却由这支笔传承下来。说起来,老笔妖的性子跟支离邪没什么两样。" "什么?"方非失声惊叫,两眼瞪的老大。 "你一定以为,支离邢是道祖,就该一本正轻吗?"禹笑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滑稽事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哼!"简真大声说,"支离邪男阶老痞子,没有人比他更会捣蛋了。我小时候听的笑话,一大半都是讲支离邪怎么捉弄他的四个弟子。说起来,四神都是一本正经的好人,可是落到老痞子手里,都被整得凄凄惨惨,要多可怜, 第 56 章节 有多可怜!" "你懂什么?"禹笑笑反驳说,"四神出身高贵,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王族。支离邪是个老庶民,行事随随便便,从来不拘小节,他的好友一大半都是妖怪和异类。他喜欢混在穷人堆里,胜过待在贵人群中,宁可与草木为伴,也不愿住在森严的王宫。有史以来,没有人比他对待万物更平等的了。他这么一个样子,当然看不惯四神那副做派。照我看呀,四神也只有到了他的面前,才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所以说,无论支离邪捉弄他们多少次,四神还是愿意追随他!" "哼!"大个儿仍是不平,"物似主人形,造化笔今天就故意作弄我,他、他叫我简直八!" 其他两人都笑了起来,禹笑笑说:"造化笔是支离邪的半个化身,它画出的小天人境,与真正的北斗九星有着某种奇妙的感应。从以往来看,拜斗的结果和该人的命运八九不离十。是了,方非,我还没说第三件事呢!" 少女说到这儿,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非:"自古以来,拜出九星共曜的道者,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成了天道者。" 方非心头一跳,冲口而出:"那个人是谁?" 禹笑笑抿了抿嘴,没有做声,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笑笑"大个儿冷不丁说,"还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 "自古以来,也没有一个度者做过天道者!" 禹笑笑一呆:"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点化指南》。"简真得意洋洋,"刚才这个事情,天问时我就答过,不凑巧,哼,鄙人答对了!" "这样说,又有点儿奇怪了!"禹笑笑想来想去,分外迷茫,掉头说,"方非,不管怎么说,你拜了个九星共曜,未必就是什么好事。立志成为天道者的人,都会向你挑战,天素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还有,我真担心,白虎人……" 她四面张望,考生已走了七七八八,不时有家长乘着飞车来接孩子。 三人见这情形,倍觉冷清,禹笑笑苦笑一下:"爸爸他们不能飞,我们还是自己回去吧!"正要动身,屈晏走上前来:"简真、方非,还有越……" "禹笑笑!"简真引荐说,"这是屈晏!我在天试院的室友。" "我知道!"禹笑笑点头微笑,"青榜第五,好厉害!"屈晏脸一红,低声说:"我妈坐幻神车来接我,要不你们也一块儿走吧!" 三人求之不得,说说笑笑,一起来到车前。车门口站了一个紫衣妇女,长相秀丽和蔼,见了三人,上前一步,向方非伸出手来:"小度者,你是九星之子吗?" 方非多了个绰号,心里怪怪的不是滋味,迟疑着伸出手去。妇人与他紧紧一握,转眼又望简真,笑眯眯地说:"你就是简真吧?申田田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妈!"简真瞪着对方,有点儿吃惊。 妇人端详他一眼,摇头说:"你倒像她,不像你爸爸。"说到这儿,她将脸一板,"不客气地说一句,我可是你妈妈的情敌喔!" 简真挨了一记闷拳,两眼发直,嘴巴微微张开。屈晏窘的要死,扯着嗓子叫嚷:"妈!" 妇人嗤地一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小晏,我可是说真的。他爸妈是我八非学宫的前辈,那时候我挺喜欢他爸爸的。可惜他却中意申学姐,没奈何,我只好放弃了!"这女子坦白直率,两个少年四眼相对,尴尬得不得了。 妇人又瞧禹笑笑:"你姓禹,一定是禹封城的女儿吧。你爸爸当年,可是一个顶呱呱的大帅哥!" "妈!"屈晏的声音发抖,只差没有两手捂脸,钻进墙角里去。 禹笑笑倒是落落大方,笑着说:"他现在也很帅啊!" "好丫头,跟你爸爸一个样!"妇人叹了口气,"可惜啊,我晚他们一年进去,要不然,兴许分在一组呢!"说到这儿,又是一脸神往。 屈晏瞧这情形,只差没哭出来。 "行了行了。"妇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傻小子,妈说两句笑话儿,你就真当一回事。快来,快来,都上车吧!" 上了幻神车,一路飞出浑天城。禹笑笑眼尖,看到父亲一行站在积明湖畔,心头一喜,忙叫停车。 飞车落地,禹笑笑说:"阿姨,你跟他们是老朋友,不想见个面吗?" 妇人望着车外众人,出了一会儿神,忽地眉眼泛红,轻声说:"还是算了吧。好孩子,代我向你爸爸问好。还有小真,你考进了八非学宫,阿姨也为你高兴。"说着说着,紫衣妇人流下泪来,将头扭在一边,挥了挥手,不再做声。 三人都很诧异,可又不便多问,只好告别下车。 禹封城一行紧张兮兮,还在那儿翘首张望,忽见三人从车上下来,登时又惊又喜。禹笑笑看见父亲,百感交集,飞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激动得放声大哭。禹封城见这情形,就知道女儿上榜,不由纵声大笑,抱起禹笑笑,风车似的旋转起来。 申田田眼巴巴站在一边,死死盯着儿子。简真抖索索走上去,颤声说:'妈,我、我也上榜了!" 申田田双目一红,差点儿没昏了过去,扶住儿子手臂,一面流泪,一面发抖。简怀鲁倒是镇定自若,拍了拍简真的肩膀:"好小子,有一套!"简容也跟着得意,拍手大笑:"哥哥考上咯,哥哥考上咯!" 众人欢喜热闹,方非站在一边,越发冷清落寞。这时简怀鲁走上前来,凝目将他打量。禹笑笑扬声说:"简伯伯,方非也上榜了,他、他还拜了个九星共曜!" "什么?"三个老道者齐声大叫,三个人抛开儿女,六只眼睛死盯方非。过了一会儿,禹封城喃喃说:"不得了!"吹花郎也浓眉紧皱,眉宇间似有无穷心事。 直到返回会馆,三个老的再也没说一句话,四个小的面面相对,全都不知所措。 关好门窗,老道者又分头画符,隔绝内外,这才一字儿坐下,齐刷刷盯着方非,时间一久。方非倍觉尴尬,不由垂下眼皮,盯着脚尖发呆。 "造化笔怎么说?"简怀鲁字斟句酌地开口。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抢着说:"老笔妖叫他九星之子!" 那三人彼此望望,老甲鱼点头说:"造化笔的话不会有错!" 女狼神白了脸,大声说:"可我担心皇师利……" "你别忘了,八非学宫有法免权!"简怀鲁说着挺直腰背,"许愿年到来以前,学生只受校规约束,不服斗廷管辖,只要方非在学宫一天,皇师利就很难对他下手!" "万一他……"申田田神色迟疑,"他不守规矩呢?" "白王皇师利,有他自个儿的道。"简怀鲁吸了一口烟,呼出一只威风凛凛的飞虎,"如果其如你所说,也不会有什么禁飞令,杀光了我们,岂不是更好吗?" "吹花郎说得对!"禹封城也叼起烟斗,连连点头,"皇师利有他的道,他是个棒槌,还不算疯子,真的疯子另有其人!" "是啊!"简怀鲁窝进软椅,抬眼望天,眼里透出一丝苦恼。 禹封城沉吟说:"吹花郎,看起来,我们该留在玉京!" "好哇!"禹笑笑头一个拍手赞成。"不行!"简怀鲁摇了摇头,"你当阴暗星是聋子,是瞎子?我们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孩子跟我们越久,麻烦只会更多!"他低头沉吟一下,猛地掉过头去,"管家婆,明天我们就动身!" "这么快?" "越快越好!" 申田田叹气说:"可、可我还是不放心!" "他真是九星之子,就有他自己的道!"简怀鲁笑了笑,"他一窍不通,不也进了八非学宫吗?他羽化得了零分,不也飞起来了吗?他的对手是烈莺和叶幻士,结果呢,烈莺叫他活活逮住了……" "简伯伯!"方非忍不住说,"那个人不是我逮住的。" "不是你,也没关系。"简怀鲁微微一笑,"有一种力量在你身边。或许,比起我们三个还要强大!" "说得好!"禹封城放下心来,舒舒服服地吞云吐雾。 "你们两个狠心贼!"申田田眉红眼肿,似乎就要落泪,"就算他是九星之子,他也还这么小!他的对头、他的对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简怀鲁想了想,抬头说:"小真!" 大个儿眼看众人一心关注方非,忽略了另一位大功臣,心里蛮不是昧儿,一听叫喊,赶忙连声答应。、 简怀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真你长大了,对不才?" "对呀!"简真精神一振。 "小真哇!"做爹的瞅着他似笑非笑,"我们不在,方非可就交给你咯。" 简真一听这话,热血冲脑:"没得说!哼,我贪吃贪喝没错,可是决不丢下朋友!"说着扫了方非一眼,得意劲儿难描难画。 "好小子!"简怀鲁点头赞许。 "就这样?"申田田傻了眼,"你把九星之子托付给他?" 吹花郎笑而不语,大个儿却按捺不住:"妈,你可别小看人,哼,我可是拜了个八星同光!"三个老的撇一眼,点了点头,接下来若无其事,又议论方非去了。 大个儿失落到家,回头瞅了方非一眼,那眼神儿真是幽怨极了。 这一晚过得无比沉闷,大宴功臣的场面也没有出现,简真吃得半饥不饱,心里无比恼怒。 方非听了禹笑笑和三名长辈的话,添了无穷心事。心里不住寻思,八非学宫是考上了,可燕眉呢?难道说,她也在八非学宫? 他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辗转了半夜,到了四更天上才朦陇睡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窗外白雨如箭,落得正急。禹氏父女已经来了,老甲鱼的大嗓门儿隔一堵墙也能听见。 方非洗漱完过去,众人正说分组的事儿,禹封城在那儿大呼小叫:"这三个孩子要能分在一组,那可就十全十美了。" 简怀鲁叼着烟斗微笑。申田田却说:"就算如你所愿,剩下那个还说不定呢,万一是个白虎人的坏种,那可就糟糕极了!" "屈晏就好了!"简真在一边插嘴。 "屈晏是谁?"禹封城诧道。禹笑笑说:"青榜第五名的朱雀人!" "朱雀人?"三个大人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昨天就是他妈妈用车送我们,对了,她妈妈还认识你们呢?" "哦?"申田田想了想,"她叫什么名字?" 禹笑笑摇头,简真却口无遮拦:"妈,她说她是你的情敌!" 申田田跟简怀鲁对视一眼,皱眉说:"她儿子姓屈?啊,不会是……"夫妇俩异口同声,"秋霜染!" "喝!"禹封城拍打脑门,"那个小姑娘,不是常在老简后面转吗?" 申田田恶狠狠盯了吹花郎一眼:"好哇,老情人来了,心动了哇!" "哪儿有?"简怀鲁委委屈屈,"说起来,我好些年也没见到她了!" "这么说,你还是很想见的咯!"申田田不依不饶。 "哪儿的话?人家儿子都老大了!还是青榜第五名!"简怀鲁叹了口气。 "哼,后悔了吧?他儿子第五名,我儿子最后一名!哼!"女狼神鼓起两腮,目光越发锐利。 "说走味儿了!"禹封城忙打圆场,"秋氏可是朱雀人里的大世家,能人辈出,她后来嫁的屈扬,也是朱雀人里的好手。她那儿子生下来就在至道者里混,考到第五,也说得过去!" "他才拜七星齐辉呢!"简真眼巴巴地说,"我可是八星同光……" 三个老的像是没听见,话锋一转,又谈起了当年的趣事。大个儿坐在一边,好不灰心丧气。 上午雷鸣电诧,下了一阵透雨,午时才停了下来。老的不舍儿女,借口下雨,挨过中午才出发。 坐在龙马车里,离愁别绪,挥之不去,禹笑笑紧紧挨着父亲,泪也流了好几回。老甲鱼平时满嘴胡话,这当儿倒成了个闷嘴葫芦。 到了简真这边却掉了个个儿,哭的是申田田,简真一脸的不耐烦。大个儿万没料到,母亲这么看重自己,想到往日的打打骂骂,眼下的情形几乎像是做梦。 不久望见浮羽山,天试院在山脚,八非学宫却在山顶。 途径天试院,龙马车拐上一条山道,道边浓荫蔽日,繁花似锦,方非忍不住问:"简伯伯,这些是真花还是假花?" "真花!"吹花郎微微一笑。 越往上去,景象越是惊人,巨木千人合抱,好似跨山接岭的巍巍大城,粗大的根须如坡如岭,一路蔓延下来,其余的花草树木,全都依附巨木生长。 这些巨木不知活了多少岁月,也似界碑树一样,半枯半荣,半生半死,一半苍郁碧蓝,一半枯化成石。 龙马车忽地停下,这儿已是山腰,一面光溜溜的断崖从天落下,山崖上挂了一排蛤明车,背壳展开,一动不动。 "那是回龙壁!"简怀鲁指了指山崖,"再往前去就是禁飞区了!孩子,你们要坐蛤明车上山!" "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禹封城叹了口气,禹笑笑趴在父亲肩上,忍不住伤心痛哭。 "好孩子!"禹封城抚弄她的长发,勉强笑了笑,"去八非学宫是好事啊,怎么老是哭呢……"话没说完,那边也是哭声大作,申田田抱着简真大放悲声,把大个儿闹了个大红脸,两眼东张西望,唯恐他人看见。 "嗐!"吹花郎连连摇头,"这些娘儿们呐!" "你懂什么?"女狼神抹着泪数落,"小真从没离开我这么久的!"说着眉红目肿,又要落泪。 简怀鲁咳嗽两声说:"管家婆,别忘了昨天说的事!"申田田赶忙抹泪,拿出来一个天青色的锦囊,递给方非说:"你考进八非学宫,这是阿你的礼物!" "弥芥囊?"方非又惊又喜。 "这是二十倍的弥芥囊,能装比这锦囊大二十倍的东西!" 少年连连称谢:"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有啊!一两百倍的也有,芥子藏须弥,装得下好多人呢!" "小家伙!"禹封城也走上前来,交给方非一面罗盘,"这面仙罗盘是我送你的!" "仙罗盘?"方非心中惊讶。罗盘不过巴掌大小,盘上的字样与指隐针相仿,写满东南西北、天干地支,中心四根指针,青红皂白,各指一方。 "这个怎么用?"方非问道。 "这四色指针,标示时空四维,可以计时定位 第 57 章节 ,还能帮助飞行,至于怎么读盘,可让笑笑教你!" "方非啊!"简怀鲁拖声拖气地说,"他们都是阔人,有好东西可送。伯伯最穷了,没什么送的,送你几句话儿好吗?" "哎呀呀,吹花郎,你还真他妈的穷!"禹封城扯着嗓子叫开了,"什么话?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什么字眼儿这么金贵,比我的仙罗盘还要值钱?" "法不传六耳!"简怀鲁咧嘴一笑,挽着方非走到远处,瞥了后方一眼,低声说,"方非,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要告诉简真!" "秘密?"方非满心好奇。 吹花郎的声音低得不可再低:"玄冥其实没转左眼,他们母子看到的,全都是我使的幻术!" "什么?"方非回头一看,那边的人都朝这里张望,申田田尤其疑惑,死死盯着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好小子,你想我死哇?"吹花郎哀声叹气。 方非慌忙掉头:"简伯伯,你为什么要使幻术?" "如论真才实学,简真考入八非学宫,也不是不可能的。可他天性胆小,少了一股无往不胜的锐气,到了节骨眼儿上,总要犯些迷糊。可是看到玄冥转动左眼,他自以为得了神助,凭空添了几分自信,这自信平时看不出来,到了紧要关头,却能帮他渡过难关!"简怀鲁说到这儿,正视方非,"孩子,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没有谁能打败你,真正打败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方非似懂非懂,吹花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你会懂的,这就是简伯伯送你的礼物!"跟着一抬头,"好了,上车吧!" 禹笑笑和方非向回龙壁走去,简真却眼巴巴望着父母,申田田怒叫:"愣什么愣?还不快去。" "我的礼物呢?"大个儿哭丧着脸,"我也考进八非学宫了啊!" "你要什么礼物?"申田田气呼呼地说,"仙罗盘和弥芥囊你不都有了吗?" "这不公平!"简真扯着嗓子干号。 "你要公平?"女道者把脸一沉,"好哇,方非上了黄榜,我可没给他零花钱,你把紫液金都还我,哼,这样才叫公平!" "我可是你儿子!"简真一面叽叽咕咕,一面走得飞快,生怕老妈追上来讨债。 上了回龙壁,进入蚣明车,三个老的还在那儿挥手。禹笑笑望着父亲,忍不住又哭起来。她少时饱受坎坷,好容易跟父亲过了几年快乐日子,时下又要分别,心里实在难过。大个儿却老没良心,两手抄在兜里,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哼,什么叫做自由!" 他哈哈笑了两声,忽地打住,盯着上方怪叫:"咦,谁的纸剑传书?" 【分组】 方非一抬头,差点儿昏了过去一一一把金灿灿的小剑,就在他的头顶,方非一招手,小剑飘然而下,落入他的手心。 "咦!"简真小眼圆睁,"方非,你在震旦有亲戚?"方非抿嘴摇头,金光淡去,纸剑露出真容,他的脸色发青,心跳更加厉害。禹笑笑见势不对,也不由凑了上来。方非抖索索摊开纸笺,上面露出一行青字-- 入学第一年,留在八非学宫! 知情人甲 刚一看完,纸剑又化为了飞灰。 "入学第一年,留在八非学宫?"简真大叫,"这是什么鬼话?不留在八非学宫,还留在七非学宫、九非学宫吗?" "笨蛋!"禹笑笑白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八非学宫第一年会淘汰一组,变为天罡地煞数!" "天罡地煞数?"简真一愣,忽地尖叫起来,"天啦,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方非莫名其妙。 禹笑笑说:"考进宫的二十八组,第一年末尾,将按全年成绩淘汰一组,这么一来,人数就变成了一百零八人,也叫天罡地煞数。"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方非不学无术,可也看过半本《水浒》。 "就是这个!"少女点头说,"这个好心人提醒你,不要做淘汰的那一组!" "天啦!"简真还在那儿哀号,"不行,我非得跟屈晏分在一组!" "分在哪一组,由得了你吗?"禹笑笑轻轻哼了一声,"照我看,你跟天素一组得了,她准是样样满分,只要你不怕冻死!" "得了吧!"简真瞅她一眼,哼哼连声,"你就想跟皇秦分一组,天天看他的小白脸儿下饭!" "拜托,你说'下饭'的时候,请不要流口水!" "我那是汗!" "嘴角流汗?你想得出来?!" 两人没口子斗嘴,方非却在一边发呆。这张字条怎么回事?这个知情人甲存了什么心?难道只是捉弄自己?可是捉弄自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还没想明白,蚣明车合上背壳,飞快地爬了起来。山里也有一条任意颠倒路。大蜈蚣翻山越岭,几乎毫不费劲。 不久越过雪线,绿意隐退,积雪涌现,一阵大风吹过,忽而飞雪漫天。风中好似藏了一条狂龙,扬冰搅雪,发出凄厉的嘶吼。?" 越过茫茫雪原,翻过百丈冰墙,又从千寻绝壁一掠而过,雪浪奔腾,从车身前后落下,发出轰雷似的巨响。风雪越来越大,雪花冲天而上,蚣明车逆风行驶,不知不觉进入飓风深处,前方白茫茫一片,几乎不可见物,就在穷途末路的当儿,眼前刷地一亮,风消雪解,长天一空,绿意如波似浪,向着众人冲了过来―一 一座宏伟宫殿,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蚣明车悠然停下。方非回头望去,身后风轻雪静,浮云流转,之前风雪就如一场梦幻。玉京就在山下,从这儿望去,偌大的都城,不过方寸之间。 支离邪的雕像也在不远,比起这片宫殿,还要高出一线。到了这儿,方非才发现,支离邪右手执笔,左手斜握一面罗盘,就雕像来说,罗盘小而又小,可对下面的人来说,却是大无可大。不同于仙罗盘:巨大的罗盘共有五枚指针,青红皂白以外,还有一枚黄针,五枚指针走个不停,或快或慢、周而复始,不管站在哪里,都能看得明白。 四面古木参天,繁花不尽,一条青石大道,笔直通向学宫的大门。大道两旁耸立了无数的石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深沉静默,有的神采飞扬,有的丑怪高古,有的俊秀出尘。 三人沿着大道向前走去,大个儿车里斗嘴失败,到了这儿趁机撒气,指着那些石像挑三拣四:"这是谁呀,怎么比我还胖?哼,你瞧那个家伙,猴头猴脑的,还塑像,不嫌丢人吗?" "喂!"禹笑笑脸也气白了,"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吗?" "谁呀?"大个儿满不在乎。 "这是从古至今的天道者,这条路就是大名鼎鼎的摩云圣道!" 简真的脸刷地白了:"笑笑,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禹笑笑冷笑一声,也不睬他。大个儿战战兢兢、双手合十,冲着石像打躬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恳求前辈原谅。 圣道尽头,学宫大门宏伟绝伦,上有纯青宝顶,下方精白耀眼,左右各有一道联牌,黑底金字,光照四方。 右面是一一"生非生,死非死,老非老,少非少!" 左面是一一"大非大,小非小,魔非魔,道非道!" 这几行古篆,字如飞龙,风雷激荡,一阵万古苍茫,刹那扑面涌来! "嗐!"一个少年道者迎面走来,"你们是刚来的新生吗?" "对呀!"禹笑笑疑惑道,"你是……" "苍龙桓谭!"少年笑嘻嘻地冲她伸出右手,"学宫二年生!" 禹笑笑双颊泛红,也伸手说:"苍龙禹笑笑,一年生……"两人手指一碰,忽又分开。 桓谭两眼放光:"我带你去栖凤楼吧,你刚来,那儿可不好找!" "是吗?"禹笑笑有点儿迟疑,回头一看,"我还有两个朋友呢!" "他们啊?"桓谭嘴里说着"他们",眼睛却没瞧"他们",一个禹笑笑,就够他两眼忙活的了,"不打紧的啊,老生都要来接新生。等会儿一定有人带他们去卧龙居,呵,你没带别的行李吗?" "没了,只有这个笼子,其余的都在弥芥囊里!" "我帮你拎吧!" "不用了,这是蛮蛮鸟,见不得光!" "蛮蛮鸟,哎呀,那不是古代怨侣化的连体鸟吗?" "咦,你也知道?" "恰好知道一点儿。我帮你拎吧,见了光,呵,我赔命给你!" "呃,这个,好吧……" 两人边说边走,走了几步,禹笑笑才想起后面还有两个人,回头说:"我先去了,晚饭时见!" 少女招了招手,与桓谭并肩去了,两人有说有笑,走到宫门前面,桓谭说了句什么笑话儿,禹笑笑捂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 丢下两个男生,活似一对呆鹅,站在那儿左等右盼,就是不见老生来接。 "嗐!"简真纳闷起来,"你说那个叫'吐痰'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方非话没说完,忽听一边有人叫嚷:"嗐,刚来的新生吗?" 两人大喜转身,两个少年道者,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急匆匆迎面赶到。简真眉开眼笑,举起右手招呼,那两人倏地一闪,风也似绕过两人,笑容可掬地继续向前。 方非心下纳闷,掉头一看,贝露、贝雨就在后面。双胞胎各提一口箱子,正在那儿东张西望。两名男生抢上前来,拦住两人,呱呱呱自报家门,全是桓谭的老套路,握了手,再套近乎,两句话没完,就把箱子抢了过去。 姊妹俩年纪小,性子又跳脱,乐得有人出力,跟在一边,唧唧咯咯地连说带笑。 "我知道了!"简真气急败坏,"这些混蛋只接女生!" 两人又气又闷,正想转身,道边的石像堆里闪出十多条人影。一群男生奔跑如飞,顷刻撞在一起,你推我操,各不相让,更难得的是,他们一边较劲儿,脸上笑容不改,嘴里争相高呼:"嗐,刚来的新生吗?我是……" 远处走来一个女子,天蓝色的衣裳分外醒目。 方非心往下沉,急忙掉头,可惜晚了一步,青光连闪,二年生措手不及,横七竖八地飞了出去。 天素不理不睬,穿过一群飞人,手提符笔,向前走来。 "方非,你、你惨了!"简真脸色发白,抽身闪到一边。 方非拔腿就逃,忽听一声锐喝:"方非,你给我站住!"少年心中一颤,知道再走一步,天素铁定出手,只好苦着脸转过身来。 "哼!"天素走到他面前,冷冷看他一眼,"你还敢来上学?好大的胆子!" 方非把心一横:"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这可是你自找的!"天素扬起面孔,"你最好囫囫囵囵地进去,好手好脚地出来!"少女威吓完毕,拧身快步去了,这一路畅通无阻,没人再敢阻拦她的去路。 "方非!"简真干咳一声,"换了我是你,就该打道回府!" 方非满心烦乱,闻言怒气上冲:"我偏要进去,那又怎么样?" "哎呀呀,你冲我发什么火呀?"大个儿摊开两手,一脸无辜,"行,行,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两人边说边走,快到宫门,忽听一串咯咯笑声,从门里走出来一大群娇美少女,人人眉开眼笑,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 "天啦。"大个儿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儿的规矩,是男生接女生,女生接男生。嗐,你看,她们还拿着签名本呐,快把符笔拿出来,快,快!" 方非没好气说:"干吗?" "她们想要我们的元气签名,太妙了,我还没给人签过名呢!"大个儿乐不可支,抽出了符笔。 "她们干吗要我们的签名?"方非只觉不对。 "笨呐你!我是八星同光,你可是九星共曜呀!" 这时女生已到面前。简真顾不得方非,乐呵呵上前一步,他目光如炬,瞅准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儿,打算拿她开笔。 出乎大个儿的意料,女生们不待他靠拢,又从两边绕开。经过他的时候,还有人笑呵呵地打趣:"这傻大个儿是谁呀?白痴吗?瞧他那个呆样儿,口水者阵垂流出来了!" "是呀!"有人接嘴说,"他长得好像猪哦,丑也丑死了!" 就算五雷轰顶,也比不上这两句闲话。大个儿站在那里,乌号笔啪嗒落地,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遭人遗弃的小狗。 方非叹了口气,捡起乌号,回头一看,远处齐刷刷地开来一支大军。 钟离焘得意洋洋,做了开路先锋;中军是位白衣少年,风神俊秀,正是太子皇秦;左军是司守拙,甩手甩脚,威猛了得;右军是巫袅袅,貌若春花,两只眼睛高过头顶。三人身后齐整整跟了一队白虎道者,全部都是昨天上榜的白虎英俊。 女生们发声尖叫,连跑带跳,赶到皇秦面前,三两下就把钟离焘掀到了一边。一群人将皇秦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递上签名小本。 太子爷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抽出符笔,信手签起名来。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差点儿没把众人的耳鼓震破。 "方非!"简真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们走吧!"方非回头一看,大个儿脸色霜白,两只眼睛就像死鱼的眼珠。 方非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忽听有人高叫:"九星之子!"他应声回头,忽见皇秦分开人群,大踏步走来,一眨眼,两人打了个照面。 "九星之子!"皇秦笑着说,"幸会幸会!" 白虎人和女生们都拥了上来,见这情形,不胜惊奇。 "我是白虎皇秦!"皇秦伸出手来,"九星之子,从今往后,大家做个朋友!" "宇少主……"司守拙叫了起来,可是一瞧皇秦脸色,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非皱起眉头,心中十分犹豫,他讨厌皇师利,可是皇秦主动示好,实在叫人意外,如果做了他的朋友,是否意味着归顺了白王? "怎么?"皇秦的手停在空中,"九星之子,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其他人又惊又气,恨不得跟方非换一个位置。 "九星之子,你得明白一件事!"皇秦的语气十分冷淡,"在我眼里,只有两类人,一是朋友,二是敌人!" "白虎皇秦!"方非望着对方,一股傲气喷薄而出,"你也要明白一件事!" "哦?"皇秦扬起脸来, 第 58 章节 眼里光芒闪动。 "我叫苍龙方非,不叫九星之子。"方非随随便便,把手揣进裤兜,"我不喜欢白虎人,更不想认识你!" 气氛一下子变了,白虎人全都拔出笔来。简真面无人色,伸出双手,上上下下地摸索符笔。 "你的笔在这儿!"方非把笔一抛。简真接住乌号,哆哆嗦嗦,瞅着四面强敌,全然没了动手的勇气。 皇秦似乎并不动气,打量了方非一会儿,笑了笑,撤回右手,向后轻轻一挥。其他人不情不愿地放下符笔。 "好吧!"皇秦笑容收敛,两道冷锐目光,落在方非身上,"九星之子,我们是敌人了,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将你彻彻底底地打垮!" "随你便!"方非转过身去,拉着简真进了大门。 两人无人引路,进了学宫,瞎走一气。走了一会儿,忽见一片独院雅舍,楼房间道路纵横、浓阴遮蔽。 "方非!"简真傲傲直叫,"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哪儿知道?" "那你走这么快干吗?" "我不走,等着挨揍吗?" "哦!"大个儿瞅他一眼,神气古怪,"我还当你出风头呢,原来是逃命哇?"他直起腰板哼哼,"你听到了吗?小白脸要使出浑身解数,将你彻彻底底地打垮!" "打垮我很容易,他用不着使出浑身解数!" "说得对!"简真摸了摸脑袋,"看来我得离你远一点儿,白王太子,啧啧,我可惹不起。还有那个天素,听她的口气,对你的手呀脚的很感兴趣……" 嘭,空中冒出来一个火球,红光闪闪,热气扑面,吓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们两个家伙!"火球里的帝江大吼大叫,"跑到道师的住所来干什么?" 两只迷途羔羊不知所措,方非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迷路了!" "咦!"火焰消失,老妖怪露出了圆滚滚的大身子,倏地逼到方非面前,"哎呀呀,这不是定式满分的大能人吗?" 方非脸涨通红,垂头丧气,他可以跟天素抬杠,也不怕什么皇秦,唯独见了这个老妖怪,说不出的英雄气短。 "别当我不知道!"帝江绕着方非打转,将大个儿狠狠挤到一边,"小子,你的定式作了弊,我心里可是明白着呢。喝,知道欺骗老帝江的下场吗?" 老妖怪伸出触须,使出狗熊捅蜂窝的劲头,戳得方非脑门生痛,"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来了,呵,从今往后,我会时时刻刻紧盯你的!小子,你可得加把劲儿哟,千万别叫老帝江失望喔!" 帝江得意洋洋,拍翅飞走,飞了一百多米,又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小子,好好作弊哟,千万别叫我发现喔!"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眼看帝江飞远,忍不住叫道:"帝江道师,卧龙居在哪儿?" "你那么能干,怎么不自己找呢?哈哈哈……"帝江的笑声越去越远。 方非一阵发愣,简真忽地肘了肘他:"好小子,你的'定式'作了弊哇。我就说嘛,你什么都不会,居然得了个满分?话说回来,你用了什么方儿,居然骗得过老帝江……"大个儿左右瞧瞧,勾住方非脖子,"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亲兄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好秘方,咱们是不是应该共享?" 方非默不作声,简真死皮赖脸,揪住他不放:"说嘛说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你不是要离我远一点儿吗?"方非把脸一沉。"嗐,我也是那么一说。别忘了,老爹可把你交给我了。哼,小方非,从今往后……"大个儿小眼一眯,迸出一道闪光,"我要对你负责!" "好吧!"方非点头,"皇秦、天素,还有这个帝江,全都归你负责。你把他们统统摆平,我就给你说那秘方!" "啊!"简真张口结舌,愣了半晌,"方非,你可太不够意思了!" "喂!"这时有人说,"你们两个,不去宿舍,在这儿干吗?" 两人回头一看,四眼发亮。云炼霞神气和蔼,站在远处。这对弃儿打心窝里热乎起来,双双奔上前去,大个儿红眉肿眼地倾诉:"云道师,我们迷路啦!" "不是让二年生接你们吗?" "二年生?哼!"大个儿如今想起来,还是忿忿不平,"他们男生只接女生,女生只接皇秦!" "哦!"云炼霞不由莞尔,"也难怪,去年的男生比女生多,今年的女生比男生多,许多二年男生还没有伴儿呢!至于皇秦,他三年前就该进学宫,按资历,二年的女生都是他的师妹,对他仰慕得不得了!嗯,闲话少说,我还有事!"她一挥笔,出现一点红光,"跟着这道指引符,就能到达卧龙居!"说完这句,匆匆走了。 "唉!"大个儿抄起两手,"还是云道师好啊!" 方非也说:"她很和气!" "长得更美!"简真唉声叹气,"能做她的学生,我死也甘心了!" 跟指引符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阁楼,蜿蜒不尽,势如长龙。这时指引符噗地熄灭,两人知道,卧龙居到了。 还没走近,一个二年生拦住去路:"新生吗?跟我去报到!" 两只呆鸟跟着老生进了一个房间,里面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简真眼尖,大叫一声"屈晏!" 屈晏正在填表,闻声笑着说:"你们才来啊!我还以为自己晚到了呢!" "我们走岔路了,你在干吗?" "填报到表啊,对了,你们分到宿舍了吗?" "还没呢!你呢?" "我在龙首阁十六号,记得常来玩哟!" "龙首阁十六号?" "喏!"墨衣少年举笔一指窗外,"就是那幢红白相间的房子!" 简真顺笔看去,只见一幢白楼,玲珑精巧,上下两层,屋顶鲜红发亮,甚是赏心悦目。大个儿啧啧称赞:"那么大一幢房子,要住不少人吧?" "也不多,就我和裴言,他跟你一样,也是玄武道者!" "一人一层!"简真心花怒放,"那还不舒服死了!"忽见管报到的道师闲了下来,慌忙上前,"我叫简真!这是方非,我们都是新来的。" 道师瘦骨伶仃,瞅了两人一眼,翻了翻面前的册子,懒洋洋地说:"简真?方非?巧得很,你们都在龙尾阁四十九号!这是房牌,那是报到表,要好好填清楚。我姓许,卧龙居归我管,你们两个,别给我添麻烦!" 填完了表,前往住所,沿途小楼处处,花木掩映。简真自打懂事起,就跟爹妈挤在华盖车里,走乡窜镇,翻山越岭,这样的好日子想也不曾想过。他望着小楼又欢喜,又感慨,鼻酸眼涨,很是想哭。 "方非,你住一楼吧,省得爬上爬下!"简真嘴里说得诚恳,心里却想,二楼视野好,空气也好,还没有底层的潮气。 "好啊!"方非一向得过且过。 先过龙爪阁,再过龙鳞阁,找老生一问,那人手指远处:"喏,看见了吗,最大的那一幢!" 简真一看,登时激动起来。那幢淡青色房子高大庄严,藏在树荫深处,恍如鹤立鸡群。大个儿想到要独住一层,油然生出一丝愧意,叹气说:"方非,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非心中存疑,只觉断没有这样的美事,听了这话,轻轻支吾两声。 大个儿兴冲冲赶上去,刚到门前,就钟离焘一脸晦气地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盯着墙角发呆。 "姓钟离的!"简真锐声高叫,"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钟离焘满腹心事,并不理他,简真得意洋洋,刚刚跨进大门,忽然就是一愣。 迎面一座大厅,飘浮几张长椅,上面半躺半坐,待了十几个男生。 "走错门了吗?"简真揉了揉眼,退出大门,抬头一瞧,"你看,写了龙尾阁,可没写多少号!呵,应该在……那边!"说着扬起右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幢小楼。 "得了吧!"钟离焘冷不丁说,"死肥猪,你还想住独栋?哼,少做梦了!" "哈,有人嫉妒了哇!姓钟离的,你就住这儿吗?好大一锅杂烩汤哇!脚臭加口臭,一定很好闻哇。"大个儿逮着机会,尽情挖苦。 钟离焘瞥他一眼,神气古怪:"死肥猪,你多少号来着?" "龙尾阁四十九号楼,可是不欢迎你来玩!" "是吗?死肥猪,请你高抬贵眼,看一看你的身后!" 简真哼了一声,一掉头,脸色刷地惨白,那墙上白底金字写着:"一至四十九号。" "一至四、十九,不对,一至四十、九,也不对……"大个儿拼命想要挑出字眼儿上的毛病,可那都是白费工夫,这一串金字再明白不过了,龙尾阁一至四十九号,全都坐落在此。 "死肥猪!"钟离焘拖长声气,"你还不知道吧?这宿舍是按名次排的。排名越高,住得越宽敞。龙首阁也分两等,顶好的一人一楼,还有花妖服侍,次一等的两人一楼,那也还算过得去。往下是龙爪阁,四人一楼,马马虎虎。接着是龙鳞阁,一人一房,有点儿寒碜,可也还在小楼里面。哼,最后才是这儿,四人一间房,脚臭加口臭,好闻得不得了!傻大个儿,你就慢慢消受吧!" 钟离焘一拂袖,忿忿进屋去了。大个儿被撂在门边,呆呆柯柯,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方非只觉好笑,扯着简真向里就走。 大厅没有楼梯,四面都是任意颠倒墙,男生们邋遢惯了,上墙从不脱鞋,满墙上脏兮兮的都是脚印。 方非向一个老生打听四十九号怎么走,那人扫了两人一眼,笑着说:"四十九号啊?喏,从那面墙上去,进入过道,再上左面墙,往北走三十步,看到一个岔路,接着上右面墙,一直走到天花板,往东走二十步,再上右面墙,右面墙往西十步,再上左面墙,左面墙往北十步,再到右面墙,右面墙向下,向西二十步,再上天花板,沿着墙边走十步向左拐就到了。"老生说完,嘻嘻哈哈,又跟其他人说笑去了。 方非呆了一会儿,小声问;"简真,你听懂了吗?" "唔!"简真的脸上像是挨过一顿毒打,"你再问一遍!" 方非正在犹豫,老生们呼啦啦起身,各自踩着墙壁,有说有笑地回寝室去了。 "让你问,你不问!这下可好了!"大个儿恨恨埋怨。 两人四目相对,正在发愁,忽听有人叫声"嗐",二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男生站在墙上,笑嘻嘻抱着双手俯视两人:"一年生?" "对呀!"两人如得救星,齐声答应。 "几号房?"那人又问。"四十九号!" "呵!"老生笑了笑,"跟我来吧!" 云炼霞之外,又遇到了热心的好人。两人喜不自胜,走上墙壁,紧紧跟在老生左右。 "我是玄武闻子路,三年生。"那人笑着说,"你们两个呢?" "我跟你同道种的,我叫简真,他是苍龙方非!" "苍龙方非?"闻子路浑身一抖,努眼撑睛地盯着少年,"你就是九星之子?" 方非还没出声,右手已被三年生双手握住,用力狠狠抖动:"天啦,天啦,这是九星之子的手吗?六万年来的第三人,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不是住在龙首阁吗?怎么屈尊光临龙尾阁呢?唉,我知道了,你是来送朋友吧?" "送朋友!"大个儿听着不是味儿。 "我,那个我……"方非窘得满脸通红,喉咙里挤出字来,"我就住四十九号。" "什么?"闻子路呆呆望他半晌,接着欢叫一声,"天啦,我就住你隔壁呢。我是四十七号!天啦,住在九星之子隔壁,我是在做梦吗?"他想到什么,在弥芥囊里一阵乱摸,掏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本本,"九星之子,来,签一个!" "什么?"方非接过本子,莫名其妙。 "元气签名呀!"闻子路热切说。方非无奈取出符笔,毛手毛脚,胡乱写了一个名字。 闻子路如获至宝,捧着吹了口气:"太好了,我要传给子孙后代,哈,没准儿这是一件珍贵的文物!" 方非不胜尴尬,回头一瞧,大个儿瞪着他,眼里又妒又恨。 三年生领着二人兜兜转转,一会儿墙上,一会儿地上,天花板也走了好几次,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闻子路说:"就是这儿了,九星之子,我在四十七号,没事常来坐坐。"他不由分说,又将方非右手捉住,狠狠抖了一通,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好哇!"简真酸溜溜地说,"方非,你都是大名人了!" "进去!"方非狠狠推他一把,把大个儿塞进了门缝。 寝室里中规中矩,支了两张双层木床,中间是一张白木长桌。洗手间在左边的床尾,右面竖了一排衣柜,窗子在屋顶,仰天躺在床上,可以看得见外面的马路。 "哼,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儿!"简真一头倒在左边下铺,闻着香喷喷的被褥,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嗐,嗐!"忽地有人叫喊起来,"地震了吗?地震了吗?" 屋里还有别人,两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左面上铺倏地钻出来一张人脸,薄唇高鼻,下颌削尖,头发乱蓬蓬的,两道细黑长眉飞入两鬓,要不是两眼惺忪、死样活气,倒也算得上眉眼俊俏、相貌可观。 三人六眼,瞪视片刻,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地说:"方非?简真?" "瞌睡虫,你认得我们?"大个儿不胜惊奇。 "巧!"那人还是一副懒样儿,"你倒一,他倒三,倒二是谁,知道不?" "什么倒一,倒三?"大个儿有点儿茫然。 "你一瞧,就勤快!"那人又说。 简真得了夸赞,登时一乐,指着鼻子得意:"你说我勤快!" "是!"那人努了努嘴巴,"水壶看见不?" "看见了!" "掺上水!" "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大个儿一面咕哝,一面把水掺上。"'无明沸水符'会么?" "会呀!" "使来瞧瞧!" 简真抽笔画符,一道乌光闪过,也不见火,壶水沸腾起来白气袅袅,顶得端突突作响。 "能人!"那人轻轻叹气,"茶杯看见了不?" "见了!这跟倒一倒三又有什么关系?" "盒子里有茶,放一小撮!"简真犹犹豫豫,放入茶叶。 "行了,倒水!" "嗐,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大个儿一面纳闷, 第 59 章节 一面倒水。 "拿过来!" "什么?" "茶杯!" 简真疑惑极了,捧着茶杯走到床前。那人接过,吹去浮沫,喝了两口,呼了一口气说:"这下子可舒服多了!" "嗐!"大个儿还在发呆,"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人笑了笑,"我只是想喝茶!" "什么?"大个儿眼珠子也瞪出来,"你、你支使我给你泡茶?" "别气!"那人说,"要答问题,先润嗓子!" 简真气得满脸通红:"好哇,嗓子也润了,你该答我的话了吧!" "倒一就是倒数第一,倒三就是倒数第三,这个嘛,是你俩的名次!"那人一面喝茶,一面慢悠悠说话。 "哎哟!"简真脑海里光亮一闪,"莫非,倒数第二名是你?" "白虎吕品!"那人缓缓伸出左手。 "白虎人!"大个儿惊得后退,不慎撞翻水壶,开水淋在腿上,烫得他嗷嗷惨叫。 "呵!"床上那人咧嘴直笑,把茶一气喝完,杯子向方非一送,"劳烦!" 方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到底无可奈何,接过杯子。那人舒舒服服地缩回床上,懒声懒气地说:"二位,吃饭记得叫我!" "喂!"简真气得发疯,"你就睡了吗?" "还有事么……"那人答得瓮声瓮气。 "哼,我叫开水烫了!" "你自己烧的水!" "少赖,你叫我烧的!" "我叫你烫自个儿了吗?" "你,你无赖!" 床上忽地没了动静,简真摸着热辣辣的大腿,气势汹汹:"没话说了吧?哼,你就是一个无赖!"床上传来细微的鼾声。方非摇头说:"他睡着了!" "什么?"简真怒气冲天,作势动粗,方非好言相劝:"算了!算了!" 大个儿嘴硬心软,哼哼唧唧地做足了样子,最后才说:"方非,我可是瞧你面子,要不然,哼!" 两人坐下来,简真把手伸入弥芥囊,掏出一大堆日用物件,从鞋袜到衣物应有尽有。方非在那儿呆看,大个儿说:"看什么,你也有一份,不信掏掏看!" 方非本以为弥芥囊是空的,将信将疑地伸手一摸,竟也掏出一堆东西。简真有的,他一件不少。方非几乎掉下泪来,可又不愿叫人看到,假意转身,一边揉眼,一边把东西收入柜子。 收拾妥当,天已暗了! "笃笃!"有人敲门,一开门,却是闻子路,三年生一头钻进来,笑眯眯地说,"嗐,九星之子,这位,这位叫什么来着……" "简真!"大个儿脸色发黑。 "对了,简真,一起吃饭吧!" "吃饭?",大个儿转怒为喜,腾地站了起来,谁知身高床矮,一头撞上床沿,那张床顿如一只青蛙,狠狠跳了两下,扑通,上铺那位老兄颠了下来,拍面撞上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哎!"睡人趴在桌上哀哀痛叫,"又地震啦?"抬眼一瞧,大个儿张开大嘴,无声诡笑,顿时明白过来,"好小子,你晃我下来的吗?" "没那事儿!"简真一脸无辜,"不是说吃饭叫你吗?" 吕品鼓起两眼,瞪了简真半晌,点头说:"好,很好!" "好得了不得!"大个儿假惺惺地问,"你的脑袋痛不痛?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哇?" 吕品默不作声,扯出一双拖鞋跟在脚上。简真见他太过平静,心里老不踏实,两手叉腰,冷笑说:"小子,你想怎么样?" "吃饭!"吕品神气冷淡。 "对,对!"闻子路笑说,"和为贵嘛,喏,还有人呢?" "没人!"吕品说,"只有三个人!" "嗐,以前都是四个人的!" "不奇怪!"瞌睡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今年的女生比男生多嘛!" 出了龙尾阁,一路上都有学生冲着方非指指点,还有人挥手招呼:"嗐,九星之子!我是某某某某……" 方非浑身都不自在,闻子路笑嘻嘻肘他一下,低声说:"好兄弟,我给你扬名咯!"适才分手以后,闻子路到处宣扬,九星之子住在龙尾阁,跟他老闻还是隔壁,要不信,待会儿带他吃饭云云。 一路走去,闻子路虚荣满足,沿途指点说:"喏,那边是栖凤楼,这儿跟卧龙居相反。凤尾阁最舒服,其次凤翅阁,再次凤翎阁,最次才是凤喙阁!" "哼!"简真不无嫉妒,"天素肯定住凤尾阁,就不知禹笑笑住哪儿?" "她考多少名?"闻子路问。"五十八名!" "少说也住凤翎阁了!唉,沧海桑田哇,想当初,我也住过龙爪阁的!" "咦!"简真怪道,"怎么又住龙尾阁来了?" "还不是叫人拖累的。学宫里的名次年年在变。进学宫按八非天试排名,可打分组起,名次就按全组的总分算!你们如果运气好,和几个狠角色分在一起,那可就发达了。今年住龙尾阁,没准儿明年就住龙首阁。我就倒霉了,组里来了两个蹩脚货,第二年就搬到了龙尾阁,到现在也还没翻身呢。" "真有天罡地煞数吗?"简真问得战战兢兢。 "当然!"闻子路正色说,"你们要当心,第一年最凶险,为了留在八非学宫,有些人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大个儿白了脸,心子一阵哆嗦,就连吃饭的胃口也打了折扣。 吃饭在"如意馆",远远看去,馆舍像是一只倒置的白色瓷盘,进了馆里,刚刚坐下,各色菜肴就挟着金光,雨点似的落在桌上。 简真面前落得最多,好似一座小山。方非桌上落得最少,只有寥寥几盘。 喜从天降,简真瞪着满桌佳肴,就如做梦一样。 "吃吧,吃吧!"闻子路呵呵直笑。 "怎么回事?"简真大吼一声,几乎难以置信。 "怎么?"闻子路眨了眨眼,"不满意?" "太满意了。"大个儿的脸上乐开了花,"可是为什么……" "这儿可是如意馆,每一份餐都是量身定做,包你吃到称心如意,要不然,又怎么配得上'如意'两字呢?" "天啦!"简真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明白了,为什么山烂石那么胖?那个,我要吃咯……" 大个儿何曾享过这样的清福,叫过之后,一阵心虚,坐顾右盼,但见无人阻拦,这才放开肚皮大快朵颐,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心生感慨,也只有到了如意馆,这十年的寒窗才算没有白过。 吃得正欢,禹笑笑进来,笑着招呼:"你们来得挺快啊!"方非起身说:"笑笑,你安顿好了?" "多亏了桓谭!"禹笑笑指了指身边的二年生,"要不然呀,学宫那么大,我连东南西也不知道。" "九星之子!失敬失敬!"桓谭伸出手来,方非迟疑一下,与他握了一下,还没放手,忽听简真怒哼一声,掉头看去,大个儿头也不抬,恶狠狠扫荡一盘鸡肉。 禹笑笑见他这副嘴脸,心里有气,冷冷地说:"方非,我们去那边坐,你们慢慢吃!"说到吃字,不由咬牙切齿。 大个儿又哼一声。禹笑笑拖长声气说:"看不出来,这儿的苍蝇还真多!" "哪儿有苍蝇?"桓谭取出符笔,打算驱虫。 "那哼哼哼的不就是苍蝇吗!" "哼哼哼?"二年生摸不着头脑,忽见简真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自己,嘴里塞满食物,发出一阵哼哼哼的怪叫。桓谭又吃惊,又好笑,眼看禹笑笑离开,慌忙跟了过去。 方非心里难过,两个好友在蚣明车上吵过一架,居然从此有了嫌隙。 简真化愤怒为食欲,只比平时吃得更多,那饭菜也随他心意予取予求。突然间,向门的墙壁明亮起来,化为了一面巨大的通灵镜,镜子里塞满了乐当时的尊容:"全体学生,酉时正到水殿集合,举行开学典礼,千万不要迟到哟!" "水殿在哪儿?"方非忍不住问。 "待会儿一起去!"闻子路目光一转,仿佛惊讶,"唉,那位老兄在干吗?吃饭还是睡觉?" 方非扭头看去,吕品坐在一边,左手托腮,两眼紧闭,脑袋一点一啄,活是遭了瘟的母鸡,右手的筷子夹着饭菜,等到脑袋下垂,顺势送入嘴里。这举动离奇古怪,方非瞧得也很惊讶。 "呃!"简真打了个嗝儿,"装模作样。他要真睡着了,怎么不把筷子捅到鼻孔里去?"他吃得心满意足,面前碗碟堆得老高,还剩一碗热汤没喝,大个儿一边讥讽吕品,一边双手端起,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 刚想放碗,忽觉不对,双手纹丝不动,就似长在碗上。简真只一愣,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扯,汤碗依然故我,倒是大个儿用劲太过,差点儿把手心的皮肉扯下来。 简真又惊又怒,腾地起身,不料下面的坐椅随身而起,椅背狠狠向前,将他摁倒在桌上,椅腿呼地翘了起来,扫中了后面的学生。 那个二年生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开骂,可见简真这个怪样,忽又瞪大两眼,一脸惊奇。 "见鬼了!"简真狼狈爬起,奋力砸碗脱身,谁知瓷碗坚硬出奇,大个儿使尽力气,也没磕坏分毫。 只是汤碗也还罢了,那张椅子不知怎的,也死死粘住他不放。方非和闻子路双双上前,合力要把椅子扯开,可是无论怎么使劲,也没办法分开人椅。 "见鬼了!见鬼了!"简真两手捧了一个碗,身后背了一张椅子,陀螺似的团团打转,周围的学生一边仓皇躲闪,一边发出哄堂大笑。 "老闻,快想想法子!"方非十分着急。 闻子路抖出笔来:"物我两分!"乌光闪过,汤碗椅子还是不动。 "不行!"闻子路连连摇头,"一定有人给他使了'三才合体符',碗和椅子还加了一道'坚不可摧符'。" "你也破解不了?"方非吃了一惊。 闻子路面露尴尬,目光一转,落在吕品身上。四周喧嚣一片,少年却若无其事,仍是一边睡觉、一边吃饭。 方非想起寝室里的过节,心头一动,拍了拍吕品。瞌睡虫一惊,张眼叫:"谁?" "你干的吗?"方非一指简真。 "干什么?"吕品举目望去,"咦,他端碗干吗?讨饭吗?他背后的是什么?乌龟壳吗?"说到这儿打了个呵欠,掏出仙罗盘一瞅,"酉时快到啦!喂,你们去不去水殿呀?" 他矢口否认,方非苦无证据,拿他没法,大个儿在那儿呼天唤地:"方非,救命哇!" 禹笑笑和桓谭闻声赶来,禹笑笑吃惊地叫道:"谁这么缺德?" "笑笑!"大个儿快要哭出来,"我不跟你怄气了,你快帮我弄下来!" 少女连使两道符咒,可是全都没用。桓谭试了几下,也是无功而返。简真恼羞成怒,冲他大吼大叫:"吐痰的,你不是二年生吗?连这点儿小法术也破不了?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吗?" 二年生臊了大红脸,三年生闻子路更是老脸羞惭。禹笑笑只觉气恼:"简真,你别乱怪人!好哇,你只管耍脾气,我不管你了!"一扯桓谭,怒冲冲走了。 大个儿傻了眼,望着两人的背影茫然失措。闻子路叹气说:"再不去水殿,真的要迟到了。" "我这样子怎么去?"简真哀叫。 "不去也不行呀!"闻子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吕品站在一边连打呵欠,懒声说:"喂,再不去,我可走了!" 方非和闻子路只好扛起简真,大个儿倾身压来,重得像是一座小山。三个人磕磕绊绊地一路向前,其余的学生看见,无不笑得岔了气。 这么走了一程,忽见一片汪洋大湖,在这绝顶高峰,出现如此湖泊,实在叫大惊奇。 "到了,到了!"闻子路抹着汗喘气。 方非左顾右看,湖上烟波浩渺,湖畔草木丛生,别说峥嵘广殿,就连砖瓦也不见一块,少年奇怪地说:"老闻,水殿在哪儿呀?" "在下面!"闻子路指着湖水。 "什么?这个怎么下去?"方非大大犯难。 简真随身带着椅子,这时正好坐下来休息,听了这话连连摆手:"潜水我不行,这椅子是木的,下水就飘起来了。" 闻子路还没回答,一群二年女生笑嘻嘻地走过来。到了湖边的一棵老橘树前面。带头的女生伸出手来,在树干上连拍三下。橘树应声一抖,闷声闷气地说起人话:"口令?" "日月交辉!"拍树的女生应声回答。 老橘树哼了一声,树根下青光一闪,左近的湖水泪泪分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幽暗深邃,不知通向哪里。女生们说说笑笑,踏上石阶向下走去。 "快!"闻子路大叫,"跟上她们!" 方非扶起简真,简真却叫椅子别住,磕磕绊绊地连摔两跤。众人扶起他时,那湖水又合上了。 "唉!"闻子路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三下树千,老橘树又叫:"口令!" "日月交辉!" "呸,那是女生的口令!" 闻子路挠头片刻,忽地握拳高叫:"对了,一定是'星月无光'!" "算你蒙对了!"老橘树不情不愿地咕哝一声,湖水分开,露出石阶。众人直往下走,越往下走,两边水墙渐高,清光荡漾,身后的湖水徐徐合拢,水若飘云,浮空不下,天色越发暗淡,水墙里透出炫目的光亮。 凝目望去,灵鱼成群结队,在水墙里游来游去,一忽而左,一忽而右,一忽而又聚到头顶,照得甬道亮如白昼。突然光亮一暗,一张怪脸凑了过来,刹那间占满了整面水墙。 方非、简真吓了一跳。可有一股无形力量,将那巨脸拦在水里。那张脸苍白透灰,头顶一只独角,那双眼金灿灿的比窗户还大,打量众人时许,一掉头,露出后半身子,半牛半鱼,鳞片泛青,巨大的鱼尾好似一条独腿。 "这不是夔牛吗?"简真还记得潜江里的见闻。 "不!"闻子路摇了摇头,"这是夔龙!" "夔龙?"大个儿一拍脑门,"《妖怪辞典》里写过,无角是牛,独角是龙,世上的夔牛都是夔龙的子孙。这老家伙自诩为龙,可龙族却不承认,两边打了上没说一仗,夔龙战败,几乎死掉。后来怎样,书上没说,原来它躲到这儿来了!" 水墙里传来一缕琴声,方非只觉耳熟,循声望去,无数俊美小人,白衣飘飘,抚琴鼓瑟,紧贴水墙,冲着自己卖力微笑。 "琴水妖!"方非心慌意乱,双腿发软,可是听了一会 第 60 章节 儿,只觉旋律动人,再没有了从前那一股痴迷。他心中惊讶,忍不住问:"这些琴水妖都是家养的吗?它们的琴音怎么没有魔力?" 众人都笑了起来,闻子路在他肩头一拍:"你可是九星之子啊,这种小妖怪算什么?"简真也说:"是啊,你开了灵窍,这些小玩闹对你没用。" 水妖们弹了一会儿,意兴阑珊,纷纷化身水母,飘然远去。 又走百步,前方水花涌溅,两股绝大水柱,结成了一道壮丽的水门,门嵋梁柱全是湖水,水中灵鱼游走,光色变化万千。 水门后一片沉寂,闻子路脸色一变,叫声"典礼开始了!"顾不得三个新生,快步跑进了水门。 "我也去了!"吕品笑嘻嘻一招手,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 丢下一对宝贝面面相对,大个儿抵死不肯进门,方非只好陪他站着发呆。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去?"身后有人说笑,两人回头一看,却是羽化的考官,那个十分俊美的青衣男子。 "小子!"青衣人瞅着简真,"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我……"简真哭丧了一张脸,"我叫人陷害啦!" 青衣人目光一闪:"你惹了狐狸?" "狐狸?"另两人一愣。 "这是狐妖幻术,许多道者都不知道怎么破解!" "对啊!"方非眼巴巴望着男子,"好多人都解不开!" 青衣人笑了笑,一扬手,啪,椅子率先脱落。大个儿喜不自胜,双手一分,汤碗当啷落地,摔成了一团粉碎。 男子又一挥手,碎片合拢,汤碗归于完好。二人连连称谢,青衣人只一笑,飘然跨进了水门。 两人将椅子放在一边,也偷偷溜了进去。一进门,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殿堂,地上铺着水晶,流水化为墙壁,水流环绕不断,幻化成了各种奇景。灵鱼熠熠发光,照得殿中十分亮堂,夔龙湖怪,巨鱼神蛟,不时掠过水墙,投下骇人的暗影。 一排排水晶长椅,延伸到水殿的尽头,那儿是一座高台,台上的长桌后面坐了若干道师--山烂石、云炼霞,就连帝江也装模作样,飘浮在一张坐椅上方。 "……这是一次了不起的天试!"刚一进门,就听乐当时在那儿咋咋呼呼,"出现了两个黄榜满分,四个八星同光,还有……"他的目光投向殿门,两眼向外一鼓,不情不愿地说,"……一个九星共耀!" 一个道师走上前来,低声怒喝:"你们两个怎么才来?一年生吗,哼,坐前面去!"方、简二人不敢吭声,闷头向前走去。 "……跨入八非学宫,是你们人生的一大步,你们脱颖而出,从此成为了响当当的精英。不久的将来,你们中有的人会进入斗廷,在至人院占据一席之位。更有幸运儿,还会成为斗廷的星官。那时候,幸运儿们,不要忘了你们的乐当时老宫主,这个含辛茹苦、勤勤恳恳的老道师!"乐当时说到这儿,自我感动,眼里泪光闪闪,一个劲地四处扫视。 "啪啪啪……"水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乐当时皱了皱眉,对这声势很不满意。这时青衣男子走到台上,老宫主掉过头去,狠狠瞪他一眼,青衣人笑了笑,仿佛没有看见。他与乐当时之间隔了一张椅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坐。 "天试顺利结束,各位好端端坐在这儿,全都离不开斗廷的功劳,尤其是巫史星官,他为天试操尽了心。"乐当时说到这儿,冲巫袅袅含蓄一笑,接着大声说,"可是,我们更不应该忘记,在斗廷的后面,还有一位了不起的伟人--"老头儿脸红筋胀,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白王无上!"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举手覆额,应声高叫:"白王无上!" 方非没动,简真左瞧右看,也没起身。台上只有三个道师起来,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其中两个男道者,一个高大壮实,秃顶溜光;一个瘦瘦小小、眉眼滑稽;还有一个女道者,雷公脸,黑羽衣,头顶围了一块黑纱。 至于别的人,云炼霞若无其事,山烂石闭目养神,帝江无腿无脚,没有站立一说,青衣人乐呵呵地瞅着众人,仿佛欣赏一台好戏。台下的天素、禹笑笑不必说了,更可怪的是,身为白虎人,吕品也没起身,道理很简单--这懒鬼趴在前排睡觉,口角流出了长长的涎水。 司守拙两眼如炬,死盯着吕品不放,直到坐下身来,目光也没挪开。 "这小子惨了!"简真冲方非耳语,方非的心里也有同感。 "现在,请新生代表讲话!"乐当时大声宣布。 沉寂一下,皇秦站了起来,水殿里响起一阵风雷般的掌声,女生们更是鬼哭狼嚎,发出的声浪几乎掀翻了水殿。 掌声还未平息,天素也站了起来,一眨眼,掌声变得稀稀拉拉,有男生吹了两声口哨,可是吹了一半,发现气氛不对,顿又低弱下去。 "两个新生代表啊?"方非身后有人议论。 "年年都是青榜天元做代表,今年两个天元,只好两个人一起上咯!""嗐,要是不知底细,他们站在台上,倒是天生的一对!" "说得对啊,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哈,有好戏看了!" 皇秦漫步上台,挥笔一指,平地拱起一张讲桌,他的举止潇洒优雅,又惹来一片尖叫掌声。 天素也走到台上,一扬笔,同样涌起一张讲桌,比起皇秦的高出一截。白虎人大为不忿,台下嘘声四起。 皇秦笑了笑,扶着讲桌大声说:"这个世界,需要秩序!" 话音未落,天素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世界,更需要自由!" "嗐!"乐当时在后面低声叫喊,"轮流来,皇秦,你先说!" 皇秦瞥了天素一狠,少女神气冷淡。他沉吟一下,清了清嗓子说:"为了秩序,人总要舍弃一些自由!" "人人都有飞翔的自由!"天素的声音就似一阵寒风。 台下嘘声大作,一个尖利的女声高叫:"把她赶下去!" 皇秦一皱眉头:"无论如何,白王之光已经照耀震旦!" "你错了!"天素针锋相对,"伏太因之魂还在燃烧!" 台下哗然大乱,白虎人全都站了起来,怒吼声震得水殿瑟瑟发抖--"把她赶下去!" 天素一言不发,冷冷扫视台下,身子傲然挺拔,势如冰峰峭立。 "滚下去!"咆哮声越发厉害。乐当时不由得站起身来,挥手高喊:"安静,安静……"可是没人理睬。 红光一闪,圆道师消失了,跟着轰隆一声,水殿上方,冒出来一团巨大的火球,千百火蛇满天乱窜。 "你们这群蠢货!"老妖怪吼声如雷,"统统给我坐好!" 众人僵在当地,陆续有人坐下,可也有人伫立不动。 "喝!"帝江冷冷高叫,"小的们,想跟我较量较量?别客气,一起上,给你们三分钟,先把遗嘱写好!"这话一出,死硬派服了软,直眉瞪眼地坐了下去。 乐当时抹了一把冷汗:"新生代表讲完了,欢送他们下台!"说完带头鼓掌。天素拂袖下台,冷冷坐回原处,皇秦不尴不尬地呆了片刻,也慢慢走下高台。 "现在,道师代表讲话!"乐当时目光一斜,落在那张空位上,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说,"山道师,你来说两句吧!" "道师代表?"山烂石也不张眼,慢悠悠地说, 乐当时脸色发青,怒冲冲一指:"周观霓,你来说!" 小个儿道师一愣,刚要起身,帝江呼地一闪,从他面前冒了出来:"周观霓,你敢代表我?" "嗐。"矮道师哀哀叫屈,"帝江道师,这不是宫主叫我的吗?" "好哇,你代表我试试?" "不敢,不敢!"周观霓连连摆手。乐当时无可奈何,只好说:"帝江道师,那么你来说。" "说不来!"帝江哼了一声,"我是妖怪,不会说人话!" 宫主恨得牙痒,好容易咽下这口气,悻悻宣布:"好吧,道师代表发言取消……"话没说完,一个苍劲的声音朗朗响起:"抱歉,我来迟了!" 学生们齐刷刷向后望去,方非也应声回头,一个灰衣老者走进了水门。 水殿里一片沉寂,老者面色凝重,大步走来,方非忍不住说:"简真,这不是绚素宫那个老人吗?"大个儿默默点头,望着灰衣老者,不知怎的,眼里透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老者走上高台,悠然坐进那张空位。 "天道师哇!"乐当时挤出一丝笑容,"你可害苦我了,现在是道师代表发言!" 老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啪啪啪,几个道师一起鼓起掌,就连老帝江也卖力地扇动翅膀。学生中发一声喊,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欢迎来到八非学宫!"灰衣老人的声音夹在掌声中间,可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和蔼笑笑,将手轻轻一按,掌声又平静下来。 "我刚从斗廷回来!"老者叹了口气,"北方出了一件惨事!"他默默扫视人群,"魔徒袭击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从年过百岁的老人,到初生未久的婴儿,全都叫人食了魂州!" 台下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 "嗐!"乐当时慌张起来,"天道师,今天是开学典礼,你说两句鼓励的话就行了,这些都是斗廷的机密吧,还是不要,哎哟……"他叫帝江的触须缠住,狠狠扯回到椅子上面。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老道师扬起脸来,目光深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魔战争无休无止,真是叫人灰心丧气。不过,每次看到你们,看到八非学宫的学生,看到你们年轻的面孔,我这个垂暮的老人,忽然间又有了希望!" "刚才,我走过摩云圣道,站在道路的中央,仰视道祖的雕像。天极盘的指针一刻不停,光阴和虚空相互交织。我不由在想,我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作为一个道者,我们生存于世,又是为了什么?可我想不明白。也许,每个人生存的意义都不一样。在这一点上,裸虫比我们看得远,在遥远的红尘,有一句光照千古的格言--'认识你自己!'没错,认识你自己。这就是你们进入八非学宫的目的,也是你们人生的所有意义!" 台下响起风雷般的掌声,白虎人不情不愿,可也跟着悻悻拍手。 "下面,还是老节目!"老道师瞧了瞧上面,"夔龙,你的鼓声小一点儿,不要吓坏了孩子们!" "多嘴多舌的小东西。"万古奇兽发出惊天的怒吼,"天皓白,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 "琴水妖!"老道师又说,"调好你们的弦!" 动人的旋律悠然响起,小人儿们用琴声作答。 "蛟龙们!吟啸声要婉转一些!" 四周响起一片长号短笛。 "孩子们!"老道师注视台下,"我们来唱《道者歌》吧!" 众人纷纷起立,就连山烂石也抖着满身肥肉,一本正经地站得笔挺。 夔龙敲起了定音鼓,水妖的琴声整齐划一,老蛟们长吟短啸,点缀得恰到好处,灵鱼们游来游去,比起任何焰火都要绚烂。 歌声嘹亮清扬,一时响彻水殿-- "踏歌灵山外,不做洞中仙, 易得千春树,难觅不老泉! 世界能几何,万物皆有终, 流年掷梭去,红颜挥手间。 朝见苍田白浪起,暮看碧落九点烟, 骑龙且入无情海,乘鸾也上奈何天, 回首一笑君莫问,醉卧桃花树下眠!" 这词儿古意十足,方非一个字都不会唱,他站在那儿滥竿充数,嘴巴一开一合,却不发出声音。 短歌终,曲也尽,夔龙一声鼓响,敲散了袅袅的余音。 众人坐下,乐当时站在台上,手拿一张大纸:"分组仪式开始!"大宫主清了清嗓子,"依据'有强有弱、有男有女、有羽有甲'的原则,入宫的新生分为二十八组!念到名字的新生,请应声起立,接受本组的纹章!"说到这儿他眯起眼睛,一扫台下,忽地大声叫道: "角字组--皇秦、巫袅袅、司守拙、钟离焘!" 台下一片哗然,简真大吼:"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怎么离谱?"方非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吗?"简真气得发抖,"角宿是二十八宿的头儿,也是苍龙七宿的魁首,在星象里面,代表无往不胜。以前的角字组都由苍龙人领衔,今年却给了四个白虎人。还有,你不奇怪吗?这四个人里面,三个青榜前十,皇秦是羽士头名,司守拙是甲士头名,这样的组合,压根儿就没有对手!" 那四人应声起立,皇秦不动声色,其余的三个都是喜笑颜开,钟离焘更是欣喜若狂,进了这个组,到了明年,他铁定要住龙首阁了。 乐当时一挥笔,四人胸前多了一枚耀眼的纹章,精白的底色上,纹着一条舞爪奋鳞的青色蛟龙。 方非偷偷向后一瞥,天素面如冰雪,两眼幽幽发冷。 "亢字组--京放、楼南、寿巧巧、烈然!" 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简真咕哝说:"还是没有苍龙人!" 四人应声站起,纹章是一条八爪金龙。 "氐字组--屈晏……"简真应声一抖,浑身绷紧,不住口地念叨:"简真、简真、简真……" "……百里秀雅、贝露、贝雨!" "简……"大个儿浑身一软,面如死灰,"完了,完了!" 双胞胎分在一组,喜不自胜,紧紧抱在一起,氐字组的纹章是貉,一种狐狸模样的小兽。 "房字组--裴言、木太清、凌琅、江采岚!" "心字组--伏啸、墨亭、樊长铗、寒烟紫!" "尾字组--薛尘、姬凤、窦冷、玉还心!" "箕字组--南昭、韩妙卿、鱼羡羽、禹笑笑!" 方非心往下沉,抬眼望去,禹笑笑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这边,神色似欢喜,又似失落。她继承了父亲的纹章,心里自然高兴,可只她一人进入了箕字组,三人同组的梦想从此破灭,失望也是免不了的。 "完了,完了!"大个儿咕咕噜噜,将头埋得更深。乐当时念完苍龙七组,又念白虎七组,这七组分别是一一奎、娄、胃、昴、毕、觜、参。 白虎之后又是朱雀七组--井、鬼、柳、星、张、冀、轸。 听到这儿,简真冷不丁问:"方非,你听到天素的名字了吗?" "没有!"方非摇头。" 第 61 章节 怎么回事?"简真大声嚷嚷,"她可是青榜天元啊!" 这时念到了玄武七组,也是最后七组。 "斗字组--詹儒、水流镜、武大衍、左洞真!" "牛字组--浪抚月、公西倩、王射虚、蓝觞!" "女字组--琴照、温如、谷空音、庄毅。 "虚字组……" "方非!"简真大声哀叫,"我们不会是最后一组吧?"方非一阵苦笑。 "危字组--天素……" 台下哗然。 "……方非……" 小度者一惊,慌乱站起,四周的骚动更加厉害,他掉头一看,天素也正两眼出火,冲他死死瞪来。 "简真!"大个儿一脸的不敢置信,迟疑着站了起来。 "吕品……吕品……"乐当时连叫两声,无人应答,忍不住发出"风雷叱咤符"--"白虎吕品!" "谁!"瞌睡虫一跳而起,揉眼大叫,"谁叫我?" 水殿中哄笑一片。天素望着三人,脸色阵红阵白,白得像冰,红得似火,胸口起伏两下,忽地大声说:"乐宫主,我申请调组!" "什么?"乐当时抬起头来,语带讥讽,"你要调哪一组?" "随便!不是这一组就行!" "办不到!这一组有男有女,有羽士也有甲士,有强手也有弱手,哪一条原则也没违背!" 天素盯着老头,脸色惨白。乐当时露出一丝诡笑,轻轻一挥笔,与之同时,天素一扬手,空中炫光迸闪,声如闷雷。 乐当时白了脸,三个男生的胸前都多了一枚纹章,唯独天素的胸前空空如也。 大宫主的符法被女学生挡了回去。 "你、你……"乐当时指着天素,浑身一阵发抖。 "我要调组!"天素扬起脸来,目光冷锐逼人。 "你当你是谁?"乐当时跳了起来,正想大吼大叫,忽觉肩头一沉,他掉头看去,却是灰衣道师。乐当时没好气说:"天皓白,你要怎样?" 天皓白一耸眉头,目光投往台下:"天素!你太放肆了!" "天道师!"天素叫了一声,眸子潮润起来,浮起迷蒙的雾气。 "天素,你顶撞道师,危字组记大过一次!"天皓白一挥手,天素的胸前多了一枚纹章。 "这不公平!"天素咬着下唇,眼里闪动泪光。 "记大过两次!"天皓白面沉如水。 天素浑身一颤,颓然坐下,她望着脚前,两眼空茫,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方非瞅着少女,心里忐忑之余,又有一丝同情。他低头望去,心头猛可一跳--碧如晴空的底色上,纹了一只莹白如雪的飞燕。 "简真!"方非难捺激动,"我们的纹章是燕子!" "这是危月燕!"简真一脸晦气,"分到了危字组,实在太倒霉了!" "倒霉?" "二十八宿,危宿最凶!"大个儿愁眉苦脸,"谁分到这一组,都得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唉,笑笑是个乌鸦嘴,完了,完了,跟天素分到一组,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她可是青榜天元!"方非忍住笑说,"你不是一直想抱大腿吗?" "她不是大腿!"简真瞅了天素一眼,"她是冰山!"说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哆嗦。 "……壁字组,冯荒、万歌行、宋艾、宫奇!"至此分组停当,乐当时扫视众人,"从今天起,这二十八组人马,就要展开竞争。竞争又公平,又合理,以每一组的总分来见高低。总分的一部分,看各位平时的测验成绩,另一部分,却要看年终的大考结果。大伙儿想必知道,到了本年结束,分数最少的一组,将会离开八非学宫,呵,那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老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天素,"可这就是竞争,没有激烈的竞争,就没有伟大的道者,惩罚不是目的,惩罚只是手段,是为了督促你们力争上游。也许用不了多久,天道者的候选人,就会在你们的中间产生……"说到这儿,他又注视皇秦,脉脉含笑,点头不已。 "还有一些校规,大家也要谨记。比如未经允许,在学宫里飞来飞去,旦发现,记小过一次。至于考试作弊、顶撞道师、出入禁地、非法斗殴这四件事,只有一个结果一一记大过。诸位,大过记了容易,取消可就难了,除非立下无可争议的大功,才能抵消一次大过。一年累积九次大过,本组的学员全体开除……" 说到这儿,老头儿意味深长,又瞥了天素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郑重提醒,任何学生,不要在云巢过夜。这件事当然不会记过,可是,事情的后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得多!"乐当时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全场-- "那就是--死亡!" 台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二十多年来,云巢过夜的学生,已经死了六个,我可不想看到第七个!"乐当时冷冷说完,扬起脸来,把手狠狠一挥,"行了,散会!" 学生们应声跳起,一窝蜂涌向水门。方非给人推推搡搡,裹挟向前。好容易走出水门,却不见了简真的影子,正在东张西望,忽听有人叫喊,一转眼,前面站了四个老生。当头一个直眉瞪眼,开口就叫:"你就是方非?" "你是……"方非打量来人,那人下颌削尖,眼神飘忽,看那模样神气,恍惚似曾相识。 "我是太叔明,太叔阳是我弟弟!"尖下巴凑近方非,眼露凶光,"我弟弟死了,你知不知道?" 方非心头一沉,点头说:"我知道!我很难过……" "假惺惺,天试的时候,他跟你同寝室吧?"太叔明狠狠咬牙,"他死了,你倒活得好好的!" "魔徒食了他的魂……" "少来这一套!"太叔明尖声怪叫,"你是度者,魔徒不食你的魂儿,倒食他的魂儿?呸,什么鬼话?小子,别以为人人都好骗,你现在站的地方,本该是我弟弟的,你害死了他,抢了他入学的机会!" 这一席话强词夺理,方非转身就走,那些老生抱着两手,横身拦住去路,方非心里有气,大声说:"太叔明,你要怎么样?" "怎么样?"太叔明咬牙狠笑,"臭小子,你给我听着。用不了一年,我就会把你从这儿赶出去。离了这儿,你一个子儿也不值,我要把你丢到忘墟,那儿的恐怖你连做梦也想不到……"太叔明说到这儿,忽地瞟了一眼远处,脸上流露迟疑,他冲方非使了个威吓眼色,掉转身子,匆匆走开。 方非回头一看,天皓白与山烂石并肩出来,两人也不瞧他,边走边聊,逍遥上了石阶。 他呆了一会儿,走出水殿。简真和闻子路都在老橘树下等他,见到方非,大个儿咋咋呼呼:"你怎么才来,我还当你叫水怪吃了呢!" 方非情绪低落,不想理睬,三人默默走了一段,闻子路忽说:"方非,还有那个……简真,分在危字组,实在不太妙。迷信也好,巧合也好,历年受淘汰的,就数危字组的最多。打我进入学宫,我的上一届,危字组出了局;我的这一届,危字组也遭了殃;我的下一届,二年生,还是危字组完蛋。连续三年,危字组霉星高照,谁分到这一组,谁就要倒大霉!" 两个新生对望一眼,无不垂头丧气。分在危字组的,除了吕品以外,统统都是异见者,乐当时这样分组,摆明了是想铲除异己。方非一低头,纹章落入眼中--那一只危月白燕,浸润月光,晶莹空透,一如纯白如雪的少女,汲足了空明的月色,拥有着非凡的灵性。 【云巢】 回到四十九号,进门就听见细微鼾声,吕品已经回来了,正在那呼呼大睡。 "你还睡得着?"大个儿跳上前去,三两下将他搡醒。 吕品清梦被扰,迷糊咕哝:"你、你干嘛?" "蹩脚货,你听着!"简真气冲斗牛,"你跟我一组,不许拖我的后腿!" "你想留在八非学宫?"吕品眯缝眼睛,冲着大个打量。 "没错!"简真虎着脸说,"你不想留下来么?" "没错,"吕品懒洋洋地说,"我就不想留下来!" 简真一愣,反问:"为、为什么?" "我是失手考进来的!"吕品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老天有眼,还有天罡地煞这条后路,呵,混满了今年,我就可以回家了……" "喂、喂……"简真气得大吼大叫,"你参加八非天试,不就是为了考进来么?好容易进来,干吗又想出去?" "唉,参加这个天试,全都怪我奶奶。老太婆要死要活,哭天抢地,我不来考她准会上吊。本来我只想考个不上不下,一来显得尽了力,叫她无话可说;二来又不会真的上榜,免得白受三年的活罪!哪知道,我算计好的,依照黄榜,就算七星齐辉,我也上不了榜,谁知老天弄人,偏偏来了个八星同光……" "你也是八星同光?"另外两人大为惊奇。 "是啊,"吕品一脸苦闷,"真是倒霉透了!" 简真张口结舌,方非也觉匪夷所思。两人四只眼睛,瞪着吕品发愣。倒霉蛋说了一通,越发困倦起来,连打哈欠,翻身又想钻进被子。大个儿一把揪住他说"八非学宫有什么不好,你干嘛不愿意留下来?" "进了八非学宫,天天要上课,没空通灵,没空下棋,最难过的是,还没空睡觉……"吕品的声音起初还能听清,越说越小,到后来,化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他一定是白虎人的奸细!"简真坐回床上,直喘粗气。 方非也觉棘手,如果吕品故意捣乱,任由其他三人怎么努力,危字组仍是岌岌可危。 次日清早,还在蒙蒙胧胧,忽然嗅见一阵木芙蓉的香气。方非睁眼望去,吓了一跳---床前俏生生立了一个粉衣少女,笑靥如花,明艳照人。 方非只疑做梦,仓皇爬起,扯着被子大叫一声"简真"。 大个儿应声惊觉,张眼一瞧,也是哇哇尖叫。方非怒斥他说:"该死的,你昨晚没关门么?" "我关了啊!"简真支吾没完,忽地浑身激灵,"哎呀,她不是人,她是花妖!" 方非一愣,粉衣女转身一笑,手一扬,飞出一张淡青大纸,刷地盖在简真脸上。 大个儿手忙脚乱的去抓那纸。花妖见他狼狈,抿嘴一笑,扬起脸儿瞅向吕品。懒鬼雷打不动,还在呼呼闷睡,花妖一扬手,一缕淡淡的白色钻进被子。吕品发出了一声尖叫,嗖地弹起,只叫"冷,冷……"话没说完,连打了两个喷嚏,瞪眼望去,花妖已经穿墙而过,留下满室花香,叫人神清气爽。 "今天的课表!"简真瞪着那张青纸,"上午辰时,云巢丙室上炼气课,道师云炼霞;下午未时,云巢丁室上抟炼课,道师周观霓。云巢丙室?云巢丁室?咦,你们知道云巢在哪里吗?" 三人出门时遇到了闻子路,三年生诡秘一笑"三位,叫醒服务还香艳吧?" "香艳?"简真咧嘴一笑,"你说花妖吗?" "香艳个屁!"吕品无精打采,脸色阴沉。 "花妖不止管起床!"闻子路说,"八非学宫的日常起居大都归她们管。你们洗澡的时候可要当心,这些老妖怪没什么廉耻,最爱偷看光屁股的小男生!" 三人听了,一阵面红心跳。接着问起云巢方位,闻子路说:"我去水殿上课,跟你们不同路。云巢很显眼,过如意馆往东走,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 众人方向相左,就此分手,闻子路迟疑一下,低声说:"你们到了云巢,千万小心五行磴!"说完左右看看,夹着课本,急匆匆奔水殿去了。 三人莫名其妙,路过如意馆,吃了一顿要早饭,向东转过一条曲径,忽见长天一碧,晴空万里。 苍碧的天穹上,漂浮着一座巍峨的古城,上大下小,上圆下尖,金碧色的宝顶花团锦簇,白森森的围墙青苔斑驳。古城的下方都是陡峭若削的山崖,按照东南西北,雕刻了四神的头像--勾芒刚毅;朱明灵秀;蓐收威猛;玄冥深沉。 四面神像连山雕琢,离地足有千米,下面空荡无依,云巢四周,无数细小光点飞来飞去,有的离巢极远,有的离巢很近,缥缈若带,层次分明,细细一数,从内到外共有五层,恍若五道光环,从云巢中发散出来 "嗐!"简真呆了呆,"这地方怎么上去?" "飞上去呗"方非下意识摸了摸尺木,木棒冰冰凉凉,摸起来十分舒服。 "呵!"吕品在一边轻轻发笑。 "喂!"大个儿凶巴巴打量吕品,"你的破轮子呢?" "没带!"吕品答得干脆。 "臭懒鬼!"简真拎起对方衣领,"不带轮子,你想旷课么?" 懒鬼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指头,弹了弹简真的手背:"把你的猪手拿开,非法斗殴,可是要记大过哟!" 简真的脸色红了又白,悻悻收回手去,忽又想起什么?大声抱怨起来:"气死人了,天素昨天顶撞道师,危字组还没开张,先记了两次大过!哼,这个冰山女,一点儿也靠不住,又冷又硬又晦气,谁碰上了谁倒霉……" 大个儿说得痛快,忽见对面两人神气古怪,心觉不妙,一掉头,天素挑眉瞪眼,冷冷站在他的身后。 "我……"大个儿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天、天素……我、我那都是说着玩的!" 少女淡淡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豆子眼的死肥猪,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谁、谁豆子眼?谁、谁死肥猪?" "还有你!"天素不理大个儿,一瞪吕品,"白虎崽子,我不管司守拙给了你什么任务。哼,你敢跟我捣乱,那就试试看!"少女眼里出火,吕品却是笑嘻嘻地满不在乎。 天素目光一转,又落在方非身上,皱皱眉头,扬声说:"本组的组长是谁?" 三个男生还没应声,少女又自问自答:"当然是我!" 自封的女组长眼如冰锥,把男组员们挨个儿扎了一遍:"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输给任何人,谁要拖累了我,我就叫谁好看!"训完了话,冰山女扬起脸儿,傲然去了。 "太不可爱了!"简真气得浑身发抖,"方非,你听到了吗?这个冰山女,她叫我……" "豆子眼的死肥猪!"吕品应声接到。 "不要脸的死奸细!"大个儿咬牙切齿。 "嗐,她叫你肥猪,关我 第 62 章节 什么事?"吕品一瞅仙罗盘,"快走吧!辰时还差两刻!" 三人赶到云巢,走进了才发现,发光的小点全是横直一米、四四方方的飞磴,青红黑白黄,五种颜色俱全,飞磴的深处,隐隐透出亮光。 许多飞磴上都站了人,忽来忽去,不时两磴相撞,迸出炫目亮光,冲撞以后,飞磴有的上升、有的下降。 这儿没人御剑,方非只觉不妙,抽出尺木一抛,木棒懒洋洋跳了两下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来!"简真也在那儿召唤宝甲,可是连叫两声,全无动静,大个儿着了慌,"方非,不好,火豕甲失灵了……咦,你的尺木也飞不起来?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叫声未落,又听吕品嘻嘻直笑。 "臭懒鬼!"简真冲他瞪眼,"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哎呀呀!"吕品眨巴眼睛,"你们两个真的考过天问么?连云巢的五行蹬也不知道?" 方非瞪着简真,大个儿使劲挠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要进云巢,非得、非得通过五行蹬!" "好像?又是好像?"方非的脸也气白了。 "我心眼不多,记性又坏……"大个儿一心转移焦点,伸手向前一指,"嗐,那不是冰山女吗?" 天素就在不远,她默默站了一会儿,飘身一纵,跳上了一只红色的飞磴。还没站稳,黑色的飞磴如闻号令,纷纷向她撞来。少女嗖得加快,踩着红蹬向前飞赶,黑蹬化身流光,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少女神速惊人,始终抢在黑蹬前面,嗖嗖嗖闪过了一串飞磴,火光迸溅,撞上了一只青色飞磴。 嗖,她身影一闪,跃迁百丈虚空,进入了第二层光环。她的襟袖飘摇如云,脚下的红蹬越发明亮。一群黑蹬冲她飞来,这一次,许多黑磴上都站了学生,钟离焘、宫奇全都在内。 "哎呀!"简真跌脚发怒,"这些白虎崽子太卑鄙了!" 天素掉头就走,白虎大军紧追不舍,钟离焘最为卖力,大呼小叫地冲锋在前。谁知少女飞到半途,逍遥一纵,跳上了一只青蹬,回过头来向白虎人冲去。追兵不知怎的,纷纷抱头鼠窜,钟离焘本事先锋,这一下成了殿后。天素如箭赶上,飞磴撞在一起,钟离焘失声尖叫,连人带蹬掉落了底层。 天素一闪身,撞上了一只黑蹬,青蹬炽亮夺目,闪电跃入三层。这时呼喝声起,司守拙带了四个男生,咋咋呼呼,踩着白蹬一拥而上。天素灵巧如穿花蝴蝶,一闪一纵,突围而出,飞身跳上了一只红蹬。 五个男生见了,掉头跑了四个,只有司守拙临危不乱,转身跳上一只黑蹬,谁知天素趁他换蹬,飞身撞上一只青蹬,火光跳跃,升入了第四层。司守拙又气又急,冲撞一只白蹬,忽也跃上四层。 白虎甲士立足未稳,天素踩着黄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踩青蹬的巫袅袅。三人势头之快,恍若首尾相连,司守拙尽管应变神速,仍叫黄蹬擦中了一线,嘴里连声怒骂,人已掉回了第三层。天素却闪过巫袅袅一撞,撞上了一只红蹬,飘散跃入五层。第五层无人阻拦,少女再撞红蹬,轻轻松松地钻入云巢。 这一串围追堵截,前后不过十多秒,其中的惊险变化,却是叫人瞠目结舌。 方非、简真望着天上,脸色发白。吕品摸了摸下巴,笑说:"五行生克?有意思!" "什么是五行生克?"小度者傻乎乎地发问。 "哎!"大个儿呻吟起来,"方非我求你了,别问这种话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方非十分委屈。 "好吧!我来给你说说。"吕品抽出符笔,信手一挥,先画了一个光溜溜的圆圈,圆圈里又画一个五芒星。紧接着,在五芒星的尖角上,他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依次写下"火土金水木"五个大字(如下图)。 "这是五行生克图。比相生,火生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间相克,火克金克木克土克水克火。天上五种飞蹬,对应图中的五行---红火,白金,黑水,青木,黄土。依照五行生克,红蹬撞白蹬,火克金,白色的金蹬受了克制,势头减弱,必会掉落一层;如果红蹬撞青蹬,属于木生火,红色的火蹬受了激发,力量大增,就能跃生到上面一层。" "按照这道理,你上了火蹬,连撞五次木蹬,木生火,连生五把火,就能进入云巢。可是说着容易,做来却难。你一上火蹬,水蹬受你吸引,都要飞过来撞你,蹭上一星半点,水克火,马上掉落下层。这还不算,如果有人使坏,故意驾驭水蹬来撞你,那就更麻烦了。天素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可是冰山女厉害,没人撞得了她,她还换了飞蹬反撞别人。换蹬撞人这一手,不但身手要快,还要用到五行循环……" "五行循环?"方非的心里一阵发颤。 "是呀。"吕品说,"只有同相的元气才能驾驭飞蹬。比方说,驾驭火蹬,你的元气就得转化成火相,如果半途中要换土蹬,你就得在间不容发的当儿,把火相的元气变成土相。这变化不止要快,还得要巧。炼气没有相当根底,一个失手,没准儿从飞蹬上掉下来……" "啊!掉下来会怎么样?"方非脸色惨白。 "那也没什么!"吕品嘻嘻一笑,"顶多摔断脖子,运气好的话,没准儿只摔断一条腿。"另外两人瞪着白虎崽子,牙根一阵阵发痒。 "其实要进云巢,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吕品托长声气,笑着瞅看两人。 "什么法子?"简真精神一振。 "齐心协力!" "齐心协力?"其余两人大为茫然。 吕品点了点头,"拿危字组来说,三弱一强,天素最厉害,她只要愿意,就能把我们通通送进云巢。" "怎么个送法?"大个儿来了兴趣。 "呵!"吕品打量他一眼,"比方说,死肥猪……" "你说什么?"简真直眉瞪眼地挽起袖子。 "好吧!简……那个真,如果你驾驭火蹬天素有心帮你,她就会驾驭木蹬来撞你。她撞你一次,你就跃迁一层,这么层层上升,不就进入云巢了吗?如果有人挑衅,冰山女一发威,就能把他们统统收拾掉……" "对啊!"简真一拍脑袋,跟着又苦了脸,"臭懒鬼,你这话等于没说!" 天上闪光连连,飞蹬上的人数多了一倍。正如吕品所说,各组以强服弱,齐心协力,先把弱者送进云巢,强者再来设法硬闯。 "辰时差一刻!"吕品一瞅仙罗盘,"两位老兄,我先走一步!" "喂!"简真小眼瞪直,"你不是说齐心协力吗?" 吕品瞅准一个金蹬,跳了上去,笑嘻嘻地说:"我是说别人,又没说自己!"他冲二人挥了挥手,闪过几个火蹬,与土蹬一碰,飘然跃入了第二层。司守拙与吕品道种一样,心里虽然烦他,面子上还是另眼相看,任他跃迁,并不阻挡。吕品平素懒散,飞起来却如风似箭,三两下钻入云巢,一闪身就不见了。 "该死的奸细!"简真跺脚发怒,"他说了半天,都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 "这下可怎么办?"方非轻声咕哝。 "怎么办?"大个儿鼓腮瞪眼,"冲上去!" "我不会五行循环!"小度者唉唉直叫。 "不碍事!"简真蛮有把握,"你的苍龙元气是天生木相,找个木蹬跳上去就行。我的玄虚元气天生水相,水生木,我用水蹬撞你,把你送上去!" "可是……"方非大为感动,"你怎么办?" "谁叫我比你强呢!"简真将他肩头一拍,脸上尽是得意。 方非走进飞蹬,眼看一只青色的木蹬落到面前,慌忙跳了上去,还没站稳,就听四面风响,一群金蹬蜂拥过来。 方非仓皇躲闪,元气流入木蹬,双脚黏在蹬上,他心念一动,木蹬加速向前,可是顾此失彼,一不留神,一只金蹬迎面撞来,脚下当地一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回地上。 上面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看去,大个儿,踩着一只水蹬,叫一群木蹬赶地走投无路,只好拼命上升。转眼间,两人一天一地,拉得越来越远。方非慌忙跳上一只木蹬,使出全副心神,一边躲闪金蹬,一边追赶简真。 飞了不足百米,忽又听到简真在下方呼喊。方非分外诧异,一低头,只见大个儿站在地面双手乱挥。原来他信守然诺,不愿独自跃迁到第二层,结果不到天顶,就叫土蹬打落地面。 方非低头分神,脚下一震,忽又天旋地转,落回了地面。 头顶上传来一阵哄笑,二人抬头望去,蹬上的学生所剩无多,几乎全都是白虎学生。钟离焘守在第二层高叫:"死肥猪、丧家狗,上来啊,老爷等得好辛苦哇!" "没错!"司守拙守在三层,使出"风雷叱咤符","九星之子上不了云巢,那可多丢脸呀!快来,快来,司老爷送你一程,当然咯,是往下送,哈哈哈……" 巫袅袅带了一群女将在四、五两层游弋,听了这话,咯咯直笑:"哎呀呀,天又冷、风又大,我可等得不耐烦啦!司守拙,他们上得来吗?" 司守拙大咧咧一挥手"你进云巢,交给我就是了!" "那怎么行?我还想见识一下九星之子的飞行术呢!" "飞行术?"钟离焘,呸了一声,"我看爬行术还差不多!" "他们是蜥蜴吗?"巫袅袅故作惊恐,"好可怕,好可怕!" "他们不是蜥蜴!"司守拙冷冷说到,"一只猪,一条狗而已!" "三个狗腿子,你们少得意了!"简真运足中气叫骂,"皇秦不来,你们四条腿都凑不齐。呸、呸,你们才是狗,三只脚的跛脚狗!" 巫袅袅脸一沉,冷冷地说"司守拙,死肥猪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这猪倌儿怎么当的?" "你放心!"司守拙龇了龇牙,"我要把他连皮带骨吃个精光。" "哼,好啊,剩一根毛儿,我拿你是问!" 两边乱打嘴仗,方非却充耳不闻,想了一会儿说:"简真,我们不能分开,一起上飞蹬才行!" "怎么上?"大个儿心急火燎,"木蹬和水蹬,又不会挨在一起。" "那可说不定!" "呸,哪儿有这样的巧事?" "等一等,总会有的!"小度者耐心十足。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大个儿苦恼起来,双手猛揪头发。 方非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下落的飞蹬。光阴流逝,辰时越来越近,忽然他双眼一亮,扯住简真飞奔起来。大个儿抬眼望去,两只飞蹬下降,一青一黑,相隔不足五米。 机会难得,两人向前奔跑。五行蹬互冲互撞,却不撞人,面对两人让出一条路来,眨眼间,两人齐齐纵身,各自跳上一个飞蹬。 飞蹬中间夹了一只火蹬,火不克木,也不克水,所以才能相安无事。简真绕开火蹬,上前一碰,水生木,乌芒星闪,方非跃迁到了第二层。 钟离焘嗷嗷怪叫,踩着金蹬扑了上来。方非慌忙躲避,可他一心注意钟离焘,冷不防宫奇鬼鬼祟祟地从后撞来,金克木,小度者天旋地转,忽又落回了第一层。 他尽力稳住身形,驾着木蹬左冲右突,凑巧遇上了一只水蹬,纵身而上,再次回到了第二层。还没缓过劲来,忽听简真大吼大叫,转眼望去,大个儿寡不敌众,又被打落底层。 一名白虎人咬牙瞪眼,狠狠撞来。方非稳住阵脚,沉着一闪,居然让开了这一扑,他掉头向前飞驰,闪过一个对手,又躲开了两个金蹬,这时唿哨声四起,一掉头,白虎人结成铁通阵势,四面八方地向他拥来。 方非心叫不妙,谁知这时,司守拙声如雷鸣,高叫一声:"时候到了!" 白虎人应声抛下方非,纷纷撞击土蹬,跃迁到了第三层。第三层的白虎人踩着土蹬,又将他们送到第四层,四层再送五层,五层送入云巢,这么层层传送,一转眼,白虎人全都钻入了云巢。 敌人突然离开,方非喜不自胜,飞身撞上一只水蹬,轻松跃迁到第三层,谁知运气欠佳,遇到了一大群金蹬,几下腾挪,金克木,又被打落第二层。正觉烦恼,身后风起,简真赶到,水蹬一撞,将他送回三层。大个儿紧跟着跃迁上来,风驰电掣,又奔方非撞来。 咚咚咚三声鼓响,雄浑有力,鼓声响罢,两人相隔不过五米,眼看就要撞上,嘎吱,飞蹬一个急刹,双双静止下来。两人相隔咫尺,面面相对,过了几秒,齐叫一声"糟了"。 五行蹬运转,自有一定时间,到时运行,过时停止。两人时运不济,敌人刚走,辰时也到,五行蹬应时停止,两个倒霉蛋不上不下登时困在了半天云里。 这一下,去云巢上课是不行了,回寝室睡觉也不可能。这儿离地六百多米,高不高!低不低,两人坐在蹬上,像在忍受一场苦刑,天高地寒,一阵风来,吹得方非抖抖索索,手脚一阵冰凉。 "高了一点儿!"大个儿抬头一望,"要不然,我使一招野马之吹,就能把你吹上去!" "免了!"方非悻悻说,"你先找头野牛吹吹看!" "好小子!"大个儿尖声大叫,"你骂我吹牛?" "你不吹牛,吹马也可以!" "信不信我吹死你!" "我信,你先把人吹死,再把人吹活!" 两人无所事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闲话。说到八非天试,简真十分好奇,"方非,你的"定式"用了什么作弊法?来,说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谁也偷听不了。"大个儿一面发问,一面眼巴巴瞅着方非,恨不得掐住他的细脖子,将那作弊的妙方儿活活挤捏出来。 "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说不得。"方非叹了口气。 砰,帝江从虚空里冒了出来,气呼呼大叫:"好小子,嘴巴挺紧!" 两人大惊失色。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心想老妖怪真是奸诈,居然一旁偷听,幸好自己嘴严,如果稍露口风,那可就糟糕极了。简真先惊后喜,以为来了救星,手舞足蹈地叫道:"帝江道师,救命哇,救命哇!" "救什么命?喝,你要死了吗?"帝江一顿吼叫,将大个儿吓个半死,跟着又冲方非大吼,"小子快说,你用了什么作弊法儿?" 方非一味摇头,圆道师 第 63 章节 翻滚两下,忽又好言相劝:"小子,乖乖招了吧!你招了,我就把你送进云巢。怎么样?喏,白虎人再来缠你,我也帮你摆平他们!怎么样?这买卖公平吧?" "公平极了!"简真大声附和。帝江乐得伸出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帝江道师,我不能说!"方非还是摇头。 "那你承认作弊咯?" "这个…我不知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臭小子!"老妖怪气得哇哇怪叫,"你就接着喝风吧!"扑的一声,忽又凭空消失。 "方非……"简真幽幽怨怨地看了度者一眼,"那事儿真不能说?" 方非默不作声。大个儿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方非望着简真,自觉连累了他,心生愧疚,抬头望去,云巢高高在上,压得下面的人喘不过气,他想了想,低声说:"简真,你教我五行循环吧!" "那太难了!"简真一皱眉头,"炼成五行循环,少说三五年,多则十几年,我现在教你,你也学不会。比方说,这个姿势你做得了吗?" 他一个翻身,只手倒立,叫人吃惊的是,简真掌心悬空,纯以五个指头支撑全身。方非瞧得咋舌,拍手叫好。 "还没完呐!"简真闷声闷气地说,"这只是水精诀的起手势,接下来还要这样!"忽地收起四指,只留拇指撑地。这一下更是惊世骇俗,大个儿身处狭窄石蹬,下临百丈虚空,单凭一根拇指,支撑起了雄伟的身躯,这情形恍若枝头上的一片枯叶,一阵微风也能把他吹走。 方非瞧得头皮发麻,忽听简真吹出一口长气,大声说:"呼吸一次!"说着拇指收回,换了食指撑地,简真又吹一口气,"呼吸两次!" 方非傻了眼,连声说"够了,够了,我见识过了!"简真存心卖弄,嘻嘻一笑"不碍事!"他呼吸一次,换一根手指,换到小指的时候,那根指头纤细短小,看着简直叫人揪心。 右手五指用完,又换左手五指,十指数完,简真翻身站起,两手叉腰"以前这种呼吸,哼,我每天要做五百次!" 方非脸也绿了。简真又以左脚尖着地,右脚盘左膝,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尽力向后,好似靠了一张无形的坐椅。 "这是土精诀,站上一天,也很平常!还有这样……"简真翻个筋斗,动作很大,看似就要掉下飞蹬,方非来不及惊叫,大个儿大头朝下,笃地落在飞磴边缘。他两手抱胸,身形挺直,笑嘻嘻地说,"这是金精诀,我十二岁那年,夜里常常这样睡觉!" 方非又震惊,有回信,忍不住问:"简真,你这样子不累么?"简真将身一挺,站起来说"起初累得要命,后来练到魂魄随身,也就不怎么累了!" "魂魄随身?"方非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修炼五行循环,归根结底还是锻炼三魂七魄。人的魂魄藏在躯壳深处,比起身子迟钝千百倍,一切冷热痛痒,肉体马上就能知道,可只要不危及性命,魂魄根本就不会知觉。" "我们修炼,大多数时候,身子动了,魂魄却懒着不动。比方说,我头在下,脚在上,魂魄还是老样子,头在上,脚在下,肉体魂魄各朝一方用力,这就好比一根绳子,两头在拉,中间绷紧,长久下去,还不累死人吗?我拇指撑地,魂魄无动于衷,仍是两脚着地,大拇指再有力气,没有魂魄支撑,躲不了多久,也会发痛发麻,直到折断为止!" "我懂了,"方非恍然说,"要想不累,魂魄的姿势就得跟身子一样!" "对啊,元气出自魂魄,只有练到魂魄随身,才能驾驭元气。驾驭元气以后,才能进行五行循环。五行循环练到一定地步,才能修炼野马之吹。哼,你老说我吹牛,可我妈说,野马之吹练到顶尖儿,真的能把人吹到几百米高。若是吹尘,想把天地间的微尘吹成什么形状,就能吹成什么形状!" "简伯伯抽烟,呼出的动物也是吹尘么?"方非问。 "也算是,也不全是!"简真挠了挠头,"那些烟灵与魂魄相通,算是老爸的一个分身。当然咯,吹尘的本事不行,烟灵也成不了气候。我就吹不出那些玄妙玩意儿,我妈也不行,我们俩都只会吹石,不大精通吹尘。哼,吹尘是个精细活儿,烟灵也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你别瞧吸琅嬛草的人多,是有八个都是唬人,近来还有一种"烟灵幻化符",买了藏在烟斗里,想吹什么动物,就吹什么动物,嗐,那就更离谱了。" "这不跟镜花符一样吗?" "是啊!可这些玩意儿就是好卖。再过一些日子,老爹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方非听得灰心丧气,重振旗鼓的念头化为乌有。这么下去,唯有指望天素回心转意。想来想去,小姑娘不过怨恨自己,如果自己退学,叫她称心如意,天素心平气和,兴许还会顾全大局。可是他走了,组里少了一人,三对四,前景也很渺茫,吕品有出身白虎,心性难测,如果暗中使坏,后果不堪设想。 方非想来想去,束手无策,望着云巢,只是摇头叹息。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枯坐,这感觉真是度时如年。过了不知多久,水殿方向,传来三声鼓响,两人恍然大悟,这是?龙击鼓,无怪声动百里。 五行磴应声运转,两人慌忙跳起。简真惊弓之鸟,只怕白虎人又来捣乱,他使足力气,狠撞木磴,一口气将方非送上了五层,又撞一次,水生木,方菲眼前一眩,连人带磴,落在了一片草坪上面。 草坪浑圆无缺,半绿半白,形如阴阳双鱼,仅仅合抱在一起。摆的是霓草,不想在此见到。 方非跳下飞蹬,掉头四望,偌大的太极草坪,好似深陷碗底,四周全是古朴雄伟的房屋,曲梁拱柱比比皆是,陡峭的飞檐一眼看不到边。 简真也到了,他四面张望,一脸惊奇,掏出课表看了看:"这儿有一道指引符。"掏出笔来,向天一挥,空中涌出红光,冉冉向东飞去。 两人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红光飞到一扇门前消失了,两人抬头一看,门上写着一个丙字。 两人犹犹豫豫,还没拿定主意,砰,大门洞开,学生蜂拥而出,将两人狠狠挤到一边。 这是屈晏出来,看见两人,吃惊说:"你们怎们才来,课都上完了!" 禹笑笑也走出来,脸一沉,还没说话,一个清锐的声音传来"简真,方非,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云炼霞站在门前,冷若冰霜。两人面色如土,低头走上前去。 "好哇!"美人道师动了怒气,"第一天就旷课,你们两个打的什么主意?想要离开八非学宫,现在就可以走啊,哼,没有人会挽留你们!" "云道师!"简真面红耳赤,"我们困在五行磴上了!" "我不管那么多!"云炼霞冷冷说,"今天上午的测验,你们两个都是零分!"一面说,一面从弥芥囊里拿出两本书,"拿去,这是你们的炼气课本!" 方菲垂头丧气,接过一本,封皮上写着《炼气术的小窍门》,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着肚皮一瞧,就知道主人是谁。 云炼霞刚刚走远,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司守拙怪叫:"好可怜,好可怜,危字组得了两个零分。" "太可怜了!"巫袅袅娇滴滴地应和,"我的小素素知道了,还不伤心死了?" "巫袅袅!"一个冰碴儿似的声音迸了出来,"换了我是你,就该闭上嘴你的声音比树上的乌鸦还难听!" 巫袅袅耳边的牡丹花炽亮起来,她一掉头,冷冷说:"天素,不要这么输不起!" "输字怎么写?你倒是教教看!"天素大步穿过人群, 两个少女相隔咫尺,狠狠对视。巫袅袅妙目出火,牡丹纹身比火还亮;天素目光冰冷,通身透出凛凛寒气。 "天素!你少得意了。"巫袅袅忍不住抢先发难,"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个无爹无娘的野种。你爸爸死在星原,连骨头都没剩下;你妈妈犯了大罪,活活死在了天狱。你哥哥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胚,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别当我不知道,你家里穷的不像话,一件羽衣都要裁成两件穿。这一件穿在身上,那一件还在压箱底吧?" 四周一片哗然,天素的浅蓝色短装,高腰束身,样式新奇,放到红尘,也是新潮亮丽的装束。如今大家才知道,她是因为穷困,才把一件羽衣裁成了两件,布料不够,只好做紧做短,她的手艺巧妙,常人看来只觉轻便潇洒,唯独巫袅袅眼光歹毒,一下子看出来这短装的来历。 巫袅袅的话字字扎心,天素的脸上泛起一抹红云,她吸一口气,扬声说:"巫袅袅,亮你的笔!" 学生们刷地散开,方非愣着没动,简真狠狠一拉,将他扯到后面。 "说不过就要打,哼,你还真是输不起!"巫袅袅占了上风,洋洋自得,"我偏不亮笔,你又把我怎么……" "样"字还没出口,她猝地翻手,疾喝一声--"银电飞星!" 一团银光电射而出,天素身形一转,银光擦身而过,夺得击中墙壁,石砌的墙壁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凹洞。 众人全都变了脸色,巫袅袅突然偷袭,手段已很卑劣,出手之很,更是匪夷所思。只一下落在天素身上,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轮到我了!"天素的声音又冷又脆,就像刚刚冻过的梨儿,云扫笔落到指尖,少女旋身斜走,飘然若飞。 巫袅袅偷袭失手,旋风转身,喝声"空雷无音",一团白气破空飞出。 可天素出手更快,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几乎无人听见,她的身子灵动飘逸,简直不向血肉之躯,只是轻柔一闪,白气擦身而过,少女笔尖扬起,一缕青光正中巫袅袅的胸口。 白气落地,地板酥黑一团,与此同时,巫袅袅飞出老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一错身的功夫,胜负已经分出。众人心子砰砰乱跳,信箱巫袅袅出手这么歹毒,天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念头还没转完,巫袅袅娇呼一声,挺身跳了起来。 黑衣女一摸身上,毫发未损,心中又惊又喜,盯着天素狠笑,心里搜寻词儿,打算挖苦个过瘾儿。 还没开口,忽觉周围的人全都死盯自己,神色又似惊讶,又似忍俊不禁,好似看到了什么滑稽透顶的稀罕事儿。巫袅袅心头别扭,大声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客的眼神越发古怪,巫袅袅忍不住问身边的一个白虎人,"樊长铗,你看什么?"樊长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长花了么?" "不是,你的脸……" 说话间,巫袅袅忽觉双颊发痒发胀,忍不住伸手一摸,这一下,摸到了一手毛茸茸的--胡须。 不错,正是胡须!胡须细细长长,好似雨后的韭菜,一转眼的功夫,妙龄少女变成了一条须眉大汉。 "啊!"巫袅袅发出一声尖叫。在方非的印象中,再没有什么叫声,比这一声更加凄惨的了。 黑衣少女丢了符笔,捂着面孔蹲了下去,发出一阵悲痛欲绝得号哭。 "出了什么事?"皇秦的声音传来,人们让开一条路,太子爷走了过来。巫袅袅听到声音,哭得更加凄厉。 司守拙迎上去,低声说:"她中了天素的符法,脸上长了很多胡须!"皇秦转眼一瞧,那个蓝衣凶手,静静站在远处,神色一片淡漠。他皱了皱眉:"袅袅,你抬头给我看看!" "不……"巫袅袅哭得伤心伤意,"我死也不给你看。" 皇秦沉默一下,说了声:"好",徐徐抽出笔来。白色的笔管火焰流转,笔锋又红又亮,好似一道长长的火舌。 皇秦口唇微张,吐出几个弹音,笔尖向前一挥,巫袅袅的哭声虚弱下来。过了一会儿,黑衣女慢慢抬头,手里攥着一把胡须,其余的胡须也已脱落,但叫眼泪黏在脸上,那样儿有凄惨,又滑稽,众人见了,齐齐发出一阵哄笑。 巫袅袅双颊滴血,狠狠把脸一抹,飞也似向后奔去。 "天素!"皇秦转过身来,声音十分冷峻,"巫袅袅是角字组的人。" "那又怎么样?"天素扬了扬眉。 "你的符法很高明!"皇秦笑了笑,"我也想讨教讨教!" "好啊!"天素吸一口气笔尖,指向地面。 皇秦浓眉一挑,符笔也斜指下方。 人群哗的散开,简真扯着方非又往后退,少年忍不住叫道:"你干吗?" "他们动起手来,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死,就往前面去,!"大个儿盯着两个对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干什么?"乐当时忽的冲了过来,红着脸大吼大叫。皇秦皱了皱眉,收起符笔,天素迟疑一下,也把符笔收了起来。 "这儿是教室,不是羽斗场!"乐当时声色俱厉,"两个青榜天元在云巢打架,可真是了不起的大新闻!" "乐宫主!"皇秦微微苦笑,"这不是还没打吗?" 乐当时看他一眼,眼神亦嗔亦喜:"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哟。"他目光一转,又瞪天素,"你,跟我来一趟!" "干吗?" "干吗?哼,巫袅袅告你偷袭她。" "我偷袭她?"天素双颊涨红,"她说我偷袭她?" "没错!她的脸上有'化雄生须符'的痕迹,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天素的身子一阵发抖,人群沉寂一下,忽的有人说:"巫袅袅先动手的。"乐当时一掉头,见说话的却是方非,登时冷笑起来,"你们两个一组的,当然帮他说话。少废话,天素,跟我去宫主室。那个,方非,你也给我小心一点儿,有人说你今天上午旷课。"他威吓一顿,转身就走,天素一咬牙,拔足跟了上去。 "太不公平了!"禹笑笑大声叫道。司守拙闻言瞪他一眼,正想挖苦两句,忽见皇秦离开,忙又跟了上去。 主角一走,观众也散了场。禹笑笑上前问:"你们两个为什么旷课?"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将他扯到一边,虎着脸说:"我们危字组的事儿,跟你们箕字组不相干。" "你……"禹笑笑变了脸色,这时远处有人叫喊,"笑笑,一块儿吃饭!"听声音,就知 第 64 章节 道桓谭到了。 二年生快步上前,笑着挥手:"简真,九星之子,你们好哇。"也不瞧两人脸色,又说:"笑笑,炼气课最费神了,你一定累坏了吧?" "有一点儿!"禹笑笑望着两个朋友,忽觉三人之间多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鸿沟,那两人站在对岸,说不出的冷淡陌生。她又伤心,又迟疑,瞧着简真的神气,忽又恼怒起来,"好,我们去吃饭!" 望着两人走远,方非叹了口气:"简真,笑笑都是好意。" "管她好意歹意。"大个儿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狠狠吹了声口哨,"我才不要别人同情,哼,大不了离开八非学宫,跟我老爹学吹花去!" 这好汉话没说完,肚子里一阵乱叫,心念起如意馆的美味,大个儿从头到脚一阵发痒,咽了口唾沫,轻声说:"方非,你饿不饿啊?" "怎么不饿?可是下去了,又怎么上来呢?" "唉!"简真愁眉苦脸,"这些挨千刀的白虎崽子,我跟他们势不两立!"呆了一会儿,他忽的一跳,大声嚷嚷:"不管了,不管了,方非,我要下去吃饭!" "我也去吧!"方非微微苦笑。 "不行!"大个儿把手一挥,"你是个大累赘,有你在,我放不开手脚。哼,上午没有你,我早就上来了。在这等着,我吃完了,给你带几样点心。"好汉兄一面吞着口水,一面甩开手脚,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累赘"无事可做,人又胆小怕事,唯恐五行蹬之外,还有别的机关,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丁室外面站了一个钟头。学生们吃罢午饭,陆续回来。方非站在门边左等右盼,始终不见简真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夔龙三声鼓响,上课的时间到了。 方非无奈进了教室,丁室里支满长桌,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时吕品进来,他一面走路,一面连打呵欠,方非忍不住问:"你看到简真了么?" "他呀?"吕品咧嘴一笑,"玩五行蹬上瘾啦!" 方非心头一沉,起了不祥之兆,这时司守拙等人蜂拥进来,望着方飞一脸得意色。巫袅袅也来了,黑纱蒙面,半遮半掩,那胡须是脱了,变粗的毛孔却一下子不能复原,想要变回原貌,还得好些日子。黑衣女的心中不胜怨毒,目光扫向方非,就像两把刀子。 "喂!"天素的声音响了起来,"豆子眼又没来吗?" 方非回头一看,天素气势汹汹,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素,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我们分在一组,应该齐心协力!" "谁跟你齐心协力?"天素的声音冰冷刺心,"你不是九星之子吗?九星之子还用别人帮忙?" "危字组被淘汰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少管我的事!你怕淘汰,好哇,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齐心协力。" "什么事?"方非心跳加快。 "你向所有人宣布--"天素扬起脸来,一字一顿,"你不是九星之子!" 少女的声音传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方非胸口一闷:"可、可我拜亮了九星。" "造化笔也会犯错!"天素语气武断。 两人对视一阵,方非轻声说:"我不宣布呢?" "那就这么拖下去!"天素轻轻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直到你宣布为止!" "好吧!"方非吐出一口长气,"我宣布……"他盯着天素,少女的眼中透出一丝得意。 "我永远都是九星之子!"方非话到嘴边,改变了初衷,"就算离开了八非学宫,我也照样还是九星之子。" 说完这话,他丢下天素,走到了一张长桌前面。扭头看去,天素还在那儿发呆。方非见她这样,略感不安,可当时热血上冲,那些话就是无遮无拦地说了出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伙屏住呼吸,要看这事如何了局。 "安静得不像话!"矮个儿道师来得恰是时候,"我来错教室了吗?没错,丁室。喝,这儿有二十八张桌子,大家分组站好。苍龙天素,你在那儿干吗?到危字组的桌边去。" 天素一咬牙,走到方非对面,冷冷别过头去。吕品站在一边,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咧着嘴吧,发出无声的诡笑。 周观霓一挥笔,白光闪过,每人面前冒出一座小巧玲珑的八卦炉、三个或大或小的瓷瓶、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盒,盒子里放了一本书、一根金色丝线、一块硕大的钻石。 "拿起书。"周观霓大声说,"翻到第一页!" 方非拿起那书,书本清皮錾银,写着'至高抟炼术'五个大字。书名下面,列了一大串响当当的头衔--八非学宫资深道师、抟炼研究会副会长、工部丹药师首席顾问……写了足足三行,作者这才粉墨登场,'周观霓'三个字威风八面,比起书名还要醒目。 "一切法物,都要经过抟炼,你们脚下的飞轮飞剑,身上的神甲羽衣,乃至于手里的符笔,无一不是抟炼而成的。抟炼是一门至高无上的学问,哼,可是偏偏有人瞧不上眼。" 周观霓激愤起来,一拳砸在讲台上面"他们居然认为,练几天元气,学两道符法,懂一点儿鸡零狗碎的东西,抟炼就能水到渠成。这个念头荒唐透顶。八非天试早该设立抟炼科了,我向斗廷申请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试想一下,没有抟炼,浑天城飞得起来么?如果老天有眼,浑天城活该掉在积明湖里,给那些官老爷洗个冷水澡,好叫他们清醒清醒!" 矮道师大发牢骚,拳头左右飞舞,咋的桌子咚咚作响。 砸完桌子,他又瞪起牛眼,高叫一声"皇秦,你来说说,抟炼最常用的三条符咒是什么?" "无明沸水符,九转阴阳符,抽铅添汞符!" "没错!皇秦同学,你该跟令尊说说,抟炼这一科,必须加入八非天试。天素!"周观霓又叫,"抟炼最常用的六种材料是什么?" "元胎、紫液金、神龙血、帝女玄霜、双麟芝、沙棠果!"天素一气答完,周观霓不置可否,一挥手,"九星之子,你来说说,鬼眼明沙是什么东西?" 方非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答不上来?"周观霓尖刻冷笑,"你真是九星之子吗?瞧你那个呆样儿,北斗九星认错了儿子吗?" "他是北斗九星的私生子!"钟离焘尖声怪叫。 哄笑声更响,老家伙笑容可掬,一扬手,"喏,钟离焘,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鬼眼明沙,就是鬼眼蝠的大便!"钟离焘一面回答,一面瞅着方非,那眼神仿佛在说:得了吧,什么九星之子,你就跟鬼眼明沙差不多! "答对了!"周观霓哈哈大笑。 接下来,矮道师天马行空,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他炼的驱水珠揣在身上,能把海水赶来赶去;一会儿又说他炼的破山锥,能把山也扎个窟窿;还有他炼的七宝金丹,包治百病,万试万灵,好几个至人院的老院士都受过他的恩惠。上次浑天城的下坠事故,他也出了一点儿小力,这力气小到几乎让他做了星官。 吹了一个钟头,周观霓才想起了正事,于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八卦炉的用法、五行循环的作用,至于文火、武火、无明火三种火焰如何运用,老道师十分高明,他把这个当成问题,统统留给了在场的学生。 接下来是个小测验,题目是把金刚石的特性转移到英招尾毛上去。那尾毛黄澄澄的,足有一米多长,金刚石又大又亮,少说也有二十克拉。抟炼的辅料是三钱鬼眼明沙、两钱百眼羊妖的眼髓、四钱尖吻犬妖的鼻血。 周观霓说地语焉不详,方非翻书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抟炼过程。这过程复杂的惊人,要用到四个符法和六个五行循环。方非尝试画符点火,画了几次全都失败,惹来天素一轮白眼。 没过多久,天素第一个完成抟炼,她从热腾腾的八卦炉里抽出尾毛,尾毛变了颜色,细白光亮,放在暗处,好似一段冰雪,放在明处,又如三尺阳光。 周观霓接过尾毛,啧啧称赞,他拿来一段木棒,尾毛轻轻一挥,卡擦,木棒应声断成两截。 "好!"周观霓高叫,"甲之上,三十分!" 不一会儿,角字组全体完成了抟炼,四根尾毛一起交了上来。皇秦炼的最出色,得了满分;巫袅袅、司守拙不相上下,各得二十八分;就连钟离焘受了皇秦的帮助,也得到二十五分。 天素一边瞧着,气的发抖,瞪着方非、吕品,眼里火光直冒。可她跟方非较上了劲,心里又气又急,可就是不肯援手。 很快氐字组也完成了抟炼,周观霓接着宣布,下课前不能完成抟炼,全都记为零分。各组不敢怠慢,群策群力,互帮互助。吕品乱七八糟一顿折腾,夔龙鼓响以前,居然也把抟炼完成,尾毛成色平常,只得了十五分。唯独方非最惨,八卦炉冷冷清清,整整一堂课,连炉火也没生起。 周观霓验收成果,把方非尽情挖苦了一通,发现简真旷课,又给危字组一个零分。 天素气得无法可想,下了课掉头就走。吕品也抄着两手离开。丢下方非一个,受尽了白虎人的冷嘲热讽。 方非赶到太极坪,不想对头抢先布好阵势。司守拙用心体贴,钟离焘无微不至,方非没出第五层,就给利利索索送回了云巢。禹笑笑前来助阵,可惜寡不敌众,就给巫袅袅打落了下去。 白虎道者人多势大,了的那个是又使了心眼儿,每一组都有白虎学生,纵有学生心生不平,也不好与本组的成员为敌。加上方非资质平庸,偏偏拜亮了九星,嫉恨他的也大有人在。这群人乐得看戏,小度者越凄惨,他们就越高兴。 桓谭与禹笑笑是一路,可他为人滑头,又见太叔明带人参与,心虚胆怯,不敢尽力,装模作样地周旋一番,眼看禹笑笑掉落,也就顺势叫人打了下去。 司守拙将人马分成了两拨,一波拦截禹笑笑,一波专门对付方非,他铁了心不让方非离开云巢,比的小度者走投无路,每次到了最后,只有返回云巢。 五行磴拦截对手,在八非学宫属于合法。如今危字组四分五裂,禹笑笑有心无力,道师们碍于规矩,也不能主持公道。整整一个时辰,方非也没能越过第五层,直到酉时将至,白虎人才一哄而下,跟着?龙鼓响,满天飞磴停了下来。小度者孤单单落在草坪上,身子疲惫不堪,心里灰心丧气,可是老天爷还不罢休,不一会儿,潇潇洒洒的飞起了细雨。 方非站在雨中,仰望天上飞磴,那儿空空荡荡,似乎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弃。雨水落在脸上,丝丝渗入心底,化作一股酸热,又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雨越下越大,方非走回教室,室门已经关了,外面风雨如晦、雷声隐隐,走廊上却空荡荡的寂无声息。 方非心里起了一股寒意,乐当时的话时断时续,在他耳边响起:"不许在云巢过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那就是--死亡……" 他的背脊仿佛过了电,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他仿佛看见了一样东西,走廊的墙壁上无中生有,悄然出现了一行字迹,色泽暗红,好似干涸已久的鲜血-- 云巢夜间身存守则 甲.留在教室外面的的走廊。 乙.不许越过许愿台。 丙.如果独自一人,听见有人叫喊自己,切记不许回答,也不得搜寻声音的来源。 丁.以上三点,如有违背,后果自负。 八非学宫道师团 某年某月某日 望着字迹,方非眼前发黑,他的身上冷嗖嗖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为了脱困,又在五行磴上耗尽了力气。看了守则打一条,他不敢离开走廊,不一会儿,倦意阵阵涌来,方非倚墙坐下,一不留神,昏沉沉睡了过去。 蒙蒙眬眬,他又落在五行磴上,四面大雨如注,他在尽力飞翔。前后左右,白虎人追赶正急。方非左冲右突,摆脱了钟离焘,绕开了巫袅袅,将司守拙抛下时,那家伙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吼叫。 因为是在做梦,他在五行磴上跳来跳去,飞得十分神勇。突然间,狂风扑面,皇秦面无表情的直冲过来。方非掉头就跑,可是无论飞得多快,始终避不开白王太子。两人首尾相连,皇秦的呼吸似在耳边。方非心惊肉跳,回头一看,忽的不见了皇秦,乌云压顶而来,化为了一张浓黑的人脸,鼻高眼深,面颊突出,嘴巴张得老大,其中萦绕着长长的闪电。人脸大声狂笑,声如巨雷,一刹那,空茫茫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电光,方非来不及躲闪巨脸龇牙咧嘴的向他扑来…… "啊!"方非猝然惊醒,嗓子又干又痛,脑子里似有一把锤子。 飞磴、怪脸、乌云、闪电,统统消失不见。他躺在走廊的的角落,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地板冰冰凉凉,墙壁发出淡淡的青光,长廊半明半暗,一股阴森气息,冲他扑面压来。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团亮光,跟着响起了缥缈的歌声-- "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曲调忧伤淡淡,一股冷香随歌而来。方非只觉鬼气森森,恐惧莫名。他挣扎欲起,可是身子酸软,动弹无力,那光亮一路飞来,云光迷离,香气浓郁方非沐浴其中,身子也似漂浮起来。 "咦!"光亮里传来了一个柔媚的女声,"谁在那儿?" 白光淡去,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方非面前。她通身白衣,姿容秀美,气韵淡雅高华肌肤莹白无瑕。 雨夜幽宫,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子,不是艳尸,就是丽鬼。一时间,方非的心里闪过了好些可怕的念头,可是不知怎的,望着这个女子,他就是怕不起来。 "小家伙!"女鬼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手白如雪,悠悠生凉,"你生病了?" 方非想到《云巢夜间守则》,闷着头不敢出声。 "你是学宫的学生?"女鬼又问。 方非还是不敢说话,也不敢瞧对方的眼睛。 "呵!"女鬼看出她的心思,"小家伙,我如果要害你,一定会叫你的名字,可如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方非一愣抬头,望着女鬼的面容,不知怎的, 第 65 章节 一句话冲口而出:"我、我叫方非!"话一出口,他就悔恨起来,--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女鬼知道了名字,不就有了蛊惑自己的手段吗? "怎么不回卧龙居?"女鬼又问。 "我回不去!"方非对答如流,心里只觉奇怪,怀疑对方用了迷魂法儿。 "哦!"白衣女鬼轻轻俯身,打量方非,忽的微张檀口,呼出一口白气。 这一下猝不及防,凉意透体而出,,方非浑身一轻,不觉站起身来,他的心里又吃惊,又迷惑,呆柯柯地问:"你、你究竟是谁?" 女鬼一笑,飘然迫近,放飞来不及后退,女鬼如烟似雾,穿过了他的身子,一股余香袅绕不去,方非如痴如醉,一时呆住了。 "你可以叫我牡丹!"白衣女的声音柔柔软软,从他的身后传来。 "你是花妖?"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可是,花妖不会说话呀!" "不会说话?"烟云起落,牡丹又在前方凝聚成形,"你说那些奶娃娃?" 方非想起简怀鲁的话,忍不住问:"您多少岁了?" "问这干吗?"牡丹笑了笑,"女士的年纪可不能随便说!" "我听说,妖怪五百岁才会说话!" "五百岁?"牡牡丹轻描淡写,"那也只是个奶娃娃!" 方非越发吃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吾问道:"牡丹!我能下去么?" "下去?"老花妖摇了摇头,"五行磴每天运转三次,卯时到辰时,午时到未时,酉时到戌时,你要下去,就得等到卯时。" "你怎么上来的?" 宝 书 网 ( w w w . ba o s h u 2 . c o m ) "花妖想上哪儿,化成雾儿不就行了么?"牡丹见方非无精打采,笑了笑说,"左右下不去,你陪我说说话吧!"方非无可奈何,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吃饭?"牡丹问。 方非闻言,更觉饥饿。牡丹随手一抓,从虚无空中拽出一盘圆饼、一瓶甘露。 "嫌弃妖怪的点心吗?"牡丹递到方非面前。 别说妖怪点心,就是妖怪毒药,方非饿字当头,也是照吃不误。好一顿狼吞虎咽,花形饼滋味清美,甘露也是淡甜味儿,喝过之后,齿颊留香。 吃完喝光,牡丹接过空盘空瓶,向天一丢,啪地闪光,又不见了。 "牡丹!"方非有了精神,"你来云巢干吗?" "这儿归我管,打扫拂拭,整理用具,每天都有活干!" "你来这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好似两千年。呵,活得太久,最难记住的就是时间。套用红尘里的一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云巢的人来了去,去了来,少的老,老的死,说起来,还真是一件悲伤的事呀!"牡丹说话,一如寒夜花香,总是幽幽淡淡,可是揣摩其中况味,方非又觉一阵凄然。 "小家伙,你怎么不说话?" "牡丹,你在干吗?" "打扫呀!唉,谁这么淘气,把墙炸了一个窟窿,咦,地板也坏了吗?"牡丹挥挥衣袖,带起一片白光,石墙弥合无痕,酥黑的地板也恢复原状,花妖悄然向前,身上光亮所及,上下四方,焕然一新。 方非跟在牡丹身边,默默看她展示法力。 "小家伙,你会不会吹尘呀?"牡丹回头看来。 "我……"方非羞愧难当,"我不会!" "可惜呢!要不然,倒可以帮我的忙!不过,你被困云巢,不是对头厉害,就是本事不行。说起来,好些日子也没人困在云巢了!" 方非面皮发烫,越发羞惭。牡丹逐间逐室地打扫过去,经过的地方,留下冷冷花香。 "小家伙。"牡丹漫不经心地问,"你一生之中,有什么时候最快乐呢?" "骑单车的时候!"方非应声回答。 "呵!"牡丹笑了起来,"这答案挺奇怪。许多人会说,考上八非学宫的时候,也有人会说,吃东西的时候、通灵的时候、飞行的时候、要么跟伴儿一起的时候。答案多得很,可没一个你这样的。我猜猜,骑车的不止你一个人吧!"方非面红耳赤,心子扑通乱跳。 "另一个是女孩么?"牡丹又问。 老花妖洞悉世情,一语中的,方非无奈"嗯"了一声。 "女伴儿?" "不!不!"方非连连摇头,"不是!" "那就是你单恋咯!"牡丹转过头来,清澈的眼中透着笑意。 "我不知道!"方非老实回答,"她是我的点化人!" "唉,小度者,你跟妖怪说这话,不怕我食了你的魂儿吗?" 方非闻言一惊,忙说:"你、你不是那种妖怪!" "那也不见得。"牡丹冷冷掉过头去。 方非心里古怪极了,他在跟一个妖怪散步,讨论的话题是食不食他的魂儿。可是不知为什么?牡丹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叫人不会对他心生恐惧。 "牡丹!"少年大着胆子反问,"你活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最快乐?" 牡丹悄然止步,转眼望着方非,眼里似有一丝叹息:"小家伙,你可真会问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多留宿云巢的学生,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也许,他们都以为,一只花妖,一团雾儿,没有快乐,也无所谓悲伤,时间对于我们,不过都是虚空罢了。" 老花妖抬起头来,微微沉吟:"多久以前,我也记不清了。那时节,我还没有觉醒,只是一树无知无觉的花儿。可是有一天,一个人的萧声把我唤醒了。他是一个吹花郎。" "吹花郎?"方非插嘴,"我也认识一个吹花郎。" "他叫什么?" "简怀鲁。" "那个小家伙?"牡丹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他!" 胡子拉碴的简怀鲁也成了小家伙,方非心里大为别扭。牡丹瞧破他的心思:"我只记得他当年的样子,他刚进来时很害羞,见了花妖也会脸红!" "吹花郎老脸厚皮,玩世不恭,方非实在想象不出他脸红的样子。 "可是那个吹花郎,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呢!唤醒我的时候,他还很年轻,眼睛比星子还光亮,笑容总是挂在脸上。" 牡丹生音缥缈,目光涣散迷离,"那时间,他每天都来,随身带着那管洞萧。他喜欢坐在花树前,冲我吹奏曲子。有一次,他还替我赶走了一只魑魅。这个爱花惜花的人呀!看着他的笑脸,我就无比满足,听到他的萧声,我的灵魂就像漂浮在无垠的太空。到后来,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待吹萧,我都会忍不住绽放花朵。那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多想有一双手臂,可以把他拥入怀中,又多想有一张嘴,可以亲吻他明亮的眼睛。唉,可是,不行呀……"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了起来。 牡丹瞅他一眼,淡淡地说:"我那时还是一只花魂,年岁不久,不会灵通变化。小家伙,不是每只花魂都能成为花妖。有的耐不住寂寞,自行泯灭;有的叫风雨雷电伤了本根,香魂消殒;还有的遇上了魑魅,吸走了他们的魂儿,落入悲惨透顶的境地。如果没有那个吹花郎,我也许不会觉醒,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也成不了花妖,早就与那些姊妹一样,随风随雨,零落成泥了……" 牡丹说到这儿,拣了一处台阶坐下。方非也坐在一边问:"后来怎么样?" "唉,一只花魂儿喜欢上一个道者,又能怎么样呢?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吹花郎没有来,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后来的日子,我等呀等呀!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那段日子可真难熬,许多年里,我一朵花儿也没有开。我ri夜望着他的来路,心里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可是不像他的,那脚步沉重、迟缓,我抬眼一瞧,从他惯来的地方,走开了一个老人,满头白发,容色愁苦,眼睛混浊无神,腰背也佝偻起来。 "我起初没有在意,可当老人拿出洞萧,吹起曲子,我才猛然明白,这个人就是他呀……" "哎哟,发生了什么事?"方非又叫起来。 "什么事也没发生。"牡丹摇了摇头,"他来了,可也老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吹起昔日的调子。欢快飘逸没有了,只有沉重和悲伤,我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开了花,可那花儿不能持久,曲子吹完以后,花朵也就凋谢了。我望着这个老好人儿,心里又喜又怨。这世间,他开口对我说话,他说,他知道我有灵性,知道我能听得懂人话。可他知不知道,我曾是多么地喜欢他呀?这个狠心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的过往生平。他娶过妻,生过子,后来,他的妻子病死了,儿子也在战争中亡故。他只身离开了我,又孤苦伶仃地回来,他的人生就是一个环儿,他在环里兜转了一辈子,起点和终点,始终分不清。" "他无处可去,在我身边住了下来。这个老儿疯疯傻傻,整日整夜都在吹着忧伤的曲子。有一支曲子他吹了百遍千回,那是他为妻子谱写的。直到有一天,我听着这只曲子,忽然伤心极了。那一夜,我没有开花;到了第二天,他也没能从房子里走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走了?"方非憨憨地问。 "不!"牡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他死了!"方非浑身一颤,脸色刷白。 "从那以后,我又修行了好多年,终有一天,我抛弃了躯壳,成了现在的样子。可是,他住过的屋子坍塌了,断壁残垣成了他的坟墓。我默默地站在坟前,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暴雨和山洪,将那块地方永远地抹去了。"牡丹说到这儿,悄然住口。 "后来呢?"小东西心里发堵,执着地追问。 "没了,故事完了。"牡丹笑了笑,"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在他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一只花妖,兴许,我会食掉他的魂儿。要是那样,我们永永远远也不会分开了。" 老花妖徐徐起身,注视天穹。雨,已停了。云巢浮于万山之巅,离天犹近,新雨过后,星斗更加明亮,散发幽淡光芒。 牡丹穿过太极坪,飘然向前,小家伙老实地跟在后面。经过一间教室,进去一间广殿,殿中星光无穷,点点漂浮,两人好似不经意间闯入了茫茫太空。 "这儿是魁星殿。"牡丹轻声说,"历年八非学宫的"魁星奖"得主,都会在殿中留下影像!" 凝目望去,每一点星光,都是一尊小小的人像,光芒凝聚,栩栩如生,那些影像都很年轻,活似一群小小的精灵,冲着方非点头微笑。 猛可间,少年的心剧烈跳动,她看见了一尊人像,白衣清灵,缥缈若飞,处在众星之间,宛如一只雪白的飞燕。 牡丹见他出神,伸手拂过人像,人像下方,闪过两个小字。 "燕眉!"花妖沉吟说,"我记得不错,这座大殿,她有三尊人像!"说着转眼望去,忽见方非脸色苍白,"小家伙,你怎么了?" "她……"方非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说,"她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 "南溟燕眉,大名鼎鼎呢!"牡丹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小姑娘,很是讨人喜欢!" "她毕业了吗?"方非的心快要冲出嗓子。 "没有!"牡丹摇头。 "什么?"方非失声大叫,"她在哪儿?" 牡丹瞧他一眼,奇怪他情绪激烈。"她是四年生!"花妖说,第四年是还愿年,就我所知,她还在还愿!" "还愿年?还愿?"方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远就是许愿台了,到了那儿,你就会明白!" 走出魁星殿,经过一条长廊,遥见一座高台。台如圆柱,盘绕着一条石龙,石龙半身没入地下,半身盘旋而上,龙头冲出台阶,冲天发出无声的长吟。 沿着龙身化作的阶梯,两人盘旋而上,好一阵才走到台顶。这儿已是八非学宫的顶端,迎面可见支离邪的天罗盘。夜色中,那圆盘熠熠发亮,上面的字迹一清二楚。 八非学宫就在下方,天湖水光星闪,好似一面小巧的镜子,山下的玉京犹如光灿的宝石;回头望去,连绵起伏的都是雪山,星光映雪,静谧幽蓝。 龙嘴里发出一声长吟,一道白光冲口而出。这一下突如其来,吓得方非身子一缩。那道光柱雪亮通明,一直没入天心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淡消失。 "又有学生毕业了!"牡丹笑着说。 "毕业?"方非十分好奇,"这跟毕业有什么关系?" "这条石龙叫作愿龙!学生在八非学宫修习三年,到了第四年,都要许一个心愿,用符笔写了,投入愿龙嘴里,哪天还了愿,才能从学宫毕业!" "一直还不了愿呢?" "那就永远毕不了业!"牡丹微微苦笑,"从古至今,这条愿龙,装了一肚皮的心愿,实现的也许还不到一半。天下事称心的少,不如意的多,哪有心愿都能得偿呢?" "毕不了业,岂不糟糕?" "要毕业吗?那也简单。这里只说许愿,可没说许什么愿。你只要许一个最容易达成的心愿,譬如说吃一样好东西,睡一顿好觉,只怕还没出八非学宫的大门,你就顺顺当当地毕了业。可是这样的心愿,又有什么味儿呢?说起来,毕不毕业,这儿的学生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荣誉!"牡丹眺望星空,目光悠远,"越难达成的心愿,越能获得荣誉,为了这样的心愿,许多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幸运的总在少数,可就算失败了,敢于许下心愿的人,也会受到世人的尊重。" "燕眉许了什么愿?"这才是方非最想问的。 "我不知道,学生许的愿,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愿龙知道。这老石头的嘴巴很紧,宁可将心愿烂在肚子里!" 方非望着石龙,那东西木木呆呆,全无生气,乍一看去,就是一堆无知的死物。 "牡丹,这儿最难的心愿是什么?成为天道者吗?" "那也是极难的了。最难的倒也说不上!"牡丹沉思一下,"打我来到这儿,见过两个心愿,差不多是最难的,不过也全都实现了!" "什么心愿?" "一是伏太因的降服六龙,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宏愿,实现以前,若说有人相信,那他一定疯了。伏太因只 第 66 章节 用了十年,就将其一一完成。从那以后,世间的群龙将他奉为'天龙'。" "另一个是皇师利的白王无上,这一个比伏太因的还要难,必须超越所有的天道者,包括天龙伏太因。皇师利花了十五年才得偿所愿,这里面尽管有些运气,可他的心愿却是早已许下的。" "你也见了心愿了结时的白光。可你更该瞧瞧,伏太因和皇师利毕业时的景象。愿龙吐出的还愿光,亮了三天三夜,天上雷鸣电闪,风雨大作,就连大地也为之震动。这才叫惊天动地的宏愿--道者能够成为震旦的主宰,正是因为他们敢于发下如此宏愿,并不惜一切地付诸实现。" 牡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轻声说:"只不过,这两个心愿还不算最难的。" "还有更难的?"方非吃了一惊。 牡丹抚过龙头,幽幽地说:"这条愿龙的身子里,还藏了一个可怕的心愿。叫人庆幸的是,它还没有实现……"花妖的声音缥缈不定,犹如一串呓语,漂浮在方非耳边。 两人默不作声,下了许愿台,方非忍不住问:"牡丹,那个最难的心愿是谁的?" "呵!"花妖摇头一笑,"我已经忘了!" 方非心下生疑,伏太因和皇师利的愿望,牡丹清楚记得。这个心愿如果更难,老花妖没理由记不得许愿人的名字。也许她心里知道,只是不肯说出来。 他只顾着想着这件事,忘了《生存守则》的训诫,不知不觉越过了许愿台。 走了短短一程,前方响起一阵呻吟,阴沉、凄楚,还有一丝莫名的诡异。方非心摇神颤,不觉毛骨悚然。 牡丹应声止步,他也随之停下,又来一声呻吟,仿佛近在耳边--方非一抬头,猛然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拱形的石门,就在门扇的后面。 "小家伙!门里是学生的禁地,你就待在门外,不要到处乱走!"牡丹轻轻一晃,穿过石门消失了。 方非又惊又怕,又觉百无聊赖,站了一会儿,也不见牡丹回来。石门耸立在前,月光照射下,石料粗糙沉暗,没有一丝闪光,这道门似有某种力量,吸走了所有的光亮,统统所在了里面。 "学生的禁地?禁地里又有什么呢?"方非注视石门,好奇心油然升起,不由伸出双手,轻轻推向石门。 啪嗒--双手刚刚碰到门扇,巨大的铁锁就打开了。 他没有用力,石门却呀呀地开了! 【天皓白】 方非心头一乱,不禁倒退了一步,一股刺骨寒风从洞里冲出,几乎将他的血液活活冻住。 少年站在门前,呆了一分钟,门里的寒风吹个不停,门缝深处,似有一点闪烁的幽光。惨白的月光从后照来,在他的身前拖出一道幽幽淡淡的影子,这道人影像是一条细长的绳索,扯着他的双腿,拖着他向门里走去。 好奇战胜了恐惧,方非走进了石门。 墙壁荧光淡淡,道路若有若无,呻吟声隐隐约约,止不住地逗人向前。荧光渐渐消失,黑暗重重压来,幽深尽头,寒风阵阵吹来,前方似有一跳向下的斜坡,曲曲折折,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走着走着,方非忽觉有异,回头一瞥,骇然发现,身后一团漆黑,似有许多岔路。不经意间,他已陷入了一个歧路重重的迷宫。 方非急了眼,想要呼救,可是呻吟如在耳边,这一嗓子叫出去,天知道又会惹来什么东西?他呆了一会儿,转过身子,慢慢向后摸去。 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前面亮起了一点白光。他心头狂喜,想起了牡丹的护身光,不由加快了步子。那光越来越亮,突然间,方非眼前通明,他闯进了一个石室。室内四壁空空,只有一面巨大的圆镜,方非看见的光,正是镜面发出来的。 这是大还心镜!方非不见牡丹,十分丧气,他困在了这儿,如果不到天亮,根本没法出去。 宝镜光照一室,镜子里清清楚楚,照出了他的影子。方非知道,镜中的影子看似人影,实是魂魄。他挥了挥手,镜中人也跟着挥手;他笑一笑,镜中人也随之发笑;他吐出舌头,那人影还是照做。 一切再也平常不过。方非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无意中抬头一看,他的心子夺得一跳,几乎挣破了胸膛—— 镜中人没有坐下,而是直挺挺站在那儿,两眼注视前方,一时古怪笑笑,一时又吐吐舌头,接下来伸手捂嘴,打了一个老大的哈欠。 方非望着镜像,油然生出恐惧。这时万籁俱寂,走在幽深迷宫,镜中的影子居然自行其是——要不是知道了宝镜的奥妙,他早就尖叫一声,拔腿就跑了。 沉默了一会儿,方非缓缓起身,镜中的魂魄,顿也收起嘴脸,恢复成时下的样子。如同一个顽皮的学生,老师转过身去,他就胡作非为,老师掉过头来,他又一本正经。方非又吃惊,又好笑,与那影子对视半响,不觉笑了起来。谁知他在这边笑着,那一边却满脸哭丧。方非一惊,不由收敛笑意,镜中人却又咧嘴直乐,笑个不停。 方非满心别扭,暗想简真说过“魂魄随身”,那么他只手倒立,这魂魄会不会也跟着照做? 这一下子突发奇想,方非俯下身子,双手撑地,想要倒立起来,可是手臂乏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摔了两下狠的。他揉着痛处,爬起身来,镜中人大扮鬼脸,舌头吐得老长,好似嘲笑他自不量力。少年心里有气,暗骂一声:“混账东西,把舌头收回去!” 念头一动,魂儿神色黯淡,慢吞吞缩回了舌头。方非只一愣,心生诧异,也不知这魂魄是当真听话,还是凑巧为之。 正在琢磨,魂魄龇牙咧嘴,又笑起来,方非一皱眉,心里又叫:“不许傻笑!”镜中人一呆,笑容僵在脸上。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定了定神,又暗暗发令:“点头!”魂魄迟疑一下,略略点头。少年狂喜不禁,又叫:“摇头!”魂魄愁眉苦脸,波浪鼓似的摇起头来。 接下来,方非怎么想,镜中的魂魄就怎么做,如臂使指,应验不爽。少年见这情形,心里也觉糊涂,不知道真是魂儿听话,还是这面镜子的神通。 思来想去,忽地生出一个大胆念头,方非锐声下令:“只手倒立!” 镜中影子没动,方非集中精神,又喝一声:“只手倒立!” 应着念头,一股大力从下涌起。方非身不由己,呼地跳起老高,身子风车似的一转,右手五指叉开,夺地按在地上,一股极大震动从指尖传来,势如奔潮激荡,瞬间涌到了脚心。 这一下变故突兀,等到方非明白过来,已是掌心悬空、手臂绷直,就如简真一样,只凭五根指头,支起了整个身躯。 他心惊肉跳,翻眼望去,镜中的魂儿也倒立过来。双方动作一致,神情却是迥异,方非瞠目结舌,镜中的魂魄却是一脸苦相。 五指倒立,不痛不麻,放在以前,几乎不可想象。方非震惊过后,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努力集中精神,嘴里接着发令:“拇指撑地!” 号令连发两次,也无动静。少年极力想象简真一指撑地的样子,又叫一声:“拇指撑地!” 拇指陡然下沉,仿佛所有的精力,全都注入指尖。其余四指徐徐收起,一股震颤向上传递,一直抵达体内某处,方非不由浑身发抖,抬眼一看,镜中人咬牙瞪眼,俨然十分吃力。 方非暗叫不好,叫声:“双脚着地。” 拇指应声弹动,整个人腾空飞起,一个翻身,方非稳稳落在地上。 少年万分惊奇,将拇指伸到眼前,屈伸两下,微微发麻之外,并无别的异样。 可是魂魄吃力,必有它的原因。方非想了想,拿出《炼气术的小窍门》,封面上的大肚皮十分传神,想象肚皮的主人,方非不由心中好笑。他翻开书本,文字圆头圆脑,均是作者手写,插图十分有趣,都是胖道师的样子。小胖子滚来滚去,时而打出一套拳脚,时而摆出古怪姿势。 全书共分五部——登堂、入奥、成圣、入道、通天。 方非从“登堂”看起,这一部专讲五行诀——火精诀、土精诀、金精诀、水精诀、木精诀。五诀各有呼吸五发,火为“呵”,土为“呼”、金为“呬”、水为“吹”、木为“嘘”、五行又合于五脏,火合心、土合脾、金合肺、水合肾、木合肝…… 五行源远流长,道理古奥难懂。方非看来看去,渐渐头晕犯困、连打哈欠,于是略过文字,单瞧插图,胖人儿动作灵巧,神态滑稽,比看漫画还要有趣。 过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姿势,上下扫了几眼,忽地看到一句:“无论何时何地,不要忘了呼吸!” 这个姿势属于水精诀,水精诀的呼吸法是“吹”。方非放下书本,再次集中精神,身子翻转过来,又变成了拇指倒立。震颤忽起,方非忙按课本,长长地吹了一口气。 一吹一吸,震动减弱,呼吸了十次,身子归于平静。举目再看,魂魄的脸上愁容消散,两道细长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 方非信心大增,接连尝试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到了小指,他的心中不胜忐忑,只怕有所闪失,可到头来还是轻松完成。 水精诀炼完,又炼“火精诀”、“土精诀”、“金精诀”、“木精诀”,无论动作如何艰难,均是随意成功。方非又惊喜,又迷惑,可又忍不住支使魂儿,做出种种奇难动作。 炼完了五行诀,方非困意渐浓,想起简真的大话,也使个头槌着地,双手抱胸,,以“呬”字诀呼吸,闭上双眼,不多一会儿慢慢入睡。 这一觉无思无觉,睡得酣畅快美。不知过了多久?方非心头一震,忽地醒了过来,张眼望去,镜中的魂魄也正呆呆瞧他。他恍然记起,自己尚且倒立,于是全神贯注,暗叫一声:“双脚落地!” 身子应念翻转,两脚站稳,脖子有点儿发紧,可是扭动两下,也就松弛无事。方非漫不经意地向前一看,忽然吃了一惊——镜中除了他,还有一颗花树,花朵白莹莹,光灿灿,朵朵怒放,大如小碗。 方非猛一掉头,老花妖神色惊疑,站在后面。少年大为窘迫:“牡丹,我迷路了,不知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你刚才在做什么?”牡丹轻皱眉头。 “修炼五行……” “不!”牡丹摇了摇头,“小家伙伴你在御魂!” “御魂?我只是修炼……” “算了!”牡丹一挥手,你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她拾起那册课本,瞥了两眼,丢在一边,山胖子的书对你没用。” “没用?”方非狼狈地说我不用修炼五行了吗?” “当然要炼!可不能按书上炼!你得反过来炼!” “反过来炼?” 老花妖古怪一笑,瞥了瞥镜子,像是害怕惊动了里面的影子,轻声说:“一般人的魂魄比肉体迟钝,修炼五行,无非透过种种苦行,迫使魂魄跟随身子行动,这就叫做魂魄随身。可你呢?魂魄天生比肉体灵敏,可以随心所欲地受你操纵。魂魄一动,身子也动,这就叫做身随魂魄。”说到这儿老花妖轻轻叹了口气,“小家伙,你是一个御魂者!” “御魂者?”方非一脸茫然。 “任何修行,无非透过躯壳,驾驭魂魄。御魂者呢却是透过魂魄,驾驭躯壳。前者千难万险,后者却很容易,只不过……”牡丹沉默一下,“小家伙,在外面,这件事你最好别说,别的道者很不喜欢你这一类人!” “为什么?”方非一愣。 “御魂的人,十个中间,九个都入了魔道。”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御魂与食魂,总是牵扯不清。” 方非脸色发白,牡丹瞅他一眼:“这也不一定,我就知道,也有没进魔道的御魂者。” “我才不做食魂者,我才不食别人的魂儿!”方非大声说。 “随便你吧!”牡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御魂的初期,需要一面照魂镜!”她顿了顿,“小家伙,看起来,你得常到这儿来!” 方非大吃一惊:“这儿不是禁地吗?” “禁地没错,可你要进来,也没人拦住你。”牡丹微微一笑,“我刚才还在想,你看上去挺老实,也许不会擅闯禁地,可一转身,你就没了影儿。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没说错。” “我……”方非面皮发烫,“我只是好奇,不知怎么的,我一推,门就开了!” “想要修炼五行,你就得继续好奇下去。没错!这儿有天眼符…”牡丹冲着大惊失色的少年眨了眨眼,“可是,爱听故事的孩子总是有福的。看在你陪我聊天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糊弄一下那些道师!下面的小娃娃花妖,负责监管你们的作息,只要我一句话,她们都会变成瞎子,当然了,只是看不见你一个。小家伙,你只要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不过我白天不在云巢,你要来云巢,最好挑个晚上。” 方非听得发懵,还没想明白,三声鼓响,卯时到了。 “来吧!”牡丹飘然引路,方非紧紧跟随。穿过一片黑暗,两人来到石门外面。这时东方微明、群星退隐,方非一阵风跑上草坪,想起了什么?转身挥手:“牡丹,忘了说,我叫方非!” 牡丹笑而不语,身如晓雾散去。方非望着花妖消失的地方,心头一阵怅惘。他一转身,跳上木磴,箭也似飞上天去。 夜色还没褪尽,漫天的飞磴五彩斑斓。方非磕磕碰碰,到了卯时三刻,才从五行磴里摆脱出来。他刚一落地,又向龙尾阁奔去,沿途的花妖飘来飘去,不时冲他会心一笑。 到了龙尾阁,阁门紧闭。正着急,门上露出了一条缝隙。方非喜不自禁,贸贸然冲进去,把一只花妖撞成了一团云雾,他吓了一跳,连声道歉,雾气咯咯发笑,一溜烟飘远了。 上了任意颠倒墙,道路绕来绕去,少年转迷了路,正在焦躁动开门的花妖穿墙而出,冲他连连招手。方非跟着花妖,很快到了四十九号。 室门紧闭,花妖手一指,门就开了。方非正要致谢,花妖竖起指头做了个噤声手势。方非忙将话儿咽了肚里,偷偷摸进房间,里面鼾声起落,两个室友正在酣睡,看来方非失落云巢,并没打搅二位的清梦。 方非闷闷躺下,回想一路走来,都有 第 67 章节 花妖相助,必是受了牡丹的支使。老花妖年久岁深,在花妖中的地位也许不低。 天色渐亮,另两人还在赖床。这时光亮一闪,芙蓉妖穿墙进来,见了方非,抿嘴笑笑,扬手射出两道白气,分别钻入了两人的被子。两人哇哇乱叫,双双跳起,迷迷瞪瞪,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课表落在方非手上,定眼一看:“辰时墨宫符法课,道师天皓白;未时墨宫妖怪课,道师帝江。” 看到最后两字,方非心尖儿一颤,可是不去云巢,又让他松了一口气。 “方非!”简真揉着眼睛大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方非冷冷说。 “嗐,我哪儿敢呐?给我一万管金也不敢呐。”大个儿在那儿赌咒叫屈,“天老爷作证,我可是尽了力的,中午一次,下午一次,都叫白虎崽子拦住了。昨晚你不在,我都睡不好觉,你不信,可以问吕品!”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吕品不买帐。 “死奸细!”简真跳上桌子去捉吕品,懒鬼灵活出奇,一晃身,闪过大个儿的魔爪,从上铺滑了下来,拿过课表瞅了一眼,“符法课,天皓白,呵,有意思!” “什么?”简真应声一跳,“天皓白教我们?胡扯!天道师只教三年生。” “你自己看!”吕品将课表掷给简真。大个儿看了一眼,欢声大叫,“太好了!天道者教我们的符法!” “天道师!”方非纠正。 “没错!”简真咧嘴一笑,“天道师就是天道者!” “什么?”方非十分吃惊,“你说天皓白?”简真洋洋得意,哼哼点头。 “死奸细!”大个儿站在桌上,两手叉腰,“你们家那个白王,当年不也挂着两道鼻涕,做过天道师的学生吗?” “我们家没白王,只有一只白乌鸦。”懒鬼拖声拖气地回答。 “哼,死奸细,你就尽情伪装吧……”大个儿,在那儿直眉瞪眼,吕品却趿拉趿拉,拖鞋方便去了。 出了龙尾阁,凑巧遇上屈晏,鱼羡羽在他身边,两人有说有笑,见了三人,屈晏扬手招呼。 “你来龙尾阁干吗?大个儿笑嘻嘻凑过去。 “我来找同乡!”屈晏指了指鱼羡羽。 “朱雀鱼羡羽!”男孩儿望着简真扭捏一笑,含羞带怯地伸出手掌。 大个儿不情不愿地伸手,咕哝说:“玄武简真!”两人握手的时候,简真感觉朱雀人在他的手心掐了一把。 “我最喜欢大个子的男生了!”鱼羡羽两眼盯着简真,抛了一个大大的媚眼,大个儿的胃里翻腾,小腿肚都在发软。 “行了,行了!”屈晏看出不妙,扯着鱼羡羽就往外走,后者老大不愿,转过身来冲着简真挥手,“嗐,墨宫见,对了,我住三十五室,你们住几室呀?” 简真失魂落魄,不敢接嘴,冷不防吕品大声说:“我们住四十九室!” “太好了!”鱼羡羽拼命挥手,“简真,有空我来找你玩儿!” 大个儿就似挨了一棍,抱住脑袋一阵哼哼,等到朱雀人消失,他冲着懒鬼发出怒吼:“你疯了吗?干吗说我们住在哪儿?” “我最喜欢大个子的男生了!”吕品拿腔拿调,学着鱼羡羽的口吻,“人家对你有情有意,你就这样狠心吗?” “呸,你胡扯!” “唉,我这个人呐就是心软,最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才跟他有情呢!”简真快要气疯了。 “你有没有情无所谓,他对你有情就行了……” “闭上你的嘴!”简真扑了上去,想要掐住吕品的脖子,吕品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就地扭打起来。 “喂!”方非大叫,“先别打呀!谁知道墨宫在哪啊?” “我知道!”两人百忙中掉过头来,齐声说,“墨宫挨着天籁树!” “天籁树!”方非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连天籁树也不知道吗?”简真一边打架,一边不忘卖弄学问,“八非学宫的天籁树,喝,你别想……震旦里的三大神木……喝,吃我一拳……跟人头树,神剑榈齐名……嗷,死懒鬼,你敢揪我的头发,我跟你没完啊、啊、啊……” 方非好容易分开两人,吕品的左脸添了一块淤青,手里揪了一绺粗硬的短发,大个儿捂着脑袋哼哼,两眼盯着懒鬼,那样子像要吃人。 天籁树在如意馆的东边、天湖水的南面。三人吃罢龘饭,向着东南走,不久看见了一棵白色的大树,粗约百人合抱,高约一百多米,通身有枝无叶,枝条上生满银白的细丝,缠在枝丫中间,恰似一张特大号的竖琴;树身凹凸不平,凹陷处黑咕隆冬,如同无底的深洞,凸起的地方却浑圆水平,像极了大大小小的鼓面。 “这就是天籁树?”简真有点儿失望,“没有画儿上的好看!” “哈!”司守拙活是从空气里冒了出来,“九星之子,昨晚睡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方非笑了笑,“我睡得再好也没有了。” 司守拙见他满不在乎,心里又惊又气,打起精神,接着挖苦:“那很好,今后我每次都留你在云巢睡觉!” “那就有劳你了!”方非点了点头,神态无比诚恳。 “你就嘴硬吧!”司守拙忍不住拉下脸来,“下次我叫你三五天着不了地。” “对!”钟离焘一边插嘴,“饿死这个狗东西!” 司守拙轻声冷哼,眼神一飘,落在吕品身上,瞌睡虫点着脑袋,正在神游八极,他大喝一声:“吕品。” 吕品啊地惊醒:“谁叫我?” “我!”司守拙虎着脸说,“你奶奶给你传书了吗?” “关你什么事?吕品两眼一翻。 司守拙冷笑说:“你对白王不敬,老太婆专程赶到琢磨宫,哭哭啼啼,在白王面前跪了两个时辰……” “有这种事吗?”吕品打了个哈欠,“两个时辰?哈,老太婆还真能跪!” “记住了,你是一个白虎人!”司守拙的手指顶到瞌睡虫的脸上,“你的命可是白王给的,别以为拜了个八星同光,就敢目空一切。哼,白王能教你生,也能教你死!” “白wang教你什么?”吕品mi着两眼懒声懒气,“他教你练长舌功吗?司守拙,你的舌头还真ta妈的长,从八非学宫伸到琢磨宫,天天舔皇师利的屁股。” “你说什么?”司守拙失声咆哮。 “我说什么,都是面对面地说,从不背着人告黑状!”吕品还是那幅睡不醒的样子,气量稍小一些,瞧他这幅德行,准得活活气死。 司守拙胸口起伏两下,好容易才按捺住怒气:“吕品,咱们走着瞧!” “当然走着瞧咯!”懒鬼微微一笑,“司守拙,走路不长眼,可是要摔跤的!” 司守拙伸出食指,狠狠点了他两下。钟离焘站在一边,尖声怪叫:“危字组记了几次大过哇?” “三次!”白虎人一阵哄笑。 简真扳起手指,算了算只觉不对:“旷课也记大过吗?” “蠢材。”吕品冷冷说,“天素非法斗殴,记了一次大过。” “什么?巫袅袅呢,角字组也记了一次大过吧?” “死肥猪,你想得美!”巫袅袅的声音娇滴滴传来。三人回头一瞧,白虎nv换了一身浅紫色羽衣,蒙着淡白面纱,领了几个女生过来。 这几个女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少说也比阴暗星的女公子丑三倍。那个百里秀雅,跟她的名字全不沾边儿,不秀不雅,生得面如锅底,暴眼凸腮,两颗大龅牙,一张嘴就闪闪发亮。他贴在巫袅袅身边,神气活现,骷髅头一样晃来晃去。这女子变成这幅模样,据说是因为她父亲结仇太多,娘胎里遭人暗算,惨被妖灵附体。走因为他家世豪富,用的整容符比谁都多,每年的符法钱也要花上一万点金,可今天变成美人儿,用不了半天,又会变成看样子。学生们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半日美人”。 有了半日美人垫底,巫袅袅就算黑纱半掩,也是举世无双的尤物。她瞅着简真,娇声娇气地说:“死肥猪,我不许你胡说,昨天就是天素先动手的。” 简真的肚子也快气破了,可他见了漂亮女生就心慌,嘴里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巫袅袅一伙占了上风,扬长而去,百里秀雅临走前还冲大个儿嫣然一笑,简真差点儿把隔夜饭也吐出来。 学生们聚到天籁树下,周围空荡荡一片,什么宫殿也没有。钟离焘站在那儿大呼大叫:“怎么回事?老笔妖上哪儿去了,在墨池子里淹死了吗?” 一声尖啸,造化笔从天籁树间飞了出来,刷刷画出一张人脸,直眉瞪眼地大喝:“谁在骂我?” 树前冷寂无声,钟离焘灵机一动,回头指着方非:“他在骂你!” 方非一愣,禹笑笑先叫起来:“钟离焘,你血口喷人!” 呼,大脸飘到方非面前:“九星之子,你敢骂我?嗯?” 方非一皱眉头:“造化笔,如果你是道祖的化身,就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不愧是九星之子!”人脸啧啧连声,“答得真是太妙了!”造化笔应声一个盘旋,落到钟离焘头顶,狂风似的一挥,钟离焘的身上多了百十只毛毛虫,一只只绿油油、肥滚滚,比起寻常毛虫大了几倍。毛虫愣头愣脑,直往衣裳里猛钻,钟离焘只觉奇痒难忍,慌忙伸手捉虫。那毛虫本是画的,刚刚抓在手里,又从指缝间溜走。毛虫活蹦乱跳,将白虎人当成了树叶树皮,一个劲儿地撒欢撒野。钟离焘连抓带挠,发出的惨叫比杀猪还亮。 司守拙兄弟义气,上前帮忙捉虫,冷不防两条毛虫爬到手上,一阵风钻进衣袖。白虎人神色大变,倒退数步,忍了片刻,也不禁前抓后挠。 钟离焘痒得发狂,扯开羽衣,露出光溜溜的身子。这小子养尊处优,长了一身细皮嫩肉,白光光的身子上,只见毛虫乱拱,周围的女生看见,无不骇声尖叫。 这样还是没用,钟离焘又想脱裤,所幸皇秦赶到,举笔大喝:“僵如木石!” 钟离焘定在当场,张口瞪眼,一手挠着后背,一手捏着裤带,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定身符!”造化笔啧啧说,“可他动不了,身上的感觉还是一样。” 皇秦还没答话,司守拙发出一声怪叫,回头一看,大甲士的衣袖衣襟,爬出来无数的小毛虫,一个个欢天喜地、连咬带蹭,司守拙哭笑不能,急得双脚乱跳。 “哎呀,不凑巧!”老笔妖怪腔怪调地说,“刚才过去的两个虫儿,正好一公一母,勾勾搭搭,下了一窝小崽子。” “老笔妖……”司守拙气得大骂,皇秦止住他说:“你忍着点儿!”甲士只好咬牙闭嘴,扭来扭去,那动作,那神气,比跳街舞还要有趣。 老笔妖不依不饶,咯咯尖笑:“皇师利的儿子,你该怎么做?再来个定身符吗?” 皇秦面皮紧绷,一言不发,拼命思索破解法门。这时忽听有人呵地一笑,跟着一道青光闪过,毛虫统统消失,钟离焘也能动弹,毛虫一去,白虎人清醒过来,想起刚才的丑态,羞得无地自容。 “小天!”老笔妖冲着远处怒吼,“你又来扫我的兴?” 众人掉头望去,天皓白笼着双手,边走边笑:“老无赖,你又在捉弄学生吗?” “该死的小天,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我喝过的墨水,比你喝过的酒多!” “好吧!”老道师咧嘴一笑,那张脸毛发乱耸,就像一只和和气气的狮子狗,“你嫌不够尽兴,可以冲着我来!”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这些天道者,就爱欺负人!”被欺负了的老妖怪骂骂咧咧,化身青色流光飞到空地上空,光芒变粗变长,横挥竖扫,平地涌现出一座白色大厦,亦真亦幻,美轮美奂,可是精美之余,又有一些不伦不类---爱奥尼亚式的圆柱托着中国式的飞檐;哥特式的尖顶于大马士革的圆顶比高;金字塔里嵌着希腊的神殿;尖塔的三条边上,又蹲着中国的嘲风龙。 这一片建筑,出乎老妖怪的奇思妙想,并不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角落,只不过搭配有道,揉捏一处,丝毫不显突兀。 造化笔忽又缩小,钻入大厦,狂风似的一阵乱扫。门窗接连涌现,屋内的奇妙装饰,简直超乎想象。天皓白不由大皱眉头:“老无赖,够了吧?一个上课的地方,用不着这么费事!” “小天哇,你可真没劲。”那张脸眯起两眼,洋洋得意,“说起造房子,你就知道一个顶子盖四堵墙!哼,想当年,我建造玉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方非不胜惊奇。玉京是造化笔造的,难道说玉京也是画出来的? “老无赖,这话可不厚道!”天皓白慢里斯条地说,“你建造玉京?那四神是干什么的呢?” “他们听我指挥!”造化笔信口胡吹,“不信?哼,你叫他们来对质!”四神死了几十万年,如要对质,非得从地下爬出来不可。 “哦!”天皓白一瞅仙罗盘,“老无赖,你有完没完?我还等着上课呢!” “完了,完了!”门窗里青光一闪,造化笔飞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迟到过?”这时?龙鼓响,造化笔一挥,每个学生面前多了一个青色的光标。 “跟着指引符走!”老笔妖大剌剌发号施令,“一年生去奥室,二年生去造化教室!” 人们跟着指引符涌入大门,迎面是一道喷泉,散落如花,绚丽如虹,喷泉口是个龙头,龙身曲曲折折,盘绕三重假山,山上分别盘踞飞虎、玄龟和凤凰,飞虎扬翅张嘴,口中的泉水如宝珠自涌;玄龟喷出的水流,形似一条飞蛇,绕着池子蹿来蹿去;凤凰仰头望天,状若啼叫,吐出的水流细细长长,盘在空中,好似一朵乳白色的水云。 进入一条走廊,走廊形似活蛇,扭头摆尾地将学生传送向前。眨眼到了奥室外面,门前耸立了一尊玄武戏月像——蓝汪汪的地球上,趴了一只黑乎乎的玄武,龟壳里的飞蛇向上蹿起,将白光光的月球刁在嘴里玩弄。 进入奥室,四方幽沉,繁星亿万,坐在奥室中央,就像呆在太空深处。方非眺望头顶的流星划过,心头不胜迷糊。这些景物太过幻妙,若说真的,明明就是妖笔所画,若说假的,所有的东西,摸起来实实在在,又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大个儿也 第 68 章节 很迷惑:“臭懒鬼,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吕品趴在桌上哼哼,“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假的;你说它是假的,它就是真的!” “呸,这话等于没说!” 天皓白走上讲台,大声说:“因为造化笔的缘故,上课晚了十分钟!” “小天哇!”老笔妖躲在暗处,闷声闷气地搭腔,“你又背着说我坏话!” 天皓白也不理它:“八非学宫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能得罪造化笔……” “说得对!”老笔妖应声接嘴。 老道师一扬手,青光闪过,老笔妖发出一声惨叫:“该死的小天!”说完寂无声息。 贝式姊妹之一,站起来问道:“天道师,您对造化笔使了什么符法?” “你是贝露还是贝雨?”老道师笑了笑。 另一个也站起来,双胞胎乐呵呵齐声说:“天道师,您猜猜看!”两人一模一样,就连圆脸上的酒窝,也都长在左边。 天皓白笑了笑说:“贝雨,你头上有条毛虫!” “咦?”左边的少女下意识伸手摸头。这一下不打自招,两人大叫:“不算不算,天道师,你使坏!”她们狂风般旋转起来,快得无法看清。一眨眼又停下来,同声说:“再猜,再猜!” 天皓白微微一笑:“贝雨,你头上的毛虫爬到胸口上来啦!” “我们才不上当呢!”两个少女异口同声。 “好吧!左边的是贝雨,右边的是贝露!” 两人瞠目结舌,贝雨半响说:“天道师,你、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说了吗?”老道师炸了眨眼,“贝雨,你的胸口有条毛虫! 贝雨低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胸口的羽衣多了一条绿闪闪的毛虫印记,伸手一摸,揩拭不去。两人恍然大悟,天皓白不知用了方儿,悄没声息地给贝雨做了一个磨灭不掉的记号,不论两人怎么转来转去,只要记号还在,那就一目了然。 贝露老大不服,翘嘴说:“天道师,你还没说对造化笔使了什么符法?” “那是秘密!”天皓白笑了笑,示意两人坐下,“现在开始上课,首先我问一句,各位,什么是符法?” “定式变化的法术……”“符笔写出来的神符……”奥室里七嘴八舌,闹成一片,声音最响亮的还是双胞胎,两人扯着嗓子齐喊:“符法就是写符的法儿!” “天素!”天皓白清了清嗓子,“你来说说!” 蓝衣少女起身说:“符法是符、书、图的总称。符者,通取云物星辰之势;书者,别析音句铨量之旨;图者,画取灵变之状。符中有书,参似图像,书中有图,形声并用。” “请坐!”天皓白一点头,“秦皇!” 太子爷长身站起:“符法是精气的流转,出自虚空,布于笔端,驾驭五行,召会六物,制御生死,安镇十方。” “请坐!”天皓白又一点头,“方非!” 小度者慌手慌脚地站起来,脸上涨红发紫,两腿一阵哆嗦。 “你来说说,什么是符法?”天皓白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方非本来想说“我不知道”,可“我”字出口,又觉羞愧,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天素在远处冷冷瞅着他,白虎人里也发出一阵窃笑。 天皓白看了方非半响,点头说:“没错,符就是我,我就是符。方非,恭喜你答对了!” 奥室里一片哗然。皇秦大皱眉头,天素忍不住叫道:“这算什么答案?” 天皓白笑了笑,示意方非坐下,小度者晕晕乎乎,心里莫名其妙。 “刚才,我向三位定式满分的同学发问。天素说到了符法之形,皇秦说到了符法之质,方非却说到了符法之道。质胜于形,道胜于质,方非的答案最接近真相。” “从古至今,符法的定式层出不穷,尽管你们得了满分,可又有谁敢说通晓所有的定式?我可不敢这样自诩,就是法统万符的隐书,也未必记载了所有的符法” 方非听到隐书二字,心子通通直跳。 “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从现在开始,你们所要做的,就是从浩如烟海的定式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符法,从而创造出我的符法!如果有人立志成为天道者,那么请记住,每一个天道者都是符我合一的。”天皓白一挥笔,讲台上出现了一个支架,上面挂了一张粉色的薄纸。 “这是什么?”天皓白笑问。 “纸!”众人齐声回答。 “一张纸!”贝雨嘻嘻直笑。 “一张很大很大的纸!”贝露接着补充。 天皓白咳嗽一声,用目光阻止了两姊妹继续造句:“现在,谁能在这张纸上写一道‘聚灵引火符’,可又不让这张纸燃烧起来?” 室内一片肃静。 “方非!”无人应答,天皓白开始点名。 方非脸色刷白,他看了简真一眼,大个儿一脸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非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台上,好几次才抖出笔来。 “星拂笔?”天皓白笑了笑,“跟这间奥室很搭调!台下起了一阵骚动,贝雨忍不住问:“天道师,这真是星拂笔吗?” “为什么不是?”老道师反问。 “可是!”贝露涨红脸儿,“震旦史上说,星拂笔在第二次道者战争后就失踪了!” “也许不是失踪,也许只是等待!”天皓白意味深长地说,“数十万年的岁月,只为等待真正的主人!” 惊呼、冷笑响成一片,其中夹杂几声气急败坏的呼哨。 问答也好,喧哗也好,方非统统都没听见。他的心跳得无比厉害,聚灵引火符,这个名字似乎见过,可是任他怎么回想,就是想不起来那道定式。 豆大的汗水淌了下来,方非好似掉进了一个蒸笼。 “隐书!”念头如电闪过,石版难了出来,出现在左手上方。 正想低头去看,冷不防一只枯瘦大手从旁伸来,将他的手腕牢牢扣住。方非浑身一颤,掉头看去,天皓白注目望来,眼神说不出的严厉。方非口唇一张,几乎叫了起来,老道师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看得见隐书?”这念头好似沸油滚涌,方非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过来。”天皓白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天外飞来,“在纸上写出聚灵引火符!”方非踉踉跄跄,给老道师拉拽向前,他无可奈何地举起符笔,抖索索伸向那张大纸。 那张纸仿佛一团轻烟,上面挂着支架,下面空空荡荡,方非硬起头皮,笔尖向前一送,薄纸应笔向后飘去,只留下淡淡的元气。 方非心声惊讶,又一挥笔,笔风所至,纸张又往后飘。 少年心往下沉——这样的纸上,压根儿写不了字! “好了!”天皓白说,“方非,你下去吧!” 方非如梦初醒,默默走回原位,这一次无人留意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张纸上。 坐下来时,他的心跳依旧剧烈。天皓白看得见隐书包为什么不揭穿他?还有,他能叫隐书消失,为什么不趁机夺走它? 方非心乱如麻,只听天皓白又叫:“天素!” 少女眉头微皱,走上讲台,忽一扬手,笔锋一扫而过,纸张来不及后飘,符法已经写成。这时火光一闪,薄纸燃烧起来。 天素望着纸灰,符笔不知不觉垂落下来。 “好了!”天皓白一点头,“天素,你下去吧!” 天素收起符笔,无精打采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空落落的支架,神色似乎有些落寞。 老道师一拍支架,又垂下一张纸来。 “皇秦!”天皓白高叫,皇秦迟疑一下,站起身来,徐徐走进支架,他沉默时许,一抖笔,一行符字落在纸上,分明是“勃勃跳心火光照”。 纸没有燃,他成功了。 教室里欢声大作,白虎人猛拍桌子,发出一阵吼叫。方非斜眼看去,天素抿着嘴唇,脸色一片惨白。 皇秦正要转身下台,天皓白忽地开口:“皇秦,我想知道,你听懂了我的要求吗?” “听懂了!”皇秦沉着脸回答。” “那么?我要求你写几道符?” “一道!” “什么符?” “聚灵引火符!” “是吗?”天皓白盯着少年,若有所思,“你刚才用了三道符,一道八风不动符,定住了这张符纸,第二道是六丁辟火符,让这张纸过不了火,第三道才是聚灵引火符。我承认,你出手快,笔法巧,可我的要求是,你在纸上只写一道符,聚灵引火符。” “天道师!”皇秦扬起脸来,声音冷淡,“我认为,你的要求根本做不到!” “是吗?”天皓白随手扯掉那张大纸,“拍拍支架!” 皇秦犹疑一下,伸手拍去支架一抖,落下一张大纸。 天皓白抽出符笔,动作慢的出奇,一字一字地在纸上写下了“勃勃跳心火光照”七个大字。 方非望着字迹,心中吃惊——字迹天青无暇,跟他的元气一模一样。 没有起火,大纸挂在空中,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的颤动。奥室里安静地出奇,坐在那儿,就如坐在深沉的太空。 天皓白回过头来注视皇秦,“你父亲没告诉你吗?最精妙的符法……” “我父亲说什么,关你什么事?”皇秦声音一扬,俊秀的面孔涌起一股血红。 “太好了!”简真低叫一声,“顶撞道师!” 天皓白不动声色:“皇秦,你明知故犯,当场舞弊;加上你刚才的行为。我宣布,角字组记大过两次!” 教室里哗然一片,简真大喜过望,狠狠鼓掌。 皇秦抿着嘴唇,盯了天皓白一眼,转过身子,大踏步回到座位。他脸色发青,一言不发,司守拙和巫袅袅坐在两边,脸上都有惊慌神气。 “好了。”老道师若无其事,笑笑说,“这堂课的要旨,就在于如何收敛你的笔力。从前你们凭空画符,以为天有多大,字就能写多大。这种念头荒唐透顶,再强大的符法,也有终了的一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强如天道,也有收敛的时候。任何道术,最微妙的地方,莫过于最后一收。这一收,好比脱胎换骨,破壁飞龙,绝妙不可言说,有了这一收,你们就能把雷霆写上飞动蜜蜂的翅膀,将烈火藏在奔跑文豹的尾巴尖上。” “怎样才能收敛呢?”贝雨急煎煎地发问。 “这是不可言说的!”天皓白眨眼一笑,我用我的道,把字写在纸上,你们呢,也要找到你们自个儿的道。” 老道师轻轻挥笔,青光闪过,每个人的面前都出现了一个支架。 “这是不匮支架!架上的纸取之不竭,拍一拍就能出来。你们可以在课堂里练习,也可带回寝室。”天皓白笑了笑,“写符时要当心,不要引火烧身。” 学生们按捺不住,举起符笔,纷纷大书特书,可纸张飘来飘去,多数人连符字也写不上去。好容易写上去,那纸张忽又燃烧起来。 方非试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写上,一瞧简真,大个儿攥着乌号在那儿发狠,可他越是用力,笔上风声越大,只将那张纸推得更远。再看远处,天素下笔如飞,一眨眼写了七八张之多,张张都叫火焰吞没。少女沮丧气恼,拍地纸架东倒西歪。 以皇秦为首,角字组四人,个个端坐不动,等到夔龙鼓响,纸架也统统丢下,一个也没带走。 由于没有测验收吕品整堂课都在睡觉,下课的鼓声才把他惊醒。三人扛起纸架返回寝室。一路上,方非想着隐书,心中不胜忐忑。 忽听嗡嗡声响,三人抬头一看,齐声惊叫起来。惊叫的原因各不相同——吕品、简真吃惊的是,天上这个东西,两人从没见过;方非吃惊的是,震旦的天空里居然出现了一架小小的电动直升机。 直升机悬在天上,轮桨呼呼狂转,忽然抬起机深射出一枚飞弹。少年向后一仰,险些摔倒,飞弹忽地停了下来,啪得展开,原来不是武器,而是一卷小小的纸条,纸上写了一行天青字迹—— 苍龙方非,请来敝处一叙! 天皓白 方非的心子夺得一跳,字条嗤地一声,化为了一溜火焰。 “天道师找你干吗?”简真不胜诧异。 “不知道!”方非一抬头,直升机模型向前飞去。他的心里一半沮丧,一半吃惊,将纸架塞给简真,默默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走到一栋小楼前方,小楼白墙青瓦,木门斑驳,门首挂了一个牌子,写着“皓庐”两字,直升机刷地一声,钻进了门边的一扇小窗。 方非当然不能爬窗进去,他呆了呆,举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笃笃声响,有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吱嘎,门开了,方非定眼看去,吓了一跳——门后站了一个青木玩偶,与他身高仿佛,长手长脚,五官俱全,青郁郁的面庞上,嵌了一对水绿色的眼珠,披肩的长发,全都是嫩绿的枝叶。 “您好!”木偶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动听,活泼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质询,“请问您找谁?” 木偶灵气十足,方非心里惊奇:“我、我是苍龙方非,天道师约我来的。” “苍龙方非!”木偶绿眼放光,忽地大叫一声,“九星之子!”叫着伸出硬邦邦的大手,握住方非的右手一个劲地抖动,“我是树妖碧无心,天哪,九星之子,幸会幸会。” 方非大为狼狈,支吾说:“碧先生好!” “碧先生!”树妖大声尖叫,“天啦,你叫我碧先生?太荣幸了!”他激动起来,抓住少年的左手,又是一阵抖动。 “我,我……”妖怪的热情,让方非不知所措。 “来吧!”碧无心说,“天道师等着您呢!” 门里一股陈旧气息,门廊的左侧,有一个老大的博物架,靠门的架上,摆放了一个烧瓷的美人,长得白白胖胖,舒展长袖,在那儿咿咿呀呀地边舞边唱,仔细听去,似是什么“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方非听得耳熟,倒忘了这词儿出自哪里,瓷美人儿的旁边,放了一只青铜的古鼎。鼎面上兽纹狰狞威严,方非刚一走近,兽纹眼珠轮转,大嘴开合,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妖木碧灵,此乃何人?” “九星之子!”碧无心喜滋滋回答。 “九星共曜,乃是人乎?”兽面纹瞪着方非,目光诧异。 “没错!”碧无心笑着说,“老商鼎,你是不是又该作首歪诗?” “吾不做大雅久矣!”老商鼎清了清嗓子发出铿锵有力的吟诵声,“喈喈吾 第 69 章节 子,北斗芒芒,天降命尔身会正御彼四方,雷鼓渊渊,灵帜鹰扬,烈烈如火,则莫我敢遏……” “喂,老商鼎!”瓷美人给这古诗搅得走腔窜调,不由得两手叉腰,大声娇嗔,“你没见我在跳《霓裳羽衣曲》吗?” “靡靡微调,怎及我黄钟正始之音。”老商鼎摇头晃脑,”吾乐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 “去、去!”瓷美人翘起嘴巴,“你这个食古不化的老东西!” 上面一格,有个大肚细颈的青花瓷瓶,瓶肚上立着个青花美人,这时挥舞团扇,娇滴滴叫唤:“贵妃姐姐,这老东西可恶透了,天天号丧,害得我睡不着觉!” 青花瓷的右面是一匹羊脂玉马,应声大叫,撒开四蹄冲过来。那木隔板活是一团幻影,玉马一穿而过,跑到一副小号明光铠面前。铠甲腾得跨上玉马,高声大叫:“瓷贵妃,青夫人,谁又招惹你们了?本帅来教训他。” ”老商鼎!”两个女的齐声叫唤。 “嗐,嗐!”铠甲跨着马跑来跑去,忽地哀哀叫唤,“我怎么下去?”它左右瞧瞧,一指方非,“喂,小东西,快把本帅弄到下层,本帅重重赏你。” “甲将军!”碧无心冷冷说:“你跑慢一些,别把青夫人又撞倒了,上次你把她撞成几十块,天道师还没跟你算账!” “哼!”甲将军大声叫嚷:“什么话,以本帅的骑术……”话没说完,整副甲胄从光溜溜的马背上摔落下来,跌得四分五裂,两块腿甲在地上胡蹦乱跳,胸甲丢了腿,爬来爬去,一味挣扎哀号。方非瞧得不忍,捡起腿甲,放到胸甲面前。铠甲凑成一副,忽又挺胸凹肚、神气起来:“小东西,你救了本帅,功劳有加,我封你做个帐前参将如何?” 方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碧无心笑着说:“别理他们!这都是天道师从红尘里带来的小玩意儿,整日无聊,就知道胡闹。” “原来是红尘来的。”方非心想,“难怪这么眼熟!”他目光一抬,吃惊发现,那一架直升飞机,赫然停在博物架的顶层。 经过门廊,才近客厅,就听两个声音在里面叫嚷,一个呱呱地说:“三张花妖牡丹。”另一个嘎嘎应道:“四张鬼眼青蝠……” 进了客厅,方非一面走,一面瞅那声音来处,还没找着,就听下面有人大叫”小子,当心你的脚,一对老魅精邪,轮到你了……” 方非低头望去,不远处支了一张矮桌。矮桌一边,坐了个面盆大小的白色蛤蟆,后腿撑地前腿两只小爪子,捏了一叠纸牌。白蛤蟆对面,蹲了一只金毛乌鸦,个头大如公鸡,可奇怪的是,它有三只爪子,两只落地,一只长在胸前,趾爪灵活修长,也捏了一叠纸牌。 蛤蟆乌鸦,正在斗牌! “一对夔龙!烂木头,这小子是谁啊?”白蛤蟆神气活现,抓起旁边的小烟斗,吸了两口香草。 “他看上去挺傻,呵,三张獍犸!”金乌鸦出完了牌,从旁边盒子里抓起两只紫红蠕虫,丢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他是九星之子!”碧无心喜滋滋地说,“他还叫我碧先生呢!” “九星之子?”两个小怪物停了牌局,认真打量方非。 “这是虫老虎。”碧无心指着白蛤蟆介绍,“那是九阳君!” 虫老虎吐了一口烟圈:“九星之子,也不怎么样!三张穷奇,乌鸦嘴,接着出!” “没错儿。”九阳君大剌剌地说,“他脸上的晦气很重。一对帝江!臭蛤蟆,瞧你怎么办!” 虫老虎眨巴眼睛,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思考。九阳君拍着翅膀招呼:“烂木头,来玩两盘?” “我没空,我要带他见天道师,完了还要做饭!” “树妖就是老实!”虫老虎哼哼两声,“喝,一张百头蛟王!” 方非看得出神,冷不防额头刺痛,不由哎唷大叫。抬眼望去一只马蜂大小的黑蚊子,在天上嗡嗡乱叫。它还没得意完,红光一闪,啪,巨蚊消失了,转眼一看,虫老虎吐舌添嘴、正在吞咽什么。 叮咬处痛痒难忍,方非伸手摸去,骇然发现,那儿起了一个鸡蛋大的肿包。 “你叫雷蚊叮了!”虫老虎说,“蹲下来。” 方非不敢上前,碧无心捅他一下:“去呀!”方非只好蹲下身子,虫老虎伸出猩红色长舌,舔了一下患处,舌尖过处,不胜清凉,方非再一摸,肿块消失了。 “虫老虎。”九阳君慢条斯理地说,“你养了雷蚊做点心,也该把笼子关紧一些!” 方非本想道谢,这一听不觉呆住,巨蚊由蛤蟆圈养,这虫老虎大有纵蚊行凶的嫌疑。 “乌鸦嘴!”虫老虎恼羞成怒,“有牌就出!” 九阳君叼了一张牌,恶狠狠打下:“一张狐神蓬尾!哈,臭蛤蟆,你完蛋啦!” “唉,唉!”虫老虎毁得眼都绿了,“我该先出羽圣黄鵷的,不行,从头来过!” “少来!你这张老癞皮!” 两只怪物在那儿拉扯不清,方非忍不住低声问:“碧无心,他俩在干吗?” 玩妖怪牌呗!树妖满不在乎地说,“牌上都是有名的妖怪!” 四面墙上挂满字画。走到楼道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厮杀声,方非斜眼一瞥,声音来自两幅书法长卷,仔细看去,两幅字乱七八糟,草书里夹杂楷书,楷书里藏着草书,更离奇的是,文字一个个都是活物,正在那儿死命扭打。草书一方,楷书一方,两方阵营,敌我分明,以撇捺当刀剑,使横直为箭矛,远攻近守,厮杀得不可开交。 楷书数量占优,几个字围攻一个草书。草书如走龙蛇,笔试锋利,刷刷几下,就把一个楷字分了家,偏旁找不到部首,在那儿歪歪倒倒,立脚不住;也有草书给楷书生擒活捉,东拉西扯,扪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墨线,蚯蚓似的爬来爬去。 “怎么回事?”方非惊得叫出声来。 “嗐!”碧无心满不在乎地说,“王羲之的《黄庭经》又和张旭的《古诗四帖》干上了。” “它们、它们为什么打架?” “风格不同呗!互相看不顺眼,天天吵架,吵不明白,就要打架。前两天杨凝式的《韭花帖》跟米芾的《寒光帖》干了一仗,米疯子的笔力可不是吃素的,《韭花帖》输得凄凄惨惨,一天两夜都没复原。这种仗两天不打,它们就手脚发痒,除了王羲之的《兰亭序》没人敢惹,其他的可都打上瘾啦。” 碧无心在那儿唠唠叨叨,方非却听得两眼发直,这些有名法帖,他也知道一些。可上面的字儿互相打群架,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他发了一阵呆,小心问:“这些、这些都是真迹吗?” “当然了!” “红尘里的呢?” “全是赝品!” “什么?”方非跳了起来。 “你不知道吗?”碧无心瞅他一眼,似乎嫌他大惊小怪,“斗廷的红尘监察司专门干这事儿。只要发现谁的字画写出了神气,就用赝品偷偷换走。要不然,字画活了过来,还不把写字画画的裸虫活活吓死吗?” 方非定了定神:“什么叫写出了神气?” 就是写字画画的人用心太过,无形间把精魂气魄写进了字画。这样的字画走了灵性,日子一久,势必成精作怪。早些年这种事还不少呢!南朝的张僧繇画龙点睛,墨龙飞上了天,佛堂画鬼,寺里百鬼夜行。从那以后,斗廷认为裸虫的书画越来越有神气。迟早还会出大事。于是设立了红尘监察司,把这一类字画收归震旦。只不过,写出神气的裸虫少得可怜,从古至今还不到一百个。这些年更是绝了迹,听说裸虫都不用毛笔了……” 碧无心说话时,一个草书寡不敌众,闪身跳到一旁的山水画里,以山水树木为屏障,跟一群楷书大捉迷藏。双方刀来剑往,不慎砍倒了一棵柳树。那画儿风云突变,雷雨大作,将那些字浇成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墨团儿。墨团儿狼狈鼠窜,遁入一张牧马图,不辨东西,又撞上了一条马腿。那马儿仰首翘蹄,咴咴长嘶。画上的牧马人勃然大怒,纵马上前,将一群文字踩得七零八落,横撇竖捺到处乱飞。骑士还不尽兴,催马越过山水图,杀入书法长卷,左冲右突,冷不防一个草书化作绊马索,将他绊了个筋斗,骑士栽落地上,又叫一群楷书战士摁住,揍得哀哀直叫。 这里人喧马嘶地闹成一团,楼上有人慢悠悠地说:“碧无心,出了什么事啊?”这声音落到方非耳中,少年心子咯噔一跳。 “没什么大事!”碧无心大声说,“《黄庭经》跟《古诗四帖》打架,惹到了韩干的《牧马图》……”话没说完,一群马儿猛冲过来,杀入文字堆里,乱踢乱踹,碧无心看见,忙又补充,“赵孟頫的《八骏图》和《饮马图》来帮《牧马图》现在是字画打架,一时半会儿还分不清胜负呢!” “唔!”天皓白沉默一下,“我让你接的人呢?” “哎!看我这木脑瓜子!”碧无心一拍后脑,空空作响,它苦着脸对方非说:“天道师就在楼上,你自己去吧!” 树妖僵手僵脚地去了,丢下方非一人,站在楼梯口前,心里浊浪翻天。一边厢,虫老虎和九阳君为了一张“獍犸王”,骂骂咧咧地互相拆台。 方非强打精神,走上楼梯,这楼梯是红尘里最常见的一种,放在震旦里却是十足的异类。楼梯盘旋直上,楼道正对书房,琅嬛草的烟云飘出门外,结成了一个个俊秀飘逸的符字。 凑近房门,方非探头张望,书架四方陈列,塞得满满当当。老道师躲在书堆深处,口衔烟斗,背靠花窗,定眼望着一本大书。屋内的光阴好似凝固住了,天皓白坐在那儿,就如一尊永恒的雕塑。 方非心跳加快,正想出声,老道师抬头笑说:“来了?坐吧!”手指一张靠椅,少年无奈坐下。 隔了一张书桌,两人直面相对。天皓白抖动长眉,一手托着烟斗,静静打量方非。他的目光平静柔和,落在少年身上,却如千针万刺。不知怎么的,方非心血上涌,一句话冲口而出:“天道师,你猜得对,定式考试,我、我用隐书作了弊!” 话一出口,方非浑身一轻,胸中闷气烟消。这一刻他才悟出,作弊的事情就像是一块巨石,长久以来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天皓白舒展眉毛,无声笑笑,抬手向书堆里抽了一张纸笺,递给方非:“念第五行。” 方非接过念诵:“丁,作弊失败者,终身禁试,作弊成功者,事后不予追究…頫什么?”他一抬眼,纸页顶端,赫然这些“八非天试应试章程”。 “怎么回事?”方非捧着那张纸,双手簌簌发抖。 “我叫你来,跟作弊无关!”天皓白苦笑一下,“八非天试,监考的考官,不是绝顶的道者,就是强大的妖王。所以有人认为,骗得过这样的考官,也是一件了不起的本事。”这逻辑说来古怪,倒也合理,方非心头释然,不由呼出一口长气。 “至于隐书!”天皓白深深盯了方非一眼,“你也不必说出来!” “你不会揭发我吗?”方非心中沮丧。 “揭发你?”老道师笑了笑,“好吧!我们开推论一下,如果我揭发了你,又会发生什么事?第一,皇师利会马上赶来,也许逆鳞比他更快;斗廷呢,也会来掺和掺和。当然咯,如果魔徒袖手旁观,那可真是一件希罕事儿。方非,不到两个时辰,你就会叫人撕成碎片儿,再往后,如果隐书没有归化,为了抢夺这个,他们还会不惜代价、打得死去活来,没准到了最后,还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方非听得脸色发白,天皓白凑近他,收起笑容:“苍龙方非,你认为这个结果愉快吗?” “他们……”方非吃力地说,“他们为什么抢夺隐书?” “你见过造化笔吗?” 方非点头,天皓白说:“这两样东西,来历原本一样!” “支离邪!”方非低低叫了一声。 “他们都是道祖的遗物!”天皓白吞云吐雾,眼里流出深思神气,“这个了不起地支离邪,赋予了隐书绝妙地神力。这个世上,任何一种符咒,只要用过一次,隐书就会记录在案。更绝妙地是,如果在隐书地正面写下一个符咒,那么?翻到它的背面,就能找到破解地反咒。”天皓白说到这儿,略略顿了一下,“因为这个缘故,单以符法而论,隐书地主人,压根儿就没有对手!”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呼吸急促起来。天皓白瞥他一眼,笑了笑:“无敌只是说说罢了!交锋时胜负一线,谁有空隙查阅隐书?人们常说,对于隐书地主人,符法不能使用两次,可是对手强你太多,一次就能要了你的小命。弱者得到隐书,根本就是无用!” 方非怎么听来,这一席话都在说他,不由愁上心来,望着双手一阵沉默。 “方非!”天皓白注目望来,“你在想什么?” 方非闷闷道:“我会死的!” “死?”天皓白扬眉毛。 “魔徒也在找隐书!”方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们会杀了我!” “哦?这么说,太阳叔的死,真的跟你有关?” 方非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件事很怪,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们不杀我,却杀了太阳叔?” “方非啊!你要记住!”天皓白吐出一口烟气,悠悠起身,注目窗外,“这个世界并不太平。魔道地死灰正在复燃,邪恶地力量正在重生。他们得到隐书,世界将会沉沦,奴役将会大行其道,而我们,都将失去灵魂!” 方非只觉头重脑沉,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道师,您把隐书取走好吗?” 天皓白转过身来,目光幽幽沉沉:“我办不到!” “可你看得见它!”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太迟了!”天皓白微微苦笑,”孩子,你别无选择!能带走它的,只有死亡!” 方非只觉一阵无力!这样重大的责任,叫他难以承受。照天皓白的说法,震旦的命运,系于这一块小小的石板,隐书的主人,却又是更加渺小的自己。他不是顶天立地的壮汉,更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他在旋涡的中心,时刻都会丧命。 可他不想死!他还想乘着霄车,穿过月空;他还想待在窗 第 70 章节 下,与燕眉对坐说笑。他喜欢和大个儿插科打诨,更忘不了吹花郎美妙的箫声。 “我不能死……”这念头一闪而过,方非鼻端酸热,怔怔地流下泪来。 哭了一会儿,似乎好受了一些。他抬起头来,天皓白袖手伫立,目光静静投来,深邃的眼里似乎蕴含悲伤,悲伤之外,更有一丝希冀,叫人难以抗拒。 方非面红耳赤,讪讪抹去眼泪:“天道师,我该怎么办!” “你要强大起来!”老道师叹了口气。 “强大?”方非心中茫然,“怎么强大?” “强大不在别处!”天皓白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强大在于你的心。” “我的心?” “是啊!”老道师望着少年,露出一丝笑意,“道者内心坚强,魂魄才会茁壮。从现在起,你要把隐书丢在一边,它是猛虎的翅膀,不是老人的拐杖,它能叫强者更强,也能让弱者更弱。”天皓白凑近方非,眼里闪动光亮,“在我的符法课上,我再也不想看到它!” 方非沉默一会,点头说:“我明白了!” 这时笃笃声响,碧无心匆匆上楼:“天道师,有个叫巫史的人要见你……” “哦!”天皓白一扬眉毛,“让他来!” 碧无心一掉头,跟着一个高个子拍面撞上。巫史笑着说:“天道师,学生我不请自来了!” “喂!”树妖尖声大叫,“你怎么可以乱闯……” “碧无心!”天皓白打断它,“你去安排午饭!” 碧无心嘀嘀咕咕,甩手去了。天皓白笑道:“阴暗星稀客!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巫史笑笑说,“我来探望天道师。可怎么?九星之子也在?”阴暗星假惺惺地冲着少年点头,方非瞧在眼里,心里一阵作呕。 “二位好兴致,不知谈些什么呢?”巫史瞅了瞅方非,又看了看天皓白,脸上笑嘻嘻的,竟是难得的和气。 “红尘里的闲事儿!”天皓白笑了笑,“你知道,我是一个‘红尘迷’,他呢,却是一个度者!” “红尘里的事?”巫史伸出手指,拂中一个烟气凝结的符字,指尖所及,强光迸闪,声如闷雷,“谈谈闲事儿,用得了‘云符天守’吗?何,这个书房里说的话,就是帝江的耳朵,也听不到一个字吧?”阴暗星皮笑肉不笑,目光冷冷落在老道师脸上。 方非这才发现,巫史站在门外,不曾跨入书房半步,他的身前烟符飘渺,竟是一道极厉害的法术。 “习惯了而已!”天皓白拂散烟符,“这是私人谈话。” 两个道者各怀心思,相视一笑。天皓白嗅了嗅外面:“饭好了。方非,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妙极了,我也还没吃饭呢!”巫史老脸厚皮,打算一直赖下去。 “求之不得!”天皓白笑着起身,“巫大星官,平时请也请不来啊!” “哪儿的话?”巫史一阵干笑,“将来退了休,我天天都来这里蹭饭!” “我可养不起!”天皓白笑着下楼,客厅里的字画还在打仗,老道师一挥手,字画一笔不少,统统恢复原样。 门廊里站着四个虎探,呆柯柯在瞧蛤蟆和乌鸦斗牌。 “巫大星官,好大的阵仗!”天皓白半讥半笑。 “谁叫你们进来的?”巫史面孔一沉,“没见我拜访天道师吗?”四人依头顺脑,默默地退了出去。 长木桌淡白有光,三人所坐的一头放满了各色佳肴,另一头却堆满虫豸,飞的飞,爬的爬,清一色都是活物。 碧无心大声招呼:“虫老虎,九阳君,吃饭了!” 两个小怪物这才收拾牌局,一个飞,一个跳,双双落在桌上。蠕虫装在白瓷碗里,五颜六色,浑身毛刺;还有几条大蜈蚣,恶形恶状,正在互相撕咬;三足乌伸出爪子,一攥一条,啄得汁水四溅。飞虫在纱笼里关着,笼上有个小门,掀开一次,就飞出几只,一只只大如鸟雀,喷烟射毒,无所不为。可惜遇上了虫老虎,这些把戏统统无用,白蛤蟆吐舌如电,一嘴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请用!”天皓白招呼一声,自顾自吃起饭来,对面的虫豸大餐,老头儿根本视若无睹。 方非的胃里一阵翻腾,巫史正襟危坐,倒还沉得住气。两人直面相对,谁也不肯叫对方看低,双双咬牙发狠,只比平日吃得更多。 好容易吃完这顿,碧无心奉上茶水。虫老虎忽说:“老邋遢,你的胡子可真够看!”长舌头掠过长桌,从天皓白的胡子上舔走了几颗饭粒。 “虫老虎,有劳了!”天皓白满不在乎,笑着招了招手。 方非喝了口茶,奇香蕴藉,沁人心脾,又听巫师陈赞:“天道师的龙雀舌,真是震旦一绝啊。” 阴暗星放下茶蛊,阴沉沉一笑:“我这次来,探望老道师以外,还受白王之托,带了几句口信。” “请说!”天皓白不动声色。 “白王说,他与道师阔别多年,心中十分挂念。” “他客气了!” “白王还说,他的不肖子进了八非学宫,天道师随便管教,不必客气!” “不敢!”天皓白淡淡一笑。 “最后了。”巫史收敛笑意,“白王还说,苍龙人有一个天道者就够了,他认为,天道师最合适,其余的人就罢了!”说到这儿,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方非。 “天道者?”天皓白笑了笑,“天道微茫,我们谁说了也不算!” “白王常说,人谋也能改变天道!”巫史一字一顿,口气似乎不容辩驳。 天皓白不答话,拿出仙罗盘一瞅:“方非啊,你该上课了!” “没错!”巫史盯着方非,脸上挤出笑来,“学生就该好好上课。” 方非慌慌张张,起身告辞,三个妖怪纷纷叫嚷:“九星之子哇,记得常来玩儿!” 出了门,虎探站在门外,见了方非,一个个直眉瞪眼。少年走出一程,回头望去,心中十分担心---巫史人多势众,天皓白年纪老大,如果发生争斗,老道师只怕要吃大亏。正想着,忽听有人叫”九星之子!”方非低头一瞧,虫老虎从道边跳了出来。 【登堂】 白蛤蟆捧着一个小圆盒,低声说:“你叫雷蚊叮了,这是我的补偿!刚才没给,是怕老乌鸦说嘴。将来到了危急关头,你可以打开盒子,开盒的咒语是“呱啦呱啦”,关盒的咒语是“拉呱拉呱”,盒子可开三次,用完了记得还我!” 老蛤蟆一气说完,跳入道边就不见了。 方非呆愣时许,把盒子揣入弥芥囊,他刚刚赶到造化教室,夔龙鼓也响了。 砰,帝江化身火球,从空气中钻了出来,大吼大叫,先给学生一个我下马威,大意是说,谁不听话,落到老妖怪手里,准没一个好结果。 骂了一阵,大圆球出其不意地点了小度者的将,:“苍龙方非,你来说说,哪些妖怪比我厉害?哼,至少列举三个。” 方非想起中午见过的妖怪牌,边想边说:“百头蛟王,狐神蓬尾,羽、羽圣黄鵷。” 帝江大为意外,当空滚了两滚,无奈放过方非,接着高谈阔论:“世间的狐妖,都是狐神蓬尾的子孙。它们是妖怪里的望族,无论是人是妖,遇上它们都很头疼。只有一种生灵除外,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犬妖!”众口齐声,答得十分响亮。 “没错!”帝江伸出触须向夭一拽,竟从虚无空中,拽出来一条黑色大狗,“今天这堂课,我们就要说说犬妖。” 黑狗大得出奇,浑身乌金闪亮,长了三只黄澄澄的眼睛,左右两只,额心一只。尾巴短得出奇,跟鹿尾巴好有一比。 “犬妖见了狐妖,会有哪三种反应?”帝江触须一扬,”苍龙天素,你来回答!" 天素起身说“咆哮,额心眼变红,尾巴变长!"“答得好!书上是这么写的。可是,你们有谁见过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帝江一伸触须,忽又从空气中扯出一个瘦小男子。那人身着黄衣,下巴削尖,转动无神大眼,十分张皇失措。 男子一出现,犬妖登时厉声咆哮,顶心眼变成淡红,短尾巴嗖地伸长,使劲儿摇来摆去。大黑狗张牙舞爪,只向前扑,恨不得把对手撕成碎片,可帝江一手缠住犬妖,一手缠住瘦小男子,拉开偌大距离,始终不让双方靠近。 男子望着犬妖,露出绝望神气,突然挣扎两下,啪,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黄毛狐狸。 台下响起一片惚哨。帝江抓起黄狐,向天一丢,一声尖叫,狐狸又不见了。犬妖喘着粗气平静下来,尾巴缩了回去,额心眼也变成了黄色。帝江呵呵一笑,将它放到地上:“谁知道收服犬妖的方法?哟,又是苍龙天素!"“拧住它的左耳!连扯七下!" “犬妖又不是兔子,怎么才能拧住它的左耳呢?" “用符法把它制服!" “好哇。”老帝江闷声大笑,“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测验题目,制住一只犬妖,同时把它收服.”方非心中疑云大起,老帝江这个题目,根本是冲自己来的,他的符法有限,决计不能制服犬妖,看起来,今天又多一个零分。 沮丧间,老帝江开始点名,天素排在头名,少女自信满满,提笔走上讲台。 “苍龙天素,犬妖有哪些法术?”帝江问道。“啸天吼,妖眼布雾,三犬法相!" “破解符法?' “绝声符,拨云见日符,九转归元符。” “很好!”老妖怪放开触须,天素后撤一步,严阵以待。 犬妖得了自由,摇头晃脑,它对天嗅嗅,忽地向上一跳。天素刚要动笔,犬妖一声狂叫,势如闪电,直冲台下奔去。 帝江咦了一声,仿佛吃惊,学生一片哗然,纷纷四散躲避。一眨眼,黑狗扑到方非面前,小度者大惊失色,腾地跳到椅子上面。钟离寿一边起哄:“乖狗儿,咬死他!" 犬妖却绕过方非,蹿到吕品面前,四肢撑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顶心眼殷红如血,短尾巴一甩,化为一根长长的棍子,狠狠抽中了一边的简真。大个儿挨了当头一棒,痛得哇哇惨叫。 众人见状无不骇然,难道说,吕品竟是一只狐妖? 懒鬼一手托腮,睡得正香,忽给犬吠惊醒,惜然掉头望去。犬妖不进反退,托地向后一跳,叫得更加厉害。 吕品一副惫懒样子,任那狗儿狂吠,始终不急不躁,他笑眯眯打量犬妖一眼,忽地张开嘴巴,汪的一声大叫。 犬妖浑身一抖,像是受了莫名惊吓,跳起三尺多高,转过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墙边,不躲不闪,高高跳起,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那墙虽是幻化,可也坚硬无比,犬妖啪地落地, 啪地落地,抽搐两下,就不动弹了。 帝江伸出触须,搭在犬妖身上,沉默时许,大声宣布:“它死了!" 四周惊呼大起,帝江缠住死犬妖,向天一丢,尸体消失不见。老妖怪沉默了一会儿,嘎声说:“这项测验取消!天素,你先回去。” 贝雨忍不住大叫:“帝江道师,犬妖为什么死,它……”她瞅了吕品一眼,后者一脸茫然,贝雨咬了咬嘴唇,大声说,“它刚才明明看见了狐妖!” “现在我们来看看,尖吻犬妖和短吻犬妖的差别!”帝江像是没有听见,“大家记好笔记,待会儿要做测验!" “帝江道师!”双胞胎齐声大叫。 圆道师呼地飞到两人面前,恶狠狠叫道:“给我坐好,你们两个,想记大过吗?”姊妹俩吓得面色发白,坐了下来,四只眼睛,仍是不住膘向吕品。 随后的课十分沉闷,帝江粗声大气,讲解犬妖的分类和习性。方非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听得一丝不苟,接下来的测验得了个乙之上,到手二十分。进入八非学宫,他头一回得分,更想不到的是,居然还是在老帝江的课堂上。 下了课,简真忍不住质问:“臭懒鬼,你对犬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吕品一脸轻松,两手插在兜里,“它冲我叫,我也冲它叫,谁知这东西不经事,就那么吓死了!" “没这么简单!”简真狠戳懒鬼的脑门,“这不是我想听的!” “好哇,你想听什么?我照说!”吕品一副逆来顺受的神气,倒叫简真无话可说。所幸到了如意馆,他一见吃的,又把这事丢到脑后,可方非留意到,馆里的学生,看这边的眼神都很古怪。 天素忽地走来,站在方非对面,一股寒气,四散漫开。 “方非!”少女两眼出火,“你去过天道师家了?” 方非心里奇怪,天素怎么知道,不由看了简真一眼,大个儿赶忙辩白“不关我的事,中午吃饭,老闻问你,我就说了一句。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方非心想,这还不关你的事,告诉闻子路,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他只好说“是啊,我去了!” “去做什么?”天素厉声喝问。 方非心想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可又受不住那两道目光,只好说:“聊聊天,吃吃饭!" “什么?”天素向上一跳,“他请你吃饭?” “是啊!" “你撒谎!天道师从不请人吃饭!”少女的脸色好生难看。 “巫史也去了,我们三个一桌吃饭!你不信,去问巫史啊!" “天啦!”其余人张口结舌,吕品也睡意全无,跳起来叫嚷,“天皓白跟巫史一起吃饭!方非,你取了影没有,如果取了影,送到玉京通灵台,少说也能卖一管金!” “没有!”方非没好气回答。 天素瞪着少年,霜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霞“那么,你见了月魄冰蟾和日魂金乌吗?" 方非皱眉说:“你说白蛤蟆和三脚乌鸦?" “这不公平!”天素忽地泪花直转,“为什么 他叫你去?" “我哪儿知道?”这女子浑不讲理,方非没好气说,“你该去问天道师!" 天素的脸色阵红阵白,忽地抓起一碗浓汤,狠狠扣在方非头上。少年措手不及,哇哇惨叫,等到抬起头来,少女怒气冲冲,早已走远了。白虎人站在一边,笑得死去活来。方非冲回寝室,冲洗了老半天,才把汤汁洗干净。 方非心里指天画地,誓与冰山女不共戴天。不多久,两个室友也回来了,吕品躺到床上,竖起一面通灵镜,乐呵呵在那儿通灵。大个儿却拿出《妖怪辞典》,翻来覆去,一心寻找犬妖自杀的原因。 方非对着不匾纸架,努力练 第 71 章节 习符法,心里把那张大纸当成了天素,他写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连扎几个窟窿。 吕品忽地放声大笑,连声说:“快来瞧!”一面说,一面转过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巫袅袅胡子拉碴,正在那儿东张西望。 简真看了笑得肚痛。方非又好笑,又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哪个缺德鬼,用‘摄光取影符’取了巫袅袅的倒霉样儿,放到了通灵镜上面,这下子好了,呵,全震旦都知道了!" “她活该!”大个儿称心快意,“一定是天素干的!" “巫袅袅也一定这么想!”吕品嘻嘻一笑,“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大个儿瞅他一眼:“臭懒鬼,你这反应不对!" “哦?” “她不是你同道种的吗?你应该气恼、羞愧、义愤填膺!” “我当然气愤了!所以呢……”吕品打了个哈欠,“我打算在梦里给巫大小姐报报仇!”说完收起镜子,埋头缩进被子。 当晚梦里,方非跟天素大斗符法,小度者屡屡大败,气闷无比。到了后来,好容易发现一个破绽,可是临到动笔,忽又心软迟疑,冷不防天素云扫一挥,方非满眼白光,如坠冰窟,登时惊叫一声,清醒过来。 冷意来自花妖的雾气。天已透亮,方非一看课表,上午云巢羽化课,羽士在乙室,道师云炼霞,甲士在甲室,道师山烂石,附注,带上飞行法器。下午是水殿震旦史课,道师乐当时。 看到“云巢”两字,方非和简真同时发出一串呻吟。 饭也顾不得吃,三人赶到云巢。到了地头,简真抬头一望,面如土色——白虎人兴致高涨早已等在那里。巫袅袅盯着三人,目光狠毒出奇,方非知道通灵镜的事发了,这女子奈何不了天舅势必要找三人出气。两边摆明车马,废话也不多说。这一次,两边摆明车马,废话也不多说。这一次,吕品成了司守拙的眼中钉,一群白虎人将他堵在了三层。 不久禹笑笑赶来,挺身上前,屈晏也来帮忙。偏他这一组,百里秀雅也是白虎人。巫袅袅用心歹毒,专派这丑女对付屈晏,屈晏不便跟本组人交手,缩手缩脚,处处容让,百里秀雅却是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她对屈晏心仪已久,趁机撒娇弄痴,冲他大抛媚眼。这少女的容貌只凭想象,已是可惊可畏,更别说正面相对,那一阵眼风就如万箭穿心,比任何符法都要凌厉,射得屈晏东倒西歪,忍无可忍,叫一声“简真,我帮不了你啦”,跟着呼的一声,钻进了云巢。 剩下四人,叫白虎人分割开来、各自为战,来来去去斗了半晌,吕品忽叫:“不好玩,回家睡觉去。”懒鬼说得出,做得到,真个落了地,跟着拖鞋走了。 方非使尽解数,刚刚升到三层,司守拙领了一队人马,虎着脸猛冲过来。方非被赶得走投无路,脑海中光亮一闪,猛地想起,昨天虫老虎给了那个圆盒,说是危急关头可以打开。 现在就是危急关头,方非掏出盒子,高叫一声:“呱啦呱啦!” 啪,盒盖掀开,飞出一道黑气,经风一吹,黑气嗡然暴涨,化为漫天雷蚊,呼啦啦向周围的白虎人扑去。 毒蚊兜头照脸,叮得一干追兵尖声惨叫。饿久的猫儿狠似虎,这些雷蚊更不知饿了多少时候,这时冲出束缚,穷凶极恶也不足形容。有人抽笔抵抗,可是蚊妖身段灵巧,狡诈凶悍,躲过风雷水火,尽往细皮嫩肉上招呼。五行蹬所及,法器失效,白虎诸生一无遁光加持、二无神甲护体,强如司守拙,也叫叮了几下狠的,痛痒难忍,暴跳如雷。 有人浑身肿包,乱了气息,直愣愣栽下飞蹬。方非大吃一惊,只怕出了人命,探头一看,那人掉到半途,一串五行蹬闪电聚拢,将他稳稳接住,接下来飘出飞蹬行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方非恍然大悟,只要掉下飞蹬,这场争斗就算出局。蚊群好似一阵黑云,嗡嗡嗡分出两股,忽又扑向二、四两层。简真在二层挣扎,禹笑笑被隔在了四层。方非正在担心,谁知雷蚊若有灵性,绕开简、禹两人,只冲白虎人叮咬。原来,这蚊子叮谁咬谁,全凭持盒人的心意,方非关心两人,蚊子也就不惹他们。 上上下下,尖声一片,岔了气的白虎人雨点似的落了下去,一边直直坠落,一边伸手挠痒。简、禹二人又惊又喜,趁乱与方非会合,一鼓作气钻进云巢。 三人刚刚落地,就听三声鼓响。夔龙击鼓,飞蹬停转,一干白虎人,全被困在了五行蹬上面。“啦呱啦呱!”方非念动咒语,一团黑云嗡嗡厉叫,向着三人猛冲过来。简真和禹笑笑发一声喊,抱头就逃。方非也吓得闭上眼睛,可又无处可逃,只好抖索索举起盒子,盒子颤抖不定,蚊群化为一股黑气,袅袅钻入盒里。跟着盒盖关闭,天朗气清,方非游目四顾,再也看不见一只雷蚊。“方非!”另两人靠上来,“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方非拧起眉头,“虫老虎给我的。”“虫老虎是谁?”禹笑笑好奇问道。 “天道师家里的白蛤蟆!” “月魄冰蟾!”禹笑笑拍手大叫,“那是月魄冰蟾!” “哦!”方非愣愣点头。 “你不知道吗?”禹笑笑说,“月魄冰蟾和日魂金乌,那都是妖怪中的妖怪。尽管不是妖王,可妖王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 “他们是妖怪里的大长老!”简真一边说道。 方非心里纳闷,那两个满嘴胡话的小怪物竟是什么长老。若是长老,也该像阿维兰那样才对。 简真要去甲室,三人别过,方非和禹笑笑匆匆闯进乙室。众人见了他们,无不目蹬口呆。皇秦的脸色尤其古怪,那模样就像听见门外咩咩羊叫,结果一开门,托地跳进了两头大灰狼。教室里的学生少了三分之一,旷课的全是白虎人。 云炼霞见多识广,转眼平静下来,大声说“你们两个各归各组。现在开始上课!” “好多人没来呀,”贝雨插嘴说。 “不等了,”云炼霞脸一沉,“今天的测验,旷课的都是零分。” 教室里哀声一片,白虎人分布各组,除了皇秦以外,几乎全军覆没,也即是说,这一堂课,每组或多或少都有损失。只是谁也不如角字组的损失大,四去其三,皇秦的脸色一片铁青。夭素尽管冰冷如故,看向方非的时候,眼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暖意。云炼霞正要讲课,一个男道师进来,冲她低声耳语。女道师睑色微变,转身出了教室。她刚一出门,教室里就炸了锅,人人围住方、禹两人吵吵嚷嚷:”开什么玩笑?三个打倒了三十个。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两人默不作声。喧闹片刻,云炼霞又回来,扫了方非一眼,神气十分古怪。 “安静!”女道师大声说,“这儿我要告诫大家,用五行蹬拦截同学是可行的。但在五行蹬上使用攻击性道术,却是严厉禁止的。如果有人违犯,将要视为非法斗殴!" 方非面红耳赤,只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皇秦冷冷地说:“云道师,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有人使了攻击性道术!” “不!”云炼霞摇了摇头,“那不是道术。” “那是什么?”皇秦大声喝问。 “你可以自己去查!”云炼霞一皱眉头,“现在是上课时间,白虎皇秦,有事下课再说!”皇秦的脸色阵红阵白,他回头看了方非一眼,眼底深处燃起一片火焰。 “上课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女道师说,“飞行的时候,法器可以离开身体吗?” “不能!”贝雨快嘴快舌,“《羽化守则》第一条,飞行时,法器不能离开身体!”“说得好,”云炼霞点头赞许,“可是一贯以来,许多道者对此置若罔闻,常把飞剑飞轮放出去伤敌。这种行为,要不是太蠢太笨.那就是道者故事看多了。你们千万记住,飞行法器跟你的灵肉相连,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试想一想,你们能让手脚离开身体去打人吗,那样的事情,只有花妖和魑魅办得到。” “云道师!”贝露举手又问,“要是法器厉害,炼得又好,放出去一小会儿也没关系吧?” 云炼霞一笑,转身叫道:“皇秦!”太子爷应声抬头。 “你站在原地,用‘心莲火轮’来攻击我!"女道师说得轻描淡写。 皇秦眉毛一扬,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妨事!”女道师看破了他的心思,“如果叫你伤到,我也不配做你的道师!"皇秦目光一冷,脸色阴沉一会儿,一扬手,一团火光破空跳出。 尖啸声过,飞轮化作流火,去势快过子弹。眼看女道师身首异处,不知怎的,轮子失去准头,呜的一声,贴着她的面颊向上飞去。这时学生们才叫出声来,可这一叫似给快刀斩断。众人两眼发直,盯着空中的火轮。“心莲火”悬在女道师的头顶,呼啸狂转,带起数丈火光。云炼霞站在原地,手拈一支符笔,笔尖一缕红光,连接着火轮的莲心。皇秦面色涨红,右手向后一招,飞轮旋转更急,声音恍若霹雳,一个紧接一个,轮上的火光越来越亮,云炼霞湮没在那片红光中间,就连整座乙室,也似燃烧起来。 嗡,红光忽地消失,四周清朗一片,”心莲火”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女道者的手里。云炼段笑吟吟伸手一拨,火轮飞转,像是受伤的鸟儿,发出嘶哑的哀鸣。 皇秦双手握拳,一时面如死灰。“你有一根头发连着飞轮,我也夺不过来。“云练霞漫步上前,将飞轮还给皇秦,“我们脚下的星球,能让月亮跟着旋转。可是,更远的火星呢,它只会跟着太阳旋转。太阳何其壮大,可到7了星系外面,它也无能为为。 “离得越近,越好驾驭,这是宇宙的通则,无论是谁,都不可抗拒。”云炼霞扫视众人,“所以,你们要牢牢记住,飞行的时候,别让法器离开你的身体!" 女道师顿了一下“第二个问题,飞得越快越好吗?” “当然,”贝露大声接嘴。 “不对!”云炼霞摇头说,“答案是,不一定!” “为什么?”小姑娘一脸委屈。 “飞得越快,法器越难控制。飞行术的高低,不在于飞行快慢,而在于驾驭法器的能力。”云炼霞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飞得都很快。同龄人中, 没有比你们更快的了。可是现在,你们得慢下来,用心去体会这些法器。记住,它跟你们灵肉合一,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 女道师一扬手,示意学生退开,跟着运笔一挥。轰隆,地下升起几百根白色的圆柱,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柱上缠满红色的丝线,丝线纵横交织,挂满了细小的银铃。 红光一闪,女道师飞剑出鞘。这口剑名叫“流明”,云炼霞人剑合一,钻入了那片绳网。她横着飞,竖着飞,斜着飞,倒着飞,时而单脚踏剑,时而只手握柄,忽而一缕头发缠住剑身,身子柔若无骨,直与飞剑连成一线。她在绳网间穿梭,有一些缝隙窄得不可思议,可这驭剑的女子,薄得像一张纸,快得似一阵风,迷离得恍若一团烟霞,众人还没看清,她已化有为无,钻了过去。这一刹那,方非几乎认为,女道师并非有形的人类,而是花妖的化身。 云炼霞如鱼得水,飞得从心所欲,直到飘然落地,绳上的银铃,也没响过一声。 乙室内掌声雷动,学生们望着女道师,纷纷流露出佩服神气。 云炼霞一挥笔,丝绳少了许多,缝隙也宽了 “今天的测验,就是穿过这片绳网!”女道师停顿了一下,“记得不要触动铃档!” “触动了呢?”贝霉憨憨地问。 “我要扣分。”云炼霞扫视四周,“谁先来?” “我!”天素应声钻入绳网,她的姿态曼妙轻盈,似乎还胜云炼吸一筹。可是一路飞去,响铃不断,落地时,小姑娘瞅着那片绳网,眉头紧皱,很不满意。 从那以后,铃声响个不停,直到测验结束再也没有停过。云炼霞站在一边,针对每人失误逐一讲解纠正。 皇秦驭术高明,奈何飞轮一转,势必带起旋风,他本人避开了绳子,可是旋风扫中铃档.还是响个不停。皇秦飞了个乙之上,脸色十分阴沉。 云炼霞本想说说收敛旋风的办法,可是还没开口,太子爷掉头就走,把女道师不尴不尬地晾在地。轮到贝雨、贝露,姊妹俩凡事一路,飞行也不例外。贝雨剑名“星霜”,贝露剑名“露华”,一雄一雌,本是贝神竺当年降妖炼魔的神剑,不飞时恍若两溜水滴,一旦飞行起来,遁光活泼泼的,直如两蓬银雨。 钻入绳网以前,出人意料,两人脱去羽衣,露出了一身齐腰短装。众人见状哗然,姊妹俩却扬起笑脸,冲着天素连连眨眼。原来她们这身短装.全是模仿天素的式样,联想到前几夭的冲突,这一举动意味深长。云炼霞面露微笑,天素不动声色,只有皇秦,一张俊脸愈发难看。 到了方非这儿,他飞得本来就慢,再慢一些倒也无妨。一路上,只听铃档乱响,心里说不出的恐慌,谁知飞完以后,居然得了一个乙,真是叫他喜出望外。云炼霞走上前来,也没多说,只叫他接着修炼元气。 下课鼓声一响,皇秦立马离开。方非出了乙室,遇见简真,大个儿喜气洋洋,不待方非动问,抢先告知---本堂测验,他轻轻松松得了个二十五分。 到了午饭时间,白虎道者一个没来。简真这一天处处得意,目无下尘,他口角俏皮,将白虎人狠狠挖苦了一顿。方非一边听着,倒也没有多少欢喜,白虎人吃了前所未有的大亏,只看皇秦的样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饭后返回寝室,刚到龙尾阁,就听里面虎啸、龙吟、凤鸣清亮。 简真叫声“有人下棋”,兴冲冲赶上去。 方非进门一瞧,门楼大厅,学生们扎堆围观什么。 好容易挤进去,只见两张棋桌,吕品独自一人,对阵两个三年生,这小子旷课了半天,原来是在下棋。棋盘大得出奇,类似象棋,纵横都是方格。 棋子由飞龙、飞虎、朱雀、玄武,每只棋子都是活物,在棋盘上方飞来飞去。龙吐青光、虎喷金芒、朱雀的双翅扇出火光,玄武的飞 第 72 章节 蛇吐出水光。四种棋子一被光芒射中,全都哀哀嚎叫,落在盘上,化为一堆枯骨。可是光芒射中枯骨,死棋子忽又活转,抖擞飞上天去。棋盘的两头,各有一枚人形棋子,畏畏缩缩,走来走去,望着龙虎鸟兽,俨然十分恐惧。 “简真,这是什么棋?”方非瞧得摸不着头脑。 “四灵飞行棋!”大个儿眉飞色舞,“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都要守护那只裸虫。”简真一指小人儿,“裸虫被抓被杀,这盘棋就输了。” “死了的棋子怎么又活了?”“这叫复活,按照五行生克,被吃掉的棋子,可用相生的棋子来激活。好比木生火,苍龙可以复活朱雀金生水,白虎可以复活玄武土生金,白虎可由裸虫来复活。复活不分敌我,有时对手于了搅乱你的布局,还会故意复活你的棋子,哎,臭懒鬼有一套嘛!” 两人说话的光景,吕品先胜一局,对手的裸虫被他的苍龙叼到空中。另一个对手也形势不妙,正在那儿低头长思。输家心里不服,忘了观棋不语的古训,站在一边,一个劲儿地出谋划策。一转眼,成了他们两人对阵吕品一个。这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落子慢得出奇,吕品却不假思索,应子如飞。不出两个回合,他出其不意地复活了一头潜伏多时的苍龙,飞龙长驱直入,将三年生的裸虫扑倒在地。 两个对手蹬着棋盘,眼睛发直。吕品笑嘻嘻把手一摊“来,每人五粒金!”“再来一盘,”后输的那位脸色发青。 “好赌不欠账,付清了赌债,再说下一盘!” 方非心想:“他在赌钱?” 简真也暗骂:“臭懒鬼,五毒俱全!” “小子!”先输的那位噌地跳起,左手按着棋桌,右手伸得老长,一把拎住吕品的衣领,“你在跟谁说话?哼,跟学长说话,你不是应该先鞠躬吗?” “呵!”吕品舔了舔牙齿,“一盘五粒金,可是学长您说的啊!” “那又怎么样?”三年生扬起手来,狠拍吕品的左颊,“跟学长下棋,你输了,就得乖乖地掏钱,你赢了,就该滚他妈的蛋 “喂!”大个儿高叫,“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了?” “你是谁?”那人一瞅简真,“又是一年生。呸,今年的一年生,***的不懂规矩。我欺负人又怎样,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练练?” “我怕你哇!”简真面红耳赤,“输了棋耍赖,不要脸!” ”死胖子,你再说一遍,'‘三年生怒冲冲绕过棋桌,谁知一步跨出,按在棋盘上的左手却不动分毫。他心头诧异,奋力一扯,棋盘摇晃两下,还是一动不动。那人惊怒交集,伸出右手,来扯左手,那只手像是长在棋桌上面,至于棋桌,又在地上生了根。“朱圭,”另一位瞧着不对,“你搞什么东西?” “邪门!”朱圭面如滴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申屠华,这桌子不对劲!”申屠华应声站起,不料坐椅随身拔起,唬得观众连连后退。申屠华着了慌.团团一转,想要摆脱椅子,不成想朱圭站在一旁,躲闪不开,叫那椅腿狠狠抽中,痛得哇哇惨叫。两人稳住阵脚,冲着简真大吼:“死胖子,你敢阴谋暗算," “不是我!”大个儿满心疑惑,这两人的情景,跟他那夭一模一样,只不过汤碗换成了棋盘,一个受害者换成了两个。 “那是谁!”两人暴跳如雷。 “每人五粒金哇!”吕品笑眯眯接嘴,“我可不爱有人赖账!” 朱圭脸色一变,蹬视吕品:“好小子,是你!” 懒鬼笑笑不语。申屠华说:“朱圭,使符法试试!” “没用!”朱圭沉着脸,“这不是道术。” “天狐遁甲!”申屠华想起什么,恍然大叫。 人群里一阵躁动,朱圭想了想,抬头说:“小子,我认栽。”冲申屠华使个眼色,申屠华不情不愿,倒出紫液金递给吕品。 吕品收了钱,呵呵一笑,束缚应声解开,朱圭收回左手,阴沉沉看他一眼:“小子,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行!”吕品一挥手,“还想下棋,记得找我!"两个输家又气又恨,灰溜溜地去了。 吕品收好钱,走上任意颠倒墙。方非只觉身侧风起,简真猛冲上去,揪住吕品,以方非的角度来看,将他狠狠顶在天花板上。 “上次是你害我,”大个儿蹬眼发怒。 “死肥猪,”懒鬼笑眯眯打量简真,“你不想贴在墙上睡觉吧?”大个儿一听这话,拽人的手不由松了。 方非上前分开两人。回到寝室,简真两只眼睛,还在吕品身上打转,粗声大气地说:“臭懒鬼,你到底是人还是狐狸?” 懒鬼爬上床,打了个呵欠:“你说我是狐狸,我就是人,你说我是人,我就是狐狸。。。。。。” “无耻狡辩!” “上课记得叫我,唉,不叫也无所谓!” “睡死吧你!”大个儿暴跳如雷,上铺的老兄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下午上课,白虎人全都来了,一个个红肿未褪、样貌滑稽,要是眼睛可以杀人.方非不知死了多少次。 这一堂震旦史无聊透顶。乐当时把远古史略去不提,所讲的历史都跟白虎人有关,每一欠重大事件,全是白虎人唱了主角,所有的白虎人中,最伟大的又数白王皇师利。 大宫主不厌其烦,把这个逻辑一说再说,就似念经的和尚,催得方非昏昏欲睡。接下来的小测验,小度者遇上选择题,一律选择白虎人,这么一场考完,居然得了二十五分。其他人的分数也都不低,只有天素破天荒得了零分,因为每一石答案,冰山女都跟大宫主唱反调,乐当时说蓐收,她就写勾芒,乐当时说皇师利,他就写伏太因,乐当时是白虎人,她就写苍龙人。 乐当时气得发疯,当着全班同学,抖着试卷痛骂天素,并且威吓,下次再这么干,就当作顶撞道师。至于白虎人,除了吕品,统统得了满分,懒鬼下棋太累,睡了个通堂,乐当时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二天墨宫学异类语。一进墨宫,方非耳日一新,四灵喷泉,变成了百尺飞瀑,蛇形走廊,化为了通幽小径。前往奥室,还得坐船经过一条水道,沿途烟柳画桥,翠峰碧林,不时蹿起一条鱼龙,水花四溅,惹得学生们浑身湿诱。 异类语的女道师名叫曲傲风,黑头纱,雷公嘴,看上去凶神恶煞,说起话来咄咄通人。第一堂课选语,每个学生可选两门语言。红尘里面,方非的外语差得出奇,到了这儿,反恨两门语言太少.选上个七门八门,才可稍微弥补一下其他课的损失。 填好表格,递交上去,曲傲风接过一瞥,皱眉说:“这两门语言全都不归我管。山都语归光头聂昂。龙语么,你得找天皓白!你想好了,选完以后不能反悔。将来白天上课,你只能学山都语,学龙语的时间,得看天道师安排。震旦里面.数这两门语言最古老、最难学,我劝你换一门容易的,鸟语蛇语都行,就是猫鬼语和英招语,也比这两样好十倍。穷奇语我猜你不会选,狐语我也不推荐,学狐语的人都爱发神经。” 女道师谆谆告诫,一片好心,可是方非吃了能言果,目无下尘,哪儿听得进这些逆耳的忠言,简真本来选了猫鬼语,可见方非挑了山都语,想起他吃过能言果,心中灵机一动,感觉其中大有便宜,于是把“猫鬼语”又掉,改填了“山都语”,贼笑兮兮地送交上去。 大个儿自觉英明,下了课,大声盘问吕品:“臭懒鬼,你选了什么?” “狐语!” “什么?”另两人同声惊叫。吕品瞅着二人,呵呵呵一阵诡笑。下午的变化课设在造化教室。奇怪的是,课程表上没写道师。众人进了教室,都在议论纷纷,猜是哪个道师上课,有人说是山烂石.有人说是天皓白,还有人猜是妖王帝江。为了这件事,不少人还打了赌。 正在众说纷纭,山烂石慢腾腾地走进来,满身肥肉,嘟噜乱颤。下注胖道师的学生,全体发出一阵欢呼。 “好了!”胖道师摸着大肚皮,“现在开始上课!” “山烂石!”学生们还没坐稳,教室后面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你进错教室了吧!”众人回头一看,天皓自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面。押注给他的学生两眼放光,心中燃起了无穷的希望。 “不是变化课么?”山烂石左顾右盼。 “没错!”天皓自呵呵一笑,“这是我的变化课 “胡扯!明明是我的!” ”山胖子.你胖归胖,别欺负人哇!” “我胖又怎么样,好过你这张大毛脸!”两个老道师说来说去,居然动起手来,先是小推小操,接着扭做一团。这两人平素风调甚高,这时化身市井小人,一个揪住对方的肥肉,一个扯住对方的胡须,四眼鼓得滚圆,活似一对斗狗。 学生们见这情形,无不目蹬口呆。还没分出胜负.砰,老帝江又跳了出来:“你们两个来干吗,这可是我的教室!”一面说,一面伸了触须来缠两人。两个对手老当益壮,一人扯住一根触须,呼呼喝喝,跟老妖怪拔起河来。帝江给两人越扯越低,轰隆一声,忽地爆炸开来,化为一大团大火,热浪直扑台下,差点儿把前排的学生烤焦。两个老道师给火焰吞没,发出一阵凄厉的号叫。 众人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眼瞧火中两个人影,连叫带跳,蜡烛一样扭曲熔化,女生们魂飞魄散,发出一片尖利的哀叫。 叫声没完,扑,火光忽地熄灭,三个道师同时消失,台上清清朗朗,站了一个青衣男子,一笑间眉飞眼动,足以颠倒众生。 台下人呆柯柯地望着男子,一时合不拢嘴巴。“坐下,坐下!”青衣男子招了招手,“这一场小喜剧,大伙儿看过了就完,千万别跟三位道师提哟!” 学生们这才放松下来,想到方才的情形,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鄙人是今年新来的道师!”青衣男子笑容可“你们未必见过我,但也许听说过鄙人的名字,我姓狐,名青衣……” 教室哄然大乱,有人高叫:“青衣狐王!" “呵!”狐青衣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狐妖…” “你不是狐妖!”贝雨拍桌大叫,“你是狐妖之王!” “是呀,是呀!”贝露急切叫道,“我听说过好多你的故事,你捉弄獍犸王的故事是真的吗?还有,偷朱雀火的事也是你干的吗?还有。。。。。。” “你是水光光吗?我可不接受采访!”狐青衣将身一晃,绿光闪过,化为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道者,嘴里的词咄咄咄喷射而出,“我是玉京通灵水光光,现在是善财添金时间,我们有幸请到苗由己大王,请他来说说日前的发财机会…” 啪,水光光消失,讲台上冒出来一个胖如圆球的金毛猫鬼,头顶一个金丝笼子,里面养了五只赤眼白鼠。 猫鬼王满脸是笑,挥了挥胖乎乎的爪子,哮声哮气地说:“大家好,我是苗由己,本王近日有个了不起的主惫,我打算把八非学宫拆咯,起一百栋大别墅,谁有钱就卖给谁。说到八非学宫,那儿风水好、气候佳、站得高、望得远,摸得星星顶着天…什么,你问学生怎么办,叫他们统统滚蛋!造化笔怎么办?他要是肯刷墙,我可以给他三粒金一天的工钱!有兴趣雇粉刷工的道者,也请跟本大王联系。。。什么?斗廷不干?那又怎么样,看见我的名字了吗,苗由己,本王从来由着我自己,谁敢拦着我,我就拿金管子砸烂他的脑袋…” 学生笑得前俯后合,使劲儿捶打桌子。啪,苗由已消失,水光光出现,女道者一副五体投地、要流口水的样子,娇滴滴叫唤一声:“苗由己大王,你可真是太有远见啦!”这话一出,许多学生站了起来,跳着脚狂笑,方非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得这样厉害。贝露一边笑,一边叫:“狐道师,你该去参加玉京通灵台的‘以假乱真”! “是呀,是呀,”贝雨也叫,“那些模仿者,全都只会变脸!” 啪,绿光闪过,狐青衣恢复原样,摆手说:“不行,不行。那节目不许狐妖参与。我们去了,道者一个都别想入围。‘以假乱真’也得改名字,叫做‘狐狸大会’。我有几个侄女想混进去,给刷下来不说,还叫人泼了一身狗屎。”学生们又是大笑。 “好了!”狐青衣呵呵一笑,“现在开始上课。变化么,随时比不上符法、羽化,可也算是个奇妙法儿。对于我们狐狸来说,变化出于天性,对道者来说,通过持之以恒的修炼,也是可以学会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就跟我们学会符法一样!” 狐族之外,许多妖族,乃至不是妖类的山都、猫鬼,都会若干变化,可是比起狐狸,都是小巫见大巫。同为妖王,狐青衣与帝江天差地别,讲起课来风趣潇洒,更有一副俊美无双的好相貌,一干女生瞧得如痴如醉,狐王一个手势,都会惹来一阵尖叫。 变化融合了意念和元气,过程繁复,风险极大,用狐青衣的话来说,有人变过之后,常常变不回来。所以变化之初,只可拿附身的小东西试手,比如头发和指甲,当日的测验,就是将一根头发变成一条火链蚯蚓。 方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那根头发可以扭来扭去。简真半截头发变成了蚯蚓,另外半截拖在后面,说什么也变不过来。倒是吕品出人意料,轻易变出了一条火红蚯蚓,得了个响当当的满分。晚饭时分,方非刚进如意馆,馆中的通灵镜打开,水光光冒了出来,傻笑兮兮地跟一只猫鬼说话,可也巧,这款节目,正是狐青衣调侃过的“善财添金”。 苗由己的神态姿势,全如课上所见,眼里那份贪婪狡绘,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猫鬼王在那儿侃侃而谈,句句不离钱字。水光光听得两眼放光,大猫儿每次说完,她都非得叫上一声:“苗由己大王,你可真是大有远见啦!” 这话儿平时听来也没什么,当晚每说一次,如意馆里就是一阵哄笑。有好几回,方非也叫饭团噎着,喝了一大口热汤,才没给活活憋死。“善财添金”完后,接下来是 第 73 章节 “神神道道”,主持人还是水光光,这女人干劲十足,忽地大叫一声:“有请言鸣世!" 应声跳出来一个半疯半傻的怪人,年纪不大,瘦瘦巴巴,上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条裤权。如意馆里尖声一片,许多女生站起身来,又跳又叫:“世世,世世!" 裤权老兄跳来跳去,冲着镜外的热心观众,连连挥手不已。 “天啦,天啦!”水光光一副陶醉激动、快要昏倒的样子,“言鸣世,你穿的什么呀!” “我这样穿着,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言鸣世一脸郑重,“人活着,一道符法就够了,“什么符法?” “吃吃喝喝符?” “上一次你不是说,人活着,只要两道符法吗,一道吃吃喝喝符,还有一道正正衣冠符。” “没看见吗,我今天可没穿衣服!” “嗐!我们女人可不行!” “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 “你什么意思,女人只穿裤权,那成什么样子!" “咳,我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说,除了吃吃喝喝符,一切的符法,其实都不必要,只要一道符法,我们就能活得很好!” “世世,世世!”馆内又是一阵欢呼,言鸣世俨然听见,冲着镜外点头微笑。 “你这么说,八非学宫的道师一定很不高兴!” “八非学宫?”短裤兄直眉蹬眼、冷冷讥笑起来,“那里压根儿就是震旦的毒瘤。那儿的道师,全是一群迁腐的老混球,养出来的学生,都是一群不要脸的寄生虫,学了几道符法,个个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可是,你不也考过八非天试吗?” “我迷途知返!” “听说你考了四个零分!” “四个零分,照亮了我的灵魂!'”言鸣世龇牙一笑。 “世世,世世,”如意馆里捶桌子、丢板凳,发出一阵嘶声吼叫,方非坐在一边,看得目蹬口呆。接下来,言鸣世利嘴如刀,点着名挖苦八非学宫的道师。天皓白是“半身瘫痪的老朽木”,山烂石是‘,走路抽风的死胖子’',云炼霞是”装小扮嫩的老女人”,还有乐当时的戒指、聂昂的光头、曲傲风的雷公脸,一个不落,全被骂了一通。就连几个妖怪,也没躲过一劫:造化笔是”下流无耻的老化石”,沾了道祖的光,躲在八非学宫混吃混喝;老帝江没手没脚,是个“吃闲饭的老残废”,据小道消息,他是叫妖怪们赶出来的;新来的狐 青衣,更是个“不要脸的老色鬼”,混进八非学宫,就是为了“勾引漂亮的女学生”。 八非学宫从里到外,叫这光身子的家伙骂得体无完肤。可怪的是,学生纷纷起哄赞同,一脸的兴奋满足。 骂完了八非学宫,言鸣世话锋一转,开始大赞红尘里的裸虫。 “他们没什么符法,没什么高低之分,老老买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他们团结友爱、平凡融治,最低贱的平民,也能当选为第一等的首领。他们亲如兄弟,没有欺骗,没有压迫,就有一点儿小小纷争,比起我们,那也跟挠痒差不多,压根儿不会死人。 “没有符法的日子一样好过,不懂道法的裸虫比我们活得更好。你们瞧不起红尘,可是我们落到了他们的后面。我真想去红尘里吹吹风,那儿的空气也比震旦好一百倍, “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平凡的人,我要像裸虫一样生活。让八非学宫去死吧,让斗廷见鬼去吧,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师,统统滚到地下去吧’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不需要符法!" 言鸣世越来越激动,一面叫喊,一面挥拳。如意馆里也是呼声一片:“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不需要符法,”一群学生举起拳头,跟着节奏叫喊挥舞,红扑扑的脸上闪闪发光,那样子简直心醉神迷。 就当呼叫声低弱下去,一个声音忽地响起:“他胡说八道," 这声音十分清晰,众人转眼望去,方非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如纸。 如意馆里沉寂时许,有人恶狠狠叫道:“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他胡说八道!”方非的声音又坚定,又冷静。 谩骂声如雨点般掷来—— “懂什么!登天的小丑! “谁啊,你这个大白痴!” “我们的世世,你真该去死!” 镜子里面,言鸣世倒是一团和气,在那儿举着一本书,脸上笑笑嘻嘻,书名叫做《九天九地》 用他的话说.这本书要把九天之上的神仙拖到九地之下,揭露了八非学宫的许多黑幕。如果明于,众人肯去勾芒城文昌大街的空空书店买书.将有机会见到言鸣世本人,并得到他的元气签名。 众人给这条书讯吸引住了,方非这才有机会脱身。回寝室的路上,简真忍不住埋怨“方非这下好了,你成了女生公敌了,我猜你这三年,休想找到伴儿!” “我看好你!"吕品一拍大个儿的肩膀,“你一定找得到伴儿!" 简真白他一眼:“秃头上的虱子,那不是明摆着吗!”吕品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明年可以去学宫外面找!" “臭懒鬼,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呵!” “我不明白!”方非不胜烦闷, “他们都是八非学宫的学生,为什么别人骂自己的学校,他们那么高兴?” “我哪儿知道!”简真也没好气。 吕品一边冷笑:“你们两个说说,八非学宫是干什么的?” “上学的呗!”大个儿老实回答。 “上学的?”懒鬼反问,“震旦那么多道者学校,怎么只有八非学宫在浮羽山上呢?" “站得高,望得远!” “得了吧!”吕品冷冷地说,“八非学宫要干的事,其实只有一件。” “什么事?”大个儿问。 “调教出天道者!”懒鬼顿了一顿,“只有天道者,才能抗衡巨灵、妖王和大魔师,只有他们,才能维系震旦的平衡。可惜呀,常、圣、至、天,大多数的学生,顶多进入圣道和至道,成为天道者的少得可怜。这些学生千辛万苦地考进来,进宫时个个野心勃勃,到了二三年级,多数晋升艘,都是一肚皮怨气。八非学宫又不容懈怠,竞争无穷无尽,闹得人人不胜其烦。这时有人帮他们骂学宫、骂道师,甚至于低毁道法,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快事儿!” “哼!”简真蹬着吕品满心不服,可又拿不出有力的话来反驳。 这些话方非充耳不闻,他呆呆闷闷, 只顾想着心事——言鸣世信口开河,却对红尘一无所知, 真的到了那儿,脏兮兮的空气,准把裤权兄活活呛死。那儿人人自危、物欲横流,充斥权诈欺骗、满是弱肉强食。说到红尘里的纷争,自古以来,那儿流的血,染红了所有的尘土;那儿流的眼泪,比天上的雨水还多。 第二天课表送来,两堂课都在云巢。简真有了雷蚊保驾,说不出的胆粗气壮,方非心里却明白,当日必有一场恶战。 赶到云巢,白虎人严阵以待,三人刚刚上去,对手就发疯似的冲撞过来。角逐良久,三人居然无法越过第一层,禹笑笑赶来助阵,也是收效甚微。大个儿急红了眼,连声高叫:“方非,快放雷蚊……”方非本想雷蚊歹毒,万不得已再放出来。可是经不住简真催促,只好拿出盒子,念动咒语。白虎人早有防备,一见雷蚊飞出,立刻齐齐散开,符笔一扬,笔尖涌出一张明晃晃的光网,只一挥,就有大群雷蚊落网。 “糟糕,”禹笑笑识货,“那是“天罗地网符”四人见势不妙,趁着对手应付雷蚊,互冲互撞.升入第五层。这一层向来无人,四人到了这儿,心头一宽,冷不防一道白光飞来,金克木,刹那间,方非和禹笑笑均被打落四层。 吕品还没回过味儿来,对头闪电换了火蹬,撞上他的金碱。只一下,懒鬼落入四层,斜眼瞥去,简真一脸茫然,也在笔直下坠。 吕品一抬头,上方一人白衣飘举,脚踩一只土蹬,好似九天神袱。 “皇秦!”懒鬼心往下沉。太子爷亲自出手,今日一战凶多吉少。 方非一落到第四层,只见白光乱闪,巫袅袅从左边扑来,百里秀雅从右方杀到。 方非斜刺里一蹿,闪过了两人的夹击,耳边风声呼呼,送来大个儿的一声惨叫。他不用去瞧,就知道简真遭了毒手,正前方,吕品闪来闪去,叫两名白虎人逼得走投无路,突然光芒迸闪,懒鬼手舞足蹈,落入了第三层。 巫袅袅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方非心头着急,眼角一瞥,红光晃动,一只火蹬迎面飞来,他一咬牙,奋身跳向那只火蹬。 凌空换蹬,方非从没试过,人在空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上。 托,巫袅袅撞飞了木蹬,可是蹬上已经没人。方非身在半空,火精诀的势子涌上心头,呼吸自然而然,换成一个“呼”字。 左脚落上火蹬,方非心生狂喜,这时脚下味溜一滑,火蹬擦身而过,方非踏了个空,笔直向下落去。 “完了!”念头刚刚闪过,方非手臂一紧,叫人牢牢抓住。 “笑笑?…”方非一抬头,不觉愣住。天素踩着火蹬,面色白里透蓝,蹬眼向他看来。“喝。”少女手腕用力,将他提了起来。两人掠过一个木碱,天素随手一抛,方非身子腾空,落在木蹬上面。 脚心元气涌出,方非勉强站稳。天素却不放手,挽着他的右臂,跟他并肩齐飞。 一刹那,方非几乎忘记了胜负,脑海里浮现出忘墟中的情景―那时间,天素也是这样拉着他,摆脱了怪人的围攻。 忘墟里的天素又回来了吗,方非转头望去,少女凝注前方,额头光洁如玉,迎着旭日闪动微光。“别分神!”天素轻声说,“看后面,"方非回头一看,心往下沉,后面来了十人,脚下踩了五种飞蹬,也就是说,两人无论换乘何种飞蹬,都会遇上相克的对手。 突然身子一转,天素反身冲向两个驾驭金磺的白虎人。火克金,两人慌忙躲开。两个踩水蹬的咬牙蹬眼,迎面冲来灭火,眼看撞上,天素手腕用力,抓住方非凌空一转,一眨眼,换成方非面对两人,一个白虎人躲闪不及,跟他迎头撞上。水生木,方非浑身大震,与此同时,天素的火蹬撞上了他的木蹬。 木生火,两人几乎不分先后,飘然升上了第五层。 冲撞金蹬,不过虚晃一枪,引来水蹬,才是天素的后招,借对手的水蹬送方非,又借方非的木蹬来送自己。 皇秦守在五层,见状大大犯难。两人一火一木,用金蹬克制木蹬,势必要受火蹬的克制,用水磁克制火蹬,一不留心,又会把两人送进云巢。白衣少年犹豫不决,踩着一只金蹬,围着两 人飞转,试图乘虚而入,把两人分割开来。可是天素守得严密,始终与他正面相对。僵持片刻,一个水蹬飞来,天素闪身一撞,水生木生火,她与方非同时钻入云巢。 落到太极坪上,方非念动咒语,收起雷蚊,蚊群遭了惨败,十只不过一只回来。方非心急如焚,对天素说“还有三个人在下面!" “只剩四分钟,”天素轻轻皱眉,“来不及了,方非呆了呆,一咬牙,握拳说:“我要下去!” “什么,”天素一愣。 “我要下去!”方非跳上了一个木蹬。“喂!”天素气得跺脚,“这一次,休想我救你!” “随便!”方非声音落地,人已蹿上了高天。 皇秦没能拦住两人,正在那儿发呆,忽见方非回来,太子爷惊诧莫名。不过送上门的好事,如不接受,非但对不起自己,更加对不起老天。他横身一撞,把方非打落四层,巫袅袅赶上来,又将他打落三层。其余三个同伴,正在二、三两层挣扎,眼看方非去而复返,一个个都很惊奇。方非左冲右突,靠近禹笑笑大声说“笑笑,换火蹬!" 禹笑笑应声跳上一只火蹬,两人并肩携手,联翩齐飞。四周的白虎人又犯了难,不知撞谁才好。两人乘势冲开包围,会合吕品、简真。吕品金蹬,简真水蹬,四人聚在一起,声势顿时大壮。“吕品,撞土蹬!”方非又叫一声,另三人一愣,吕品头一个明白过来:“没错,五行循环!"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四人只差一个土蹬,就可以结成五行循环。 蜀人紧紧靠拢,围住了一个土蹬。方非一声令下,吕品撞土蹬,简真撞吕品,方非撞简真,禹笑笑撞方非,同时发动,五行相生,四只飞蹬,以前跳上了了四层。 这时辰时将到,白虎人纷纷退守五层。四人如法炮制,跟着跳入五层,不等他们故技重施,白虎人蜂拥而上,一顿乱突乱撞,终于分开四人。方非吃了皇奉一撞,天旋地转,再次常落入了第四层。 这时蓝影一闪,天素有如飞仙下降,飘然一突,先将简真送入云巢,晃身换了土蹬,晃身换了土蹬,又将吕品送人云巢,跟着转换木蹬,撞上了禹笑笑的火蹬。 时间越发短促,白虎人无心恋战,接连撤入云巢。天素一闪身,撞上金蹬,如风似箭地落人了四层。不料方非忙乱中撞上了金蹬,又己落到了第三层。少女跳上水蹬,全力冲入三层,在她身后,飞蹬拖出一道尾芒,蓝光离离,活似水星流光。 两人越逼越近,须眉清楚可见。方非望着天素,,心中惊奇莫名,天素盯着方非,却是一脸怒气。咚咚咚,三声鼓响,五行蹬戛然停止,两人面面对视,相距不过尺许。 “大白痴!都怪你!”天素气得大叫一声,恨恨坐了下来。 “我又没要你来!”大白痴悻悻坐倒。“你这人讨厌透了!”天素眼里锋芒突出,恨不得将方非活活捅死。 “你也一样!”方非想起往日的恨事,打定主意,不向冰山女服软。 “你再说一遍!”少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 “你是聋子吗?”方非心头只觉快意。天素胸口起伏,蹬了方非一会儿,冷冷地说:“大白痴,你少得意了。哼,我今天帮你,只是为了打倒皇秦。你上不上云巢,我一点儿、半点儿也不关心。” “你不帮更好啊!”方非满不在乎,“我就爱坐在这儿,风景又好,风也凉快!" “少嘴硬了,上次谁求我齐心协力!” “求你,呸,我求一条猪也不会求你!” “你…”天素腾地站起,可那小无赖气定神闲,自己如果 第 74 章节 动粗,倒显得气量不如。少女微微乱了方寸,又恼又窘,又羞又气,还有一丝丝惆怅失意,她站了半晌,忽又坐下,冷冷地说:“那天如意馆,算我的不对!” “什么!”方非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就算天素自认是一条猪,也不比这句话更叫他吃惊,“你再说一遍?” “谁才是聋子?”天素一伸手,狠狠拧住方非的耳朵,凑进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那天如意馆算我不对,这次你听到没有?"方非的耳朵快要分家,连声惨叫:“听到了……”天素哼了一声,这才松开手指。方非一面揉着耳朵,一而打量少女,目光犹犹豫豫,仿佛从不认识。 天素给他看得大不自在:“你这是什么眼神?" “算了!”方非悻悻坐下。 “什么算了?”冰山女气势汹汹,穷追猛打。 “以前的事都算了!”方非叹了口气,“只好算我倒霉!” 天素看他一眼,冷不丁说:“喂,把星拂笔给我。” “什么?你要缴我的笔?” “小气鬼!不给拉倒!” 方非无奈把笔递给天素。少女举起笔来,对着光瞧了片刻,又取出那支云扫。两笔接近,星沉木发出明亮光华,云扫的笔锋,却涌起了一缕雪白的云气,缥缥缈缈,注入了星拂的笔尖。方非见这奇景,略微失神。天素凝视半晌,将笔还给方非。少年刚刚接过,天素忽说:“这两支笔本是一对!” “星云合璧!”方非想起了这个词儿。 天素点了点头:“它们都是支离邢亲手所造,星拂给了勾芒,云扫给了朱明。朱明被茸收、玄冥害死以后,这支笔也随勾芒失踪了!” “什么?”方非吃了一惊,“蓐收、玄冥害死了朱明?” “白痴!”天素气得浑身发抖,“你没看《震旦史》吗?” “没看仔细。。。”方非支支吾吾,“蓐收跟玄冥,他们,嗯,害朱明干嘛?” “为了隐书!支离邪把隐书传给了勾芒,朱明和勾芒又成了夫妻。结果,四神为了争夺隐书,爆发了第二发道者战争…”方非心子扑通乱跳,天素看他一眼,哼声说: “我说隐书,你红什么脸?” “没、没什么!”方非越发惊慌。 “哼,你心里有鬼!”少女目光如炬,“别当我看不出来。” “那个…”方非转移话题,“星云合璧,又会怎么样?" “哼!如果星云合璧,就可以发动“神寂之舞”!” “神寂之舞,那是什么?” “你连神寂之舞都不知道?”天素气愤难忍“神寂之舞,可是有史以来,展旦最厉害的道术之一,两个天道者分持星云双笔才可发动。勾芒和朱明曾用这个法术,镇服过金巨灵象蛇。蓐收和玄冥害怕‘神寂之舞’,所以战争之初,他们暗杀了朱明。从后以后,勾芒和星拂一起失踪,这个法术也就失了传。唉,如果星拂早一些出现,也许伏太因就不用死了…”少女说到这儿,眼里透出一丝哀伤,“也许,一切都是另外的样子!” “伏太因!”方非奇怪说,“乐当时不是说,他死于苍龙人的内乱吗,六大龙王背叛了他,全靠皇师利平乱…” “谎话!全是谎话!”天素双颊绯红,嗓音微微发抖,“伏太因死掉,是因为他使了一个比‘神寂之舞’还要厉害的道法。这个道法,比得上百头蛟王的忘墟之咒,一旦发动,就没法停下,直到血肉化尽、魂魄成空。因为这个道法,伏太因赢得了五九之会,要不是他,万象归一,震旦早就完了!” “万象归一?”方非一愣。 “‘五九之会,生死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道祖临死以前,留下了这四句偈语。后人苦苦思索,总是不得要领,后来才知道,这讲的是第八次道者战争。那次战争,两个九星之子一决雌雄,他们的胜负,决定了世界的运数!” “《震旦史》里没讲这个!” “白虎人心虚呗!他们趁着伏太因寂灭、天道师年迈,肆无忌惮地欺压苍龙人。为了颠倒黑白,他们不惜篡改历史。皇师利一厢情愿,以为这么一来,就能把伏太因一笔勾销,哼,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天素越说越气,挺身站起,势如不化的冰川,傲立在天地之间,双眸明亮炽烈,有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看着吧,我会成为天道者,苍龙人将要重新崛起。我会跟皇师利斗到底,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少女站在那儿指天画地,方非一边听着,却是满头雾水。 “苍龙方非!”天素一掉头,目光逼人,“愿意追随我么?” “追随你?”方非不胜愕然。 ”怎么,你不愿意?”天素变了脸色。 “我、我哪儿敢呐!”方非苦兮兮的,根本没有选择,“我、我们,咳,都是一条绳子上的,不,一个组的成员。。。” “这还差不多!”天素手指一挥,“我可是青榜天元,你们,哼,三个蹩脚货,没我的带领,明年就得滚出学宫!” 天素说的全是实情,听起来却刺耳得要命,多亏方非性子软和,从不记恨,眼看少女心情变好,忙说:“简真的爸妈,都被禁飞令限制;吕品的奶奶,也受了皇师利的欺压。你对他们好一点儿,他们都会追随你的!” “好一点儿?”天素蹬着他,“怎么好一点儿?” “比方说,笑一笑。。。”方非还没说完,天素挥手打断:“我可不会笑!” “偶尔笑一笑也好呀,这样一来,大家才不会怕你!” 到了地面,天素前脚刚走,简真后面就嚷了起来:“太唠叨了,太唠叨了,哼,这个冰山女,简直就跟我妈一样!” “少臭美了!”吕品冷冷地说,“你有这样漂亮的妈?” 大个儿怒吼一声,扑上去扭打,可吕品比泥鳅还滑,明明抓住,他身子一扭,总能摆脱。两人拉拉扯扯,简真一个虎扑,终于抓住懒鬼,正在得意,忽觉手里疙疙瘩瘩,定眼一瞧,抓的那儿是什么吕品,明明就是一棵大树。简真倒吸一口凉气,掉头看去,吕品站在一边冷笑,想要收回双手,那双手早就长在了树上。大个儿又惊又怕,只好苦苦求饶。说尽了好话,他才没有抱着大树睡觉。两人闹时,方非在一边沉思默想,直到大个儿脱困,才说:“简真,我今夜有事,晚些儿回寝室。”简真大败亏输,没好气问:“什么事?” “总之晚些回来!” “鬼鬼祟祟,到底是什么事?”简真蹬着他,一脸迷惑。 方非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到云巢下面,戌时将至,五行蹬上空无一人。他跳上一个木蹬,飘然钻入云巢。 跨过太极坪,夔龙鼓正好响起。方非叫了两声“牡丹”,走廊空空,无人回应,正觉迷感.忿听有人轻声说“你来了吗?” 回头一看,老花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十分恬淡。 “牡丹!”方非呼出一口长气,“带我去见大还心镜吧!” “魂魄是元气的本根,元气是道法的根本!”这一句出自《练气术的小窍门》。方非看了以后,只觉得很有道理,他对着镜子御魂炼气,各种五行变化,渐可了然于心。 修炼十分见效,没过完久.到了炼气课上,他和别的学生一样,也能通过各种侧试。比如说,鱼儿似的潜在水底,不用浮出来换气,进出熊熊烈火,不伤一片衣角;仅凭心中的意念,就可扭曲金属;乃至于枯荣草木,嘘云成雨,这些奇妙勾当,方非没有一件不会。他第一次让清水长出了树苗,那一股狂喜劲儿,直叫牡丹吃了一惊。在老花妖看来,这只是最简单的法术,实在不值得这么高兴。 “羽化”课上,云炼霞变着法编织绳网,迫使学生钻来钻去。方非飞行时日不长,这一科上却有点儿天分,虽说不比天素,每次过网,铃档一声不响;可也马马虎虎,一趟飞完,顶多响个七次八次。 到了“变化”课上,方非只用了三堂课,就把头发变成了蚯蚓,第四堂课上,又把十枚指甲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钢刀。大个儿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唯恐落下太远,拼命发力用功,把一张胖脸憋得血红。 天皓白还是老样子,讲课天马行空,叫人捉摸不透。第一堂课出了个大难题,到了第二堂课,人人提心吊胆,谁知老道师一来,“纸上写火符”的事情一字不提,忽又按部就班,开始教授符法的“定式”。 定式是符法的常见形式,可是当真运用,大多都用定式。就好比说话,早上问候,有人会一本正经地说“某某某,早上好!”可要是两人熟了,兴许只说“早上好!”更熟一些,一个“早”字就已足够,如果心有灵犀,点点头,笑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论常理,较量符法,谁先写成,谁就占优。 符法字数越少,当然写得越快。一道很长的定式,高明的道者从中挑选几字,就能传神达意,不但威力如故,而且由于字数较少,写符更快,比起对手大占先机 按照天皓白的说法——定式不过是一个茧壳,壳里才是符法的精髓,记忆揣摩定式,好比抽丝剥茧,一旦得到了其中的精髓,所有的茧壳都该统统丢弃。 练到了这一步,写符人就可日摆脱定式,信手写来,一道定式,可以正着写、反着写、跳着写、换着写。比如“聚灵引火符,定式是“勃勃跳心光火照”,不同人写来,也许很不相同。张三写“心光火照”,李四写“心照火光”,王五更胜一筹,”心火”二字就已足够,如果更厉害一些,只凭一个火字.就能生发出无穷的威力。 这儿多数学生.苦练多年,或多或少都能驾驭变式。至于方非,会的符法不过三条,天素说的没错,他写符的手段还不如三岁的孩子,就算定式放到面前,他也往往记不下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宫的渊博馆,专门收藏古今图书,方非去馆里借了一大堆符书,昼夜苦读。起初看了就忘,叫人无比泄气,但随魂魄坚凝、元气增厚,过了月余工夫,看完了一本符书,书中的符法居然记得七七八八。一个个符字,活是一只只小鸟,在他的魂魄里筑窝搭巢、蜷伏下来,只要念头一起,鸟儿就活泼泼地跳了出来,摇头摆尾,尽情飞鸣。 这样的日子好似做梦!方非自觉魂魄深处打开了一道闸门,潮水奔腾泻出,根本不可阻挡。在梦中,他化身成为了顶天立地的巨人,甩开两条长腿,迈过崇山峻岭,别人几年的路程,他寥寥几步就能赶过。方非又振奋,又得意,有生以来,头一回对学习生出了兴趣。 觉察到这些变化的,当然不止他一个,危字组的成员,无不暗暗称奇。这里面最吃惊、最迷惑的,却非简真莫属。一群人中,只有他最明了方非的底细,这么突飞猛进,照他看来,根本就是作弊。简真留心观察,要么三天,要么五天,到了戌时前后,方非总会莫名其妙的失跌.到了四更天上,才会悄悄地返回寝室。大个儿决心弄个明白,可是任他百般盘问,方非总是东拉西扯。简真盘问不出,决定偷偷跟踪,可是不知怎的,竟没一次成功。有一次跟着方非,刚出如意馆,就遇上了一只花妖。人妖擦肩而过,简真忽地忘了跟踪,迷迷蹬蹬走到天湖边上,绕着湖水跑了十圈,直到月色中天,才算醒过来,心里只是纳闷,自己怎么来了这里。另有一次.跟到天籁树,树后飘出来一只花妖,笑盈盈跟他挥了挥手,结果大个儿一股脑儿爬上大树,糊里糊涂地坐了一宿。 有一次几乎成功,大个儿鬼鬼祟祟地跟到云集咐近.冷不防路边飘出来一只花妖。那美人儿白衣飘飘,风神照人,冲他微微一笑,简真的心里就是一阵迷糊,等到清醒过来,居然躺在寝室的末上。 只要简真跟踪,总有花妖作祟,闹得大个J儿神神道道,只觉处处都是古怪,可是怎么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他心里的疑惑一日更胜一日。有一天,他终于忍耐不住,死死揪住方非,粗声大气,连吓带哄,方非要不吐出秘密,就不放他离开。叫嚷了半天,但凡路人经过,无不面露惊奇,大个儿犹自不觉,还在那儿唠唠叨叨,直到闻子路经过,问他干吗拉着树枝说话。简真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方非的胳膊变成了花枝,他正与一树木芙蓉谈心呢。 每逢云巢有课,五行蹬总是战场,双方变着花样较量,危字组有时全数通过,不过困在蹬上,也是屡见不鲜。 每到最后关头,其他人等,统统成了陪衬。压轴的戏码是天素大战皇秦,到了这个时候,敌我双方无不张大嘴巴,盯着二人目不转睛。两方主帅飞行之快、变化之奇,真如流云飞电,简直匪夷所思。两个人从不犯错,总能千钧一发,躲过各种危机。许多二三年生.逃了课跑来观战。老生们瞧得咋舌不已,纷纷借此下注,来赌两人的输赢。 这还只算明斗,暗斗几乎从不间断。皇秦在课堂上跟道师打擂,背地里偷偷苦练,每次测验分数总是出类拔萃,角字组更是一骑绝尘,高出第二组老大一截。 危字组恰好相反,名次虽有长进,可是一直倒数。倒数。一组四人,连同天素,各有各的麻烦。吕品得过且过,变化、狐语两科,他如得神助,轻轻松松就能捞个高分。至于别的科目,从不超过十五六分,偶尔大意忘形,三五分也是常事。这I懒鬼性子又好,胜不骄,败不馁,不论高分低分,都能欣然接受。 至于天素,满分家常便饭,如果不得满分,倒是一件奇事。只有震旦史一门,她的分数永远倒数第一,冰山女脾气倔强,宁可尽得零分,也不向乐当时服软。 方非精进神速,简真勤奋刻苦,按说不该有所闪失。怎料人算不如天算,两人出乎意料,在异类语上栽了个大跟斗。选语时,方非一时得意,忘了既是语言,不光要说,还得要写。如果只是对话,自然口齿无碍,可是山都语的难处,并不只在发音上面。 承匀 霭山都的文字全是图形,这些图形不是象形,嗜抽象‘}圣诞、五颜六色的几何图形。这些图形,嗜曾在山都的巢案上见过,那时以为只是装饰,一学才知道 第 75 章节 ,原来都是山都的文字。 小度者傻了眼,这些图形稀奇古怪,实在超乎想象。比方说,一个三角形,红色是“爸爸”,颠倒过来,又变成了“妈妈”,再换黄色,又成了“爷爷”;同一种红色,三角形换成六边形,又变成了“大舅妈的赤明鸟的红色羽毛”。 这些图案变来变去,只有山都的神眼才能消受,方非瞧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变成色盲才好。于是乎,课堂上便出了怪事,方非说起山都话来头头是道,一读山都文字,立马变成了哑巴瞎子。光头聂昂看在眼里,只觉不解。他身为白虎道者,站在本道种一边,巴不得危字组遭到淘汰。方非露了破绽,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从此但凡测验,总以文字为主,考得方非眼冒金星,有苦说不出来。不过说到苦,方非还称不上一个“最”字,同班的另一位同学,实在比他苦闷太多。简真同学押错了宝,受了方非的迷惑,行差踏错地选了这门语言,从此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非只是文字受困,大个儿却没一样称心。山都语的发音微妙柔和,像风像雨又像泉,几乎就是简真的克星。他的心眼儿又粗又少,最不胜任这种细活儿,说一个山都的词儿,比吹十次尘还要困难。这小子天天抱了一大益“留声符”.一面叼嘴咬舌地跟着符里的山都发音,一面狠狠毒毒地咒骂方非,说他准是脑子抽筋,才会连累自己挑了这么一门破烂货,将来考不过关,他准要揭了小度者的皮。 方非大意失算,挨了臭骂也无话可说。再说,他学着山都语,想着龙语课,心中的烦闷更添了一层。一年生里,选龙语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天素,道师是天皓白,课堂设在水殿,课时选在夜里。 一个道师,两个学生,晚上深处湖底,那份阴森可怕,实在难描难画。方非每次上课,都是提心吊胆。可是两堂课后,他就明白了天皓白的苦心。龙语动静太大,有的字眼儿,说出来胜过雷霆,只有万顷湖水,才能隔绝声响;二来有的时候,还得跟湖里的蛟龙对对话、练练口语。每到对话时间.老夔龙就会跑过来捣乱。老妖怪钝脸厚皮,总是搬出“大战六龙”的老皇历。听它的口风,就像那场大战,占了上风的倒是夔龙,照它的描述,躲到天湖来的,活该是六大神龙才对。老夔龙百般解释,它到天湖来,全跟逃难无关,只是因为毫无虚骄之气,不肯和龙族一般见识。老夔龙在天湖里称王称霸,纵有老蛟年久岁深,知道他的底细,可是碍于夔龙淫威,任它信口雌黄,全都不敢吱声儿。老夔龙说到得意处,常常发出可怕的笑声,胆小一些的,准会叫它活活吓死。 龙语用元气发声,每吐一字,都得使出全副精神。一堂课下来,方非总是累得半死。会说龙语的妖怪不在少数,蛟龙、虫L龙不必说,老夔龙也能说得有模有样。可要说到书写龙文,震旦里只有神龙和道者办得到。别看夔龙吹嘘厉害,给它一纸龙文,老妖怪马上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 弯曲曲,活是一团胡乱纠缠的蚯蚓,更可气的是,这些蚯蚓不肯老老实实,还会爬来爬去。龙文写完以后,就会自行变化,写时一个模样,几分钟后,同一个字眼,又是另一张嘴脸。 每一个龙文,都有上百种变体,一个变体没有记住,兴许就有很大的麻烦。至于那册龙语课本,根本是个稀罕物件。书上的文字无时无变,一页纸还没瞧完,通篇已经大变,又得一字一句地从头认起。天皓白平时和和气气,教起书来却是一板一眼。方非在他手下,测验分数很少超过十分.比起常拿满分的天素,简直就是一天一地。冰山女志得意满,每次考完,总不忘狠狠挖苦他一顿,明里是教训方非,其实还是炫耀她自己。 【玄冥节】 那天痛斥言鸣世以后,由干功课大忙,方非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谁知又过几天,这日正吃晚饭,墙上的通灵镜里,突然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一瞧,言鸣世坐在镜子里面,手托一道“摄光取影符”,方非的头像赫然在目,符光包围中,小度者眨眼张嘴,呆傻得可笑。“他们说这是九星之子!”言鸣世拖长声气,“好一个九星之子哇!” 如意馆里发出刺耳的笑声。言鸣世接着发难:“上一期的节目,这个人说我胡说八道。喝,我倒想听听,他这张嘴巴,说得出什么道道,这个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混进了八非学宫。我可不是信口开河,大家看看,这是他的成绩单。看呀,苍龙方非,炼气九+分,定式满分,羽化零分,天问满分,拜斗满分。呵,大家看出门道了吗,只要有道者监考的科目,他都考得一塌糊涂,只要是妖怪监考的科目,他都得了大大的满分。谁说里面没有鬼,我就把这张纸吃下去。”接下来,裤权老兄又品头论足,照他看来,方非的样貌,比百里秀雅还要丑三倍,比起一头猪怪还要愚蠢十倍。为了加以证明,他特意拿来了伏太因的取影,同为九星之子,方非的前任风神俊秀,冠绝一代,少年跟他一比,根本就是不堪入目。如意馆的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差点儿没把房子掀翻。 言鸣世东扯西拉,说了老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名叫“方非”的小东西,跟妖怪们串通一气、炮制鬼话,五九之会早就结束了,现如今天下太平,根本没有什么九星之子,只有一个九星骗子。 方非一句气话,惹来了一个强敌。从那以后,每逢“神神道道”,言鸣世都要拿他开涮。裤衩兄嬉笑怒骂,贬得方非一文不值,他仔仔细细地剖析”九星之子”的骗局——妖怪之所以帮助方非,妙在许多律令都对妖怪无效,将来东窗事发,也能逃脱惩罚。当然咯,妖怪没有脑子,不会分辨是非,它们为非作歹,背后必有道者支使。说来说去,事后的主谋,非天皓白莫属,造化笔不也听他的吗,又听说,方非常去皓庐,跟这老道师勾勾搭搭,这两人什么关系,实在发人深省。这么一来,方非成了过街的老鼠,八非学宫人人喊打。女生们尤其恨他入骨,一来小度者长相平平,又无天分,居然霸占了九星之子的高位;二来他跟皇秦、言鸣世为敌,这两个大好人,可都是女生们心窝里的宝贝。 巫袅袅串联了一大群女生,结成一个“扫方打非团”,专跟“九星骗子”作对。她们挑选出言鸣世的语录,写成一个个硕大的符字,方非走到哪儿,这些符字就飘到哪儿,随眼一瞟,就能看到一连串“骗子”、“丑鬼”、“舞弊者”、“阴谋家”——字字刺心。可惜小度者厚脸钝皮,体会不到女生们的苦心,他照常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就像一个没事人,惹得众人更加生气! 这一天前往墨宫上课,还没走近,遥遥看见一座冰雪宫殿,宫殿四周飞雪缤纷,夭籁树下白茫茫一片。造化笔将脸画成了一个雪团,飘来飘去,忽聚忽散,冲着学生们热情招呼:“玄冥节好哇,"这一说,方非恍然记起,明天是“玄冥节”,造化笔顽皮胡闹,提前一天开始庆祝节日。震旦里面,一年共有四个重要节日,勾芒节、朱明节、葺收节、玄冥节,四个节日按四季分布。方非入宫的那天,正当“蓐收节”,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 上午是异类语课,方非跟山都文作了一番苦战。战斗中简真不幸阵亡,得了个光溜溜的零分。中午吃饭时间,乐当时透过通灵镜宣布,玄冥节放假三天,这三天,学生可以回家探亲,亲友也获准入宫探望。听了这话,方非不胜落寞,他没有亲戚,探亲访友当然没他的份。到了下午,狐青衣讲授“缩身法”。为了改变形貌,有的大方需要变大,有的地方需要变小。 这就要用到“长身法”和“缩身法”,缩身法要把身子变细变短变扁变窄,收缩的时候,身子无比难受,可只要守住魂魄,记住本来面貌,变化一完,又可以恢复原貌。 当日的测验,是从一个直径五十公分的圆环里钻过去。天素、吕品轻松过关,方非折腾许久,也勉强钻了过去。只有简真,使出吃奶的力气.身子也没缩小多少,钻了老半夭,连脑袋也没钻过去,结果又得一个零分,惹来天素一顿好骂。大个儿心中不服,抱怨说“我要缩得了身,还节食干吗?我要缩得了身,没准跟皇秦一样帅、跟狐青衣一样俊,我要缩得了身,那些女生还会冲我努眼睛吗,全都哭着喊着做我的伴儿!哼,幸好我缩不了身,要不然,方非、吕品,你们全都没法混!” 下课出来,日已西沉,三个男生正要去吃饭,忽听有人叫喊“品儿”。懒鬼一掉头,天籁树下站了一个老妇,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皱巴巴的脸上笑容洋溢。 吕品倒退一步,脸涨通红:“你来做什么?” “明天不是玄冥节吗,我来接你回家。”老妇笑眯眯走过来,一把抱住吕品。懒鬼大不自在,只一扭,挣脱出来,没好气说:“规矩点儿,这儿可是学校!” “学校又怎么样!”老妇人扬起眉毛,“我可是你奶奶!” “哼!”吕品蹬着老妇,抿嘴不乐。 “来!”老人伸手来拉孙子,“回家吧!” “我不回去!”吕品把手一甩,“我要去玉京玩儿!” “我不许你去!”老妇人两手叉腰,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喝,“那儿的人又多又杂,出了乱子怎么办?” “我偏要去!”吕品怒形于色。 “你。。。”两人四目交锋,老的放了一阵雷火,可都打在石头上面,两个回合下来,老婆子目光变软,畏缩起来。 “有话快说!”吕品粗声大气的说,“别人还等着我呢!” “有这样对奶奶说话的么?”老妇呼呼呼直喘粗气,“别人等你.谁呀?哼,比奶奶还重要吗?”口气酸溜溜的.转眼一瞅方非,两条眉毛高高一抬.“好哇,我可认得他,这是个九星骗子,哼,你跟他混在一起,丢尽了吕家的脸!” 方非一听,面皮阵阵发烧,心里上下翻腾。 “那又怎么样?”吕品冷冷地说,“我就爱跟骗子混在一起!” 啪,他脸上挨了一记,浮起五道指印。懒鬼脸色一沉,两眼冷冷盯着老妇。 老婆子揉着手掌,怯生生望着孙子,目光又畏缩,又苦恼,像是做了老大的错事。 “林映容!”一个声音缓悠悠响起,“你还是这副脾气啊?” 老太婆应声一颤,脸上没了血色,目似两支冷箭.越过吕品,射向远处。众人回头一看,狐青衣背着手逍遥走来。 老太婆揪住吕品,拖到身后,咬牙蹬眼:“青衣狐,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天皓白给我谋了一个小职位。”狐青衣笑了笑,“林映容,你孙子可是我的学生,当然了,有些本事,他根本不用我教。。。” “滚开!”林映容一声尖叫,刷地抽出符笔,“青衣狐,我知道你的居心,你休想,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三个学生不胜骇异,狐青衣瞅着老妇,微微带笑,不躲不闪;老婆子双手发抖,笔尖符光闪烁,许久也没写出一个符字。 “算了吧,”狐王伸手按下符笔,老妇一阵哆嗦,可是无力反抗。 “林映容,你的元气干枯了,人也活不了几天了!”狐青衣默默注视老人,“你斗了一世的气,到头来不过气死了自己;费了半辈子的劲,得到的只是一场死亡。呵,你放心,你死了,我会代你好好照看孙子!” “休想!你休想!”老婆子歇斯底里,疯了似的大吼大叫“我活着一天,你都休想!” “别忘了,他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道师。除非他离开这儿,不过。。。”狐青衣嘴角含笑,眼睛享受两口古井,“林映容,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巴不得他有个好出身,有了八非学宫的招牌,就能振兴所谓的家业。呵,这孩子也真可怜,活了十五年,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吕品变了脸色:“狐道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狐青衣呲牙一笑,“你可见过你的爸妈?”? “我没妈!”吕品扬声说。 “哦?”狐青衣看他一眼,“你总该有爹吧?” “他。。。飞车失事死了!” “飞车失事?”狐青衣半讥半笑,“那么的天狐遁甲又向谁学的?” “天狐遁甲?”吕品挠了挠头,“这个,我生来就会!” “生来就会?”狐青衣笑了笑,“你知道原因么?” “你知道?”吕品盯着狐青衣,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我知道。。。” “别说了!”林映容尖叫一声,两眼盯着狐王,目光里满是哀求,“青衣狐,我求你,别说了,别。。。”她两眼一翻,忽地瘫软下去。 “奶奶!”吕品慌忙扶住老人,老婆子口吐白沫,身子不住抽搐。 “她中风了。”狐青衣冷冷地说,“带她去灵素馆吧!” 吕品抬起头来,疑惑说:“狐道师,我为什么生来就会天狐遁甲?” “你真要知道?”狐青衣两眼朝天。 “别、别说…”老太婆嘴歪眼斜,嘴里发出咕噜怪响,“求你、求你…”一面说,一面双手乱抓,又想挣扎起来。 狐青衣瞥她一眼,那目光极为厌恶,就像看着一摊污物,他沉默一下,转身就走。吕品忍不住高叫:“狐青衣,你说呀!” “白虎吕品,你该叫我狐道师,”狐王转过身来,俊脸阴沉怕人,他呲牙一笑,快步走了。 吕品望着狐妖背影,心中不胜茫然,低头再看祖母,老妇人已经昏了过去。 三人七手八脚,八林映容送到灵素馆,馆里的女道师姓孙,四十年纪,不苟言笑,学生们都叫她“孙先生”。传说她的祖上是红尘里有名的谪仙,后来回到震旦,世代行医为生。林先生一见老妇,就说轻微中风,画了几道符法,林老太便止住了颤抖。 当晚吕品留在灵素馆看护祖母。方非临走的时候,臭懒鬼一脸悲苦,这小子万事不愁,这模样倒也少见。 两人怏怏回去。简真一路猜测,父母会不会来看望自己。刚到龙尾阁,就见 第 76 章节 许道师守在门口,分发寄来的节日礼物。简真收到了两包蟠桃干,一包给他,一包给方非,同来的还有一封信,吹花郎夫妇在信里说,路途遥远.华盖车往来不便,玄冥节不来玉京云云。 简真大失所望。方非却出乎意料,收到了一个银白色的盒子。盒子匿名寄送,三寸见方,雕镂精美花纹,里面沉甸甸的,似乎藏了某种首饰。 方非拆开一看,盒子里躺了一颗径寸明珠,倒在手心,柔柔软软,弹性十足,珠心勃勃跳动,好似一个活物。 大个儿伸出手指,捅了珠子一下,啪,明珠展开,化为了一面四四方方的薄大水晶。 这一下突如其来,小度者吓了一跳,手指一滑,水晶落向地面,眼看跌碎,水晶却羽毛似的飘浮起来,冉冉升到方非面前。 “天啦!”一边有人叫嚷,“这不是一面‘波耶水镜’吗!” 惊叫声还没落地,闻子路两步走上前来,看了看水晶.又瞅了瞅方非,“九星之子,这是你玄冥节的礼物?”方非茫然点头。 “你有个阔亲戚呐!”闻子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面波耶水镜,可是今年的最新款,少说值一百管金,你看。。。”三年生伸手勾住水晶的左上角,轻轻一拉,水晶长了一倍,又勾右下角,再一拉,水晶又宽了两倍。 “想放多大,就放多大!”闻子路手指回收,水晶又化为了巴掌大的一面,“想缩多小,就缩多小。”他扬起食指,又画一个圆圈,水晶随那手指,化为了一个圆形,“想变什么形状,就变什么形状。” 三年生变完戏法儿,笑眯眯地说:“这种波耶水镜,通灵的速度,是普通镜子的两倍。” “方非!”大个儿不无妒忌,“你真有亲戚啊,哼,还是个有钱人!” “我没有!”方非大皱眉头。 “那是谁给你的,”大个儿气呼呼追问。方非心中疑惑,低头一瞧,盒子里析了一张字条,展开一看,上面用水墨元气写道—— “奉上波那水镜一面,祝君玄冥节快乐! 知情者乙 知情者乙方非气了个愣怔,甲还没现身,又来一个乙。一个苍龙,一个玄武,神神秘秘,可恶透顶——方非几乎有些怀疑,这些人根本是在作弄自己,要么就是利用他的感情,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至干什么目的,他也猜不出来,可瞧这两人藏头龙尾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闻子路把水镜捏回珠子,正想还给方非,谁知方非脸色铁青,甩手就走。简真接过珠子,边追边叫“方非,知情者乙是谁啊,我记得从前有个知情者甲…” 方非烦闷欲死,回到寝室,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大个儿百问不出,多日来的不满爆发出来,他粗声大气地责怪方非―定式作弊的法子不说,夜不归宿的原因又不说,道术突飞猛进,更是大大的有鬼。现在谁又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地送来这么昂贵的通灵镜? 大个儿越说越气:“言鸣世说得对,你就是一个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方非心中理亏,一直没有反驳,没想到简真搬出了言鸣世的混账话,一时怒不可遏:“好哇,简真,你是天下第一的老实人,我是九星骗子,骗子做的事情,跟你老实人不相干!” “我要跟你绝交!”简真双手握拳,发出一声狂叫。 “求之不得!”方非冷冷回答。简真呆了一会儿,忽地眼圈发红,丢开珠子.倒在床上。他面朝里面,大身子簌簌发抖。方非却闷闷地坐在床边,水镜珠搁在对面.活是一只眼睛,不死盯着他,发出诡谲莫测的光泽。 第二天中午,吕品才怏怏回来。方非问起林老太的病情,懒鬼叹了口气,说是病已好了,老大婆死乞白赖地要他回家,他不回去,林映容就赖在八非学宫不走。 三人各怀心事,下楼吃饭。刚到楼下,林老太眼巴巴守在门口,看见吕品,一把拉住,掉过头又冲方非瞪眼,似乎小度者一旦靠近,就会弄脏她的乖孙子。 吕品愁眉苦脸.给老太婆扯着絮叨。方非、简真跟在后面,脑袋各自扭向一边。到了如意馆,三个室友破天荒分成了三桌,林映容痛惜孙子,亲手拈了饭菜,送进吕品嘴里。懒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眨巴两只眼睛,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简真坐在远处,一面怒视方非,一面恶形恶状地撕咬半只烧鸡。方非心想:“好小子,把我当烧鸡出气!”于是拿起一个猪肘,咬一口肘子,瞪一眼简真,大个儿心里大怒:“臭骗子,敢骂我是猪!" 两边正在较劲,忽听有人叫“小度者”,方非一掉头,惊得一跳三尺,他直挺挺站起来,张嘴瞪着来人。 “怎么?”海藻头的女道者一笑,“小度者,不认识我啦?” “认得,你…”方非激动得结结巴巴,“你是蓝中碧!” “可巧了,我在‘神神道道’上看到你,真是吃了一惊!来你是九星之子…”蓝中碧笑眯眯还没说完,一边有人冷冷接口:“错了,是九星骗子!” 方非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男学生,神气冷淡,样子眼熟。说也惭愧,来了三个多月,同年的同学他也没认识多少。 “嗐!少说两句!”蓝中碧拍了褚衣学生一掌,“管他是不是骗子,反正是个名人儿。咯,小度者,这是我的侄子玄武蓝觞,牛字组的组长!" “谁是牛字组的组长,”蓝觞脸色难看,“我才不。。。” “不是你是谁!”蓝中碧恶狠狠盯着侄儿,“我们蓝家可没一个孬种!”蓝觞给姑妈瞪得抬不起头,嘴里咕咕弄弄,心里别扭极了。 “小度者!”蓝中碧又笑,“你的点化人呢?” 方非心跳如雷,结结巴巴的地说:“我、我也正想问您,上次、上次出事,您、您见到她了吗?” “哦!”蓝中碧眉毛一扬,“这个我没留意!那时情形太乱,大家都叫风吹乱了,谁也顾不上谁。。。” 方非一颗心直往下沉,蓝中碧看他一眼,笑着说:“也许你该问问凌虚子。元婴没有形体,不怕风吹雨打。老元婴又天生好事,后面的事没准他都看见了!" “凌虚子在哪儿?”方非问。 “这个说不准!”蓝中碧摇了摇头,“元婴都是孤魂野鬼,不吃不喝也不睡,它在哪儿谁也说不清。不过……”她沉吟一下,“雪衣女兴许知道,老鹦鹉跟凌虚子交情不错,老元婴坐车,从来都是免费!” 方非还想再问,蓝觞催促起来:“姑妈,我们不是还有事吗?走吧!走吧!”已有白虎人留意这边,蓝筋生怕惹恼了这帮权贵,一边摆明立场,冲着方非横眉竖眼;一边狠扯姑妈的衣袖,只想把她远远拖开。 蓝中碧兴头不减,边走边叫:“小度者,不对,呵,应该叫你大名人。我在斗廷红尘监察司,你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呀……” 方非呆了一会儿,提起尺木,走向学宫大门。离门还元就见门前支起大还心镜,家长亲友排起长龙,先照过镜子,再进入大门。 帝江守在门口,虎视耽耽,进出人等,都要从它下面经过,看见方非,老妖怪劈头就问:“上哪儿去?" “探亲!”方非说完这话,神色老不自在。“探亲?”帝江绕他飞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你一个度者,有个鬼亲戚?" “我是度者没错!点化人呢,算不算我亲戚?" “呃!'”老帝江叫这句话堵了嘴,闷了半晌咆哮说,“滚过来,签上你的臭名。哼,小东西,你最好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 这诅咒声如闷雷,一边家长听见,个个目瞪口呆。 方非出了大门,一瞅仙罗盘,未时三刻,闹得不好,今天真是回不了学宫。 刚上蚣明车,人影一晃,简真闪了进来,看见方非,把脸一沉。方非奇怪说:“老实人,你上哪儿去?” “你管我啊!死骗子!” 两人怒目相向,还未分出高下,吕品一头扎了进来,气呼呼坐在方非身边,方非两眼发直:“你又怎么来了?” “嗐!”吕品面有余悸,老太婆严防死守,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奶奶怎么办?” “她不是要留在宫里吗?”吕品龇牙一笑,“这下好了,她爱留多久,就留多久。” 方非想象老太太丢了孙子、哭天抹泪的样子,不忍说:“吕品,她总是你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万一…” “行了行了!”懒鬼气哼哼打断方非,“你的嘴巴比老婆子还碎!” “没错!”大个儿在前边接嘴,“他就会在那儿说好话、装好人,其实就是个混账骗子!”简真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晃脑,方非真想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给他一顿胖揍。 不久抵达回龙壁。方非下车道别,懒鬼大咧咧地问:“你上哪儿去?” “办点儿私事!”方非的声音小得可怜。 “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事!”大个儿待在一边,小眼睛十分阴险。 “不是好事?”吕品一听来了兴头,“方非,有难同当,有坏事我陪你干吧!” “谁干坏事了?”方非气急败坏,“你别听坏人胡说!” “鬼才胡说!”大个儿赌咒发誓,吕品越发好奇,缠住方非,非要一起去干坏事。 方非无计可施,瞅个空子,驾起尺木冲天而起。飞了不远,忽听耳边风响,吕品驾着飞轮赶了上来,他的飞轮是家传,名叫“紫漩风轮”,轮缘冷白如霜,轮心淡紫若菊,转起来一团莹白圆光,烘托出一抹亮丽的紫色。 前方阵云开合,耳边狂风如啸,飞了一程,方非还没摆脱吕品,简真又披着火豕甲,扑腾腾地赶来。 “你来做什么?”方非怒目相向。 “老天爷姓方么?”大个儿白他一眼,“你能飞,我就不能飞?” “好!好!”方非又气苦,又无奈,“老天爷不姓方,姓简行不行?” 这时玉京已近,透过飘渺云气,一切高低建筑,恍若水底乱石。方非一按遁光,俯冲下去,忽又水落石出,高楼拔起,峻峭伟岸,直如千尺断崖方非取出仙罗盘,对准仙禽大街飞去,一眨眼,落到了街边的人行道上。 两道遁光呼啸落下,吕品、简真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方非又气又急,盘问吕品跟来干吗。 “跟你干坏事呀!”懒鬼满脸堆笑。 “呸!”方非一掉头,“老实人,你呢?” “我…”大个儿抄起两手,“这不是仙禽大街吗,哼,我来这儿的山珍馆吃饭,嗐,山珍馆在哪儿?”他东张西望,一副迷了路的样子。 “你说‘莺鸣山珍’吗?”吕品好心指点,“顺着街道往前,拐角处那间红房子就是,简真弄巧成拙,气得眼里出火,狠狠瞪了懒鬼一眼,朝着餐馆慢腾腾走去。 “方非,你上哪儿?”吕品赖定了方非。少年无奈说:“五十四号一零六室!” 懒鬼抬眼一瞅:“这才二十八号,还要往前走!” 长街宽敞,了无行人,两边的房屋绚烂多彩,有的细细长长,形如鸟笼,有的宽宽扁扁,阔似鸟巢。一切建筑有窗无门,窗口时而探出一个鸟头,向着外面东张西望;有时又蹿出一只大鸟,毛羽斑斓,冲夭直上,大鸟神速惊人,转眼只见一点小影。 玉京的仙禽大街,本是鸟妖的聚居地!五十四号正处长街中央,一座光白高楼,翘然挺立街边。 鸟儿高来高去,大楼没有楼梯。两人飞升直上,楼上的窗户或开或闭,横直不过尺许,水晶窗,白玉框,框上金牌银字,注明房号房主。房主姓名十分了得,一眼看去,什么朱羽君,开屏侯,六翮王、探海仙,名头一个响似一个,瞧得方非心生敬畏。可惜身边的懒鬼不识趣,连说带笑,一一揭穿了主人的老底―朱羽君是朱鹅,开屏侯是孔雀,六翩王是天鹅,探海仙是信天翁―鸟妖们自高自大,夸夸其谈,可是任由多响亮的名号,也都掩盖不住卑微的出身。一零六室在十层.方非飞到窗前一看,门牌下方,赫然刻了雪衣女的名字。 他一颗心扑通乱跳,定一定神,笃笃敲了两下,里面无人回应。正发愁,身后一声疾喝:“无遮无拦!”跟着白光一闪,窗门啪地洞开。 方非吃惊回头,吕品正将符笔收起,方非吃惊说:“哎,你做什么?" “开门呀!”吕品收起飞轮,笑着爬进门洞,方非无奈跟进。窗洞狭窄,两人用了缩身法儿,总算钻了进去,迎面只见一间小厅,一人来高,五米多长,室内暗无光亮,充满刺鼻臭气。吕品呸了一声:“好大一股鸟屎味儿!” 方非举起符笔,画了道“聚灵引火符”,一团大火跳出,照得室内通明。一眼扫去,四面墙上挂满虫妖标本,大小不一,样貌狰狞,其中一只张开翅膀,足足超过两米。 一排书架倚着墙角,前方横了一张矮桌。案头一盏虫形符灯,桌上散落了几枚干果,有的完好无损,有的果壳开裂,果仁吃了一半。矮桌的上方,悬挂了一只大大的鸟架,悠悠晃晃,还在来回摇摆。 扑刺刺,拍翅声响,角落里白光蹿起,直往门口飞去。 吕品平时懒散,动起来却比兔子还快,他一横身封住窗口。白光转折回来,又向方非扑到,少年闪身躲过,吕品一扬笔,金光飞出,两道光芒缠在一起,白光咕的一声,狠狠摔在矮桌上面。方非定眼看去,一只大白鹦鹉蹲在桌上,翅膀捂住脑袋,浑身簌簌发抖。 “雪衣女?”方非轻叫一声,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不是我!”白鹦鹉尖声大叫,“我不是雪衣女1” 方非定眼看去,鹦鹉浑身污秽,雪白的羽毛沾满鸟屎,翅膀后面的眼珠木木呆呆,没有一丝神采。 “日月长明!”吕品一挥笔,虫形符灯亮了起来。 “呱!”鹦鹉退缩两步,似要避开灯光。 “雪衣女!”方非忍不住说,“你就是雪衣女!" “我不是,我不是!”鹦鹉一面极力否认,一面将头埋在胸前。方非呆了呆,皱眉问:“那你到底是谁?” “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非不胜诧异,想起无尘子说过,冲霄车出事以后,雪衣女大受刺激、精神失常云云。于是压低嗓音:“雪衣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甲辰四二次车的乘客!” “我不记得你!” “ 第 77 章节 你记得凌虚子吗?” 鹦鹉浑身一抖,挪开一扇翅膀,偷瞧一眼.忽地尖声高叫:“我不记得他,你们是谁,干吗闯到我家里来,出去,快出去!”, 吕品噗地一笑:“老鹦鹉,你说你不是雪衣女?" “对!" “你说这是你家?” “对!” “这房子可是雪衣女的!" 鹦鹉耷拉脑袋,忽又闷声不吭。 “雪衣女,”吕品腔调一变,听上去又尖又细。方非回眼望去,吕品的脸色阴沉不定,两眼透出诡谲光芒。 鹦鹉应声一颤,抬起头来,眼望吕品,流露恐惧神气:“你,你…” “你是雪衣女吗?”吕品的腔调越发尖细。 “我、我是,”鹦鹉垂头丧气。“刚才为什么否认?" “我害怕!”雪衣女瞪着吕品,像是丢了魂儿,“风巨灵来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豆大的泪水顺着黄眼珠淌了下来。 “好吧,你说,凌虚子在哪儿?”吕品又问。 “我不能说,”雪衣女梧住眼睛,抽抽搭搭,“他在找他,他在找他!” “谁找他?” “魔鬼!”雪衣女浑身痉挛,歇斯底里地一声尖叫,“没有形状的魔鬼!” 吕品和方非对视一眼,吕品问:“魔鬼为什么找他?” “魔鬼受了伤!” “为什么受伤?" “我不知道,”雪衣女一个劲儿地流泪。“那么告诉我,哪儿能找到凌虚子?” “我不能说,”雪衣女哭哭啼啼,翅膀捂着眼睛,“别逼我,你知道,我不敢拒绝你。别逼我,我不能说!” “你必须说!”吕品声音一扬,方非也觉耳鼓刺痛,脑子嗡嗡作响。 “我说,我说!”鹦鹉向后一缩,”极乐塔,他会去极乐塔!” “极乐塔?”吕品一愣。雪衣女向着墙角大哭:“我害死他了,我害死他了!” 这时窗门一暗,钻进来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两人看得一惊,雪衣女一回头,呱呱尖叫:“魔鬼,魔鬼!” 圆东西向里一蹿,方非举起笔来,圆东西发出一声凄惨的鸣叫:“别,是我!”方非一愣,圆东西又喊:“帮帮忙,我卡住了!” 这东西是简真的脑袋,身子太过肥硕,所以卡在外面,他费力抬头,望着两个室友,脸上露出讨好神气。 “魔鬼,魔鬼!”老鹦鹉托地跳出,对准简真一顿狠啄,大个儿哀哀惨叫:“哎哟,干什么,干什么?" 方非啼笑皆非,挥笔赶走鸟妖:“你来做什么?" “这儿不是山珍馆吗。”大个儿瞪视四周,一脸的茫然无辜。 吕品呵呵直笑,方非冷冷地说:“雪衣女,啄他!” 老鹦鹉应声上前,简真忙叫:“好小子,算我跟踪你,哼,我答应过爸爸,要守护九星之子!” “有劳了‘我不是九星之子,我是九星骗子’雪衣女,啄他!" “来真的?”简真脸涨通红,“死方非,你不但是大骗子,还是个小气鬼!" 方非一皱眉头,按住简真头顶,喝声“去”。用力向外一推,简真惨叫一声,从窗口弹了出去。惨叫声悠长不绝,方非闻声心惊,钻出窗外 一瞧,冷不防一边伸出两只大手,将他紧紧抓住,大个儿披上甲胃,脸上挂着怒气。 “你敢叫鹦鹉啄我?”简真鼓起两眼。 “放手!”方非一声大喝 “我偏不放!”简真得意洋洋,“说出你的小秘密!”方非哼了一声,元气注入龙蛛羽衣,浑身涌出火光。 “木生火,”简真大叫,“我水克火,”乌光一闪,火焰熄灭。 “水生木!”方非叫声未落,借着水性元气,呼啦啦长出许多藤蔓,层层叠叠,将简真浑身缠住,连翅膀也挥舞不开。 “金克木!”火系甲长出棱角刀锋,喊哩喀喳,藤蔓节节寸断。 “金生水!”方非浑身青光进闪,火系甲开始结冰,冰层急速蔓延,很快也将方非裹住,两人裹在一个大冰球里,笔直向下坠落。“方非!”简真尖声怪叫,“你想摔死人吗?" “你放手! “你说了我就放!” “你先放手!” “你先说…”话没说完,大地拍面撞来,方非情急挥笔:“气障重重!” 这一道“风甲符”,本是生出气团延缓攻击,符法瞬间写成,笔尖迸出了一连串气团。两人好似撞进了气球堆里,冲破一个,又是一个。可惜行法仓促,威力有限,冰壳哗然破碎,方非头晕眼花,身子似要散架。他忍痛扬起符笔,叫声“云箭破空”,笔尖青光一闪,空中聚集乳白云气,形似羽箭,嫂嫂嫂射向简真。大个儿右手一挡,云箭射中臂甲,叮叮当当,势如精钢百炼的真箭。不等简真还手,方非左手撑地,土生金,土里嚓的一声,冒出来一只金石凝结的大手,随意扭曲,拉扯大个儿的左臂。简真两面受敌,左手不由松开,方非一低头,脱身而出。 简真吭味一声,翻身化为红猪,一摇头,挣脱怪手,猛冲过来。方非跳上尺木,贴着猪鬃掠过,差之毫厘,让过简真一扑。 冲到一半,大个儿化为人形,回头一看,方非已经蹿上天去,气得他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巡天士来了!”两边响起一阵赌噪。原来两人打架,许多鸟妖探出头来观战,这时纷纷通风报信。方非举目一望,几个红绿光点奔这方飞来。他吓了一跳,仓皇飞窜,大个儿也紧跑几步,张开翅膀。吕品赶了上来,叫声“随我来”,领着两人钻进了一条窄巷,后背紧贴一面高墙。这时一阵风来,蚣明车溜入小巷,缓悠悠爬过三人头顶。头顶一暗,天光消失,三人伏在车底,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蚣明车爬过,抬头看去,巡天士不见三人,又向别处飞去了。 三人逃脱大劫,面面相对,吕品忍不住捧腹大笑,另外两人彼此瞪视一阵,也都讪讪笑了起来,这一笑,许多不快疑虑,全都冰释烟消了。 “方非!”简真大声说,“我这样逼你,你也不肯说。哼,也许真的说不得!” “你知道就好!”方非叹了口气,“将来时机到了,我都告诉你!" “一言为定!”简真两眼放光。 “一言为定!” “来个击掌为誓!”简真说完,两人伸出手来。‘啪’两掌相交,方非失声惨叫,低头一瞧,手掌又红又肿,再一抬头,大个儿在那边摩拳擦掌、洋洋得意。 方非瞪了简真一眼,疑惑说:“吕品,为什么雪衣女怕你?" “我也不知道!”懒鬼摸了摸下巴,“打小儿起,许多妖怪都很怕我,我一说狐语,他们全都老老实实!” “你刚才说的狐语?”方非恍然有悟。 “是呀‘别人都说我是狐狸转世’!” “你就是一只狐狸,”简真指着吕品的鼻子,“狐狸选狐语,这算哪门子异类语,作弊,全是作弊!”他一边说,一边瞅着方非。 “那又怎么样!”懒鬼的脾气好得出奇,“死肥猪,你去揭发我呀,我离开八非学宫的事,可全都指望你啦!” “臭狐狸!”大个儿瞪着吕品直喘粗气。吕品拿出仙罗盘,瞅了一眼,懒声说:“申时一刻,还早得很,极乐塔亥时才开张!” “极乐塔!”简真瞪着两人,一脸震惊,“你们要去极乐塔!”另外两人默默点头。 “天啦!”大个儿一拍脑门,几乎昏了过去,“那儿可是学生的禁地啊!” 浑天城是白天的主宰,玉京的夜晚,则是属极乐塔的! 渡过神源渠,进入勾芒城,越过嘘云大道,飞黄广场的尽头,耸起一座奇怪的塔楼——塔楼不是一座,而是一双,两座金字尖塔,正反针锋相对——方非还在玄冥山顶,就已领略过它们的风采。 每当明月中天,大半个玉京沉寂下来。喧嚣与激情如同潮汐,四面八方地退入了塔楼,透过尖尖的塔顶,点燃了倒立的巨塔―极乐塔睁开了睡眼,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 道者成群结队,踏入这座欢场。有人佩戴假面,有人以真容示人,双塔流光变幻,扰得人人迷乱,笑语无处不在,呼应塔中的巨响,令人仿佛置身惊涛骇浪。 站在极乐塔前,方非目迷五色,双耳如聋,几乎忘了东南西北。 “天啦!”简真又激动,又害怕,“我妈知道我来这儿,非杀了我不可!”他一面叫着,一面偷看一群妙龄女郎,女郎个个长裤紧身,有说有笑地经过三人身边。 “喂!”吕品很不耐烦,“你们两个,到底进不进去啊?” “妈会杀了我的!”简真死拽住方非不放。小度者手心冒汗,寻找凌虚子的热望还是压倒了心中的不安。他咬牙走向大门,大个儿马上哀叫:“方非,你真要去吗,我可是被逼的,将来我妈问起来,你可要给我作证!” “申阿姨不是去极海了吗?” “我妈的鬼门道可多了!我每次偷吃,她都能发现!”简真瞅着方非,一脸嗔怪,“都是你,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进去!” “死肥猪,你这么苦恼,在外面等不就得了……”懒鬼还没说完,简真小眼瞪来,目光狠狠毒毒,像是两把小小的匕首。 吕品恍然大悟,大个儿装傻扮痴,不过是给他自己打气,顺道做好铺垫,以便推卸责任。至于极乐塔,这么好玩的地方,他又怎么会错过呢,要他守在门外,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一对甲士把守大门,个子足有两米,样子一模一样。这对孪生子一色的亮银宝甲,明晃晃、光灿灿,映射塔内炫光,恍若天神下凡。看见三人,一个甲士洪声说:“喂,没有大人陪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简叔叔带我们来的!”吕品出其不意,一把搂住简真的胳膊。 大个儿吓了一跳,死死瞪着吕品,像是见了活鬼。“傻大个儿!”守门人认真打量简真,“你带这两个小孩子进去,出了什么事,你可要负全责的哟!” “我、我…”简真很想说“我也是小孩子”,话没出口,吕品抢先说:“简叔叔这么大个儿,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甲士哼了一声,把手一扬,做了个进去的手势。刚进大门,简真一把揪住吕品:“臭懒鬼,你捣什么鬼!” “没听见吗?”懒鬼笑了笑,“没有大人陪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大个儿两眼出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才不是成年人,我才十六岁!” “得了吧!十六岁?”吕品瞅他一眼,“二十六还差不多,简叔叔,呵呵呵!” “你去死!”简真捏住吕品的脖子,使劲儿摇来晃去。 突然一个惊雷,就在头顶炸响。简真吓得双手一松,可还没完,响雷一个接着一个,周围的墙壁也发了疯,强光接连进闪,光团飞来飞去,拖着长长的光痕,好似扫天而过的彗星。 “哦——”人群发出山呼海啸。众声之上,一个声音忽地响起,沙哑、高昂、压倒一切、充满迷人的磁性—— “道者们,飞起来!” 一片狂呼乱叫,驭剑的,驾轮的,披甲带翅的,道道遁光冲天而上,无数道者飘浮空中,手舞足蹈,脸上透着激动、狂喜和迷乱。 “一千个太乙神雷!”沙嗓门发一声喊,一串惊雷尔匀而过,大厅里闪电纵横,火蛇狂舞,犹孵圈生,万物初始,激荡流离混混乱不堪!“一千个太乙神雷!”不尽的雷声,遮不住惊天的叫喊。“一千个太乙神雷!”人们齐声呼应,夹在雷声中间,气势撼天动地。 三人深感意外,给这声势吓得畏畏缩缩,简真东张西望:”方非,这么多人,你找谁呀?”方非脸色苍白,瞪着前方胡乱摇头。音乐轰然响起,急促的鼓、繁乱的弦撕心裂肺的号角,汇合跌宕起伏的雷声,化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交响。 那个沙哑嗓门,怪腔怪调唱起歌来― “一只小鸟儿在身边叫, 两只大雁在头上飞, 我踩了飞剑我驾着轮, 一头闯进那个故纸堆! 勾芒冲我傻傻地笑, 我给朱明画画蛾眉, 葬收找我来拼酒呀, 千杯万杯我从来不醉! 玄冥有张死人脸, 我叫他给我来捶一捶背. 百头蛟龙我当马骑, 孤神蓬尾我当枕睡。 伏羲算卦不太准呀, 我罚他天天都要下跪. 支离老儿来找我玩, 我大大咧咧地不加理会, 花好月圆在今宵哇, 我跟女锅一一有个约会! ——这歌词离经叛道,放荡不羁,听得方非心惊胆战。 天上的道者随歌起舞。有人以身当轴,以剑为桨,直升机一样疯转,搅起了一道道龙卷咫风;有的男女翩翩对舞,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一眨眼又化为一静一动,男的一柱擎天、神针定海,女的风旋电绕,连人带影变成了一缕轻烟。还有许多人搂腰扶背,数百人结成了一条气势浩荡的长龙,随心所欲,满空游走,舞出干姿百态,变化酣畅淋漓。 “一千个太乙神雷——”沙嗓门声嘶力竭地又叫一声,惊雷如闻号令,轰隆隆响个不停。巨雷每响一声,虚空中就迸出来一个大大的圆泡,光亮透明,横直数米,等到雷声响过,圆泡已是数百上干,大大小小地飘在空中。干百道光柱照在泡上,恍若孕育胎儿,圆泡里无中生有,长出了许多桌椅软凳,舞倦了的道者钻进泡中,坐下来闲聊休息。 银虹四射,飞出来一群侍者,一色的光亮银杉.戴着各种假面,在圆泡里进进出出,运送各色饮料美食。圆泡无限漂浮,永无定所,遁光一拂,旋风一吹,立刻上下沉浮、任意东西。因为这个缘故,给泡中人端酒送食,可真是一件神妙的活计,非但不能记错了顾客,还得躲闪四面的舞者。这些侍者个个身手了得,无论何种间隙,都能轻易穿过,任是何种冲突,都能巧妙躲开。 吕品入境随俗,加入了一条数百人的“长龙”,随之当空起舞.玩得不亦乐乎。 简真有心无胆,望着天上,心中无比羡慕,他紧紧扯着方非的衣袖,不住口地长呼短叹。 方非也很发愁——这里的人成千上万,又上不儿云找凌虚子呢? 沙嗓门唱过两支曲子,换了一个柔美的女声,音乐也和缓下来。吕品落回地面,满头是汗:“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进了极乐塔,一点儿也不乐,死肥猪,你的脸怎么跟门板一样?”简真见他玩的高兴,心里很是嫉妒,冷冷地说:“臭懒鬼,我祝你掉下来 第 78 章节 摔死!” “好酸,”吕品正想挖苦一顿,忽听一个清甜的女声说:“三位!要来点儿喝的吗?" 三人回头一看,一个女侍者俏生生站在面前,银衫如水,勾勒出曼妙体态,脸上戴一张蝶鸟妖的面具,鸟妖半蝶半鸟,浑身长满银白色的羽毛。 大个儿脸涨通红,心子扑通乱跳,挨了挨方非,示意他出头说话。方非满腹心事,没有会过意来,忽听吕品说:“来三大杯加冰的虫露酒,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一盘蟠桃干……” “还要一盘樱鸡肉,一盘天鹅皮蛋!”简真忍不住插嘴,他站了半天,忽又饥饿起来。 女侍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冷意四散弥漫,银蝶鸟的面具后面,两道冰锥似的目光,挨个儿扎在三人脸上。 “哇!”简真一声尖叫,嗖地跳到方非身后,大身子抖抖索索,似在忍受一万伏的电击。吕品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望着女侍者:“你、你…” “妙极了!”面具后的声音冷如玄冰,“三大雪加冰的虫露酒,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好风光!好气派!胡子还没长全,就敢冒充大人? 你们三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极乐塔!”三人垂头丧气,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知道你们还来!”女侍者冷冷地说,“还要喝酒,你们三个,也太不要脸了吧?" “嗐!”吕品悻悻咕浓,:“你不也来了吗?" “闭嘴!”女侍者两手叉腰,胸口起伏,“白虎崽子,我怎么样,跟你无关!" “白虎患子带我来的!”大个儿趁乱告刁状,“要酒的也是他。” “哼!”女侍者目光一转,“豆子眼,少来这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非心中古怪极了,忍不住叫:“天……” “住口!”女侍者出手如风,拎住方非的衣领,“不许在这儿叫我的名字! “那、那叫你什么?” “叫我冰蝶鸟!”女侍者的声音又冷又硬。 “冰、冰蝶鸟!”方非心里不胜别扭,“你怎在这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这不公平!”吕品大声嚷嚷。冰蝶鸟瞥他一眼:“喝酒的小子,谈公平,你不配!”喝酒的小子闷闷转身,头顶墙壁,咕咕哝哝。 “我们来找人!”方非略一迟疑,“冰、冰蝶鸟,你知道凌虚子吗?" “凌虚子?那个老元婴?" “你见过他?”方非精神一振。 “半年前见过!”冰蝶鸟的眼里透出讥消,“有意思,小无赖找老无赖,真是物以类聚。” “他今晚会来吗?”方非声音急切。 “不知道!我三个月没当值了。”冰蝶鸟沉默一下,“你找凌虚子干吗?" “他也许知道我的点化人在哪儿!" 沉默了一会儿,面具后的目光柔软起来,像是冰河乍破、寒泉迸出,沁凉入骨之余,也叫人心里舒服。 “好吧!”冰蝶鸟淡淡地说,“我帮你留意一下…”话没说完,有人叫道:“冰蝶鸟,二十五泡室的雪浸酒送了吗?”一个青莺面具的男侍者豁银盘,一阵风飞了过来。 我马上就送!”冰蝶鸟悻悻回答。 “快一点儿!别叫客人久等!” “知道了,啰嗦鬼!”冰蝶鸟掉过头来,目光忽又锋锐逼人,“你们三个,我在这儿的事,一个字也不准说。要不然,哼,仔细你们的小命!”女侍者说完,腾身而起,曳着一缕黄光,消失在人群中间。 方非游目望去,不经意间,三面障碍尽去,墙壁化为透明,塔外的一切清朗可见,漫天的寒星闪烁无声。透过如水的高墙,可见倒t的巨塔,叫人吃惊的是——那座倒反之塔,竟也人满为患,下面的人群恍若上面的影子,彼此遥遥相望,好似照着镜子。 方非更加失望,人数多了一倍,要找凌虚子,岂不是难上加难。 “走吧!”他轻声说道。 “不找了?”其余二人瞪眼看他。 方非摇了摇头,默默向外走去。吕品无可无不可,回家睡觉也是乐事;简真没有尽兴,望着眼前繁华,心里恋恋不舍。 才走几步,遁光乱坠,齐刷刷落了一片,一群少年道者,拦在了三人前面。 “嗐!”为首一人高声怪叫,“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其余几人,发出一阵哄笑。 “太叔明!”方非扬声说,“闪开!” “九星骗子,你少得意了!”太叔明咧嘴一笑,“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方非一皱眉头。 “你能跟我比?”太叔明凑上前来,眼露凶光,“你这个红尘来的杂种!”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方非的符笔落到手心。太叔明一声呼哨,三年生全冲了上来,其中一个怪声怪气地说:“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 “你是谁?”吕品瞅着那人,“我认识你吗?” “狐狸小子!”那人伸过手来,“你还欠我五十粒金!” “还有我!”另一个三年生扬声叫喊。 “唉!”吕品一拍后脑,“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什么?”朱走和申屠华齐齐一跳,拨出笔来,一群三年生散成一圈.把三个一年生团团围住。” “怎么力?”大个儿的双腿哆嗦发抖,乌号笔像是风中的枯叶。 “太叔明!”方非大声说,“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 “这么说,”大叔明眯缝双眼,“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两个字冲口而出,方非的胸中一团火热。 两个室友吃了一惊,齐叫“方非!” “你们听到了吗?”三年生扬起脸来,发出一阵狂笑,“一年生要跟我决斗!” “听到啦!”同伙们纷纷叫道。 “我接受你的挑战!”太叔明狠狠盯着方非,“今天晚上,我就要让世人知道。你,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你,只是一个没用的渣滓!”三年生一扬笔,疾如狂风,写下了一串白亮亮的符字,跟着笔锋一扬,白光冲夭而起,穿过狂舞的人群,直达巨塔的尖顶。 轰隆隆,一片惊雷响过,乐声停止,沉寂片刻,沙嗓门慢条斯理地说”道者们,要来点儿更刺激的吗?” “要!”万人同声,气势骇人。 “好吧!”沙嗓门高叫一声,“羽斗场!” 欢呼声中,两座塔尖徐徐分开,发白发蓝,迸出万道电光。电光上下交织,勾画出了一个飞轮状的空间,又圆又扁,横在两座巨塔之间。 “出来吧!”沙嗓门锐叫一声,“决斗者!” 势如万箭齐发,满场响起尖利的呼喊。 “来呀!”太叔明冲方非一招手,纵身跳上宝轮,化身白光冲向塔顶,嫂,白光冲破了塔顶,留下如水的涟漪。 太叔明浮现在了圆盘的中央,一束光柱将他照定。巨塔的六面墙壁,瞬间化为了六面巨镜。三年生投身镜中,双手高举,不可一世。 “别上他的当!”吕品拉扯方非衣襟,“一进羽斗场,生死各安天命。太叔明杀了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什么?”简真面无血色,方非也心往下沉,不由迟疑起来。“姓方的!"朱圭在一边冷冷地说,“你不会要反悔吧?" “怕死鬼!”申屠华扁了扁嘴,又加一句,“窝囊废!" “来呀!”太叔明的叫声势如风雷,轰隆隆扫过全场,“九星之子,你这个无胆鼠辈! 千百道目光向下投来。 “九星之子!”沙嗓门高声大叫,“天啦,对手是九星之子! 塔里山呼海应,众人的激情,一下子提升到沸点。“九星之子不敢上来!九星之子是个鼠辈!太叔明连笑带骂,“苍龙方非,你每天晚上睡觉,一定还会尿床吧?" “别上当!”吕品又叫,“方非,他在激将!” “哼!”方非一捏剑诀,“长牙!”碧光一闪,少年跳上尺木。 “方非!”两个室友变了脸色,只听一声尖啸,长牙冲天直上。刹那间,呼喊声掠过方非的耳畔,惊涛骇浪般向后卷去。 “逞什么能?”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下去!” 方非一转眼,冰蝶鸟就在身边,与他并肩齐飞。 “我不!”方非咬了咬牙。 “你不怕死吗?”冰蝶鸟口气决绝,“下去!” “我怕死,可是……”方非看了少女一眼,轻轻说,“我也不是鼠辈!” 冰蝶鸟一愣,冷不防方非势头加快,忽地将她摆脱,少女一抬眼,一道碧光冲破了塔顶。“嗬、嗬、嗬……”助威声惊天动地,冰蝶鸟身处其间,却似无根的浮萍。她的脑海里面,尽是方非的面容,那张脸除了坚毅和决绝,眉梢眼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悻,宛如一缕柔丝,轻轻萦绕在她的心头。 “他到底是谁?”少女迷惑起来! 一束强光落在方非身上!他仰脸望去,太叔明高高在上,正在那儿耀武扬威。 这儿地处两塔之间,上下人群,都能轻易看见。“害怕了吗?”太叔明凑了过来,“苍龙方非,等死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弟弟尝过这个滋味,今天晚上,我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我没有害他!”方非的口气中诱着无奈 “这算是求饶吗,太迟了!”太叔明面露狞笑,“九星之子,我要你死,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我的垫脚石!” “现在介绍决斗双方!”沙嗓门大声说,“一方是未央城主之子,八非学宫的三年生,白虎太叔明!" 太叔明举起双手,满场狂飘,接受众人的欢呼。 “另一方!”沙哑嗓音清了清嗓子,“让我们欢迎九星之子,八非学宫的一年生,苍龙方非!” 方非扬了扬眉毛,迎来的欢呼声是大叔明的三倍。三年生又恨又妒,脸上的杀气更加浓郁。 “进入羽斗场,没有规矩,只有输赢,生死各安天命!”沙嗓门顿了顿又说,“你们两人,现在还可以退出,想要退出的人,请从上面的塔尖离开!” 上下四方,一片沉寂,众人屏住呼吸,静待两人决定。 “三、二、一……”沙嗓门爆出一声欢叫,“没人退出,太好了,现在可以下注了,方非一,太叔明三,也就是说,投方非的,一点金可以赚三点,如果保守的,也可以投太叔明。。。” 塔里一片吵闹,“方非”、“太叔明”的下注声此起彼伏。 方非的心里一阵恶寒,他站在那儿,头一次明白了斗鸡和赛马的感受;另一匹小马驹却反以为荣,在那儿满场撒欢,还不时昂首翘尾,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下注结束!”沙嗓门又叫,“那么,决斗―开始!" 因为钱财故关,助威声波涌浪迭,来势更加猛烈, “流金飞剑!”太叔明抢先出手,笔闪臼光,放出一片金霞,霞光轰然爆炸,化为干百小剑。这是他的绝活“‘金光化剑符”,一符百剑,一瞬百里,速度快得惊人。 方非御魂以后,反应比起以前快了百倍,可是遇上这群飞剑,也只能勉强躲开。太叔明一招不中,二招又来:“如影随形金剑呼啸转弯,紧跟方非不放。 尺木碧光四涌,照得少年须眉发绿,一转眼,长牙快到了极点,方非身子前倾,几乎与尺木连成了一条直线,狂风擦身掠过,激起烈烈火气,直叫他眉发焦枯、肌肤如焚。 “金生水!”方非运转法诀,元气化为水象,一股清凉灌注全身,火气徐徐消退,身后的剑啸声却越来越近。 “怎么办?”金剑来得太快,方非想要还手,可又抽不出空子,这么一味逃命,根本没有胜算。 “笨蛋,”耳畔忽地传来一个声音,“走弧线!"声音细微尖锐、来历不明,方非忍不住问:“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人轻轻说了声,“曲能胜直!" 方非一怔,尺木应声转向,紧贴羽斗场的边界,使出浑身气力兜起圆圈。电流结成边界,势如栅栏巨网,方非掠过电流,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网金剑紧追不舍,每转一次方向,势头都会减慢几分,更有若干小剑周转不灵,嗤嗤撞上电网,金星四溅,化为缕缕白烟。 “小子!”细微的密语忽又传来,“火克金!" 方非心头一动,大声说:“火不够!" “谁说不够?”那声音冷冷地说,“你刚才不是热得很吗?" 方非一点就透,扬笔叫声:“心光火照”。这一道“聚灵引火符”,能以心火引动天火,聚天地中的热力于一点,小则点燃纸片,大到焚烧山林。符字青光闪动,飞行激起的热流,纷纷聚向星拂笔的笔锋。 方非一面蓄势,一面转圈,太叔明紧随其后,轮番书写两道符法―流金飞剑―如影随形―流金飞剑―如影随形―催得金剑疯魔癫狂,死死咬住度者不放。 两方越逼越近,剑啸在耳,方非一咬牙,抡笔向后一挥。“烈焰神锋!”一道长长的火焰,与漫天的剑阵迎个正着。 砰,一声爆响,两人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火球,横息十米,轰隆燃烧,火焰里白光乱闪,腾起袅袅水气,结成团团云烟。 一道“火剑摧神符”,几乎耗尽了方非的元气,符字写完,飞行顿也乏力,只有飘浮原地、听天由命。气浪滚滚涌来,将他向后推送.数不清的金剑穿过火焰,射到他的面前,可是不知怎的,跟他身子一碰,忽又化为了流光散影,迎面吹拂过去。少年的耳边风声不断,两眼瞪得大无可大,只如置身干一场无涯的噩梦,无论怎样也无法苏醒。 “金光化剑符”十分厉害,可是太叔明火候尚浅,发出的金剑不算真剑,只是一片金相的元气。如果刺中人体,也与真剑无异,可一遇上这股焚天火气,大多数化为了乌有,少数穿过烈火,气数也已耗尽,一遇障碍,立马烟消云散。符法被破,太叔明惊怒交集,他闪身绕过火焰,笔直冲向度者。方非一眼瞥见,他的元气稍有恢复,手起笔落,大喝一声“云箭破空”,风云一类的符法,方非写来最有心得,这一道“飞云凝箭符”信手拈来,一团云气翻滚,化为乱箭射出。 “铜墙铁壁!”太叔明写出“金城不破符”,身前跳出一面金光墙壁,云箭射中金墙,叮叮当当,化为团团白气。 “太山压顶!”太叔明一扬手,光壁变高变厚,倾倒压来,方非吃了一撞 第 79 章节 ,翻着跟斗向后飞去,眼看撞上电网,他大喝一声“气障重重”,笔尖涌出气团,击中电网反弹回来。 “金枪无影!”太叔明不容方非喘息,光壁跟踪飞来,形似一支锐利无比的金枪。“烈焰神锋!”方非一抖笔,金枪与火剑交锋,节节变短,刺到他的面前,已经无影无踪。方非缓过气来,斜往前冲。他技不如人,处处受制,忽听飞轮鸣响,侧眼一看,太叔明轮光白亮,雪团似的滚了过来。 “云箭破空!”方非反手一笔,云涌箭射,太叔明愣了一下,来不及躲闪,几道雪白云气,哩嫂洞穿胸膛。 方非符法得手,反而吃了一惊,先是害怕出了人命,跟着又发现,对面的三年生一没流血,二没掉下飞轮,反倒盯着自己,露出一丝诡笑。“不对!”方非掉头四望,耳边的密语忽又响起:“在上边," 他心头一沉,来不及抬头,一按尺木,急往下沉,这时一股疾风扫过头顶,将他飘起的长发切断了一绺。 断发漫天乱飞,方非还没回过味儿来,太叔明一声长笑,忽地现身前方,符笔飘飘举起。方非不假思索,大喝一声“烈焰神锋”。 火光一闪,三年生竟被拦腰斩断,可他笑笑嘻嘻的若无其事。方非瞧得发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后挨了重重一击,脊骨疼痛欲裂,打个旋儿向前摔去,瞬间连人带剑,狠狠撞上了那张电网。 身下电蛇乱窜,方非的眼前白光进闪,麻痹感一阵阵袭来,好似快剑穿胸、利斧破脑。方非几乎晕厥过去,尺木弹在了一边,身下的电流生出无比的钻力,牢牢吸住方非,一阵劈啪作响。“天啦!”沙嗓门吃惊叫喊,“他死了吗?九星之子死了吗," 叫声响彻耳畔,方非浑身痛麻,眼前模糊一片,他似乎看见太叔明在狂奔、太叔明在翻筋斗、太叔明在仰夭长啸―三个动作一时发生,羽斗场里出现了三个太叔明,三人各在一方,举动各异,神情不同,忽地白光一闪,三个人影合而为一。 “你还活着吗?",密语悄然响起,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 方非说不出话,他的肌肤如焚,骨骸似要散开,不由呻吟一下、闭上双眼。他分明感觉得到,魂魄悠悠荡荡,正在离开身体,身体至隐至秘的地方,涌起了一阵古怪的战栗。 生死关头,他的脑海空明如镜,三魂七魄幽幽可见,仿若十点光亮,三大七小,藏在躯壳深处。那光亮徐徐凝结,化为了一个人形。一瞬间,方非仿佛面对大还心镜,镜中的人影,正在冲他点头微笑。 “御魂!”几乎出自本能,他的心神汇聚,驱使面前的魂魄,“起来!” 僵硬的腿脚猛力一撑,身子嗖地弹起,方非脱离电网,跳到空中! “咦!”沙嗓门叫了一声。 “手捏剑诀!”他接着发令,双手应声合拢,捏成一个剑诀。 “长牙!”方非轻轻说了声,“飞来!” 一跳而起,嗖地来到脚下。 “去!”意念牵动魂魄,魂魄带动肉体,方非一个跟斗,落在尺木中央。一道长长的碧光掠过斗场,长牙如风似电,扯着少年向前飞驰。”天啦,”沙嗓门一声大吼,'‘他还活着,巨大的声浪席卷全场,所有的道者,全都发出惊奇的呼喊。 太叔明回头望去,吃惊得合不拢嘴―方非连中“金光化剑符”,又在结界上受了电击,居然还能存活,真是咄咄怪事。 “流金飞剑!”三年生气急败坏,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 方非的身子仿佛裂成了几块,肌肉酸痛麻木,眼看金光扑来,根本无法动弹。 “闪开它!”他下意识御魂,念头闪过,身子还没动作,尺木青光暴涨,循着奇诡的曲线飞行,金剑纷纷落空,方非人木合一,越过茫茫剑阵,笔直冲向太叔明。 “云箭破空!”方非心里动念,魂魄牵引右手,符笔向前一送。 “铜墙铁壁!”太叔明守得严严实实。方非的符法还没完成,眼看对方故技重施,笔尖红光闪动,符字变成了―“烈焰神锋”,“飞云凝箭符”化为了“火剑摧神符”一道火焰破空飞出。 太叔明还没转过念头,火克金,光壁惨被冲破,长长的火焰横扫而过,他仓皇低头,仍叫火舌舔中额角,火辣辣一阵灼痛。 三年生号叫一声,痛苦中夹杂恼怒。他一晃身,一分为三,真真假假地扑向方非。方非不敢停留,催动尺木向前飞去。 “小子!”密语忽又响起,“你的命还真大!" “现在怎么办?”方非急得大叫。 “那是分身术,你不会吗,”声音又轻又细,一派调侃。 “我不会!”方非沮丧极了。 “神眼观照呢?" “也不会!” “呵!”那人轻轻一笑,“这样罢,我传你一道符法,以你目前的本事,也许可以写成!” “什么符?” “跟着我念——混元归一千丝万缕!” 方非笔锋一抖,边念边写:“混元归一千丝万缕!" 咒语出口,他手心一空,元气丝丝缕缕,被什么东西抽了出去。方非定眼细看,一缕青色元气吐出笔外,一到空中,若有若无,凝结成了一缕细丝。 符笔吐丝,匪夷所思,随了方非向前,那缕气丝也袅袅不断、越扯越长。 笔尖一震,忽被细丝牵动。方非回头看去,一个太叔明扬眉瞪眼地冲了过来;再一转眼,另一个太叔明也从左边飞来,手中的符笔高高举起。两个太叔明,一真一假,二者必选其一。 “头一个是真的!”方非忽有所悟,“他碰到了元气丝!” 想到这儿,他冲天而起,一片金光剑雨,从他脚下掠过。 剑符落空,大出太叔明意料,他身子一晃,三个影子混在一处,忽又缤纷散开,三个太叔明东奔西走、虚虚实实。 方非并不接战,不管来者虚实,只是尽力躲闪。一道青碧遁光上下翻飞,势如演绎一幅纵横淋漓的图画。元气连绵不绝,透过笔尖涌出,但随主人飞行,悄没声息地织成了一张无形大网。网上千丝万缕,系于笔端,来人撞到网上,如果笔尖震动,就是太叔明本人,如果没有动静,那么就是虚假的分身。 太叔明修为不够,分身只是幻影,不能真个攻敌,只好在弱者面前显摆威风,从没遇上过真正的对手。他浑浑噩噩,蒙在鼓里,连人带影横冲直撞,接连发出“金光化剑符”,恨不得把方非射成筛子。 兜了几个圈子,方非一扬笔,对准一个分身,太叔明的分身就在他的身后,见状冷笑一声,扬起笔来,刚要画符,冷不防方非掉转笔锋,大喝一声”收”。 四面的虚空中忽有障碍压来,太叔明只觉绊手绊脚、施展不开。他大吃一惊,低头望去,周围青光蒙蒙、由淡变浓,光华中丝丝缕缕,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破口大骂,卖力挥动符笔,冷不防手心一痛,符笔嫂地脱手,落到了方非手里。太叔明丢了武器,一时乱了方寸,死命向前猛冲,想要夺回符笔。 “云箭破空!”方非笔锋一抖,乱箭齐发,三年生见势不妙,慌忙驾轮躲闪。可他陷身大网,元气丝牵牵扯扯、缚手缚脚,连吃几道气箭,痛得他嗽嗽惨叫,冷不防方非连人带剑猛冲过来,狠狠撞上他的后背。 三年生尖叫一声,一头撞向羽斗场的结界,电光四流,哗破有声,太叔明陷身电网,牙关得得作响,他忍着剧痛尽力一滚,脚下飞轮疯转,尽力想要挣脱。 “气障重重!”方非一扬手,气团接连涌出,将太叔明死死撼在网上。 数万伏的电压灌入身子,电得三年生死去活来,飞轮失去了控制,味溜蹿出老远。这一下,太叔明失去了所有的倚仗,骨碌碌滚到了斗场的底端,满身电光乱窜,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方非赶到他的上方,太叔明望着对手,痛得叫不出声来,他的两眼不住上翻,如同蛛网上的虫穿,无助地盯着爬来的蜘蛛。 “杀了他,杀了他!”上下塔中,发出有节奏的叫喊,输了钱的观众兴奋得浑身发抖,眼里迸出残忍的凶光。 (第二部完) 【妖魔】 方非徐徐扬笔,太叔明涕泪横流,嘴角流出一股浓白的涎水,从他的胸腔深处,发出虚弱悲凉、不似人声的号哭,这哭声落入那片喊杀声中,仿佛大海里的一个水泡。 星拂停在半空,唿喊声变得稀落,众人纷纷猜测,他会怎样杀死对手,是用火焰烧死,还是用云箭活活射死。 可是,方非收回了笔,他一抬头,大声说:“看够了吗?决斗,我赢了,人,我不会杀!”众人大感意外,巨塔上下,陷入一片沉寂。 两个侍者钻进斗场,把太叔明拎了下去。 方非呆了呆,纵身钻进塔里,冰蝶鸟迎了上来,面具后面两眼发光。少女没有做声,可是激动喜悦,仍是掩不住地流露出来。 两人并肩齐飞,四周先是寂静,接份响起一片烯嘘,恍若夜晚的潮汐撞上了巨大的塔壁。方非的耳边嗡嗡一片,什么声音也听不真切。 一落地,吕品就迎上前来:“方非,我拿了全副的家当赌你赢!哈,那些三年生,全都输到脱裤子,一个不落地跑光啦!”他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伸手。方非也笑了笑,双手相握,方非身子虚软,只一晃,便瘫倒在吕品肩上。 冰蝶鸟似要伸手,手到半途,又悄悄缩了回去。 “逞能的下场!”懒鬼摇头咕浓,把方非扶了起来。 “方非!”大个儿的叫声比谁都响,“你居然赢了,呵,走了狗屎运哇!” 方非一抬眼,大个儿站在面前,咧嘴大笑。突然间,他只觉不对,揉了揉眼,没错,闪烁的灯光下,简真的皮肤忽明忽暗,发出荧荧绿光。 “嗐!”吕品也叫了起来,“死肥猪,你的皮肤怎么回事?” “皮肤?”简真不解道,“什么皮肤?” “水平法物!”冰蝶鸟一抖手,大个儿的面前多了一团明镜似的圆光,简真对镜一照,失声惊叫——他的皮肤变成绿油油的,落在“镜光符”的中央,就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大毛虫。 “你吃了什么鬼东西!”冰蝶鸟低声怒喝。 “没有啊!”简真快要哭了,“我只喝了一杯饮料,啊,对了,那饮料也是绿色的!” “那是冷翠烟,你这只蠢猪!” “啊?”大个儿楞了一下,尖声大叫,“该死的小老头!” “小老头儿?”其余三人大为迷惑。 “刚才我见方非赢了,心里十分高兴。一个小老头跑过来,问我要不要来一杯,我还没回答,他就给了我一杯饮料。我那时高兴,又口渴,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喝……”他还没说完,方非变了脸色,一把扯住简真,“小老头儿在哪儿?” “那边!”简真往人群里一指,方非登时冲了过去,可是人海茫茫,小老头已经消失了。 “你找什么?”吕品赶上来问。 “那个小老头!”方非吐出一口气,“就是凌虚子!”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他在哪儿?”大个儿的眼角渗出绿莹莹的泪水,“臭元婴,我要跟他算账!” 方非站在那儿,心中一片茫然,冰蝶鸟忽地靠近,轻声说:“跟我来!”她纵起剑光,一道烟冲破塔顶,钻入了倒反的巨塔。 三个男生紧随其后,一路上都有人招唿方非,还有不少道者飞上前来,拉拉扯扯,邀他一块儿跳舞。 方非狼狈摆脱,穿过两塔,不久前的苦斗宛然在目,诡异的密语还在耳边。 说话的是谁呢?那声音又轻细,又柔和,不似男人,倒像女生。想到这儿,方非凑近冰蝶鸟,轻声说:“混元归一……”什么?“女侍者怒目相向,”你才是混蛋!“嘈杂间,她听成了”混蛋是你"。 “不!”方非满头大汗,“我没说混蛋,找说混元!” “混元?你说这个干吗?” “没、没什么!” “吞吞吐吐,肯定有鬼!” “没、没鬼!” “没鬼才怪!” 倒反塔上大下小,一道水晶隔板,将塔身分成两半,下半是舞场,上半是职员驻地。一道门户连通上下,侍者进进出出,人人都戴面具,刚一进门,又遇上那个青鸾侍者,张口就问:“冰蝶鸟一百二十泡室的玉液酒送了吗?” “送了!”冰蝶鸟悻悻说,“青鸟,北野王在哪儿?” “声光大厅!”青鸾边说边飞,头也不回。 穿过一条五彩缤纷的甬道,四人进入一间明亮的大厅,厅中上下四方都是巨大的通灵镜,巨镜映出塔内情形,闪闪烁烁,叫人眼花缭乱。 “北野王!”冰蝶鸟锐叫一声。 “嗐!”上方传来沙哑的声音,“冰蝶鸟,你找我吗?” 四人应声抬头,一张白色的坐椅冉冉落下。飞椅上坐了一个男子,头戴玄武面具,他靠近地面时,方非发现他的双腿齐股消失,只剩下了两截轻飘飘的裤管。 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方非意识到这是一个玄武人——自从进入震旦,这种感觉还是第二次出现。 “呵!”北野王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这个断腿废人,正是沙哑门的歌手,也是羽斗场的庄家,他飘上前来,语中带笑:“九星之子,刚才的决斗不赖!”方非一皱眉头,默不作声。 “九星之子……”北野王上下打量,“你对这场决斗不满意?” “不敢!”方非冷冷地一说,“我是人,不是野兽!” “人人的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北野王的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你不满意,也没关系!我在你的身上下了大注,今晚赢了不少钱!”方非胸中火苗一蹿,不由攥起拳头。 两人话不投机,气氛一阵僵冷,冰蝶鸟白了方非一眼:“北野王,我要找一个人,不,一只元婴!” “元婴?”北野王呷呷一笑,“那可少见啊!” “他就在极乐塔里,你一定能找到他!” “我干吗要帮你找他?”北野王眼神淡漠。 冰蝶鸟的胸口起伏,竖起一根雪白的手指:“一个晚上的薪水!” “不!”北野王伸出两个指头。 “剥皮鬼!”冰蝶鸟气得把脚一跺,“两晚就两晚!” 北野王哈哈大笑,一拍飞椅,升到大厅中央,他挥笔一扫,一团火光跑马似的驰过四方,停在一块通灵镜中。北野王挥 第 80 章节 笔一指,镜中的人群急速放大,乱纷纷的男女间,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影,那影子小巧玲珑,正在那儿随乐起舞。 “就是他!”方非大叫一声。 “正塔十三区!”北野王话音未落,凌虚子忽地东张西望。 “不妙!”北野王锐声说,“他察觉到了!” “快!”冰蝶鸟冲了出去,三个男生跟在后面。一群人冲过反塔,钻进正塔,少女停了一下,凝神听了听,“北野王传音给我,老元婴去了第五区,要从西门出去。” 四人飞到西门,门前人潮汹涌,进进出出,方非心急如焚,左顾右盼,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一群女生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那儿!”方非伸手一指,凌虚子应声回头,看见四人,忽地腾空而起,一阵风飞出大门。 “凌虚子!”方非高叫一声,老元婴抖了一下,只是飞得更快。 四人衔尾紧追,身后的喧嚣越去越远,璀璨的灯光抛在了后面。凌虚子去势惊人,通身彩光焕发,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芒。 黄光乍闪,冰蝶鸟一马当先,再一闪身,抢到了元婴后面。 老元婴飞行灵动,冰蝶鸟身法巧妙,两人一逃一追,好似当空对舞。冰蝶鸟向前一冲,左手一捞,抓住了元婴的右腿,可她情急中忘了凌虚子无形无状,手指划过元婴的小腿,好似掠过一片幻影。 她愣了一下,老元婴趁机蹿出,少女一扬手,一道乌光射出,凌虚子身子一沉,好似坠了一块铅铁,直直坠入一片楼宇,冰蝶鸟一晃身,也消失在房屋的暗影里。 三个男生急忙跟上,冰蝶鸟的银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三人紧追不舍,忽见银衫飘飘下沉,钻进了一条长长的小巷。 巷子里幽寂无人,也没有一盏符灯,两侧危墙高耸,腐臭扑面而来,这条小巷藏在勾芒城的深处,阴冷潮湿,仿佛从没见过天日。 冰蝶鸟默默站在巷子的尽头,一面高墙拦住去路,这面墙属于一座废旧的老宅,墙上一排窗口,黑乎乎,阴惨惨,活是一群垂死的乌鸦,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凌虚子呢?”方非轻声问。 少女指了指墙角:“到这儿消失了!” “找机关我在行!”吕品乐呵呵上前,托着仙罗盘,一面看天,一面煞有介事。“东南九三,震益之间,月上东北七五……” “闪开!”冰蝶鸟一声锐喝,吕品一掉头,少女扬起笔来,笔尖青芒电绕。懒鬼慌忙闪身跳开,只听一声锐喝—— “开山破石!” 轰隆,一道电光正中墙根,乱石迸溅,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豁口。 “太野蛮了!”吕品大声抗议,冰蝶鸟冷哼一声,低头钻进豁口。 方非看了吕品一眼,目光不胜同情,接着低头弯腰,跟在少女后面。 “臭懒鬼,找机关你在行,吹牛你更在行!”大个儿神气活现,一边狠狠挖苦,一边钻进窟窿,可是进了一半,忽又拦腰卡住。他嗷嗷直叫,扭腰摆臀,死命想要挤入洞中。吕品一向助人为乐,抬起脚来,一只灰扑扑的脚印,狠狠印在了那个胖墩墩的大屁股上。 “妈呀!”大个儿活是出膛的炮弹,带着悠长的惨叫,消失在豁口深处。 “一群蛮牛,一点儿技巧也没有!”懒鬼骂骂咧咧地钻进豁口,聚灵引火,火光照及,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阶梯又陡又窄,笔直下降,上下四方,镶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吕品的影子落入镜中,若有若无,模模煳煳,一眼看去,恍若深夜里游过河底的一条大鱼。 吕品紧走几步,前方光明夺目,出现了一个房间,四壁镶满了镜子,明晃晃映照出千百道人影——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臭懒鬼!你还敢进来?”简真一见吕品,怒气冲天。 “死肥猪,我好怕怕哟!”懒鬼笑笑嘻嘻,没有一丁点儿害怕的意思。 “我杀了你!”大个儿叉开双手,想要掐住吕品的脖子,懒鬼晃身闪开,两人四眼瞪圆,各自抽出符笔。 “住手!”冰蝶鸟锐喝一声,“你们两个蠢货!”两人借坡下驴恨恨收笔。 少女的目光扫来扫去,半晌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困惑,她迟疑了一下,徐徐扬起笔来,吕品心头一跳,忙叫:“慢……” “开山破石!”云扫飞出一股电光,刹那间,前方镜中的人影同时出笔,百十道符光破镜飞出,或粗或细,势如百川归流,直向少女涌来。 “铜墙铁壁!”冰蝶鸟出笔的当儿,吕品也动了手,金光闪过,四周涌出一面金墙,这道“金城不破符”仓促写就,不敌电光锐利,一瞬间,墙破光消,气浪翻腾。 冰蝶鸟一出手就觉不妙,得吕品挡了一下,急写一道“顺风推云符”。青光迸闪,四人身子一轻,全都飞出镜室,前方青烟袅袅,归于平静,可一想起刚才的凶险,众人无不胆战心惊。 “怎么回事?”简真吐了吐舌头。 冰蝶鸟默不作声,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吕品沉吟说:“这是一座还施镜阵,能将符法一模一样地反射回来!这儿有上百面镜子,就有上百道影子,一入境阵,就得跟一百个自己交手!” 方非倒吸一口冷气:“这儿不能使用符法?” “不止符法,镜阵反射一切道术!”吕品望着镜子,两眼幽幽发亮,“除非找到它的主镜!” “主镜?”方非一愣,“那是什么?” “镜阵的枢纽,如果击破主镜,镜阵就会失效!” “怎么找出主镜?”方非问。 “攻击镜阵!”吕品微微一笑,“镜阵一受攻击,主镜必生感应,那时留心观察,一定就能找到主镜!” “废话!”冰蝶鸟冷冷地说,“说得容易,谁去攻击?” “这个嘛,”吕品摸了摸下巴,“得找个皮最厚的去!” “为什么皮最厚?”方非不胜好奇。 “皮最厚才能挨揍呀!”吕品话没说完,六道目光落在大个儿身上,简真又惊又气,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看我干吗?”懒鬼搂住他的肩膀:“好小子,我想来想去,你变身攻击镜阵,风险最小!” “我不干!”好小子狠狠把他甩开,“臭懒鬼,你公报私仇!” “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豆子眼,你真的不干?”大个儿一掉头,冰蝶鸟的目光投来,活似下了一阵冰雹。 简真乱了方寸,他脸涨通红,双腿发软,大身子里的经络一条条都打了结。冰山女心如雪、胆似铁,这也罢了,偏这一副冷硬心肠,却配了一张漂亮的面孔,给那两只眼睛一照,简真就是一条铁汉,也立马服了软。 “你们……”大个儿抽起了鼻子,“你们都欺负老实人!” 方非叹气说:“简真,有劳你了!” “假惺惺!”老实人一把掀开方非,气哼哼走入镜阵,翻身化为一只红猪,左瞅瞅,右看看,一味拖延时间,就是不肯出击。 冰蝶鸟等得不耐烦,眼瞅大红猪掉过头去,忽一扬笔,一缕电光击中猪臀。 肥猪浑身鬃毛倒竖,狂叫一声,下意识往前猛冲,这一下镜阵发动,红猪的影子破阵而出,几十上百,势大力沉,撞得简真嗷嗷痛叫。他转身回跑,不料一转身,两支符笔迎面指来,吕品嘻嘻直笑,伙同冰蝶鸟断了他的退路。 简真无奈掉头,使出浑身解数,跟那影猪纠缠。他撒起泼来,别有一番狠劲,连蹦带跳,连冲带撞,忽地奋力一跳,哐当,撞上了一面镜子。镜面哗然破碎,碎片化为缕缕青烟。 “啊!”众人齐声惊叫,不料叫声刚落,镜阵上方微光星闪,一片白光扫过,破镜重圆,一眨眼又恢复了原状。 “死肥猪,行了!”吕品高叫一声。简真如奉大赦,仓皇撤退,退到镜室入口,腾空一跃,半空中化为人形,喘吁吁落回地面。 “在那儿!”吕品指着镜阵左上角,那儿有一面圆镜,小小的混不起眼。 “破!”冰蝶鸟笔出如风,一道白光击中圆镜,只见星光乱闪、云烟起落,圆镜丝毫无损,反而更加明亮。 冰蝶鸟一怔,脱口而出:“这是一面符镜!” “没错!”吕品点头。 “符镜?”方非不由问,“什么符镜?” 冰蝶鸟瞅他一眼,神色鄙夷。吕品笑着解释说:“若是抟练的宝镜,击破镜子就可破阵。这面主镜不但抟练过,还藏有极厉害的护身密符,要击破镜子,先得破解这道密符。” “怎么破解?”小度者只觉头痛。 “要破解符法,先得看见符字,我记得有一道‘虚室生白符’,可以显出隐藏的符字,可惜……”吕品皱了皱眉,“我记得定式,可写不出来!” 冰蝶鸟举起笔来,喝声:“无中生有!”一缕青光投入镜中,镜中掠过一行符字,可是稍纵即逝,一眨眼,镜子又是一片虚无。 吕品眼疾手快,符字刚一显露,他就挥笔写下,仔细看去,却是一行古篆:“水平虚空取法万物幻虚就实坚不可破真一归元急急如律!” “谁见过这道符法?”吕品瞅了半晌,闷闷发问。三个男生一掉头,齐齐看向冰蝶鸟,少女冷冷看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不认识!” “老元婴鬼门道还真不少!”吕品啧啧连声。 “混账老儿!”简真的皮肤绿气未退,恨的咬牙切齿。 “好在我有后招!”懒鬼一伸手,扯出通灵镜,“你们知道‘万符破解台’吗?那儿有一群高人,专门破解奇难符法,我可是那儿的老客户……” “投机取巧,无耻无聊!”少女冷冷给出八字评语。 懒鬼微微一笑,挥笔输入符字,过了一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过时许,失声叫道:“这什么破密符,破解台也破不了!” “哼!”冰蝶鸟冷冷地说,“活该!” 方非默不作声,闭上双眼,一转念,隐书落入掌心,他心念一动,白石板上字迹浮现,一字不差,正是那一道生僻密符。 “更绝妙的是,如果在隐书的正面写下一个符咒,那么,翻到它的背面,就能找到破解的反咒……”天皓白的话在心中响起,方非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其他三人见他神奇古怪,只怕有失,也都跟了上来。 方非走到镜室中央,翻过隐书,看了一样,跟着抬头望去——那面主镜高悬在上,圆如满月,光华冷清。 一股热气直冲喉头,方非扬起笔来:“真假假万物遁形!” 笔尖扫过虚空,涌出一行符字。刹那间,四周的明镜中间,千百人影起落翻腾,同时结符成字,符字飘到镜子外面,四面八方地飞到方非笔尖,凝结成一团纯青色的大火,火势腾空,唿地冲向主镜。 青火一闪而没,全为圆镜吞噬,皎洁的镜面模煳起来,俨然蒙上了一层水汽。方非心头一沉:“反咒不对吗?”念头刚刚闪过,只听咔嚓一声,圆镜中心迸裂,分出无数细纹,势如毒蛇游走,瞬间布满四壁。 四人惊奇骇异,左顾右盼,不知该走该留。还没拿定主意,镜室摇晃起来,简真又惊又怕,连声说:“怎么回事……”吕品也叫:“方非,你干了什么?” 裂纹到了众人脚底,地板也是一面巨镜,顷刻四分五裂,四人脚下一空,眼前发黑,身不由己地掉进了一个无底深坑。 这一下十分突然,四人乱成一团,驭剑的驭剑,驾轮的驾轮,简真也抖开了双翅。这时头顶一暗,入口光亮泯灭,四面一团漆黑,除了四人的道光,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 “陷阱?”方非心跳加剧,正想冲回地面,忽见黄光闪动,冰蝶鸟向下飞去,三个男生见状,也只好硬起头皮跟在后面。 飞了十里远近,终于落到坑底,周围黑沉沉、静悄悄,空气潮湿凝滞,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光亮一闪,冰蝶鸟写了一盏长明符灯,轻轻送入空中,银光冲破黑暗,四人举目望去,同时吃了一惊——断柱残垣,比比皆是,四面石壁嵯峨,污水纵横流淌,汇成了一道浓黑如墨的小溪。 “这是哪儿?”方非的嗓音发抖,落在幽深地底,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避难所!”冰蝶鸟似乎叹了口气。 “避难所?” “嗯!”少女的声音有些伤感,“这是躲避道者战争的地方。”她沉默一下,幽幽地说,“这个避难所,已经废弃了。” “什么声音?”吕品侧耳倾听。 “喂!”简真一个哆嗦,“臭懒鬼,你少吓唬人!” “看来我猜错了!”冰蝶鸟的眼里迸射寒光,“这个地方不是废弃掉的!” “什么意思?”三个男生齐齐望她。 “这个地方……”冰蝶鸟凝视幽深远处,“是被摧毁的!” “什么……”简真还没叫完,大个子忽地僵直,一股恐惧爬上脸颊,肌肉微微抽搐起来。方非见他神色,也忍不住侧耳倾听,暗处窸窸窣窣,似有什么东西蜿蜒爬行。 腥臭扑鼻,浓烈无比。 啪,符灯熄灭,一团漆黑。 尺木郁郁泛青,照亮数米远近,光亮的尽头是无垠的黑暗,黑暗深处,想起了一声低沉的怪吼,窒闷可怕,更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方非的热血似被抽空,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狂风扑面,空中闪过一个黑影,浓烈的腥臭钻入鼻孔,方非只觉一阵头晕。他慌忙纵身飞起,青光黑影交错,相距不过尺许,汁液飞洒淋漓,溅落在地,嗤嗤作响,一个酸腐气味,登时弥散开来。 方非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没缓过劲来,风声又起,黑影凌空舒卷,闪电扫了回来。度者提起尺木,闪身躲开,触手掠过一面石壁,就像是汤匙刮过奶油,岩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黑影若无其事,曲曲折折,又向方非卷来。 “气箭破空!”方非一扬手,笔尖发出连绵锐响。 怪影迎头赶上,跟无形的气箭碰了一下,摇晃晃向后一缩,忽又笔直刺来。方非纵身飞起,夺,怪影刺入了一块岩石,仓促间无法拔出,活似一条蟒蛇,死命挣扎扭动。 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忽听简真尖声大叫,掉头一看,大个儿连人带甲,被一条黑影拦腰缠住。 火豕甲红光怒射,照出黑影轮廓。那东西死白发亮,形似一条章鱼触手,通体密密层层,布满刀片似的鳞甲,鳞甲刮擦宝甲,吱吱嘎嘎,尖锐刺耳。 大个儿死里求活,使出浑身力气,右 第 81 章节 臂护住头脸,挡住了扫来的触手,左手呛地弹出一把长刀,迎风一挥,噗噗连声,触手断成几节。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闷叫,凄厉愤怒。简真也是哇哇大叫,右手精光一闪,又弹出一口长刀。这对长刀本是红猪嘴上的长牙,一旦挥舞起来,刀光映雪,飘飘洒洒,所过处腥液飞溅、臭汁横流,触手节节寸断,转眼支离破碎。 大个儿脱出身来,鼓起双翅,双刀舞得密不透风,酸腐毒液与刀光一接,嗖嗖嗖四面弹开。简真杀得兴起,抡刀左冲右突,一眨眼,又斩断了三条触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凄厉尖锐,整座废墟簌簌发抖。 简真心头吃惊,抬眼望去,轰隆一声,乱石纷飞,对面的墙上开了一个大洞。磨盘大小的石块当头砸来,大个儿措手不及,一块巨石趁虚撞上了他的胸口。简真惨哼一声,向后跌出,黑暗中,一条触手悄无声息,潜到了他的身后。 “太白无锋!”一缕锐芒划破黑暗,触手一遇白光,挣扎着断成两截,腥臭的汁液喷洒不绝。 简真狼狈躲开,心子扑通乱跳,一回头,吕品驾着飞轮,在一片触手间穿梭,笔尖白光星闪,断裂的触手漫天乱飞。 “死肥猪!”吕品边打边笑,“打起精神来,别叫妖怪吃了!” “呸!”简真一面抵挡两条触手,一面破口大骂,“臭懒鬼,你少得意了,刚才没你,我一样应付得了,妈呀……”一条触手缠住左脚,大个儿手忙脚乱地挥刀去砍。 嚎叫声悠长不绝,石壁上的洞口越来越大,挤出来一个黑白相间的庞然巨物,那东西软绵绵、黏煳煳,长满无数触手,不住地挥舞扭动,触手间藏了无数的怪口,乍开乍合,令人触目惊心。 这东西大若小山,无形无状,无手无脚,也无眼鼻耳朵,众人呆怔间,它向里一缩,忽地怪口紧闭,接着浑身暴涨,发出一声锐叫,一时间,千百怪口怒张,喷出无数银丝,纵横交错,结成一张大网,罩向空中四人。 方非正与两根触手搏斗,忽觉白光刺眼,慌忙一提尺木,急往上飞。一片银丝擦身掠过,远看细如丝线,近了才发现有手腕粗细,莹白透亮,竟是一股股浓稠的胶液。 “气障重重!”一串气团撞开胶液,方非乘着气浪,一股脑儿升到了百米高处,胶液到了这里,似乎势穷力尽,摇晃晃向下坠落。他心头一松,正想喘口粗气,冷不防脚下一沉,身子直往下坠,低头一看,一股胶液穿透遁光,紧紧黏住了尺木的末端。 “气箭破空!”方非发出无形气箭,想要切断胶液,那东西坚韧出奇,气箭中的,嗡的一声,又被轻轻弹开。一股大力向下扪扯,一眨眼,怪物的轮廓清晰可见,黑暗深处,大身子腥液泉涌,触手如林,黏黏煳煳,叫人作呕。 身边传来连声哀号,方非掉头一瞥,简真、吕品均为胶液黏住,笔直落向怪物。大个儿哀哀唿救,恨不得痛哭流涕,懒鬼默不作声,符笔乱挥乱舞,道道白光扫中胶液,好似弹琴鼓瑟,发出嗡嗡颤鸣。 刷刷刷,几条触手冲天飞起,迎面飞来。方非的心缩成一团,连发气箭,均被触手躲开,触手下面,一张怪嘴张得老大,腥液汩汩流出,好似饿人的馋涎。 “天火燎原!”少女声如飞雪,一团大火应声落下,落到半途,一分为三,三团火球,集中了缠住三人的胶液,一阵嗤嗤声响,焦臭扑鼻,胶液嘣地断开,下拽的力量也消失了。 三人摆脱束缚,纷纷跳上半空,冰蝶鸟唿地越过三人,锐声叫道:“三个蠢货,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大个儿呆呆发问。 冰蝶鸟哼了一声,咬牙说:“这是一只蛭妖!”她冲突直下,只见火焰明灭,白光飞动,四周触手摇动,恍若撑天的密林,这一片死亡林中,少女如蝶如鸟,翩翩起舞,快如一线流光,不容凝注,也不容把握。 “蛭妖?”吕品吹了一声口哨,“好大一个蛭妖哇!” “蛭妖好像怕火!”方非想起了帝江的话。 “烧死这个狗东西!”简真收拢翅膀,翻身落下,滚地化为红猪,嘴里一声尖叫,浑身迸出丈许火光。 大红猪直头愣脑地冲了上去,蛭妖的触手也罢,胶液也好,遇上那片火光,全都萎缩凋零。 “烈焰神锋!”方非发出长长的火剑,纵横切割,所向无敌。 “天火燎原!”吕品符笔一挥,火球接连飞出,势如下了一阵火雨。 蛭妖连受重创,渐渐抵挡不住,一面喷出腐臭汁液,竭力浇灭烈火,一面拼命缩小身形,向着来路退去。 “别叫它逃了!”冰蝶鸟锐声大叫,“它到别处,又要害人!” 一时雷火俱下,落到蛭妖身上,腾起道道白烟。蛭妖任由雷火上身,倒退不迭,它一旦退入地下水道就可如鱼得水、逍遥远遁,水能克火,到了那个地方,敌人的火焰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它打定主意,苦忍剧痛,极力后退。冰蝶鸟眼看阻挡不住,急得连声高唿。 白光星坠,吕品飘然落下,停在蛭妖前方,双手合十,疾喝一声:“定!” 蛭妖应声一抖,身子忽地僵硬,触须根根绷直,口中发出凄厉哀鸣。 冰蝶鸟见状惊奇,定眼望去,吕品注视蛭妖,瞳子幽黑放大,迸出诡谲奇光。 对面的蛭妖尖声怒叫、拼命挣扎,身子却如钉在地上,无论怎么挣扎,始终无法后退。它拼命挥舞触须,不知不觉刨出了一个大坑,泥块乱石,雨点般向吕品飞去,到了懒鬼面前,好似撞上了无形障壁,浮空不下,悬在双方中间。 “这是什么法术?”冰蝶鸟心中嘀咕,又听一声长长的猪叫,大红猪鬃毛倒立,恶狠狠冲向蛭妖,他的身上火光冲天,好似烧红的刀子,深深插入了一堆奶酪。 蛭妖凄声嚎哭,小半身子被红猪活活剖开,腥液横流,触须委地,身子眼看着委顿下去。 “住手!”地窟中响起一声尖叫,那声音来自蛭妖。 “该死的小东西!”蛭妖大唿小叫,“我招惹你们了吗,你们招招紧逼,太过分了吧!”这腔调分外耳熟,方非只一楞,冲口而出:“凌虚子!” 蛭妖咦了一声,气唿唿又叫:“好哇,你不是那只臭裸虫吗?哼,你别当留了长头发,我老人家就不认识你!”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凌虚子,你怎么在蛭妖里面?” “哼,这是我的宠物!”凌虚子的口气有点儿得意。 “好恶毒的宠物!”冰蝶鸟冷笑说,“蛭妖嗜血成性,凌虚子,你附在这种东西身上,欠下的血债,只怕数也数不清!” “呸!你小丫头懂什么?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天地的法则!” “少废话!”冰蝶鸟目射寒光,“凌虚子,你勾结妖怪,为非作歹,我今天遇上了,非把你除掉不可!”少女扬起云扫,方非忙说:“慢着,我问他几句话!” 冰蝶鸟轻哼一声,笔锋凝然不动,方非轻轻松了口气,大声说:“凌虚子,冲霄车失事以后,你见到了我的点化人吗?” “见到怎么样,没见到又怎么样?”凌虚子很不耐烦。 “你不怕大鹏的飓风,一定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了!”凌虚子咯咯直笑,“小子,你想知道小丫头的下场吗?” “下场?”方非浑身一抖。 “好吧,我跟你说……”凌虚子透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小丫头自不量力,跟大鹏作对,先是瞎了眼睛,跟着又断了手脚,那张俏脸蛋毁得乱七八糟,活脱脱成了一个丑八怪!” “你胡说!”方非听得心惊肉跳,“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凌虚子闷声闷气地说,“小子,你问完了吗?” “凌虚子,你撒谎!”方非的嗓子一阵阵发颤。 “我说的全是真话!”凌虚子赌咒发誓,“说一句假话,叫我碎尸万段!” 方非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就在此时,忽听吕品说:“老元婴,你这个誓发得真便宜。碎尸万段?呵,你的尸体在哪儿啊?” 方非恍然大悟,连声说:“对,对!” “要不这样?”吕品笑嘻嘻地说,“老元婴,你另外发个誓,如有一字虚言,叫你被人食了魂!你看怎么样?” “呸!”凌虚子大怒,“不怎么样!” “那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啰?” “胡说,都是真话!” “那你发誓!” “我偏不发!” 方非心中雪亮,元婴仇视自己,有意胡说八道,看起来,若不将他攥在手心,休想这老小子口吐真言。 “简真!逼他出来!”方非大叫。 “昂!”大红猪奔突向前,蛭妖动弹不得,一道火流穿身划过,眨眼分成了两半。 一声悲鸣,大妖怪瘫软在地,躯体由灰变黑,化为了道道黑气。 “该死!”黑气里冒出一声尖叫,一团彩光踊跃跳出。 “别走!”冰蝶鸟纵剑赶上,两人首尾相连,消失在头顶上方。 三个男生腾身直上,赶到两人消失处,遥遥看见一个洞口。三人不及多想,一头钻了进去,里面竟有一条甬道,幽深潮湿,蜿蜒向上。 飞了时许,前方隐约有光,只一瞬,三人冲出洞口,月光照眼,忽又来到了地面。 入眼处是一座古旧的大宅,废弃已久,尘埃遍布,月光潇潇洒洒,仿佛积水空明,一片荒烟蔓草,宛然摇荡水间。 如此大宅,为何空无一人? “嗤!”一声锐响,前方电光纵横,夹杂少女的喝叱。 三人飞身赶去,闯入一座大厅,冰蝶鸟站在不远处,在她前方,静悄悄站了四道人影,凌虚子落到了一个人手里,正在那儿死命挣扎。 “臭裸虫!”老元婴看见方非,忍不住破口大骂,“看你做的好事!” 擒住他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黑衣,面庞清瘦,两只眼睛游移不定,双手闪动幽幽白光,凌虚子无形无状,落到那双手里,俨然成了实物,任他呲牙咧嘴,就是挣扎不出,他的嘴上虽不服软,眼底却涌出了一股绝望。 “苍龙方非!”黑衣人阴测测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听口气这人竟是旧识,方非一愣,脱口问:“你是烈鸢的人?” “丹元星烈鸢?”那人口气中带着讥诮,“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本人高攀不起。” 方非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这号人来,那人笑了笑又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苍龙方非,我真要感谢你呀。凌虚子这个老滑头,我找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偏他聪明了得,摆了个还施镜阵。要不是你破了镜阵,又将他逼到地上,我要抓他可不容易。” 方非一愣,转眼望去,老元婴两眼出火,恶狠狠朝他瞪来,接着哭丧面皮,又冲着黑衣人哀求:“风揽月,我老了,魂魄又散,灵气又弱,你吃了我也没多少补益。我知道阴晦雪藏在哪儿!她灵力充沛、魂魄坚固……” “闭嘴!”黑衣人冷冷地说,“凌虚子,你昏了头吗?阴晦雪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唉!”凌虚子抖抖瑟瑟,“这么说,你还念旧情……” “旧情?这是哪年头的事啊?不过……”风揽月嘴角浮起一丝狞笑,“如果有得选,我当然先吃你咯!”他口唇略张,吐出一丝绿光。 “臭裸虫!”凌虚子惊声尖叫,“救我,快救我!” 方非血往上涌,忍不住大喝一声:“住手!” 风揽月不理不睬,绿光如针如刺,探入了凌虚子的口鼻。老元婴发出一声长叫,浑身剧烈抽动,彩光向内收缩,一丝丝顺着绿光,向黑衣人的嘴里涌去。 “放肆!”冰蝶鸟一扬笔,电光如龙,射向风揽月,这时人影一闪,左边一个黄衣男子抢到黑衣人前面,一扬手,飞起一道青影,裹住闪电,收在手里,噼噼啪啪,捏成了一个光球。 “还你!”黄衣人一挥手,光球掷了回来。冰蝶鸟笔尖一抖,青芒射中火球,一声巨响,好似雷霆迸发,掀起一股骇人的气浪。 冰蝶鸟笔走龙蛇,一连送出十多道符法。黄衣人信手挥洒,青光到他近前,好似击中了一片铜墙铁臂,火星四溅,缤纷如雨。 凌虚子的叫声越来越弱,方非骇然发现,他的身子缩小了一半,躺在黑衣人怀里,真如初生的婴儿,小身子清光一团,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马上破碎。 “凌虚子!”方非大叫一声,老元婴掉头望来,目光凄切空明,素日的暴戾一扫而空,他的身子透明如水,一切的浮华幻象,数百年的执着怨恨,全都被那一道绿芒夺走了,他默默地看着方非,脸上闪过一丝大彻大悟。 方非忘了凶险,一纵身想要冲上,不料肩头一沉,给人死死攥住,回头一看,简真面色惨白,大身子簌簌发抖:“方非,太、太迟了……” “迟了?”方非一愣。 “方非!”吕品轻轻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元婴,唉,被我说中了,他真的叫人食了魂!” “食魂?”方非面无血色,冲口而出,“他们都是魔徒?” “今晚的运气好哇!”吕品苦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徒呢!” “臭懒鬼,你还笑得出来?”大个儿又气又怕,几乎快要崩溃了。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呗。死肥猪,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死了也是个伤心鬼,听说伤心鬼到了那边,胸口要长一个大洞!” “胡扯!”简真脸红筋涨,“你魂都没了,还做个屁鬼?就算做鬼,那也是清蒸鬼、红烧鬼,全都是给人吃的!” 两个小东西死到临头,还要拌嘴斗气,魔徒听得有趣,发出嗤嗤怪笑。 凌虚子的面目模煳起来,四肢收缩不见,身子团团变圆,缩成一点灵光,跳动两下,乖乖钻进了风揽月的口里。 元婴死了!方非心乱如麻,转眼一看,冰蝶鸟站在那儿,眼中透出一丝焦虑。 “天素!”方非急切间叫出了少女的本名,“现在怎么办?” “走!”天素吐出字来。 三个男生转身向外冲去,这是人影闪动,四个魔徒如烟如雾,拦住去路。 四对四,危字组陷入了一场苦战! 方非对面的魔徒,高高瘦瘦,白衣白脸,两眼也是白多黑少,就像一对死鱼的眼珠。 这人看来死样活气,动起来却疾如狂风。两人几乎同时出笔,死鱼眼 第 82 章节 写符念咒,快了方非不止一倍。少年心念才动,人已飞了出去,胸口燃起一片惨绿的鬼火,烧得羽衣幽幽发绿,尽管转眼熄灭,可那一股灼痛渗入骨髓,久久也不散去。 死鱼眼也很惊奇,方非中了“阴火销魂符”,不但没有昏倒,更有挣扎爬起的意思。 方非刚刚起身,魔徒已然逼近,笔锋一扬,亮起可怕红光。这时精光闪动,飞来一口长刀,横在两人中间,死鱼眼如果向前,势必断成两截。他闪身飘退,掉转笔锋,喷出一张惨绿光网,嗖地罩向简真头顶。 大个儿好容易摆脱对手来救方非,谁知死鱼眼变招太快,一不留神,竟被光网兜头罩住。光网上身,恍若鬼火流动,简真慌忙仰天倒下,就势打个滚,化为一头红猪,身披火光,抖擞站起,大身子奋力一甩,满身鬼火四散飘飞。 “嗷!”红猪尖声嚎叫,直奔死鱼眼冲去。魔徒不躲不闪,眼看要撞上,一阵大风扫来,简真嵴背一痛,四蹄腾空,高高飞到了天上。 方非呆在一边,看得清楚,空中一只怪鸟,头如鹰鹫,后面拖了一条孔雀似的大尾巴。怪鸟浑身漆黑,翅膀狂风席卷,两只利爪扣住红猪,爪尖摩擦宝甲,带起一溜长长的火光。 方非驾起尺木,跳到空中,笔锋一扬,云气千丝万缕,齐齐射向怪鸟。怪鸟怒叫一声,羽毛刷刷抖动,鼓起一片黑烟,云箭射在烟上,嗤嗤化为乌有。 简真趁这机会,扭身变回原形,呛啷弹出长刀,两团雪光飘飘洒洒,落向怪鸟的那对巨爪。 绿光一闪,怪鸟失去形体,化为一团黑气,简真斩了一个空,黑气散而复合,凝结成一个绿袍男子,瘦小阴沉的面孔上,长了一个不成比例的鹰钩鼻子。 “魔甲士!”大个儿心头一沉,鹰钩鼻双手抖开,射出两条漆黑长鞭,好似两条飞蛇,盘旋着飞向简真。 简真一咬牙,舞刀迎上,长鞭跟刀身一碰,忽地向外弹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双双掉过鞭梢,嗖地缠住他背后的翅膀。 简真哎呦一声,直往下坠。鹰钩鼻漆声怪叫,翻身化为黑鸟,扑到简真面前,长鞭凝缩变换,依旧化为利爪,揪住那对翅膀,将大个儿高高抛起,狠狠砸向一面墙壁。 轰隆,厚厚的石墙应声洞穿,简真七荤八素,还没缓过起来,身子一摇一晃,忽又被甩起老高,转眼间,一面灰白的墙壁拍面压来,他失声惨叫,直挺挺嵌入石墙中间。 方非满屋乱窜,死鱼眼紧追不舍。他无剑无轮,只凭一身黑衣,飘然飞举,恍若鬼魅,手里符笔连挥,水风雷火雨点似的打向方非,落到少年身上,龙蛛羽衣舒卷开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卸去符法的威力。 方非高来高去,室内的情形一目了然——简真落到了怪鸟爪下,给人当成铁锤,对准厚墙巨柱狠狠滥砸,大个儿纵是铁打的好汉,也经不起这样的摔打,起初还能挣扎几下,渐渐垂头耷脑,只剩下了半条小命儿。 天素对上了风揽月,两人神速多变,急如两点星火,忽聚忽散,变幻莫测,一道符法还没发出,往往就被对手克制,尽管斗得激烈,可是悄没生息,两人分分合合,好似在演一场默剧。 最奇怪的还数吕品,他的对手一身黄衣,之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天素的符法,放在四个魔徒中间,也是数一数二的狠货。照说对付吕品,理应轻轻松松,可是不知为何,这家伙犯了煳涂,与吕品直面相对,绕着一块空地散步转圈。 两人走了一圈又是一圈,黄衣人偶尔抬笔,放出一道符法,可是不知怎的,总是差之毫厘,与吕品擦身而过。 方非瞧得不胜困惑,不知两人在闹什么玄虚,吕品脸上笑嘻嘻的,魔徒却是两眼发直,仿佛魂不守舍。 乍一看,吕品似乎占了上风,可一转眼,魔徒身子摇晃,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笔尖前送,涌出一片青光,光中似有小箭乱飞,把懒鬼笼罩在内。 方非正觉心惊,吕品身子一晃,忽又摆脱青光,脸上笑容不改,向前跨出了一步,左边的肩头上方,悄没生息地喷出一股鲜血。 一转眼,魔徒的目光又变呆滞,两人一老一实,又开始相对转圈。可在方非看来,两人间的气氛已经起了变化,之前一派沉闷,这时冰层下面暗流涌动,不知何时何地,就会爆发出来。 诚如方非所料,这场比试看似平平淡淡,其实凶险万端。黄衣人大意轻敌,不知吕品底细,刚一交手,忽然受制于“天狐遁甲”。 “天狐遁甲”有虚有实,实的钻天入海、变化如意,虚的却是极厉害的幻术,当日吕品捉弄简真,椅子和汤碗之所以挣脱不开,全是因为心魔入侵——大个儿不知不觉,使了自己的元气,把汤碗椅子附在了自己身上。周围的人解救简真,也无形中堕入了幻术,自以为使了符法,其实什么也没做过。 黄衣人的情形大致相同,可他机警厉害,远不是寻常学生可比,一中幻术,立刻惊觉,接下来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吕品占了先机,可也不得不集中精神,继续克制对方的神志,要想出手伤敌,居然毫无机会。 魔徒精神强悍,吕品屡次发力,要如蛭妖一样将他定住,结果都是徒劳无功,就算使出全力,也至多让他无法远离自己。黄衣人的念头恰好相反,一心远离懒鬼,离得越远,精神的束缚越弱,到了一定地步,就能挣脱吕品的心锁。 这么一来,两人间好似横了一条无形的绳索,一头抓在吕品的手里,另一头却系在黄衣人身上。好比小孩子玩风筝,人与风筝之间,绳索紧紧绷直,可又始终不断。两人相对走圈,总是不远不近。离得太远,黄衣人就可摆脱束缚,如果距离太近,天狐遁甲威力更强,没准儿吕品以弱胜强,把他活活制住。 方非外行看戏,不知其中门道,只瞧吕品无碍,顿也放下心来。死鱼眼来去如风,方非几次遇险,猛可想起了击败太叔明的办法,只不知道那道抽丝织网的符法,到了这管不管用。 “混元归一千丝万缕!”一缕无影无形的柔丝,顺着笔尖无声吐出。 方非写符成功,转身催动尺木,绕梁环柱,织成一张大网。死鱼眼掠过网际,丝丝缕缕沾在身上,可他一无所觉,只顾追赶,他越飞越快,牵扯的气丝也就越多。 “收!”方非笔锋扬起,一声疾喝。 这法子百试不爽,死鱼眼缩手缩脚,四肢忽然舒展不开。他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一抬头,方非抬起笔来,笔尖红光闪动,一道火剑迎面刺来。 “该死……”死鱼眼心中闪念,刚要抬笔,谁知手指一动,符笔无故飞走,这一下魔徒乱了阵脚,一抬眼,熊熊的烈焰扑到面前。 死鱼眼还击无笔,逃走无路,手忙脚乱,又惊又怒,这时间,从旁飞来一道绿光,扑,火剑变了颜色,阴阴惨绿,反向方非卷去。 方非闪身躲开,只见风揽月摆脱天素,抢到了死鱼眼前面,接着身侧风响,天素银衫飘飘,也到了他的身边。少女气息粗重,显见方才一战,十分耗神费力。 风揽月举起符笔,向天一挽,笔锋发出白光,将一束元气丝轻轻挽住。方非见他看破气丝,心头一凛,暗暗紧张起来。 “蛛妖妇的混元丝?”风揽月眯眼审视那丝,跟着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身上。他诡谲一笑,笔尖无中生有,画出一团绿火,嗤嗤怪叫,砰然迸散,化作成百上千,满空飞行游走,混元丝与那活火一碰,登时化为乌有。 这妖法酷似微生九的“碧磷妖瞳”,但又能合能分、可烧可焚,比起独眼的妖瞳,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混元丝烧得精光,死鱼眼挣脱出来,死死盯着方非,脸上透出了一股阴狠,他双手一搓,方非忽觉左手剧痛,夺来的符笔冒出一股腥臭绿烟,不由惨叫一声,匆忙丢开那笔,符笔化作一道火光,咻地向死鱼眼飞去。 “手到擒来!”天素笔锋一抖,画出一道“明抢暗夺符”,青光匹练似的卷向符笔,不防风揽月横臂一挥,一道白光飞出,两道光芒纠缠一处,相互抵消,符笔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死鱼眼手里。 天素紧握拳头,掌心渗出一丝汗水。方非的呻吟声越来越响,少女转眼看去,他的左手乌黑发亮,吹气似的肿胀起来。方非呲牙咧嘴,右手收了符笔,握住左手手腕,这一碰,连右手也染了一股黑气,顺着手臂笔直上行。 许多道者为免符笔丢失,笔上往往藏了机关。死鱼眼的符笔上,就藏了一道极歹毒的符法。方非不明就里,夺来符笔,对手发动符法,让他受了重创。鬼火蕴含剧毒,攻心入脑,方非只觉两眼发黑,忽地掉下尺木,一头栽向地面。 风揽月一晃身飞近方非,手臂伸长,抓向方非肩头,正在高兴,一片金霞卷来,指尖碰到,又痛又麻。 “飞雷照神符?”风揽月知道厉害,将手一缩,眼前银光闪动,天素右手持笔,左手拎住了方非。 一声怪叫,死鱼眼捉笔在手,抢先发难,天素掉转笔锋,两人符光吞吐,瞬间几个来回。胜负未分,一道明晃晃的长电斜刺里飞来,天素百忙中纵剑闪开,风揽月一抖手,第二道咒符又飞了过来,少女来不及抵挡,死鱼眼又放出了一道绿惨惨的毒火。 生死关头,天素身子一摇,身边多出一人,一样的蝶鸟面具,一色的云扫银衫,只少了手里的方非,要不然,几乎就是少女本人。 两个天素同时出笔,画出两道符光,挡住了左右夹击。 “分身术?”两个魔徒心头一凛,天素的“分身术”和太叔明不同,更加近于山都,分身只有一个,可是能攻能守,足以独当一面。相比起来,太叔明的道术,不过都是骗人的幌子。 三人间符光乱闪、雷火如麻,天素以一敌二,居然不落下风。两个魔徒又羞又怒,攻势此起彼伏,天素一面驾驭分身,一面抵御魔徒,另一面还要护着方非,一心三用,几乎只守不攻,全无反手之力。 “天素……”一身凄惨的叫喊传来,少女应声看去,简真瘫在地上,有气无力,怪鸟撑开爪子,死死将他按住,鸟嘴微微张开,吐出一道针锋似的绿芒。 一转眼,大个儿就要失去魂魄! 天素又气又急,百忙中再看吕品,懒鬼还在跟人绕圈,只是面红耳赤,笑脸僵硬,身上多处受伤,血渍斑斑,触目惊心。 女道者陷入了僵局,心里空自着急,却没有一条两全其美的法子。 “食魂光”钻进了简真的口鼻,形势千钧一发,根本不容迟疑。天素挡开死鱼眼一击,掉转笔锋,指向怪鸟。 风揽月绕到了左侧,扬起符笔,啪,天素的分身消失了,死鱼眼一抖笔锋,指向了少女的本体,天素无可奈何,仓促收回云扫。 哌!一声尖叫,怪鸟一个趔趄,食魂光缩了回去。众人瞧得惊讶,几乎忘了出手,只见怪鸟形同醉酒,东倒西歪,翅膀左撑一下、右撑一下,到了身前不远,又似遇上了障壁,无论怎样拍打,就是舒展不开。 怪鸟连声尖叫,声音嘶哑难听,它卖力挣扎,身上的羽毛根根竖起,俨如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可它越是挣扎,翅膀越是收拢,慢慢蜷缩如球,一双利爪也离开简真,缩到了胸腹下面。怪鸟眼巴巴望着这边,嘴里哌哌尖叫,似向同伴求援。 风揽月的心中奇怪极了,这只“大尾鹫”力大无穷,寻常的道术休想制得住他,想到这儿,他符笔横扫,锐喝一声:“妖魂照命!” 一声怪叫,凭空跳出一团绿火,飞到怪鸟头顶,“碧磷妖瞳”照过,出现了一片流云白光,白光里丝丝缕缕,似有无数透明细丝。 魔徒心头一沉,又觉诧异,刚才放出“碧磷火”,已将混元丝烧尽,这些细丝又是从哪儿来的?看起来,细丝不是无形无质,而是有形有质的真丝,如果是真丝,难道说—— 风揽月的背上渗出了冷汗。这时身边一声尖叫,死鱼眼手舞足蹈,尖叫上升。借着妖瞳碧光,他的手脚四肢也被细丝缠住,更有细丝不绝飞来,返照月光,洋洋洒洒,死死缠住魔徒,一道烟升到了屋顶。突然,屋梁上伸出来十多条长大的节肢,争相抱住魔徒,如玩皮球,团团如飞。一眨眼,死鱼眼面目全失,四肢消失,变成了一个细细长长、光光溜溜的巨大白茧。 风揽月惊怒叫迸,厉叫一声“滚开”,他一扬手,碧鳞火冲向屋顶,梁上吱吱怪响,节肢缩了回去。绿火射中白茧,只一闪,绿火消失,巨茧丝毫无损,白光光地横在梁上,似把火焰活活吞噬。 怪鸟还了原形,鹰钩鼻缩手缩脚,也在细丝里来回挣命。风揽月叹了一口气,苦笑说:“蛛仙子,好久不见了!”咯地一笑,屋顶黑影晃动,一条银白细丝,垂下来一个黑衣女子。天素见那女子,双目一亮,身子滚热起来。 “无相魔!好久不见了!”蛛仙子双手忙个不停,还在编织毛衣。 “什么?”天素盯着风揽月,脸色惨变,“你是无相魔?” “呵!”风揽月不置可否,笑笑说,“蛛仙子,你还真会挑时候!” “无相魔,你借新的躯壳,看起来不错!”蛛仙子眨眼笑笑,“你要是信得过,我再给你套一层壳儿,那可就十全十美了。” 女子甫一现身,屋子里的蛛丝接连现形,纵横交织,无处不在,光闪闪,白亮亮,乍眼一看,就像进了蚕室织厂。六只神蛛也冒出头来,红绿金黑白茧,一个个转动乌珠,盯着无相魔不放。 “我是无所谓!”无相魔摊开双手,“落在了你的手心儿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哟,我哪儿敢呐?”蛛仙子难得谦虚起来,笑眯眯地说,“你这个人啊,别说杀呀剐的,碰一下都不行!” “言重了!”风揽月还是一副好脾气,“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可否解答一下?” 蛛仙子暗自纳闷,这魔头满脸笑嘻嘻,不是好东西,这里面必有什么奸谋诡计。不过法阵还没布好,姑且跟他敷衍敷衍,于是笑着说:“什么疑问?” “你用了什么法子,既能布上蛛丝,又能让我一无所知? 第 83 章节 ” “这个容易!”蛛仙子的符笔轻轻一挥,笔尖带起了一缕混元细丝,丝呈青色,若有若无。 “混元丝?”无相魔轻轻摇头,“我说的是神蛛丝,若是混元丝,‘碰上碧磷火’,早就烧光了!” “这样呢?”蛛仙子一招手,附近的“青精饭”张开口器,喷出一缕白丝,丝头缥缥缈缈,连上了混元丝的丝尾,半青半白,分外醒目。蛛仙子再一挥笔,笔尖带动混元丝,结果神蛛丝也如细水长流,从绿毛蛛的嘴里抽了出来。 “受教了!”无相魔一拍脑袋,“你把神蛛丝连在那小子的混元丝上,他用混元丝布网,顺道也把你的神蛛丝布好,一举两得,巧妙巧妙,再加上你独门的隐形法儿,更是谁也发现不了。” “算你有些头脑!”蛛仙子眯起双眼,笑着审视对手,“无相魔,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 “急什么?”无相魔舔了舔上唇,“你的北斗炼魔阵还没布好呢!哈,你跟我说来说去,不就想七蛛炼魂、炼化我的魂魄吗?” 蛛仙子变了脸色,无相魔飘然向后,符笔闪电扬起,一道绿火向吕品飞去。 蛛仙子笔锋调转,毒火应手熄灭。可是无相魔的第二道符法到了,一道白光出人意料,射中了他的黄衣同伴。 黄衣人浑身一颤,双目忽变清明,尖叫一声,向后纵出。他好容易摆脱幻术,对吕品恨之入骨,身在半空,一扬手,一道火光直取吕品。 天狐遁甲,本是吕品心神所系,与强敌周旋已久,早已心力俱疲,这时对手得了外援,摆脱束缚,他的心神大受冲击,两眼一阵发黑,眼看火光飞来,根本无力躲避。 突然身子一轻,吕品升到空中,火光贴着脚下掠过,击穿墙壁的巨响震耳欲聋。懒鬼身子不停,一直升到屋梁上方,斜眼一瞅,两只巨蛛盘踞左右,瞪着眼珠将他打量。吕品心惊肉跳,喉头微微发甜,吐了一口鲜血,登时失去知觉。 两缕蛛丝把吕品扯上天去,黄衣人愣了一下,斜眼看去,四只巨蛛目射凶光,他不由怪叫一声,魔羽衣刷地展开,形如一只黄鹄,直向大门飞去。 他厚颜无耻、舍弃同道,大厅里谁也没有料到。黄衣人去势惊人,瞬间赶到门前,刚要蹿出,忽地青光扑面。他来不及躲闪,仓皇中一扬符笔,符法还没出手,青光已经扑到。魔徒失声惨叫,从天上掉了下来。 托,门外跳进来一个深青色的怪物,半蛛半蝎,硕大无朋。老龙蛛看似臃肿,动起来快如狂风,它抢到魔徒面前,不由分说,六脚齐动,把黄衣人裹成了一具白花花的木乃伊,高高送上天去。 三个魔徒被擒,形势完全逆转,蛛仙子扬声说:“老祖宗,外面怎么样?” “好了!”老龙蛛怪声答应。“好!”蛛仙子脸色一沉,声音突然拔高,“北斗归元,七星炼魂!” 老龙蛛纵身一跳,飞升高处,汇合六只神蛛,结成北斗阵势。他们口吐长丝,拈上了蛛仙子的笔锋。笔锋涌出一缕青气,青气由弱变强,化为青色狂潮,穿过七只巨蛛,沿着满屋蛛丝向屋外涌去。 屋子里一阵寂静,天素也不由睁大眼睛,无相魔仍是笑笑嘻嘻,满不在乎地站在原地。 一声雷鸣,古宅微微动摇,无数电光万箭齐发,沿着蛛丝蜂拥而入,蛛丝似有增幅加强的功效,电光游走丝上,渐粗渐亮,四面八方地冲向魔徒。 无相魔左手捏成印诀,右手符笔环身一绕,勾起了一道绿色的屏障。电流一遇绿障,再也无法前进。前面的电光还没熄灭,后面的闪电奔腾而至,前后萦绕不绝,结成了一个硕大的光团,白惨惨,光闪闪,仿佛一轮冷月落入凡间。 “无相魔障!”蛛仙子轻声冷笑,“看你撑得了多久!”笔尖一晃,勾来更多的闪电,好似无穷无尽,照得满屋通明。 电光萦绕间,无相魔一张面孔透白如纸,瞳子越发黝黑明亮,他的眼珠向上翻起,忽地古怪一笑,阴恻恻说了声:“蛛仙子,再见了!” 女道者一呆,忽见无相魔脚下拱动,耸起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土堆。 啪,土堆从中开裂,喷涌出一股浊流,褐色斑驳,竟是成群的老鼠,只只惊慌狂躁,无往不到,眨眼工夫,毛茸茸布满了一地。 无相魔身子一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的脸上笑容不退,身子早已委顿不起——魔障消失了,电光轻轻一绕,那个肉身化为飞灰。 鼠群忽然而来,忽然而去,顷刻之间,钻入墙缝罅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蛛仙子破口大骂,只来得及将地上的简真拉到天上。几只神蛛手忙脚乱,到处抓捕老鼠,可是老鼠小巧神速,顾此失彼,神蛛使劲浑身解数,也只捉到了十只,蛛仙子一一验过,可是全不对头。 天素心里明白,无相魔舍弃了这副躯壳,附在了老鼠身上。这一招极其下作,可也出人意料——这魔头恶名远播,事到临头,居然甘愿化身鼠辈,蛛仙子料想不到,倒也情有可原。 她忽然想起了方非,低头看去,少年面孔发黑,气息微弱,再不救治,小命儿一定不保。解读治伤不是天素的长项,正发愁,忽听蛛仙子说:“我来瞧瞧!” 黑衣女踩着一根细白蛛丝,轻轻巧巧地走了过来,凝目一看,笑着说:“这是‘碧磷火毒’!” 她轻轻地打了个唿哨,老龙蛛扯了一缕银丝,飘然摆荡过来。天素心生忌惮,横笔不语,蛛仙子笑着说:“素丫头,老龙蛛没有坏心,要解火毒,非它不可!” 天素迟疑一下,才把方非递了过去。龙蛛抱住少年,抽丝扯线,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白花花的大茧。茧上一束蛛丝,连在龙蛛口中,老怪物肚腹起伏,似在拼命吸气。 一股青黑从茧里漫了出来,不过一会儿,茧壳由白变黑,散发腥臭气味。龙蛛拆开黑茧,丢在一边,又吐白丝,裹住方非的全身,继续抽取毒质。这么拆了裹,裹了拆,方非脸上黑气越来越淡,拆到第四次,他的面孔恢复白皙,只是少了一丝血色。 天素松了一口气,再看简真、吕品,也被裹成茧壳,叫神蛛抱在怀里,神蛛吐出白雾,袅袅注入茧壳。 “他们伤势不轻!金盆子和黑水涡在给他们疗伤!”蛛仙子斜瞅了天素一眼,皱了皱眉,一抿嘴唇,忽地轻声说:“素丫头,楚莲的事我很难过。苍龙人里我朋友不多,你妈妈算是一个,没能救得了她,我的心里十分懊悔。唉,她那样外柔内刚的女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天素埋头不语,秀发无风颤动。蛛仙子迟疑一下,想要伸手抚摸,可是手到半途,终究叹了口气,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许久,少女抬起头来,揭去面具,眉眼微微泛红,她长吸了口气,涩声说:“蛛姨,我还记得你!” “是么?”蛛仙子低眉笑笑,流露追忆神气,“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出头,小小的人儿,胆量大得可以,缠着龙蛛玩耍,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符笔一挥,笔尖跃出一团光亮,却是一道“摄光取影符”。 融融的符光中,蹲着一只大大的龙蛛,龙蛛的背上,趴了一个雪白粉嫩的小女孩儿,眉开眼笑,天真可爱,胖乎乎的小手揪住龙蛛头顶的一绺长毛,老怪物死眉耷眼,一副无可柰何的神气。 “影像我留了好久,本想亲手给你,可后来大战一开,竟然把它忘了!”蛛仙子轻轻叹气,将那团符光交到天素手里,“一晃眼,就是十二年了!” 天素低头望着影符,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越来越多的龙蛛和女童,点点滴落在她的手心。 “素丫头,我在添翼大街开了一家店!” “我知道!”天素轻声说,“我远远地瞧过!” “嗐,傻孩子,怎么不来找我?” 天素咬了咬下唇,五指慢慢收拢,绚亮的符光也熄灭了。 蛛仙子审视少女,皱了皱眉,拿出仙罗盘瞅了瞅:“素丫头,今晚有个聚会,你想不想去?” “什么聚会?”天素打起精神。 “去了就知道!”蛛仙子扬起脸来,打个唿哨,六神蛛爬了上来,每只背了一个白茧,就连方非也被织入茧壳,丢在白脸儿的背上。 蛛仙子跳上龙蛛,招手说:“素丫头,上来!”天素满心疑惑,可又不便细问,只好纵身跳上蛛背。 “戴上面具!”蛛仙子递来一束蛛丝,当做驾驭龙蛛的缰绳。接下来,老怪物横行如风,领着徒子徒孙,飘然穿出大门。 神蛛个儿老大,走起路来却轻快无声,每到高墙危檐,便吐出细丝,一拉一扯,飞檐走壁、履险如夷。 回望身后的废宅,一场争斗过后,归于幽黑沉寂。废弃的古宅不只一座,这一大片街区,布满了无主的死宅,高大的屋嵴纵横耸列,映着苍凉的月色,仿佛上古奇兽的化石。 “句芒城衰败了啊!”蛛仙子的声音不胜凄凉。 天素没有出声。 “素丫头!”黑衣的女子又问,“你还住天氏老宅吗?” “是啊!”少女答得漫不经意。 “物是人非啊……”蛛仙子忽地沉默下去,目光扫过那一片黑沉沉的屋宇。多少年前,这里灯火通明,冠盖玉京,多少熟识的面孔,曾在这里欢笑出没,可当烽烟唿啸而过,一切的繁华,尽都化作了虚无的泡影。 月色清冷如故,月下的人,却已长眠在了辽阔的星原。大风卷过老宅,空自留下冰冷虚弱的回音,那一条长长的街市,就如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那年的踏歌声犹在耳边,放歌人的背影还在眼前时隐时现,那一袭寥落的青衫,孤独地走向长街的尽头,横绝天海的豪情,终归化为了醉卧桃花的凄冷。 桀骜的女子悲从中来,可是干涸的双眼,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十二年的孤独,仿佛一场无涯的噩梦,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她还是浑浑噩噩,难辨难分——人间?梦境?如是一场大梦,她宁可永远也不要苏醒。 忧喜悲愁,从蛛仙子的脸上一闪而过,天素一边瞧着,心中不觉惊奇。 龙蛛停了下来,蝎尾高举,翘首望天,身影好似一勾弯月,映着苍茫夜色,十分傲岸奇崛。 龙蛛注目时许,跳过一片屋瓦,扯着银丝,飘然落下。 “蛛姨!”天素十分奇怪,“我们究竟去哪儿?” “去了便知道!”蛛仙子口风紧密。 “不能飞着去吗?” “天上的狗腿子太多!我们得从地底过去!” “地底?”天素越发吃惊。 龙蛛爬进一块石板,伸出前肢,敲了敲石面,夜深人静,笃笃声格外清晰。 嘎,石板挪开,漏出来一个黑洞洞的地穴,寒气汹涌而出,天素的心头不由打了个突。 龙蛛衔了一缕柔丝,晃晃悠悠地飘落穴底。这儿漆黑幽深,十二只怪眼熠熠发亮,就像是一打明晃晃的车灯。 这一条地下通道,不似人力造化,倒似天然生成。入口横直十米,越往里走,越见开阔,四面灵岩空透,水滴如缕,下方坎坷不平,时而乱石嶙峋,时而出现一片辽阔的水面。 七只神蛛凌波飞步,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圈涟漪,水下游鱼踊跃,水响不绝。龙蛛目光所照,绰约可见蛇蛟的嵴背,那巨物漂浮水面,像是一座小岛,鳞片苍灰发冷,突兀良久,忽又潜没下去。 两边不时蹿出蝙蝠,尖耳大腹,眼如火炭,掠过众人头顶,好似千百流火,不防岩穴深处钻出一只怪兽,半虎半蛟,摇头张嘴,咬住一只鬼眼蝠妖,闪电似的缩了回去。 天素看得心惊,她生长于玉京,竟不知道地下藏着这种地方。眼看百妖现形,不觉担起心事,她回头望去,白脸儿背负大茧,卖力奔走,茧壳白光微微,叫人无法看透。想象茧内的少年,天素心思起伏,滴水声落在耳边,一声声像是滴在心底。 突然心生警兆,她掉头一瞥,黑暗深处似有人影闪过。天素心一紧,符笔落入手心。 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柔软光滑,按在她的手腕上。 “蛛姨!后面有人!”少女轻声说。 “我知道!”蛛仙子神色平静,“那是两个虎探!” “虎探?”天素愣了一下,“他们来做什么?” “跟踪我呀!”蛛仙子轻蔑一笑,“他们天天跟着我,贴得比膏药还紧。哼,刚才跟魔徒动手,我派龙蛛把他们引开,可是只骗得了这些家伙一时,这会儿不由跟上来了吗?” 天素的心子扑通乱跳,好容易才按捺住出手的冲动:“蛛姨,你怎么不打到他们?” “不行!”蛛仙子摇了摇头,“我还要开店呢!” 天素知道蛛仙子的脾气,出了名的任性妄为,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可她不肯道出实情,天素也就不好多问。 通道九曲连环,歧路无穷,行了不少时候,正面前方,耸起了一面石壁。 老龙蛛吐出一股青气,喷上石壁,嘎吱连声,石块宛转移动,凸出来一块圆形的实盘,看似天机锁,细看又无文字,只有若干塑像,刻着飞禽走兽。 石盘边闪过一溜绿光,像是某种文字,可是歪歪扭扭,活是蛇踪鸟迹。 “老祖宗,这狐狸文写的什么?”蛛仙子问道。 “这上面说……”老龙蛛慢吞吞地说,“蛇舔蛤蟆眼!” “该怎么做?” 龙蛛伸出前爪,将石盘下方的石蛇转了半匝,又将上面的一只石蛤蟆转过头来,这么一来,两尊石像直面相对。 龙蛛咕咕噜噜,口出怪声,石蛇应声张开嘴巴,吐出一道清凉的泉水,水流沿着石盘的凹槽游走,一直流进了石蛤蟆的双眼。 紧跟着,石盘转动起来。 石壁轰然中开,透出夺目绿光,可当绿光消失,天素惊奇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这是一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面铺砌石板,两边各有一排石室,窟门洞开,幽暗深沉;街头上方,阴凄凄的萤火忽来忽去,照得街市忽明忽暗。 街上的“行人”千奇百怪,有的扑扇翅膀,有的爬来爬去,有的扬起尾巴,敲得地板梆梆作响,还有的吐出猩红的舌头,正与同类嗤嗤地交谈。 这里所谓的“行人”,全是可怕的妖怪! 左近传来臭烘烘的气味,一间铺子紧靠门边,摆 第 84 章节 了许多无名的肉块,两只蜥蜴趴在洞前,刷刷吐信,正与洞里的虎怪讨价还价;对面的店铺,堆放了许多果实,花花绿绿,形状奇特,许多果子犹如活物,抽搐扭曲,看摊子的猿妖掰开一个,里面果肉漆黑,喷出浓墨也似的浆液,一只大蜈蚣舔过浆汁,居然连连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一个洞窟里发出凄惨的咆哮,天素扭头看去,一头白熊正帮一只河马拔下蛀牙。紧挨牙科铺子的是一家漂亮的理发店,两只狐狸神气活现,吹着口哨给一只雉妖修饰羽毛,大野鸡满身花里胡哨,神气的活像是一个贵妇。 一缕琴声飘来,一只大眼虾婆愁眉苦脸地坐在街边,拿嘴边的虾须作弦,用长长的虾脚做弓,拉得咿咿呀呀、有模有样;身边站着一只双头夜莺,应者琴声表演二重唱,嗓子一高一低,颇有几分动听。 艺人们的旁边是一座高台,台上几只花妖,形容十分凄惨,一只二鼠猫拈着胡须踱来踱去,台下妖头耸动,纷纷争相报价。 “二十点金?还有更高的吗?”大猫儿在那儿喵喵直叫。 台下无人答应,猫鬼牵过一只花妖,交到了一个冷眼冷面的蛇精手里。 妖奴买卖!天素怒火中烧,拔出笔来,诛仙子却伸手一栏:“别管闲事!” “可是……”天素望着花妖,心中怒气不减。 “妖有妖的规矩!”蛛仙子目光严厉,“素丫头你记住,到了这儿,我们是客,妖怪才是主人!” “这是什么地方?”天素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妖怪市场吗?” 天素恍然大悟!自古相传,震旦的某处有个妖怪市场。妖怪常去那儿聚会,做些儿神神秘秘的买卖。母亲吓唬孩子,常常哄骗他们,要不听话,就送到妖怪市场里卖掉。 这以前,天素以为只是传说,今天才知道,妖怪市场的确存在,而且就在玉京的正下方。 “嗐!”路边闪出来一只夜叉,身高一丈,浑身青黑,龇着满嘴獠牙,冲着两人尖叫,“你们两位……要卖魂儿吗?” 天素大怒,正要呵斥,蛛仙子拿眼神将她止住,笑着说:“夜叉鬼,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说!”夜叉轮起碧盈盈的怪眼,盯着蜘蛛背上的白茧,“茧里的魂儿,你们卖不卖?” “不卖!”天素不待蛛仙子答话,抢着回绝。 夜叉露出失望神气,正想缩回一边,蛛仙子忽说:“夜叉鬼,等一下!”天素的心子一缩,皱眉望着黑衣女子。 蛛仙子却不理他,接着说:“夜叉鬼,我有两个魂儿要卖给你!” “蛛姨!”天素忍不住叫了起来。 蛛仙子冲她摇了摇头,夜叉欢喜不禁,连连搓手搓脚:“好哇,一个魂儿我给你一管金。” “不,两管……” “一管零一点……” 两边你来我往,大声砍价,天素一边听着,心儿似在油锅里煎熬。 最终价格落定,一个魂儿一管两点。夜叉倒也爽快,掏出金管递给女子,转身就向茧壳下手,不料蛛仙子符笔一横,笑嘻嘻地说:“夜叉鬼,我可没说卖这里的魂儿,你往后面看!” 夜叉掉头望去,天素也觉好奇,随它回头,只见妖怪堆里,两个人披了斗篷,一见少女瞧来,立马闪到一边。 “看到了吗?”蛛仙子笑咪咪地说,“我说的魂儿是那两个!” “你引来的吗?”夜叉一阵欢喜,“他们的魂儿挺强壮!”一边说,一边伸出青黑色的舌头,舔去嘴角留下的白沫。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蛛仙子冲他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夜叉心领神会,翻动怪眼,连连点头。 “钱我收下了!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咯!”蛛仙子赶着龙蛛向前走去。 待到远离夜叉,天素忍不住轻声说:“蛛姨,那两个是……” “虎探!”蛛仙子一笑。 天素吃了一惊,蛛仙子刁钻古怪,果然名不虚传。她回头偷瞧,虎探为了赶上二人,越出妖群,快步走来。一眨眼到了夜叉身边,夜叉蜷伏街边,起初一动不动,这时双手一分,射出两蓬绿光。虎探猝然遇袭,当头一个步履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后一个也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可这两人都很厉害,反击神速,两道白光一闪,同时击中夜叉。 夜叉发出一声惨叫,翻着跟斗摔了出去。 刹那间,店铺里,街角边,还有不知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大群夜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一股脑儿冲向两人。虎探中了迷魂光,头昏脑胀,神志不清,只好背靠着背,符笔使得如癫如狂。可是夜叉人多,倒了一个,又来一群,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有意思!”蛛仙子笑眯眯观战,“狗腿子惹上了夜叉帮,这下够他们受的了!” “夜叉帮?” “妖怪市场有三大帮派。猫鬼帮专管贩卖妖奴,大猫儿不是妖怪,可比妖怪还要无耻;妖狐帮贩卖妖符,妖怪们的小把戏,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另外就是夜叉帮了,专门倒卖道者的魂魄,势力最大,也最可恨!” “斗廷不管它们?” “人有人法,妖有妖规,《道与妖的扎尔唿》,只说妖怪不许吸食道者的魂魄,可没说不能买卖道者的魂魄,夜叉鬼自个儿不食魂魄,只把生魂转卖给食魂的妖怪,斗廷追究起来,也只能追究食魂的妖怪,奈何不了这些夜叉鬼!” “这不公平!”天素忿忿不已。 若要公平,还得再打一场道者战争!根除妖怪之外,我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杜绝这类买卖。这下好了,夜叉帮惹上了白虎厅。巫史是谁?夜叉帮不全军覆没,也得脱上一层皮!"蛛仙子略施小计,挑得夜叉帮、白虎厅火并一场,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大快人心。天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佩服。 【逆鳞】 两人折入一条小巷,巷子尽头,一直机灵鬼呆柯柯坐在那,面前摆了一个卦摊。他的身子瘦瘦小小,脑袋大得出奇,上面光光溜溜,生了六只眼睛,上下四方各有一只,不用掉头,就能眼观六路。 “大蘑菇!”蛛仙子勒住龙蛛,冲机灵鬼叫喊一声。 “谁是蘑菇?”机灵鬼大不高兴,六只眼睛溜溜乱转。 “叫你呢!”蛛仙子说,“会龙牙占卜吗?” “龙牙占卜?”机灵鬼的眼珠转的更快了,忽左忽右目光诡谲,“你要算什么?” “这两天运道不好,给我算算转运的法子!” 六只眼睛一阵风转,机灵鬼掏出六根弯弯的白牙,向天一抛,落地散开,形如六瓣菊花,飞快旋转起来。 转了一会,龙牙停下,机灵鬼冷冷的打量一眼:“出了这条巷子,向左走七十四步,拍门道喜,永亨利贞!” “哦!”蛛仙子倒出一点紫液金,丢在挂毯上面,“大蘑菇,算对了我有重赏,算错了,哼,小心你的皮!” “错不了!”机灵鬼慢吞吞的收起金点。 两人走到了巷子尽头,转身向左,又见一条小巷,比起先前还要幽深。流萤掠过头顶,留下微弱的颤鸣,小巷的两侧布满了浮雕,雕像有人有妖,狰狞和气,面目各异。 走了七十四步,龙蛛默默停下,蛛仙子左右瞧瞧,忽见右边石墙上雕刻了一个威猛的甲士,身披重铠,高举大锤,身后隐隐约约似有一道小门。 蛛仙子举起手来,拍了拍那扇门户,石门光亮一闪,甲士动了起来,抱锤拱手,冲着两人发出声响:“恭喜发财!” 声音浑厚低沉,天素心头一动:“这不是拍门道喜吗?”忽听蛛仙子笑着说:“永亨利贞!” 甲士像转身向后,大力推开石门,石门洞开,发出淡淡青光。 一瞬间石门飞速放大,甲士的雕像也高高耸起,化为丈八高矮,人和蜘蛛全都变小,落到了一条石铺的小道上,小道弯弯曲曲直通那道门。 天素猛的明白自己进入了某种幻境。身在墙外,石门看起来很近,身在墙上却有长长的一段。沿途可见浮雕走来走去,彼此见面还互相打招唿。 进入石门,身后轰隆一声,门户紧闭。天素眼前一亮,出现了一间深广的巨室,横直五百多米,居中燃起了一盆纯青的火焰,流光曳影,如波如浪,整个大厅好似浸在水中。 围绕火盆,肃然坐着四个人,各个戴了面具,不知是男是女。 “第三鳞!”一个人转眼看来,“你迟到了!”其余人应声望来,面具凹凹凸凸,布满鳞甲,狰狞可怖。 “有事耽搁一下!”蛛仙子平静回答,一转眼她也戴上了一张鳞甲面具,看那纹路,应是龙鳞。 “龙鳞?”天素心头一动,似乎悟出什么。 “这少女是谁?”一个高大者洪声说,“第三鳞,你忘了吗?逆鳞聚会,不许外人前来!”天素听到这儿,心里一阵狂跳。 “她不算外人!”蛛仙子轻轻哼了一声,“她是天无吝和楚莲的女儿!” “是她?”一个瘦小者语带诧异,“今年的青榜天元,匹敌皇秦的奇才?”这人声音娇脆,分明是个女子。 高大者唔了一声,口气缓和下来:“黄龙王的女儿吗?那不是外人。不过,天皓白警告过我,不许将她引入逆鳞!” “天皓白?”蛛仙子冷哼一声,“第二鳞,那老东西的话,你倒记得明白!” “第三鳞,你别出口伤人,无论如何,天道师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哼,我不信这个东西,即使有希望,那也在我自己手里!” “你还是那么狂妄!”第二鳞叹了口气。 “与狂妄无关!”蛛仙子高声大气,“谁都有选择的自由。天皓白选择了贪生怕死,躲在八非学宫做他的缩头乌龟。那么,素丫头也尽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们逆鳞!” “没错!”体态娇小的女子说,“这女孩子前途远大,有她加入,大有可为!” “第四鳞!”蛛仙子点了点头,“认识你这么久,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呵!”娇小女笑了笑,“第三鳞,你今晚吞了火爆符吗?” “哼,懒得理你!”蛛仙子转向角落处,“第一鳞,你猜我今晚遇见谁了?” “唔!”第一鳞慢吞吞地说,“愿闻其详!” “无相魔!”蛛仙子一字字说道。 众人发出一声低唿,第四鳞忍不住问:“结果怎样?” “被他逃了!不过,跟他一起的三个魔崽子,全都被我捉来了!” “三个?”第一鳞摇了摇头,“不对,我感受到了六个人的元气!”他顿了顿,“三个魔徒,一个白虎人,一个玄武人,还有一个,奇怪,像是苍龙人,可又不全是!” “狗鼻子还真灵!”蛛仙子扬声大笑,“好哇,你倒是猜猜,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又来了!”第四鳞咯咯发笑,“第一鳞,你可得好好猜,要不然你这位置可坐不稳!” 第一鳞沉默时许,淡淡地说:“他是苍龙人,可不是道者,他是一个度者,震旦里的度者只有一个,若我料得不差,他该是九星之子,苍龙方非!” 大厅里响起几声轻唿。 “第三鳞,别闹了!”第四鳞笑着说,“快把茧壳打开,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这个九星之子!” 蛛仙子挥笔一指,蛛丝散落,方非暴露身形,他还在酣然沉睡,脸上透出一丝红晕。“真人比通灵镜里瞧这好看!”第四鳞在那儿评头论足,“可说他是九星之子,我还是不敢相信!” “是啊!”第二鳞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很失望!” “全都是废话!”蛛仙子两手叉腰,“他是九星之子,又是苍龙人,假如你林天经地义,第一鳞,你说是不是?” 第一鳞叹了口气:“第三鳞,这才是你迟来的原因吧?” “算你聪明!” “你不要忘了,九星之子有正的、也有反的,他的将来很难说。” “好家伙,只要是我的主意,你就一定得反对吗?”蛛仙子提高音量。 “不敢!如你说的,谁都有选择的自由。” “好吧,我给他自由!”蛛仙子一挥笔,方非醒了过来。 方非睡眼惺忪,左右一看,四面的情形吓了他一跳。七只神蛛他都认识,可是二次见面,仍是心惊肉跳。天素站在一边,尽管戴了面具,可也还算熟人。至于其他五位,面具古怪可怕,映着青幽幽的火光,鳞甲贲张,狰狞异常。 “小子!”蛛仙子上前一步,盛气凌人,“你还认得我吗?” 方非张口结舌:“你,你……” “我什么我?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利滚利已经好几万了!” “欠你的钱?”方非急转念头,出了一身冷汗,“你,你是……” “我是你的大债主兼救命恩人!小子,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救命恩人?”方非煳里煳涂,左手的掌心隐隐作痛,抬起一看,上面还有一缕淡红色的灼痕。他恍惚想起,自己昏迷以前似乎受了重伤,这么说起来,蛛仙子救了自己?这个小气女人,哪有那么好心,说不定又是为了钱。 一想到“钱”字,方非矮了半截,双手摸东摸西,嘴里支支吾吾:“我、我没钱!” “今天先不说钱!”蛛仙子说到这儿,又觉不是味儿,“可你想赖账,那也是不行的!我带你来这儿,是有别的事情……” “喂!”第四鳞大叫,“第三鳞,自由选择可是你说的!” 蛛仙子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苍龙方非,我是你的大债主,又是救命恩人,现在我要你加入逆鳞,你答不答应……” “自由选择!”第二鳞、第四鳞齐声叫嚷。 蛛仙子白了二人一眼:“就你们多事” “逆鳞?”方非心中茫然,“那是什么?”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蛛仙子不及说话,第一鳞悠悠开口,“逆鳞是一个组织。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苍龙道者饱受压迫,逆鳞所要做的,就是替天下的苍龙人讨还一个公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承继伏太因的遗志,为下一次五九之会做好准备!” “五九之会不是结束了吗?”天素忍不住说道。 “不见得!”第一鳞口气冷峻,“种种迹象表明,五九之会还没有结束!” “什么迹象?” “比方说……”第一鳞沉默半晌,声音低沉艰涩,“天宗我还活着!” 啪,火盆里的青焰轻轻爆响,冷光摇曳,众人的身影一阵模煳。偌大的洞窟沉寂如死,沉重的 第 85 章节 唿吸间,夹杂着幽远的滴水声。 “不可能!”天素高声大叫,“他死了,九星镇魔符,伏太因……” “死的是伏太因!”第一鳞叹息着打断少女,“天龙舍身一搏,也不过禁锢了他的肉身、削弱了他的魂魄。天宗我还活着,他的威力大不如前,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阴暗荒僻处诡秘行走,他还握有魔道的权柄,我甚至听说,他在千方百计地寻找隐书,想要破解九星镇魔符!” 方非听到这儿,一股黏滑的冷流从顶门直灌下来,浑身冰凉通透,不觉微微发抖。 “隐书?!”其余人惊声尖叫。蛛仙子说:“第一鳞,你说什么鬼话?” “我这次召集各位,说的就是这件事情!”第一鳞的声音又慢又沉。 蛛仙子呆了呆:“他……他找到了吗?” “他如果找到了……”第一鳞顿了一顿,“这世界的末日就不远了!” “我们得阻止他!”第二鳞洪声高叫,“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阻止他!” “我不信!”天素大声说,“第一鳞,天宗我已经死了,我的爸爸不会白死,伏太因的牺牲也不会没有结果!” “呵!”第一鳞笑了笑,“固执的丫头,也许,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天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又闷又痛,几乎难以唿吸。 “第三鳞!”第一鳞沉默一下,“放了三个魔徒!” “从魔崽子嘴里套话?亏你想得出来!”蛛仙子一面哼哼,一面扬起符笔,三只白茧跳了出来,翻滚着落到火盆面前。女道者符笔再指,茧壳无声瓦解,露出三个直挺挺的人体。 魔徒双目紧闭,全都面红如血。原来神蛛白茧,正用可以疗伤解毒,反用却是极厉害的禁制。三人法力高强,可是一旦困在茧里,全都昏昏沉沉地失去知觉。 僵直片刻,黄衣人第一个醒转,接下来,死鱼眼、鹰钩鼻先后睁开眼睛。三人东张西望,不胜讶异,死鱼眼看见方非,眼露凶光,少年给他一瞧,也不觉心跳加快,浑身都不自在。 死鱼眼左右摸摸,不见符笔,于是两手一搓,想要引发笔上的禁制,可是搓来搓去,一点儿动静也没出现。 蛛仙子摸出三支符笔,抽出其中一支,笑嘻嘻地问:“你找这个?”死鱼眼瞪着符笔,呆若木鸡。三个魔徒知情知趣,明白遇上高人,站在那儿惊疑不定。黄衣人率先还过神来,大声说:“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你不必知道!”第一鳞说话慢条斯理,“你的底细,呵,我倒是知道一点儿。” “哦?”黄衣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讥嘲,“你倒说说看!” “你叫莫森吧!”第一鳞话一出口,黄衣人脸色惨变。逆鳞的首领接着说了下去:“你爹是苍龙莫秋池,做过黄龙中军的裨将,可后来受制于禁飞令,在家务农至今;母亲苍龙岑一可,做过吏部灵官司的管事,后来在亡灵海以身殉职。莫森啊,你是个地道的苍龙人,家世清白,也算出身名门。十一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九年前从心字组毕业,七年前进入魔道,在无相魔手下供职。你入魔的时间不长,成绩倒很辉煌,沧水碧阳城的苏家灭门案是你干的吧?我记得,苏照邻的小女儿只有五岁;天柜山洗月村的灭村案也跟你有关,一夜工夫,四十户人家叫人食了魂……” “够了!”莫森扯起嗓门尖叫,“你到底是谁?” 第一鳞轻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又落在死鱼眼脸上:“朱可贞,你是地道的朱雀人吧!” 死鱼眼的身子抖了一下,死沉沉的眼珠忽地有了光彩。 “你的父亲朱雀朱灿荣,是大罗天城有名的财主,母亲玄武师茵,一生相夫教子。你有两个哥哥、三个妹妹,个个都比你有出息。长兄朱含章,大名鼎鼎,是十二凤凰里的人物。十三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九年前从井字组毕业。六年前进入魔道,在无相魔手下供职,你血债累累,一下子说不清,出名些的,大概是三年前龟山卢方镇的案子,一晚死了十二个人,男子五人,女子七人。” 死鱼眼目光游移不定,心中大大犯疑,自己食魂害人,向来随心所欲,做过就忘,从不留意。可是眼前这人,不但知道时间地点,就连人数细节,也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牧涛!”第一鳞又盯着鹰钩鼻,轻轻叹了口气,“你爹牧天野,当年何等英雄,他在星元大战中战死,你的母亲玄武容雨,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八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头一年不幸淘汰出局,从此一去无踪。五年以前,你以魔徒身份出现,做了无相魔的走狗。你食人魂魄,可说丧心病狂,最为可恨的是,你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放过……” “她活该!”牧涛面庞扭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老太婆多管闲事,她是自作自受……”魔徒叫得声嘶力竭,两眼幽幽发绿,鼻孔一开一合,唿哧哧直喷粗气。 方非瞧着牧涛,心头闪过一个乌黑峭拔的人影,那张苍白面孔,就如一个空洞的幻影,也许一入魔道,人性就已枯萎,这样的东西,不能再称之为人,只是一个无血无泪的怪物。 第二鳞徐徐起身,高大的身躯似在发抖:“牧天野是我的老友,他活着无愧于天地,死了却受不孝子的玷污。今天,我要尽一尽朋友的本分,代他清理一下门户!” “好吧,牧涛归你!”第四鳞也站了起来,“朱可贞归我!” 魔徒一方如临大敌,纷纷瞪眼握拳,最先招唿蛛仙子的那位逆鳞逍遥站起,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还真会挑肥拣瘦。唉,谁叫我排名第五呢?做小伏低,就得多多出力。莫森,没法子,咱们俩就凑合着玩玩?” 莫森的嘴角微微抽动,一面盘算如何脱身,一面大声叫屈:“我们没有笔,这场比试不公平!” “比个屁试!”第二鳞厉声说,“这是生死相决,死一个才算数!第三鳞,把笔给他,我可不想占人便宜!” “食古不化的老东西!”蛛仙子将笔一丢,三道光亮,分别射向三个魔徒。 三人捉笔在手,心神大定。牧涛为人暴躁,率先发难,他一张嘴,发出一声怪叫,怪声洪亮绝伦,震得大厅瑟瑟发抖。怪声未绝,牧涛人影消失,一只长尾怪鸟闪现出来,双翅一鼓,洞里起了一阵狂风。 “大尾鸢?”第二鳞哼了一声,“小畜生,看清楚!”身子一挺,一片青气涌过,钻出一头庞然雄狮,毛如黄金,双脚一撑,腾地跳起三十多米。 牧涛入魔以来,从未遇见过真正大敌,对手跳得这高这快,他始料不及,竟被狮子扑了个正着。 大尾鸢情急尖叫,尾巴一甩,扬起一片黑烟。谁知狮子摇头,满头金毛飘如云旗,黑烟一遇金鬃,好似霜雪向火,转眼化为乌有。 一声悲鸣,狮子在上,大尾鸢在下,双双掉落下来,砰的一声,整座大厅为之抖动。 鸢鸟尖声怪叫,叫声难听得要命,它使劲扇动翅膀,一对爪子朝天乱抓,恨不得把雄狮撕得粉碎。狮子猛不可当,嘴里吼声连连,左爪一扬,咔嚓连声,鸟爪断了几根趾头,右爪一挥,鸟羽漫天,化作星星绿火。 恶鸟惨叫,狂狮怒吼,两个庞然大物,。满地翻滚厮杀,所过处石屑四溅飞出,威力可比炮弹碎片。朱可贞与牧涛狼狈为奸,多次一起作案,眼看同伴落了下风,一抖笔,想要助阵。谁知一道符光飞来,白如霜雪,快不可言,还没上身,朱可贞就觉如堕冰窟,他慌忙躲闪,可是迟了,白光碰着笔锋,奇冷蹿入指尖。魔徒连手带笔,结了一层坚冰,手臂又僵又沉,居然挥动不灵。 他忙运元气,融化冰层,可是第四鳞不容他喘气,雪白寒光接连飞来,好似冰霜长矛,又如绝顶毒药,碰上一星半点,立刻凝血冻骨、不可化解。 朱可贞符笔冰封,什么符法也使不出来,除了尽力躲闪,再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是对手身手太快,如影随形,任他使尽解数,也是摆脱不掉。片刻间,魔徒通身僵冷,举动越发迟缓。 三人中莫森最为狡猾,见势不妙,心生逃意,谁知刚一动身,前方人影闪动,第五麟无声无息地拦在前面,笑嘻嘻地说:“好朋友,走路可以,先把双腿留下!” 腿留下了还走什么路?莫森又气又急,挥笔大喝:“呸,你说话可以,先把舌头拔了!” “好说!”第五鳞一边躲闪对手强攻,一边把手伸进嘴里,狠狠一扯,拉出老长一条舌头,齐根而断,不见流血,握在手里扭来扭去,简直就是一条活蛇。莫森惊奇骇异,一不留神,第五鳞闪电逼近,举起那条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 舌尖掠过脸颊,真是又凉又滑。莫森大叫一声,接连后退,手上符笔乱挥,卷起一片火海。第五鳞张开嘴巴,居然咯咯大笑,接下来发出声音:“好朋友,你说得对,我舌头拔了,照样可以说话!” “妖……妖术!”莫森心里想着,嘴里忍不住叫嚷出来,对手的法术太过邪气,压根儿不像道术,倒像是花妖魑魅的伎俩。 第五鳞也不反驳,笑嘻嘻垂下目光,啧啧说:“好朋友,厉害啊,你的腿都断了,居然还能走路?” 莫森低头一看,险些昏了过去,不知何时何地,他的双腿齐根而断,左腿向左,右腿向右,各自跑到一边,兴冲冲地跳起舞来,丢下半截身子无处着落,可怜巴巴地浮在空中。 这小子心性残忍,食魂以前,最爱折磨受害的道者,砍手剁脚,无所不为,当时只觉满心欢喜,现在惨事落到自己头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没难受完,魔徒心头一动,忽又生出疑惑,他凝目细瞧,舌头也好,双腿也罢,尽管自行其是,可都没有流血,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哎哟,又是幻术!” 一夜间两次受困幻术,莫森气得要命,慌忙凝聚心神、返照空明,一眨眼,断舌断腿统统消失,低头再看,身子回复原状。第五鳞哈哈大笑:“不错,有一套!” 莫森打起精神,掉头又跑,一眨眼飞到石门前方。可是不知怎的,石门明明就在眼前,可是任他飞得如何迅疾,总是无法摸到。整座大厅收放自如,似乎随他飞行,也在不住扩展。 “狗东西!”莫森气冲冲掉头,第五鳞背着双手,笑嘻嘻站在后面,不远不近,也不出手阻拦,再瞧整座大厅,还是原来模样,大小高矮都没改变。 莫森心里明白,若不击倒这人,决然无法离开。他狗入穷巷,怪叫一声,恶狠狠扑了上去。 第五鳞也嘻嘻一笑,一抖手,不用法器,竟也飞了起来。 两人都是高手,举动极其神速。这时尽力比快,来来去去,分分合合,远远看去,快如子弹横飞,超乎人眼极限,可是曼妙之处,却又好似一场华丽的对舞。 这是一场死亡之舞!只有一方死掉,舞蹈才会停止。这时传来一声呜咽,又沉闷,又无奈。方非转眼望去,第四鳞闪到一边,袖手站立,朱可贞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化为了一尊寒冰的雕塑。 冰雕深处,魔徒张嘴瞪眼、呆呆柯柯,外面的坚冰势如洋葱,还在飞快地包裹,手里的符笔就似断了的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光,照得冰层忽明忽暗。 坚冰不住增厚,抵达方非近前。少年心生好奇,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碰到冰面,彻骨生寒,他刚要缩回,忽听啪的一声,冰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以此开端,裂纹好似蛛丝蔓延,瞬间布满整块冰面。哗啦,冰块土崩瓦解,连带冰封魔徒,裂成千百碎片。冰中人无血无肉,活是一团虚无的幻影,冰块飞快融化,朱可贞也随之化去,到了最后,化为一地清水,就连一根羽毛也没留下。 方非张大嘴巴,两只傻呆呆的眼珠,恨不得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一声长吟,震动四壁,转眼望去,远处的两人停住舞蹈,两道黑影双双落下。 两人凝然对峙,身形依稀仿佛,过了时许,左边那人光亮一闪,光芒来自体内深处,似有什么无声地裂开。 右边那人晃了晃身,走向对手。两人一动一静,擦肩而过,动者掉过头来,冲着静者吹了一口长气。一刹那,静者随那气息,先头后身,袅袅化为了一团白烟。 一个大活人,竟被一口气吹成了灰! 人影一闪,第五鳞坐回原地,懒洋洋的神气,或是刚刚回巢的熊罴。 牧涛躺在一边,绝望呻吟,他的羽衣七零八落,浑身光溜溜的,只剩下了一条短短的裤衩。金狮的前爪按在他的心口,另一只爪子高高举起,不知怎的,迟迟不肯落下。 “嗐!”蛛仙子冷笑说,“第二鳞,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吗?大男人一个,心肠比女人还软?” 金狮闷声不吭,明晃晃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水。 “第二鳞!”第四鳞叹了口气,“你想得不错,牧天野顶天立地,的确不该血脉断绝。可是一入魔道,虽生犹死,留他在世上,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雄狮长叹一声,爪子一顿,就要拍下,这时候,牧涛狂笑起来,他一面呕血,一面狂叫:“……我知道你们,逆鳞余孽,我知道你们!你们毁得掉我的肉身,毁不掉我的灵魂,我会回到鸿蒙的怀抱,我的魂魄将万古长存。天宗我已经醒了,五九之会还要重来一次。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掉,所有的魂魄都将归于一人。尽管得意吧,尽管高兴吧,你们的好日子不长了,魔王就要降临,这个世界,注定化为灰烬……” “你胡说!”天素听得心颤神摇,忍不住踏上一步,“天宗我已经死了……”“呵!”牧涛咧开嘴巴,冷冷诡笑,“蠢丫头……天宗我是不朽的神……神,又怎么会死……”他口中低语,眼里的光芒却黯淡下去,“死”字出口,魔徒把头一歪,奄然气绝,他的身子燃起一片火焰,转眼间化为了灰烬。 天素站在那儿,忘了动弹,牧涛的话好似一阵狂风,卷走了她的血肉,只留下了一具空荡荡的驱壳! “魔徒的话,你总该信了吧!”第一鳞轻轻叹气。 “我……”少女掉过头来,面对逆鳞首领,“我要加入逆鳞!”“你想清楚!你的敌人不止是魔徒, 第 86 章节 身为逆鳞,你还有别的敌人。” “我很清楚!”少女斩钉截铁,“那正是我想要的!” “那么——”第一鳞扫视其余四人,“表决吧!” 蛛仙子率先举手,第五鳞跟着举手,第四鳞迟疑了一下,也举起手来,这时第二鳞变回原形,老狮子清了清嗓子:“天皓白说……” “去你的天皓白!”蛛仙子恶狠狠将他打断,“喂,第一鳞,你怎么不举手?” “我不同意!” “什么理由?” “无可奉告!” “你……”蛛仙子瞪着第一鳞,喘了两口粗气,“管你的,三比二,还是通过?” “当然!”第一鳞淡淡回答。 “好!现在第二次表决!”蛛仙子两手叉腰,活脱脱就是众人之首,“同意苍龙方非加入的举手!” “嗐!”第二鳞叫了起来,“别人还没答应加入呢!” “谁?”蛛仙子白他一眼,“你说他?”嘴巴向方非一努,“他敢不答应?喂,小子,你不答应,我马上要你还债!”一面说话,一面面露凶光。 方非头大如斗,他煳里煳涂来到这里,又煳里煳涂看了一场搏斗,现在更加煳里煳涂地被人胁迫加入逆鳞。可他囊空如洗,还不起蛛仙子的高利贷,想来想去,只好暂顾眼前。 “我加入!”方非苦了一张脸,声音小得好像蚊子。 “好了!”蛛仙子挥舞右手,“表决,表决!” “算我一票!”第五鳞热心快肠,压根儿每票必举。 第二、第四垂手不动,四只眼盯住方非,充满疑虑神气。蛛仙子心里焦急,一转眼,忽见第一鳞慢悠悠举起手来,女道者惊喜过望,大胜欢叫:“三比二,再次通过!”她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冲方非大叫,“小子,别以为做了逆鳞,就可以赖账不还!” “我可没这么想!”方非悻悻回答。 “那就好!”蛛仙子心满意足,“一码归一码!欠了债就是要还的!” “喂!”第二鳞义愤填膺,“第三鳞,你又放同道的高利贷?” “闭嘴,不管你的事!” “好吧!”第一鳞徐徐起身,“现在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发誓!”他走到火盆前面,左手伸入火中,天素走上前去,也伸手入火,方非战战兢兢,把手伸进火里,那火并不灼热,反而冰冰凉凉,好似浸入了一团冰水。 “苍龙有神,生我逆鳞,除魔卫道,泽被众生——” “——苍龙有神,生我逆鳞,除魔卫道,泽被众生!” “触我逆鳞,苍龙必怒,东方震荡,旦日不出——” “——触我逆鳞,苍龙必怒,东方震荡,旦日不出!” 第一鳞念一句,两人跟一句,片刻念完,盆中冷焰冲天而起,分成两股火光,飞到二人头顶,化为了两个数字。方非头上是“九”,天素头上是“十”。 数字亮了时许,幽幽熄灭。第一鳞点头说:“那么,苍龙方非,从今往后,你是第九鳞,苍龙天素,你是第十鳞。平时你们姓名相称,可是一旦逆鳞聚会,就只有第九鳞和第十鳞,再也没有方非、天素!” 方非茫然点头,天素心里却怏怏的不是滋味,她明明先入逆鳞,排名却落到了方非后面,一时越想越气,恨恨盯了方非一眼。 “关于逆鳞,你们要严守秘密,如非五人团表决同意,即使至亲好友,也不许透露半分,如果出卖逆鳞……”第一鳞说到这儿,目透锐芒,“我们将会毫不手软,派人夺取你们的性命!”两个新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这次聚会,事关隐书,”第一鳞顿了顿,“我们必须抢在魔道前面!依我猜测,隐书很有可能在天皓白的手里,第九鳞……”无人应声,第一鳞掉过头来,瞪视方非,少年这才回过味儿,忙说:“我在!” “据我所知,天皓白对你很赏识,不但邀你前往皓庐,还请你吃了午饭,有没有这回事?” “有,有的!” “我要你继续跟他接近,千方百计地找出隐书。这件事干系重大,是你入团后的第一件任务,嗯,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方非心里苦涩难言,自己带着隐书找隐书,也算是一个大笑话,可是明知这样,又偏偏不能说出来。 “我呢?”天素憋了半晌,忍不住问,“我有什么任务?” “你?”第一鳞瞥她一眼,“你的任务,就是协助第九鳞寻找隐书!”“我协助他?”天素又惊又气,“怎么是我协助他?” “他跟天皓白走得更近,换了是你,能够进入皓庐吗?” 天素无言以对,瞪着方非,气得胸口发痛,恨不得飞起一脚,把这个碍眼货踢得不见踪影。可她哪儿知道,碍眼货心里的苦恼,比她只多不少,方非闷闷想着心事,第一鳞后面说的话,他一大半也没听进去。心里一会儿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一会儿又想到简真和吕品,几次想要询问天素,可是话到嘴边,又叫少女的目光逼了回来。 逆鳞们头头是道,讨论了半天,临到分手,也无结果,第一鳞只好吩咐见机行事,至于方非、天素,平时若有消息,可与蛛仙子联系。 因为虎探的缘故,众人都从后门离开。出了后门,漆黑一团,不见妖怪市场,又进了地下水道。 到了岔路口,逆鳞各走一方,须臾散得干净。 方非仍与蛛仙子一路,跟在天素后面,连身咳嗽,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可是少女恨他抢了风头,对他总是不理不睬。 道路一路向上,走了时许,掀开一块顶板,方非再次看见天光,可是一眼望去,尽是残垣断壁——这个地下世界,居然连着忘墟。 “我要走了!”蛛仙子回望天素,两人对视一眼,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可她们都是冷傲性子,心中纵然不舍,也不轻易流露。蛛仙子叹了口气,笔尖一划,蛛茧齐齐分开,接下来,他跳上龙蛛走掉了。 方非看见了两个室友,心中十分惊喜,简真先醒,他两眼一张,先是一顿拳打脚踢,跟着大惊小怪,连说是在做梦。吕品却唿唿大睡,一点儿也没醒来的意思。方非摇晃半天,他才赏脸苏醒,揉着眼连连哼哼。 简真不胜好奇,他明明遭人食了魂儿,怎么一觉醒来,居然来了忘墟。他扯着方非盘问,事关逆鳞,方非不敢多说,推说自己刚醒不久,要问就问天素。 少女见他推卸责任,怒从心起,两眼出火,简真一看,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问天素。他望着四周形势,一脸的胆战心惊:“忘墟也是学生的禁地呀,如果叫人看见,今晚一个人要记大过两次!四个人八次,唉,全组都得开除!” 四人飞出忘墟,天素返回极乐塔,丢下三个男生,不知何去何从。 凌虚子送了命,燕眉仍无消息。方非灰心丧气,又怕魔徒不肯罢休,于是提议返回学宫。简真经此一劫,心虚胆怯,听了这话,深表赞同。吕品一想到祖母还在,回去无异自投罗网,听了两人主张,笑着说:“死肥猪,你身上的绿色还没散呢!这么早回去,不怕丢人现眼吗?” “啊!”大个儿经他提醒,才想起这件事来,低头看看,哀哀号叫,“这绿色多久才会散啊?” “两天两夜!”方非想起燕眉的话。 “这可怎么办?”简真急得团团乱转。 “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吕品诡秘一笑,“我知道一个地方!又舒服,又安全,就是魔徒也不敢撒野!” “什么地方?”两人齐声问道。 吕品笑嘻嘻地说:“天外天!”从回龙壁向西,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峦,星空到了这儿,倾斜垮塌,整个儿倚在巨大的苍然木上。 磷芝随处可见,疏密有致,光华明亮,映照苍蓝树身,发出熹微的反光,一眼望去,汗漫无垠,恍若天上星河的倒影。 穿过巨木下方,狂风迎面吹来,横柯斜影,涌动起伏,糅合苍茫的夜色,势如躁动不安的兽群。 巨大的飞虫从身边掠过,通身发亮,恍若划过夜空的流星,发出骇人心魄的颤鸣。虫子模样古怪,目光却很宁静,来去自由自在,瞧也不瞧三人。 山中的夜气饱含雨势,水汽涌上面颊,叫人心中畅快。将近“天外天”时,下了一阵透雨,风雨过后,万物如洗,草木星星点点,发出明亮荧光,花朵无声绽放,传来幽幽香气。 飞到一棵苍然木前。这棵巨木上枯下荣,高为万木之冠,下面是含青滴翠的枝叶,上面是夜光斑斓的化石,无尽的风雨抹去了化石的枝丫,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仿佛千丈孤峰,逍遥直入云端。 接近孤峰绝顶,化石人为凿空,变成了一栋房舍,门窗四面轩敞,透出融融的暖光。 “天外天是震旦里最古老的酒馆。”吕品望着灯光,兴致勃勃,“斗廷的职员、学宫的道师,没事儿都爱来这儿喝两盅,昨天的玄冥节,晚上一定不少人。” “昨天?”大个儿抬头望天,小声咕哝,“玄冥节都过了吗!” 酒馆门口有个露台。三人落到台上,迎面看见门上的招牌,“天外天”三个字写得漫不经心,落款却是“支离邪”的大名。 两个树妖站在门边迎客,一个满头黄叶,带着三人进入酒馆。观众冷冷清清,吕品吹嘘的热闹没有出现,想必夜色已深,喝酒的人都散去了。 屋里陈设古雅,上下四壁磨得溜光,清楚可见树木条纹,地上摆了若干桌椅,材质也是古木的化石。门边左侧,有一张大大的柜台,柜台里有个老头儿,头发稀稀拉拉,正在埋头记账,客人到了也不抬头。右侧站了六七个花妖,静悄悄的一言不发。 简真大失所望,这儿和极乐塔真有天壤之别,什么又舒服又安全,安全先不说,舒服肯定不算。 酒馆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靠窗处坐了一个白发男子,嵴背挺得笔直,身着淡白羽衣,隐隐泛出金色。 男子自斟自饮,面朝窗外,望着雨后空山,只是悠然出神。 “三杯加冰的虫露酒!”吕品觅地坐下,“另外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哟,冰蝶鸟呢,上哪儿去了?哈!” “四只烧鸡,五笼蟹黄烧卖,两盘水晶牛肉,还有……”大个儿点了一大堆点心,煞一煞肚里的饥火。 花妖一阵穿梭,半晌酒菜上齐。三人在神蛛茧里睡了一觉,元气充沛,这时已是凌晨,居然毫无睡意。吕品呆坐无聊,从弥芥囊里扯出四灵飞行棋,缠着简真下棋。 龙吟虎啸,下了一通,简真招架不住,连战连败,吕品一边践踏对方战阵,一边假惺惺地指点:“死肥猪,你干嘛不复活这只白虎呢?复活了就能吃掉我的苍龙呀!”简真一听有理,复活白虎,吃了苍龙,不料吕品的玄武乘虚而入,简真不但丢了一只朱雀,吃掉的苍龙又叫吕品复活过来,张牙舞爪,直接俘虏了他的裸虫。 大个儿目瞪口呆,大骂懒鬼奸诈,可他老没记性,到了下一盘,又听吕品蛊惑,贪图蝇头小利,丢了通盘大局。 “有意思!”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冷静。三人掉头一看,那个白发男子,不知何时来到桌边,三人专注棋路,居然不曾留意。 这人满头白发,年纪不过四十,长方脸膛棱角分明,肤色白里泛黄,好似年久岁深的象牙,光洁细腻之余,透出一股子冰冷刚硬。宽大的额头下方,两簇白眉飘若飞雪,两眼细细长长,一转一动,泛起一抹碧光。 这目光扫过三人,方非跟他目光一遇,心房一缩,浑身无端绷紧。 吕品望着那人,神色十分奇特,仿佛震惊,又似迷惑。 白发男子拍了拍简真肩膀,不知怎的,大个儿好似受了电击,面如死灰,抖索索让到一边。 “来一局!”白发人悠然坐下,拂去盘上的棋子。 他坐在那儿,比简真还要高出半头,方非坐在一边,一股无形压力好似山倒天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白发人的元气无比锋锐,方非敢与任何人打赌,这个不速之客,一定是个白虎人。 吕品略微失神,默默挥出符笔,两方棋子重新列阵,白虎激啸,苍龙长吟,朱雀烈焰熊熊,照得玄武阴暗不定。 “你先!”白发人说。 吕品笔尖光闪,左边苍龙连走两步。 “好个强龙出头!”白发人霜眉一扬,“那么我猛虎蹑后!”他不用符笔,指尖轻轻一勾,白虎不进反退,退了一步。 两人紧一着,慢一着,就这么走了起来。 吕品行棋飘忽凌厉,时有天才怪想,布局又深又险,往往出人意表。白发人的着法看似四通八达,仿佛开阔散漫,其实处处都是陷阱,看似攻势如潮,其中又有极厉害的后招,吕品想要乘虚而入,总觉障碍重重,无机可乘。 一转眼,这局棋下了半个时辰,两人依然难分胜负,棋盘上尸横遍野,棋子死了大半,白发人的一方,只剩下一只苍龙、两只白虎,吕品一方,也只有一只朱雀、两只玄武。六枚棋子彼此生克,动弹不得。 两人陷入了一阵长思,白发人沉静自若,吕品却是满头大汗,唿吸又沉又浊,仿佛就要虚脱。 弹指工夫,左边的白虎挪了一步,符光闪动,朱雀迎上,右边的白虎后退一步,复活了一只玄武。吕品玄武直进,也复活了一只苍龙,接下来,两人闪电换子,白发人金克木,白虎杀死了苍龙,吕品水克火,玄武杀死了朱雀。 换子以后,又是一阵沉寂。 “呵!”白发人一振羽衣,飘然站起,盯着棋局微笑,“好家伙!”吕品却盯着棋盘,呆呆发愣。 白发人转过身,冲方非伸出手来:“你是苍龙方非?” 方非一愣,也不由伸出右手,两人双手紧握,白发人的手指瘦劲有力,握得少年彻骨生痛。 白发人目光冷淡,在方非脸上转了一转,笑笑说:我是白虎皇师利!"白虎皇师利!这五个字好似五雷轰顶,震得方非四肢发软、舌头僵硬,一股寒流从天灌注,整个人好似活活冻住。 皇师利打量他时许,松开五指,转身说:“杜老头,多少酒钱?” “不多,十粒金!”柜台后的老头儿头也不抬,皇师利一扬手,一点紫液金落在柜台上,叮地弹起老高。 “多了!”杜老头说。 “多的,算下一次的酒钱吧!” “下一次?那又是猴年马月咯!” 皇师利呵的一笑,目光投向门外。 第 87 章节 黑暗中传来一声怪吼,声如虎啸,动人心魄。忽地人影晃动,门外钻进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正是巫史。 阴暗星见了皇师利,松了一口长气,说道:“白王,您真在这儿啊?” “是啊!”皇师利漫不经意地说,“难得清清静静,喝了两杯淡酒,下了一局好棋,更难得的是,”他目光一转,转向方非,“还见到了一位小朋友!” 巫史脸色发青:“白王,您这样不对!” “哦?” “您这么私自外出,万一有个长短,我忝为白虎厅首领,又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皇师利仰头望天,似乎叹了口气,“天下不知多少人盼我死呢!” “白王……” “巫史!”皇师利挥了挥手,“我不是三岁的汉子!”他抬起右手,一个虎探快步上前,将一领白披风递到他的手里。 皇师利翻身披上,回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苍龙方非,后会有期!” 少年来不及回答,天道者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出门外。门外的虎啸更响,借着昏暗的符灯,露台上停了一辆纯白的大车,拉车的是四头穷奇,形似巨虎,横插双翅,雪白的皮毛闪闪发光,上面布满了金色的条纹。 皇师利走到车前,一头穷奇冲他低吼,天道者就像打发小猫小狗,摸了摸穷奇的颈皮,随后举步跨进车门。穷奇低声怒吼,一抖双翅,去势如电,飞过残月的下方,消失在冷寂的空山里。 巫史目视主子消失,回望方非,嘴角透出一丝狠笑。方非见他神色不善,心子不由颤抖一下。 “阴暗星!”杜老头抬起头来,昏花老眼悠悠一转,“这儿可是天外天啊!” 巫史稍稍沉默,笑着说:“杜老头,你多心了!”手一挥,领着一群虎探去了。 方非松了一口气,再瞧简真,大个儿张着嘴巴,定定望着门外,脸上的惊恐挥之不去。吕品一言不发,还在盯着棋盘,他的魂儿仿佛离了身子,附在棋子上面,还在那儿纵横厮杀。 方非心思起伏,不曾想在这儿遇上了白王皇师利。这位震旦的主宰,本应该风光无边。为何大好的节日,偏在这个孤峰绝顶独饮闷酒?难道说,手握无上的权力,也有化解不开的心事吗? 这个杜老头也挺怪,皇师利到了这儿,居然还得掏钱买酒。这个怪老头儿,也毫不含煳地把钱收下了。 方非一转眼,又见杜老头埋头理着账本,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又见吕品还在想棋,不由凑上去问:“到底谁赢了?” “看起来是平局!”简真说。 “不!”吕品直起身来,“我输了!”他指了指棋盘,“皇师利只要复活这一只苍龙,我就输了!” 简真瞧了半天才领悟过来,惊讶说:“他怎么没接着下?” “嗐!”简真大咧咧地说,“兴许他没看见这一步!” 吕品白他一眼,大个儿大怒:“喂,你那什么眼神?” “道理很简单……”杜老头也不抬头,说话慢条斯理,“皇师利不想复活那只苍龙,如果复活苍龙赢了棋,他宁可输掉这一局!” 三人一愣,吕品只觉悻悻,输赢在所难免,对手不屑取胜,足见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时天将发白,天外天有现成的客房,吃过早饭,三人要了一间,一觉睡到傍晚。 吕品逃避祖母,简真等待肤色还原,三个人无处可去,在天外天呆了两天,无事可做。吕品、简真终日下棋,简真屡战屡败,老大没劲,转眼瞅见方非,忽地两眼放光,口口声声要教度者下棋。吕品看出大个儿的龌龊居心,站在一边咧嘴冷笑。 四灵飞行棋,三十枚棋子,对垒双方各有一只裸虫、两只白虎、三只玄武、四只苍龙、五只朱雀。按照五行生克,玄武克朱雀克白虎克苍龙克裸虫,裸虫生白虎生玄武生苍龙生朱雀。裸虫不能飞,只可在四格里转悠。苍龙横直飞四格;玄武横直飞三格;白虎横直斜飞两格;朱雀横直飞一格。裸虫之外,四灵遇上相生棋子,可以多飞一格,比如苍龙遇上玄武,水生木,苍龙能飞五格。 方非给简真纠缠不过,勉强上阵,简真砍瓜切菜,连赢几盘,心里又舒服,又痛快,可是从第四盘起,大个儿忽觉艰难起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赢了一盘。到了第五盘,一个马失前蹄,居然输给了方非,从那以后,他就走了背运,第六盘输了,第七盘又输,大个儿连输三盘,脸色发青,借口犯困,悻悻睡觉去了。堕落刚到学宫,假期已过,家长全被赶走,林映容也不例外。懒鬼松了一口气,没有老太婆,一切恢复原样,又可以自在睡觉、自在通灵,闲来欺负简真取乐,这日子只有神仙可比。 方非一上摩云圣道,就感受到了周围的异样目光,到了学宫门口,帝江一看见他,立马瓮声瓮气地吹起口哨:“你还敢回来哇?小子,你的事儿发了!” “什么事?”方非一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圆道师呵呵直笑,很是幸灾乐祸。 方非心怀忐忑,刚进龙尾阁,一群三年生待在楼底大厅,唿啦围了上来,竞相喝问:“嗐,九星之子,听说你赢了太叔明?是不是真的哇?” 方非又窘迫,又得意,红了一张脸,支吾两声,挤出人群。刚上墙壁,闻子路冷不丁又冒了出来:“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九星之子,你打败了太叔明吗?” 方非无奈点头。闻子路张了张嘴,扬起右手,狠狠拍打学弟:“大快人心哇!那小子仗了爹妈的权势,一贯飞扬跋扈,我早就看他碍眼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教训。这下好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栽了个跟斗,闹得白虎人全都没脸。对了,听说那小子请了长假,回家养伤去了。” “养伤?”方非微微吃惊,“他伤得重吗?” “都是借口哇!你想,三年生输给了一年生,现在来上学,还不活活羞死吗?过一段日子,大伙儿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他也许才敢回来。啧啧,三年生里面,太叔明的排名可不低,嗐,九星之子,你一战成名哇……” 闻子路一路走到四十九号,嘴里唠叨个没完,挨到吃饭时间,他又非跟方非一道,走路时挨着方非,脸上神气活现,见人就打招唿。 一进如意馆,目光纷纷射来。方非浑身都不自在,招来饭菜,还没来得及吃,禹笑笑又乐呵呵凑上来:“喂,你打败了太叔明哇?” “那个……”方非支吾说,“都是运气!” “少谦虚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快说说……” “喝!”大个儿嫉妒了老半天,这时终于有话可讲,“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说的,哼,箕字组一边儿去,别打搅危字组吃饭!” 禹笑笑指着简真,小手指气得发抖:“我问方非,关你什么事?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这跟猪有什么分别?不好意思,我向猪先生道歉,它吃饭的时候可比某些人安静多了!” “你骂我是猪?”简真抖索索站起来,脸色白里透青,眼里包了一汪泪水,“你居然骂我是猪?” 禹笑笑一时气愤,戳了大个儿的疮疤,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再看简真这个摸样,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哼了一声:“不跟你说了!”转身走到桓谭那一桌去了。 简真恨恨坐下,还没平静下来,就听一阵吆喝,司守拙、钟离焘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这一对活宝走到了桌子前面,举起拳头一顿猛捶,溅起的热汤险些扑了大个儿一脸,简真怒喝:“司守拙,你脑子坏了?” “死肥猪,滚一边儿去!”司守拙的眼里只有方非,“好小子,一年生打败三年生,心里一定很得意哇?”方非懒得理他,低头自顾自吃饭。 “老司,你说得不对!”钟离焘阴阳怪气地接嘴,“一年生前面,应该加上‘终生’二字!” “没错。”司守拙拍了拍脑袋,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我几乎忘了,过了今年他就淘汰啦。方非呀,等你出宫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个顶哌哌的大勋章,上面写清楚:‘打败三年生的终身一年生,北斗九星的私生子,红尘里来的狗东西’……” 方非腾地起身,两眼喷火,钟离焘笑嘻嘻凑过来,指着脸说:“来呀,狗东西,打我呀!喂,大家看清楚,他先打我的哟!到时候问起来,大家都要给我作证哟!喂,九星骗子,你不是打败了三年生吗?有本事你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 小度者双手发抖,还没有所回应,一只脚横空飞来,狠狠踹中了钟离焘的屁股。白虎人一心挖苦方非,不防背后遇袭,直挺挺飞了出去,跌了个野狗抢食。 “谁?谁?”钟离焘翻身爬起,一掉头,只见天素面无表情,冷冷坐下。钟离焘大怒:“天素,你干的好事!” “哦?”天素瞅他一眼,“踢你就是干好事,那真该多踢几脚。” “你、你非法斗殴,记大过一次!” “谁说我非法斗殴,是你求我打你的!” “你胡说!” 天素一扬笔,如意馆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声音又尖又高,不是钟离焘是谁。 “我、我那是叫方非……”钟离焘一阵气短。 “哦?”天素还是一副冷淡神气,“我还当是叫我呢!钟离焘,你敢说这话不是你说的?”符笔一挥,“留声符”又响起来——“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越听越古怪,饭厅里的笑声响个不停。 钟离焘的脸色阵红阵白,这时司守拙扯他一下,使个眼色,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天素哼了一声,开始用餐,她挺腰直背地坐在那儿,比起任何皇后公主都要神气。 同桌的男生可倒了大霉,冰山女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嫌简真吃相难看,禁止他的嘴里发出奇声怪响;一会儿又呵斥吕品,威胁他吃饭再打瞌睡,就把油汤扣在他的脑门上;至于方非,“吃吃喝喝符”使得乱七八糟,也给天素找到由头,狠狠奚落了一顿。 闻子路见势不妙,转到另外一桌,丢下危字组三个,吃这一顿晚饭,倒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宴席,别说吃得愉快,就连消化也成了问题。 还没吃完,乐当时的大头挤满了一墙,大宫主脸色铁青,两眼扫了一圈,忽地大喝一声:“苍龙方非!”方非不由应声站起。 “你马上来一趟宫主室!”乐当时的两簇眉毛抬得老高。 大厅里响起白虎人的喝彩声。方非的热血冲到脸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大门,几乎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如意馆,又怎么走到了宫主室的外面。 这是一栋华美的白屋,坐落在云巢和天籁树之间,屋前的花圃里长了一大畦歌仙花,朵朵大似面盆,颜色十分俗艳,花蕊一张一合,活是一张张大嘴。歌仙花的中间,探出来若干修长的银竹,到了晚间怒放银光,好似一排银灯,照亮了花间的小径。 方非一踏上小径,两边的歌仙花就唱开了: "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数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 人人都夸宫主好,宫主好得不得了。 有他带领不用怕,学生个个都听话,从此踏上精英路,八非学宫传佳话。" 调子优美整齐,词听起来却不是味儿。方非在书上看过,歌仙花就像鹦鹉,本身全无主见,唱的歌都来自主人的传授。所以说,这首狗屁不通的颂歌,一定出自乐当时的手笔。 室门紧闭,方非迟疑一下,举手敲门,敲了几下,全无回应。这时一朵歌仙花开口说:“刚才的歌没听见吗?唱一遍歌,门才会开!” 方非一听,脸色大变:“我、我不会唱啊!” “这个容易!”那花大咧咧地说,“我唱一句,你学一句!” 方非无法可想,强忍呕吐冲动,跟那花哼哼唧唧。歌一唱完,房门刮地开了,一束强光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走进门里,客厅雍容华贵,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的乐当时踩着飞轮,神采奕奕。 画像下面的人不止一个。乐当时的左边是一个须发苍苍的白衣老者,他的右手边,坐了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器宇轩昂,额上束了一道白玉头箍;女的衣着华贵,首饰从头顶戴到脚尖。她的脸色苍白冰冷,好似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两只三角眼左右斜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骄横。 方非一进门,三角眼就投了过来,眸子深处火星迸溅,腾地一下,那女人站了起来。 头箍男随之起身,伸手将她按住,低声说:“之怡,我们来之前说好了的!” 女人的胸口一起一伏,死死望着方非,眼眶里涌起一片潮红,泪水滚来滚去,几乎就要流淌出来。 “嗐!”乐当时连连招手,“太叔夫人,坐下,坐下,为这种人动气不值得!” “我怎么不动气?”女人的声音尖锐嘶哑,“阿阳死了,阿明又受了伤,全都跟他有关系,你们八非学宫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妖怪吗?乐宫主,你扪着良心说说,我们太叔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们了?三百年来,我们捐给八非学宫的钱还少吗?我们辛辛苦苦养大孩子送到这里来,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学一点儿安身立命的本事,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女人越说越气,伏在头箍男身上嗷嗷大哭,男人狠狠瞪着方非,眉间透出一股怒气。 方非心跳如雷,脸如火烧——这对男女就是太叔明的父母,看这架势,竟是兴师问罪来了。 乐当时挨了一顿呵斥,又狼狈,又恼怒,掉过头来大骂:“太不像话了,苍龙方非,你拜了个九星共曜,就敢无法无天了吗?” “我没有!”方非一股热气冲口而出。 “还嘴硬?”乐当时扬起符笔,空中出现了一道“摄光取影符”,上面两个人来回恶战,突然一个人掉落下来,滚入一片电网,脸上痛苦扭曲,看模样正是太叔明,方非飘在天上,不住发出“风甲符”,将他按在网上,直到太叔明昏厥过去。 “这是什么?”乐当时怒视方非,“你说,这是什么?” 方非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决斗……” “闭嘴!”乐当时将手一挥,丢来一页大纸,“念念庚条。” 方非拾起那纸, 第 88 章节 抬头处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他硬着头皮念了下去:“庚——学生未经准许,严禁进入以下地点:忘墟、极乐塔、水冷心、妖怪市场,违者记大过一次……”他心头一沉,“我是去了极乐塔,可太叔明也去了!” “闭嘴!”乐当时一挥手,“再念丙条!” “丙——学生不得私自斗殴,违者记大过一次,主动挑衅一方,如果情节严重、致人伤残死亡者,可予开除出宫!” “没错!”女人叫得声嘶力竭,“这样的人,就该把他开除出宫!” “我没挑衅!”方非的心里又酸又热,像是煮了一大锅酸梅汤,“我没有挑衅太叔明!” “我就知道你会狡辩!”乐当时冷冷一笑,眼里透出一丝狡狯,“你们两个过来!” 方非的身后有人应声,他这时才发觉,屋里面还有别人。回头一看,朱圭和申屠华走了上来。 “你们两个,玄冥节的晚上见过这个人吗?”乐当时一指方非。 两人狠命点头,朱圭大声说:“我们在街上遇到他,他见了太叔,一脸的装模作样。太叔本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突然说——太叔明,你的死鬼弟弟还好吗?” “你听听!你们听听!”女人右手怒挥,“这话还有人味儿吗?” “我——”方非大声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了!”两个证人齐声大叫。 三人成虎,方非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乐当时冷冷地说:“朱圭,别理他,接着说。” “太叔一听这话,自然十分生气,两个人就吵起嘴来,大伙儿都说了些难听话,这里,咳,我就不重复啦。后来,这小子居然向太叔挑战。太叔起初不敢相信,还反问:‘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朱圭瞅着方非,拖长声气,“方非,你怎么答的?” 屋里的目光都落到度者身上,方非神思恍惚,怔怔不语,乐当时大不耐烦:“喂,问你话呢,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只觉一阵无助。 “心虚了吗?好,我代你说!”朱圭大声说,“他说‘没错’!申屠华,你也听到了吧?方非说的‘没错’!” “对!”申屠华粗声粗气地说,“我还留了声呢!”他符笔一挥,闪出一道“留声符”,听声音是太叔明和方非,两人一问一答,问的是:“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答的是:“没错!” 方非的热血都冲到了脸上。现在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太叔明设了一个极恶毒的圈套,他故意这么发问,还偷偷地留了声,全是为了事后开脱。就算杀了方非,他也可说对方挑衅,这么一来,按照《学生守则》,他甚至不会遭到开除,顶多记一次大过。 如果那时输了——方非真不敢再想下去。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乐当时瞅着方非,脸上喜气洋洋。 “我……”方非一咬牙,“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认了,他认罪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那女人唾沫飞溅,恨不得扑上前来,把方非撕成碎片。 男子的脸色十分阴沉,皱了皱眉,冲那白发老人说:“阳明星,你都听到了。这次羽斗,对方挑衅在先,犬子受了重伤。我们夫妇不远万里来到这儿,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 老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叹气说:"乐宫主,八非学宫的学生有法免权,先要开除出宫,才能交给斗廷。再往后呢?是不是也如禹封城一样,关进天狱,囚禁三年? 突然间,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傲气,面对这些人,再也不愿流露一丝的软弱,尽管酸气冲鼻,可也紧咬牙关,两眼直直地盯着上面。 “好!”乐当时眉开眼笑,“我宣布……” “乐当时!”一个苍劲的声音悠悠传来,“如果我是你,后面的蠢话一个字也不会说!” 这声音好比久旱的甘霖,方非的心中冰凉一片,身子陡然松弛下来。 乐当时大张嘴巴,到嘴的词塞了车,全都堵在嗓子眼上,他憋得面红耳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清瘦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儿。 “天皓白!”乐当时的脑子转过弯来,“你来干吗?” “抱歉,不请自来!”老道师走进屋里,回头看了看歌仙花,笑咪咪地说,“乐宫主,你的歌词写得真妙!”说到这儿,哼哼唱了起来,“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数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人人都夸宫主好,宫主好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乐当时羞得鼻子也歪了,“我问你来干吗?”“我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说是来了几位贵客!元迈古,好久不见!” 白发老者欠身微笑:“天道师神采依旧,可喜可贺!” “老了!老了!”天皓白笑笑,又转向太叔夫妇,“太叔广、连之怡,你俩毕业也有十八年了吧!” 夫妇俩神气尴尬,太叔广低声说:“早想来看天道师……” “客套就免了!”天皓白摆了摆手,“你镇守西方,责任重大,没空来瞧我,也是应该的!”太叔广的脸色阵红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 “各位的话我都听见了!”天皓白笑了笑,“鄙人不才,稍微有点儿异议!” “什么异议?明明就是证据确凿!”乐当时粗声大气,面孔发红。 “太叔夫人!”天皓白笑看女子,“鄙人有一事请教!” 连之怡慌忙摇手:“不敢当,家祖父连仲山是您的学弟,家父连倾城是您的学生,加上我,连氏三代都受过您的教诲,天道师只管教训,请教不敢当的!” 老道师摇了摇头:“你先别客气,我可不是谦虚,只是后面的话有些伤人,所以先打个铺垫。”说到这儿,他目光凝聚,“如果有人说——连之怡,你这个未央城来的杂种——敢问太叔夫人,你会怎么做?” 一股火焰掠过女子面颊,嘭的一下,又从两只眼里冒了出来:“天道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打个比方,夫人请如实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连之怡死死瞪了天皓白一会儿,大声说:“那还用问吗?我、我要跟他决斗!” “好!”天皓白点点头,又冲两个三年生说,“朱圭、申屠华,刚才的录音我听了,可惜是删节版本,听起来不大过瘾!我这儿有个完整版,你们要不要听听?”两人对视一眼,面如死灰。 天皓白一扬手,空中响起了一连串声音:“嗐!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 哄笑声…… “太叔明!闪开!” “小子,你少得意了!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 “你能跟我比?你这个红尘来的杂种!” 唿哨声,脚步声…… “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朱圭的声音。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答话者拖腔拖调。 “狐狸小子!你还欠我五十粒金呐!” “还有我!”申屠华的声音也很清楚。 “唉!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 “什么?” 怒吼声,脚步声…… “怎么办?”说话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太叔明!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方非在说话。 “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方非答得十分果断! “留声符”戛然而止,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 “朱圭、申屠华!”天皓白慢慢开口,“你们的‘留声符’使得太差劲了。身为你们符法道师,我感到很失望。明年的求职推荐,我打算加一条小小的考语,建议一切声光行业,都不要聘用你们!” 三年生闭上眼睛,齐声发出呻吟,天皓白德高望重,他这一条考语,等于判了两人半个死刑。 天皓白又转向连之怡,城主夫人脸色灰白,两眼木木呆呆,活是一对玻璃珠子,她呆了一会儿,大叫一声:“天道师,你偏袒人!” “我偏袒了谁?”天皓白摊开双手,“夫人自己说过,如果有人那么骂你,你就跟他决斗!我只是纳闷,到底骂人算挑衅呢,还是挨骂算挑衅呢?阳明星,你是局外人,你来评评理?” 元迈古微微苦笑:“当然骂人算挑衅!” “还是阳明星脑子好使!”天皓白笑眯眯捋了捋胡须,“好吧,进入极乐塔,是方非的不对,私自斗殴,也是方非的不对,证据确凿,记两次大过。当然,方非犯的错,太叔明一件不少,所以也记两次大过!未央城主,你说对吗?” 太叔广按捺心中怒气,嗓音微微走样:“天道师断案,总是那么公允!” “你嘴上说我公允,心里骂我老煳涂吧?” “不敢!” 天皓白笑了笑,转身说:“我倒忘了,这件事还得乐宫主定夺!” 乐当时心里大骂:“老狐狸,元迈古都认了,我还定夺个屁?”他惯于见风使舵,假装沉思一下:“天道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方非毕竟伤了人,记大过惩罚太轻!” “这我也想好了!”天皓白笑了笑,“我建议,罚方非在‘长流书房’将《八非学宫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十遍?”两个三年生低声惊唿。 元迈古也皱起眉头:“天道师,这惩罚太狠了吧?” “比起开除出宫,可是便宜他了!”天皓白笑嘻嘻看向乐当时,“乐宫主,你说对吗?” 乐当时脸色发青,连声咳嗽:“那么,就按天道师说的、咳、办吧!” “这件事结了?” “结了!”乐当时答得有气无力。 “我还得提醒一下乐宫主。假期结束,探亲的家长如无特别事宜,都应该离开学宫!” “这……”乐当时扫了太叔广夫妇一眼,那对夫妻呆柯柯站在那儿,好似两尊冰雪雕塑,他们万里迢迢来讨公道,结果讨了两次“大过”回去。 “苍龙方非!”连之怡失声尖叫,“你给我记着,我才不管什么守则法律,总之从今往后,太叔世家跟你势不两立!” “太叔夫人……”元迈古微微动容。 连之怡一跌脚,发疯似的冲出门外,刚一出门,歌仙花就纵声高唱:“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排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 经过精心调教,只要人来人往,歌仙花就要唱歌,这时的歌声钻入乐当时的耳朵,好比千百根钢针轮番刺扎,大宫主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 太叔广叫了声“之怡”,也匆匆跟了出去,他是谦谦君子,心中尽管不满,仍然不忘行礼道别。 天皓白目送太叔广离开,向元迈古说:“老朋友,来也来了,不用急着走吧,上我那儿喝杯‘龙雀舌’如何?” “天道师不是下了逐客令吗?” “呵!”天皓白眨眨眼,“子时以前,都还是假期嘛……” “太叔广他们……” “他们自己要走,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呀!”元迈古面露苦笑,“人说皇师利难缠,你比他难缠十倍!” “呵,拿我这老废物跟白王大人比,你不怕折了我的阳寿吗?” “你也活够了!早点儿死了大伙儿清净!”元迈古盯着天皓白,神气半真半假,老道师却不介意,哈哈一笑,一手挽着元迈古,一手拉住方非,三人并肩出门,连向大宫主告辞也免了。 歌仙花的歌声中,三人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皓庐,一条通往龙尾阁,天皓白放开方非:“你记好了,从明天起,要把《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方非不胜感激,刚要道谢,天皓白却摆摆手,不待他说话,与元迈古说说笑笑地去了。 方非站在路边,望着老道师的背影,心中起伏难平。回想刚才的交锋,对方早有预谋,使了“留声符”也罢了,天皓白为什么也有一道“留声符”?难道说他一直暗中保护自己?可这也说不通,他如果暗里跟踪,古宅一战,也轮不到蛛仙子出头。 方非心头一乱,思绪如麻,遥望弦月初上,清辉遍洒,支离邪沐浴其中,格外巍峨高耸。一阵晚风吹过,道祖衣袂飘举,宛然欲活,踏着万古苍茫,似乎向他走来。 这个离天犹近的巨人,当初为何创造了隐书?因为那一块小小的石板,方非的命运横生变故,一如这空蒙的月光,若有若无,变得不可捉摸。 这个支离邪,他又是否料到,后代人中会出现食魂的魔星?数万年来,道者战争打得死去活来,道祖在天有灵,又该情何以堪?还有那道奇怪的谶语——“五九之会,存亡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这又意味着什么?为何每次想到这一句话,方非都觉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平静。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仿佛重重夜色压来,方非站在花木丛中,不觉有些痴了。节后的第一堂课是妖怪常识,地点设在造化教室。方非赶到墨宫,不见重檐叠屋,只见碧波汪洋。波心深处涌出来两朵九瓣白莲,枝叶扶疏,高入云表。其中的一朵菡萏未开,花瓣里藏着奥室;另一朵天然绽放,摇曳生姿,四面花瓣舒展,托着一座教室,露珠化为了桌椅,环绕着花心的讲台。 花朵里上课,实在新奇有趣。砰,帝江跳了出来,开口就是一顿训斥:“玄冥节完了,好日子到头了。喝,谁还没有收心?举一个手,我来帮他收拾收拾!” 笨蛋才会举手。老妖怪骨碌一转,得意洋洋:“今天,我们来讲妖灵附体!”贝雨高举右手,帝江不耐烦地说:“小雨点,你又有什么事?” “不是该讲蛇妖的十二种相态吗?”小丫头老实说,“上一堂课才讲到第六种,您说过,这堂课讲第七种!” “我说过这种话吗?”大圆球溜溜乱滚。 “说过!”两姊妹异口同声。 “我说过又怎么样?”帝江恶狠狠叫道,“谁是道师?你还是我?有本事你来讲哇?喝,给我好好坐下,再问这种蠢话,我就算你顶撞道师!”小丫头眉红眼肿地坐了下来。 “苍龙天素!”帝江大声点名,“你来说说,什么是妖灵?” “某些妖怪执念太强,死后精魂不散,专找宿主寄生,妄图延续寿命,这种精魂,就叫妖灵。” “祛除妖灵的法子有几种?” “两种,毁身法和镜祛法!” “说仔细些!” “毁身法就是采用非常手段,使宿主感到痛 第 89 章节 苦,这种痛苦如果传给妖灵,妖灵就会被迫离开;镜祛法需要一面照妖镜,还有一位顶厉害的道者,透过镜中的魂魄,把妖灵从宿主的魂魄上剥离下来!” “很好,坐下!”帝江摇头晃脑,“朱雀京放,你来说说,凭这两种法子,可以祛除所有的妖灵吗?” “不一定!”京放高高瘦瘦,相貌疏朗,平素低调沉默,这时见问,起身说,“这两种方法,只能祛除后天妖灵,对先天妖灵无用!” “什么是后天?什么又是先天?” “后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后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前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和宿主的魂魄融为了一体,祛除妖灵,就会杀死宿主!”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百里秀雅。丑女浑身发毛,忽地怪眼圆睁,撒泼大叫:“瞧什么?有什么好瞧的?”众人慌忙扭过头去。 “京放说得对!先天妖灵不可祛除,后天妖灵可以祛除。法子就如天素所说,分为毁身法和镜祛法,可要当真祛除,每种妖灵都有讲究,比方说狐妖……苍龙方非,你打什么岔?”帝江怒气冲天,大吼大叫。 方非站起身来,心子扑通乱跳:“帝江道师,敢问饕餮的妖灵怎么祛除……”话没说完,有人扯他衣角,低头看去,大个儿神色慌张,冲他死命眨眼。 正觉不解,帝江冷笑说:“你问这个干吗?” “我,我的一个朋友被饕餮附了体,他、他……” “附体多久了?”帝江问。 “十、十多年吧!” “还活着?” “是啊……”方非话一出口,就听简真发出一阵呻吟。 “胡说八道!”帝江声如雷霆,“告诉你小子,少跟我寻开心,这是上课时间,我没空跟你瞎胡闹!” “我没瞎胡闹……” “闭嘴!”帝江气冲如牛,“你说饕餮附体,宿主十多年还活着?告诉你小子,那根本不可能!一旦饕餮附体,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吃得太多,把自己活活撑死,要么总是吃不饱,结果只好吃掉自己。哼,这还不算,七千年前,妖界发生过一场大战,战争中饕餮死了个精光,连魂儿也没留下一只。喝,你说你的朋友还活着?那他少说也有七千岁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方非面红耳赤,两眼怒视简真,恨不得把他化为灰烬。大个儿趴在桌上,发出一串牙疼似的哼哼。 “妖灵附体,祛除第二,预防第一,预防妖灵附体,最好的法子,莫过于‘邪灵辟易符’……咦,苍龙天素,你又有什么事?” 少女站起身来:“帝江道师,邪灵辟易符,可以抵挡无相魔吗?”教室里一片哗然,许多学生流露出恐惧神气。 帝江呵呵笑了两声,嗓音十分异样:“问得好啊!魔灵和妖灵不同,妖灵只可附身一次,一旦祛除,就会消灭。魔灵却要强大许多,它可以寄生多次,寄生于任何宿主。对付这个魔头,普通的‘邪灵辟易符’没有用,只有少数道者写下的符咒,才可抵御它的入侵!”老妖怪停顿了一下,“打个比方,八非学宫的道师不少,可是数来数去,只有一个半道者,写得出抵御魔灵的符咒!” “一个半?”众人都很好奇。 “一个是天皓白,山烂石呢,只算半个!” 天素听到这儿,缓缓坐下,两眼盯着桌面,一阵沉思默想。 “好了!”帝江接着说,“镜祛法太高深,你们眼下做不到。所以,我们今天先讲毁身法!”老妖怪伸出触须,冲天一捞,触须上多了一团绿幽幽的火光。 “妖灵?”有人惊叫起来,胆小者纷纷起身。 “别害怕!”帝江说,“这是玉兔妖的灵魄,附在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妖怪骨碌一转,尖声怪叫:“苍龙方非!” 方非应声站起,帝江又叫:“苍龙天素!”天素也站起来。 “你们两个到讲台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走到台上。帝江说:“方非,现在我要把兔妖灵附在你身上!” “什么?”方非脸色惨变。 嗖,帝江凑近少年,低声冷笑:“你敢说不同意?哼,我算你顶撞道师!” 方非脸色发白,帝江又冲天素喊:“天素,你来祛灵!”天素点了点头,两眼盯着方非,露出一丝嘲弄,仿佛在说;“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了!” “张开嘴巴!”帝江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的胸脯,少年哭丧了脸,无力地张开嘴巴。绿火迎面飞来,咕嘟钻进嘴巴,一股冷意直抵胸口。那感觉就像是大冷天喝了一口冰冻汽水。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刺激妖灵的法子也不尽相同!”帝江不慌不忙,还在那儿闲扯,“天素,你来说说,使人痛苦的感觉有哪些?” “冷、热、酸、痛、痒、麻!” “什么符法可以造成六种感觉?” “寒照符、炙身符、酸心符、砭肌符、百挠符、电刺符!” 妖灵入体,方非不胜焦急,再听这些符法,个个名头不善,分明就是一整套酷刑。他越听越惊,浑身麻痒难受,嗓子越来越干,脑海里不住闪过萝卜、白菜、水果,不由东张西望,打心眼里发起痒来。 “嘻嘻,呵呵,哈哈……”学生里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笑得东倒西歪。方非扭头一瞧,众人笑得更响,帝江拖长声气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妖灵附体的后果……” 方非忙使一道“镜光符”,眼前涌出无形圆光,对面一照,不由两眼发黑,险些昏了过去。 镜光里面,方非两眼通红,嘴唇皱皱巴巴,变成了三瓣兔唇,唇缝中央,还有一对长长的兔牙,更离谱的是,他的头发眉毛全都变白,两只耳朵,正在嗖嗖地向上生长。 “天、天素……”方非的嗓子又尖又细,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棉花。他快要哭了,眼巴巴望着天素,少女却在那儿皱眉眨眼,不知想些什么。 “毁身法因人而异,有人怕冷,有人怕热,有人怕痒,有人怕痛,只有找到恰当的刺激法,才能逼出妖灵。”帝江扯起嗓子,“天素,你打算用哪道符法逼出妖灵呢?” “不知道!”少女的回答直叫方非心头一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每样试一次,不就知道了吗?” 方非变了脸色,撒腿想跑,刚一转身,就听天素锐喝一声:“冰凝雪铸!” 一股冷气直扑后背,方非如堕冰窟,浑身哆哆嗦嗦,牙关得得作响。 可是妖灵没有离开。“哈!冷的没用!再试热的!”帝江在一边煽风点火。 “六阳罩身!”天素一扬笔,冰霜消融,身如火烧,方非连蹦带跳,可惜声带受阻,无法大声惨叫。 “热的也没用!接下来用酸的……”帝江话没说完,天素疾喝一声:“酸心蚀脑!” 一股酸气从心底涌起,扩散到了方非的全身,他的两眼又酸又热,扑簌簌地流下了泪水,这眼泪货真价实,也不全是因为天素的符法。 “砭肌刺骨——” “电蛇钻窍——” 天素一道道符法尝试下去,妖灵还是稳如泰山。方非难受极了,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帝江勾结了太叔广,故意陷害我……”这念头一闪而过,忽听天素的一声大喝:“百爪挠心!” 符光扑面,仿佛千百只雷蚊一起涌来。方非浑身奇痒,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而上,他不由张开嘴巴,哈地笑出声来。随这笑声,方非喉头一凉,绿焰冲口而出,嗡地飞到空中,只一闪就消失了。 “祛灵成功!”帝江一面喜滋滋大声宣布,一面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小子,你可真是个贱骨头,非得六道符法试完,你才肯吐出妖灵吗?”方非满心不是味儿,招来镜光一瞧,他又回复了原貌,眸子黑白分明,头发乌黑发亮,耳朵缩了回去,皱巴巴的三瓣嘴也变得十分平整。 方非松了一口气,默默走回座位,经过角字组身边,钟离焘在那里放声高唱:“九星兔子,兔子的大王,眼睛红彤彤,耳朵长又长……”方非心中恼怒,可又无法辩驳。 “好了!示范结束,现在开始测验!”帝江长须乱舞,从空中扯出来百十团绿火,嘴里唿唿大叫,“一人一个,全给我吞下去,测验的分数,按祛灵快慢计算!” 钟离焘歌还没唱完,应声张大嘴巴,再也合不拢来,帝江觑准目标,触须一弹,一团妖灵钻进他的喉咙。钟离焘哇哇怪叫,使劲伸手去抠,可又哪儿抠得出来。 帝江连哄带吓,逼迫每个学生吞了一只妖灵。不一阵,妖灵发作,整座造化教室长耳林立,处处都是尖声细气的念咒声。 方非做过示范,不用再来一遍。天素受了报应,也吞下了一只妖灵,小度者摩拳擦掌,只盼天素变身,狠狠报复一通。谁知少女不待妖灵发作,笔尖对着自己使了一串符法,方非怕痒,天素却怕热,一道“炙身符”闪过,妖灵冲口飞出,附体的时间太短,就连少女的容貌也没改变。 方非大失所望,帝江远远看见,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天氏的子孙就是不一样,没说的,三甲,满分!” 简真吞下妖灵,心里惊惊慌慌,先求方非祛灵,少年冷冷不睬,大个儿心中有鬼,讪讪地央求吕品,那小子确不知鼓捣些什么,双手放在桌下,瞧得眉飞色舞。大个儿连叫几声,他也充耳不闻。说也奇怪,吕品吞下妖灵,不变身,也不难受,好似吃了一团冰激凌,吃完以后,还舔了两下嘴皮。 大个儿的耳朵越变越长,眼睛红彤彤的,嘴巴也眼看着豁了起来,他泪水汪汪,冲着天素作揖打拱,总算求得少女心软,替他驱走了妖灵。 简真回复了原貌,心里怒不可遏,他不敢责怪方非,瞅着吕品,正想怎么报复,谁知飞来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吕品的双手间一扫,懒鬼惊叫一声,仓皇抬起头来。 触须刷地收回,到了帝江面前,啪,有东西现出原形,却是一面隐了身的通灵镜。 “我的课你也敢开小差?”老帝江勃然大怒,“白虎吕品,本堂测验零分,通灵镜,哼,没收!” “不要哇……”吕品惨叫没完,帝江向天一丢,啪,通灵镜消失了。 吕品哭丧面皮,两眼望天,大个儿看在眼里,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危字组又挨一个零分,天素气得面孔发红,把吕品狠狠臭骂了一顿。 下课时,帝江拿出许多符牌:“这些‘邪灵辟易符’是天道师写给大家的,一年以内都有效,你们要日夜带在身边。”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叫:“干吗要带护身符,八非学宫潜入了妖灵吗?” “兴许是魔灵!”有人接嘴。 七嘴八舌地讨论正酣,帝江发怒说:“少废话,一人一个,不许弄丢了!”他舞起触须,每个学生塞了一个。 天素曾与无相魔交过手,她以一敌二,不落下风,魔灵尚且如此,妖灵更不用说了。少女心高气傲,拿到符牌瞧也不瞧,随手丢在一边。简真瞅见,兴冲冲捡了起来,合了自己那道符牌,一起挂在胸前。 方非瞅他一眼:“你挂两道符干吗?” “防范妖灵呗!”大个儿得意洋洋,“符牌越多,效力越强!” “防范妖灵进去,还是防范妖灵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大个儿中气不足,明知故问。“你的肚子里不是还有一只妖灵吗?”方非的眼里像是长了钩子,剜得简真血肉模煳,“你不是病人吗?得了饕餮症的大病人!敢问简真同学,你七千岁还是八千岁啊?” “嗐!”大个儿苦了脸,连连摆手,“方非,你别挖苦人呀!” “我没挖苦人!我挖苦的是病人,饕餮妖灵附体的病人!” “我承认我撒了谎!”简真的鼻孔里发出一串哼哼,“我、我那也是没法子……” “哦?撒谎也叫没法子?” “我……”大个儿的眼泪也快下来了,“我怕你瞧不起我!” “这跟瞧不起你有关系吗?”方非的手指戳到了那张胖脸上。 “你嫌我胖,嫌我吃得多!”简真眉红眼肿,声音比蚊子还小,“如果我说自己妖灵附体,我怎么吃,怎么长,那都是应该的了……” 方非瞪着简真,没料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居然一肚皮的心眼,他又气又怜,喝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事骗过我?” “没有了!”大个儿双手连摇,“我要再骗你,罚我吃饭噎死,睡觉闷死,走路摔死……” “死肥猪!你真没脑子!”吕品闷声闷气地说,“换了我是你,就该说自己猪怪附体,那样一定没人怀疑。” “滚你的蛋!”大个儿掉头怒喝,“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根本就是狐妖附体,还是先天的。” “好恶毒的诅咒哇!”吕品冷冷地说,“就算如你所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猪怪,狐妖一点儿也不丢人!” “你去死!”简真飞扑上去。他谎话穿帮,吕品却丢了心爱的宝镜,两人都是一肚皮邪火,趁机狠狠扭打出气。方非上前劝架,反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 “私自斗殴!”一声大喝,造化笔钻了出来,“好哇,你们两个小混蛋!哼,我要告诉小天……” 两人手忙脚乱地放开对方,简真左眼乌黑一团,吕品的额头多了个肿包,他们勾肩搭背,双双挤出天真的笑脸。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说:“哪儿的话?造化笔,你看走眼了,这也算斗殴吗?我们这是练习近身搏击!练气课的课后作业。咳,死肥猪,你说对不对呀?” 另一个狠命点头:“对呀,对呀……” 天上那张圆脸鼓腮瞪眼:“好小子,合着伙煳弄我老人家。哼,算了,我老人家气量大,不跟你们一般计较,快滚,我要收起墨宫了。哼,当心我脾气一坏,连你们三个一起收了。” 三人狼狈逃出墨宫,逃难途中,两个冤家不忘互相偷袭,简真让吕品绊了一跤,落地前大个儿飞起一脚,在懒鬼的脸上添了个黑乎乎的脚印。 两人打打闹闹,直到吃完晚饭,也没清闲片刻。出了如意馆,正要往寝室走,忽听有人叫喊:“九星之子!” 方非一回头,碧无心僵手僵脚地走过来,它刚才呆在路边一动不动,大伙儿都当它是一棵小树。 “一只树妖!”大个儿啧啧地问,“它是谁呀?” “天道师的管家! 第 90 章节 ”方非嘴上回答,心里只觉奇怪。碧无心走上来说:“九星之子,天道师让我带你去长流书房!” “长流书房?”吕品惊叫,“上那儿干吗?” “抄写十遍《学生守则》!”碧无心有口无心,逢问必答。 “什么?”两个室友四眼瞪圆。简真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方非,你可死定了!”吕品也说:“死定了,死定了!” 方非本没放在心上,抄写十遍《守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见两人这副德行,登时乱了方寸:“为、为什么死定了?” 吕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叹气说:“你好自为之!”简真也在一边搓手:“哈,还好不是我!” “喂,你们两个……”方非还没问明白,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长流书房坐落在天湖边上。碧无心在前引路,方非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地头,只见一间瓦房,瓦房边一条小溪,水面热气蒸腾,竟是一道温泉。泉水带动一架水车,吱呀呀地转个不停。 进入房门,方非忽地怔住。这地方挂羊头卖狗肉,名为书房,却连一本书也没有,四壁空空如也,好似一个山洞。 向门一面墙壁,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书房的中央横了一张石桌。石桌两边高,中间低,形似一个长长的凹槽,两端连着墙壁,一股温泉水顺着孔道进来,潺潺流过桌面,又循着孔道淌了出去。 方非还在纳闷,碧无心忽说:“可以写了!” “怎么写?”方非两眼发直,“这儿连纸都没有!” “不必用纸!”树妖慢吞吞地说,“你要把字写在水上!” “什么?”方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写在水上?” “是啊!”碧无心笑嘻嘻一指桌子,“请吧!” 方非又震惊,又茫然,发了一会儿呆,无奈抽出星拂,使劲一挥,笔尖划过水面,元气融进水里,“八”字还没写完一撇,元气忽然一荡,顺着流水逝去。 “不行啊!”碧无心说,“你得把字留在水上,抄完一整篇《守则》,一个字儿也不许少!” 方非的心一阵哆嗦,水里那张人脸,颜色阴凄凄的,比起白纸更白三分。 “写啊!”碧无心一边催促,“早些早完!” 方非望着流水,灵机一动,心想抽刀断水都不行,更何况是毛笔写字,如果凝水成冰,冰上写字可就容易多了。 他边想边笑,自觉聪明过人,于是沉喝一声:“寒光冻坚白三尺!”一股白气冲出笔尖,直落水面。转眼白气散去,温泉流淌如故,袅袅水气扑面生暖。 符法失败了,方非不由一愣。 “呵!”碧无心笑了笑,“‘寒冰符’没用呢,这间书房号称长流,这儿的温泉,绝对不会冻住的!” 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起头皮,强行落笔,可是写来写去,连“八非学宫”的“八”字也没写成。他越写越丧气,不多一会儿,又想到流水无情,任是多少元气,也都统统卷走,如是一摊静水,或许可以写成。想到这儿,他又写了一道“禁水符”,可是符光过后,流水不但不停,反而流得更快了。 碧无心落地生根,化作一棵树木,不言不语,自在养神。方非对水挥笔,一个“八”字写了几千次,直到腰酸腿软,手指麻木,也没留下一撇一捺。 他望着水面,眼前渐渐恍惚,水里的人影悄然改换,变成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儿。方非吃了一惊,以为生出幻觉,使劲揉了揉眼,那影子明明白白,就是一张老人的面孔。 “哇!”方非托地跳开,“有鬼,有鬼!” “什么鬼?”碧无心张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水里有个老头儿!”方非大叫,“不是鬼,就是魑魅!” “八非学宫里有了花妖,又怎么会有魑魅?”碧无心唠唠叨叨,上前一看,“嗐,鬼在哪儿?” 方非一转眼,老人的面孔消失了,碧无心咕哝着走开。少年呆了呆,只好深吸一口气,凝神运笔,笔尖落水,荡起一片涟漪。涟漪中,老人的面孔再次出现,这一次呲牙咧嘴,冲他呵呵怪笑。 “鬼呀!”方非一声惨叫,碧无心应声赶来,老头再次消失。这么折腾了几次,树妖板起面孔,再不理睬方非。 方非无可奈何,怒视水中老人。老头儿恶作剧得手,笑得越发欢畅。他白须白发,长了一张凶险的阔脸,鼻子又粗又短,大嘴巴几乎裂到耳边,两只蛤蟆似的小眼,不时闪动怨毒的光芒。 “你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你祖宗!”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老头的嘴里迸了出来。 方非大怒,扬起符笔,想要教训这只老鬼,谁知温泉藏了禁制,任何符法落在上面,全都消失无痕。老头儿见了,又是哈哈大笑。 “喂!”方非大叫,“你别欺负人!” “谁欺负你?”老头儿蛤蟆眼一转,“我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 “提醒我?”方非皱眉说,“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上当!” “上什么当?” “你仔细想想,温泉上面能写字吗?这根本就是折磨人,也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上这种恶当!” “你说得对!”对方的一字一句,全都说到了方非的心坎上,他对这丑老头兴起了一丝好感,“可是,没办法呀,这是我受的惩罚!” “这惩罚不公平!”丑老头咧了咧嘴,“该受罚的是太叔明,那个该死的白虎佬!” “对极了!”方非也是这么想的,“老头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啊?” “我是学宫里的精灵,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丑老头眼珠乱转,“小子,别人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人惩罚你,你就甘心受罚吗?哼,你这个没有用的窝囊废!” 方非一听有理:“我该怎么办?” “你就做做样子,用笔划拉两下,不要放出元气就行了!” 方非心想:“对呀,我干嘛非得老老实实地抄写?做做样子不就行了吗?”想到这里,勤勉尽去,怠惰顿生,他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笔尖却没放出一丝元气,这么一来,果然又轻松又省力,再也不觉筋疲力尽。 “这就对了!”老头儿乐呵呵一笑,眨了眨蛤蟆眼珠,“小子,人家问起来,别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哟!”说完就消失了。 “九星之子!”碧无心忽地叫唤,方非一回头,只见树妖神气疑惑,连连眨眼,“你跟谁说话?”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摇头说:“我、我自言自语。”心里却想:“他看不见老头儿,也听不见他说话吗?” 碧无心瞪了一双水绿眼珠,走近桌子瞅了一眼:“你一个字也没写成啊?明天还得接着来!” “什么时候才算完?”方非老大不耐。 “抄完整篇《守则》,我检验过关,算是一遍,这样抄完十遍,才能算完!” “永远抄不完呢?” “那就永远吵下去!” 方非心一沉,只见碧无心一脸严肃,不似说谎。按它所说,老头儿的主意是个大大的损招,如果照方抓药,他非得在这儿待一辈子不可。 跟碧无心分了手,方非悻悻返回住所,他的心里烦躁莫名,一会儿恨自己没用,一会儿又怨赏罚不公,他在“长流书房”做着没有边际的破事,太叔明却在家里养尊处优——想到这儿,他就感觉怒不可遏。 一进寝室,方非无精打采,一头倒在床上。 “喂!”另两人凑上来,大个儿问:“《守则》抄得怎么样啊?” 方非抬起眼睛,瞪着他说:“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要在流水上写字!” 吕品扑地笑出声来,简真也咧嘴大乐,方非望着两人,气冲冲地说:“那个长流书房,到底是什么地方?” “惩罚学生的地方!” “谁问这个?如果、如果写不出字怎么办?” “这个啊?”吕品嘻嘻一笑,“有个传说你想不想听?” “什么传说?”方非禁不住直起身来。 “传说从前有个学生,犯了过失,被罚了去长流书房抄写《学生守则》。这人天资很坏,无论怎么用心,总是没法将字写在水上,结果他写啊写啊,写了不知多少年,他同期的学生离开了八非学宫,有的成了天道者,有的做了星官,只剩他一个人待在学宫。因为惩罚没完,到了外面,谁也不肯聘用他,可他越想完成惩罚,越是不能成功,直到头发变白,腰背佝偻,终于有一天,他写着写着,一头倒在水里,活活地淹死了。” “啊!”方非失声惊叫,“后来呢?” “这个人死不甘心,化为了一只怨灵,守在长流书房,遇见受罚的学生,就拼命扰乱他们,叫他们永远抄不完《守则》,结束不了惩罚。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学生因此发疯自杀,断送了小命!” “你……”方非的脸色死白透青,“你说的都是真话?” “我也不知道!”懒鬼冲他眨了眨眼,神气说不出的诡秘,“传说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故事荒唐不经,可又由不得方非不信。难道说,水里的那个老头,真的是一只古代的怨灵? “方非呀!”大个儿语重心长,“你将来要自杀,先得告诉我一声,让我尽一尽做朋友的本分。比方说,你要割腕,我帮你磨刀,你要上吊,我帮你系绳子,你就是要跳水,我也可以帮你绑两块大石头呀!” “你们这些混蛋!”方非失声怒吼,“全都不讲义气!” “我们是道者,只有元气,没有义气!”简真抄起手来,神气活现。 “没错!”吕品的口气更可恶,“义气多少钱一斤,我倒想买两斤尝尝新!” 方非气得发抖,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暗想:“万一我也永远写不出字……”这念头刚刚冒头,他就感觉心力交瘁,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顶好一觉醒来,身在南河老宅,这儿所有的一切,全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一晚,方非做了几个怪梦,梦里没有一件事情称心,到了最后总以失败告终。他醒了睡,睡了醒,到了次日早上,脑子昏昏沉沉,直到花妖来了才把他叫醒。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过得浑浑噩噩,上课有耳无心,考试一塌煳涂,挨了天素一顿狠骂,也没半点儿羞愧之心。 到了下午,碧无心又来了,水上写字的把戏还得继续。树妖对他又催又逼,一心让他早日写完。可是没写两笔,水里的怨灵冒了出来,冲着他呲牙冷笑。方非的心里一阵恼怒,忍不住说:“老头儿,你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吧?”“谁说的?”怨灵很不耐烦,“我可不是什么学生!” “我写不出字,就得一直写下去?哼,你昨天可没跟我说!” “你要写我可没拦你,写呀,你写呀……”怨灵冷冷盯着方非,“你写得出来才怪,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方非又惊又气,撇下怨灵,专心写字。可他每写一笔,怨灵都要评头论足,每句话都是奚落挖苦,,用的词儿又刻薄、又阴毒。方非无法忍受,写符封住听觉,谁知怨灵的话语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好似孙悟空的铁棒,一个劲地翻江倒海,他别说写字,就连精神也集中不了。碧无心对怨灵不闻不见,就像一根木桩,傻呆呆站在一边,方非耻于向它求援,只好自己忍耐下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方非一个字也没写成,挫败感与日俱增,渐渐地化为了一股绝望。怨灵逮住这点,加足马力,尽情挖苦,他骂骂咧咧、喋喋不休,说的可恶话比女门神还多十倍。起初方非还会出口反驳,听到后来,只觉怨灵说的实在不错——他根本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他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窝囊废、一无是处的大笨蛋、一窍不通的小白痴,连区区一个“八”字都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在震旦待下去,他早该滚回臭烘烘的红尘,继续做他的臭虫子。 有时候,方非灵性未泯,心里也觉蹊跷——这只怨灵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只言片语,也能叫他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可只要惩罚一天没完,他就一天也躲不开怨灵,有怨灵的捣乱,惩罚永远也不会结束。每次进入长流书房,尽管温泉水暖,方非的心却像被寒冰冻住;每天夜里睡觉,梦中全是老头儿的丑脸,那双蛤蟆眼定定地瞅着他,那眼神儿又得意、又阴险。 书房外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玄冥节以前,方非的功课一日千里,可是到了这时,突然一落千丈。符法课上,他老是写错符字,心里想着定式,写出来莫名其妙,成了《学生守则》里的字句;炼气课时他神不守舍,用“火精诀”烧了钟离焘的屁股;抟练课时,他放错了药引,引发了一场爆炸,周观霓气得发疯,接连三次测验,都判方非零分;羽化课也好不到哪儿去,方非穿越一次绳网,几乎每个铃铛都要响上两次。 天素见他这样没用,气也不打一处来,起初还喝骂两句,到后来心灰意冷,心里越发印证了以前的念头——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压根儿不是九星之子。 “危字组只有靠我!”少女愤怒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方非不胜烦恼,似乎一夜之间,对学业失去了兴趣。为了消愁解闷,他向吕品学会了通灵。 “通灵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得意洋洋,“请教我算你走运,我可是老资格的通灵鬼!单一的通灵,只要两样东西,一面通灵镜,一道‘通天传真符’。来!跟着我念——透天缩影!” 打开了通灵镜,方非才知世界广大、自身渺小,以玉京通灵台为首,震旦里的通灵台数也数不清。 “建立通灵台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兴冲冲地指手画脚,“只要五道符就能办到。一道‘无中生有符’,生成通灵界面;一道‘妙笔生花符’,往界面里填充图文;再是‘摄光取影符’和‘留声符’,建了通灵台,总得有东西维持呀;还有这一道‘四通八达符’,台建好了不算,用了这一道符,才能与所有的通灵镜连接起来……你看,这是我的通灵台,名字叫做‘狐灵精怪’!” “咦,又是狐狸?”方非十分惊讶。 “我瞎取的名字!”吕品面孔发红,似乎有点儿羞惭,“可惜太冷清啦,没有什么人气。眼下人气最旺的是皇秦的‘虎之国’、 第 91 章节 言鸣世的‘多嘴多舌’,还有这个,我最爱去的——‘双头龙的小窝,巫袅袅长胡子的取影,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哈,忘了说,’九星之子‘的话题,可是里面的大热门哟!”懒鬼一挥笔,镜中跳出一条双头青龙,张牙舞爪,龙头相对,一个口吐烈火,一个喷出寒风,风火交缠,化作一道火流,绕着镜子熊熊燃烧。 进入通灵界面,巫袅袅胡子拉碴,待在显要位置。另外还有巫史掏鼻孔的取影,元迈古打瞌睡的傻样,烈鸢振臂高唿,符笔却从袖子里飞了出去……另有许多搞怪取影,主人公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光看气势衣着,全是震旦里的权贵。瞧来瞧去,他忽地看见自己,那一帧取影,正是羽斗场大战太叔明。看着那时的战况,方非只觉扬眉吐气。 “方非!”吕品轻声说,“这个通灵台,还有一个绰号,叫做不死神龙!” “什么意思?” “因为它被斗廷封杀了七次,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封杀?”方非一愣。 “根据十年前的《震旦通灵法》,斗廷有权封杀任何通灵台,更厉害的是,白虎厅还会逮捕台主,直接送入天狱!” 方非听得皱眉,只觉一阵反胃。吕品一挥笔,转到文字界面,抬头是一篇《世世的后台老板》,作者是“喷火小神龙”,他在文中大批言鸣世“”世世又跳出来了!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腿毛跟鼻毛一样长。 世世骂人,从来先把自己脱光,再骂对手穿了衣裳。这手法一用再用,居然有人喝彩叫好,这些人如果不是没有良心,那就一定是没有脑子。 世世爱骂人,他骂斗廷,骂官员,骂八非学宫,骂九星之子,就连路上的清洁工,如果垃圾堵了他家的大门,他也一定要哼哼两声。世世有一张漂亮的薄嘴,可他的腿功更加了得,他踩了一根红线,从来不会逾越半分。 试想一想!他骂过皇师利吗?骂过猫鬼王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是他的崇拜者,看过他所有的书,听过他所有的节目,可是从没听他说过琢磨宫一个‘不‘字,也没听他抱怨猫鬼乱调利息。世世是个聪明人儿,他只骂星官,不骂白王,只骂八非学宫,不骂猫鬼钱庄,道理很简单,他有大把的金管存在钱庄里呢!道者们,听好了,世世的后台比他身上的衣服要多,他嘴里伸张正义,眼里却写着两个钱字,他的后台老板大有来历。老板和员工心照不宣,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压根儿就是一只双头夜莺! 如果我说错了,欢迎世世出来澄清,可是在此之前,请他先把鼻孔弄干净!" 方非看得心花怒放,再往下看,第二篇是《八非学宫里的种族迫害》,署名“唿吸啦北风”,点开文章,里面尖酸泼辣,痛斥白虎学生的胡作非为,点名痛骂了“扫方打非团”,称她们跟犬妖换了脑子,除了咬人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方非如饥似渴,将台里的文章看了大半,十有九篇,作者都是“喷火小神龙”和“唿吸啦北风”,两人轮番发表文章,针对的对象不是白虎人、皇师利,就是斗廷和猫鬼钱庄。方非终于明白,为什么斗廷要封杀该台,可又想不明白,对方权势熏天,这个“双头龙的小窝”,怎么能够逃脱七次? “道理很简单!”吕品一脸羡慕,狠狠挥舞右手,“他们一定有很厉害的法器,这东西可以干扰查探,斗廷也好,琢磨宫也好,全都找不到他们的通灵节点。” “通灵节点?” “每一面通灵镜都是一个节点,通灵的高手,可以透过‘搜天摄地符’和‘追踪蹑影符’,追查节点方位,找到节点的主人。这种高手,白虎厅和琢磨宫多得是,这一次他们遇上了对手。双头龙的小窝七次被封,可是顶多两个时辰,又会恢复原貌!” “咳,吕品,你不是白虎人吗?你看这篇文章,不是抨击皇师利的吗?” “两码事!”吕品努了努嘴,“我是白虎人,可我不喜欢皇师利!” “为什么?” “没什么,我是个庸才,他是个天才,庸才讨厌天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懒鬼说这话时,居然一脸的理直气壮。方非学会了通灵,透过通灵镜,开始寻找燕眉的下落。他透天缩影,找来找去,果真搜出一条消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条消息,居然来自八非学宫的通灵台,上面白底红字写着—— 燕眉 性别:女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至道 符笔:火英 飞剑:丹离 籍贯:南溟岛 生平:九九九八甲子戊申年八月生,九九九八甲子辛酉年青榜天元,同年担任井字组组长,蝉联辛酉年至癸亥年三届魁星奖。 现状:还愿期 毕业状态:未毕业 道师评价:绝无仅有 方非掐指一算,现在是九九九九甲子甲子年,燕眉三年前天试夺魁,那一年,正好是皇秦第一次参加天试。也就是说,当年胜过皇秦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雀燕眉。 小度者一跳三尺,几乎高唿万岁。高兴了好一阵,他兴冲冲坐下来,继续搜寻燕眉的消息。可是不知怎的,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少女的消息统统抹去,除了学生档案,燕眉消息全无,像她那样杰出的人物,偌大的震旦里,居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件事万分可疑。方非进入南溟岛通灵台,除了若干风光取影,仅有一篇官样文章,署名黄钟,介绍南溟岛的近况。方非大失所望,通灵者多用化名,他也取了个“雷车飞人”的化名,在台里留下一段文字:“还记得雷车前面的人吗?如果还记得,请给我回复好吗?” 写完以后,方非用“妙笔生花符”传了过去。希望十分渺茫,可又像是细微不灭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燃烧。他每天通灵,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那段文字,可是下面空空荡荡,始终没有一条回复。 方非按捺不住,找上屈晏,旁敲侧击:“这几年,朱雀人八非天试,排名最高的是谁呀?” “你问这个干吗?”屈晏盯着方非,一脸疑惑。 “随便问问。”方非装作满不在乎。 屈晏迟疑说:“京放吧!” “京放?”方非忍不住叫道,“不对吧!” “哦?”屈晏瞅他一眼,“你说是谁?” “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 “是个女的吧,叫燕眉对不对?” “你认识她?”屈晏脸色一变。 “不!”方非连忙摇手,“不认识!” “那你问她干吗?” “你呢?”方非眼巴巴地望着屈晏,“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屈晏一本正经,“如果你要问她,很抱歉,我不能提她的事情!”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屈晏轻轻摇头,“燕玄机下了禁口令!” “燕玄机是谁?”方非大为迷惑。 “什么?”屈晏瞪大双眼,脸上闪过一股愤怒,“你连燕玄机也不知道?” “他是谁?”方非面红耳赤。 屈晏看他一眼,一字字地说:“他是我们的天道者,也就是燕眉的爸爸!” “什么?”方非的心子一跳,脸上涌起一股血红。 屈晏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暴弃鬼 燕眉的父亲是一位天道者,方非十分吃惊,可他为什么下令,不许朱雀人谈论女儿?方非很想弄个明白,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屈晏见了他总是躲躲藏藏,方非赶上去,屈晏转身就跑,无论如何也不跟他照面说话。 方非十分沮丧,他隐约感觉,有人精编织了一张大网,把他与燕眉隔绝开来。屈晏也好,知情者甲、乙也罢,统统都是网上的一根丝线。 是谁在编织这张网?燕玄机吗? 方非透天缩影,寻找燕玄机的消息。通灵的结果更加奇怪,身为天道者,皇师利的消息无所不在,天皓白尽管低调,可或褒或贬,总有消息流传。唯独这个燕玄机,什么消息也没有,就连一张小照、一份简历也没留下方非忍不住请教吕品,懒鬼说,:"你问燕玄机啊?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他就隐居南溟岛,几乎与世隔绝。跟古怪的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儿,从通灵世界中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只差没有放弃名字。 “你要找他的资料,通灵是不行的,你得去渊博馆的史传区,他是有名的天道者,以前或许有过传记。不过,记得要找九八甲子壬子年以前的传记,那时他还没有隐居……喂,你上哪儿去,不通灵镜留下呀!” 方非一阵风跑到渊博馆,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进入史传区,打算一探究竟。 因为乐当时的缘故,方非最讨厌《震旦史》,渊博馆的史传区,他几乎没有去过。这时一眼望去,心中大受震撼,进入馆区,仿佛进入了一片密林,那儿的书籍巨大惊人,森林里漂浮着一本白色的《猫鬼史》,大得好似一张云床,浮浮沉沉,穿梭林中,学生们看累了书,常常躺在床上休息。 方非花了半天时间,透过道者索引,查到燕玄机的名字,可是从早到晚,一无所获。他找了几本当代道者的传记,翻阅时发现,凡是涉及燕玄机的段落,全都变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真是咄咄怪事!方非一转念,忽又有些明白——看守渊博馆的道师成碧梧,也是一个朱雀道者。她一定得了燕玄机的授意,删掉了该有的文字。 太卑鄙,方非望着成碧梧,心中一阵恼恨。女道者也察觉到什么,抬头瞪视方非。方非心虚胆怯,低头溜走,谁知刚一出门,又跟碧无心拍面撞上。老树妖未卜先知,少年无论在哪儿,总能被他找到。 方非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学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跟老树妖沾亲带故,他无论走到哪儿,全都逃不脱碧无心的耳目。 到了长流书房,花了两个小时,方非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反被怨灵气得半死。回到寝室,吕品见面就问:“查到燕玄机的消息了吗?”方非悻悻摇头。“忘了跟你说!”吕品笑笑说,“成碧梧是朱雀人,肯定做了手脚!” “你可真聪明!”方非白他一眼。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吕品拿出一副玉牌,“进宫时带了这副天道牌九!” 方非没好气问:“这跟牌九有什么关系?” “没看见吗?这副牌九是己酉年产的,也就是道者战争前的三年。照惯例,天道牌九的四张王牌,一定是当时的四位天道者。牌上不但有他们的取影,还有他们的生平!你看,这是‘天龙’伏太因,这是‘白王’皇师利,这是……” 方非的目光落在吕品手里的一张牌上,牌面狭长,白玉镶金,牌头写着“电羽——燕玄机”,名字下面是一个蓝衣男子,身子高挑,面容清瘦,脑门儿饱满高广,目光清澈照人,肩头立了一只大鸟,形如鸾凤,羽毛明黄。 少年望见这人,猛可想了起来,这个人正是冲霄车上跟燕眉通灵的男子。原来,燕眉是跟父亲吵了嘴,无怪那么伤心。 方非的心里一阵翻腾,小心翻过牌面,只见许多小字—— 燕玄机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天道 符笔:太微 飞剑:烁华 尊号:电羽 常驻:南溟岛 擅长:分身术 神技:雷应化身 生平:一九九九八甲子甲戌年,诞于大罗天城。 丁亥年八非天试,青榜地元入选。 戊子年魁星奖得主。 己丑年魁星奖得主。 庚寅年四月,晋升天道候选。 壬辰年九月,降服羽圣黄鹓,还愿毕业。 甲午年四月,迎娶妻子英昙。 乙未年七月,接替凤鸣霄,晋入天道,执掌南溟岛。 乙未年九月,长子燕郢诞生。 辛丑年三月,驾临玉京,会晤伏太因,重组斗廷。 甲辰年七月,驰援白虎军,加入天柜山之战,击败魔军。 丁未年一月,驰援玄武军,加入贝英湖之战,解极光城之危。 戊申年八月,次女燕眉诞生。 己酉年十月,融天山之战,战败,退守凤城…… “后面的呢?”方非看到这儿,急煎煎问道。 “没有了!”吕品一耸肩膀,“这牌是己酉年产的,生平也只到乙酉年!” “可是……”方非大失所望,悻悻放下牌九。 “后面的吗?”简真忽地插嘴,“我倒是知道!” “什么?”方非如得救星,抓住大个儿摇晃,“快说,快说!” “后面的事情很简单,为了打败魔徒,四大道种结成了四灵联军,道者战争全面爆发。接下来就是未央城之战,这一次四灵联军吃了败仗,不巧得很,这一仗,燕玄机的儿子战死了!” “你说燕郢?”方非皱起眉头。“咦,你也知道?” “不,你接着说!” “燕玄机是个倒霉蛋,死了儿子没多久,又死了老婆!”简真叹了口气,"我老爸猜测,因为这两件事,燕玄机才没参加星原之战,那是一场决战,伏太因就死在了星原。我妈气不过,一口咬定燕玄机是跟皇师利串通好的。大战后,苍龙、玄武都倒了大霉,朱雀人却没什么损失,如今斗廷七星,白虎人占了三个,朱雀人占了两个,苍龙、玄武一人一个,在战前,这数字是二、二、二、一,其中的‘一’还是白虎人! “更可气的是,星原之战,我们打得死去活来,燕玄机却在那儿举行‘弃名仪式’,可是闹了半天,还是没有放弃名字。我妈说过了,五个天道者中间,皇师利最狠毒,燕玄机最虚伪!”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他妻子死了,儿子、咳、也死了,他伤心难过也没有错,说他虚伪,是不是太过分……” “过不过分我不知道,我妈就是这么说的。” “唉,大家勿谈国是!”吕品大声叫嚷,“死肥猪,要不要推两把牌九?” “好哇!”简真撸袖上阵。 “简真,燕玄机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消息?”方非的心中依然疑惑。 “我不知道!”简真忙着码牌。 “我也不知道!”吕品忙着掷骰子。 方非无可奈何,只好瞧着两人推牌。天道牌九是从妖怪牌里变化来的,只把牌上的妖怪,换成了有名的天道者。 打完一轮,简真伸手摸牌,那张牌十分古怪,牌面空白,一无所有,方非不由问:“这张牌坏了吗?” “没坏!” 第 92 章节 简真喜滋滋叫道,“这是一张王牌!” “牌上的人呢?” “他放弃了名字!” “咦!”方非不胜吃惊,“他也放弃了名字?” “什么叫也放弃?燕玄机那是假的,这个,这个……”简真的舌头忽地打了结,“哎,他的名字我心里知道,可就是说不出来!” “那个……”吕品也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出来!” “心里知道?”方非无比惊奇,“怎么会说不出来?” “因为……”大个儿的神色郑重起来,“他用了一道‘弃名符’,弃绝了自己的名字。这一道符法,只有天道者写得出来,一旦写出来,震旦里关于他的一切,好比名字、肖像、取影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其余的人也都哑巴吃汤圆,心里虽然有数,可对他的名字,说不出,也写不了!” 方非盯着那张空白王牌,心中也是空落落的:“他也是玄武人吗?” “他可是天道者里唯一的甲士!”简真乐呵呵一笑,大声宣布,“他可是我的偶像!” 当天晚上,方非又学会了天道牌九。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吕品的好玩伴,两个差生不是打牌、下棋,就是睡觉、通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学业只比谁的更坏。懒鬼尽管上课睡觉,可是还会光顾课堂,方非棋高一着,夜里玩得太累,白天干脆逃课。八非学宫上课自由,如果不去,除了测验零分这一天羽化课,方非打了半夜的牌,十分犯困,吃过早饭,找借口溜回寝室,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醒来时已是正午,他懒洋洋地打开通灵镜,先去南溟岛通灵台溜达一圈,跟着又上“双头龙的小窝”,去看喷火小神龙和言鸣世论战。 正玩得高兴,镜子的左上角出现了一只小小的眼睛,青光闪闪,连连眨动。吕品说过,这是请求通灵的标记,方非只觉奇怪,难道有人要跟他通灵? 点开眼睛,没有出现人脸,只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 “我是知情者甲!” 方非的心房剧烈紧缩,一股热气直冲面门,他呆了一会儿,才抖索索地挥笔写道:“我是方非,能面谈吗?” 对面沉寂一下,写道:“笔聊更好!” 方非有点儿失望:“你认识燕眉?” “认识!”对方很快回应。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我想见她!” “可她不想见你!” 方非像是挨了一枪,呆了呆,心头涌起一股愤怒:“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想见燕眉!” “为什么不去上课?” “她还好吗?” “为什么不去上课?” 方非走投无路,他决心撒谎:“我没通过五行磴!” “你撒谎!”对方很快回应,“我们有眼线,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 “你们?”方非又羞又气,“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知情者!” “你们把燕眉怎么样了?”方非恨不得把对方从镜子里揪出来。 “为什么不去上课?”对方执着追问。 “好吧!”方非把心一横,“我就是不想上课,这个地方无聊透顶,我想离开八非学宫!” 沉寂了一会儿,知情者甲写道:“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这里太无聊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你没收到我的第二封信?” “收到了,可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 “你食言了,你说过,只要考进八非学宫,我就可以见到燕眉!” “我说的是,要见到燕眉,必须进入八非学宫,可我没有保证,进入了八非学宫,就一定能见到燕眉……” “你狡辩!”方非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的样子,燕眉不会见你!” 方非快要气疯了,字迹又草又乱:“你不是她,有什么资格代替她说话?” “记住!”对方的笔迹轻松写意,“完不成第二封信的任务,你休想见到燕眉!我有事,先走一步!” “慢……”还没写完,青眼睛消失了,知情者甲结束了通灵。 方非抓起水镜,使劲摔在床上,镜子受了惊吓,缩成一颗珠子。近来不知为什么,方非的心绪极其狂乱,受到些微刺激,都有一种发疯的冲动。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脑子里闪过一行字迹:“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方非喃喃自语,“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怎么了?” 他只觉一阵恐惧,心底深处,他也想振作起来,可是不知怎的,总是无法打起精神,更何况,学业拉下那么远,也许、也许永远赶不上了! “真的见不到燕眉了吗?”方非想到这儿,一股热气冲上眼鼻,泪水怔怔地流了下来。 一阵嬉笑声传来。方非抹去眼泪,向窗外一瞧,大路上人来人往,学生们已经下课,人人有说有笑,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相比起来,他就像是蒙了尘的木偶,藏在阴冷角落,又呆滞,又灰暗。 方非握了握拳,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下午开始,全心全意地上课。可他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下午的课程,早晨花妖送来的课表,他连看也没有看过一眼。 方非抱起全部课本,一阵风奔向如意馆。简真在那儿吃饭,上什么课,一问就知道。 大个儿一见他,跳了起来,含着饭菜怒叫:“该死的,你又逃课?” “比我厉害!”吕品一边笑着赞叹,“我记得你说去嘘嘘,结果嘘了一上午,这泡尿还真够长的,喂,你们家修了蓄水池吗……” “少废话!”方非羞得面红耳赤,“简真,下午是什么课?” “下午没课!”简真黑了一张脸,“明天是勾芒节,下午全体学生在水殿**!” 方非呻吟一声,怀里的书本啪啪啦啦地掉落一地。 ,倒也没有别的惩罚。饭后赶到天湖,简真忘了开辟水道的口令,老橘树死活不让三人下去。这时屈晏赶来,敲了三下树干,叫声:“拨云见日!” “对头!”老橘树瓮声瓮气,青光闪过,水道开辟。 “屈晏……”方非才叫一声,屈晏快步冲向水道,一眨眼就不见了。 方非心中疑惑,想起上午通灵时的对话,知情者甲说八非学宫里有眼线,那眼线到底是谁?屈晏这么躲着自己,难不成他就是眼线?可他说过不认识燕眉。难道说他撒了谎? 进了水殿,看见屈晏,方非凑上去说:“屈晏,我知道知情者甲是谁了!” “知情者甲?”屈晏吓了一跳,两眼死瞪着度者,“方非,你说什么啊?” “你也认识知情者甲?”方非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撒谎!”方非大声叫嚷。 “受不了你!”屈晏低头向别处走去,方非跟在后面,不住口地唠叨,“你是他们的眼线对吧?我没说错吧……” “方非!”一声冷喝飞来,方非浑身一抖,丢开屈晏,拔腿就跑。 “你敢跑?”蓝影一闪,天素拦在前面,“你今天又逃课了?” “我早上肚子痛……”方非谎没撒完,简真的话远远传来:“他撒谎,他根本就是回去睡觉!” “你这个混蛋!”天素浑身发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咚咚咚,夔龙鼓响,救了方非一命。众人坐下来,目光投向台上。 “各位好哇!”乐当时笑眯眯站在那儿,“依照学宫的惯例,到了勾芒节前夕,要对本学年做一个小结。在这里,我将宣布各组的总分,领先的再接再厉,落后的也不要气馁。好了,安静一下,我先从三年生开始……” 三年生以后又是二年生,乐当时念完,顿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下面是一年生,大伙儿知道,一年生排名最末的一组,将会遭到淘汰。当然了,现在还没到期末,不能妄下定论。好了,仔细听着,第一名,角字组,二万九千一百五十分,记大过两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乐当时的眼风扫过皇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二名,亢字组,二万七千八百零九分!记大过一次。” “第三名,氐字组,二万六千九百二十九分!记大过零次。”贝氏姊妹跳了起来,四手互拍,欢声大叫。 “第四名,心字组……”乐当时声音响亮,一个接一个地念了下去,方非面颊发烫,手脚却是一团冰凉,耳边似给什么塞住了,几乎听不清台上的声音。 忽听一声锐喝:“第二十七名,壁字组,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分,记大过一次。” 方非的目光投向壁字组,那一组的人都唿出一口长气。宫奇得意洋洋,目光有意无意,向着这方飘来。 “第二十八名……”乐当时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大殿,“危字组,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分,记大过五次!” 大殿里响起疾风迅雷似的掌声,白虎人有的狠拍桌子,有的跳上椅子,手舞足蹈,发出一阵刺耳的狂叫。 看这声势,仿佛危字组遭到了淘汰! 天素坐在那儿,脸色苍白透青,像是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方非捂脸低头,脑袋快要埋进膝盖中间;简真的大身子簌簌发抖,泪花转来转去,恨不得放声大哭;只有吕品一脸轻松,吹了声口哨说:“这个分数还不错,比我想像的好得多!” “分数念完了,我来做个总结!”乐当时大模大样地扫视全场,“一年生的角字组,无疑是出类拔萃,我在八非学宫待了许多年,这样的高分,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他们表示祝贺,希望角字组一鼓作气,赢得本年的魁星奖。”说到这儿,乐当时盯着皇秦,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至于某些压尾的组。我认为,一个明智的人,应该懂得放弃,你们还年轻,不要赖在这里浪费时间。精英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芸芸众生,做人要能上能下,做不了精英,就应该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说到最后一句,乐当时看了天素一眼,口气里透出警告的意味。 少女木木呆呆,面无表情。台下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说得好哇……没本事就滚蛋……早走早超生……差了四千多分,赶得上是神仙哇……什么九星之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青榜天元……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九星之子……” 天素嗖地站了起来,大殿里顿时沉寂,众人屏住唿吸,想要看她有何高见。 少女张了张嘴,嗓子却给堵塞住了,想好的话好似一阵风雷,在她的胸中翻滚激荡,那张白瓷样的面孔,涌起了一抹冷艳的桃红。 “乐宫主!”皇秦徐徐站了起来,“我以为,您的话说得不对!”众人都觉意外,纷纷瞪眼望他“我怎么不对?”乐当时大皱眉头。 “学年还没结束,一切还是未知!”皇秦的目光扫向一边,“你说对吗?苍龙天素!” 少女的脸色变得血红,似乎有点儿乱了方寸。 “我不希望你被淘汰,没有你,这个地方太无聊了!” 皇秦的声音不大,可是无比清晰,“即使这样,我还是会竭尽全力,将危字组淘汰出局!” “好!”天素唿出一口气,“白虎皇秦,我们试试看!” 两人目光交接,冰冷的气息起伏蔓延,四面的人群全都感觉到一股冷意。 “行了,行了!”乐当时笑嘻嘻一边说道,“怎么说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做!对了,明天勾芒节,全校放假一天!” 散会后,方非故意落到末尾,可是等他上岸,以天素为首,危字组的三个成员,全都站在老橘树下面。 冰山女盯着方非,一言不发。吕品站在天素背后,张嘴吐舌,冲他做出口形,分明在说:“你死定了!”简真也是双手比划,做出割喉砍头的架势。 “两个混蛋!”方非心里暗骂,可又无比心虚,两眼左瞟右看,根本不敢去看天素的脸色。 “你们三个听着!”少女终于开口,三个男生连忙收拾心情,侧耳恭听。 “明天早上寅时三刻,你们全到天籁树下面**!” “干吗?”简真吃惊问道。 “我要训练你们!”天素的目光扫过三人,就像扫射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小狗们挤做一堆,眼睛盯着少女,神色不胜惊恐。 “明天可是句芒节啊!”吕品哀哀叫嚷。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节日了!”天素把手一挥,“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遭到淘汰。到了学年末尾,危字组必须以第一名的成绩出线!” “第一名?”三只小狗齐齐一跳,下巴几乎掉到胸口。 “有什么意见吗?”天素扬起脸来,手指轻轻摩挲云扫,看这阵仗,只有傻子才有意见。 “方非!”天素目光一转,眼里透出一丝讥诮,“当然你是个例外,你也可以不来!” “为什么?”另外两个男生愤愤不平。 “因为他是九星之子!”少女眉眼一红,眼眶里忽地积满泪水,随着眸子转动,无声地滑落下来,“九星之子做什么都行,包括毁掉别人的前程!” 方非脸色发白:“我、我没有……” “明天见,过时不候!”天素一抹眼泪,匆匆离开,她的背影孤孤单单,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嗐!”大个儿小声咕哝,“她哭了呢,她居然哭了!” “女人嘛!”吕品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是女人都爱哭,就是一块冰,也有化成水的时候呀!” 简真抽了两下鼻子,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怎么弄的,一看见她哭,我心里也难受!” “没准儿你跟鱼羡羽一样,骨子里也是个女人!”吕品笑得没心没肺,大个儿怒目相向,恨不得将他一把捏死。 方非魂不守舍地回到寝室,跟吕品下了一盘棋,懒鬼的苍龙拽住了度者的裸虫,又撕又咬,三两下弄成了一堆碎片。方非望着棋子残骸,背嵴一阵发凉,那只可怜的裸虫,分明就是他自己,那条凶猛的恶龙,俨然就是命运的化身。 他无精打采地推开棋盘,一头倒在床上,懒鬼趁机霸占了波耶水镜,兴冲冲地开始通灵。 方非半梦半醒,似乎做了个怪梦,可又混混沌沌,不知道梦了些什么。突然浑身一颤,他清醒过来,一张怪脸凑到面前,眼珠发出水绿幽光。 方非下意识一拳打去,落在对方面门,发出空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指一 第 93 章节 阵剧痛,对手也发出一声悲鸣:“九星之子,你打我干嘛?” “碧无心!”方非弹身坐起,树妖捂着鼻子,嘴里发出哼哼。 “那个,对不起……”方非讪讪下床,碧无心移开枝丫丫的右手,鼻子抽抽搭搭,流出一股青绿色的鼻水。 “又是受罚时间吗?”方非胃里一阵翻腾。 碧无心连连点头。方非四顾无人,低声说:“碧无心,我还没吃饭呢!” “没关系!”树妖说,“我带了点心!” 方非本想拖延一阵,一听这话,沮丧透顶,只好磨磨蹭蹭,跟碧无心走到长流书房,草草吃了两块点心,强打精神,开始写字。 刚一动笔,水里的小老头儿又冒了出来(他几乎从不迟到),不住口地冷嘲热讽,一会儿笑他字形太丑,一会儿笑他笔法太臭,一会儿又说他连横竖也写不直。方非好容易提振的士气,给他一挖苦,全都灰飞烟灭,只觉得自己又呆又笨,真是天底下第一个无能无用的鼠辈,活在人世间,只会连累别人。 他越听越难受,眼前闪过天素的泪眼,忽然大叫一声,抓起符笔,笔锋变硬,嗖地扎向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瘦硬大手横空抓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冰凉凉,直叫方非神志一清。 “碧无心……”方非醒悟过来,心里惊讶惭愧,不明白自己好端端,为何落到了自杀的境地! “天道师……”树妖的声音钻进耳朵,方非应声回头,猛可吃了一惊,攥住他的不是碧无心,而是天皓白。老道师站在一边,容色冷峻,方非面颊发烫,支吾说:“天道师,我、我……” “九星之子,你干嘛要自杀?”碧无心枝叶摇动,两眼直勾勾盯着少年,俨然受了很大刺激。 “我,我……”方非支支吾吾,“我不是说过吗,水里有个小老头!” “有吗?”树妖凑到水边,绿眼珠溜溜直转,“我怎么看不见?” 方非转眼一瞧,小老头儿早已不见踪影,温泉缓缓流逝,水面止如明镜。 “什么也没有啊!”碧无心说。 “你看不见他的!”天皓白悠悠开口,“除了受害者,很少有人看得见暴弃鬼!”“暴弃鬼?”方非一愣,“你说那个小老头?” 老道师瞥他一眼,放开方非,伸袖拂过水面。一刹那,小老头儿的面孔浮现出来,他死死瞪着天皓白,目光不复往日狡狯,透出一丝莫名的惊慌。 “暴弃鬼,玩儿够了吗?”天皓白淡淡说。 “老家伙,关你什么事?”小老头鼓起蛤蟆眼吼叫。 “谁把你带来的?”天皓白笑了笑。 “你管得着吗?”暴弃鬼眼珠乱转。 “你不说,我也知道!”天皓白慢吞吞地说,“暴弃鬼,事儿做完了,你也该回家了!” “这儿就是我家!”小老头理直气壮。 “不!”天皓白轻轻摇头,“你的家在忘墟!” 小老头一惊,脸上流露挣扎神气,脑袋左摇右晃4,似要摆脱什么,可是四周藏了无形障壁,他既不能溜掉,又不能消失,不由张大嘴巴,发出咝咝尖叫:“老家伙,你听我说……” “有话回家说去……”天皓白的符笔扫过水面,温泉沸腾起来,暴弃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叫声中,他的面貌横生诡变,两眼使劲努出,舌头吐出老长,脸上凸凸凹凹,活是长了无数的脓疮,他的面皮开始发青,透出一股可怕的黑气,整张脸狞恶无比,再也不似人类,彻底化为了一只厉鬼! “啊!”方非惊叫一声,不由倒退两步。 泉水忽又平静下来,水中的厉鬼张着大嘴,两眼发直,面孔活是一张画儿,颜料随波逐流,逐分冲刷干净。不多一会儿,整张脸化为乌有,只余一缕青黑,在睡涡里盘盘绕绕、恋栈不去。 “天道师!”方非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天皓白凝望水面,“这是一只暴弃鬼——失意道者的怨气凝结成的妖怪,这东西来自忘墟,小家伙,你的信心就是他的粮食,吞噬的信心越多,暴弃鬼就越强大!” 方非恍然大悟,无怪近来意气消沉、自暴自弃,原来这道流水里面,居然藏了一只吞没信心的妖怪。想到这儿,忍不住问:“天道师,是谁放在水里的?” “我猜是乐当时!”天皓白随口说道。 “什么?”方非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天皓白的声音里似有叹息。 “还有人受过害吗?”方非不胜惊奇。 一丝苦涩爬上老道师的眉梢,他沉默时许,轻声说道:“若干年前,有个天赋很高的孩子,我一度认为,他会接替我成为天道者。这孩子机智过人,乐当时对他百般迫害,可都没有得逞,但他一不留神,还是栽在暴弃鬼身上。接下来的一年,他犯下一连串大错,累积九次大过,被乐当时开出学宫。” “他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天皓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天道师!”方非呆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暴弃鬼藏在长流书房?”“我留了点心,可还是迟了!”天皓白轻轻吐了口气,眼里的苦涩更深,“我太老了,几乎犯下了大错,我没有想到,乐当时会把同一个伎俩用两次!” 方非的心里嗖嗖发冷,大约因为后怕,身子一阵阵颤抖。 “你一个字都没写来对吗?”天皓白的目光落向水面。方非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符字来自元气,元气来自魂魄。阳魂阴魄,每一丝元气,也包含了阴阳的变化。什么样的魂魄,滋养什么样的元气,什么样的元气,写出什么样的符字。”天皓白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么反过来说,高明的符师,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小小的灵魂,这个灵魂,它的阴阳变化,跟你体内的魂魄没有两样。符字有了魂魄,就能入水不化,遇火不消,风吹不走,雨淋不坏,如意变化,自在有神。” “就像您家里的字画?”方非的心砰砰乱跳。 “是的!”天皓白轻轻点头,“字画里的魂魄来自裸虫,可道理都是一样。” “人与人不同,字与字不同。不过,有一点,炼气讲究魂魄随身,写符也得魂魄随字。写符比炼气更难,所谓符我合一,也就是说,你写出的符字,与你体内的魂魄是一体的,你驾驭符字,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容易!” “也就是说,”方非望着水面喃喃自语,“如果我把魂魄写进符字,就能把字写在水上!” “也许!”老道师笑了笑。 “也许?”方非又觉迷茫。 “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每一个魂魄也是特别的!”天皓白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苍龙方非,你的用你的法子,把字写在水上。” “我的法子……”方非还是茫然。 “比起道者,裸虫似乎不幸,他们魂魄柔弱,生存的地方也很贫瘠。可他们也是幸运的!支离邪创立道宗的一刻,道者就站在了高高的山巅,几乎无处可去。魔徒出现以前,我们僵化不动,完全成了一滩死水。裸虫却不同,他们落在了山下,故能不断地攀升。他们中的许多人,有着非凡的品性。我研究过红尘的书法,有一些伟大的书法家,为了将字写出神气,用过的墨汁染黑了一方水池。这种专注不屈的精神,造就了非同一般的才智,尽管起点低过我们,但现在,双方已经相去无几!裸虫也有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唉,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老道师说到这儿,飘然拂袖出门。月光清清冷冷,洒落在他肩头,天好白举头望了望天,耸耸身子,抖落一肩月色,走进了一片苍茫。 “专注不屈的精神?”方非转身望着水面,心底涌起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压抑已久,仿佛破石而出的泉水、经历寒冬的种子,一下子喷涌而出,直让他始料不及。方非细细回味,这种力量就是一种雄心,不甘平庸,追求卓越,为了一个目的,不惜舍生忘死。好吧,如果有人用墨汁染黑了池水,那么,他就用元气染青这一道温泉——方非长吸了一口气,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 一个“八”字写了不知多少遍,方非肩酸手麻,双腿僵硬,不由得坐回地面。他的脑子空洞麻木,只要一想到“八”字,立刻感觉恶心想吐。 本意稍事休息,谁知太过困倦,迷迷煳煳地睡了过去。 梦里还在写字,写着写着,笔下的八字忽然变大,一撇一捺,化作了两条鞭子,噼头盖脸地冲他抽来。方非驾着尺木东躲西藏,可是怎么也躲避不开。突然间,他看见了一个大洞,立马冲了上去。还没飞近,就听一阵狂笑,抬眼望去,这哪儿是什么大洞,分明就是一张大嘴。暴弃鬼青面獠牙,纵声狂笑,凸出的双眼,流下了两道可怕的血泪……“方非忽然惊醒,耳边传来一阵鼓声,他揉了揉眼睛,忽地浑身机灵,托地跳了起来,大声问道:”碧无心,现在是什么时候?" 树妖一愣:“夔龙鼓响,卯时吧?” “卯时?天啦!”方非脸色惨白,一阵风冲了出去,碧无心在后面大叫,“喂,你的笔!” 方非顾不上拿回星拂,沿着湖边一阵狂奔。冷月西沉,朝曦初露,星辰稀稀拉拉,还没完全消失。这时湖中哗的一声,夔龙从湖底蹿了上来,双眼闪闪发光,好似天上群星的倒影。 “早哇!苍龙方非!”老夔龙抱着大肚皮,在那儿东张西望。 少年没空理他,冲过一片灌木,遥遥看见天籁树的影子,古老佝偻的大树,映着一缕晨光,好似腰带长剑的战士,孤独傲岸,挺立在一片紫血凝结的战场。 冲到树前,方非的肺也快要炸开了,抬眼一看,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寅时三刻……你可以不来……毁掉别人的人生……过时不候……”天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方非仰望树冠,忽觉一股心酸,多日来的荒唐放纵,一幕幕地闪过心头,他双膝一软,跪在树前,眼泪流了下来。 正哭着,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方非应声一惊,慌忙拭去泪水,转头看去,天素一手按腰,听听站在不远。 “你、那个、我……”方非结结巴巴,脸上快要滴水。 “你哭什么?”少女皱起眉头。 “我没哭!”方非使劲抹脸,“这是露水!” “露水?”少女眉毛一扬,“有意思!下次你结了冰,记得叫我来看看!” 方非讪讪挠头:“你怎么没走?时间不是过了吗?”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迟到的可是你啊!” “我……”方非张大嘴巴。 “嗐,迟到鬼!”简真、吕品笑嘻嘻走过来,这两只瞌睡虫,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冰山女军令如山,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哭了吧?”大个儿挤眉弄眼。 “没那回事……” “还不承认?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吕品卖力揭短。 “我、我……”方非只觉走投无路。 “少说废话!”冰山女的声音又冷又锐。 针对三人的弱点,天素开始了全面的补救。她的道术高强,可是耐心有限,总把自己当做标尺,用来衡量三个男生,不但要求过分,而且动辄呵斥,闹得三人苦不堪言。 长流书房的惩罚并未消失,这些天写的字,比方非半辈子写的还多,他晚睡早起,有时写着写着,脑子一空,忽就昏睡过去。 字写了不少,进展几乎没有,好在训练见效,学业有了起色。壁字组一不留神,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被危字组一口气赶上了两千多分。 八非学宫的气氛无由紧张起来,十拿九稳的局面,忽然起了变数。白虎人明里暗里,都给壁字组打气。壁字组的组员个个神气活现,走路风风火火,见了人就挺胸脯,上课踊跃发言,仿佛一夜之间,担负起了天下的重任。 两组人马开始较劲!危字组赶上多少,壁字组就超过多少,双方你来我往,展开了拉锯大战。日子一天天过去,分差仍在两千分左右徘徊。天素心中焦躁,三个男生稍有不慎,就会惹来一顿臭骂。吕品挨骂最多,论成绩,他是本组的压尾,论态度,他偷懒第一,得过且过,不管冰山女的话怎么歹毒,他总是笑嘻嘻地照单全收,至于努不努力,那就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天素的疑心与日俱增,偷偷叫过简真面授机宜。在她眼里,三个男生只有大个儿最可靠。少女叮嘱简真,留意吕品的动向,发现他跟白虎人说话,马上就来报告自己。 简真受宠若惊,自觉成了组长的心腹,二话不说,就做起了天素的小奸细。他从早到晚地紧跟吕品,懒鬼吃饭,他也吃饭;懒鬼方便,他帮着看门;吕品通灵,他老在一边晃悠;就连吕品睡觉,他也守在窗边偷听梦话。好几次懒鬼睡醒,发现大个儿小眼圆睁、咄咄逼人,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做了一个噩梦。 日子一长,简真按捺不住,陆陆续续地给了吕品一些暗示。比方说,他突然发问:“臭懒鬼,那边不是司守拙吗,你怎么不跟他聊两句?”一会儿说:“宫奇冲你眨眼呢!嗐,你干吗不搭理他呢?”有时看见吕品通灵,又在一边插嘴:“你不去虎之国吗?指不定皇秦给你留了话!” 这种马尥蹶子的暗示,落到吕品身上,就像是踹进了棉花堆。懒鬼的脾气好得过分,随他怎么折腾,始终照吃照睡,照样通灵下棋。简真无法可想,向天素如实禀报。少女沉吟说:“这样更加不对,他一个白虎人都不接近,这不是很可疑吗?接着查,他们中间,肯定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大个儿恍然大悟,连夸组长英明,接下来振作精神,继续纠缠吕品。 【堕落】 刚到学宫,假期已过,家长全被赶走,林映容也不例外。懒鬼松了一口气,没有老太婆,一切恢复原样,又可以自在睡觉、自在通灵,闲来欺负简真取乐,这日子只有神仙可比。 方非一上摩云圣道,就感受到了周围的异样目光,到了学宫门口,帝江一看见他,立马瓮声瓮气地吹起口哨:“你还敢回来哇?小子,你的事儿发了!” “什么事?”方非一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圆道师呵呵直笑,很是幸灾乐祸。 方非心 第 94 章节 怀忐忑,刚进龙尾阁,一群三年生待在楼底大厅,呼啦围了上来,竞相喝问:“嗐,九星之子,听说你赢了太叔明?是不是真的哇?” 方非又窘迫,又得意,红了一张脸,支吾两声,挤出人群。刚上墙壁,闻子路冷不丁又冒了出来:“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九星之子,你打败了太叔明吗?” 方非无奈点头。闻子路张了张嘴,扬起右手,狠狠拍打学弟:“大快人心哇!那小子仗了爹妈囘的权势,一贯飞扬跋扈,我早就看他碍眼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教训。这下好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栽了个跟斗,闹得白囘虎人全都没脸。对了,听说那小子请了长假,回家养伤去了。” “养伤?”方非微微吃惊,“他伤得重吗?” “都是借口哇!你想,三年生输给了一年生,现在来上学,还不活活羞死吗?过一段日子,大伙儿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他也许才敢回来。啧啧,三年生里面,太叔明的排名可不低,嗐,九星之子,你一战成名哇……” 闻子路一路走到四十九号,嘴里唠叨个没完,挨到吃饭时间,他又非跟方非一道,走路时挨着方非,脸上神气活现,见人就打招呼。 一进如意馆,目光纷纷射来。方非浑身都不自在,招来饭菜,还没来得及吃,禹笑笑又乐呵呵凑上来:“喂,你打败了太叔明哇?” “那个……”方非支吾说,“都是运气!” “少谦虚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快说说……” “喝!”大个儿嫉妒了老半天,这时终于有话可讲,“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说的,哼,箕字组一边儿去,别打搅危字组吃饭!” 禹笑笑指着简真,小手指气得发抖:“我问方非,关你什么事?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这跟猪有什么分别?不好意思,我向猪先生道歉,它吃饭的时候可比某些人安静多了!” “你骂我是猪?”简真抖索索站起来,脸色白里透青,眼里包了一汪泪水,“你居然骂我是猪?” 禹笑笑一时气愤,戳了大个儿的疮疤,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再看简真这个摸样,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哼了一声:“不跟你说了!”转身走到桓谭那一桌去了。 简真恨恨坐下,还没平静下来,就听一阵吆喝,司守拙、钟离焘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这一对活宝走到了桌子前面,举起拳头一顿猛捶,溅起的热汤险些扑了大个儿一脸,简真怒喝:“司守拙,你脑子坏了?” “死肥猪,滚一边儿去!”司守拙的眼里只有方非,“好小子,一年生打败三年生,心里一定很得意哇?”方非懒得理他,低头自顾自吃饭。 “老司,你说得不对!”钟离焘阴阳怪气地接嘴,“一年生前面,应该加上‘终生’二字!” “没错。”司守拙拍了拍脑袋,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我几乎忘了,过了今年他就淘汰啦。方非呀,等你出宫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个顶呱呱的大勋章,上面写清楚:‘打败三年生的终身一年生,北斗九星的私生子,红尘里来的狗东西’……” 方非腾地起身,两眼喷火,钟离焘笑嘻嘻凑过来,指着脸说:“来呀,狗东西,打我呀! 喂,大家看清楚,他先打我的哟!到时候问起来,大家都要给我作证哟!喂,九星骗子,你不是打败了三年生吗?有本事你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 小度者双手发抖,还没有所回应,一只脚横空飞来,狠狠踹中了钟离焘的屁囘股。白囘虎人一心挖苦方非,不防背后遇袭,直囘挺囘挺飞了出去,跌了个野狗抢食。 “谁?谁?”钟离焘翻身爬起,一掉头,只见天素面无表情,冷冷坐下。钟离焘大怒:“天素,你干的好事!” “哦?”天素瞅他一眼,“踢你就是干好事,那真该多踢几脚。” “你、你非法斗殴,记大过一次!” “谁说我非法斗殴,是你求我打你的!” “你胡说!” 天素一扬笔,如意馆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声音又尖又高,不是钟离焘是谁。 “我、我那是叫方非……”钟离焘一阵气短。 “哦?”天素还是一副冷淡神气,“我还当是叫我呢!钟离焘,你敢说这话不是你说的?”符笔一挥,“留声符”又响起来——“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越听越古怪,饭厅里的笑声响个不停。 钟离焘的脸色阵红阵白,这时司守拙扯他一下,使个眼色,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天素哼了一声,开始用餐,她挺腰直背地坐在那儿,比起任何皇后公主都要神气。 同桌的男生可倒了大霉,冰山女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嫌简真吃相难看,禁止他的嘴里发出奇声怪响;一会儿又呵斥吕品,威胁他吃饭再打瞌睡,就把油汤扣在他的脑门上;至于方非,“吃吃喝喝符”使得乱七八糟,也给天素找到由头,狠狠奚落了一顿。 闻子路见势不妙,转到另外一桌,丢下危字组三个,吃这一顿晚饭,倒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宴席,别说吃得愉快,就连消化也成了问题。 还没吃完,乐当时的大头挤满了一墙,大宫主脸色铁青,两眼扫了一圈,忽地大喝一声:“苍龙方非!”方非不由应声站起。 “你马上来一趟宫主室!”乐当时的两簇眉毛抬得老高。 大厅里响起白囘虎人的喝彩声。方非的热血冲到脸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大门,几乎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如意馆,又怎么走到了宫主室的外面。 这是一栋华美的白屋,坐落在云巢和天籁树之间,屋前的花圃里长了一大畦歌仙花,朵朵大似面盆,颜色十分俗艳,花蕊一张一合,活是一张张大嘴。歌仙花的中间,探出来若干修长的银竹,到了晚间怒放银光,好似一排银灯,照亮了花间的小径。 方非一踏上小径,两边的歌仙花就唱开了: “乐当时,乐当时, 聪明能干数第一, 勤勤恳恳谁能比? 人人都夸宫主好, 宫主好得不得了。 有他带领不用怕, 学生个个都听话, 从此踏上精英路, 八非学宫传佳话。” 调子优美整齐,词听起来却不是味儿。方非在书上看过,歌仙花就像鹦鹉,本身全无主见,唱的歌都来自主人的传授。所以说,这首狗屁不通的颂歌,一定出自乐当时的手笔。 室门紧闭,方非迟疑一下,举手敲门,敲了几下,全无回应。这时一朵歌仙花开口说:“刚才的歌没听见吗?唱一遍歌,门才会开!” 方非一听,脸色大变:“我、我不会唱啊!” “这个容易!”那花大咧咧地说,“我唱一句,你学一句!” 方非无法可想,强忍呕吐冲动,跟那花哼哼唧唧。歌一唱完,房门刮地开了,一束强光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走进门里,客厅雍容华贵,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的乐当时踩着飞轮,神采奕奕。 画像下面的人不止一个。乐当时的左边是一个须发苍苍的白衣老者,他的右手边,坐了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器宇轩昂,额上束了一道白玉头箍;女的衣着华贵,首饰从头顶戴到脚尖。她的脸色苍白冰冷,好似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两只三角眼左右斜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骄横。 方非一进门,三角眼就投了过来,眸子深处火星迸溅,腾地一下,那女人站了起来。 头箍男随之起身,伸手将她按住,低声说:“之怡,我们来之前说好了的!” 女人的胸口一起一伏,死死望着方非,眼眶里涌起一片潮囘红,泪水滚来滚去,几乎就要流淌出来。 “嗐!”乐当时连连招手,“太叔夫人,坐下,坐下,为这种人动气不值得!” “我怎么不动气?”女人的声音尖锐嘶哑,“阿阳死了,阿明又受了伤,全都跟他有关系,你们八非学宫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妖怪吗?乐宫主,你扪着良心说说,我们太叔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们了?三百年来,我们捐给八非学宫的钱还少吗?我们辛辛苦苦养大孩子送到这里来,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学一点儿安身立命的本事,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女人越说越气,伏在头箍男身上嗷嗷大哭,男人狠狠瞪着方非,眉间透出一股怒气。 方非心跳如雷,脸如火烧——这对男女就是太叔明的父母,看这架势,竟是兴师问罪来了。 乐当时挨了一顿呵斥,又狼狈,又恼怒,掉过头来大骂:“太不像话了,苍龙方非,你拜了个九星共曜,就敢无法无天了吗?” “我没有!”方非一股热气冲口而出。 “还嘴硬?”乐当时扬起符笔,空中囘出现了一道“摄光取影符”,上面两个人来回恶战,突然一个人掉落下来,滚入一片电网,脸上痛苦扭曲,看模样正是太叔明,方非飘在天上,不住发出“风甲符”,将他按在网上,直到太叔明昏厥过去。 “这是什么?”乐当时怒视方非,“你说,这是什么?” 方非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决斗……” “闭嘴!”乐当时将手一挥,丢来一页大纸,“念念庚条。” 方非拾起那纸,抬头处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他硬着头皮念了下去:“庚——学生未经准许,严禁进入以下地点:忘墟、极乐塔、水冷心、妖怪市场,违者记大过一次……”他心头一沉,“我是去了极乐塔,可太叔明也去了!” “闭嘴!”乐当时一挥手,“再念丙条!” “丙——学生不得私自斗殴,违者记大过一次,主动挑衅一方,如果情节严重、致人伤囘残死亡者,可予开除出宫!” “没错!”女人叫得声嘶力竭,“这样的人,就该把他开除出宫!” “我没挑衅!”方非的心里又酸又热,像是煮了一大锅酸梅汤,“我没有挑衅太叔明!” “我就知道你会狡辩!”乐当时冷冷一笑,眼里透出一丝狡狯,“你们两个过来!” 方非的身后有人应声,他这时才发觉,屋里面还有别人。回头一看,朱圭和申屠囘华走了上来。 “你们两个,玄冥节的晚上见过这个人吗?”乐当时一指方非。 两人狠命点头,朱圭大声说:“我们在街上遇到他,他见了太叔,一脸的装模作样。太叔本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突然说——太叔明,你的死鬼弟弟还好吗?” “你听听!你们听听!”女人右手怒挥,“这话还有人味儿吗?” “我——”方非大声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了!”两个证人齐声大叫。 三人成虎,方非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乐当时冷冷地说:“朱圭,别理他,接着说。” “太叔一听这话,自然十分生气,两个人就吵起嘴来,大伙儿都说了些难听话,这里,咳,我就不重复啦。后来,这小子居然向太叔挑战。太叔起初不敢相信,还反问:‘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朱圭瞅着方非,拖长声气,“方非,你怎么答的?” 屋里的目光都落到度者身上,方非神思恍惚,怔怔不语,乐当时大不耐烦:“喂,问你话呢,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只觉一阵无助。 “心虚了吗?好,我代你说!”朱圭大声说,“他说‘没错’!申屠囘华,你也听到了吧?方非说的‘没错’!” “对!”申屠囘华粗声粗气地说,“我还留了声呢!”他符笔一挥,闪出一道“留声符”,听声音是太叔明和方非,两人一问一答,问的是:“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答的是:“没错!” 方非的热血都冲到了脸上。现在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太叔明设了一个极恶毒的圈套,他故意这么发问,还偷偷地留了声,全是为了事后开脱。就算杀了方非,他也可说对方挑衅,这么一来,按照《学生守则》,他甚至不会遭到开除,顶多记一次大过。 如果那时输了——方非真不敢再想下去。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乐当时瞅着方非,脸上喜气洋洋。 “我……”方非一咬牙,“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认了,他认罪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那女人唾沫飞溅,恨不得扑上前来,把方非撕成碎片。 男子的脸色十分阴沉,皱了皱眉,冲那白发老人说:“阳明星,你都听到了。这次羽斗,对方挑衅在先,犬子受了重伤。我们夫妇不远万里来到这儿,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 老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叹气说:“乐宫主,八非学宫的学生有法免权,先要开除出宫,才能交给斗廷。再往后呢?是不是也如禹封城一样,关进天狱,囚禁三年? 突然间,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傲气,面对这些人,再也不愿流露一丝的软弱,尽管酸气冲鼻,可也紧囘咬牙关,两眼直直地盯着上面。 “好!”乐当时眉开眼笑,“我宣布……” “乐当时!”一个苍劲的声音悠悠传来,“如果我是你,后面的蠢话一个字也不会说!” 这声音好比久旱的甘霖,方非的心中冰凉一片,身子陡然松弛下来。 乐当时大张嘴巴,到嘴的词塞了车,全都堵在嗓子眼上,他憋得面红耳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清瘦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儿。 “天皓白!”乐当时的脑子转过弯来,“你来干吗?” “抱歉,不请自来!”老道师走进屋里,回头看了看歌仙花,笑咪囘咪地说,“乐宫主,你的歌词写得真妙!”说到这儿,哼哼唱了起来,“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数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人人都夸宫主好,宫主好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乐当时羞得鼻子也歪了,“我问你来干吗?” “我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说是来了几位贵客!元迈古,好久不见!” 白发老者欠身微笑:“天道师神采依旧,可喜可贺!” “老了!老了!”天皓白笑笑,又转向太叔夫妇,“太叔广、连之怡,你俩毕业也有十八年了吧!” 夫妇俩神气尴尬,太叔广低声说:“早想来看天道师……” “客套就免了!”天皓白摆了摆 第 95 章节 手,“你镇守西方,责任重大,没空来瞧我,也是应该的!”太叔广的脸色阵红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 “各位的话我都听见了!”天皓白笑了笑,“鄙人不才,稍微有点儿异囘议!” “什么异囘议?明明就是证据确凿!”乐当时粗声大气,面孔发红。 “太叔夫人!”天皓白笑看女子,“鄙人有一事请教!” 连之怡慌忙摇手:“不敢当,家祖父连仲山是您的学弟,家父连倾城是您的学生,加上我,连氏三代都受过您的教诲,天道师只管教训,请教不敢当的!” 老道师摇了摇头:“你先别客气,我可不是谦虚,只是后面的话有些伤人,所以先打个铺垫。”说到这儿,他目光凝聚,“如果有人说——连之怡,你这个未央城来的杂囘种——敢问太叔夫人,你会怎么做?” 一股火焰掠过女子面颊,嘭的一下,又从两只眼里冒了出来:“天道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打个比方,夫人请如实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连之怡死死瞪了天皓白一会儿,大声说:“那还用问吗?我、我要跟他决斗!” “好!”天皓白点点头,又冲两个三年生说,“朱圭、申屠囘华,刚才的录音我听了,可惜是删节版本,听起来不大过瘾!我这儿有个完整版,你们要不要听听?”两人对视一眼,面如死灰。 天皓白一扬手,空中响起了一连串声音: “嗐!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 哄笑声…… “太叔明!闪开!” “小子,你少得意了!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 “你能跟我比?你这个红尘来的杂囘种!” 唿哨声,脚步声…… “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朱圭的声音。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答话者拖腔拖调。 “狐狸小子!你还欠我五十粒金呐!” “还有我!”申屠囘华的声音也很清楚。 “唉!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囘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 “什么?” 怒吼声,脚步声…… “怎么办?”说话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太叔明!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方非在说话。 “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方非答得十分果断! “留声符”戛然而止,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 “朱圭、申屠囘华!”天皓白慢慢开口,“你们的‘留声符’使得太差劲了。身为你们符法道师,我感到很失望。明年的求职推荐,我打算加一条小小的考语,建议一切声光行业,都不要聘用你们!” 三年生闭上眼睛,齐声发出呻囘吟,天皓白德高望重,他这一条考语,等于判了两人半个死刑。 天皓白又转向连之怡,城主夫人脸色灰白,两眼木木呆呆,活是一对玻璃珠子,她呆了一会儿,大叫一声:“天道师,你偏袒人!” “我偏袒了谁?”天皓白摊开双手,“夫人自己说过,如果有人那么骂你,你就跟他决斗!我只是纳闷,到底骂人算挑衅呢,还是挨骂算挑衅呢?阳明星,你是局外人,你来评评理?” 元迈古微微苦笑:“当然骂人算挑衅!” “还是阳明星脑子好使!”天皓白笑眯眯捋了捋胡须,“好吧,进入极乐塔,是方非的不对,私自斗殴,也是方非的不对,证据确凿,记两次大过。当然,方非犯的错,太叔明一件不少,所以也记两次大过!未央城主,你说对吗?” 太叔广按捺心中怒气,嗓音微微走样:“天道师断案,总是那么公允!” “你嘴上说我公允,心里骂我老糊涂吧?” “不敢!” 天皓白笑了笑,转身说:“我倒忘了,这件事还得乐宫主定夺!” 乐当时心里大骂:“老狐狸,元迈古都认了,我还定夺个屁?”他惯于见风使舵,假装沉思一下:“天道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方非毕竟伤了人,记大过惩罚太轻!” “这我也想好了!”天皓白笑了笑,“我建议,罚方非在‘长流书房’将《八非学宫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十遍?”两个三年生低声惊呼。 元迈古也皱起眉头:“天道师,这惩罚太狠了吧?” “比起开除出宫,可是便宜他了!”天皓白笑嘻嘻看向乐当时,“乐宫主,你说对吗?” 乐当时脸色发青,连声咳嗽:“那么,就按天道师说的、咳、办吧!” “这件事结了?” “结了!”乐当时答得有气无力。 “我还得提醒一下乐宫主。假期结束,探亲的家长如无特别事宜,都应该离开学宫!” “这……”乐当时扫了太叔广夫妇一眼,那对夫妻呆柯柯站在那儿,好似两尊冰雪雕塑,他们万里迢迢来讨公道,结果讨了两次“大过”回去。 “苍龙方非!”连之怡失声尖叫,“你给我记着,我才不管什么守则法律,总之从今往后,太叔世家跟你势不两立!” “太叔夫人……”元迈古微微动容。 连之怡一跌脚,发疯似的冲出门外,刚一出门,歌仙花就纵声高唱:“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排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 经过精心调囘教,只要人来人往,歌仙花就要唱歌,这时的歌声钻入乐当时的耳朵,好比千百根钢针轮番刺扎,大宫主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 太叔广叫了声“之怡”,也匆匆跟了出去,他是谦谦君子,心中尽管不满,仍然不忘行礼道别。 天皓白目送太叔广离开,向元迈古说:“老朋友,来也来了,不用急着走吧,上我那儿喝杯‘龙雀舌’如何?” “天道师不是下了逐客令吗?” “呵!”天皓白眨眨眼,“子时以前,都还是假期嘛……” “太叔广他们……” “他们自己要走,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呀!”元迈古面露苦笑,“人说皇师利难缠,你比他难缠十倍!” “呵,拿我这老废物跟白王大人比,你不怕折了我的阳寿吗?” “你也活够了!早点儿死了大伙儿清净!”元迈古盯着天皓白,神气半真半假,老道师却不介意,哈哈一笑,一手挽着元迈古,一手拉住方非,三人并肩出门,连向大宫主告辞也免了。 歌仙花的歌声中,三人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皓庐,一条通往龙尾阁,天皓白放开方非:“你记好了,从明天起,要把《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方非不胜感激,刚要道谢,天皓白却摆摆手,不待他说话,与元迈古说说笑笑地去了。 方非站在路边,望着老道师的背影,心中起伏难平。回想刚才的交锋,对方早有预谋,使了“留声符”也罢了,天皓白为什么也有一道“留声符”?难道说他一直暗中保护自己?可这也说不通,他如果暗里跟踪,古宅一战,也轮不到蛛仙子出头。 方非心头一乱,思绪如麻,遥望弦月初上,清辉遍洒,支离邪沐浴其中,格外巍峨高耸。一阵晚风吹过,道祖衣袂飘举,宛然欲活,踏着万古苍茫,似乎向他走来。 这个离天犹近的巨人,当初为何创造了隐书?因为那一块小小的石板,方非的命运横生变故,一如这空蒙的月光,若有若无,变得不可捉摸。 这个支离邪,他又是否料到,后代人中会出现食魂的魔星?数万年来,道者战争打得死去活来,道祖在天有灵,又该情何以堪?还有那道奇怪的谶语——“五九之会,存亡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这又意味着什么?为何每次想到这一句话,方非都觉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平静。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仿佛重重夜色压来,方非站在花木丛中,不觉有些痴了。 节后的第一堂课是妖怪常识,地点设在造化教室。方非赶到墨宫,不见重檐叠屋,只见碧波汪囘洋。波心深处涌囘出来两朵九瓣白莲,枝叶扶疏,高入云表。其中的一朵菡萏未开,花瓣里藏着奥室;另一朵天然绽放,摇曳生姿,四面花瓣舒展,托着一座教室,露珠化为了桌椅,环绕着花心的讲台。 花朵里上课,实在新奇有趣。砰,帝江跳了出来,开口就是一顿训斥:“玄冥节完了,好日子到头了。喝,谁还没有收心?举一个手,我来帮他收拾收拾!” 笨蛋才会举手。老妖怪骨碌一转,得意洋洋:“今天,我们来讲妖灵附体!”贝雨高举右手,帝江不耐烦地说:“小雨点,你又有什么事?” “不是该讲蛇妖的十二种相态吗?”小丫头老实说,“上一堂课才讲到第六种,您说过,这堂课讲第七种!” “我说过这种话吗?”大圆球溜溜乱滚。 “说过!”两姊妹异口同声。 “我说过又怎么样?”帝江恶狠狠叫道,“谁是道师?你还是我?有本事你来讲哇?喝,给我好好坐下,再问这种蠢话,我就算你顶撞道师!”小丫头眉红眼肿地坐了下来。 “苍龙天素!”帝江大声点名,“你来说说,什么是妖灵?” “某些妖怪执念太强,死后精魂不散,专找宿主寄生,妄图延续寿命,这种精魂,就叫妖灵。” “祛除妖灵的法子有几种?” “两种,毁身法和镜祛法!” “说仔细些!” “毁身法就是采用非常手段,使宿主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如果传给妖灵,妖灵就会被迫离开;镜祛法需要一面照妖镜,还有一位顶厉害的道者,透过镜中的魂魄,把妖灵从宿主的魂魄上剥离下来!” “很好,坐下!”帝江摇头晃脑,“朱雀京放,你来说说,凭这两种法子,可以祛除所有的妖灵吗?” “不一定!”京放高高瘦瘦,相貌疏朗,平素低调沉默,这时见问,起身说,“这两种方法,只能祛除后天妖灵,对先天妖灵无用!” “什么是后天?什么又是先天?” “后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后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前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和宿主的魂魄融为了一体,祛除妖灵,就会杀死宿主!”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百里秀雅。丑女浑身发毛,忽地怪眼圆睁,撒泼大叫:“瞧什么?有什么好瞧的?”众人慌忙扭过头去。 “京放说得对!先天妖灵不可祛除,后天妖灵可以祛除。法子就如天素所说,分为毁身法和镜祛法,可要当真祛除,每种妖灵都有讲究,比方说狐妖……苍龙方非,你打什么岔?”帝江怒气冲天,大吼大叫。 方非站起身来,心子扑通乱跳:“帝江道师,敢问饕餮的妖灵怎么祛除……”话没说完,有人扯他衣角,低头看去,大个儿神色慌张,冲他死命眨眼。 正觉不解,帝江冷笑说:“你问这个干吗?” “我,我的一个朋友被饕餮附了体,他、他……” “附体多久了?”帝江问。 “十、十多年吧!” “还活着?” “是啊……”方非话一出口,就听简真发出一阵呻囘吟。 “胡说八道!”帝江声如雷霆,“告诉你小子,少跟我寻开心,这是上课时间,我没空跟你瞎胡闹!” “我没瞎胡闹……” “闭嘴!”帝江气冲如牛,“你说饕餮附体,宿主十多年还活着?告诉你小子,那根本不可能!一旦饕餮附体,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吃得太多,把自己活活撑死,要么总是吃不饱,结果只好吃掉自己。哼,这还不算,七千年前,妖界发生过一场大战,战争中饕餮死了个精光,连魂儿也没留下一只。喝,你说你的朋友还活着?那他少说也有七千岁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方非面红耳赤,两眼怒视简真,恨不得把他化为灰烬。大个儿趴在桌上,发出一串牙疼似的哼哼。 “妖灵附体,祛除第二,预防第一,预防妖灵附体,最好的法子,莫过于‘邪囘灵辟易符’……咦,苍龙天素,你又有什么事?” 少女站起身来:“帝江道师,邪囘灵辟易符,可以抵挡无相魔吗?”教室里一片哗然,许多学生流露出恐惧神气。 帝江呵呵笑了两声,嗓音十分异样:“问得好啊!魔灵和妖灵不同,妖灵只可附身一次,一旦祛除,就会消灭。魔灵却要强大许多,它可以寄生多次,寄生于任何宿主。对付这个魔头,普通的‘邪囘灵辟易符’没有用,只有少数道者写下的符咒,才可抵御它的入侵!”老妖怪停顿了一下,“打个比方,八非学宫的道师不少,可是数来数去,只有一个半道者,写得出抵御魔灵的符咒!” “一个半?”众人都很好奇。 “一个是天皓白,山烂石呢,只算半个!” 天素听到这儿,缓缓坐下,两眼盯着桌面,一阵沉思默想。 “好了!”帝江接着说,“镜祛法太高深,你们眼下做不到。所以,我们今天先讲毁身法!”老妖怪伸出触须,冲天一捞,触须上多了一团绿幽幽的火光。 “妖灵?”有人惊叫起来,胆小者纷纷起身。 “别害怕!”帝江说,“这是玉兔妖的灵魄,附在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妖怪骨碌一转,尖声怪叫:“苍龙方非!” 方非应声站起,帝江又叫:“苍龙天素!”天素也站起来。 “你们两个到讲台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走到台上。帝江说:“方非,现在我要把兔妖灵附在你身上!” “什么?”方非脸色惨变。 嗖,帝江凑近少年,低声冷笑:“你敢说不同意?哼,我算你顶撞道师!” 方非脸色发白,帝江又冲天素喊:“天素,你来祛灵!”天素点了点头,两眼盯着方非,露出一丝嘲弄,仿佛在说;“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了!” “张开嘴巴!”帝江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的胸脯,少年哭丧了脸,无力地张开嘴巴。绿火迎面飞来,咕嘟钻进嘴巴,一股冷意直抵胸口。那感觉就像是大冷天喝了一口冰冻汽水。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刺囘激妖灵的法子也不尽相同!”帝江不慌不忙,还在那儿闲扯,“天素,你来说说,使人痛苦的感觉有哪些?” “冷、热、酸、痛、痒、麻!” “什么符法可以造成六种感觉?” “寒照符、炙身符、酸心符、砭肌符、百挠符、电刺符!” 妖灵入体,方非不胜焦急,再 第 96 章节 听这些符法,个个名头不善,分明就是一整套酷刑。他越听越惊,浑身麻痒难受,嗓子越来越干,脑海里不住闪过萝卜、白菜、水果,不由东张西望,打心眼里发起痒来。 “嘻嘻,呵呵,哈哈……”学生里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笑得东倒西歪。方非扭头一瞧,众人笑得更响,帝江拖长声气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妖灵附体的后果……” 方非忙使一道“镜光符”,眼前涌囘出无形圆光,对面一照,不由两眼发黑,险些昏了过去。 镜光里面,方非两眼通红,嘴唇皱皱巴巴,变成了三瓣兔唇,唇囘缝中央,还有一对长长的兔牙,更离谱的是,他的头发眉毛全都变白,两只耳朵,正在嗖嗖地向上生长。 “天、天素……”方非的嗓子又尖又细,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棉花。他快要哭了,眼巴巴望着天素,少女却在那儿皱眉眨眼,不知想些什么。 “毁身法因人而异,有人怕冷,有人怕热,有人怕痒,有人怕痛,只有找到恰当的刺囘激法,才能逼出妖灵。”帝江扯起嗓子,“天素,你打算用哪道符法逼出妖灵呢?” “不知道!”少女的回答直叫方非心头一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每样试一次,不就知道了吗?” 方非变了脸色,撒腿想跑,刚一转身,就听天素锐喝一声:“冰凝雪铸!” 一股冷气直扑后背,方非如堕冰窟,浑身哆哆嗦嗦,牙关得得作响。 可是妖灵没有离开。“哈!冷的没用!再试热的!”帝江在一边煽风点火。 “六阳罩身!”天素一扬笔,冰霜消融,身如火烧,方非连蹦带跳,可惜声带受阻,无法大声惨叫。 “热的也没用!接下来用酸的……”帝江话没说完,天素疾喝一声:“酸心蚀脑!” 一股酸气从心底涌起,扩散到了方非的全身,他的两眼又酸又热,扑簌簌地流下了泪水,这眼泪货真价实,也不全是因为天素的符法。 “砭肌刺骨——” “电蛇钻窍——” 天素一道道符法尝试下去,妖灵还是稳如泰山。方非难受极了,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帝江勾结了太叔广,故意陷害我……”这念头一闪而过,忽听天素的一声大喝:“百爪挠心!” 符光扑面,仿佛千百只雷蚊一起涌来。方非浑身奇囘痒,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而上,他不由张开嘴巴,哈地笑出声来。随这笑声,方非喉头一凉,绿焰冲口而出,嗡地飞到空中,只一闪就消失了。 “祛灵成功!”帝江一面喜滋滋大声宣布,一面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小子,你可真是个贱骨头,非得六道符法试完,你才肯吐出妖灵吗?” 方非满心不是味儿,招来镜光一瞧,他又回复了原貌,眸子黑白分明,头发乌黑发亮,耳朵缩了回去,皱巴巴的三瓣嘴也变得十分平整。 方非松了一口气,默默走回座位,经过角字组身边,钟离焘在那里放声高唱:“九星兔子,兔子的大王,眼睛红彤彤,耳朵长又长……”方非心中恼怒,可又无法辩驳。 “好了!示范结束,现在开始测验!”帝江长须乱舞,从空中扯出来百十团绿火,嘴里呼呼大叫,“一人一个,全给我吞下去,测验的分数,按祛灵快慢计算!” 钟离焘歌还没唱完,应声张大嘴巴,再也合不拢来,帝江觑准目标,触须一弹,一团妖灵钻进他的喉咙。钟离焘哇哇怪叫,使劲伸手去抠,可又哪儿抠得出来。 帝江连哄带吓,逼囘迫每个学生吞了一只妖灵。不一阵,妖灵发作,整座造化教室长耳林立,处处都是尖声细气的念咒声。 方非做过示范,不用再来一遍。天素受了报应,也吞下了一只妖灵,小度者摩拳擦掌,只盼天素变身,狠狠报复一通。谁知少女不待妖灵发作,笔尖对着自己使了一串符法,方非怕痒,天素却怕热,一道“炙身符”闪过,妖灵冲口飞出,附体的时间太短,就连少女的容貌也没改变。 方非大失所望,帝江远远看见,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天氏的子孙就是不一样,没说的,三甲,满分!” 简真吞下妖灵,心里惊惊慌慌,先求方非祛灵,少年冷冷不睬,大个儿心中有鬼,讪讪地央求吕品,那小子确不知鼓捣些什么,双手放在桌下,瞧得眉飞色舞。大个儿连叫几声,他也充耳不闻。说也奇怪,吕品吞下妖灵,不变身,也不难受,好似吃了一团冰激凌,吃完以后,还舔囘了两下嘴皮。 大个儿的耳朵越变越长,眼睛红彤彤的,嘴巴也眼看着豁了起来,他泪水汪汪,冲着天素作揖打拱,总算求得少女心软,替他驱走了妖灵。 简真回复了原貌,心里怒不可遏,他不敢责怪方非,瞅着吕品,正想怎么报复,谁知飞来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吕品的双手间一扫,懒鬼惊叫一声,仓皇抬起头来。 触须刷地收回,到了帝江面前,啪,有东西现出原形,却是一面隐了身的通灵镜。 “我的课你也敢开小差?”老帝江勃然大怒,“白囘虎吕品,本堂测验零分,通灵镜,哼,没收!” “不要哇……”吕品惨叫没完,帝江向天一丢,啪,通灵镜消失了。 吕品哭丧面皮,两眼望天,大个儿看在眼里,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危字组又挨一个零分,天素气得面孔发红,把吕品狠狠臭骂了一顿。 下课时,帝江拿出许多符牌:“这些‘邪囘灵辟易符’是天道师写给大家的,一年以内都有效,你们要日夜带在身边。”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叫:“干吗要带护身符,八非学宫潜入了妖灵吗?” “兴许是魔灵!”有人接嘴。 七嘴八舌地讨论正酣,帝江发怒说:“少废话,一人一个,不许弄丢了!”他舞起触须,每个学生塞了一个。 天素曾与无相魔交过手,她以一敌二,不落下风,魔灵尚且如此,妖灵更不用说了。少女心高气傲,拿到符牌瞧也不瞧,随手丢在一边。简真瞅见,兴冲冲捡了起来,合了自己那道符牌,一起挂在胸前。 方非瞅他一眼:“你挂两道符干吗?” “防范妖灵呗!”大个儿得意洋洋,“符牌越多,效力越强!” “防范妖灵进去,还是防范妖灵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大个儿中气不足,明知故问。 “你的肚子里不是还有一只妖灵吗?”方非的眼里像是长了钩子,剜得简真血肉模糊,“你不是病人吗?得了饕餮症的大病人!敢问简真同学,你七千岁还是八千岁啊?” “嗐!”大个儿苦了脸,连连摆手,“方非,你别挖苦人呀!” “我没挖苦人!我挖苦的是病人,饕餮妖灵附体的病人!” “我承认我撒了谎!”简真的鼻孔里发出一串哼哼,“我、我那也是没法子……” “哦?撒谎也叫没法子?” “我……”大个儿的眼泪也快下来了,“我怕你瞧不起我!” “这跟瞧不起你有关系吗?”方非的手指戳到了那张胖脸上。 “你嫌我胖,嫌我吃得多!”简真眉红眼肿,声音比蚊子还小,“如果我说自己妖灵附体,我怎么吃,怎么长,那都是应该的了……” 方非瞪着简真,没料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居然一肚皮的心眼,他又气又怜,喝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事骗过我?” “没有了!”大个儿双手连摇,“我要再骗你,罚我吃饭噎死,睡觉闷死,走路摔死……” “死肥猪!你真没脑子!”吕品闷声闷气地说,“换了我是你,就该说自己猪怪附体,那样一定没人怀疑。” “滚你的蛋!”大个儿掉头怒喝,“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根本就是狐妖附体,还是先天的。” “好恶毒的诅咒哇!”吕品冷冷地说,“就算如你所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猪怪,狐妖一点儿也不丢人!” “你去死!”简真飞扑上去。他谎话穿帮,吕品却丢了心爱的宝镜,两人都是一肚皮邪火,趁机狠狠扭打出气。方非上前劝架,反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 “私自斗殴!”一声大喝,造化笔钻了出来,“好哇,你们两个小混囘蛋!哼,我要告诉小天……” 两人手忙脚乱地放开对方,简真左眼乌黑一团,吕品的额头多了个肿包,他们勾肩搭背,双双挤出天真的笑脸。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说:“哪儿的话?造化笔,你看走眼了,这也算斗殴吗?我们这是练习囘近身搏击!练气课的课后作业。咳,死肥猪,你说对不对呀?” 另一个狠命点头:“对呀,对呀……” 天上那张圆脸鼓腮瞪眼:“好小子,合着伙糊弄我老人家。哼,算了,我老人家气量大,不跟你们一般计较,快滚,我要收起墨宫了。哼,当心我脾气一坏,连你们三个一起收了。” 三人狼狈逃出墨宫,逃难途中,两个冤家不忘互相偷袭,简真让吕品绊了一跤,落地前大个儿飞起一脚,在懒鬼的脸上添了个黑乎乎的脚印。 两人打打闹闹,直到吃完晚饭,也没清闲片刻。出了如意馆,正要往寝室走,忽听有人叫喊:“九星之子!” 方非一回头,碧无心僵手僵脚地走过来,它刚才呆在路边一动不动,大伙儿都当它是一棵小树。 “一只树妖!”大个儿啧啧地问,“它是谁呀?” “天道师的管家!”方非嘴上回答,心里只觉奇怪。碧无心走上来说:“九星之子,天道师让我带你去长流书房!” “长流书房?”吕品惊叫,“上那儿干吗?” “抄写十遍《学生守则》!”碧无心有口无心,逢问必答。 “什么?”两个室友四眼瞪圆。简真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方非,你可死定了!”吕品也说:“死定了,死定了!” 方非本没放在心上,抄写十遍《守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见两人这副德行,登时乱了方寸:“为、为什么死定了?” 吕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叹气说:“你好自为之!”简真也在一边搓手:“哈,还好不是我!” “喂,你们两个……”方非还没问明白,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长流书房坐落在天湖边上。碧无心在前引路,方非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地头,只见一间瓦房,瓦房边一条小溪,水面热气蒸腾,竟是一道温泉。泉水带动一架水车,吱呀呀地转个不停。 进入房门,方非忽地怔住。这地方挂羊头卖狗肉,名为书房,却连一本书也没有,四壁空空如也,好似一个山洞。 向门一面墙壁,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书房的中央横了一张石桌。石桌两边高,中间低,形似一个长长的凹槽,两端连着墙壁,一股温泉水顺着孔道进来,潺囘潺流过桌面,又循着孔道淌了出去。 方非还在纳闷,碧无心忽说:“可以写了!” “怎么写?”方非两眼发直,“这儿连纸都没有!” “不必用纸!”树妖慢吞吞地说,“你要把字写在水上!” “什么?”方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写在水上?” “是啊!”碧无心笑嘻嘻一指桌子,“请吧!” 方非又震惊,又茫然,发了一会儿呆,无奈抽囘出星拂,使劲一挥,笔尖划过水面,元气融进水里,“八”字还没写完一撇,元气忽然一荡,顺着流水逝去。 “不行啊!”碧无心说,“你得把字留在水上,抄完一整篇《守则》,一个字儿也不许少!” 方非的心一阵哆嗦,水里那张人脸,颜色阴凄凄的,比起白纸更白三分。 “写啊!”碧无心一边催促,“早些早完!” 方非望着流水,灵机一动,心想抽刀断水都不行,更何况是毛笔写字,如果凝水成冰,冰上写字可就容易多了。 他边想边笑,自觉聪明过人,于是沉喝一声:“寒光冻坚白三尺!”一股白气冲出笔尖,直落水面。转眼白气散去,温泉流淌如故,袅袅水气扑面生暖。 符法失败了,方非不由一愣。 “呵!”碧无心笑了笑,“‘寒冰符’没用呢,这间书房号称长流,这儿的温泉,绝对不会冻住的!” 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囘起头皮,强行落笔,可是写来写去,连“八非学宫”的“八”字也没写成。他越写越丧气,不多一会儿,又想到流水无情,任是多少元气,也都统统卷走,如是一摊静水,或许可以写成。想到这儿,他又写了一道“禁水符”,可是符光过后,流水不但不停,反而流得更快了。 碧无心落地生根,化作一棵树木,不言不语,自在养神。方非对水挥笔,一个“八”字写了几千次,直到腰酸腿软,手指麻木,也没留下一撇一捺。 他望着水面,眼前渐渐恍惚,水里的人影悄然改换,变成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儿。方非吃了一惊,以为生出幻觉,使劲揉了揉眼,那影子明明白白,就是一张老人的面孔。 “哇!”方非托地跳开,“有鬼,有鬼!” “什么鬼?”碧无心张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水里有个老头儿!”方非大叫,“不是鬼,就是魑魅!” “八非学宫里有了花妖,又怎么会有魑魅?”碧无心唠唠叨叨,上前一看,“嗐,鬼在哪儿?” 方非一转眼,老人的面孔消失了,碧无心咕哝着走开。少年呆了呆,只好深吸一口气,凝神运笔,笔尖落水,荡起一片涟漪。涟漪中,老人的面孔再次出现,这一次呲牙咧嘴,冲他呵呵怪笑。 “鬼呀!”方非一声惨叫,碧无心应声赶来,老头再次消失。这么折腾了几次,树妖板起面孔,再不理睬方非。 方非无可奈何,怒视水中老人。老头儿恶作剧得手,笑得越发欢畅。他白须白发,长了一张凶险的阔脸,鼻子又囘粗囘又囘短,大嘴巴几乎裂到耳边,两只蛤蟆似的小眼,不时闪动怨毒的光芒。 “你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你祖囘宗!”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老头的嘴里迸了出来。 方非大怒,扬起符笔,想要教训这只老鬼,谁知温泉藏了禁制,任何符法落在上面,全都消失无痕。老头儿见了,又是哈哈大笑。 “喂!”方非大叫,“你别欺负人!” “谁欺负你?”老头儿蛤蟆眼一转,“我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 第 97 章节 “提醒我?”方非皱眉说,“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上当!” “上什么当?” “你仔细想想,温泉上面能写字吗?这根本就是折磨人,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囘瓜,才会上这种恶当!” “你说得对!”对方的一字一句,全都说到了方非的心坎上,他对这丑老头兴起了一丝好感,“可是,没办法呀,这是我受的惩罚!” “这惩罚不公平!”丑老头咧了咧嘴,“该受罚的是太叔明,那个该死的白囘虎佬!” “对极了!”方非也是这么想的,“老头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啊?” “我是学宫里的精灵,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丑老头眼珠乱转,“小子,别人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人惩罚你,你就甘心受罚吗?哼,你这个没有用的窝囊废!” 方非一听有理:“我该怎么办?” “你就做做样子,用笔划拉两下,不要放出元气就行了!” 方非心想:“对呀,我囘干嘛非得老老实实地抄写?做做样子不就行了吗?”想到这里,勤勉尽去,怠惰顿生,他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笔尖却没放出一丝元气,这么一来,果然又轻松又省力,再也不觉筋疲力尽。 “这就对了!”老头儿乐呵呵一笑,眨了眨蛤蟆眼珠,“小子,人家问起来,别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哟!”说完就消失了。 “九星之子!”碧无心忽地叫唤,方非一回头,只见树妖神气疑惑,连连眨眼,“你跟谁说话?”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摇头说:“我、我自言自语。”心里却想:“他看不见老头儿,也听不见他说话吗?” 碧无心瞪了一双水绿眼珠,走近桌子瞅了一眼:“你一个字也没写成啊?明天还得接着来!” “什么时候才算完?”方非老大不耐。 “抄完整篇《守则》,我检验过关,算是一遍,这样抄完十遍,才能算完!” “永远抄不完呢?” “那就永远吵下去!” 方非心一沉,只见碧无心一脸严肃,不似说谎。按它所说,老头儿的主意是个大大的损招,如果照方抓药,他非得在这儿待一辈子不可。 跟碧无心分了手,方非悻悻返回住所,他的心里烦躁莫名,一会儿恨自己没用,一会儿又怨赏罚不公,他在“长流书房”做着没有边际的破事,太叔明却在家里养尊处优——想到这儿,他就感觉怒不可遏。 一进寝室,方非无精打采,一头倒在床上。 “喂!”另两人凑上来,大个儿问:“《守则》抄得怎么样啊?” 方非抬起眼睛,瞪着他说:“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要在流水上写字!” 吕品扑地笑出声来,简真也咧嘴大乐,方非望着两人,气冲冲地说:“那个长流书房,到底是什么地方?” “惩罚学生的地方!” “谁问这个?如果、如果写不出字怎么办?” “这个啊?”吕品嘻嘻一笑,“有个传说你想不想听?” “什么传说?”方非禁不住直起身来。 “传说从前有个学生,犯了过失,被罚了去长流书房抄写《学生守则》。这人天资很坏,无论怎么用心,总是没法将字写在水上,结果他写啊写啊,写了不知多少年,他同期的学生离开了八非学宫,有的成了天道者,有的做了星官,只剩他一个人待在学宫。因为惩罚没完,到了外面,谁也不肯聘用他,可他越想完成惩罚,越是不能成功,直到头发变白,腰背佝偻,终于有一天,他写着写着,一头倒在水里,活活地淹死了。” “啊!”方非失声惊叫,“后来呢?” “这个人死不甘心,化为了一只怨灵,守在长流书房,遇见受罚的学生,就拼命扰乱他们,叫他们永远抄不完《守则》,结束不了惩罚。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学生因此发疯自杀,断送了小命!” “你……”方非的脸色死白透青,“你说的都是真话?” “我也不知道!”懒鬼冲他眨了眨眼,神气说不出的诡秘,“传说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故事荒唐不经,可又由不得方非不信。难道说,水里的那个老头,真的是一只古代的怨灵? “方非呀!”大个儿语重心长,“你将来要自杀,先得告诉我一声,让我尽一尽做朋友的本分。比方说,你要割腕,我帮你磨刀,你要上吊,我帮你系绳子,你就是要跳水,我也可以帮你绑两块大石头呀!” “你们这些混囘蛋!”方非失声怒吼,“全都不讲义气!” “我们是道者,只有元气,没有义气!”简真抄起手来,神气活现。 “没错!”吕品的口气更可恶,“义气多少钱一斤,我倒想买两斤尝尝新!” 方非气得发抖,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暗想:“万一我也永远写不出字……”这念头刚刚冒头,他就感觉心力交瘁,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顶好一觉囘醒来,身在南河老宅,这儿所有的一切,全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一晚,方非做了几个怪梦,梦里没有一件事情称心,到了最后总以失败告终。他醒了睡,睡了醒,到了次日早上,脑子昏昏沉沉,直到花妖来了才把他叫醒。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过得浑浑噩噩,上课有耳无心,考试一塌糊涂,挨了天素一顿狠骂,也没半点儿羞愧之心。 到了下午,碧无心又来了,水上写字的把戏还得继续。树妖对他又催又逼,一心让他早日写完。可是没写两笔,水里的怨灵冒了出来,冲着他呲牙冷笑。方非的心里一阵恼怒,忍不住说:“老头儿,你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吧?” “谁说的?”怨灵很不耐烦,“我可不是什么学生!” “我写不出字,就得一直写下去?哼,你昨天可没跟我说!” “你要写我可没拦你,写呀,你写呀……”怨灵冷冷盯着方非,“你写得出来才怪,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方非又惊又气,撇下怨灵,专心写字。可他每写一笔,怨灵都要评头论足,每句话都是奚落挖苦,,用的词儿又刻薄、又阴毒。方非无法忍受,写符封住听觉,谁知怨灵的话语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好似孙悟空的铁棒,一个劲地翻江倒海,他别说写字,就连精神也集中不了。碧无心对怨灵不闻不见,就像一根木桩,傻呆呆站在一边,方非耻于向它求援,只好自己忍耐下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方非一个字也没写成,挫败感与日俱增,渐渐地化为了一股绝望。怨灵逮住这点,加足马力,尽情挖苦,他骂骂咧咧、喋喋不休,说的可恶话比女门神还多十倍。起初方非还会出口反驳,听到后来,只觉怨灵说的实在不错——他根本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他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窝囊废、一无是处的大笨蛋、一窍不通的小白囘痴,连区区一个“八”字都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在震旦待下去,他早该滚回臭烘烘的红尘,继续做他的臭虫子。 有时候,方非灵性未泯,心里也觉蹊跷——这只怨灵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只言片语,也能叫他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可只要惩罚一天没完,他就一天也躲不开怨灵,有怨灵的捣乱,惩罚永远也不会结束。每次进入长流书房,尽管温泉水暖,方非的心却像被寒冰冻住;每天夜里睡觉,梦中全是老头儿的丑脸,那双蛤蟆眼定定地瞅着他,那眼神儿又得意、又阴险。 书房外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玄冥节以前,方非的功课一日千里,可是到了这时,突然一落千丈。符法课上,他老是写错符字,心里想着定式,写出来莫名其妙,成了《学生守则》里的字句;炼气课时他神不守舍,用“火精诀”烧了钟离焘的屁囘股;抟练课时,他放错了药引,引发了一场爆炸,周观霓气得发疯,接连三次测验,都判方非零分;羽化课也好不到哪儿去,方非穿越一次绳网,几乎每个铃铛都要响上两次。 天素见他这样没用,气也不打一处来,起初还喝骂两句,到后来心灰意冷,心里越发印证了以前的念头——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压根儿不是九星之子。 “危字组只有靠我!”少女愤怒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方非不胜烦恼,似乎一夜之间,对学业失去了兴趣。为了消愁解闷,他向吕品学会了通灵。 “通灵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得意洋洋,“请教我算你走运,我可是老资格的通灵鬼!单一的通灵,只要两样东西,一面通灵镜,一道‘通天传真符’。来!跟着我念——透天缩影!” 打开了通灵镜,方非才知世界广大、自身渺小,以玉京通灵台为首,震旦里的通灵台数也数不清。 “建立通灵台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兴冲冲地指手画脚,“只要五道符就能办到。一道‘无中生有符’,生成通灵界面;一道‘妙笔生花符’,往界面里填充图文;再是‘摄光取影符’和‘留声符’,建了通灵台,总得有东西维持呀;还有这一道‘四通八达符’,台建好了不算,用了这一道符,才能与所有的通灵镜连接起来……你看,这是我的通灵台,名字叫做‘狐灵精怪’!” “咦,又是狐狸?”方非十分惊讶。 “我瞎取的名字!”吕品面孔发红,似乎有点儿羞惭,“可惜太冷清啦,没有什么人气。眼下人气最旺的是皇秦的‘虎之国’、言鸣世的‘多嘴多舌’,还有这个,我最爱去的——‘双头龙的小窝,巫袅袅长胡子的取影,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哈,忘了说,’九星之子‘的话题,可是里面的大热门哟!” 懒鬼一挥笔,镜中跳出一条双头青龙,张牙舞爪,龙头相对,一个口吐烈火,一个喷出寒风,风火交缠,化作一道火流,绕着镜子熊熊燃烧。 进入通灵界面,巫袅袅胡子拉碴,待在显要位置。另外还有巫史掏鼻孔的取影,元迈古打瞌睡的傻样,烈鸢振臂高呼,符笔却从袖子里飞了出去……另有许多搞怪取影,主人公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光看气势衣着,全是震旦里的权囘贵。瞧来瞧去,他忽地看见自己,那一帧取影,正是羽斗场大战太叔明。看着那时的战况,方非只觉扬眉吐气。 “方非!”吕品轻声说,“这个通灵台,还有一个绰号,叫做不死神龙!” “什么意思?” “因为它被斗廷封杀了七次,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封杀?”方非一愣。 “根据十年前的《震旦通灵法》,斗廷有权封杀任何通灵台,更厉害的是,白囘虎厅还会逮捕台主,直接送入天狱!” 方非听得皱眉,只觉一阵反胃。吕品一挥笔,转到文字界面,抬头是一篇《世世的后台老板》,作者是“喷火小神龙”,他在文中大批言鸣世“ “世世又跳出来了!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腿毛跟鼻毛一样长。 世世骂人,从来先把自己脱囘光,再骂对手穿了衣裳。这手法一用再用,居然有人喝彩叫好,这些人如果不是没有良心,那就一定是没有脑子。 世世爱骂人,他骂斗廷,骂官员,骂八非学宫,骂九星之子,就连路上的清洁工,如果垃囘圾堵了他家的大门,他也一定要哼哼两声。世世有一张漂亮的薄嘴,可他的腿功更加了得,他踩了一根红线,从来不会逾越半分。 试想一想!他骂过皇师利吗?骂过猫鬼王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是他的崇拜者,看过他所有的书,听过他所有的节目,可是从没听他说过琢磨宫一个‘不‘字,也没听他抱怨猫鬼乱调利息。世世是个聪明人儿,他只骂星官,不骂白王,只骂八非学宫,不骂猫鬼钱囘庄,道理很简单,他有大把的金管存在钱囘庄里呢!道者们,听好了,世世的后台比他身上的衣服要多,他嘴里伸张正义,眼里却写着两个钱字,他的后台老板大有来历。老板和员工心照不宣,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压根儿就是一只双头夜莺! 如果我说错了,欢迎世世出来澄清,可是在此之前,请他先把鼻孔弄干净!” 方非看得心花怒放,再往下看,第二篇是《八非学宫里的种族迫囘害》,署名“呼吸啦北风”,点开文章,里面尖酸泼辣,痛斥白囘虎学生的胡囘作囘非囘为,点名痛骂了“扫方打非团”,称她们跟犬妖换了脑子,除了咬人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方非如饥似渴,将台里的文章看了大半,十有九篇,作者都是“喷火小神龙”和“呼吸啦北风”,两人轮番发表文章,针对的对象不是白囘虎人、皇师利,就是斗廷和猫鬼钱囘庄。方非终于明白,为什么斗廷要封杀该台,可又想不明白,对方权势熏天,这个“双头龙的小窝”,怎么能够逃脱七次? “道理很简单!”吕品一脸羡慕,狠狠挥舞右手,“他们一定有很厉害的法器,这东西可以干扰查探,斗廷也好,琢磨宫也好,全都找不到他们的通灵节点。” “通灵节点?” “每一面通灵镜都是一个节点,通灵的高手,可以透过‘搜天摄地符’和‘追踪蹑影符’,追查节点方位,找到节点的主人。这种高手,白囘虎厅和琢磨宫多得是,这一次他们遇上了对手。双头龙的小窝七次被封,可是顶多两个时辰,又会恢复原貌!” “咳,吕品,你不是白囘虎人吗?你看这篇文章,不是抨击皇师利的吗?” “两码事!”吕品努了努嘴,“我是白囘虎人,可我不喜欢皇师利!” “为什么?” “没什么,我是个庸才,他是个天才,庸才讨厌天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懒鬼说这话时,居然一脸的理直气壮。 方非学会了通灵,透过通灵镜,开始寻找燕眉的下落。他透天缩影,找来找去,果真搜出一条消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条消息,居然来自八非学宫的通灵台,上面白底红字写着—— 燕眉 性别:女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至道 符笔:火英 飞剑:丹离 籍贯:南溟岛 生平: 九九九八甲子戊申年八月生, 九九九八甲子辛酉年青榜天元, 同年担任井字组组长, 蝉联辛酉年至癸亥年三届魁星奖。 现状:还愿期 毕业状态: 第 98 章节 未毕业 道师评价:绝无仅有 方非掐指一算,现在是九九九九甲子甲子年,燕眉三年前天试夺魁,那一年,正好是皇秦第一次参加天试。也就是说,当年胜过皇秦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雀燕眉。 小度者一跳三尺,几乎高呼万岁。高兴了好一阵,他兴冲冲坐下来,继续搜寻燕眉的消息。可是不知怎的,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少女的消息统统抹去,除了学生档案,燕眉消息全无,像她那样杰出的人物,偌大的震旦里,居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件事万分可疑。方非进入南溟岛通灵台,除了若干风光取影,仅有一篇官样文章,署名黄钟,介绍南溟岛的近况。方非大失所望,通灵者多用化名,他也取了个“雷车飞人”的化名,在台里留下一段文字: “还记得雷车前面的人吗?如果还记得,请给我回复好吗?” 写完以后,方非用“妙笔生花符”传了过去。希望十分渺茫,可又像是细微不灭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燃烧。他每天通灵,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那段文字,可是下面空空荡荡,始终没有一条回复。 方非按捺不住,找上屈晏,旁敲侧击:“这几年,朱雀人八非天试,排名最高的是谁呀?” “你问这个干吗?”屈晏盯着方非,一脸疑惑。 “随便问问。”方非装作满不在乎。 屈晏迟疑说:“京放吧!” “京放?”方非忍不住叫道,“不对吧!” “哦?”屈晏瞅他一眼,“你说是谁?” “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 “是个女的吧,叫燕眉对不对?” “你认识她?”屈晏脸色一变。 “不!”方非连忙摇手,“不认识!” “那你问她干吗?” “你呢?”方非眼巴巴地望着屈晏,“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屈晏一本正经,“如果你要问她,很抱歉,我不能提她的事情!”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屈晏轻轻摇头,“燕玄机下了禁口令!” “燕玄机是谁?”方非大为迷惑。 “什么?”屈晏瞪大双眼,脸上闪过一股愤怒,“你连燕玄机也不知道?” “他是谁?”方非面红耳赤。 屈晏看他一眼,一字字地说:“他是我们的天道者,也就是燕眉的爸爸!” “什么?”方非的心子一跳,脸上涌起一股血红。 屈晏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暴弃鬼】 燕眉的父亲是一位天道者,方非十分吃惊,可他为什么下令,不许朱雀人谈论女儿?方非很想弄个明白,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屈晏见了他总是躲躲藏藏,方非赶上去,屈晏转身就跑,无论如何也不跟他照面说话。 方非十分沮丧,他隐约感觉,有人精编织了一张大网,把他与燕眉隔绝开来。屈晏也好,知情者甲、乙也罢,统统都是网上的一根丝线。 是谁在编织这张网?燕玄机吗? 方非透天缩影,寻找燕玄机的消息。通灵的结果更加奇怪,身为天道者,皇师利的消息无所不在,天皓白尽管低调,可或褒或贬,总有消息流传。唯独这个燕玄机,什么消息也没有,就连一张小照、一份简历也没留下 方非忍不住请教吕品,懒鬼说,:“你问燕玄机啊?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他就隐居南溟岛,几乎与世隔绝。跟古怪的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儿,从通灵世界中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只差没有放弃名字。 “你要找他的资料,通灵是不行的,你得去渊博馆的史传区,他是有名的天道者,以前或许有过传记。不过,记得要找九八甲子壬子年以前的传记,那时他还没有隐居……喂,你上哪儿去,不通灵镜留下呀!” 方非一阵风跑到渊博馆,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进入史传区,打算一探究竟。 因为乐当时的缘故,方非最讨厌《震旦史》,渊博馆的史传区,他几乎没有去过。这时一眼望去,心中大受震撼,进入馆区,仿佛进入了一片密林,那儿的书籍巨大惊人,森林里漂浮着一本白色的《猫鬼史》,大得好似一张云床,浮浮沉沉,穿梭林中,学生们看累了书,常常躺在床上休息。 方非花了半天时间,透过道者索引,查到燕玄机的名字,可是从早到晚,一无所获。他找了几本当代道者的传记,翻阅时发现,凡是涉及燕玄机的段落,全都变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真是咄咄怪事!方非一转念,忽又有些明白——看守渊博馆的道师成碧梧,也是一个朱雀道者。她一定得了燕玄机的授意,删掉了该有的文字。 太卑鄙,方非望着成碧梧,心中一阵恼恨。女道者也察觉到什么,抬头瞪视方非。方非心虚胆怯,低头溜走,谁知刚一出门,又跟碧无心拍面撞上。老树妖未卜先知,少年无论在哪儿,总能被他找到。 方非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学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跟老树妖沾亲带故,他无论走到哪儿,全都逃不脱碧无心的耳目。 到了长流书房,花了两个小时,方非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反被怨灵气得半死。回到寝室,吕品见面就问:“查到燕玄机的消息了吗?”方非悻悻摇头。 “忘了跟你说!”吕品笑笑说,“成碧梧是朱雀人,肯定做了手脚!” “你可真聪明!”方非白他一眼。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吕品拿出一副玉牌,“进宫时带了这副天道牌九!” 方非没好气问:“这跟牌九有什么关系?” “没看见吗?这副牌九是己酉年产的,也就是道者战争前的三年。照惯例,天道牌九的四张王牌,一定是当时的四位天道者。牌上不但有他们的取影,还有他们的生平!你看,这是‘天龙’伏太因,这是‘白王’皇师利,这是……” 方非的目光落在吕品手里的一张牌上,牌面狭长,白玉镶金,牌头写着“电羽——燕玄机”,名字下面是一个蓝衣男子,身子高挑,面容清瘦,脑门儿饱满高广,目光清澈照人,肩头立了一只大鸟,形如鸾凤,羽毛明黄。 少年望见这人,猛可想了起来,这个人正是冲霄车上跟燕眉通灵的男子。原来,燕眉是跟父亲吵了嘴,无怪那么伤心。 方非的心里一阵翻腾,小心翻过牌面,只见许多小字—— 燕玄机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天道 符笔:太微 飞剑:烁华 尊号:电羽 常驻:南溟岛 擅长:分身术 神技:雷应化身 生平: 一九九九八甲子甲戌年,诞于大罗天城。 丁亥年八非天试,青榜地元入选。 戊子年魁星奖得主。 己丑年魁星奖得主。 庚寅年四月,晋升天道候选。 壬辰年九月,降服羽圣黄鹓,还愿毕业。 甲午年四月,迎娶妻子英昙。 乙未年七月,接替凤鸣霄,晋入天道,执掌南溟岛。 乙未年九月,长子燕郢诞生。 辛丑年三月,驾临玉京,会晤伏太因,重组斗廷。 甲辰年七月,驰援白囘虎军,加入天柜山之战,击败魔军。 丁未年一月,驰援玄武囘军,加入贝英湖之战,解极光城之危。 戊申年八月,次女燕眉诞生。 己酉年十月,融天山之战,战败,退守凤城…… “后面的呢?”方非看到这儿,急煎煎问道。 “没有了!”吕品一耸肩膀,“这牌是己酉年产的,生平也只到乙酉年!” “可是……”方非大失所望,悻悻放下牌九。 “后面的吗?”简真忽地插嘴,“我倒是知道!” “什么?”方非如得救星,抓囘住大个儿摇晃,“快说,快说!” “后面的事情很简单,为了打败魔徒,四大道种结成了四灵联军,道者战争全面爆发。接下来就是未央城之战,这一次四灵联军吃了败仗,不巧得很,这一仗,燕玄机的儿子战死了!” “你说燕郢?”方非皱起眉头。 “咦,你也知道?” “不,你接着说!” “燕玄机是个倒霉蛋,死了儿子没多久,又死了老婆!”简真叹了口气,“我老爸猜测,因为这两件事,燕玄机才没参加星原之战,那是一场决战,伏太因就死在了星原。我妈气不过,一口咬定燕玄机是跟皇师利串通好的。大战后,苍龙、玄武都倒了大霉,朱雀人却没什么损失,如今斗廷七星,白囘虎人占了三个,朱雀人占了两个,苍龙、玄武一人一个,在战前,这数字是二、二、二、一,其中的‘一’还是白囘虎人! “更可气的是,星原之战,我们打得死去活来,燕玄机却在那儿举行‘弃名仪式’,可是闹了半天,还是没有放弃名字。我妈说过了,五个天道者中间,皇师利最狠毒,燕玄机最虚伪!”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他妻子死了,儿子、咳、也死了,他伤心难过也没有错,说他虚伪,是不是太过分……” “过不过分我不知道,我妈就是这么说的。” “唉,大家勿谈国是!”吕品大声叫嚷,“死肥猪,要不要推两把牌九?” “好哇!”简真撸袖上阵。 “简真,燕玄机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消息?”方非的心中依然疑惑。 “我不知道!”简真忙着码牌。 “我也不知道!”吕品忙着掷骰子。 方非无可奈何,只好瞧着两人推牌。天道牌九是从妖怪牌里变化来的,只把牌上的妖怪,换成了有名的天道者。 打完一轮,简真伸手摸牌,那张牌十分古怪,牌面空白,一无所有,方非不由问:“这张牌坏了吗?” “没坏!”简真喜滋滋叫道,“这是一张王牌!” “牌上的人呢?” “他放弃了名字!” “咦!”方非不胜吃惊,“他也放弃了名字?” “什么叫也放弃?燕玄机那是假的,这个,这个……”简真的舌头忽地打了结,“哎,他的名字我心里知道,可就是说不出来!” “那个……”吕品也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出来!” “心里知道?”方非无比惊奇,“怎么会说不出来?” “因为……”大个儿的神色郑重起来,“他用了一道‘弃名符’,弃绝了自己的名字。这一道符法,只有天道者写得出来,一旦写出来,震旦里关于他的一切,好比名字、肖像、取影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其余的人也都哑巴吃汤圆,心里虽然有数,可对他的名字,说不出,也写不了!” 方非盯着那张空白王牌,心中也是空落落的:“他也是玄武人吗?” “他可是天道者里唯一的甲士!”简真乐呵呵一笑,大声宣布,“他可是我的偶像!” 当天晚上,方非又学会了天道牌九。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吕品的好玩伴,两个差生不是打牌、下棋,就是睡觉、通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学业只比谁的更坏。懒鬼尽管上课睡觉,可是还会光顾课堂,方非棋高一着,夜里玩得太累,白天干脆逃课。八非学宫上课自囘由,如果不去,除了测验零分,倒也没有别的惩罚。 这一天羽化课,方非打了半夜的牌,十分犯困,吃过早饭,找借口溜回寝室,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醒来时已是正午,他懒洋洋地打开通灵镜,先去南溟岛通灵台溜达一圈,跟着又上“双头龙的小窝”,去看喷火小神龙和言鸣世论战。 正玩得高兴,镜子的左上角出现了一只小小的眼睛,青光闪闪,连连眨动。吕品说过,这是请求通灵的标记,方非只觉奇怪,难道有人要跟他通灵? 点开眼睛,没有出现人脸,只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 “我是知情者甲!” 方非的心房剧烈紧缩,一股热气直冲面门,他呆了一会儿,才抖索索地挥笔写道:“我是方非,能面谈吗?” 对面沉寂一下,写道:“笔聊更好!” 方非有点儿失望:“你认识燕眉?” “认识!”对方很快回应。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我想见她!” “可她不想见你!” 方非像是挨了一枪,呆了呆,心头涌起一股愤怒:“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想见燕眉!” “为什么不去上课?” “她还好吗?” “为什么不去上课?” 方非走投无路,他决心撒谎:“我没通过五行磴!” “你撒谎!”对方很快回应,“我们有眼线,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 “你们?”方非又羞又气,“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知情者!” “你们把燕眉怎么样了?”方非恨不得把对方从镜子里揪出来。 “为什么不去上课?”对方执着追问。 “好吧!”方非把心一横,“我就是不想上课,这个地方无聊透顶,我想离开八非学宫!” 沉寂了一会儿,知情者甲写道:“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这里太无聊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你没收到我的第二封信?” “收到了,可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 “你食言了,你说过,只要考进八非学宫,我就可以见到燕眉!” “我说的是,要见到燕眉,必须进入八非学宫,可我没有保证,进入了八非学宫,就一定能见到燕眉……” “你狡辩!”方非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的样子,燕眉不会见你!” 方非快要气疯了,字迹又草又乱:“你不是她,有什么资格代替她说话?” “记住!”对方的笔迹轻松写意,“完不成第二封信的任务,你休想见到燕眉!我有事,先走一步!” “慢……”还没写完,青眼睛消失了,知情者甲结束了通灵。 方非抓起水镜,使劲摔在床上,镜子受了惊吓,缩成一颗珠子。近来不知为什么,方非的心绪极其狂乱,受到些微刺囘激,都有一种发疯的冲动。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脑子里闪过一行字迹:“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方非喃喃自语,“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怎么了?” 他只觉一阵恐惧,心底深处,他也想振作起来,可是不知怎的,总是无法打起精神,更何况,学业拉下那么远,也许、也许永远赶不上了! “真的见不到燕眉了吗?”方非想到这儿,一股热气冲上眼鼻,泪水怔怔地流了下来。 一阵嬉笑声传来。方非抹去 第 99 章节 眼泪,向窗外一瞧,大路上人来人往,学生们已经下课,人人有说有笑,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相比起来,他就像是蒙了尘的木偶,藏在阴冷角落,又呆滞,又灰暗。 方非握了握拳,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下午开始,全心全意地上课。可他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下午的课程,早晨花妖送来的课表,他连看也没有看过一眼。 方非抱起全部课本,一阵风奔向如意馆。简真在那儿吃饭,上什么课,一问就知道。 大个儿一见他,跳了起来,含囘着饭菜怒叫:“该死的,你又逃课?” “比我厉害!”吕品一边笑着赞叹,“我记得你说去嘘嘘,结果嘘了一上午,这泡尿还真够长的,喂,你们家修了蓄水池吗……” “少废话!”方非羞得面红耳赤,“简真,下午是什么课?” “下午没课!”简真黑了一张脸,“明天是勾芒节,下午全体学生在水殿**!” 方非呻囘吟一声,怀里的书本啪啪啦啦地掉落一地。 饭后赶到天湖,简真忘了开辟水道的口令,老橘树死活不让三人下去。这时屈晏赶来,敲了三下树干,叫声:“拨云见日!” “对头!”老橘树瓮声瓮气,青光闪过,水道开辟。 “屈晏……”方非才叫一声,屈晏快步冲向水道,一眨眼就不见了。 方非心中疑惑,想起上午通灵时的对话,知情者甲说八非学宫里有眼线,那眼线到底是谁?屈晏这么躲着自己,难不成他就是眼线?可他说过不认识燕眉。难道说他撒了谎? 进了水殿,看见屈晏,方非凑上去说:“屈晏,我知道知情者甲是谁了!” “知情者甲?”屈晏吓了一跳,两眼死瞪着度者,“方非,你说什么啊?” “你也认识知情者甲?”方非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撒谎!”方非大声叫嚷。 “受不了你!”屈晏低头向别处走去,方非跟在后面,不住口地唠叨,“你是他们的眼线对吧?我没说错吧……” “方非!”一声冷喝飞来,方非浑身一抖,丢开屈晏,拔腿就跑。 “你敢跑?”蓝影一闪,天素拦在前面,“你今天又逃课了?” “我早上肚子痛……”方非谎没撒完,简真的话远远传来:“他撒谎,他根本就是回去睡觉!” “你这个混囘蛋!”天素浑身发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咚咚咚,夔龙鼓响,救了方非一命。众人坐下来,目光投向台上。 “各位好哇!”乐当时笑眯眯站在那儿,“依照学宫的惯例,到了勾芒节前夕,要对本学年做一个小结。在这里,我将宣布各组的总分,领先的再接再厉,落后的也不要气馁。好了,安静一下,我先从三年生开始……” 三年生以后又是二年生,乐当时念完,顿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下面是一年生,大伙儿知道,一年生排名最末的一组,将会遭到淘汰。当然了,现在还没到期末,不能妄下定论。好了,仔细听着,第一名,角字组,二万九千一百五十分,记大过两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乐当时的眼风扫过皇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二名,亢字组,二万七千八百零九分!记大过一次。” “第三名,氐字组,二万六千九百二十九分!记大过零次。“贝氏姊妹跳了起来,四手互拍,欢声大叫。 “第四名,心字组……“ 乐当时声音响亮,一个接一个地念了下去,方非面颊发烫,手脚却是一团冰凉,耳边似给什么塞住了,几乎听不清台上的声音。 忽听一声锐喝:“第二十七名,壁字组,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分,记大过一次。” 方非的目光投向壁字组,那一组的人都呼出一口长气。宫奇得意洋洋,目光有意无意,向着这方飘来。 “第二十八名……”乐当时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大殿,“危字组,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分,记大过五次!” 大殿里响起疾风迅雷似的掌声,白囘虎人有的狠拍桌子,有的跳上椅子,手舞足蹈,发出一阵刺耳的狂叫。 看这声势,仿佛危字组遭到了淘汰! 天素坐在那儿,脸色苍白透青,像是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方非捂脸低头,脑袋快要埋进膝盖中间;简真的大身子簌簌发抖,泪花转来转去,恨不得放声大哭;只有吕品一脸轻松,吹了声口哨说:“这个分数还不错,比我想像的好得多!” “分数念完了,我来做个总结!”乐当时大模大样地扫视全场,“一年生的角字组,无疑是出类拔萃,我在八非学宫待了许多年,这样的高分,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他们表示祝贺,希望角字组一鼓作气,赢得本年的魁星奖。”说到这儿,乐当时盯着皇秦,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至于某些压尾的组。我认为,一个明智的人,应该懂得放弃,你们还年轻,不要赖在这里浪费时间。精英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芸芸众生,做人要能上能下,做不了精英,就应该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说到最后一句,乐当时看了天素一眼,口气里透出警告的意味。 少女木木呆呆,面无表情。台下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说得好哇……没本事就滚蛋……早走早超生……差了四千多分,赶得上是神仙哇……什么九星之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青榜天元……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九星之子……” 天素嗖地站了起来,大殿里顿时沉寂,众人屏住呼吸,想要看她有何高见。 少女张了张嘴,嗓子却给堵塞住了,想好的话好似一阵风雷,在她的胸中翻滚激荡,那张白瓷样的面孔,涌起了一抹冷艳的桃红。 “乐宫主!”皇秦徐徐站了起来,“我以为,您的话说得不对!”众人都觉意外,纷纷瞪眼望他 “我怎么不对?”乐当时大皱眉头。 “学年还没结束,一切还是未知!”皇秦的目光扫向一边,“你说对吗?苍龙天素!” 少女的脸色变得血红,似乎有点儿乱了方寸。 “我不希望你被淘汰,没有你,这个地方太无聊了!” 皇秦的声音不大,可是无比清晰,“即使这样,我还是会竭尽全力,将危字组淘汰出局!” “好!”天素呼出一口气,“白囘虎皇秦,我们试试看!” 两人目光交接,冰冷的气息起伏蔓延,四面的人群全都感觉到一股冷意。 “行了,行了!”乐当时笑嘻嘻一边说道,“怎么说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做!对了,明天勾芒节,全校放假一天!” 散会后,方非故意落到末尾,可是等他上岸,以天素为首,危字组的三个成员,全都站在老橘树下面。 冰山女盯着方非,一言不发。吕品站在天素背后,张嘴吐舌,冲他做出口形,分明在说:“你死定了!”简真也是双手比划,做出割喉砍头的架势。 “两个混囘蛋!”方非心里暗骂,可又无比心虚,两眼左瞟右看,根本不敢去看天素的脸色。 “你们三个听着!”少女终于开口,三个男生连忙收拾心情,侧耳恭听。 “明天早上寅时三刻,你们全到天籁树下面**!” “干吗?”简真吃惊问道。 “我要训练你们!”天素的目光扫过三人,就像扫射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小狗们挤做一堆,眼睛盯着少女,神色不胜惊恐。 “明天可是句芒节啊!”吕品哀哀叫嚷。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节日了!”天素把手一挥,“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遭到淘汰。到了学年末尾,危字组必须以第一名的成绩出线!” “第一名?”三只小狗齐齐一跳,下巴几乎掉到胸口。 “有什么意见吗?”天素扬起脸来,手指轻轻摩挲云扫,看这阵仗,只有傻囘子才有意见。 “方非!”天素目光一转,眼里透出一丝讥诮,“当然你是个例外,你也可以不来!” “为什么?”另外两个男生愤愤不平。 “因为他是九星之子!”少女眉眼一红,眼眶里忽地积满泪水,随着眸子转动,无声地滑落下来,“九星之子做什么都行,包括毁掉别人的前程!” 方非脸色发白:“我、我没有……” “明天见,过时不候!”天素一抹眼泪,匆匆离开,她的背影孤孤单单,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嗐!”大个儿小声咕哝,“她哭了呢,她居然哭了!” “女人嘛!”吕品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是女人都爱哭,就是一块冰,也有化成水的时候呀!” 简真抽了两下鼻子,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怎么弄的,一看见她哭,我心里也难受!” “没准儿你跟鱼羡羽一样,骨子里也是个女人!”吕品笑得没心没肺,大个儿怒目相向,恨不得将他一把捏死。 方非魂不守舍地回到寝室,跟吕品下了一盘棋,懒鬼的苍龙拽住了度者的裸虫,又撕又咬,三两下弄成了一堆碎片。方非望着棋子残骸,背脊一阵发凉,那只可怜的裸虫,分明就是他自己,那条凶猛的恶龙,俨然就是命运的化身。 他无精打采地推开棋盘,一头倒在床上,懒鬼趁机霸占了波耶水镜,兴冲冲地开始通灵。 方非半梦半醒,似乎做了个怪梦,可又混混沌沌,不知道梦了些什么。突然浑身一颤,他清醒过来,一张怪脸凑到面前,眼珠发出水绿幽光。 方非下意识一拳打去,落在对方面门,发出空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指一阵剧痛,对手也发出一声悲鸣:“九星之子,你打我干嘛?” “碧无心!”方非弹身坐起,树妖捂着鼻子,嘴里发出哼哼。 “那个,对不起......”方非讪讪下床,碧无心移开枝丫丫的右手,鼻子抽抽搭搭,流出一股青绿色的鼻水。 “又是受罚时间吗?”方非胃里一阵翻腾。 碧无心连连点头。方非四顾无人,低声说:“碧无心,我还没吃饭呢!” “没关系!”树妖说,“我带了点心!” 方非本想拖延一阵,一听这话,沮丧透顶,只好磨磨蹭蹭,跟碧无心走到长流书房,草草吃了两块点心,强打精神,开始写字。 刚一动笔,水里的小老头儿又冒了出来(他几乎从不迟到),不住口地冷嘲热讽,一会儿笑他字形太丑,一会儿笑他笔法太臭,一会儿又说他连横竖也写不直。方非好容易提振的士气,给他一挖苦,全都灰飞烟灭,只觉得自己又呆又笨,真是天底下第一个无能无用的鼠辈,活在人世间,只会连累别人。 他越听越难受,眼前闪过天素的泪眼,忽然大叫一声,抓起符笔,笔锋变硬,嗖地扎向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瘦硬大手横空抓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冰凉凉,直叫方非神志一清。 “碧无心......”方非醒悟过来,心里惊讶惭愧,不明白自己好端端,为何落到了自杀的境地! “天道师......”树妖的声音钻进耳朵,方非应声回头,猛可吃了一惊,攥住他的不是碧无心,而是天皓白。老道师站在一边,容色冷峻,方非面颊发烫,支吾说:“天道师,我、我......” “九星之子,你干嘛要自杀?”碧无心枝叶摇动,两眼直勾勾盯着少年,俨然受了很大刺激。 “我,我......”方非支支吾吾,“我不是说过吗,水里有个小老头!” “有吗?”树妖凑到水边,绿眼珠溜溜直转,“我怎么看不见?” 方非转眼一瞧,小老头儿早已不见踪影,温泉缓缓流逝,水面止如明镜。 "什么也没有啊!”碧无心说。 “你看不见他的!”天皓白悠悠开口,“除了受害者,很少有人看得见暴弃鬼!” “暴弃鬼?”方非一愣,“你说那个小老头?” 老道师瞥他一眼,放开方非,伸袖拂过水面。一刹那,小老头儿的面孔浮现出来,他死死瞪着天皓白,目光不复往日狡狯,透出一丝莫名的惊慌。 “暴弃鬼,玩儿够了吗?”天皓白淡淡说。 “老家伙,关你什么事?”小老头鼓起蛤蟆眼吼叫。 “谁把你带来的?”天皓白笑了笑。 “你管得着吗?”暴弃鬼眼珠乱转。 “你不说,我也知道!”天皓白慢吞吞地说,“暴弃鬼,事儿做完了,你也该回家了!” “这儿就是我家!”小老头理直气壮。 “不!”天皓白轻轻摇头,“你的家在忘墟!” 小老头一惊,脸上流露挣扎神气,脑袋左摇右晃4,似要摆脱什么,可是四周藏了无形障壁,他既不能溜掉,又不能消失,不由张大嘴巴,发出咝咝尖叫:“老家伙,你听我说......” “有话回家说去......”天皓白的符笔扫过水面,温泉沸腾起来,暴弃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叫声中,他的面貌横生诡变,两眼使劲努出,舌头吐出老长,脸上凸凸凹凹,活是长了无数的脓疮,他的面皮开始发青,透出一股可怕的黑气,整张脸狞恶无比,再也不似人类,彻底化为了一只厉鬼! “啊!”方非惊叫一声,不由倒退两步。 泉水忽又平静下来,水中的厉鬼张着大嘴,两眼发直,面孔活是一张画儿,颜料随波逐流,逐分冲刷干净。不多一会儿,整张脸化为乌有,只余一缕青黑,在睡涡里盘盘绕绕、恋栈不去。 “天道师!”方非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天皓白凝望水面,“这是一只暴弃鬼——失意道者的怨气凝结成的妖怪,这东西来自忘墟,小家伙,你的信心就是他的粮食,吞噬的信心越多,暴弃鬼就越强大!” 方非恍然大悟,无怪近来意气消沉、自暴自弃,原来这道流水里面,居然藏了一只吞没信心的妖怪。想到这儿,忍不住问:“天道师,是谁放在水里的?” “我猜是乐当时!”天皓白随口说道。 “什么?”方非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天皓白的声音里似有叹息。 “还有人受过害吗?”方非不胜惊奇。 一丝苦涩爬上老道师的眉梢,他沉默时许,轻声说道:“若干年前,有个天赋很高的孩子,我一度认为,他会接 第 100 章节 替我成为天道者。这孩子机智过人,乐当时对他百般迫害,可都没有得逞,但他一不留神,还是栽在暴弃鬼身上。接下来的一年,他犯下一连串大错,累积九次大过,被乐当时开出学宫。” “他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天皓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天道师!“方非呆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暴弃鬼藏在长流书房?“ “我留了点心,可还是迟了!”天皓白轻轻吐了口气,眼里的苦涩更深,“我太老了,几乎犯下了大错,我没有想到,乐当时会把同一个伎俩用两次!” 方非的心里嗖嗖发冷,大约因为后怕,身子一阵阵颤抖。 “你一个字都没写来对吗?”天皓白的目光落向水面。方非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符字来自元气,元气来自魂魄。阳魂阴魄,每一丝元气,也包含了阴阳的变化。什么样的魂魄,滋养什么样的元气,什么样的元气,写出什么样的符字。”天皓白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么反过来说,高明的符师,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小小的灵魂,这个灵魂,它的阴阳变化,跟你体内的魂魄没有两样。符字有了魂魄,就能入水不化,遇火不消,风吹不走,雨淋不坏,如意变化,自在有神。” “就像您家里的字画?”方非的心砰砰乱跳。 “是的!”天皓白轻轻点头,“字画里的魂魄来自裸虫,可道理都是一样。” “人与人不同,字与字不同。不过,有一点,炼气讲究魂魄随身,写符也得魂魄随字。写符比炼气更难,所谓符我合一,也就是说,你写出的符字,与你体内的魂魄是一体的,你驾驭符字,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容易!” “也就是说,”方非望着水面喃喃自语,“如果我把魂魄写进符字,就能把字写在水上!” “也许!”老道师笑了笑。 “也许?”方非又觉迷茫。 “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每一个魂魄也是特别的!”天皓白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苍龙方非,你的用你的法子,把字写在水上。” “我的法子……”方非还是茫然。 “比起道者,裸虫似乎不幸,他们魂魄柔弱,生存的地方也很贫瘠。可他们也是幸囘运的!支离邪创立道宗的一刻,道者就站在了高高的山巅,几乎无处可去。魔徒出现以前,我们僵化不动,完全成了一滩死水。裸虫却不同,他们落在了山下,故能不断地攀升。他们中的许多人,有着非凡的品性。我研究过红尘的书法,有一些伟大的书法家,为了将字写出神气,用过的墨汁染黑了一方水池。这种专注不屈的精神,造就了非同一般的才智,尽管起点低过我们,但现在,双方已经相去无几!裸虫也有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唉,真不知道,这是幸囘运还是不幸?” 老道师说到这儿,飘然拂袖出门。月光清清冷冷,洒落在他肩头,天好白举头望了望天,耸耸身子,抖落一肩月色,走进了一片苍茫。 “专注不屈的精神?”方非转身望着水面,心底涌起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压抑已久,仿佛破石而出的泉水、经历寒冬的种子,一下子喷涌而出,直让他始料不及。方非细细回味,这种力量就是一种雄心,不甘平庸,追求卓越,为了一个目的,不惜舍生忘死。好吧,如果有人用墨汁染黑了池水,那么,他就用元气染青这一道温泉——方非长吸了一口气,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 一个“八”字写了不知多少遍,方非肩酸手麻,双囘腿僵硬,不由得坐回地面。他的脑子空洞麻木,只要一想到“八”字,立刻感觉恶心想吐。 本意稍事休息,谁知太过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还在写字,写着写着,笔下的八字忽然变大,一撇一捺,化作了两条鞭子,劈头盖脸地冲他抽来。方非驾着尺木东躲西囘藏,可是怎么也躲避不开。突然间,他看见了一个大洞,立马冲了上去。还没飞近,就听一阵狂笑,抬眼望去,这哪儿是什么大洞,分明就是一张大嘴。暴弃鬼青面獠牙,纵声狂笑,凸出的双眼,流下了两道可怕的血泪……“ 方非忽然惊醒,耳边传来一阵鼓声,他揉了揉眼睛,忽地浑身机灵,托地跳了起来,大声问道:“碧无心,现在是什么时候?” 树妖一愣:“夔龙鼓响,卯时吧?” “卯时?天啦!”方非脸色惨白,一阵风冲了出去,碧无心在后面大叫,“喂,你的笔!” 方非顾不上拿回星拂,沿着湖边一阵狂奔。冷月西沉,朝曦初露,星辰稀稀拉拉,还没完全消失。这时湖中哗的一声,夔龙从湖底蹿了上来,双眼闪闪发光,好似天上群星的倒影。 “早哇!苍龙方非!”老夔龙抱着大肚皮,在那儿东张西望。 少年没空理他,冲过一片灌木,遥遥看见天籁树的影子,古老佝偻的大树,映着一缕晨光,好似腰带长剑的战士,孤独傲岸,挺立在一片紫血凝结的战场。 冲到树前,方非的肺也快要炸开了,抬眼一看,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寅时三刻……你可以不来……毁掉别人的人生……过时不候……”天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方非仰望树冠,忽觉一股心酸,多日来的荒唐放纵,一幕幕地闪过心头,他双膝一软,跪在树前,眼泪流了下来。 正哭着,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方非应声一惊,慌忙拭去泪水,转头看去,天素一手按腰,听听站在不远。 “你、那个、我……”方非结结巴巴,脸上快要滴水。 “你哭什么?”少女皱起眉头。 “我没哭!”方非使劲抹脸,“这是露水!” “露水?”少女眉毛一扬,“有意思!下次你结了冰,记得叫我来看看!” 方非讪讪挠头:“你怎么没走?时间不是过了吗?”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迟到的可是你啊!” “我……”方非张大嘴巴。 “嗐,迟到鬼!”简真、吕品笑嘻嘻走过来,这两只瞌睡虫,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冰山女军令如山,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哭了吧?”大个儿挤眉弄眼。 “没那回事……” “还不承认?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吕品卖力揭短。 “我、我……”方非只觉走投无路。 “少说废话!”冰山女的声音又冷又锐。 针对三人的弱点,天素开始了全面的补救。她的道术高强,可是耐心有限,总把自己当做标尺,用来衡量三个男生,不但要求过分,而且动辄呵斥,闹得三人苦不堪言。 长流书房的惩罚并未消失,这些天写的字,比方非半辈子写的还多,他晚睡早起,有时写着写着,脑子一空,忽就昏睡过去。 字写了不少,进展几乎没有,好在训练见效,学业有了起色。壁字组一不留神,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被危字组一口气赶上了两千多分。 八非学宫的气氛无由紧张起来,十拿九稳的局面,忽然起了变数。白囘虎人明里暗里,都给壁字组打气。壁字组的组员个个神气活现,走路风风火火,见了人就挺胸脯,上课踊跃发言,仿佛一夜之间,担负起了天下的重任。 两组人马开始较劲!危字组赶上多少,壁字组就超过多少,双方你来我往,展开了拉锯大战。日子一天天过去,分差仍在两千分左右徘徊。天素心中焦躁,三个男生稍有不慎,就会惹来一顿臭骂。吕品挨骂最多,论成绩,他是本组的压尾,论态度,他偷懒第一,得过且过,不管冰山女的话怎么歹毒,他总是笑嘻嘻地照单全收,至于努不努力,那就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天素的疑心与日俱增,偷偷叫过简真面授机宜。在她眼里,三个男生只有大个儿最可靠。少女叮嘱简真,留意吕品的动向,发现他跟白囘虎人说话,马上就来报告自己。 简真受宠若惊,自觉成了组长的心腹,二话不说,就做起了天素的小奸细。他从早到晚地紧跟吕品,懒鬼吃饭,他也吃饭;懒鬼方便,他帮着看门;吕品通灵,他老在一边晃悠;就连吕品睡觉,他也守在窗边偷听梦话。好几次懒鬼睡醒,发现大个儿小眼圆睁、咄咄逼人,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做了一个噩梦。 日子一长,简真按捺不住,陆陆续续地给了吕品一些暗示。比方说,他突然发问:“臭懒鬼,那边不是司守拙吗,你怎么不跟他聊两句?”一会儿说:“宫奇冲你眨眼呢!嗐,你干吗不搭理他呢?”有时看见吕品通灵,又在一边插嘴:“你不去虎之国吗?指不定皇秦给你留了话!” 这种马尥蹶子的暗示,落到吕品身上,就像是踹进了棉花堆。懒鬼的脾气好得过分,随他怎么折腾,始终照吃照睡,照样通灵下棋。简真无法可想,向天素如实禀报。少女沉吟说:“这样更加不对,他一个白囘虎人都不接近,这不是很可疑吗?接着查,他们中间,肯定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大个儿恍然大悟,连夸组长英明,接下来振作精神,继续纠缠吕品。 【无相魔】 这一暗战,方非一无所知,他忙着完成惩罚,根本没空搭理这些闲事。 他反复揣摩,寻思水面上留字,或与“不匮纸架”有关。两样都是写字不过一个水上写,一个纸上写,相比起来,后者似乎更加容易。方非由此下手,在纸架上书写“聚灵引火符”说也奇怪,以前怎么也写不上字迹,如今居然将以整条定式写上了那张大纸。可惜定式一成,符纸便燃,屡试屡燃,应验不爽。 这一下,方非又添了一桩烦恼——怎样纸上写符,符纸才不燃烧。 他去渊博馆查阅书籍,远的如《符经》、《符箓直指》、《天书秘要》,上面不是天书古字,就是太古龙文,方非叫龙文折腾了大半年,一见这个东西,就觉得恶心反胃。 没法子,只好参考近人的名作,比如《想写就写》,《爱写不写》,《大家都来写》,《天生写符狂》、《符是写出来的》、《写符那些事儿》、《谁动了你的符字》、《写符风云二十年》、《支离邪身边的日子——造化笔的血色回忆》……光看着写名字,方非就感觉见了亲人,结了一堆发愤苦读,不料一一看去,闲扯胡侃一大通,水上写字、纸书不燃的窍门,一个字也没看见,每逢写到这个地方,统统一笔带过,不是孰能生巧,就是叫他自行领悟。方非气的砸书,边砸边骂“自行领悟,那还看你干什么?” 这些书本岁久通灵,早就变成了书妖油子,横砸吃痛,立马打声抗议:“写书的又不是我,你砸我干吗?这不公平……写书的不就是卖钱吗?钱到手了,他还管你怎么样……笨蛋,真正懂行的,谁会把窍门写在书上,窍门都叫你知道了,他还混什么混?” 方非还书的时候,书妖众口一词,向成碧梧集体投诉。女道师双眉倒竖,揪住方非一顿臭骂,罚他三个月不许借书。方非灰溜溜逃走的时候,书妖们在后面拍打封面,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这一晚方非从长流书房出来,一边沿湖走路,一边对着空中写写画画。空气尽管流动,可没有泉水的高温,一行符字写完,倒有若干字迹留下来。 写着写着,方非想起珠仙子传授的符法。笔尖吐出的“混元丝”,不但可以留在空中,还能够缠绕他人,如果把这气丝结成符字,也许可以留在水里。 方非一跳三尺,恨不得欢声大叫,可一转念,又想起书房禁用符法,“混元丝”来自符法,当然也不可行。 他垂头丧气,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路边传来嘤嘤的哭泣声,有凄切,有软弱,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夜深人静,湖畔荒冷,方非只觉一股冷气窜入嵴背,不由浑身发麻,心跳加剧。他屏住唿吸,提笔上前,冷不防簌的一声,从树丛中钻出来一张可怕的面孔——暴眼凸腮,塌鼻阔口,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方非下了一跳,几乎出手攻击,可借月光一瞧,面孔十分眼熟,紧跟着,后面的身子也钻了出来,高高瘦瘦,正是百里秀雅。 丑女两手叉腰,冲着方非发飙:“九星骗子,深更半夜的,你来这儿干嘛?” “谁在这里面哭?”方非话没说完,树丛里的哭声闷了一下,似给什么堵住了。 “少管闲事!”百里秀雅怪眼一翻,“要不然,姑奶奶我叫你好看!” 方非越发疑惑,皱眉说“你闪开!” “勾魂夺魄!”百里秀雅一扬笔,白光乍闪,却被方非轻巧躲过,他喝声:“手到擒来!” 丑女虎口一热,符笔脱手,不由倒退两步,发出一声尖叫。树丛里人影晃动,跳出来几个女生。这些女生,方非个个认得,冰色羽衣的是个三年生,名叫陆舫,蜜黄羽衣、下颌尖尖的二年生较做叶莺,其余的两个都是一年生,紫衣的是“心字组”寒烟紫,白衣的是“牛字组”的公西倩,这四人连上百里秀雅,都是巫袅袅的死党。 五个女生目射寒光,提笔逼了上来,看见烟波湖水,方非心头一动,喉间发出如雷响声。 女生们一怔,陆舫率先发难:“冰凝玄箭!”一片蓝汪汪的冰箭虚空生成,嗖嗖嗖射向方非。 “烈焰神锋!”方非画出一团大火,冰箭遇火,白气腾腾,他不及闪躲,叶莺蹿到他的左侧,公西倩蹿到他的右侧,寒烟紫只如一道闪电,向他身后绕去。 哗啦,湖水忽的被破开,蹿出两条蛟龙,怪口怒张,吐出合抱粗细的水柱,冲得岸上的六人东倒西歪。方非现有防范,发出气障,挡开水柱,五个女生浑身湿透,惊声尖叫,笔尖的符光接连熄灭。 方非趁机冲向树丛,忽听有人锐喝:“银电飞星!”一道白光扑面射来。 少年托的闪开,白光贴面飞过,集中一棵大树,树干上多了一个大洞。 这人出手狠辣,方非不必去看,也知道是谁。只见巫袅袅俏脸绷紧,走出树丛,六个女生各占一方,把方非团团围住。 “好个九星骗子哇!”巫袅袅尖声冷笑,“你还真会多管闲事,跌到水里淹死,可怨不得别人哟……”话没说完,湖水里一个声音轰然响起: 第 101 章节 “该死的,谁吵醒我?苍龙方非,是你吗?” 六个女生骇然回头,老夔龙从水里冒出头来,两只巨眼放出强光,嘴巴大开大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接下来骂骂咧咧:“几个黄毛丫头,晚上不好好睡觉,跑到这儿打打杀杀,哼,我要是敲一敲鼓,你们都得记大过!” 方非寡不敌众,用龙语向湖里的水怪求救,所以先是蛟龙吐水,接着老夔龙也浮了上来。 巫袅袅心里明白,夔龙鼓一响,惹来道师,自己一方人多势众,私下斗殴的大帽子甩也甩不掉。她眼珠一转,打消了教训方非的念头,冷笑说:“九星骗子,你运气好,咱们走着瞧!” “袅袅!”百里秀雅娇声娇气的埋怨,“难道就便宜了那两个丫头吗?” “谁说我便宜了她们?”巫袅袅冲她炸了眨眼,百里秀雅一愣,咧开一张大嘴,发出娇滴滴的怪笑。 女生们轮流瞪视方非,先后扬长而去。方非迟疑一下,钻出树丛,只见林中的空地上,蹲着两个瘦小人影,他仔细一瞧,失声叫道:“贝露、贝雨……” 两个少女应声一缩,一个捂着面孔,迅风跳起,从方非身边跑了过去,另一个哭哭啼啼,捂着脸跟字后面。 方非想要拉住一个,可又畏手畏脚,眼望两人一前一后地顺着湖边奔跑,一眨眼跑得不见踪影。 “苍龙方非!”老夔龙气咻咻怒叫,“你就为这些事吵醒我吗?我可不是你养的小狗。你随便问问,我老夔龙是谁?当初六大神龙多厉害,我一个打六个,就在亡灵海……喂,小子,你上哪儿去呀,我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气死我了,小子,下次你遭了秧,休想我给你出头……” 方非心里明白,夔龙的老牛皮吹起来,可以吹足三天三夜。所以任由老妖怪大声咆哮,他只是跑得更快。 回到寝室,两个室友已经睡了。方非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贝氏姐妹,又想了一会儿混元丝入水的法子,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次日符法颗,进入奥室,方非发现贝氏姐妹双双缺席,再瞧巫袅袅,女霸王冲他两眼乱翻,一张脸上写满了得意。 上课结束,刚要出门,屈晏拧起眉头,:“通灵她们不再,飞剑传书她们也不回。我知道她们跟你交情不错,所以来问你……” 危字组的男生都很惊奇。贝氏姐妹热心肠,天素冷面冷语,这三个做成朋友,倒真是一件奇事。 听了屈晏的话,天素皱眉问:“她们昨天有什么不对?” “没有啊,上课时还是好好的!” “唔!”天素沉吟其来。 “天素,有一件事……”方非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方非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简直跌脚大骂:“又是这帮臭婆娘,一天不欺负人,她们就会憋死吗?” “该死的!屈晏也很气恼,”百里秀雅还是人吗?连本组的成员也不放过!" 天素一言不发,转生就走。方非、屈晏对视一眼,心生不安,双双跟在后面。 贝露贝雨合住在凤喙楼二十号,天素赶到寝室,敲了敲门,无人应声,当下抽出符笔,大喝:“门户洞开!” 室门砰的打开,两个男生站在门外,不好进去,天素进门一看,两张床上各自隆起一块,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天素扯开一条被子,贝雨蜷在里面,捂着面孔发出低低的呜咽:“别、别瞧我……” 天素用力扳开她手,少女嘴角青肿、脖子上也有血痕,最惊人的还在额头,白皙光洁的肌肤上,写了几个血红的大字——我是无耻鼠辈。 “天素姐姐!”贝露忽的掀开被子,扑进天素怀里,嚎啕大哭,冰山女一看,她面颊从左到右,写着血红字迹——我是下贱货色。 “刻骨铭心符!”屈晏远远看见,发出一声惊唿。 方非也变了脸色,“刻骨铭心符”十分歹毒,字迹一旦写上,一个月以内都不会消退,就算带了面纱面具,符字也会浮现出来。 姐妹一左一右,埋在天素怀里,哭的伤心伤意。天素面无表情,定定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两人肩膀,腰身一挺,涌出一股凛冽杀气。 他冲出了大门,将挡道的方非撞飞出去,度者痛叫:“天素,别冲动,哎……屈晏,快追!”两人赶出凤喙楼,抬头一看,天素步履如飞,向西北方跑去。 “那边是……”两个对望一眼,冲口而出,“如意馆!” 闯进如意馆,天素目光一扫,看见巫袅袅一伙,一群女生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天素手一扬,一道“火爆符”飞了过去,饭桌怦然爆裂,汤汁四溅,碎瓷横飞。滚烫的热油溅在身上,寒烟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叶莺叫瓷片割伤了脸,捂着左边脸颊,指间渗出了一股鲜血。 百里秀雅眼尖,天素进来时她已看见,只是对手动笔太快,来不及警示同伴。她抽出符笔,笔锋刚刚抬起,忽与天素直面相对,符光交错,冰山女毫发无伤,丑女却飞了起来,咚的撞在墙上,倒地昏死过去。 天素击昏对手,一闪身,陆舫的“闪电符”露了个空。她笔锋一扫,右边的公西倩摔出老远,接连撞翻了几张桌椅,残汤剩汁浇了满头。公西倩呆柯柯的坐在地上,小嘴一扁,哇的哭了出来,才哭一声,一个人体有飞了过来,砰的落在她的身边,浑身僵硬,嘴巴大张,好似一具风干百年的僵尸,那眉眼模样,不是陆舫是谁?公西倩下的噤若寒蝉,到了眼角的泪水也缩了回去。 一照面的功夫,五个女生只剩下了巫袅袅一人。两个死对头对上了眼,笔尖符光乱闪,身如旋风飞转,四道目光冷锐如针,飞快的寻觅对手的破绽。 突然符光一闪,巫袅袅惨哼一声,符笔啪落地。她脸色惨白,心乱如麻,捂着手背伤口,转身想要逃走,可这么一来,无异于把背后交给了天素。 天素一扬笔,符法还没放出来,心中忽有警兆,笔锋向下一捺,哧溜,一青一白,两道符光迎个正着,烈焰蓬地燃烧,莫如一片金霞。 巫袅袅尖声狂奔,一闪身,躲到了太子爷的背后。 皇秦和天素,终于交上了手,两人奔走如风,快得看不清影子,符光漫天交织,风火雷电一起放出。 钟离焘举起符笔,觑准那道蓝影,正想出手偷袭,冷不防一股气浪从后涌来,白虎人横着跌了出去。他忍痛掉头,方非已经冲了上来。 “你去死!”钟离焘符笔狂舞,恨不得把方非撕成碎片。可是小度者占了先手,符字好似行云流水,符法一道一道的放了出来,杀得钟离焘左躲右闪,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司守拙眼看着钟离焘要输,一抖手,笔指方非,谁知一团大火噼头压来。白虎甲士慌忙闪开,抬头一看,屈晏面如凝霜,瞪眼怒视。司守拙大怒:“偷袭的好,接着来!金枪无影——” “赤焰烛明——”屈晏同时出手,一股红光闪过,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的气息。 “关门!”巫袅袅一声令下,两个白虎甲士冲到门边,顶上大门,紧跟着一阵鼓噪,白虎人提笔蜂拥上来。 京放眼看屈晏卷入,只怕本道种吃亏,大叫:“朱雀人都上!”他一纵身,率先冲了上去,后面紧跟十来个朱雀学生。紧跟着,玄武学生、苍龙学生先后加入战团,如意馆里展开了一场大混战。三大道种,多年来受够了白虎人的恶气,这是趁火打劫、痛下毒手。 这一场混战,不下于一场小小的“道者战争”。白虎人以寡敌众,渐渐落了下风。可这战况没有持续多久,唿,帝江浑身是火的跳了出来,他二话不说,触须乱挥,将学生纷纷缠住。可是这些学生,远不是天试院考生可比的,这时杀红了眼,一受阻挠,立马反击。老妖怪稍不留神,挨了几下狠的,痛得他哇哇大叫。 砰!馆门应声倒下,山烂石硕大的身子冲了进来,一边打声呵斥,一边一手一个,抓起斗殴学生,狠狠丢到一边。 老笔妖闻风赶来,非但不动手解围,反而煽风点火:“打得好,放火烧他屁股哇,唉,偏了一点儿,再来再来!快,用板凳抽他,哈哈,打着了,再用力……” “无来无往!”一束青光照亮了如意馆,方非忽的手脚僵硬,不听使唤,定眼一看,对面的钟离焘也龇牙咧嘴,停留在闪身挥笔的姿态。 如意馆里,所有学生读被定住了,只剩两颗眼珠,还在溜溜打转。 “丢兵弃甲!”又是一声劲喝,方非虎口震动,符笔落在地上。 符笔一旦脱手,人又可以动弹,他转眼望去,天皓白目光严厉,提笔跨入大门,身后跟着一群道师,他们望着满地狼藉,一个个不胜惊怒。受了伤的学生躺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孙先生服下身子,忙着救治伤者。 “该死的小天!”造化比愤愤不平,“从来不体谅我老人家的心情!”学生不再打架,老人家相当失望,骂骂咧咧地溜了出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乐当时最后一个赶来。看见馆内情形大宫主气急败坏,“谁干的好事,给我站出来!”可是没人应声。 “呵!”老帝江在天上冷笑,“照我看,这儿人人都有份,没说的,全都记大过!”大厅里响起一片哀叫。 乐当时眉头一皱,心里大大犯难。厅里的白虎人占了一半,惩罚起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想到这儿,吞吞吐吐地说:“人人惩罚,那倒也不必了,惩罚学生,重在树立榜样,按照先例,群殴只罚首恶!” “什么话?”老帝江大为不平,“我认为……” “喂,你是宫主,还是我是宫主!”乐当时气势汹汹,直冲老妖怪发狠。 帝江哼了一声,小声说:“算你是宫主好了!” “谁最先动手!”乐当时高声大叫。 “我!”两个人异口同声,乐当时掉头一看,两眼放光,答话的一个是天素,一个是方非。 方非话一出口,就知不妙,他本想抢在天素前面,扛下所有的惩罚。谁知冰山女敢作敢当,也一口答应下来,这一下弄巧成拙,两个人都落到了乐当时的手心。 天素又气又急,狠狠瞪了方非一眼。 “好哇!”乐当时喜滋滋说道,“又是你们两个!” “且慢!”天皓白扬声高叫。 “天皓白!”乐当时的嗓子比女人还尖,因为太过愤怒,完全变了腔调,他伸出珠宝琳琅、白皙可爱的小手指,恶狠狠地点着老道师的鼻子,“你又想包庇苍龙方非?告诉你,这一次,不要想!” 天皓白瞅了瞅戳到眼前的手指尖,伸手轻轻拨开:“我可没说包庇谁,我想说的是,有人受了伤,应该马上送往灵素馆!孙先生!” 孙先生点了点头,招唿几个道师,将受伤的学生送往医馆。学生送走,天皓白扫视四周,符笔轻轻一挥,喝了声:“一元复始!”他符笔挥洒,仿佛指挥大军,桌椅碗碟飞动起来,碎片接二连三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从地板下拨出身子,从学生的脚下冒出脑袋,自行拼合连接,凑成了原来的样子。 “万象更新!”老道师笔锋一勾,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食物残渣席卷一空,厅堂里变得光洁如新。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方非拍的手也痛了,心想:“这就是天道者的本领吗?” “天皓白!”乐当时色厉内荏,“你又来卖弄手段?怎么着,威胁我吗?呵,你本领再大,也大不过八非学宫的规矩!” “不敢!”天皓白笑了笑,“我只是收拾收拾,乐宫主你继续!” “谅你也不敢!”乐当时转过头去,眼睛好似两根毒牙,狠狠咬住天素、方非,“你们两个挑衅闹事,私自斗殴,每人记大过两次!” 白虎人里响起一阵欢唿。一人两次,一共是四次,危字组已有五次大过在身,这一下凑足九次,自行淘汰出宫。 天素脸色苍白,身子发抖,方非垂头丧气,一颗心跌到谷底。 “呵!”天皓白忽地笑笑,“乐宫主,我与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没兴趣!”乐当时白他一眼,“我在办事儿!” “呵!”山烂石说:“天道师的故事一定有趣,我倒是想听一听!” “我也想听!”帝江一边插嘴。 乐当时又惊又气,正要开口呵斥,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跟他们的嗓门一模一样“你们两个老混账,别的不会,只会拆台。本宫、不,本狐可不是好惹的(乐当时:狐青衣你给我闭嘴)。下次再抢我的话头,我可叫你好看(乐当时:死狐狸)。天皓白不是个好东西,他的故事倒还过得去,治疝气,比周观霞的七宝金丹差那么一点儿,治跌打损伤,可是百试百灵的好药(乐当时:死狐狸,再不闭嘴,我扣你工资……)上次听了他的故事,本宫、不,本狐腰不疼了,退不酸了,脖子不抽筋了,放屁也带劲了……” 狐青衣装神像鬼,装鬼像鬼,把乐当时的调门学的惟妙惟肖,乐当时几次插嘴呵斥,声音混入其间,居然难分难辨。大宫主气的暴跳如雷,若非害怕对手的妖术,一定上去拼个死活。 学生们笑得肚疼。狐青衣还不罢休,大声询问:“同学们,本宫、不,本狐问你们,想听天道师的故事吗?” “想!”一大半学生齐声回答。 “呵呵呵!”狐青衣笑着说,“本宫、不,本狐当然答应你们的要求咯!” 乐当时气的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天皓白却笑了笑,招手说:“狐青衣,够了吧!”狐青衣笑而不语。 “从前有一只饕餮,十分贪吃,见了可以吃的,一样也不放过!”天皓白顿了顿,“可有一天,它吃了一种毒果子,结果吃坏了肚子!” “你骗鬼!”乐当时龇牙冷笑,“饕餮也会吃坏肚子?” “故事嘛,又不见得是真的!”天皓白笑了笑,“这只老饕餮,上了七八次厕所……” “饕餮也上厕所?”帝江一副专家口气,“天道师,这可不大对头。据我所知,他们都是边吃边撒,连茅坑都不挖的!” “真恶心……。”女生们撅嘴皱眉,伸出小手,猛扇莫须有的臭气。 “故事嘛,又不见得是真的!”老道师还是笑嘻嘻的,“喏,这只老饕餮,伤了七八次 第 102 章节 厕所,真实吃足了苦头。可它太贪吃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砍价毒果子,还是照吃不误,结果吃了又拉,拉了又吃……” “呸呸呸!”山烂石叫嚷,“这是什么话?” 天皓白捋捋胡须:“这么反复了好几次,饕餮一气之下,你们猜怎么着?” “不吃果子了?”狐青衣问。老道师摇头。 “吃了一大堆果子,拉肚子拉死了?”帝江问。 “也不对!”天皓白摆了摆手。 “快说快说!”两个老妖王的好奇心被挑逗起来了。 “这个吗?”老道师笑了笑,“老饕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的肚子吃掉了!” “他干吗吃自己?”山烂石一脸疑惑。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老饕餮自有它的道理,它说:头痛是头的不对,手疼是手的不对。独自疼吗,当然是肚子不争气,这么不争气的独自,还要它干吗,不如吃掉算了!” “好笨,好笨!”乐当时在一边冷笑,“这么笨的故事,亏你讲的出来!” “乐宫主也觉得笨?”天皓白笑了笑,“不过依我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 “天、天皓白!”乐当时浑身发抖,“你、你出口伤人!” “别着急,听我说,吃果子是因,肚子疼是果,老饕不怪果子,倒怪肚子,只顾结果,不管原因。就好比乐宫主,只管惩罚犯错的学生,却不问他们为什么犯错。你说说,这跟吃掉自己的老饕有什么两样吗?”天皓白说到这儿,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严厉起来。 乐当时对他又恨又怕,暗骂两句,转身喝问:“你们两个,为什么挑衅伤人?” 放飞正要回答,忽被天素扯了一下,到嘴的话不由吞了回去。 “怎么不说?”乐当时大声咆哮。 “我不想说!”天素脸儿一扬。 “为什么?”方非叫了起来。 “少废话!”天素冷冷瞥他一眼,方非又气又急,掉头一看,巫袅袅斜眼望着这边,脸上露出诡秘笑容。 方非忽地有些明白。如果所处原由,势必叫来贝雨、贝露,这么一来,不也把她们脸上符字公诸于众了吗?对女孩子来说,这样的侮辱,真比死了还难受。天素也是女子,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宁可被开除,也不愿意朋友受辱。 方非想到这里,苦笑着叹了口气。 “好哇!”乐当时喜出望外,“这可是你们自己不说!”他瞅了一眼天皓白,老道师皱眉不语,乐当时打心底一阵快活,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宣布,危字组的方非、天素,从即日起,从八非学宫开……” “慢着!”两个声音连成一片。众人回头望去,贝雨、贝露双双站在门前,咬紧牙关,眸子发亮,脸上红字触目惊心,许多白虎人看在眼里,也是一阵骇笑。 “你们的脸……”云练霞冲口而出,“谁干的?” “巫袅袅!”两人齐声回答。 人群一片哗然。 又是一片哗然,皇秦眉头皱起,看了巫袅袅一眼,白hu女大声说:“她们就是无耻鼠辈,她们活该!” 天皓白走到姊妹俩面前,符笔一扫,少女脸上的字迹漂浮动摇,徐徐消失。 两人有所知觉,摸了摸脸,贝露一挥笔,划了道“镜光符”,对镜一照,不胜惊喜:“天道师,刻骨铭心符,不是、不是要留一个月吗?” “通常如此!”天皓白炸了眨眼“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姊妹俩又哭又笑,双双扑了上来,将天皓白紧紧抱住,老道师先是一惊,接着微微苦笑。 “对了!”贝雨想起来意,抹去眼泪说:“天素是为了帮我们初期,才来找巫袅袅的麻烦!天道师,您可要帮帮她!” 天皓白摇了摇头,“以暴制暴,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天道师!”姊妹俩下意识撒起娇来,四只手扯着老道师的羽衣摇来晃去。 天皓白好容易挣脱出来:“乐宫主,你怎么看?”{小天不淡定了~~~=。=} 乐当时脸色发青,掉头问:“巫袅袅,你为什么这样做?” “她们……”白hu女的胸口起伏两下,“她们在通灵镜上污蔑我!” “通灵镜?”乐当时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关系?” “她们两个!”巫袅袅指着贝氏姐妹,眼里迸出火星,“她们就是”‘双头龙的小窝’的主人,哼,两个藏头露尾的无耻鼠辈,不要脸的下贱货色。" 人群里一阵躁动,作为通灵台,“双头龙的小窝”名气大无可大,许多学生通灵,该台都是首选。一时惊奇、仰慕、质疑,各种目光落在了两个少女身上。 “巫袅袅!”贝露冷笑说:“你口口声声地说我们是双头龙,有什么证据吗?” 巫袅袅振振有词,:“通灵镜是贝申珠发明的,你们是他的后裔。我爸爸追查过,贝神竺死后,极有可能留下了一件法器,可以任意操控通灵、隔绝一切追踪,这件法器,哼,极有可能落到了你们手里!” “极有可能?”贝雨借口说,“巫袅袅,你还真会说话,我说你极有可能是一头猪,你服气不服气?” “你……”巫袅袅起得两眼直翻。 “姐姐!”贝露一边微笑,“你说话太伤人了!你该说,她极有可能不是一头猪!” 人群哄笑一片,乐当时火冒三丈:“贝露,贝雨,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我极有可能闭嘴”贝雨说。 “我极有可能不闭嘴!”贝露也说。 “乐宫主极有可能开除我们!” “也极有可能不开除我们!” “开除了,我极有可能会哭!” “我极有可能不会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闹的没完没了,乐当时恨不得跳上前去,撕下两条裤腿,堵住两人嘴巴。 “够了!”天皓白挥了挥手,“贝露、贝雨,你们俩个再胡闹,我极有可能会生气哟!” 贝雨笑嘻嘻说:“也极有可能不会生气!” “那得看你们的表现!”天皓白脸色一沉,姊妹俩对望一眼,吐了吐舌头。 “乐宫主!”天皓白看了乐当时一眼,大宫主一脸晦气,两眼发直,老道师说,“事情已经明白了,你认为该怎么处置?” “您说呢!”乐当时眼巴巴的盯着老道师。 “惩罚必不可少,但要合情合理!”天皓白目光扫过全场,“这是一场群殴,依照先例,严惩首恶,余者从轻发落。我认为,先取证,再断案,学生们先留下,我们看完天眼符,再出来作出判决!” 乐当时无计可施,只好默默点头,两人出了馆门,其余的道师都跟在后面,只留下老帝江监视学生。学生们站的站,坐的坐,心火未消,余恨犹在,纷纷直眉瞪眼,彼此怒视不已。 过了许久,道师们回来,乐当时沉着脸,手拿一张字条宣布:“经全体道师商议决定,如意馆斗殴事件处罚如下——苍龙天素挑衅滋事,率先动手,记大过两次……” 馆里一片哗然,贝雨大叫:“这不公平……”眼泪忽的流了下来。 乐当时目无表情,闷声说了下去:“白hu巫袅袅叫喊‘关门’在先,率众斗殴在后,有煽动结伙的嫌疑,记大过一次,合并之前殴打侮辱同学一事,共计大过两次……”还没说完,巫袅袅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乐当时老脸抽搐了两下,接着说:“天素、皇秦斗殴过程中,钟离焘涉嫌偷袭天素,致使事态扩大,记大过一次;京放说过‘朱雀人都上’,率众参与斗殴,有煽动结伙嫌疑,记大过一次。” 京放耸了耸肩,与屈晏对视一眼,两人举起手来,笑嘻嘻相互击掌。 乐当时怒视二人一眼,闷声闷气的说:“闻子路,叫嚷‘玄武人也上’,有煽动结伙嫌疑,记大过一次……” “我冤啊我!”闻子路大声叫屈,“我只喊了一嗓子,什么也没干哇!” “教唆犯更可恶!”乐当时的眼睛放出死光,闻子路灰溜溜的缩进了人群。 “伏啸,叫嚷‘苍龙人还等什么’,也有煽动结伙的嫌疑,记大过一次!” 伏啸是个大头少年,闻言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满不在乎,大脑袋晃来晃去。 “所有参与斗殴的学生!”乐当时恶狠狠的扫视全场,“全记小过一次!本年成绩扣两百分。” 等到道师走光,如意馆里一片欢腾。学生们狠命拍打桌子,发出嗷嗷怪叫。期末大考将近,功课重压下,人人憋了一肚子闷气,这档儿来了一顿群殴,小小宣泄了一下火气,所以不论输赢,都觉得十分过瘾,说起方才的战况,一个个眉飞色舞。 简直、吕品走上来。大个儿的额头吴青一块,据说是叫一个白虎崽子磕了一下,一点儿也不碍事,他顶着那个肿包,就像顶了一枚勋章。 “我揭发!”简直举手说,“刚才打架,臭懒鬼躲在墙角,一根手指头也没动!” “是吗?”天素冷冷瞅着吕品。 “唉,不好意思,我睡着了!”懒鬼打个哈欠。 “你骗鬼!”其他人同声呵斥。 “唉!”懒鬼摊开双手,“你们不信,我有什么法子呢?” “少来这一套!”天素多日的怒气一次性爆发出来,“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替危字组想过?你学习不用功就算了,你还带坏了方非,让他不思进取。要不是你,危字组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吗?” “天素……”方非忙着说,“我那跟吕品没关系……” “闭嘴,我不许你帮他说话!”天素顿了顿,大声说,“他根本就是白虎人的奸细!” “所以,你就让这只笨猪来监视我咯?”吕品的脸上微微带笑,慢条斯理的开始反击,“苍龙天素,拿贼拿赃,你有我当奸细的证据吗?没有!再说,就算我是奸细,你又能那我怎么样?” 对面三个气的目瞪口呆,吕品扬起手来,一个个指点过去:“你们三个少做梦了,到了期末,危字组一定会被淘汰。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高高兴兴的回家。至于你们三个,多带几条手帕,等着哭鼻子吧!” “白虎吕品,你到底露出了真面目了!”天素的嗓音一阵颤抖。 “对极了!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吕品抹了一把脸,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哟,苍龙天素,你又想动手?告诉你,冰山女,你敢动我一根寒毛,我就跟你拼命。到时候你一次,我一次,大家一人一次大过,危字组七次大过,凑满九次,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懒鬼把手向兜里一插,冲着三人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的走了。 天素脸色透青,盯着吕品的背影,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方非这时才知道,天素和简直一直在监视吕品,他的心里不以为然,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吕品公然反叛,根本就是致命一击。 学生站在一边,眼看危字组内讧,都在那里议论纷纷。贝氏姐妹走上前来,贝露愤然说:“这个吕品,看不出他是这种人!” “哼!”简直得意洋洋,“我早说过了,他就是个大奸细!” 回寝室的路上,天素一言不发,贝氏姐妹好似两只云雀,围着她叽叽喳喳,争着调侃巫袅袅的窘状。 “贝雨,贝露!”大个儿十分惊奇,“你们两个怎么跟天素是朋友?” 贝露笑着说:“我爸爸和天素的爸爸是同组同学,八非天试以前,我们就认识她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们在一起?” “天素跟白虎人结了仇,怕我们受到牵连,不许我们跟她走的太近。可是我们老是记不住,几次偷偷去找她玩儿。这件事屈晏也知道,可是不知怎的,巫袅袅也发现了,所以怀疑我们是双头龙!” 方非冲口而出:“你们到底是不是双头龙?” 姊妹俩相对一笑,贝雨问:“你说呢?” 方非心头豁亮:“谁喷火小火龙?”贝雨抿嘴一笑。 “谁是唿吸啦北风?”方非的心砰砰乱跳。 贝露笑嘻嘻的,两眼望天,拖长声气说:“这个,我可不知道哟!” “可是……”方非还没说完,简直大声呵斥:“笨蛋,人家说了不知道,你还问个什么劲儿?”完了露出讨好的神气,冲着贝露眉开眼笑,“贝露,你说是不是呀?”其他四人望着他,心理又可怜又好笑,可也不揭穿,贝露笑笑嘻嘻,冲着简直点点头。大个人得意非凡。瞥了放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了吧?你就是一个笨蛋! 学宫的气氛,一夜之间诡异起来,到这战争一旦开打,就不会马上停下来。 第一个受难者是简直,他从渊博馆借书回家,路上惨遭不明身份者围殴,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泼了一身的屎尿,臭气熏天的被丢在道边的树林里;方非两天中遭了三次伏击,尽管侥幸逃脱,左臂却受了重伤;有一天天素来上课,右脚有些儿犯跛,她走路的时候,一群白hu女生跟在后面学样,边学边笑,梦做怪相。 怪事儿接踵而来。两个白虎男生彻夜未归,第二天发现,两人浑身青肿,躺在乐当时门外的歌仙花丛,两人醒来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跟着,百里秀亚走在湖边,莫名其妙的掉进水里,要不是蛟龙施救,差点儿被活活淹死;陆舫睡了一觉起来,两颊剧痛,对镜一朝,脸上重重叠叠地不满掌印,不知道叫人打了多少耳光;接下来,巫袅袅的羽衣叫人放了鬼毛虫,女公子换了衣服以后,在灵素馆躺了足足两天;钟离焘吃饭,叫一直阴血蜂扎了舌头,舌头肿到半尺多长,那个凄凄惨惨的样儿,就像刚刚吊死的冤鬼。 这些全是无头公案,乐当时使尽法子,也没逮住凶手。他心理十分纳闷,袭击白虎人的凶手,怎么躲过了天眼符的监视? 八非学宫里按潮涌动,白虎学生人人自危,乐当时只好去了一趟皓庐。第二天符法课后,天素和贝氏姊妹被留了下来,老道师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知道从那以后,那些怪事儿就消失了,学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怨恨结下了,平静只是表象,双方摩拳擦掌,只等年终大考,再来算一次总账。 吕品每天吃睡玩乐,几乎从不上课。方非想要跟他交谈,还没开口,懒鬼要么掉头走掉,要么被子一蒙、盖住头脸。 一转眼又到了朱明节,节前的傍晚,全体学生在水殿**。 进了水殿,方非发现,道师悉数坐在台上,长桌上放了一只白里透黄的大葫芦。 学生到 第 103 章节 齐,乐当时弓步年末总分,念到一年生,角子组三万七千八百五十九分,依旧排在首位,氐字组排在第二,(分数略)。至于危字组,一万八千五百七十三分,还是倒数第一,比起上一名壁字组,差了将近两千分。 白虎人极其兴奋,狠拍桌子,一个劲儿的叫好。 “本学年的课程都完了!”乐当时一脸得色,“以上的平时测验的总得分。明天朱明节,三年级面临道阶考试,常、圣、至、天,考到哪一等,全看你们的造化。周道师,曲道师,今天完了会,你们带三年生去浑天城!”周观霓、曲傲风应声点头。 “至于一、二年级,照例进行年终大考,考试题目,由祖师葫芦出题!” 乐当时一伸手,拔出葫芦塞子,葫芦里的光芒疯了似的闪烁,忽的连蹦带跳,喷出一股黑气,结成五个大字:“玄武苏若兰!” 一个二年级女生站起身来,胸前徽章是一只红闪闪的尾火虎。她左顾右盼的走上讲台,将手放在葫芦上面。 噗,葫芦向上一跳,又喷出一股黑气,结成几行字迹—— 冰风火宅 辰时 铸雪峰 帝江,云炼霞,聂昂 天下一阵低唿,仿佛如释重负。苏若兰走下台的时候,脸上透出一丝笑意。 根据《震旦史》记载,方非知道,道祖支离邪寂灭以后,留下了五件遗物——隐书、造化笔、犀照剑、天极盘。祖师葫芦。 隐书落到了方非手里,犀照剑不知去向,传说已有了灵性,自行飞向了北斗九门。其余的三件遗物,全都留在了八非学宫。天极盘变化巨形,搁在道祖雕像手心;造化笔待在天籁书下,造化无相墨宫;祖师葫芦由宫主报关,一葫芦奇怪难题,是一个大无可大的题库,从八非天试到道阶考试,考试的题目全都出自这只葫芦。 祖师葫芦自由灵性,不受人心的摆布,又不受道术的扰乱,所以极为公正公平。道者们深信,葫芦里藏着支离邪的神力,透过这只葫芦,道祖仙灵不灭,会挑出最杰出的道者,决定震旦的命运和前途。 突,突,祖师葫芦又跳了起来,喷出一股氢气,结成四个大字: “苍龙方非!” 方非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起身。大个儿抓过他的手,狠吹了一口气:“也摸个冰风火宅!” “没出息!”天素白他一眼。 “想得美!”吕品懒洋洋得开口,天素怒目相向,他又闭上眼睛,笑眯眯得继续打盹。 方非跌跌撞撞得走上高台,站在葫芦面前,乐当时隔了桌子眼冒凶光,低声吼道:“磨蹭什么,快摸葫芦!” 葫芦大过人头,与其说是木质,不如说是玉石,葫芦的下方,有一行朱红色的名篆。方非长吸了一口气,手掌摸到葫芦,只觉一阵冰凉。 突,突,祖师葫芦跳了起来,唿出天青云气,结成几行自己—— 六神关 辰时 苍灵地峡 天皓白、山烂石、狐青衣 水殿里沉寂了一下,响起了一片凄惨的号角,跟着叫骂声四起,“臭手”、“霉鬼”不绝于耳。 方非不知道“六神关”的来历,可也知道,尸体的难度与台下的嘘声成正比,只听震耳的嘘声,就知道时运不济,抽了一道极难的考题。 他心虚胆怯,不敢敲人脸色,急匆匆低头下台。回到座位上,简真怒气冲天,指着他的鼻尖大叫:“方非,自从遇上了你,我就没遇上什么好事!” “豆子眼,不要怨天尤人!”天素眉毛一扬,“六神关!哼!小意思!” “反正不关我的事!”吕品双手抱头,舒舒服服的打了个哈欠。 一路上,饱受朋友埋怨、对手冷眼。好容易回到寝室,方非展开“波耶水镜”,写入“六神关”三字,很快看见若干条目,点开释名一栏,水晶里出现了一段文字: 六神关:八非学宫年终大考之一,与‘移神通幽’、‘五灵绝路’并称“三大凶试”。学宫开山以来,“六神关”应试四千九百次,死两千七百六十五人,伤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人。 时间:辰时。 地点:浮羽山苍灵地峡。 规则:应试者会得到若干提示,闯过六道难关,夺取一件宝物。没人每闯过一关,可以得到五百分。有人得到宝物,考试马上终止,夺得宝物的学生,本组得分翻倍。 七关详情:未知。 宝物:未知。 方非看完,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其他“六神关”的消息,无一不与伤残死亡有关。 “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大个儿在他身后哼哼,“方非,你就是我命里的克星!” “哈,不关我的事!”吕品爬上床去,盖上被子,不一会就打起了唿噜。 简真狠狠瞪他一眼,掉头盯着方非,脸色十分凄惨:“我跟你说实话,明天六神关,我们输定了!” “为什么?”方非不解。 “没学过算术吗?过一关五百分,过六关就是三千分,一组四人,如果七关都过,就是一万二千分,可臭懒鬼是个奸细,明天第一关就会退出,所以我们打头就比别人少了三千分,不是输定了吗?” “也许别的组也有人过不了第一关!”方非心存侥幸。 “那不一样,”大个儿懊恼摇头,“你说,明天白虎人谁都能放过危字组吗?过六关,我没用。你呢,更不要说了,天素也许能过,可是她一个人,分数也不够啊。” 方非心中灵机一动,指着波耶水镜:“里面不是写了吗?夺得宝物的学生本组得分翻倍,如果天素夺得这个宝物,我们的分数也会跟着翻倍!”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要夺得这个宝物,本事运气缺一不可,天素的本事没的说,运气吗,唉,那可说不准!” 方非越听越心寒,睡在床上,心乱如麻。大个儿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可是头一沾床,立马鼾声大作,吵得他无法入睡。 等到困意上来,已是三更天。天湖里的蛟龙在那儿望月发出悠长凄冷的长吟。方非听了一会,进入梦乡。他梦见自己收拾行李,走出了学宫的大门,经过摩云圣道的时候,两旁的雕像全都变成了白虎学生,他们鼓掌欢送方非,笑声充满讽刺。天皓白站在大道的尽头,神情苦涩,眼里透出那深深的失望, 方非看着老道师,讷讷的停下步子,忽觉有人拍打肩膀,回头一看,天素的目光冷冷投来,少女双眉扬起,大喝一声:“笨蛋,全都怪你!” 方非一机灵,忽然完全清醒了,远处传来夔龙的鼓声。他向窗外一瞧,月落星沉,朱明节已经来了。 考试定在辰时,卯时在宫前**。 方非出门时,吕品还在赖床。早饭快要吃完,这小子才一脸萎靡地摸进了如意馆。大个儿神魂不安,一阵兴奋,一阵沮丧,心中患得患失,脸色忽明忽暗,不时跟方非支吾一句:“依我看,没救了,输定了。”过一会又说:“唉,全指望天素了,我们两个根本不行……”方非听了这话,心情越发沉重。 卯时到了,吕品端坐不动,其他两人不能再等,只好丢下了他先走。 出了宫门,长天一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天素站在旭光深处,挺秀飒爽,英姿焕发,见了两人,披头就问:“怎么才来?” “等臭懒鬼……”简真还没说完,少女细眉一扬:“他爱来不来,至于你们两个,全都给我听好,六道关卡,你们必须过四关!” “四关!”大个儿张大嘴巴。 “怎么,不行?” “不是,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天素态度蛮横,“我是组长,我说了算!你们过四关,加起来四千分,我过六关,能得三千分,一共七千分,等到我夺到宝物,分数翻倍,就是一万四千分。壁字组全部管管,也才一万二千分,我们差了他们一千九百分,所以一万四千分是底线,不能少于这个分数!” “万一……”简真咕哝。 “没有万一!”天素怒气冲天,“豆子眼,还有你,方非,要不是你们太差劲,我才不用算这笔该死的烂帐。挺清楚,我要赢,我可不想被淘汰!”少女目射冷点,把两人削矮了半截。 “辰时到了,该出发了!”乐当时大声催促。 “人还没有到齐呢!”天皓白手持烟斗,慢悠悠开口。 “过时不候!”乐当时把手一挥。天皓白转过目光,瞅了方非一眼,吸一口琅嬛草,向着蚣明车走去。 方非左右看看,吕品还是没来。 “他真的不来了吗?”玄冥节的情景闪过脑海,方非的心里一阵难过。 下山时,不巧与角字组同车,司守拙看见三人,张嘴就笑:“哈,危字组成了三脚猫儿了!” “不是猫!是蛤蟆!”钟离焘怪声怪气地说,“三圌条腿的大蛤蟆!” “好可怜!”司守拙一脸的同情,“还没考试,就少了三千分哇!” “换了我是乐宫主,一定给他们免试!”巫袅袅细声细气得在一边大放冷箭。 “说得好哇!”宫奇十足假笑。“他们被淘汰,我一定伤心死了,这可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悲剧,青榜天元,九星之子,第一年就完蛋了!” “太可怜拉!”白虎女一脸的同情,“大家来看看,他们三个,像不像三只落了水的小狗狗呀……” “哈哈哈……”车里的白虎人爆出一阵哄笑。天素雪白的脸上透出一股青气,可是想要反驳,却又底气不足,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角字组!”方非腾地起身,“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司守拙龇牙冷笑,“赌什么?” “吕品一定回来!”方非声音一扬,“危字组也绝不会被淘汰!”“凭什么?”巫袅袅俏脸发红,“九星骗子不少得意了!” “怎么?”方非冷冷看她一眼,“白虎巫袅袅,你不敢赌吗?你连落水狗也不如吗?”巫袅袅一呆,竟被方非的气势震住。 钟离焘站起身来,冷笑说:“九星骗子,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就去玉京通灵台,宣布我不是九星之子,同时请求天道师,对我施加‘弃名符’,放弃我的名字,从震旦里永远消失!” “方非……大个儿有气无力,发出一声呻吟。天素也心中焦急,低声道:”方非坐下,别说蠢话!“方非不理她,那边的钟离焘两眼放光:”好哇,赌就赌!" “是吗?”方非笑了笑,“你们输了呢?” 钟离焘看了皇秦一眼,太子爷望着车外,不动声色,钟离焘说:“九星骗子,你说呢?” “你们输了,明年开山,你就得把龙首阁的房子让给我,巫袅袅得把凤尾楼的房子让给天素……” “喂!”巫袅袅叫了起来,“这关我什么事?” “这么说,角字组不敢赌了?”方非招招紧逼。 钟离焘不胜迟疑,还没来得及答话,皇秦站起身来,面对方非,打量了度者一眼,淡淡的说:“我成全你!” 车中一片沉寂,皇秦默默坐下,凝视前方风雪,腰背挺得笔直。 方非徐徐坐下,天素低声呵斥:“方非,你知道自己在干吗?” 方非冷冷说道:“我输了,就不是九星之子了,我赢了,你还可以住凤尾楼。无论输赢,你都不吃亏。” “谁问你这个!”天素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如果吕品不来,你也算输!” “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方非没有做声,目光凝视车外,轻轻吐了口气。 车到回龙壁,已是卯时一刻,总这里向南,飞行半刻钟,就能到达苍灵地峡。 学生陆续下车,方非回头望去,想从人群里找到吕品,可是找来找去,也不见那个懒洋洋的影子,他的心往下沉,暗暗升起一丝绝望。 “人呢?”钟离焘在一边冷嘲热讽,“怎么没看见,难不成,吕品变成了耗子,躲在你的弥介囊里?”一群白虎人哈哈大笑,架起宝轮扬长而去。 天素气恼方非乱开赌局,明知必输,也要下注,自己下车,冷冷的也不理他。简真活是一条大狗,跟着天素走了两步,回头道:“方非,快走啊!” “我再等一会!”方非闷闷说。 “我们走!”天素气的一跺脚,纵剑飞走,简真迟疑了一下,也展翅跟了上去。 学生陆续向南分区,方非心中焦急,眼巴巴望着山崖,蚣明车来了去,去了来,光阴流逝如飞,时针指向了卯时两颗,可是,吕品还没有出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方非转过身子,心里无比苦涩——他真的输了,这一年的时光,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 忽听破空之声响,他心里抽筋,回头望去,一道金光迎面飞来,不是吕品,而是一道纸剑传书。方非满心诧异,一伸手,纸剑飘落手心。 “我的信?”他一阵惊疑,展开信笺,浅蓝色的信纸上,写了一行雪白的字迹: “危字组的组员在我手里,一个人来,告诉别人,你就等着收尸吧!” 字迹潦草,十分陌生,方非心生疑惑:“危字组的组员?天素简真刚走不久,纸剑来自山上,难道说……是吕品?” 他的心哆嗦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信纸,字的元气是白虎人,吕品迟迟不来,原来是落在了白虎人的手里! 这个痴心痴意的煳涂蛋,到了这个时候,还抱着一丝幻想。认定吕品一定会来。怀了这个心思,方非对传书深信不疑,既然吕品有难,他无论如何不能推诿。 方非一咬牙,把信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反身向回龙壁走去。 刚到山脚,迎面遇到了山烂石。胖道师一件方非,噼头就问:“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哼!迟到了没得考!” 方非面红心跳,可一想到信上的话,不敢吐露实情,支吾说:“我忘了代笔!” “什么?”山烂石瞪起两眼,"你也忘了代笔?快去快去!哼,简直乱弹琴! 方非慌头慌脑的钻进蚣明车,车里空无一人,转眼爬行起来。 蚣明车爬的不慢,方非坐在那儿,却觉得一分一秒,如月如年。风雪迎面冲来,他也仿佛陷身其间,浑身冰冷僵硬,就连脑子也被冻住了,什么念头也冒不出来。 刺溜,蚣明车停了下来,方非恍惚下车,举目望去,摩云圣道一片空旷,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影。 不知怎么的,前面越空寂,他的心就越不安吗,寂静中似乎藏了某种很可怕的东西,冲他发出无声的吼叫。方非 第 104 章节 每走一步,心就猛地一跳,冷汗顺着嵴背淌下,肠胃阵阵抽搐,生出一股呕吐的冲动。他想要走快一些,可是双腿酸软,说什么也使不上劲——这感觉又古怪,又难受,方非不由止步不前。 道边白影一闪,忽的走出一人。方非只一愣,冲口而出:“太叔明!” 太叔明站在那儿,嘴角挂着一丝诡笑,他消失了足足半年,据说在家里养伤、 “九星之子!”太叔明咧嘴一笑,两眼冷淡如冰,“好久不见!” 方非望着白虎人,脑门隐隐作痛,太叔明的笑容似曾相识,可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胸口生出动静,方非一低头,胸前一道“邪灵辟易符”符牌上下跳动,发出明亮的青光。 “有妖灵?”方非抬头望去,太叔明又诡笑起来,他的瞳子更黑更深,好似两口深井,井里藏着一对吞噬万物的妖龙。 “你……”方非不禁后退两步,“你不是太叔明!” “我不是太叔明?”太叔明的诡笑化开了,变得明朗而傲慢,“那我到底是谁?” 这是一张少年人的笑脸,那种无遮无挡的傲慢,不止一次出现在太叔明的脸上。不错,对面的少年,无论衣饰举止、眼神语气,都与太叔明一模一样。可是尽管如此,方非还是感觉不对——对方身上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又明明白白,不是它本身所有。 还有,“邪灵辟易符”为什么会发动?方非举目一望,太叔明的胸前没有护符。他没来学宫上课,当然也没拿到符牌。 众多念头用了上来———方非隐约把握道一个事实,可又藏之于心,难以置之于口。 “写信的是你?”他扬声道。 “对!”太叔明笑了笑。 "吕品在哪?方非又问。 “他叫吕品?太叔明咯的一笑,”这小子真难缠只差一点,我就给他的幻术定住。他么,好像是要下山,可又不知怎地落在最后一个!" 一股热气从胸口生气,方非觉得鼻子发酸——他没看错,吕品会去参加大考。他是危字组的一员,他会与危字组共度难关。 太叔明还在笑,可是在方非看来,这笑容又阴险、又虚伪,笑纹像是画在脸上,无论他怎么掩饰,眼底的冷漠凶残总会水落石出,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笑脸像极了一个人,这个人方非绝对见过——可到底是谁呢?他举起手来,恨不得敲破自己的脑袋。 “吕品究竟在哪?”他又叫一声。 “你想见他?”太叔明的笑容越发的古怪,“不过,我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是个讲义气的好小子,为了朋友孤身犯险,我心里很是佩服。”太叔明假惺惺一笑,“如果我说,用你跟吕品交换,你也一定不会拒绝吧?” “我换他?”方非一愣,“怎么换?” 太叔明符笔一指,石像间飞出一个人来,一张金光大网将他紧紧裹住,可瞧眉眼模样,不是吕品是谁? 吕品的眼珠转了一下,似乎在向方非示意——懒鬼还活着,可是不能说话!方非略略放心,太叔明看他一眼,笑着说:“交换的法子很简单。看到这张符网了吗?从他身上换到你身上就成了”他说话的时候,吕品连连眨眼,示意方非不要答应,太叔明忽地抬脚,狠狠踢中他的腰眼,吕品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方非的身子一阵虚脱,他的脑子混乱极了,想来想去,什么法子也没想到,只好抬头说:“你先放人!” “不!”太叔明招了招手,“你先过来!” 方非向前走去,吕品又在那儿拼命眨眼,太叔明目光一寒,忽地厉声说:“慢着,先把尺木丢过来!” 方非苦笑一下,手一扬,尺木啪地落在手心,木身冰冰凉凉,好似一脉冷泉。 “长牙!”方非的心在发抖,尺木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木心深处,传来一声呜咽似的颤鸣。 “给你!”方非掷出尺木,太叔明伸手接过,瞥了一眼,眼角一道凶光。 “可以放人了吗?”方非扬声问道。 “我要说不呢?”太叔明笑嘻嘻地盯着他,“蠢东西,没有尺木,我看你往哪儿逃” 方非心中咯噔一下,脑子一片空白,突然间,只见吕品冲他转眼,眼角的余光使劲向下,度者顺势看去,吕品的脖子下方,护身符跳来跳去,闪闪发光,比起方非的符牌还要明亮。难道说,离太叔明越近,符牌就越亮——他一抬眼,太叔明的脸上笑容可掬,一刹那,他脑海里光亮闪过,冲口而出——“不对,你不是太叔明!” “呵,又来了,我不是太叔明,那么我是谁呢?” “你……”方非挺起身子,直视那人,一字字地说,“你是害死太叔阳的邪魔!” “呵!”太叔明笑了笑,“你还不算太笨嘛!” “为什么?”方非双拳紧握,“你为什么杀人?” “为了你!”“太叔明”的笑脸收了起来,“九星之子!全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我满震旦地找你!”“太叔明”阴沉沉一笑,“谁知道,你却参加了八非天试,要不是看见了报考的名单,我几乎错过了机会。我好容易混进了天试院,附上了太叔阳的身子。唉,可惜啊,我一时高兴,忘了大魔师的教训!” “教训?”“出发前,大魔师跟我说过,你不简单,让我不要轻敌。我没有在意,结果昏了头,想要附在你的身上。一般来说,我要附身,只需碰碰对方。所以,我先跟你握手,想从手心进入你的身体,结果没有成功。呵,我这人啊,历经无数劫难,就是吃了争强好胜的亏。越是进不去,我就越想进,趁你睡着,我扰乱了天眼符,使尽法子,钻进了你的身子……” “什么?”方非恍然一惊,想起那天晚上的噩梦,尽管过了一年,那梦境依然十分清晰——他陷在了泥沼的中央,嗅见了腐尸的臭味。 一阵酥麻掠过嵴背,方非除了一身冷汗——对面的躯壳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我想压制你的魂魄。可你的魂魄深处藏了某种力量。这力量强大无比,我的压制越厉害,它反击地越凌厉,那一晚我节节败退,我的三魂七魄,险些被那一股力量击散,到了最后,我几乎是逃出了你的身体……”太叔明眉毛抖动两下,脸上流露追忆神气,“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哇!” “那力量是什么?”方非忍不住问。 太叔明哼了一声,接着说:“我回到太叔阳身上的时候,已经十分虚弱,他的魂魄觉醒过来,也开始反抗我,那个时候,如果我失去了躯壳,一定化为无主的游魂,兴许一阵冷风,就能把我吹散。那该死的小子。没办法,我只好食了他的魂!”方非心一跳:“你也是魔徒?” “是,也不是!”太叔明古怪一笑,“我跟一般的魔徒不一样,食魂者必须吞噬同类的魄儿。道者的魄儿不错,可对我好处有限。不过按理说,食了太叔阳的魄,我的魂魄也能凝聚起来。谁知道,我的伤太重了,一个魄儿根本不够。那时候,我甚至站不起来,只能躺在那儿,一分一秒地等待夜晚过去。你知道吗?那是多么的绝望啊!我以为自己快要完了,死亡的感觉,我已经忘记很久了,它突如其来,几乎把我打垮……”魔头沉默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感慨,“九星之子,我得感谢你啊!” “感谢我?”方非莫名其妙 魔徒微微一笑:“你这个粗枝大叶的小子,早上起来,没找我的麻烦,如果那时候你发现破绽,可是大大不妙。”方非心中发苦,一阵说不出的懊悔。 “我一直躺着,那房间寂静极了,静得叫人发疯。我感到三魂七魄正在一点点地瓦解,再过一会儿,我就会魂飞魄散。就在绝望的当儿。哈,老天有眼,把姓温的送了过来,他跑来查房,手一落在我的身上,我就马上附到了他的身上,呸,这小子,白担了个道师的名声,道力真是稀松平常。我轻轻松松就制住了他的魄儿。我一离躯壳,太叔阳就死了,如果留在天试院,早晚叫人发现。我得设法出去。可是天试院一旦开考,很难进出,我要想个由头,才能顺顺当当地逃出去。” “所以你报了案?”“呵!白虎厅得到消息,势必来查太叔阳的死因,可是谁也想不到,我这个报案人就是凶手,这法儿巧归巧,可也风险不小,遇上天皓白和山烂石,十九都要穿帮。哈,小子,这一次,我又得谢你了!” “怎么又谢我?”方非一阵窝火 “那个巫史自命不凡,其实比驴还蠢,他那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一来二去,居然扯到了你的身上,他没法发现死因,就把尸体送去白虎厅,我将计就计,把送尸体的虎探骗到了门前的假山后面,呵,接下来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你这个魔鬼!”方非愤怒莫名。 “小意思!”“太叔明”耸了耸肩,“我食了两个魄儿,魂魄是凝聚了,可是法力还没恢复。为了躲避虎探的追捕,我只好附在一些下三滥的妖怪身上。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我花了足足半年,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可那还不够,我得吞食一个同类,才能完全康复……” “你!”方非身子一缩,惊叫出声, “你是风揽月!” “呵!”邪魔轻轻拍手,“你又聪明了一点!” “你是元婴,你害死了凌虚子!” “害死两个字太难听了!”风揽月森然一笑,“进了大爷的肚皮,可是凌虚子的福气。他如今跟我合而为一,快活的不得了。想当初,他还挺不乐意,到处跟我捉迷藏,还摆了个还施镜阵,闹得我无计可施。可他有一个弱点,就是喜欢热闹,不甘寂寞。三天五日,总是忍不住要去一趟极乐塔,我逮着他这个习性,堵了他好几次,可都扑了个空,还施镜阵不破,他总能溜走。哈,苍龙方非,我可又得感谢你了!” 方非肚里苦水翻腾,快要从嘴里漫出来——凌虚子骂得没错,他与其说死在邪魔手里,不如说断送在自己手上。方非毁了还施镜阵不说,还杀了他赖以保命的蛭妖,凌虚子走投无路,才叫这魔头生擒活捉。 “如果蛛妖归不来,你可就落在我手心里了!”风揽月咯咯尖笑,“没关系,虽然迟了些,你这小东西还是逃不掉。可惜啊,天皓白花了多少心思保你?他用大还心镜封门,让帝江做门卫,又给每个学生写了一道护身符,这符牌有点门道,我每次想要附身,全都无功而返。可惜他老了,人老了,脑子就会变慢,脑子一慢,就会有所疏失。他千算万算,偏偏漏掉了太叔明!” “不错,别的学生我附不了身!可他忘了,还有一个学生不在八非学宫。方非,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打败了太叔明,他又怎么会待在家里?呵,他呆的再久,也总得来参加道阶考试。刚下飞车,我就占了他的肉身。刚才我跟山烂石擦肩而过,他问我怎么不去浑天城。我说我回宫拿法器,真有趣,老胖子那模样,哈,竟然一点儿也没起疑……” “风揽月”方非怒吼一声,“你已经杀了太叔阳了!” “是啊,算他太叔家倒霉!”风揽月扁了扁嘴,一脸的满不在乎。 方非呆了呆,涩声说:“风揽月,你要的是我!放过太叔明,他的父母只剩一个儿子了!” “好样的!”风揽月大拇指一挑,“九星之子,你可真是一个好人!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肯不肯干?” “什么主意?” “我绑你下山,未免蛮横了一点儿。所以呢,我想堂堂正正地带你下去。” “堂堂正正?” “太叔明跟你是对头,你们两个走在一起,不免惹人怀疑。所以,这个躯壳,我打算丢掉!” 方非应声一颤,望着放风揽月的眼神:“你、你想附在吕品身上!” “你越来越聪明了!”风揽月拍手大笑,“你们两个同组,走在一起没人起疑。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他们两个全都没事,不老实么?呵,我一不高兴,没准儿食了他们的魄儿” 方非只觉汗水涌出,从头到脚,热烘烘的十分难受。 “你过来!”风揽月一指吕品颈上的符牌,“摘下这个!” 方非心中雪亮,这魔头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挂了天皓白的符牌,他就很难附身,他是一个元婴,也是一只邪灵。 若是邪灵,就可以祛除!这儿地处空旷,它附不了自己,也附不了吕品,只有太叔明这具躯壳可用,如果将它赶出太叔明的身子,它无处可去,势必魂飞魄散。 冷、热、痛、酸、痒、麻,它害怕什么呢?难道六种符法一一试过,不,这不是上课,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机会只有一次,六选一,他该怎么做?冷、热、痛、酸…… “你想什么?”风揽月似乎有所察觉。 “没……”方非慌张道,“我这就过来!” “慢着!”风揽月死盯着方非,“把你的符笔丢过来!” 方非几乎想哭。这邪魔狡诈机警,滴水不漏,符笔一旦交出,这一阵可就输到家了。 “怎么办?”他脑子一阵混乱,“我该怎么办?” “磨蹭什么?”风揽月符笔一扬,对准吕品的脑袋。 “没什么!”方非手忙脚乱,右手下意识伸入弥介囊,突然间,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跳入手心。 “你的笔在弥介囊?”风揽月面露疑惑。 “给你!”方非抽出手来,只一抖,星拂笔脱袖飞出,一直滚到魔头脚下。风揽月心头一喜,俯身去捡,冷不防方非右手一扬,锐喝一声:“哌啦哌啦” “什么?”风揽月一抬头,一大团黑雾扑到眼前,他吃了一惊,身子后仰,谁知黑雾见风就长,唿啦,化为了无数漆黑的巨蚊,声如闷雷,飞行如电,一只只冲着他死叮乱咬。 雷蚊凶毒无比,风揽月尽管见多识广,一时也乱了方寸,他手拿符笔,乱放符法,风雷水火,可没一道管用。毒蚊无孔不入,数量又多,风揽月的身上传来针扎刺痛,奇痒奇麻奇酸奇痛,各种痛苦感觉,一时纷至沓来。 魔徒不由丢开尺木,伸手抓挠身子,躯壳里的气血,快要沸腾起来。 放出雷蚊,方非倒地一滚,抓起星拂,抬眼一看,风揽月浑身上下全是毒 第 105 章节 蚊,不劳少年动手,已经痛苦不堪,龇牙咧嘴地发出惨叫。 方非一转眼,只见吕品躺在一边,两只眼睛透出惊喜。方非扑上前去,刚要抱起吕品,一道白光掠顶而过,击中一尊男子塑像,石像齐腰断成两截。 方非吓出一身冷汗,掉头望去,风揽月从蚊群里冒出头来,右手符笔乱挥,舞起一团火光,烧得雷蚊噼啪作响。 魔徒本想击倒方非,谁知太叔明的肉体不胜痛苦,那痛苦传给魔灵,使他手不应心,发出的符法,一毫之差没有集中。 风揽月又惊又怕,深知这具躯壳快要崩溃。它本是红尘来的元婴,只因入了魔道,失去一魂一魄,不能长久暴露在外,最好与人触碰,碰触不了,也得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全新的躯壳。 眼下两个对手,全都不能附体,这么一来,他进退两难,只有苦苦赖在太叔明身上,他一边对付雷蚊,一边抵挡肉体的驱逐,内外交困,狼狈到了极点。 “臭小子!”风揽月忍不住破口大骂,谁知一张嘴,一直毒蚊马上钻了进来,狠狠叮了他舌头一下,舌头见风就长,肿的快要撑破牙床。 方非扶起吕品,正想怎么破解符网,忽听风揽月含煳叫了声“一网打尽” 白光一闪,蚊群化为一团黑气,落入了一张光网——紧要关头,风揽月终于想到了克制毒蚊的法子。 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逃走,风揽月偏偏倒倒地冲了过来。 “云箭破空”,方非射出气箭,对手闪身躲过,符笔一扬,指向吕品,咻,一道白光贴着懒鬼的左脸颊飞了过去,砰,又有一尊石像遭劫,脑袋化为一团粉末。 吕品吓得脸色发青,口唇微微张开,流出一缕白沫。 风揽月又失准头,气的暴跳如雷。方非也除了一身冷汗,他目光一扫,忽见远处的地上,尺木歪斜横躺,发出冷冷青光。 “长牙”方非手捏剑诀,嗡,青光窜来,少年晃身跳了上去。 咻,一道火光从下掠过,风揽月的符法又落空了,方非一纵身,向着学宫大门飞去。 刚到门口,身后尖啸传来,回头一瞥,风揽月驾着飞轮赶了上来——他的面孔几乎脱了形,龇牙咧嘴的样子,活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换在平时,风揽月风行神速,方非休想逃脱,这是灵肉交战,剩下一半功力,只与方非旗鼓相当。 两人衔尾急飞,掠过树下花间,激起一股强风,刮得枝叶乱飞,繁华飘零。 当天大考,学生道师全都不在,偌大学宫空旷出奇。方非连声唿救,叫声远远传出,可是无人理睬。 一眨眼到了天湖上方,方非发出龙语唿救。叫声刚落,湖底钻出来一个蛟龙脑袋,见是方非,不由大叫一声:“又是他!” “谁呀?”老夔龙也钻了出来,见是方非,气咻咻嚷道,“小东西,学了几句龙语就了不起吗?动不动就支使人,我又不是你的小跟班!” “老夔……”方非急的发疯“救命……” “上次也是这样!”老夔龙哼了两声,大吼一声,“小的们,谁也不许帮他。” 大王发了话,水怪门无敢不从,一眨眼,统统沉入湖里。 “臭老夔……”方非还没骂完,身边金光掠过,前方一根大树断成两截。 风揽月又没击中,方非只觉双腿发软,他转身飞向天籁树,边飞边叫“造化笔”,可没人应声。 他不敢停留,直往前飞,不觉逼近了云巢。方非明白,一到云巢,飞行法器就会失效,眼见尺木越来越慢,他纵身跳下,徒步向五行磴跑去。才跑几步,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风揽月从飞轮上摔了下来,飞轮贴地滑行,噌地飙出老远。 魔徒待在躯壳里面,好似置身沸腾的油锅,痛苦不堪,去留两难,他只顾追赶方非,忘了无形蹬的特性,一个收势不住,连人带轮摔了一跤。等到挺身跳起,方非已经跳上了一个木蹬,风揽月不甘落后,也跳上了一个金蹬。 两人各踩飞蹬,绕着云巢追逐,方非忽而五行相生,撞击水蹬,向上攀升,忽而五行相克,撞击金蹬,落入下层,这么忽上忽下,闹得风揽月无所适从。 方非整整一个学年,都与白虎学生在五行蹬上恶斗,起落升降,随心所欲,他一味拖延时间,只要挨到辰时,五行蹬势必停下,那时两人悬在空中,无处可去,道师如果来找自己,一定也能活捉魔徒。 风揽月疲于奔命,恨不得一死了之,他猜到了方非的计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人下了这口气,当然可以保住性命,但他一生争强好胜,明知风险极大,可也不愿放弃。 时间飞快流逝,方非渐渐胜券在握,尽管冷风吹面,他的心口也是一团火热。 “下去!”方非应声一惊,回头望去,一道淡蓝影子踩着火蹬,一阵风撞向风揽月。 天素?方非心里哆嗦!“不……”惊叫声还没说出口,两道影子交错而过,太叔明像是蜕掉的蛇皮,软嗒嗒的瘫了下去。 天素负气地飞到苍灵地峡,始终不见方非跟来,心烦意乱,对简真说:“你先待着,我回去瞧瞧!” “我跟你去!”简真独自留下,十分心虚。 “用不着!”天素转身飞到回龙檐,举目一望,崖前空无一人。她马上想到,方非一定没脸没皮,回学宫乞求吕品去了。 少女天性刚烈、宁死不屈,她越想越气,赶回八非学宫阻止。可是一路飞去,不见一个人影,一直飞到天湖上方,眼看两条蛟龙在那儿嬉戏,忍不住用龙语文:“左师牙,伊无尾,你们见到方非了吗?” 左师牙是一条蛟龙的名字,它左边的龙牙比右边更长,应声答道:“见到了,他被一个三年级生追赶,跟我们求救,可老夔龙耍威风,不许我们帮他!” “死老夔”天素气恨交加,“他们上哪儿去了?” “像是去云巢了!”伊无尾的尾巴缺了一半。 天素赶到云巢,只见两道人影忽上忽下,急如飞鹰捕雀,真是惊险百出。 她心头一急,纵身跳上飞蹬。尽管鼻青脸肿,她也认出了太叔明,天素第一个念头就是三年生报复。她又见方非抱了一个人,形貌仿佛吕品,心中越发惊奇,同时暗骂两人无能,两个对一个,居然一伤一逃。 “终归还要靠我”少女不及多想,向太叔明猛冲过去。 太叔明觉出动静,回头一看,不惊反喜。天素见他神色古怪,还没明白过来,飞蹬碰地撞上。刹那间,一阵寒风扑来,少女如堕冰窟,忽地失去知觉。 飞蹬相撞,方非心子一缩。天素颤了一下,虚虚掉过头来,她的脸上透出一抹诡笑,烟波宛然流动,射出幽幽寒光,她的脖子上空无所有,正如方非所料--天素也没佩戴护身符! 只一晃,少女流星飞电,唿啸射来。 形势急转直下,方非决心放手一搏--他一摊手,吕品笔直下坠。 天素飞身一抓,差之毫厘,没有抓到吕品,懒鬼翻着跟头落了下去,几块飞蹬自下涌起,拖着他向远处飘去。 方非丢下累赘,撞上一只水蹬,飘然跃入三层。 身子还没落稳,身后疾风忽起,少女逼近身后,抖出了云扫笔。 风揽月附上天素的身子,也得到了她的能力,天素落入了魔掌,化为了空前的强敌。 蓝影晃动,少女赶到了方非左侧,符笔一扬,一条金光长索,脱出笔尖飞来。 金灵束缚符!方非不由锐喝一声,“烈焰神锋!” 他情急出手,初衷只想挡住对手,可是火剑一出,火势马上减弱,金绳却牵牵扯扯,连绵不尽,前面一段烧完,后一段又飞了出来。 方非情急下忘我挥笔,不知怎的,笔尖的火光忽又明亮起来,变直为曲,随着笔尖挥动,化为了一道亮丽的火圈。火光连绵不绝,随他向后飞旋,一环连接一环,好似经天而过的巨大螺旋。 两人一逃一追,快不可言,金绳火圈接连交锋,金绳越烧越短。魔徒左闪右蹿,上下挪移,一意逼近方非,可是火圈环环相接,构成了一道密密层层的火网,魔徒使尽解数,也难冲破火光。 方非也很惊奇,他情急乱来,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随心所欲,成了抵御对手的利器。 “浊浪天来!”魔徒一声锐叫,黑乎乎的潮水破空而出,经过的地方,火焰纷纷熄灭。 “草木成城……”方非本想以木克水,可一转念,又觉不对。 “勾魂夺魄!”黑气还没出尽,第二道符法紧跟上来,天素写符迅速。这一道“丧魂失魄符”使出,真是奔雷走电。 “心如铁石!”方非的符字同时写完,两道符光交错,他只觉头晕目眩。这晕眩来去均快,一眨眼又恢复了神志。 少年临危变招,写出克制符法,魔徒大感意外,来不及出招,方非闪电跃入了第四层。 风揽月一晃身,也跃迁到第四层。 “雷枪电斧!”风揽月运笔如风。 “枯木无春!”方非乱走龙蛇。 一片青气涌出笔尖,迎上一道长长的电光。 “破壁飞龙!”风揽月喝声出口,电光变粗变长,抵住青色气障,没头没脑地钻了进去。 “气障重重!”手忙脚乱间,两种符法居然糅合起来,“枯盾符”抵御雷电,“风甲符”汹涌向前,鼓动青木气盾,只见青光暴涨,重重叠叠,刺穿一层,还有一层,电龙长牙舞爪,好似钻进五里云中,尽管威力无比,可是不知东南西北。 乌光一闪,方非跳入五层,还没站稳,蓝影摇曳生姿,又在身边出现。 “气箭破空!”方非一扬手,一排云箭射向魔徒。 风揽月一闪身,云箭擦身而过,刚要反击,方非向前一冲,木磴撞上水磴,嗖地钻入云巢。 这是一条绝路,也是一条生路。云巢里除了羽化教室,全都无法飞行,魔徒到了这儿,同样也不能使用飞行术。 方非一旦落地,撒腿狂奔,连声叫喊:“牡丹,牡丹……。”叫了两声,忽地想起,牡丹昼伏夜出,这时根本不在云巢。 无助感油然而生,方非来不及多想,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瞥去,走廊尽头蓝影闪动,魔徒已经追赶上来。 方非冲出走廊,一颗心好似织机飞梭,横冲直撞,唿吸一阵紧似一阵,双腿快要失去知觉。一眨眼,他跑过魁星殿,经过许愿龙,眼角余光扫过,忽见一道石门——那是云巢地宫的入口,到了白天,可见门边一块石碑,上面刻有朱红字迹:“云巢禁地,学生勿入!” 方非一个箭步冲向石门,一如往日,刚一走近,石门无声分开,他的前脚刚跨过门槛,就听一边有人怒喝:“擅闯禁地!苍龙方非,我可逮着你了!” 他吃惊回头,乐当时怒气冲冲地快步赶来。 乐当时不用监考,留在学宫,他透过天眼符,看见有人在五行磴上追逐,赶来一瞧,正遇上方非进入地宫。 两人打了个照面,方非喜极而泣,孤军奋战这么久,总算遇上了一个帮手。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喜欢过乐当时,发自内心一声欢唿:“乐宫主……” 忽见蓝影一闪,天素,不,风揽月也出现在远处。 乐当时也恼怒、也欢喜,满面涨红有光,一个个毛孔恨不得渗出血来, “方非、天素!”他大唿小叫,“你们两个不去考试,来这儿干什么?方非,你擅闯禁地,记大过一次,天素……”他转向少女,还没想好惩罚的名目,少女符笔一扬,一道“丧魂失魄符”飞来,正中大宫主的脑门。 乐当时根本没想到天素胆敢出手,一击便中,飞了老远,脑袋撞在墙上,两眼发黑,神志模煳,嘴里嘟嘟囔囔,说出最后的念头:“……冲撞道师,记……大过一……”次字还没出口,人已昏死过去。 风揽月赶上前来,本想补上一笔,结果了乐当时。可他一转眼,不见了方非。石门里人影闪动,小度者逃进了地宫,魔徒心头一急,也一阵风冲进了石门。 地道越走越黑,伸手不见五指,风揽月的笔锋燃起一团青焰,照亮十米远近,冷风阵阵吹来,雾气纵横起伏,似有无数怪兽张开巨口,要将入侵者活活吞噬。 风揽月侧耳聆听,前方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似乎有人尽力奔跑。他快步赶去,不多一会儿,惨雾深处,白影闪动。魔徒心头一喜,追赶上去,手一扬,一道白光击中白影,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可是方非没有倒下,只一闪,又消失在了一个拐角。 风揽月追赶上去,可是没有见人。他停下脚步,熄灭笔端青焰,黑暗冷硬如铁,四面压来。魔徒快走两步,就在左近前方,忽又看见龙蛛羽衣的光亮。 他屏住唿吸,放慢步子,写成一道“丧魂失魄符”,凝而不发。 无声无息地走了十步,魔徒心子突地一跳。巷道尽头,出现了一团光亮,光亮里,方非侧身站立,左顾右盼,神色十分惶急。 “没路了?”心中闪过一阵狂喜,风揽月一扬手,符光迸闪,只听哎呀一声,方非摔倒在地。 风揽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还没瞧见倒地的少年,一股异样感觉,忽从心底升起。 魔徒浑身一凛,抬头看去,前方虚无深处,浮现出了一面巨大的圆镜。 大还心镜!风揽月吓傻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地宫深处,居然遇上了这个克星! 他奋起浑身气力,一纵身,想要退出镜室。 “僵如木石!”一束青光飞来,风揽月浑身一紧,手足僵硬,千绳万锁重重缠绕,将他死死定在宝镜面前。 这一道“定身符”,方非酝酿已久,威力十足。风揽月又叫宝镜夺了心神,稍一疏忽,惨被定住,可比“定身符”更难受的还是“大还心镜”,这一面上古宝镜,镇住了他的灵魄和精魂。 “别过来!”风揽月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尖叫,整座镜室也簌簌发抖。 方非不胜骇异,这个魔头真是了得,明明中了定身符,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只一瞬,他又明白过来——这声音尖锐苍老,不是出乎天素,而是来自镜子。 方非一抬眼,几乎忘了唿吸。 镜子里面,少女眉眼低垂,昏迷不醒。在她的肩头,趴着一个人头虫身的怪物,他浑身苍白光滑,没有一根毛发,个头比山都更小,一对尖耳簌簌抖 第 106 章节 动。它有手无腿,腰身以下一段一段,好似一条巨大的蛆虫,虫身子盘曲缠绕,缚住了天素的魂魄,一双枯手好似铁钩,狠狠扣住了少女的咽喉。 “挪开镜子!”人头蛆举起一手,狠狠拍向镜面,镜面出现一片水纹,荡起炫目的奇光。怪物如受火烧,慌忙缩手,手掌黑烟腾腾,脸上透出极大的痛苦。 “要不然……”怪物两眼暴突,血红发光,“我吸了她的魂儿!”它张开大嘴,两排尖牙对准少女白皙的脖子。 方非望着镜子,脸色苍白,他已看出魔头害怕宝镜,脑海中光芒连闪,响起了天素回答帝江的话:“……镜祛法需要一面照魂镜子,还有一位顶厉害的道者,透过镜中的魂魄,把妖灵从宿主的魂魄上剥离下来!……” “挪开镜子!”人头蛆又叫一声,“我说最后一次!” 方非盯着镜子,后背汗如雨下。他长吸了一口气,向前跨出一步,一刹那,他的影子也投入了镜中。 风揽月不明所以,只一呆,脖子忽地剧痛,被一双大手狠狠扣住。他大吃一惊,尽力回头,与方非的影子打了个照面。 心镜照魂,与其说是镜子照出了魂魄,不如说是魂魄进入了镜子。 方非投影入镜,镜子外面的方非根本没动,动的只是他的魂魄。风揽月只留言到镜子外面,压根儿没有料到——这个对手极为特别,能在镜子里与自己交手。 经过数月的苦练,面对大还心镜,方非的肉身魂魄,已可任意分合,他的身子没动,魂魄却已捏住了风揽月的脖子。 这感觉古怪透顶,分明双手空空,可他感觉捏到了一个滑溜溜、黏腻腻、冷冰冰的东西。 “咕!”怪物拼命一挣,方非只觉身子一晃,几乎摔了出去。 风揽月放开了天素,扬起两只枯爪,手指好似烧红的叉子,深深陷入了方非的手臂。 仿佛瓷器皲裂,手臂被扣地方,呈现出丝丝裂纹,一股出离的痛楚贯穿全身,方非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呀!”一声尖啸,出自风揽月的喉咙,全无得胜的喜悦,反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好比垂死下落的苍鹰,发出惊心动魄的哀鸣。 方非定眼望去,在他的魂魄深处,燃起了一团白光,这光芒如此夺目,照亮了他的整个魂魄。白光透出躯壳,风揽月的爪子好似着了火,浓浓的黑烟弥漫了镜面。 “什么东西?”方非无比诧异,白光越见清晰,透出长方形的轮廓。 “隐书!”方非恍然大悟。风揽月说过,天试院时,他就试图附上方非的身体,结果遇上了一股力量,彻底战败,几乎死掉。如今真相大白,这股神奇力量,就是支离邪的隐书。 双手有了知觉,力量源源涌出,方非驾驭魂魄,拽住怪物全身,向后狠狠拖拽。风揽月拼命挣扎,蛆虫似的身子一点点地离开天素。 “咕!”魔头狠狠低头,一口咬中方非的脖子。方非似被铁棍击中,重击中夹杂刺痛,颈骨似乎快要折断。 “呀!”风揽月抬起头来,嘴里涌出黑烟,他想食掉方非的魂儿,反被隐书的神光灼伤了唇舌。 方非趁机发难,使劲一拽,风揽月脱离了天素,嗖地一下,虫尾巴狠狠缠住了方非。 风揽月恨死了这个少年,到了这个时候,但求同归于尽。他一手掐住方非的脖子,一手狠击他的头部,一拳,两拳,每一拳都如千斤重锤,方非眼冒金星,眼耳口鼻流出鲜血。 天素脱离魔灵,瘫倒在地,落地时的震动,激醒了她的灵智。 少女睁开眼睛,望见了镜中的两人,一瞬间,她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一转,投向镜框边的一行符文,那是极为深奥的古符字,震旦里认得这种符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是天素认得,她扬起云扫,发出虚弱的声音:“神明虚照,万邪皆空……” 念符声一出,风揽月浑身一颤。他面露惊慌,拽住方非的爪子松开了。镜面打破了沉寂,水波似的流转起来,至深至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旋涡越转越大,风揽月的身子随波起伏,忽似一片枯叶,轻轻地脱离了方非,落入了旋涡的中间。 “呀!”魔头嚎叫一声,随着旋涡转动,一圈圈向下沉落,它的叫声越去越远,越来越轻,落入涡流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面归于沉寂,镜子一男一女,相互对视一眼,双双倒在地上。 “别睡,还要大考呢……”昏沉间,方非似乎听见有人喊叫,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天素躺在远处,好似一片卧云散雪。 他挣扎起来,面对宝镜吸了一口气,抖擞一下精神,镜中人一扫颓色,一股元气灌注全身。 方非扶起天素,连叫两声,她才悠悠醒转,呆了呆,冲口而出:“我们赢了?”方非苦笑点头。 天素沉默一下,轻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叫无相魔附了体?” “啊!”方非似乎没有听见,拿出仙罗盘一瞧,“辰时还没到,兴许可以赶上大考!”他一面说,一面扶起天素。 少女双腿酸软,几乎不能举步,她被邪魔附体,魂魄所受创伤,胜过方非百倍,尽管百般运气,身子仍是绵绵软软,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怎么回事?”天素挥拳捶打双腿。 “我来背你!”方非不由分说,背起天素向外跑去,少女又好气,又无奈,挣扎两下,只好任其摆布,心想:“也许只是一时无力,到了苍灵地峡就好了!” 跑出地宫,看见乐当时,老头儿昏沉未醒,天素惊说:“他在这儿干吗?” 方飞苦笑一下,默默不答,他跑到太极坪,跳上飞蹬,飞到中途,看见吕品,忍不住说:“天素,怎么救他下来?” “救他干嘛?”天素气愤难平,“闹成这样,全都怪他!” “不论怎样,他都是危字组的人啊!” 天素哼了一声,扬起笔来,手腕却似灌满了黑醋,笔尖光芒跳动,符字不能成形。她又惊又气,只好说:“你会,‘顺风推云符’吗?” “会!”方飞靠近吕品,一挥笔:“乘风驾雾!” 一道青光闪过,吕品漂浮起来,乘着一团云气,冉冉落向地面。三人几乎同时落地,懒鬼瞪视两人,脸上一半是惊,一半是喜。 方飞松了一口气,又问天素:“这符网怎么解?” “这是‘乾金网灵符’,专门对付变化的道者和妖怪!”少女想了想,“火克金,可用‘三味灵火符’,不过这道符威力不小,使得不好,绳子没烧断,先把人烧死了!” 方飞想了想,轻声说:“我来试试!” 吕品流露出惊恐神气,眼睛发疯似的乱转,方飞不理他,一挥笔:“玄又玄昧神无明!” 一道纯青火光射出笔端,到了吕品身前一寸,方飞凝神一收,火焰居然停住。天素双目一亮,轻轻咦了一声,懒鬼也是面色惨白,死死盯着焰锋,火焰顺着金光游走,烧毁金网,却不伤吕品。 符网小时,吕品仍不动弹,天素有说:“他还中了‘定身符’,你用‘解禁符’试试!” “风消雪解!”方飞一指吕品,懒鬼浑身一抖,跳了起来,嘴里大喊大叫:“憋死我了,无相魔呢?” “叫大还心镜收了!”方飞一瞅时间,辰时还差一刻,慌忙纵起尺木,极速飞向宫外,吕品一言不发,驾轮跟在一边。 “你上哪儿去?”天素瞪着他。 “去苍龙地峡!”吕品咧嘴一笑。 “你不去更好!”天素咬牙切齿,“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哎哟哟,你别闹错了,我又不是去考试,我是去看你们的笑话!” “你……你混蛋!” 一边吵嘴,一边飞行,转眼冲出宫门,钻进蚣明车。大蜈蚣颠簸起伏,疾驰向前,可三人只是嫌慢,恨不得各拿起一根鞭子,轮番抽打车身。 好容易到了回龙壁,方飞背起天素,刚刚跑出车外,少女忽地轻声说:“方飞,算啦!” “什么?” “来不及!”天素嗓音发颤。 方飞一回头,少女手持仙盘,面色苍白如纸,黑幽幽的瞳子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绝望。 “还差五分钟!”吕品唉声叹气,“苍龙地峡,离这儿有两百多里!” 方飞一咬牙,背起天素,少女说:“你做什么?” “长牙!”方飞手捏剑诀,青光一转,尺木落在前方。 “说了来不及了!”天素声音凄惶,“方飞,算啦!” 方飞的心里乱糟糟的,天素是青榜天元,落到这个步,大半与他有关。如果她遭到淘汰,方飞一生一世也不会原谅自己。 一咬牙,他跳上了尺木,身后传来吕品的咕哝声:“一根筋的家伙!” “你才一根筋呢!”天素掉头怒骂。 “呵!”苍劲的笑声远远传来,三人齐齐掉头,同声大叫:“天道师!” 天皓白站在远处,招手说:“快来!” “天道师,快迟到了!”方飞飞上前去。 “不要紧!”老道师信手一挥,天青色的符光,勾勒出一道半圆形的拱门。 “随意门?”素轻唿一声。 “有意思!”吕品一晃身,跨进大门,青光一闪,懒鬼消失了。 “快!”天素拍了方飞一下,“快进门!” “这`这门是画的啊!”方飞吃惊极了。 “那又怎么样?”天都催促,“别磨蹭!” 方飞收起尺木,举步跨向画门。前脚刚刚跨进,他浑身一热,眼前物换景移,出现了一座壮美的峡谷,峡口巨石累累·金碧发光,苍然木比肩林立,高出左右山崖,峡口的烟云吞吐变换,在那烟云深处,仿佛一条巨龙。 方飞回头望去,天皓白也通过了法门,拱门的青光幽幽淡去。 “这是‘随意门‘!”天素在她耳边低语,“需要两道符法才能办到。一是’缩地成寸符‘,一是’登堂入奥符‘,前者是阳符,后者是阴符,每道符法就是一扇门,天道师把阴符留在这儿,千里以内再写一道阳符,阴阳相吸,两道门户就能缩千里于一步,隔空连接起来!” “你会写吗?”方飞忍不住问。 天素哼了一声,冷冷的说:“就我所知,震旦里能画出‘随意门‘的人,绝不超过六个!” “怎么才来?”山烂石沉着脸走上来,在他身后,跟着一群学生。 “我……”方飞张口结舌,不待他答话,山烂石又叫:“天素,你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点儿意外!”天素给了方飞一拳,“快放下我来!” 方飞这才想起放下少女,天素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几乎摔倒。贝露·贝雨抢上来扶住,红着眼问:“天素姐姐,你怎么了?” 天素咬牙不语,他使出全力,想要站起,可是双腿发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 “别动!”孙先生从人群里走出来,“天素,你的魂魄受了重创,三天内不可乱动元气!” “三天!”天素变了脸色,“可是考试……” “没办法!”孙先生惋惜摇头,“你的放弃大考!” 人群一片哗然,白虎人纷纷露出笑容,其余道种的学生,大多流露出失望————危字组没了天素,还有什么指望? 天素站在那儿,两眼空洞无神,直勾勾望着脚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山烂石望着少女,不胜困惑。 “我们……”方飞刚要开口,天素忽叫:“方飞!”他回头一看,少女冲他轻轻摇头。方飞恍惚明白过来,魔灵附体并不光彩,云巢里的事情,天素不愿别人知道。 “天道师!”贝露·贝雨跑上去,扯着天皓白的衣角,记得双双落泪,“你帮帮天素姐姐!” “我没有办法!”老道师神色郑重,“天素,你得去灵素馆静养,要不然,这个伤会毁了你的道基!” “不!”天素抬起头来,“方非,你过来!” 少年茫然上前,天素看他一眼,轻声说:“苍龙方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危字组的组长?” “我?”方非一愣。 “苍龙方非!”天素的嗓音微微发抖,“你一定会赢!” “为什么?”方非心跳加快。 “因为……。”天素目光迷离,声音变得柔和,“你是九星之子!” 人堆里响起刺耳的嘘声,伴随着一阵恶毒的哄笑。 “好个九星之子哇!”司守拙大吼大叫。 “北斗九星之子的私生子哇!”钟离焘怪腔怪调地凑趣。 “呸!”巫袅袅小嘴一扁,“不要脸的大骗子!” 方非不知所措,双手绞在一起,回头看峡口,那儿危崖高耸,似要倾倒压来。 “唔!”天皓白看了看仙罗盘,“辰时五分,各就各位!” 学生散开聚拢,分成二十八队。贝氏姐妹将天素放下,恋恋不舍地返回本组。 方非一掉头,与简真打了个照面,大个儿一脸哭像:“只有我们两个吗?完了,这下子没救啦!” “我们……”方非刚要开口,天素忽叫:“方非!”他回头一看,少女冲他轻轻摇头。方非恍惚明白过来,魔灵附体并不光彩,云巢里的事情,天素不愿别人知道。 “天道师!”贝露、贝雨跑上去,扯住天皓白的衣角,急得双双落泪,“你要帮帮天素姐姐!” “我没有办法!”老道师神色郑重,“天素,你得去灵素馆静养,要不然,这个伤会毁了你的道基!” “不!”天素抬起头来,“方非,你过来!” 少年茫然上前,天素看他一眼,轻声说:“苍龙方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危字组的组长!” “我?”方非一愣。 “苍龙方非!”天素的嗓音微微发抖,“你一定会赢!” “为什么?”方非心跳加快。 “因为……”天素目光迷离,声音变得柔和,“你是九星之子!” 人堆里响起刺耳的嘘声,伴随着一阵恶毒的哄笑。 “好个九星之子哇!”司守拙大吼大叫。 “北斗九星的私生子哇!”钟离焘怪腔怪调地凑趣。 “呸!”巫袅袅小嘴一扁,“不要脸的大骗子!” 方非不知所措,双手绞在一起,回头看向峡口,那儿危崖高耸,似要倾倒压来。 “唔!”天皓白看了看仙罗盘,“辰时五分,各就各位!” 学生们散开聚拢,分成二十八组。贝氏姐妹将天素放下,恋恋不舍地返回本组。 方非一掉头,与简真打了个照面,大个儿一脸哭相:“只有我们两个了吗?完了,这 第 107 章节 下子没救啦!” “呵!”方非还没回答,吕品忽地接口,“死肥猪,你的算数可真烂,二和三也分不清吗?” “死奸细……”简真刚要回骂,忽地小眼圆睁,“你说什么?你、你也要参加考试?” “考考看呗!”吕品笑嘻嘻一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大个儿目瞪口呆,方非轻轻吐了口气,伸出右手:“白虎吕品,欢迎回来!” “随便吧!”懒鬼也伸出右手,“苍龙方非,请多指教!” “喂,你们两个……”大个儿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一肚皮惊奇疑惑,“你们两个,闹什么鬼名堂?” “危字组!”山烂石的大嗓门传来,“准备好了吗?” “好了!”方非扬声回答。 “组长?” “苍龙方非!” “人数?” “三人!” 胖道师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正想勉励两句,忽听有人高叫:“慢着!” 声音喑哑低沉,吕品一回头,失声惊叫:“是你?”方非也忍不住看去,远处停了一辆宝轮车,车中走出一人,正是吕品的祖母林映容。 老太婆面色灰败、两眼无光,腰背佝偻得像只虾米,面对孙子目光,她哆嗦了一下,冲山烂石大声说:“危字组只有两个人,吕品不会加入!” “你说什么鬼话?”懒鬼脸涨通红,抢上一步,“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我不跟你说!”林映容左躲右闪,狼狈避开孙子的目光,“山道师,我申请吕品退学!” “退学?”山烂石脸一沉,“你说现在?” “是……”林映容低头说,“就、就是现在!” “我不同意!”吕品大声说。 “品儿!”林映容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吕品愣了一下,短短数月不见,祖母瘦了一半,她的面孔苍白枯藁,两只眼睛深深凹陷,她冲着吕品拼命摇头,眼里流出刻骨的恐惧。 懒鬼迟疑起来,自从记事起,他从未见过祖母这副样子。他明白祖母恐惧什么,也知道这恐惧后面的力量,这一股力量凶险残忍,消灭祖孙二人,就如捏死两只蚂蚁。没错,他可以任性一把,为了朋友舍生取义。可老太婆呢?他已风烛残年,如何面对风刀霜剑? 一刹那,义气,亲情,养育之恩,救命之德,种种情愫在他胸中反复交锋。懒鬼呆愣愣站了半晌,唿出一口长气,两眼再无神采,他徐徐转过身子,冲着方非微微苦笑:“对不起,方非,我要退学!” 方非手足冰凉,林映容却应声松了口气,身子一晃,几乎摔倒,山烂石伸手将她扶住,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吕品一咬牙,刚要转身,忽听身后一声锐喝:“慢着!” 【狐红衣】 声音娇脆悦耳,吕品叹了一口气,回头说:“天素,我……”话没说完,忽地愣住。 一个红裳女子站在不远,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十分艳丽,肌肤莹白光润,身子婀娜颀长,她静悄悄站在那儿,宛如一棵火云围绕的玉树。 不知为什么,吕品一见女子,油然生出一丝亲切,这女子似在哪儿见过,可在什么地方,他又说不上来,吕品沉默一下,忍不住问:“你叫我吗?” “不错!”红衣女的目光越过吕品肩头,投向了远处的林映容。老太婆也死死地盯着她,面孔因为惊骇,一阵阵抽搐起来。 “老夫人,久违了!”红衣女徐徐开口。 “不可能!”林映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你已经死了!” “老夫人,你倒是看看,我活着,还是死了?”女子微微一笑,向着林映容走出一步。 “别过来!”老太婆向后一跳,几乎摔倒在地,她一手捂脸,一手死命挥舞,像是驱赶什么,“你别过来!” “你也会怕我?呵,你不是千方百计地要杀死我吗?”红衣女笑盈盈地只是向前,“我这就来了,你又害怕什么?” 老太婆忽地放开手,睁大两眼,直视对手,她的面孔不住抽搐,胸口一起一伏,忽地大声说:“没错,我做梦也想杀死你,你害了我的儿子还不够,还想来害我的孙子吗?告诉你,不用想,我活着一天,你都不用想……” 林映容脸色惨灰,眸子深处透出一股癫狂。吕品瞧得吃惊,抢上一步,拦在祖母前方,冲着红衣女说:“你是谁?你要干吗?” “你问我?”红裳女的眼里闪过一抹痛楚,她伸出右手,抚向吕品的脸颊。懒鬼想要躲闪,可是面对那双眸子,居然无法挪开身子,他木呆呆地任由对方抚弄,那只手温暖柔软,好似暮春的晚风。吕品的身子一阵哆嗦,颤声说,“你……你到底是谁……” “我……”红裳女苦涩一笑,“我是你的妈妈!” 这一答好似晴天霹雳,吕品愣了一下,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大声说:“你胡扯,我没妈!” “你没妈?”红裳女幽幽地说,“林映容,这个理由可真省事啊!” 老太婆瑟缩一下:“不、不对。”她扬起面孔,手指哆哆嗦嗦,指向红裳女子,“你不是狐红衣,狐红衣已经死了!” “那你摸摸看!”红衣女笑嘻嘻伸出一手。 林映容望着那手,脸色发青,忽然向后一缩,双手抱头,发出一阵凄楚的呻吟。 吕品的心中疑云翻腾,怔怔望着女子:“你、你真是我妈?” “你说呢?”女子望着他,口气十分温和。 “我从没见过你!”吕品说这话时,有点儿违心,眼前这张面孔,他在虚无梦中,似乎见过几次,可惜梦境迷离,朦胧中已经记不清了。 红衣女惨然一笑,伸出右手,手心多了一个青色的光团,光芒中似有无数的尘埃,绕着一个内核,轻轻地旋绕飞舞。 “前尘烟?”山烂石眉尖一颤,喃喃自语。 女子一扬手,光团飞向吕品,懒鬼一愣,伸手碰向光团,指尖刚刚碰到,光团蓬地散开,化为一片烟云,把他裹在其间。一刹那,吕品身边的世界飞旋起来,尘封的往事一幕一幕,徐徐展现在他的眼前…… 从玉京向西五百多里,有一座名叫“水云”的村子,依山傍水,景色可观。每逢日升月落,村前的湖泊总有水云升起,传说湖底藏了一只神龙,只不过,这条龙谁也没有见过。 村中人的道种多为白虎,姓氏一大半姓吕。因为邻近玉京,沾染了京中的风气,也出过几个有名的人物。最近的吕虚房,少年进京,一直做到阳明星官,难得太平无事,他任满两届,衣锦还乡,买田买地,成了村中的一门望族。 吕虚房以后,又传了两代,到了第三代上,出了一个名叫吕孟津的子孙,他天性乖戾,又去玉京待了几年,学了一身的浪荡习气。 与平常的浪子不同,吕孟津一面挥霍祖产,一方面又自私抠门,自己一毛不拔,老想占人便宜,交了几个酒肉朋友,也由于这个原因,跟他反目成仇。吕孟津在世道上屡屡碰壁,混到三十出头,还是一事无成,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到村里。 他事事都不顺心,性子更加乖戾。他跟村里的每户人家都打过官司,一会儿怪东家占了他的山林,一会儿又怪西家侵入他的水田,照他的主意,恨不得把全村的田地都归他一个。 官司经年累月,吕孟津却乐此不疲,每年大半的收入,全都奉献给了城里的讼师。官司输多赢少,渐渐入不敷出,吕孟津输了官司,回家就找妻子林映容出气,动辄拳脚相加,打得妻子皮开肉绽。 官司屡战屡败,田里的活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吕孟津自私自利,连耕种的灵兽也受了祸害,他一个不落地没收所有的果子,闹得种果子的猿妖饥寒交迫,吃光自家的果子不说,还把邻家的果林扫荡一空。邻居告到城里,吕孟津挨了一大笔罚金,可他不知悔改,为了省钱,又克扣锄地鼠的口粮,鼠妖老不客气,一股脑儿吃光了所有的种子;为了偿还债务,他又变卖了祖传的施雨蛟,结果田里来了一只旱魃,大块的良田,都成了龟裂不毛的荒地。 自打水云村建立以来,再没有比吕孟津更下流,更无赖的人了。可是老天无眼,这个无赖家伙,偏有几分老福,年近五十的时候,得了一个儿子。 老来得子,吕孟津高兴了不到三天,忽又腻歪起来,拔腿离家,接着打他的官司。输了官司回来,喝得烂醉如泥,将刚生的儿子骂作“吃闲饭的货色”,一面大骂儿子,一面痛揍刚刚分娩的妻子。 自从嫁入吕家,林映容的眼泪就没干过。丈夫的淫威下,她的性子越发懦弱,挨了辱骂毒打,只会哭哭啼啼。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这个孩子不期而至。林映容死灭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焰。为了守护儿子,她居然鼓起勇气,跟丈夫对骂对打,尽管输多赢少,可也从不退让,就算一身是血,她也死死抱住摇篮不放。老无赖瞧在眼里,也觉一丝害怕,嘴里骂骂咧咧,可也不敢上前。 也许上天可怜,吕书维一日日长大,仿佛漆黑的淤泥中长出了一朵雪白的莲花,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数他最为醒目,无论男女老少,见了这个孩子,都打心底里感觉喜欢。幼年时,他是孩子堆里的领袖,读书以后,他是老师眼里的红人。他的性子温和,待人接物,总是叫人舒服,他的天资聪慧,读书考试,总能拔得头筹。 吕孟津常年奔波在外,压根儿不知忙些什么。林映容乐得他不回家,免得老头教坏儿子。这一点上,她却高看了丈夫,老头儿根本没有调教儿子的心情,儿子对他来说,就像一只小狗,闲了招来逗逗,厌烦了就一脚踢走。 但随着吕书维一天天长大,老头儿逐渐有些怕他,逢人便说:“小崽子长了一双怪眼睛,软和时跟羚鹿似的,凶起来比穷奇还狠呢!” 有时老头儿想要大放厥词,咒骂妻子,可是儿子皱眉一瞧,他就没来由浑身一凛,污言秽语全吞了回去;吕书维十岁以后,当着儿子,老无赖再也不敢向妻子动手。林映容只觉扬眉吐气,她以母亲自居,深心里却以为,这个儿子是上天可怜自己、特意降下的神灵。她把儿子视为魂中魂、魄中魄,所有的心血爱恋,甚至于残存不灭的少女幻想,统统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十四岁那年,吕书维考进了八非学宫,这在水云村里是一件大事。自从吕虚房以后,水云村再也没人通过八非天试。全村人都来贺喜,望着满屋的礼物,老无赖自觉占了莫大的便宜,站在客厅里笑个不停;林映容却正好相反,她躲在卧室里日哭夜哭,伤心儿子就要远行。 吕书维进了八非学宫,分到了参字组,一晃过了三年,他品学兼优,道阶考试以后,进入了斗廷的商部,因为商务繁忙,长年往来震旦各地,几乎没有落家的时候。 不久,道魔战争爆发。水云村邻近玉京,免了许多灾祸,可林映容还是十分担心,她待在家里,一会儿听说西方天柜山在打仗,一会儿又听说北方的魔军公然围城,双方死的人,把贝英湖的水也染红了。 她提心吊胆,每天站在村口眺望,盼望儿子从天而降;她透过通灵镜,没日没夜地给儿子发信,可是好些天没有回复。林映容失望之余,只好自我安慰,儿子太忙,无暇顾及自己。 谁知有一天,吕书维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个苍龙女子,姓胡,名红衣,穿了一身火红衣裳,生得十分美艳。一男一女把手进屋,只叫两个老的目定口呆。胡红衣的笑容极美极媚,她只要一笑,整座屋子也会亮堂起来。每逢这个时候,吕书维就忘了说话,默默地望着她,眼里透出深深的痴迷。 林映容心酸难忍,她冷冷瞧着两人,始终一言不发。吕孟津却欢喜得要命,提包拎箱,忙前忙后,就如一条大狗,围着两个小的团团打转。林映容见他这模样,气得心里隐隐作痛。 吃过晚饭,吕书维说到正题——他这次请假回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跟胡红衣完婚。 话一说完,老无赖应声同意,自觉娶了这样美艳的媳妇,一来可以常饱眼福,二来可以逢人炫耀。可是,林映容面容冷寂,还是一言不发,吕书维焦急起来,询问母亲有什么意见。 林映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这件婚事我不同意!” 众人大吃一惊,吕书维忙问缘由,林映容说:“你只说结婚,对方的身世背景全都不说,这婚结得不明不白,亲戚们问起来,我又该怎么说?” 吕书维一呆,倒是胡红衣大大方方地说:“我家世代住在首阳山下泻云河边的宛子城,父母去世得早,留下若干财产,上有两个哥哥,我排末尾。前年二哥去世,只剩大哥一个。伯母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宛子城查探!” 老无赖一听“财产”两字,两只老眼灼灼放光:“令父母留下多少财产,如果结婚的话,又有多少嫁妆……”老头儿问得又痛快,又直白,羞得儿子无地自容,胡红衣却不慌不忙,一一作答,说是父母留下三份产业,三个子女一人一份,每份数量不多,大概买得下半个宛子城,自己嫁入吕家,名下的财产,当然随身携带。 吕孟津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完婚。谁知林映容又说:“胡姑娘你是豪门巨富,我们吕家是小门小户,门不当,户不对,将来一定会有争执!总而言之,你们还是不要结婚。” 老无赖气得发疯,扑上去殴打妻子,可被儿子死死拉住。林映容趁乱出门,逃到了娘家。到了娘家,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查探胡红衣的底细,很快消息传来,宛子城是有一家姓胡的望族,家族十分豪富。 林映容大失所望,可是想来想去,忽又感觉不对。胡红衣冶艳无比,家里又是巨富,年纪不足二十,言谈却很老练,俨然饱经沧桑,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应对。可是这就怪了,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子,又怎么会看上一个斗廷的小职员呢? 老妇人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胡红衣越完美,她就越恐惧,这样完美的女子,一旦娶入家门,吕书维的眼里,哪儿还会有她这个母亲呢? 嫉妒使人盲目,也会叫人聪明,林映容左思右想,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她根本不是人!” 首阳山 第 108 章节 是狐族的发源地,狐神蓬尾极盛的时候,曾在山里筑起王城,统帅过亿万妖灵。泻云河从首阳山发端,历经无穷岁月,泻云河边仍有狐族出没。这么看起来,胡红衣的姓氏,未必不是谐音。 林映容吓出了一身冷汗,胡红衣的容貌神态无不奇怪,骨子里的那一份妖媚,根本就是传说中狐妖的做派。老太婆越想越怕,传说中,狐妖吸人元气,待到元气衰竭,还会夺走人的魂魄! 老太婆受惯了丈夫的欺辱,忍辱负重是她的长项,尽管心中起疑,可也隐忍不发,她找来儿子,询问他和胡红衣结识的经过。 吕书维见问,愣了一下,跟着不胜忸怩,一脸的幸福甜蜜。老妇人瞧得心如刀绞,用尽浑身气力,才算忍住怒气。 “前些日子,我奉令前往亡灵海交易元胎,同行的同事有二十多个!”吕书维说到这儿,眼里流露出一丝伤感,轻轻说,“里面好几个,都是我的同学!” “同学?”林映容忙问,“有女的吗?” “有几个!” “你就没有中意的吗?”老妇人装模做样,东拉西扯,心里却很明白,无论什么女子,全都配不上儿子,那些女人又狡诈、又虚荣、一个个搔首弄姿,又哪儿会真心对待他呢?他那么善良单纯,遇上什么女子,全都只会吃亏。 吕书维看穿了母亲的心思,苦笑说:“去亡灵海的路上平安无事,就连亡灵大海,也是风平浪静,买卖也很顺利,商队满载而归。大伙儿都很高兴,可是乐极生悲,飞到金山上空,我们遭到了伏击!” “啊!”林映容轻叫一声。 “魔徒来了几百个,气势汹汹,就像出巢的狗蜂。大伙儿浴血苦斗,可是周围的同伴,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去。混乱间,我中了一枚‘摧心针’,又中了一道‘鬼影符’,那鬼影一旦缠上,再也无法摆脱,黏黏腻腻,不住汲取我的元气。我掉了下去,耳边尽是同事们的惨叫,那感觉,唉,真是糟糕透了……” 林映容听得面无血色,吕书维也沉默了好一阵子:“我从高空落下,掉进了银湖,水面平时柔软,这时却像一面石墙,水波几乎把我震昏了,元气飞快流逝,身子渐渐变冷,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胡说!”林映容急得跳了起来,“呸呸,童言无忌!” “妈,我可不是小孩子!”吕书维微微叹气,“我进了斗廷,就成了战士,战争总要死人,谁也不会例外。就在我下沉的当儿,水里出现了一点红光,光亮越来越近,粼粼的水波间,涌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孔,细密的长发随波起伏,宛如一丛黝黑的水藻,红衣就像一团大火,照得四周湖水通明。一刹那,我几乎以为,自己魂魄出窍,看见了水仙,事后才知道,那就是红衣。” 吕书维说到这儿,面露遐想神气,做妈的瞧在眼里,只觉一阵反胃。 “她去金山访友,为了欣赏泻云河的风光,乘坐蛟龙车北上。经过银湖的时候,我凑巧落在了她的车边。她心生恻隐,把我捞了起来。出水时我还活着,可是毒针发作,痛不欲生,坠落时手脚也被湖水震断了。我躺在甲板上,有气无力,奄奄一息,红衣却坐在一边,浑身湿漉漉的,长发挽到脑后,扎成一束漂亮的马尾,清寒的湖水夺走了脸上的血色,越发显得她清澈如仙、秀美出尘……” “够了!”林映容心酸难忍,厉声说,“我让你说事,可没让你说她有多好看!” 吕书维面孔发红,接着说:“我看呆了,只以为身在天堂。红衣伸出手来,好似拂去尘埃,扫去了纠缠的鬼影,又把剧毒的魔针吸了出来……” “用她的嘴?”林映容气得脸色发青。 吕书维的脸更红了,只好避开话头:“她刚给我解了毒,魔徒就赶来了。后来才知道,这次伏击早就有预谋,大魔师设了一条连环毒计,歼灭商队以后,派人冒充我们,押送这批货物前往玉京,从而突破空防,一举摧毁斗廷!同行的人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审讯被俘的同事,清查俘虏的尸体,魔徒发现少了一个人。如果我活着,阴谋就会败露。于是他们四处搜索,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蛟龙车。” “魔徒来得多吗?”林映容忍不住问道。 “不多!只有五个!” 林映容松了口气,吕书维迟疑一下,冷不丁说:“妈,你听说过大力神魔吗?” “井武扬?”林映容冲口而出。即使山野村妇,也听说过大力神魔的恶名,她是大魔师的魔将,震旦里顶尖的甲士,死在他手里的道者不计其数,传说他抓住对手,就连魂魄也懒得吞噬,只是高高举起,活活撕成碎片。 “井武扬只是头儿,其余四个,分别是‘虫魔’廉飞光、‘伤心鬼’桑如,‘妖瞳’秦无常,‘招魂师’萧冥。” 吕书维每说一个人名,林映容就惊叫一声,这五个魔头,无一不是魔徒中的名人,老妇人实在无法想象——面对这些强敌,儿子怎么能够逃脱。 “叫人奇怪的是,魔徒找到我们,居然十分客气。井武扬言语恭敬,还把红衣叫做小姐,请她把我交给他们。我在车里听着,心中不胜恐惧,魔徒从来横行霸道,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难道说,红衣也是他们的同党?”吕书维说到这儿,微微有些出神,"事后想起来,这念头真是蠢笨透顶。红衣听了他们的话,笑着说:‘他进了我的车,就是我胡家的人,你可听说,有谁从胡家抢过人吗?’ "井武扬说:‘红衣小姐,我入魔以前,跟令兄有一点儿交情,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胡家是不好惹,可我又是好惹的吗?我们两方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为了一个不见经传的小道者伤了和气!’ "红衣说:‘大力神魔何等威名,居然屈尊枉驾,来抓一个不见经传的小道者。要不是亲眼见到,说了我也不信!这么看来,这个小道者一定很有用处,这样有用的东西,我更不能交给你了!’ "井武扬不由发起怒来,他说:‘红衣小姐,我好说歹说,都是看在你大哥的份上。要不然,哼!不瞒你说,这个小道者对我是有点儿用处,可对小姐你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废物!’ "红衣笑着说:‘你越这么说,我越有兴趣了,你说说,他对你到底有什么用处?’事关大魔师的阴谋,井武扬当然不会说明,他说:‘红衣小姐,好话说尽了,你就是不肯交人吗?’ “红衣说:‘交人也可以,我们先来比一场,你们胜过了我,我就交人,你们输了,就请你们五位打道回府!’” “什么话?”林映容脸色大变,“一个对五个,那还有胜算吗?” “大力神魔也是这么说的!”吕书维叹了口气,“可红衣另有主意,她说:‘谁说一个对五个,我们一个对一个,轮流着来,你们都是魔道里的名人,各有各的专长,就依你们的长项,我来出五个题目。比方说,廉先生善于驾驭虫妖,我们就来驯虫;桑姑娘飞针无影,我们就比暗器;以此类推,我与安先生斗幻术,和萧先生比魂术,至于井先生,号称大力神魔,小女子不才,想跟你比比力气。比试的题目,双方轮流出,五局三胜,井先生,你看怎么样?’” “鬼话,鬼话!”林映容又嚷,“井武扬干吗要听她的啊?” “我也感觉奇怪,心想大力神魔怎么会听一个小姑娘的主意?魔徒自来不择手段,如今人多势众,理应一拥而上,又怎么会弃长用短,跟你比什么五局三胜呢?果不其然,井武扬的脸色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我怕他下令围攻,连累了红衣,就大声说:”红衣小姐,人难免一死,我吕书维卫道而死,死而无憾,这件事跟你无关,你把我交给他们好了!" 井武扬一听,拍手说:‘好小子,我敬你是个人物,待会儿留你的魂魄全尸!’红衣却变了脸色,低声对我说:‘傻小子,我做什么,用不了你来插嘴!’我心里奇怪,暗想这件事由我而起,为什么我倒不能插嘴。红衣说完这话,再不理我,接着说:‘他是我的俘虏,他说的话不算,井武扬,我的主意你答不答应?’ "井武扬发怒说:‘我不答应呢?’红衣一扬手,指尖多了一颗鸡蛋大小、青黑发亮的珠子,对面五人见状,全都变了脸色。红衣冷冷地说:‘井武扬,你认得玄冥阴雷吧?只要这一颗,上下百里,任何生灵都难逃劫数。大力神魔,你神通广大,也许说走就走,可这四位非得留在这里,千秋万古,与这湖水为伴!’ "井武扬沉默了一下说:‘大言不惭?阴雷一响,你也休想活命!’红衣却笑着说:‘两个换五个,我可不吃亏!’井武扬气得只喘粗气,这时桑如说:‘井先生,跟她比又怎样,难道我们五个,个个都输给她吗?’ "井武扬想了想说:‘胡红衣,你厉害。好吧,就来五局三胜。可你只有一个人,无所谓先后顺序,我们五人谁先谁后,得由我们自己来定,第一个题目,也由我来出题!’这理由十分苛刻,红衣却说:‘悉听尊便!’井武扬就说:‘第一局我上!胡红衣,我们比搬运法,提水洗天!’红衣笑说:‘好啊,你请先!’ "井武扬双手一抓,湖水化为水龙,源源飞向他的掌心,不多一会儿,就化为了一座水山,遮天蔽日,只怕有几千万斤。这魔头轻松提起水山,飞到高高的天上,原本天青云白,他举手一扬,水山化为了一条亮晶晶的水龙,井武扬挽着水龙,满空游走,经过的地方云朵消失,真像被水洗过,没过多久,头顶一方天空,全被洗得青碧发蓝。这时井武扬才将手一甩,水龙化为一阵透雨,哗啦啦地落在湖上。 "井武扬落下地说:‘胡红衣,看见了吗?你提的水比我多,洗的天比我广,那就算你赢了!’红衣默默看了一会儿天,摇头说:‘井先生神通高明,红衣自愧不如!’她还没比就先认输,大家都觉奇怪,魔徒又惊又喜,进而心生轻蔑。‘妖瞳’秦无常上前叫阵:‘第二局我来!’ “红衣说:‘好,这一局我定题目。秦先生(原文好像有误),我们来斗幻术,谁先让对方发笑,就算谁赢了!’说完这话,两个人盘膝对坐,四目相对,一言不发。我在一边,也看不出他们在比什么,后来红衣跟我说,他们两个都在竭力制造幻象,极尽滑稽可笑,如果一方堕入幻境,势必笑出声来。当然我是局外人,怎样滑稽可笑,我也看不出来。可没多久,秦无常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脸色极其古怪,突然浑身乱耸,放声大笑!” “他堕入幻境了吗?”林映容问。 吕书维摇了摇头:“秦无常笑得满地打滚,起初大家也认为他中了幻术,可见他浑身乱抓,笑着笑着,泪流满面,顿时感觉不妙。井武扬上前一步,将他的羽衣撕开,发现秦无常浑身上下,尽是指甲盖大小的虱妖,密密麻麻,在那儿狠钻狠咬!” “虱妖?”林映容不胜吃惊,“哪儿来的虱妖?” “‘虫魔’廉飞光的!”吕书维微微一笑。 “咦?廉飞光背叛了魔道?” “那时候,井武扬也是这么想,他冲着廉飞光大怒,问他怎么回事,廉飞光却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也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井武扬更生气了,他说:‘你问谁啊,这妖虱不是你放的吗?’廉飞光无奈说:‘是我放的。可我明明放到胡红衣身上,怎么一转眼,这姓胡的小妞就变成了老秦了呢?’” “奇怪了!”林映容忍不住小声咕哝。 “不奇怪!”吕书维笑着说,"井武扬一听这话,就瞪着红衣大叫:‘你作弊,你对廉飞光使了幻术?’红衣倒也答得干脆,她说:‘没错!他想对我下虫,我将计就计,让他生出幻觉,把秦无常当成了我,这有什么不妥吗?我定的题目是‘斗幻术’,可并没说,这幻术向谁来使,大力神魔,你说对不对?’井武扬哑口无言,这一局,算是魔徒输了! "两边一胜一负,这就到了第三局。这一次,桑如走了出来,她说:‘这一局,该我出题!’她盯了红衣一会儿,笑着说,‘我的题目是,我用伤心针射你,你不能还手。十分钟以内,伤心针射中了你就算赢,射不中就算输!’我一听急了,桑如的伤心针很厉害,连射十分钟不还手,只怕天道者也要送命。可红衣一口答应下来,脱下那件红裳,露出一身粉白的短衫,她一手按腰,亭亭立在车前,益发英姿飒爽,秀美绝伦。 “两人双双飞到天上,桑如符笔一挥,符针射出,青蒙蒙好似下了一阵急雨。红衣却舞动那件红裳,一舞之下,红裳变大,化为了一朵翩翩飞动的红云,伤心针无坚不摧,可是落到红云里面,好比石沉大海。桑如十分着急,绕着红衣发针,可红裳漫天飞舞,犹如烈日当空,狂焰吞吐,无论多少飞针,落入其中,全都无影无踪。我在下面看得佩服,忍不住叫了声好,冷不防眼前青光一闪,一蓬针雨向我射来……” “啊!”林映容失声惊叫。 “我受了重伤,根本不能动弹,眼看针雨射来,只有死路一条。谁知紧要关头,红影一闪,红衣舞动红裳,抢到我的身前,红光暴涨,将那片青光嗖地裹了进去。就在这时,桑如发出咯咯的笑声,红衣站在我的面前,身子一动不动,我躺在那儿,清楚看见,一缕鲜血顺着她的指尖,点点滴滴,落在白色的甲板上。” 吕书维说到这儿,不由沉默下来,脸色十分忧伤。林映容也听得惊心动魄,不由屏住唿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望着红衣,心也像是空了,忍不住问:‘红衣小姐,你怎么样啊?’红衣摇头说:‘我没事!’那边桑如冷笑说:‘你中了我的伤心针,还敢说没事?你如果现在认输,我就给你解毒,要不然,你这条胳膊怕是废了!’红衣身上的白衫已被鲜血染红,可她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痛苦,笑着说:‘几枚小针儿,也算不了什么。桑姑娘,这一局你赢了,一比二,再赢一 第 109 章节 局,你们就能把他带走!’ "桑如疑惑说:‘胡红衣,这个小道者有什么好的?你是天上的凤凰,身份何等尊贵,又何苦为他送命呢?’红衣也不理她,笑笑说:‘廉飞光,萧冥,这一局,你们谁来出手?’那两人见她受伤,只觉有便宜可占,都想来抢头功,于是齐声说:‘我来!’井武扬也犹豫派谁上场,这时廉飞光说:‘井老大,这女子害我误伤道友,可恶可恨,我如果不把她击败,不能洗刷奇耻大辱!’ "井武扬听了这话,只好答应‘虫魔’出战。廉飞光说:‘胡红衣,这一局你出什么题目?’红衣说:‘桑姑娘的题目很好,小女子也来学一学。听说廉先生有一群鬼飞蝗,飞行如电,坚不可摧,咬中人畜,无能幸免。这样吧,你放鬼飞蝗出来,十分钟之内,一只蝗虫咬中了我,就算你赢了!’我一听这话,又惊又怕,恨不得跳起来一头碰死。 "廉飞光笑了起来,他说:‘胡红衣,说话泼水难收,你可想好了,鬼飞蝗中人必死,我也没有解药,你受伤不轻,怕是舞不动须弥障了吧?’红衣说:‘不劳你关心!’廉飞光哼了一声,从弥芥囊里取出了一只葫芦,一拔塞子,葫芦里唿啦啦飞出无数黑色的蝗虫,就如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红衣举起红裳,轻轻一抖,就看一片青光破空射出,天上的鬼飞蝗发出凄厉鸣叫,窸窸窣窣,纷纷下落,一眼看去,仿佛下了一阵黑雨。 "廉飞光气得发抖,尖声大叫:‘伤心针!桑如,你干的好事!’桑如一边瞧着,笑着说:‘关我什么事?这些针儿都是她用须弥障收去的!胡红衣啊胡红衣,你可真是狡猾透了,用虫魔对付妖瞳,又借我的伤心针对付鬼飞蝗。要说你不是早有预谋,我可一点儿也不相信!’ "红衣也笑着说:‘桑姑娘过奖了,都是你的伤心针厉害,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抢你的功劳啊!’桑如听了掩嘴直笑,同伴遭了殃,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红衣一边说话,一边抖动红裳,青光满天,追着蝗虫不放,一针一只,绝不落空。廉飞光放出多少,就被射落多少,银湖上黑乎乎的都是虫尸,湖里的鱼儿来吃那虫,结果都被活活毒死,翻着白花花的肚皮,夹在虫尸中间,死了不知多少。 “葫芦里的蝗虫没完没了,红衣的飞针也无穷无尽。两边还没分出胜负,廉飞光忽将葫芦嘴一塞,铁青面孔,退了下去。” “他认输了?”林映容问。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输。后来红衣才告诉我,再过一会儿,鬼飞蝗就要放完了,她的飞针却有多余,廉飞光不甘心鬼飞蝗死光,所以临头服输,留下几只虫儿配种! "这一局过后,双方战成了二比二平,最后一局决胜,由‘招魂师’萧冥出战。魔徒仍然占优,这一局轮到他们出题。五个魔头为求必胜,低声商议一会儿,萧冥才说:‘这一局,大家不许用幻术,也不许用飞针,你我各自驾驭湖中的精怪,不限时辰,分出胜负为止!’原来魔徒害怕了红衣的巧计,吃准了她中针受伤,就出了个实打实的题目。驾驭精怪,极耗心力,红衣有伤在身,势必无法持久,这么一来,萧冥大可稳稳取胜。 "红衣到这时,别无他法,只好应承下来。双方隔空对立,各自挥舞符笔,召集水中的鱼龙精怪,分成两方,攻杀搏斗。那真是一场恶战,杀得湖水变红,败鳞飘荡,不知伤了多少水族,两边召集的精怪越来越大,所耗的心力也越来越多。红衣渐渐支撑不了,萧冥占了上风,驱使精怪汹涌杀来,这时红衣拿出一面令牌,连挥三下,一片青光扫过水面,精怪如得号令,纷纷沉入水底。萧冥吃了一惊,连挥符笔,可是任他怎么挥笔,湖中全无动静。萧冥恼羞成怒,一挥笔,无数惨绿光团飞向红衣,全都是很厉害的妖灵,可是红衣张嘴一吸,妖灵一只不剩,全都被她吸进嘴里。这些妖灵都是萧冥辛苦收集,凶毒无比,一只入口,也难忍受,红衣全数吞下,居然若无其事。 "萧冥傻了眼,呆在那儿不知所措。井武扬却叹气说:‘令兄真是兄妹情深,竟把这面令牌给你。罢了,招魂师,你遇上克星了,这一次,我们认输!’说完转身就走,其余四人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 “红衣落回车上,面色惨白,目送五人飞远,忽然将我抱在怀里,纵身跳入湖水。刚刚落水,就听一声巨响,水面的蛟龙车粉身碎骨,千百个巨雷落向湖水,电光乱走,声势可怕极了。红衣带着我向水底潜去,取出令牌,招了一招,水下升起了一头巨鱼,冲着我们张大嘴巴。我正觉害怕,红衣却抱着我钻进鱼口,藏身其中。巨鱼潜入湖底,游了不知多久,总算浮上水面,这时我才发现,巨鱼游过了几百里水路,来到了沧水岸边。” 林映容听到这儿,长长松了一口气。吕书维又说:“红衣中了伤心针,一直忍耐,到了岸上才昏厥过去。我也筋疲力尽,两人躺在岸边,睡了整整半晚,红衣终于醒来,我的手脚也能动弹,她要我帮她取出毒针……” “怎么取?”林映容冷不丁问。 “那个,用吹尘……”吕书维脸涨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 “那不是要用到嘴?”林映容的心里醋意翻腾。 吕书维沉默一下,又说:"红衣伤势稍好,告诉我说,之所以水遁逃生,是因为井武扬志在必得,非杀了我不可。他性子强悍,所以愿意跟她赌斗,全是害怕玄冥阴雷。阴雷威力不过百里,五个魔头飞出百里之外,马上隔空行法,想要杀死我们。可惜红衣料敌在先,借着巨鱼遁走,银湖里精怪亿万,对方就算知道我们逃生的法儿,也无法—只只清算盘查。红衣家在泻云河边,魔徒以为她必定南行,所以沿着泻云河搜寻,可她偏偏向北进入沧水,又叫魔徒扑了个空。我听了以后很佩服,问红衣说:‘玄冥阴雷真的那么厉害吗?’红衣笑着说:‘真的阴雷当然厉害,不过,我这阴雷一点儿也不厉害!’我听了不解,红衣取出那枚阴雷,伸手—抹,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卵石。红衣举着卵石大笑,我这才醒悟,原来压根儿没什么玄冥阴雷,所谓的阴雷,只是红衣用卵石变出来的道具。我又问那面令牌,红衣笑着说:‘那是我家传的令牌,能够降伏某些精怪!’我见她不肯多说,也就没再细问。 “红衣又说:‘井武扬位列天宗我的六大魔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道者,居然劳动他的大驾,难道不奇怪吗?’我一想也觉蹊跷,红衣让我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想了想,告诉我说:‘这里有大阴谋,若我猜得不错,他们突然偷袭,又不放过任何一人,必定是想冒充你们潜入玉京。书维,你必须抢在魔道以前,通知斗廷!’” “这里已经叫‘书维’了,真是不知羞耻!”老妇人的心中一阵愠怒。 “我听了红衣的话,立马联络斗廷,联军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将魔徒伪装的商队一网打尽,就连井武扬也被活捉。我也因此立了大功,升了本司的副长,这次可以放假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功劳。妈,红衣待我情深恩重,她那么大的本事,却垂青我一个小小的道者。您说,我怎么能不爱她怜她呢?妈,你如果答应这门婚事,我—辈子感谢你!” “我不答应呢?”林映容忽地提高嗓门。 吕书维瞪着母亲,十分惊讶,沉默一会儿,起身说:“那么,我宁可得罪妈,也决不辜负红衣!”说完转身离开。他出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只叫林映蓉伤透了心。 丈夫长年的虐待,扭曲了老妇人的心性,尽管胡红衣救了儿子,可在林映容的心里,压根儿没有一丝感激。 吕书维前脚出门,老婆子就像工蜂一样忙碌起来。她透过通灵镜搜寻一面号令群妖的令牌。搜来搜去,发现类似的令牌只有一面,名叫“狐王令”,出自狐神蓬尾,道妖战争以后,失传了几十万年。林映容得了这个消息,如获至宝,越发断定了胡红衣的身份,接下来,该是怎样拆穿伪装,叫她露出狐狸尾巴。 为了克制狐妖,林映容搜遍通灵镜,发现了三个法子:一是醉狐酒,十年酿的虫露酒里面,调和苏合香、冰雌黄、金蚁蜜,这样的蜜酒,狐妖喝了以后,必会露出原形;二是擒狐衣,采集二十年生的苦麻,掺进冰蚕丝织成衣料,制成衣裙,这样的衣服,狐妖一旦上身,必然浑身麻痒,长出皮毛长尾;三是犬妖,犬狐不两立,犬妖是狐妖的克星,狐妖遇上犬妖,都要露出原形。 林映容准备妥当,这天突然回家。她换了一副面孔,冲着胡红衣千恩万谢,谢她救了儿子性命。为了酬答恩惠,老妇人打算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 她改了主意,众人都很高兴。林映容备好了酒菜,举起酒壶亲自行酒。吕孟津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破口大骂妻子,说是哪儿来劣酒。林映容笑着解释,这是娘家带来的好酒,是外甥从无情海带来的土产,异域的滋昧,当然不同一般。 吕孟津信以为真,胡红衣却举杯沉吟。林映容见状,端起酒杯敬酒,说尽了感激词儿,完后连干三杯。她放下酒杯,只看胡红衣的脸色,谁知女子笑着说:“伯母敬酒,没有不喝的道理。不但要喝,还要喝双份,伯母一杯,我喝两杯!”说完连斟六杯,接连喝光。 林映容欣喜若狂,坐在一边,只等胡红衣显形。谁知等来等去,全无动静。胡红衣反客为主,向她连连回敬,林映容迫不得已,一边喝酒,一边疑惑——“醉狐酒”连喝六杯,酒效早该发作,为什么这女子还是明艳照人,—无茸毛,二无尾巴。 她以为分量不足,想出各种理由,卖力向胡红衣劝酒。吕氏父子坐在一边目瞪口呆,眼望两个女子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透红霞,渐渐沉醉。 喝了不知多少,林映容腹中翻腾,两眼一黑,哇地吐出酒水,倒头昏了过去。 老妇人一觉醒来,头痛欲裂,谁知一张眼,就看见了胡红衣的面孔。吕书维站在一边,笑着说:“妈,我可没见过你这么喝酒的,昨晚真是大醉,吐了满地满身,多亏了红衣,要不然,我们两个男的,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林映容又羞又气,本想坑人,结果害己,到结果,还要陷害的人来服侍。她想来想去,更添气恼,心想胡红衣明明喝得比自己还多,为何没有显露原形,多半是她使了法术,弄了个搬运法儿,把到嘴的酒水搬到了别的地方。她一滴酒也没喝,偏偏装模作样,来瞧自己醉后的丑态,真是奸猾透顶、可恶至极。 林映容心中虽怒,脸上却挤出笑容:“红衣小姐,你待我母子真好。家里穷,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近日我亲手做了一件衣服,礼轻情重,还请你收下!” “好哇!”吕书维笑着说,“妈做衣服的手艺是极高的,若说几件衣服,倒也不是买不起,可妈亲手做的,别有一番含义!” 胡红衣瞧他一眼,微笑说:“你、这么说,我可推脱不了啦!” 两人眉眼传情,林映容一边瞅着,心中苦水翻腾,她暗暗咬牙,拿出织好的擒狐衣,小心递到胡红衣手里。 胡红衣接过衣服,愣了一下,小声说:“老夫人,这衣服的料子,可真有点儿特别!” 老妇人一听这话,心提到嗓子眼上,可胡红衣只是一笑,并不刨根问底,她大方脱下红裳,将擒狐衣穿在身上,那衣服不算精美,可是到她身上,凭添了几分特别的韵味。 林映容一边瞧着,瞠目结舌——胡红衣面带笑容,没有一丝不快,也没有暴露原形,老太婆心如刀割,恨不得大哭一场。 难道说,胡红衣根本就是道者?这念头刚刚冒出,林映容又立马压了下去。降妖的法子才用两个,还剩最后一个——犬妖咋狐。 这一计比起前面两个要难。犬妖凶猛难驯,别说收服,就是找到也不容易。可林映容听吕孟津吹嘘过,玉京的某地有个妖怪市场,不但买得到各种妖怪用品,还能买到各种妖奴,只是门户隐秘,一般的道者,没有妖怪带路,很难找到那里。 多年来,林映容藏了一笔私房,每一粒金都是瞒着丈夫用血泪换来,本想留给儿子娶妻成家,现在事态危急,只好忍痛使用。她一面强颜欢笑、稳住众人;一面拿出金管,拜托娘家外甥,去玉京求购犬妖。 谈婚论嫁不等人,吕孟津急着拿到嫁妆,极力促成婚事。两个小的情深爱浓,自然越快越好。林映容尽管百般的不愿,可也孤掌难鸣。婚期很快定下,头一件事就是整修吕氏的老宅,胡红衣拿出大笔款子,将破旧的房舍修葺一新,又从娘家运来了许多的家具摆设,还把吕孟津抵押出去的田地山林一一赎回,乍眼一看,大有门户重光的气象。 嫁妆流水一样地运进吕家,吕孟津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他以前最大的乐趣是打官司,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门边,拿着小本本,清点进屋的宝贝。 婚期一天天逼近,林映容心急如焚,翘盼外甥归来,可是等来等去,始终没有消息。 转眼到了婚期。这天一早,胡红衣换上了簇新的红裳,装扮得艳丽非凡。吕书维也是一身新衣,人如玉树临风,见人莫不含笑。两人站在门外迎宾,任谁见了,都是惊艳叹息。 这时两个人送来一只红木箱子,上面贴了封条,白纸红字写着“新娘亲启!” 吕书维只当是送来的礼物,上前扯开封条、掀开箱盖,冷不防箱子里钻出来一只三眼黑狗,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吕书维反应敏捷,一闪身,让过锁喉一扑,却叫黑狗咬中了左臂,他右拳飞出,狠狠打中黑狗额心的眼睛。黑狗松开牙齿,略微后缩,不等吕书维躲闪,弓起背嵴,作势又要扑上。 红影一闪,胡红衣拦在了吕书维前面。黑狗望见女子,不觉向后一缩,额心眼变得血红,尾巴变长,嘴里发出一串狂吠。胡红衣死死盯 第 110 章节 着那狗,面色苍白,身子却挺得笔直,她冲着黑狗,发出了一声清锐的尖啸。黑狗好似挨了一棍,踉跄蹿到墙边,跳起狠狠一撞,头破血流,把自己活活撞死了。 众人看呆了,吕书维倒在地上,发出连声呻吟,他的伤口肿胀发紫,流出黄白的脓浆,胡红衣大叫:“他给犬妖咬了,快抬到屋里去!” 宾客听了这话,无不惊叫,犬妖的牙齿有毒,一被咬中,十九送命。一群人手忙脚乱,把吕书维抬进屋里,新郎已经昏了过去。 胡红衣俯下身子,将伤口的脓液吸出来吐掉,伴随脓液,还有一股黑气,袅袅地钻进女子的口中。过了一会儿,伤口肿胀消散,血液颜色变红,吕书维呻吟一声,苏醒过来,胡红衣却一晃身、昏了过去。 吕书维把妻子抱在怀里,心中惊怒迷茫,他猛可想起,箱子上的封条,写着“新娘亲启”,分明冲着胡红衣来的。他掉头大叫:“送箱子的人呢?”可那两人早就逃了,据宾客们说,两人的模样,村里从没见过。 吕书维又气又恨,叫喊母亲,可是紧要关头,林映容消失无影,不知去了哪里。他心中起疑,不觉痴痴发呆,这时胡红衣悠然醒转,低声说:“书维,今日算了,另选吉日吧!” “不行!”吕书维生气说,“有人想要搅乱婚礼,另择婚期,不是中了他们的下怀吗?红衣,只要你支撑得住,我们马上就成婚!” 胡红衣深深看他一眼,目光有点儿凄惶,可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吕书维满腹疑窦,把胡红衣扶回卧室,他派人到处寻找母亲,可是找遍四周,一无所获。箱子上的封条还在,吕书维细查笔迹,猛可想起,这笔迹出自表兄林宏,当即拿着封条,找上表兄。林宏起初百般抵赖,可是经不住吕书维威吓,只好老实地交代出来。 林宏受了姑母所托,找遍玉京,进入了妖怪市场,受了无数惊吓,买回来一只犬妖。婚礼前夜,他赶回水云村,林映容得偿所愿、欣喜若狂。次日婚礼,两人乔装打扮,把犬妖的箱子送到了吕宅门前。 箱子上本来写着“新娘亲启”,谁知吕书维多事,伸手开箱,惨被犬妖咬中。林映容远远看见,几乎冲了上去,忽又见胡红衣拦在儿子前面,忙又屏息观看,谁知新娘没有如愿变身,反而斥退犬妖,吓得犬妖自行撞死。 —切明明白白,手段用尽,胡红衣依然故我。她根本不是狐妖,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女人。林映容羞得无地自容,悄悄离开了村子,就是林宏,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原来所有一切,都是母亲的阴谋。吕书维的心中万分苦涩。一边是生身的母亲,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任何一方都无法割舍。 他决计找母亲说个明白,可是飞遍方圆千里,也不见林映容的影子,直到傍晚才怏怏返回。新郎迟迟不归,婚礼一延再延,吕孟津感觉煮熟的鸭子,竟有飞走的嫌疑,他的心里焦躁欲死,一见儿子,噼头就说:“快来,快来!” 老头使出蛮牛的劲头,把儿子拖进了大堂,胡红衣已经康复,站在那儿,风姿绰约。吕书维望着爱人,心中越发苦恼,闷了一会儿,轻声说:“妈不见了!” 胡红衣俨然已经料到,低头沉默不语。吕孟津却说:“不见了就不见了,什么东西?顶好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你们两个马上完婚,再拖吉时就过了!” 吕书维摇头说:“妈不回来,我不会结婚!”说完坐了下来,闭目不语。 一座宾客面面相对,先再是犬妖咬人,再是婆婆失踪,如今薪郎又拒绝成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道者故事还要有趣。村民本就嫉妒,又跟吕孟津结过怨仇,不愿吕氏兴旺,这一来正中下怀,一个个乐不可支。 吕孟津老脸发青,可又拗不过儿子,站在那儿只生闷气;胡红衣倚着墙壁,若有所思,大好的一场婚礼,透出了一丝凄楚不祥的意味。 危字组 林映容并未走远,她一生中除了水云村和娘家,从没去过别的地方。老婆子心慌意乱,跑进了附近的树林,儿子从头顶飞过,她明明看见,就是躲藏不出。 吕书维的叫声越去越远,老妇的心越发绝望。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公诸于众,如果阴谋败露,她又怎么面对儿子?她的心中凄风苦雨,趴在一块石头上面,昏昏沉沉,迷煳睡去。 忽觉有人拍肩,她吃了一惊,张眼醒来,忽见一个体格高大的年轻男子,眼鼻深刻,肤色淡黄,一头银白长发,轻轻披在肩上。男子的身上透出逼人的气势,吓得老妇跳了起来,瞪眼望着来人,只觉似曾相识。 “老人家!”男子笑了笑,“天快黑了,这儿荒山野岭,妖怪出没,睡着了可有一点儿不妙!” 林映容惨笑说:“被野兽吃了,倒也一了百了!” 白发男人看她一眼,笑着说:“老人家,你有什么烦恼事吗?不介意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他的口气柔和,仿佛漫不经意,无形中却有一股力量,叫人难以抗拒。林映容本就满心苦恼,这时不知不觉,把对胡红衣的疑惑和后来除妖的经过说了一遍。 男子静静听完,笑了笑说:“老人家,你的猜测没错,此胡即是彼狐,古月非月,狐道猖獗!” “什么!”林映容吃了一惊,“她真的是狐妖?可我用尽法子,也没见她露出原形呀?” “也怪不得!”男子轻轻摇头,“她不是一般的狐妖,她是狐中的妖神!” “妖神?”林映容变了脸色。 “宛子城的狐家,大方城的李家,都是狐神蓬尾的嫡系子孙,李是狐狸之狸,狸家这些年人才平庸,不值一提。胡是狐狸之狐,狐家青衣,紫衣,红衣,三兄妹个个了得,都是修炼几千年的大妖怪。狐青衣是当今的狐王,统领世上妖狐,平常的道者,也许不知道他的名号,妖怪里面,提到青衣狐王,可是如雷贯耳。” “狐紫衣早年斗法受伤,多年卧病在床,前年大限临头,寂灭物故;狐红衣年纪最小,性子最痴,不爱同类,却爱道者,立志非人不嫁,早年也曾遇上过几个男子,可都有缘无分,到后来还是独守空闺。狐神这一支,不同于寻常的狐妖。蓬尾当年归化道祖,脱去兽胎,修成人道。他(?原文如此)的后裔又多与道者混血,所以半人半妖,有妖气却无妖形。醉狐酒,擒狐衣对狐红衣没用,犬妖遇上了她,也是有死无生。所幸她爱恋令郎,不曾反击,要不然,这座水云村,只怕早就毁灭了!” 林映容听得心子乱跳,望着眼前的白发青年,灵机一动,扑通跪下,“还请高人指点一条明路!” 青年人笑了笑:“老人家,你真不愿娶这儿媳妇吗?” “除非我死了!”林映容冲口而出。 “好吧。”男子点了点头,“我教你一个法子,可叫狐红衣去尽伪装,显露原形。” “什么巧妙法子!”老妇人高兴地连连搓手。 “也没什么巧妙,只是两句闲话!”男子俯下身子,附在林映容耳边,低声说了2两句,接着含笑直起身来。 林映容将信将疑,皱眉说:“万一狐妖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呢?高人,你跟我一起去吧!” 青年人摇了摇头:“我有急事赶往玉京。不能在这儿久留。道妖间的契约,本是狐神蓬尾亲手订下的。狐红衣身为狐神的子孙,向来没有劣迹,这一次,谅她也不敢乱来。这样好了,老人家,如果她当真做了违法的事,你可来琢磨宫找我,我给你主持公道!” “琢磨宫?”林映容浑身一颤,两眼盯着青年,“你,你到底是谁?” “我姓皇,名师利!”那人微微一笑,身子一闪,就不见了。 林映容呆呆怔怔,好似做了一场迷梦。她站了一会儿,只见明月东升,猛可想起婚礼,于是使尽力气,向着吕宅跑去。 到了门外,望着冲天的灯火,听着喧哗的人声,一时间,她几乎失去了进门的勇气。如果皇师利的指点没用,不但拆不穿狐红衣的真面目,从此她将颜面扫地,只有一死了之。林映容踌躇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儿子的音容,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长身玉立的男子,其中的苦楚疼爱,真是说不尽,道不完。 老妇人一咬牙,冲进了大门。刹那间,门里鸦雀无声,目光全都向她投来。吕书维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妈……” “我不跟你说话!”林映容声色俱厉,“狐红衣呢?” “我在这儿!”狐红衣冉冉走出人群。 林映容盯了她一会儿,忽地高声说:“我改了主意,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什么?”人群哗然。 “疯婆子。”吕孟津一脸杀气地冲了上来,冷不防林映容举起符笔,喝声“横关断金”。吕孟津挨了噼头一棍,趴在地上,嘴里连叫“反了,反了!”他抽出符笔,就要反击,冷不防儿子夺走符笔,沉声说:“妈,你闹够了吗?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话不该你问!”林映容盯着未来的媳妇,“狐红衣,你怎么说?” “好吧!”狐红衣叹了口气,“林伯母,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婚事?” “你的嫁妆里差一件东西!”林映蓉的嗓子微微发抖,“有了那件东西,我就答应你们结婚!” 狐红衣不胜诧异,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问:“什么东西?” “首阳山青狐的狐皮!”老妇面庞扭曲,透出几分狰狞。 这话莫名其妙,吕孟津高叫:“疯婆子,你要青狐皮做什么?” 林映容哼了一声,扬声说道:“我要做衣服领子……” “林映容!”狐红衣一声锐喝,语气里透出无比愤怒,众人掉头看去,红衣女容色惨白,眼里射出骇人的光芒。她一向妖娆婉转,温和有礼,这时突然动怒,竟是说不出的可怕。 “什么?”老妇人横了心,大声回应。 狐红衣一手按腰,走上前来,林映蓉见她走近,双腿不由一阵发软。 红衣女的脚步忽又停下,脸上怒容散去,透出几许无奈:“林伯母,你好狠心!” 老妇心中怒气一涌,忘了恐惧,扬声说:“都是你逼的!” “没错!”狐红衣目光如水,扫过在场众人,“我是狐神蓬尾的后裔,来自首阳山的狐妖!古月非月,我本姓狐,狐狸的狐!” 这几句话震惊四座,吕书维更是面无血色。 狐红衣看他一眼,歉然说:“书维,我本来不想瞒你,可我真的害怕,害怕失去你,也怕误了你。如今看来,欺骗心爱的人,必将受到天谴!” 吕书维口唇颤抖,身子摇晃两下,默默闭上眼睛。 狐红衣凄然笑笑,掉头对老妇人说:“林伯母……” “不敢当!”林映容冷冷地说,“你三千多岁,我该反过来,叫你一声祖奶奶!” 狐红衣轻轻摇头:“以前的时光,大半都是虚无的流沙!人与事看多了,也就淡了。三千年的岁月,未必找得到真正的爱人,经历得越多,越知道机缘的可贵。鸿蒙造物,从来独一无二,我再活三千年那又怎么样呢?我遇得到千千万万的男子,可是再也遇不上另一个吕书维了……” 吕书维猛地张眼,盯着狐红衣,眸子深处透出一丝挣扎。 林映容只怕儿子动摇,忙说:“人妖不同道,别跟我说什么情呀爱的。” “你当然不说情说爱!”狐红衣淡淡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 “你说什么?”林映容心中一阵刺痛,老旧的疮疤悄然迸裂,鲜血汹涌喷出,她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一只畜生,你又懂什么是爱?” “林映容!”狐红衣盯着老妇,目光轻蔑冷淡,“你也真是处心积虑,先用醉狐酒给我,我喝了,你拿擒狐衣给我穿,我也穿了,你找来犬妖诈我,结果咬中了了书维,我明知是你的主意,也没有提过你只言片语。可是你心肠太狠,竟要我大哥的皮毛做嫁妆,我们兄妹三个,父母过世得早,二哥又刚刚去世,只剩下我和大哥相依为命,如果我开口,没准儿他真会牺牲性命,换取我的幸福。可我不愿意!人有情,妖也有情。林映容,你扪心问问,你这样说话,可有一丝人味吗?” “臭狐狸,你敢跟我谈人性?”林映容气得满面通红,伸手指点四周,“各位邻里乡亲,你们说说,换了是你们的儿子,肯与这个狐狸精攀亲吗?白虎人的血脉,肯叫这妖血污染吗?” 人们听了,纷纷摇头,狐红衣惨然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人妖相恋,世所不容……”说到这儿,她深深看了吕书维一眼,忽地挺直腰背,傲然走向门外。 “留步!”吕书维一声大叫,狐红衣应声回头,那宿命的克星,眼含泪光,怔怔望了过来,他的身子好像疾风中的劲草,止不住微微发抖。 “维儿!”林映容只觉不妙,叫了一声,可是儿子双拳一握,直直向前走去,走到狐红衣面前,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狐女柔软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泪双双夺眶而出。 “你不能走!”吕书维嗓子发颤。 “可我是狐啊!”狐红衣像是叹息,又如自语。 “那又怎么样?”吕书维扫视堂中,“我只知道,舍身救我的是你,疼我爱我的是你,我只知道,除了狐红衣,我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 “煳涂!”林映容老泪纵横,“你疯了吗?她不是什么女子,她是一只母狐狸。煳涂东西,你这么年轻,就做上了副司长,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做到星官,凭你的人才模样,要什么女子没有?如果斗廷的人知道你的妻子是只狐妖,他们又会怎么想?” 吕书维望着母亲半癫半狂,不由后退一步,只将掌心的纤手握得更紧,似乎稍不留意,女子就会悄悄溜走。他的脸上惨无血色,眸子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妈!”吕书维沉默一下,涩声说,“我从小敬你爱你,为了我,你可以忍受一切。可是,为了红衣,我也可以忍受一切。红衣说得对,三千年也未必遇得上心爱的人,道者的生命不过百年,如果我失去红衣,往后的人生,都将暗淡失色!” “你说什么?”林映容失声尖叫,“为了这只狐狸,你 第 111 章节 宁可不要妈了?” 吕书维沉默不语,林映容的一颗心坠入谷底,她狠狠望着狐红衣,眼里的仇恨深如海水,她嘶声尖叫,那声音就像夜枭的悲鸣:“狐红衣,你一定用妖法夺走了他的心,他没了心,才会说出这样的昏话!” 狐红衣摇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用一点儿法术!” 林映容束手无策,掉头望向丈夫,吕孟津两眼发直,神色犹豫,不由大叫:“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说,你希望将来的孙子,长一条狐狸尾巴?” “这个……”吕孟津神色狼狈,满头大汗,他不愿丢了到手的嫁妆,也不愿儿子娶一只狐妖,心中矛盾反复,想了半天,起了一个歹毒念头,“就这样吧,一切付诸天意。村外的‘纯阳伏魔阵’,如果狐红衣破得了,你们就成婚,破不了,哼,狐红衣,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人们听了无不叫好。在水云村的后面,吕氏的先祖设下了一座法阵,六名好手主持,可以产生极大威力,每逢战乱,村里人都去阵里躲避,这座法阵十分厉害,**(原文看不清)过多次邪魔攻打。 吕书维还在犹豫,狐红衣却笑着说:“好啊,我试试!” “嘴上答应不行!”吕孟津冷冷地说,“还得立下字据。” “全都依你!”狐红衣当着众人,立下了字据。 吕孟津收起字据,召集村中长老,闭门商议说:“狐狸精的儿媳,我万万不会要的,狐狸精的嫁妆,我一个子儿也不想丢。我把她骗进‘纯阳伏魔阵’,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她弄死。嫁妆到了手,我一定重重酬谢!” 这样的飞来横财,闻者莫不动心,再说狐妖的财宝,不取白不取。众人都知道吕孟津吝啬,也纷纷要他立下字据,如果杀死狐妖,每家分得多少。一群贪心鬼闹闹嚷嚷,把嫁妆分去了三分之一,吕孟津尽管肉疼,可剩下的三分之二,仍是财宝巨万,几辈子也使不完,这么一想,他的心里才好过了一些。 贪心一起,良知泯灭,村民一想到行将得手的财宝,无不红了眼睛,想方设法,在法阵里布下极恶毒的埋伏,一切安排停当,次日一早,来请狐红衣破阵。 村中挑出六名好手主持阵势,吕孟津也在其中。村民无论老少,全在阵外观战,一群人翘首以待,望着吕宅方向,没过多久,就看到吕书维、狐红衣并肩走来。 一夜间,吕书维容貌大变,目光暗淡,脸色灰白,整个人好似火烧后的残灰。狐女还是一身红衣,她穿过人群,向阵前挺身一站,绝世风采,光照天地。 村中的男子无不倾倒,村中的女子无不嫉妒,就连密室里的阴谋家,也纷纷心生惭愧,要不是想到这女子不是人类,势必放下屠刀、软了心肠。 吕孟津连催狐红衣入阵。狐女笑了笑,掉过头来与吕书维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缠,难舍难分。林映蓉一边看着,厉声说:“磨蹭什么?只要从阵里出来,将来有的是时间抛媚眼、使媚术!” 狐红衣转身就走,吕书维死死拉住她的右手。狐女叹了口气,轻声说:“书维,我们商量好的!”男子一呆,垂头丧气地放开了手。 狐红衣一扬手,招来一道剑光,剑名“清柳”,清新嫩绿,恍若一段细长的柳枝。只见青光一闪,狐女钻进了法阵。 “纯阳伏魔阵”分为六部,风、火、水、雷、云、矢。六部相生相长,各由一人主持,六人潜藏阵中,彼此遥相唿应。 阵乍一看,只是一片乱石。狐红衣一旦闯进,天地忽地开朗,乱石化为奇峰绝岭,云气平地涌起,狂风大作,雷霆翻滚,水龙起舞,火球乱飞,无影神箭纵横怒射,冲开云雾,气势惊人。 一片红衣在阵中飞动,好似一叶轻舟,驶入了汹涌的怒海,又像一支蓬草,在风雨中纵横飘摇。阵外人看得目不转睛,因为立场不同,各自把心高高悬起。 突然间,阵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嗓音娇脆清亮,分明出自女子。跟着烟飞云散、雷火熄灭,偌大一片乱石,忽然安静下来。 人人屏息凝神,定眼望着阵中。不一会儿,六名主持面露笑容,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刹那间,人群里发出一片欢唿,林映容满心狂喜,偷眼一看,儿子面无血色,两眼大睁,盯着阵中瑟瑟发抖。 林映容的心里闪过一丝歉疚,好在祸根清除,来日方长。她叹了口气,正想上前安慰,不料唿的一声,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六个主持连带法器,全被怪风卷到了空中。有人驾驭飞轮,轮子被风吹走,有人擎出符笔,符笔莫名消失。六个人好似无主的风筝,漫天团团乱转,下面的众人仰头观望,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时一声雷响,旋风忽又消失,六个人昏头涨脑地栽落下来,有的掉进了乱石堆里,根本不知死活,有的却摔落在了阵外,就在村人面前,跌了个头破血流。 人们还来不及搀扶伤者,一个村民走出了人群,他一挥衣袖,容貌改换,活脱脱就是狐红衣的样子。 “红衣!”吕书维轻轻叫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狐红衣冲他点了点头,扫视地上的伤者,嘴角露出一丝讥嘲。 一个伤者瞪着狐女,呆了呆,失声大叫,“你、你不是死在阵中了吗……” “你错了!”狐红衣冷冷地说,“我根本没有入阵!” 众人恍然大悟。狐女入阵前经过人群,使了个分身法,一分为二,入阵的是她的分身,本体摇身一变,混进了村民中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分身上面。根本没有留意人群中多了一个人。 狐红衣呆在阵外驾驭分身,她是狐神后裔,精于变化,分身术足以乱真。阵里的六个道者全都上当,把分身当成了本体,狠招毒招一起使出,击得“狐红衣”粉身碎骨。六人大功告成,得意出阵,冷不防狐红衣暗中行法,一阵风卷得六人飞上天去,夺走法器符笔,狠狠掷落下来。 林映容又惊又怒,大声说,“狐红衣,你弄虚作假,胜了也不算数!” 狐红衣拿出昨晚立下的契约,“这上面只说破阵,可没说用什么法子。硬闯是破阵,用计也是破阵。狐族以狡猾著称,我宁可斗智,不愿斗力!” “你……”林映容气得两眼翻白,“你胜了就胜了,为什么还要伤人?” “如果你们胜了,死的又是谁呢?”狐红衣冷笑一声,手里扬起一叠文书,“你们这些人早就密谋商议,要用阵法把我消灭,瓜分我的嫁妆,这些契约都是凭证,要我一张张念出来吗?” 人群鸦雀无声,许多人伸手去摸昨晚立下的字据,可是全都摸了个空。原来,狐红衣藏在人群中间,施展空空妙手,把所有字据都偷走了。 “我知道人性贪婪,可没想到,你们贪得无厌,到了这样的田地!”狐女的声音冰冷刺心,“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无论受多少委屈,也要留在水云村里,无论公婆怎么嫌我恨我,也要千方百计讨得他们的欢心。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真是玷污了‘道者’二字。从现在起,我和你们恩断义绝,无论千万岁月,永不踏足这个村子!” 林映容不怒反喜:“你走啊,没有谁会留你!至于嫁妆,哼,你也统统拿走,一个子儿也别留下!”说到这儿,她转向儿子,“书维,你看清了吗!?她是狐妖,我们是道者,道妖不两立,你还不反省吗?” “妈!”吕书维叹了口气,“昨晚红衣告诉我,你们想要谋财害命,我起初还不相信。可我现在明白了,红衣说的没错,人性贪婪,胜过妖怪。妈,对不起,我要跟红衣一起走!” 最后一句话,好似五雷轰顶,震得林映容呆若木鸡。对面的情侣对望一眼,乘剑驾驭,双双冲天飞去,村人们蜂拥上前,忽来一阵大风,吹得他们张不开眼睛。等到风尘落定,早已不见了两人的影子。 村民好似炸了锅,纷纷跑向吕家。人人都怀了贪念,想要夺得狐红衣留下的嫁妆。他们翻箱倒柜,摔瓶砸碗,谁知箱子里飞出了无数的狗蜂,瓶碗里窜出来成群的翼蛇。村民们抱头鼠窜,跑得稍慢一点儿,要么被叮得满头肿包,要么被咬得鲜血淋漓,一个个唿爹叫娘,凄惨透顶。 村子里家家遭殃,纷纷责怪吕家。可是吕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吕孟津掉进了一片乱石堆中,尽管狐红衣手下留情,还是摔断了一手一脚,额角划破了一条大口子,流了不少血,躺在床上大声哼哼。 林映容守在床边,脸色阴沉,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疯劲。 这个可悲的妇人,失去了深爱的儿子,也泯灭了所有的希望。她的心堕入了地狱的深渊,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她望着床上的丈夫,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痛快——多少年来,这个可恶的老头儿,随心所欲地欺凌我,到如今,你也落到了这步田地吗?你叫什么?真的很痛吗?我打断我的骨头时,可想到一个痛字?我向你苦苦哀求时,你可曾手软过一次?我刚刚生过孩子,你就揪住我的头发,拖到床下拳打脚踢,那一次,我断了三个肋骨,两根手指。为了今天,我等了四十多年,好啊,机会来了,你也会央求我吗?哈,用镜子照照吧,你的模样真可笑啊。你流什么眼泪,眼泪洗得掉罪孽吗?你别望着我,也别向我求饶,你要喝水,好哇,水在这儿,你过来喝啊!啥,走不动了吧?你可以爬啊!呵,这话好耳熟,我记得你也说过吧…… 丧子之痛像是一点火星,引爆了四十多年的积怨。老妇人极尽所能,折磨床上的丈夫。她拳打脚踢,张口痛骂,四十年的欠债,却要老头儿一夜偿还。不但如此,林映容把对狐红衣的仇恨也发泄在了老头儿身上。吕孟津起初反抗,不久开始哀求,可那统统没用,哀求化为了惨叫,惨叫变成了呻吟,直到后来,声音全无,吕孟津瞪大一双眼睛,眼里的光亮悄然熄灭了。 这一刹那,老头儿偿清了所有的债。他生前没有多少风光,死得更是窝窝囊囊,他带着满腹怨恨死去,也把所有的罪孽一笔勾销。 杀死了丈夫,老妇人望着尸体,好一阵疯寂傻傻,可没多久,她又害怕起来。她杀了人,得要抵罪,得要坐牢,没准儿还会送到天狱,一辈子与星辰为伍。 恐惧夹杂悲苦,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老妇人趴在床边,嚎啕痛哭。她哭了好一阵子,收起眼泪,痴呆呆坐了—会儿,心底的蛇猛地苏醒,亮出了尖锐剧毒的牙齿。 她想到了一条好计!老妇人望着尸首,忽地歇斯底里地疯笑,边笑边说:“老头子,你—辈子作恶,死了以后,总算还做了一件好事!” 老妇人小心翼翼,抹去了不利的痕迹,然后站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冲出门外大叫:“死了,吕孟津死了……” 到了第二天,村里所有的人家,都知道了老头的死讯。吕孟津带伤回家,重伤死去,没说的,全都是狐狸精造的孽,这一笔债,的算到狐红衣身上。 林映容十分忙碌,她进入城里,找到讼师,控告狐红衣,依据《道与妖的唿尔扎》,妖怪无故杀死道者,必须判处极刑。 村人们也愧也恨,众口一词,都给林映容作证——狐红衣用妖法迷惑了吕书维,作为父亲,吕孟津全力阻止,狐妖怀恨在心,招来一阵怪风,把老头摄到半空,活活摔死在了乱石堆里。 狐红衣是妖怪里的望族,小城里的官员无力拿她归案,案卷一路送到斗廷刑部,可是从那之后,案卷就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林映容跑到玉京,天天站在积明湖边等待消息。她见了斗廷官员,也不管人家是否来自刑部,立马扯住询问案情。没过多久,斗廷的内部传开,积明湖边有一个疯老婆子,满嘴疯话,大伙儿都别理她。 官员们见了林映容,纷纷绕路飞走。老妇人锲而不舍、追问不懈,她一阵笑,一阵哭,见了官员就笑,没有消息就哭。失望一天更胜一天,直到某一天,一个官员走上前来,给她一页文书,也不多说,掉头就走。林映容一瞧,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这是最后的判决书, 斗廷认为案情不明,证据混乱,所以驳回上诉、不予受理。 花了整整半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林映容万念俱灰,痴呆呆返回村子,她坐了整整一晚,决心亲自去找儿子。她卖田卖地,走东闯西,到处寻找两人的下落。可那两人就像落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有人提醒她,两个人兴许离开了震旦,去了红尘。红尘里的裸虫比道者多得多,找一个人比在震旦难十倍。 老太婆伤心、愤怒、不甘、绝望,仿佛行尸走肉,徘徊震旦各地。她常常十天半月地不说话,她日渐消瘦,很快枯藁如柴,有时她梦见自己死了,可是一觉醒来,却又明明白白她活着。 仇恨支撑着她,尽管发白如霜,面如骷髅,可她始终活着。林映容不懈地行走,不懈地寻找,几乎走遍了半个震旦。直到有一天,偷儿盗走了她所有的盘缠和法器。老太婆落入了绝境,她在路边号哭,可是没人理睬,那时魔道崛起、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多管闲事。 老太婆哭得昏夭黑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水云村,在村后的那片树林里,冉冉走出一人,他白发如雪,肤似象牙,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一刹那,林映容醒了过来,一股喜悦在她心中流窜。她连骂自己煳涂,皇师利临去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如果狐妖当真做出违法的事,可去琢磨宫找他。林映容当时只想着如何拆穿狐红衣,竟把这一句更紧要的话给忘了。 琢磨宫远在数千里外,老太婆没了盘缠、也没了法器,只能步行前往。她沿途乞讨,受尽了人世的冷眼,终于有一天,走到了琢磨宫外。她的前面出现了一片火海,林映容已经筋疲力尽,望着远处的宫殿,再也无力跨越那片火焰。 老妇人悲从中来,冲着宫殿号哭,大声叫喊白王的名字,直至嗓音嘶哑,哭倒在了光秃秃的山冈上。 正哭着,来了两个年轻男子,高大的 第 112 章节 说:“老人家,我是琢磨宫左向司辰,你找白王干什么?” 林映容忙站起来:“我是水云村的白虎道者林映蓉,跟白王见过一面,白王答应过我,如果有难办的事,可以来这儿找他!” 那两人对视一眼,司辰说:“钟离霆,你向白王问问!” 另一个人点点头,符笔朝天一指,一点白光飞入宫殿,过了一会,又有一点白光从宫里射来,钟离霆伸手接过,点头说:“白王答应见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老妇,晃眼跨过火海,进入了一座冷清清的大殿。殿里站了了不少人。皇师利高高在上,冷冷俯瞰下方,林映容忍不住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明来历。 皇师利静静听完,笑着说:“老人家,你知道斗廷为什么不肯受理此案吗?” “他们都是煳涂蛋!”林映容恨从中来。 “煳涂?不!”皇师利摇了摇头,“他们清醒得很呢!眼下的斗廷是伏太因的傀儡,伏太因又和狐红衣的大哥狐青衣有交情,如今魔徒猖狂,妖怪倒向那边,都能动摇均势。所以说,魔道也好,斗廷也好,两方面都想讨好妖怪。这个节骨眼儿上,伏太因不好得罪狐族,只好煳涂官断煳涂案,把这案子草草了结!” 林映容听得心中发冷,比起道者战争的大事,她一个小老太婆的恩怨悲喜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不由绝望起来,颤声说:“还请白王替我主持公道!” “你放心!”皇师利挺身站起,“老人家,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是白虎人,我是你的天道者,白虎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他的眼里寒光—闪,“我也决不准许,狐狸的妖血沾染白虎的神血!” 林映容高兴得快要昏了,嗓子说不出话,只有死命磕头。 “巫史!”皇师利扬声高叫。 一个高高瘦瘦、脸色灰白的男子应声出列。 “把狐红衣找出来!” “可是!”巫史放低嗓音,“如果狐族反抗呢?” “谁也不能违反《道与妖的扎尔唿》。狐族反抗,就是毁约。白虎人将与狐族开战,我的飞轮会从首阳山顶碾过去!” “伏太因那边呢?” “不必理他!”皇师利徐徐坐下,眉宇间透出一丝冷傲,“这是白虎人的事,我,才是白虎人的天道者,我,才是白王皇师利!” 玲珑城小巧玲珑,坐落在无情海中。小岛横直百里,浓荫包围城郭,房屋就地取材,砗磲水晶,珊瑚龙骨堆砌得光彩夺目。路过的道者从天下望,这座小岛躺在无量的碧波中间,就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城里居民不过万人,民风淳朴富足,事务稀少散淡,城中的官吏走在街上,就和平常的百姓没有两样。 吕书维与狐红衣,来到城中快有一年了。 二人买下一幢白楼,上下两层,开窗见海。忙时,吕书维也和他人一样乘车出海、采珠捕鱼;闲时,夫妻徜徉海边的长堤,坐看水云飞逝,鱼龙起舞。 人要是悠闲欢喜,光阴就过得很快。一眨眼,狐红衣身怀六甲,生下了一个儿子。吕书维给他取名“吕品”,天天抱在怀里,片刻不肯离手,惹得妻子半嗔半喜,埋怨儿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 一家三口走在街上,惹得人人侧目。男子俊秀,女子冶艳,就是怀中的婴儿,也是粉妆玉琢,机灵可爱。 人生到了这儿,似乎圆满无缺,只是凭海临风,偶尔想起大陆上的父母,吕书维的心里才会感到惆怅。可是人妖相恋,不为世人所容,当年离开故土,也是迫不得已,只盼再过若干年,儿子长大以后,一家返回大陆,时过境迁,光阴磨去了恩仇,一家五口,又可以平和相处了。 这个小小的愿望藏在心里,吕书维从没说出口。可是狐红衣灵慧过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儿子满月的时候,她对丈夫说:“那天离开水云村是负气,父母的情分,又怎么割舍得下呢?你不如纸剑传书,道一声平安,也免得他们牵挂!” 吕书维一听正合心意,于是写下书信,先说成婚生子,—切安好,又说这里尽管临海,可是悠闲富足,不劳父母挂念。 传书发出以后,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吕书维携妻抱子,一如平时走在城中的大街上。 他们来了一年有余,城中的居民早已熟悉,夫妇俩沿路招唿,十分怡然自得。 走到长街的尽头,路边闪出一人,向着两人慢慢走来。吕书维看见那人,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狐红衣正埋头挑选活鱼,忽觉丈夫有异,也直起身来,掉头一看,微微皱眉。 来的是林映容,她消瘦得可怕,头发稀稀疏疏,走路抖抖索索,六十出头的妇人,看上去像是活过了百岁,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两块火炭,死死盯着狐红衣。 三人对峙了一会儿,吕书维忍不住叫了声:“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望着母亲的模样,心中涌出深深的愧疚。 本以为老妇人一定会嚎啕大哭、又跳又骂,怎料林映容不急不恼,盯了婴儿一眼,冷冷问:“你们的孩子?”夫妻俩对望一眼,默默点头。 “长得挺伶俐!”林映容若有所思,目光移开,落在儿子身上,“书维,我不跟你哭,也不跟你闹,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 “什么话?” “跟我来!”林映容转身就走。 吕书维无奈,把孩子交给妻子,跟母亲走到远处街角。两人凑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争执。过了一会儿,吕书维愁眉苦脸地回来,轻声说:“红衣,妈说我爹自从去年摔伤,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月怕是挨不过去了,他临终以前,想要见我一面!” “我也去!”狐红衣说。 “不好!”吕书维摇头说,“他不愿见你!” “她是怎么找来玲珑城的?”狐红衣忍不住问。 “她收到了我的传书,我在信里提到了这里的风光人物,她求教别人,有来过这里的人告诉她,兴许就是玲珑岛!” 狐红衣心中疑惑,一抬眼,林映容也正注目望来。两人四目交锋,老的目光好似毒箭,一支支狠狠地射来。狐红衣知道宿怨难解,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红衣!”吕书维还在一边唠叨,“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怎么也该见他最后一面。等他死了,我安顿了母亲,就回玲珑城来!” “你真的回来?”狐红衣幽幽看了他一眼。 “一定会!”吕书维将她紧紧抱入怀里,“有你和品儿,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 狐红衣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千年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不祥,她心中不愿丈夫离开,可又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吕书维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涌出一股绝望,她似乎看见林映容嘴角的狠笑,尽管一闪即逝,可也明明白白。 狐女失魂落魄地返回住所。数千年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凶险,灵觉敏锐,过于常人,走在大街上,她感觉前后左右都有人窥视,可当她凝目望去,那陌生的气息又消失了。 换在以往,她一定掉头就走,可是,如果她离开这里,吕书维又上哪儿去找她呢? 狐红衣定不下心。在以往,她是灵动的红狐,无牵无挂;现如今,她却是为人妻母,心里添了许多顾虑。 她走入家门,感觉对手不住逼近。狐红衣的心里激起一股勇气,她走入卧室,将孩子放进摇篮,小小的婴孩一无所知,望着母亲痴痴地发笑。狐红衣鼻酸眼热,先画了一道“黑甜符”,催眠了孩子,又使了个障眼法,将摇篮隐藏起来。 海风灌入屋里,窗户吱呀吱呀地作响,狐红衣抖擞精神,来到大厅,扬声说:“来者是客,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刹那间,大厅里无中生有,跳出三个人来。接下来符光乱闪,只一瞬,倒下了两名虎探,另一个虎探也挂了彩,口鼻淌血,小腹见红,左腿一瘸一跛,和狐红衣相对绕圈。 客厅死寂可怕,连唿吸都没有一丝。如果有人从门前经过,绝料不到屋里正在生死相搏。 虎探露出了破绽,狐红衣笔尖一抖,还没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卧室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儿啼。 孩子醒了?不可能!她明明用了催眠符。狐红衣心中一乱,抛下对手,一阵风冲进卧室,刹那间,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一个灰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障眼法破了,灰衣人抬头一笑,冷冰冰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阴惨惨的诡笑。 “你是谁?”狐红衣想要举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白虎巫史!”灰衣人站起身来,食指塞进婴儿口中,孩子想必饥饿,贪婪地吮吸这那根手指。 啪,狐红衣的笔掉在地上,跟着脑后挨了一记重击,两眼发黑,失去知觉。 湖水平静无波,升起袅袅的云气,湖边的声浪,却一阵高过一阵。 血淋淋的锁链,穿过狐女的双肩,数不清的石块秽物向她狠狠掷来。谩骂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带着恶毒的快意,尽情发泄心中的残忍。 一块尖石击中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狐红衣的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者一丝淡淡的讥笑——这个个狐国的公主,还是那么骄傲,这孤独的傲气,惹来了更多的羞辱。 她穿过喧嚣的入群,笔直地走向前方,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高高的法台——那是炼妖台,死亡的祭坛、妖族的末路,炼妖之火一旦燃起,她的肉身与魂魄,都将统统化为乌有。 这短短的一程,又似无比的漫长。数千年的往事掠过心头,相比起来,村民们的喧嚣,就如蚊蚋的低吟,何等可笑,何等渺小? 思绪停在了最后,锒湖御魔,鱼口逃生,还有玲珑城中,那一段羡煞神仙的日子。 纵使经历千万年,这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狐红衣又欢喜,又凄凉。她极力扭头望去,越过虎探的肩膀,极力捜寻丈夫的影子。可是,自从离开了玲珑城,吕书维就消失了,狐红衣从头至尾再也没有见过过他一次。 虎探粗暴地推搡着她,狐红衣不甘地收回目光,接着走向惨烈的结局。 赤裸的双脚踩上阶梯,冷冰冰的感觉好似锐利的钢刺,刺穿她的魂,她的心。她又一次回头,望着巫史怀中的婴儿,孩子皱着眉头,扬着无知小脸,咿呀呀地哭着,双手向天,乱抓乱舞。 “他一定饿了吧!”狐红衣的心也碎了,她痴痴望着儿子,魂魄与心血全都倾注在他身上,就算化为一缕青烟,她也情愿绕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陪着他慢慢地长大! 双手套上了铁环,吊在了法台的中央,双脚钉上了铁钉,剧痛使她一阵痉挛。 台下响起激烈的叫好声。狐红衣游目望去,目光猛然定住——人群的中央,林映容微微佝偻、冷冷伫立。她的目光又欣喜、又阴狠,喷射着心中的毒汁,有着不 同常人的癫狂。 “林映容!”狐红衣忍不住叫出了声,“书维在哪儿?” “你管不着!呵……”老妇人笑着笑着,咳嗽起来,热辣辣的气流,在她胸口蹿来蹿去。她实在太高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一切的苦难都值得,一切的怨恨都有了结果。 狐红衣呆了呆,又叫:“品儿是你孙子!” “呸!”老妇人唾了一口浓痰,“那个该死的杂种!我才不稀罕!” 狐红衣的心冻成了冰块,再也无缘化开,她的眼里透出深深的绝望,这眼神更叫林映容满心欢喜——这可恶的妖怪,谁叫你夺走我的儿子?你越痛苦,我就越高兴,太妙了,太好了,你活该,你临死以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 法台上的符文转动起来,一股烈火冲天升起,那火焰苍白可怕,像是无奈的倾诉,又似凄凉的叹息。狐女的身子在火中痛苦地扭动,台下一片沉寂,死亡真的来临,所有人只觉恐惧。 “呀!”人群里响起一声悲苦的叫喊,就像落入波心的石子。一个人半身是血,风也似的向炼妖台奔来。 虎探根本不及阻拦,那人一头冲进了炼妖之火。 一刹那,林映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惊骇欲绝,腔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叫。 她无法明白,儿子明明喝了符水,躺在地窖的深处,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他的额头在流血,为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尽被鲜血染红了? 吕书维的确服了符水,也的确沉睡了许久,可是不知怎的,一个声音始终叫唤着他,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终于将他唤醒。他挣扎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窖,最近的记忆,就是母亲给他喝了一杯茶水。 周围黑洞洞的,他摸索到门口,想要抽出符笔,打开铁门,可是符笔没有了,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飞轮。 喧嚣声阵阵传来,尽管声音模模煳煳,吕书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详。他俨然听见了红衣的叫声,可仔细去听,却又只剩下微弱的声浪。他联想前后,心生恐惧,**浑身的元气,狠狠撞击那道铁门,头破了也不管,骨折了也不顾。 哐啷,窟门终于开了。吕书维冲出地窖,来到地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两眼流泪,他朝着喧哗处跑去,当先投入眼帘的就是那座高台。 髙台上的女子多么熟悉!他还记得她柔软的唇,温暖的身,还记得她的撒娇弄痴,低吟浅笑,过往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 当他跑近时,火焰已经腾了起来,他没有笔,也没有轮,除了流血的身子,可说是一无所有。 于是,他冲了上去,他闯入了冲天的火焰,紧紧抱住了台上的女子。 白火烧灼着两人的皮肉,极度的痛苦贯穿了炅魂。狐女张开双眼,望着眼前的男子,眼里透着惊喜,也有一分释然。 “你可真傻!”狐红衣说。 “我不后悔!”吕书维说。 火焰猛地一跳’两个人紧紧相拥,一起化成了灰! 林映容在炼妖台下跳着叫着,她乞求,她磕头,希望虎探灭掉火焰,可是一切都是枉然,巫史压根儿不为所动。 老妇人跪在地上,揪住胸口,睁大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台上——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两缕青烟,缠绕着飞上天去。 人群死一般寂静,村人们默不作声,各自低头走敢。到后来,虎探也离开了,只剩下林 第 113 章节 映容一个。她长久地跪在那儿,化为了一具苍凉的雕像。 婴儿的啼哭声响个不停,小家伙蹬腿挥手,哭得十分带劲。他己经一天没有进食了,饿得实在厉害极了。 “嗐!”抱他的虎探微微皱眉,冲着同伴说,“你看,这小东西还真闹心。” “赶快些!”同伴大不耐烦,“巫老大说了,把她处理掉!” “巫老大干嘛不自己动手?” “你笨哇,他那样的身份,亲手弄死一个娃娃,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唉,我们都是顶缸的!” “少废话,快点儿!,我还赶着回家!” “你说怎么办?掐死?还是丢到那湖里?” “你看着办。” “为什么又是我?妈的,这小东西盯着我哭,我下不了手哇。你来吧,还是你来!” “我不干,谁叫你先接手?” “你……我看,还是丢湖里吧!” “随便你,记得绑块石头……” “你抱着,我去找石头!” “少来这套!唉,你别塞给我呀……” 两个虎探你推我让,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这时有人淡淡地说:“你们都不要,那就给我吧!” 两人吃了一惊,掉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迎面走来,英挺俊伟,神采逼人。 两人张大嘴巴,望着男子,双腿瑟瑟发抖,不敢挪动一步。 男子将手一招,婴儿冉冉飞起,落进了他的怀里。说也奇怪,小东西的哭声止住了,他瞪着亮晶晶的泪眼,吮着拇指,呆呆地望着青衣男子。 男子苦笑一下,轻声说:“小家伙,我来晚啦!” 他抬头望去,两个虎探呆如木鸡,一脸惊奇的恐惧。男子点了点头说:“你们去吧,告诉皇师利,我会去琢磨宫拜访他!” 两人脸色苍白,对视一眼,。双双驾起飞轮,—阵风飞远了。 林映容跪在台前,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她已耗尽了气力,只觉疲惫和困倦。她抽出符笔,对准胸口,笔尖一抖,变得坚硬如铁。 这么活着再无意义,死亡是归宿,更是难得的解脱。 她比了一比,刚要扎下,忽听有人说话:“你觉得这样一死,就能减轻你的罪孽吗?” 林映容抬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抱着孩子站在面前。她木呆呆望着对方,喃喃说:“不死,还能怎么样?” “你认为,这件事对了?还是错了?” “对了,错了!”思绪茫茫闪过,林映容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我不知道!” “你连对错也不知道,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失去了儿子!” “你爱你的儿子?” “是……” “所以憎恨狐红衣?” “是……” “恨多—些,还是爱多-些?” “我……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你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有你的爱,也有你的恨!" “什么东西?”林映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男子。 男子将怀中的婴儿,交到老妇人的手里:“这是你唯一的孙儿,他流着狐神的血,也有吕氏的血脉。如果你的恨多过你的爱,你就杀了他,如果你的爱多过你的恨,那就把他抚养成人!” 林映容呆呆地望着婴孩,双手不由收紧。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刹那间,老妇人的心软了,手也松了 ,叹气说:“你为什么把他给我?” “我希望你活着!”男子抬头望天,微微苦笑,“死亡其实容易,活着却要艰难得多。你有许多时间去思考,你的心里,究竟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这个孩子,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答案!” 那人说完转身离开,林映容仿佛突然惊醒。盯着男子的背影,大声说:“你是谁?” “我叫伏太因。”男子头也不回。走入暮色深处。 林映容浑身一颤,完全清醒过来,她望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也将她仔细打量,突然小脸一蹙,哇哇地大哭。 哭声落入老妇的耳中,一股久违的温情涌上心头。林映蓉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又忍不住地想笑。她抱着孩子,抖索索站起身来,流着眼泪,仰天大笑,笑里夹杂婴儿的啼哭,在清冷的湖边久久回荡。 四面的烟尘徐徐散去,景物渐次分明起来,吕品回到了现实,目光扫去,天皓白、山烂石、方非、林映容,还有,前面那个红衣女子。 刚才,他做了一个深沉的噩梦,他在梦境中游走,无数次将手伸向梦中的人物,可是抓不住,也摸不着,悲欢离合一幕幕上演,可他,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观众,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弹指的功夫,他走过了几十年的路,心中的疑惑全都解开了。为什么由来只见父亲的留影,不见母亲的相貌?为什么一说到父母,林映容总是神色张皇、支吾其词?为什么他生来就会天狐遁甲?为什么小妖怪对他服服帖帖?他们住的村子,也不再是幻境中的水云村,村外没有湖泊,只有一条小河,林映容带着他远走他乡,只因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一只神狐。 脸上冰冰凉凉,早已挂满泪水,旧泪还没干透,新的热流又汹涌而出。吕品呆了呆,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红衣女子,温柔的感觉向他全身蔓延,他情难自禁,失声叫道:“妈妈……” 怀中人叹了口气,那是男子的声音。 吕品浑身一震,错步后退,“狐红衣”的形貌悄然改换,化为了一个青衣男子。 这只是狐王的变身,真正的红衣女子,早已在炼妖台上化成了灰。 “你是我的舅舅?”吕品呆了呆,喃喃问。 狐青衣点头,吕品冲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他胸口,狐王后退一步,叹道“打得好!” 吕品两眼布满血丝,大声喊叫:“你为什么不救我妈?” “我去了!”,狐青衣微微苦笑,“我遇上了皇师利,我打不过他!伏太因也去了,他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救下你!” 吕品掉头望去,林映容脸色死灰,眼里透着一丝惊恐,轻声说:“品儿……” “别叫我!”吕品恶狠狠的大叫“我不是你的孙子!你是我的大仇人……” 话没说完,狐青衣手起手落,打了他一记耳光,吕品扑了上去,拳头雨点似的落向狐王。方非见势不妙,向简真打个招唿,两人紧紧抱住吕品,吕品又哭又叫,又蹦又跳,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忽又缩在两人身上,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吕品!”狐青衣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说对了!”吕品把泪一抹,“狐青衣,你为什么打我?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对!”狐青衣两眼望天,“我以前也恨过她,连带恨上了伏太因,他不许我杀掉老太婆,还把你交给她抚养。第八次道者战争,狐族没有参战,伏太因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伏太因是对的,他是个道者,活了不过三十多岁,我是一个狐妖,活了四千多岁,但是比起胸襟,他才是横亘古今的智者,我呢,只是一个不经事的蠢材。” “刚才的‘前尘烟’,一大半是他收来给我的。人生下来,并无正邪善恶,也无爱恨情仇,有了前因,才有后果。林映容固然可恨,但也可怜。没错,她害死了红衣,可她也抚养了你,她恨过怨过,可是爱终于战胜了恨,伏太因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她也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你!” “我?”吕品呆了一下。 “试想一想,我那时―腔怒火,只想给红衣报仇。如果交给我抚养,我—定处心积虑地把你调教成一个复仇者。乖戾、狠毒、自私、傲慢,狐族的缺点,你会应有尽有。接下来,你会杀死你的祖母,杀光水云村,最后不免与白虎人大战一场,狐族将会死伤无数,你也难逃皇师利的毒手。到了最后,你不过是第二个林映容,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可憎可厌,彻底地失败!” 狐青衣顿了顿,望着吕品,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可是看看现在的你,你能为了友情,克制亲情,又能为了亲情,克制友情,尽管左右为难,可你心中的爱总是胜过了恨。白虎吕品,你不是—个复仇者,你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为什么?林映容抛弃了仇恨,你是在她的爱中长大的,尽哲有些懒情,有些贪玩,可你的本性从没泯灭。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红衣的影子,也看到了你父亲的风采!” 狐青衣顿了一顿,大声说:“吕品,你永远记住,你是吕书维和狐红衣的儿子,你要追随自己的本性,听从良知的召唤!” “本性!”吕品回过头去,望着半死不活的祖母,心中百味杂陈。 沉默了一会儿,吕品昂起头来,涩声说:“我要参加考试!” “品儿!”林映容有气无力,“你不能得罪白王……” 吕品不理她,向狐青衣说:“照顾我奶奶!”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狐青衣从袖里抽出一支符笔,淡黄色的笔管上,有着火红色的笔锋。 “这支狐聿,是你母亲留下的!”狐青衣说,“笔锋的毫毛,就是她的毛发!” 吕品接过笔,紧紧握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面向两个室友,大咧咧地说:“方非,死肥猪,你们谁敢偷懒,我可对他不客气!” “臭懒鬼!”其他两人齐声大叫,“管好你自己吧!” 吕品一笑,回头望去。狐青衣扶着林映容,正在那儿低声耳语。老妇人呆呆怔怔,默默点头。这一对宿怨的仇敌,此时此刻,却像是相依为命的友人。 “吕品!”天皓白的叹息声传来,“我也许不该多说,你祖母的阳寿要尽了!” 吕品心头一颤,百感交集,忍不住问:“天道师,你认识我的爸妈?” 天皓白默默点头。 “你知道他们的事吗?” “这件事,震旦里许多人都知道!”天皓白的脸色一阵黯然。 “就我不知道!”吕品满心不是滋味,他还想追问,天皓白摆了摆手,扬声说:“大家各自就位!” 考生们闹嚷嚷散开,再次分组停当。 天皓白稍许沉默,微笑起来:“六神关里,大家最关心什么?” “宝物!”众口一词。 “呵!”老道师翻出手来,掌心里悠悠忽忽,长出了一簇雪白的芝草,九片银叶,托着一颗翠绿夺目的明珠。 “夜灵芝!”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唿。 方非盯着灵芝,心中不胜惊讶,夜灵芝是灵素馆里的镇馆灵草,震旦里只有两棵。传说手持夜行,可避妖魔,中了恶毒法术,只要魂魄还在,嗅一嗅芝上的明珠,就能活转过来。 “这枚夜灵芝,就是六神关的宝物!”天皓白大声宣布。 学生们纷纷鼓掌,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唿。 老道师一扬手,芝草化为了一道绿光,数百道目光跟随绿光,一直飞进了地峡的入口。 “接下来说说考题!”天皓白微微—笑,“这六道考题,是由祖师葫芦出的题,三位监考道师亲手布下的,对于毎个学生,应该都很公平!”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第一关,,波诡石阵!”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唿。 “第二关,木奴阵法!” 低唿声变成了惊叫。 “第三关,云谲天书!” 这一下,场中一片死寂。 “第四关,雷雾重重!” “第五关,虫海翻腾!” “第六关,龙潭虎穴!” 天皓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学生们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若有所思,更有甚者脸色青白,身子簌簌发抖。 “接下来是提示!”老道师笑了笑“提示也有六个,大家听好了,提示是——最大与最小,最快与最慢,最老与最新……”天皓白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这儿我要提醒大家,前面五关,不许互相攻击,要不然,我会取消他的考试资格!” “第六关呢?”司守拙粗声粗气地询问。 天皓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到了第六关,我也希望你们禀有仁恕之心。” 司守拙咧了咧嘴,眼里闪过一丝狠笑。 “考试时间不限,直到有人找到夜灵芝!在这以前,你们不要勉强自己,万不得已,记得使用这个!” 老道师一扬笔,青光闪过,每人的手心出现一个龙飞凤舞的“遁”字,“必要时紧握右拳,叫出‘遁’字,即可脱离考场,返回这里!” 说到这儿,天皓白面露微笑,目光扫过全场:“那么,现在,请君入峡!” 一阵大唿小叫,学生乘剑驾轮,一阵风钻进峡口。危字组的三个男生,齐齐回头看向天素。少女脸色惨白,定定望着三人,平时冷漠的眼中,透出几许担忧,几许期望。 方非心口一热,伸出左手:“我们会赢!” “说得好!”吕品也笑嘻嘻伸手,“我不喜欢上课!可我喜欢赢!” “两只大话精……”简真把胖手伸了过来,小眼睛哀哀切切地扫过两人,“我们输定了……” 方非冲过峡口,前方雾气弥漫,景物若隐若现,正想细看,脚下忽地一沉,尺木笔直下降。他吃了一惊,尽力稳住身形,冷不防头顶一暗,一块巨石横空压来。方非纵木躲闪,尺木不听使唤,只好扬笔大喝:“拨转乾坤!” “卸重符”击中巨石,火光四溅,石头停顿一下,继续当头落下。 尺木力量飞泻,方非下落更快,眼看顽石压顶,星拂向下一扫。 “气障重重!”气浪冲击地面,汹涌反扑回来。方非借势一蹿,横着弹出十米。他就地一滚,身边轰隆巨响,巨石滚落在地,如果稍微迟慢,势必把他碾成肉泥。 刚一入峡,就遇凶险,方非心惊胆颤,还来不及爬起,巨石抖动两下,忽地人立起来,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巨石轱辘一转,轰隆隆迎面滚来。 方非转身就跑,可一回头,又见一块巨石,活是一辆坦克,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 方非尽力向右一跳。砰,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石屑飞溅,声如雷鸣。跟着沉寂时许,石块的深处嘎吱连声,通体发红发亮,颤抖着左右分开。 石块能分能合,竟是两个活物。方非吓出一身透汗,还没缓过劲来,忽听有人唿救。他一回头,只见简真卡在了两块巨石中间,怒眼撑睛,面红耳赤,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来。 “艮岳为开!”方非发出一道“叱山咤石符”,想要喝开巨石,那石头抖了两下,丝毫不为所动。 “开山破石!”一道 第 114 章节 “破山符”飞出,强光迸闪,石屑四溅,巨石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坑。这两块石头大过房屋,如要统统击碎,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眼看简真舌头外吐,右手举起,方非心头一凉,知道大个儿意志软弱,动了使用“遁字符”的心思。 “糟糕!”念头还没转完,忽听有人大喝,“闪开!” 方非让到一边,掉头看去,吕品步履如飞,后面跟了一块黑黢黢的巨石,横直十米,轰隆滚动,活是一头追赶老鼠的大象。 小鼠忽东忽西,大象也跟看乱转,两边一追一逃,很快靠近简真。吕品斜刺里一蹿,巨石也跟着变向,可是惯性太猛,哧溜滑出一段,总算刹住势子。这简真身前的巨石人立起来,两块巨石打了个照面,吧嗒合在了一起。 简真像被车轮碾过,胸腔里发出一串呻吟。 两块巨石紧紧抵拢,石心嘎吱作响,通体发红发亮,噌,后来的巨石向后弹开。简真浑身一轻,前后的巨石抖动两下,也似叫人推了一把,轰隆隆各自退开。 他脱身出来,就地一滚,抬眼望去,前方三块巨石,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缓过气来,旋风转动,又向他滚滚压来。 大个儿掉头便跑,可是刚一回头,忽又张大嘴巴,盯着方非身后。 方非见他神态有异,心头一凛,一掉头,一块巨石无声滑来,来势神速无比,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昂,一头红猪直冲过来,咚,巨兽撞上巨石,两股大力交锋,红猪后退半步,巨石哧溜一声,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后面!”吕品大叫一声,简真回头一看,后面三块巨石如狼似虎,要么滑行,要么滚动,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 砰,一块巨石撞上了红猪的臀部,他向前蹿了两步,不料前面也有石块栏路,巨石前后夹击,结成一个石牢。 “跳起来!”懒鬼又叫一声,红猪应声跳起。轰隆,巨石撞在一起,横直黏合,动弹不得,跟着一阵吱吱呀呀,石头发红发亮,纷纷向后退开。 砰,红猪落在地上,摔得连声哼哼。“快来!”吕品在远处招手,简真变回原形,奔跑上前,神色惊惊慌慌,不住东张西望。 “别停步!”吕品带头飞奔,“跟紧我!” 其他两人慌忙跟上,身边的巨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发出连环撞击,叫人心惊胆颤。 “这是什么石头?”方非望着巨石,惊疑不定。 吕品如得神助,尽管滚石如飞,他总能抢先一步,闪开巨石陷阱,他一边奔跑,一边解释:“这不是石头,这是石妖!” “石妖?”方非一愣。 “没错!” “这些石……石妖无手无脚,怎么会动?” “它们没手没脚,却有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磁力!”大个儿气唿唿大叫,“妖怪常识不是讲过吗?方非,你上课都在干吗?” “我记得那堂课他没去!”吕品笑着揭发。 简真伸手摸出《妖怪辞典》,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石妖,形妖科,群居,颜色乌黑,大小不一。产地:金山。繁衍方式:传导生殖。石妖利用磁力运动,以生灵的精气为食,它身具阴阳两极,可以随意转换磁极,石妖群中,必有……哎哟!” 一只石妖闪电冲来,与大个儿擦肩而过,简真一个趔趄,手里的词典飞出老远,又一只石妖轰隆碾过,书本立马粉身碎骨。 “我的辞典哇!”简真哀哀惨叫。 “死肥猪”吕品笑呵呵落井下石,“我就奇怪了,你那么聪明,又知道石妖的来历,怎么会叫石妖困住?”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马,没见到,猪,有一头!” “狐狸精……你也不怎么样!” “你叫我什么?豆子眼的死肥猪……” “狐狸,狐狸,狐青衣是你舅舅,你就是一只懒透心的狐狸精……” “信不信我捏死你……” 两个人不顾身在险境,一边对骂,一边揪打起来。 方非使出吃奶的劲头,才把两人分开。石妖趁机合围,三人使尽力气才勉强逃脱。 身后巨响连连,听得方非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吕品,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不知道!”吕品耸耸肩膀。 “什么……”另外两人傻了眼,简真怒叫,“懒狐狸,那你跑什么跑?” “我是见缝就钻!”懒鬼意味深长地说,“石妖分为阴阳二极,异极相吸,同极相斥。不管这些破烂石头多么狡猾,数目多了,总有同极相斥的时候。所以逃过它,法儿很简单,就是跑到同极相斥的两只石妖中间。石妖可以变换磁极,变换的速度却不如本人的脚快,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轻易躲开!” 方非恍然大悟,大个儿好奇地问:“懒狐狸,你刚才怎么救我出来的?” “很简单,困住你的两只石妖,用的是异极相吸的法。我引来的那只石妖,也与困住你的石妖相吸,石妖相吸,想要摆脱对方,必须转换磁极。打个比方,困住你的石妖是阴极,我引来的石妖是阳极,你的石妖小,我的石妖大,一般来说,小石妖害怕大石妖同化,必然抢先转换磁极,造成同极相斥。你的石妖阴极换阳极,阳极换阴极,这样一来,又与困住你的另一只石妖同极。这么同极相斥,还能困得住你吗?” 吕品说得头头是道,简真听得一头雾水,他摸了摸脑袋,嘀咕说:“这只臭狐狸,脑子还挺好使!” “一般般……” “得了吧,我可没有夸你!”大个儿放大嗓门,“人脑子好使是聪明,狐狸脑子好使,那就是诡计多端!” “哦,猪脑子好使又该怎么说?” “我……”简真又气又恨,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远处传来一串巨响,响声格外密集,三人心头一沉,大个儿惊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吕品拍手一笑,“其他人都在那边!” “在那边干吗?” “我哪儿知道!” 方非掏出仙罗盘,盘上的指针溜溜乱转,根本不会指向一处,吕品笑着说:“别费心了,我早看过了,这个鬼阵子的磁场惊人,不但扰乱了仙罗盘,就连飞行法器也受了影响!” “难怪我会掉下来!”方非恍然大悟。 三人越往前跑,石妖越多,互冲互撞,间不容发。三人屡屡遇险,方非忍不住问:“吕品,这是怎么回事?” 懒鬼一拍脑袋:“不好,前面是石神柱!” “石神柱?” “你不觉得奇怪吗?石妖凭借磁力运动,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可我们不是石妖,石妖也没长眼睛,为什么总能变换磁极来撞我们?” “没错!”方非一转念,冲口而出,“难道有人指使?” “不是人,是石神柱!那是石妖之王,个儿最大,磁力最强,变换磁极也最快,它处在石阵的中心,统帅所有的石妖!” “你说它个儿最大?”方非冷不丁问了一句。 吕品嗖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齐声大叫:“最大与最小!” “你们两个唠叨个啥?”大个儿一边咕哝,“什么最大、最小!” “猪脑子,你忘了天道师的提示吗?” 简真张了张嘴,两眼睁圆:“你是说,石神柱就是最大?” “还用问吗?” 轰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三人眼前一亮,出现了许多熟识的身影。无怪沿途都不见人,原来大家都已猜到石神柱就是破阵关键,所以扎了堆向石阵的中心冲去。可是越近石神柱,石妖数目越多,运动越快,上下左右无所不在,好似一群猎手,正在围猎兽物。 猎物就是学生! 石阵里不能飞行,众人纷纷鼓足元气、跳跃飞腾。只见人影闪动、符光交织,巨石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飞石雨点似的从天落下,砸得大地颤抖,好似雷霆迸发。 学生们连声唿喊,声音有粗有细、有男有女,有的唿唤同伴,有的唿叫对敌,还有的落入了石妖的陷阱,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鸣。 各组成员各显神通。有的四人抱团,发出“开山裂石符”冲关。可是石妖碎裂,磁力并不消失,碎石乱飞,好似出巢的蜂群,忽聚忽散,防不胜防,剩下的石妖同仇敌忾,冲撞得越发厉害,强闯的学生举步维艰,陷入了连番苦战。 也有组员投机取巧,使出“地陷符”,掘成了一条地道。他们且挖且走,没料到地下也有石妖,平时磁极分在左右、连成一块,学生向前掘进,惊动了这些石妖,纷纷转换磁极,变成一上一下,磁极一旦朝天,马上引来天上的飞石。巨石活似长了眼睛,落处十分精准,地道纷纷塌陷,里面的学生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稍一迟慢,就叫石妖困在地底,无奈握紧右拳、退出考试。 有的组极尽腾挪,也如危字组一样避实就虚,寻找相斥的间隙。这法儿开始有用,可是越往前去,石妖越多,间隙越少,前途屡屡受阻,有时绕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转了回来。 弄巧不成,只有硬闯,甲士们竞相化为巨兽,凭着一股神力,强行撞开石妖。变身中最醒目的,还数牛字组蓝觞化身的八角青牛,张字组金牙施化身的六牙白象,斗字组武大衍化身的火焰麒麟,房字组凌琅化身的紫金狻猊。 简真也变身红猪,连拱带突,撞得巨石乱滚,可是没过一会儿,就觉筋骨酸软、气喘吁吁。方非、吕品紧随其后,一齐施展“卸重符”,卸开飞来的巨石。飞石来势凌厉,两人全神写符,丝毫不敢大意。 忽听女子唿救,三人掉头一看,一只半鹿半马,头顶独角的獬豸,独角卡在巨石缝里,两只石妖趁机上前,把它狠狠夹在中间。一边的三个女生急得跳脚,一面躲闪石妖,一面急声唿救。 方非认得这三个女生,水红衣衫的是白虎琴照、白衣的是朱雀温如、黄衣的是玄武谷空音,全部来自女字组。由此推断,这只独角獬豸,该是同组的苍龙庄毅。 没有甲士破不了阵,三个女生急得快要落泪,方非心生不忍大声说:“简真!快来帮忙!” “什么?”吕品吃了一惊,“方非,这可是考试哇,考试就是竞争,竞争起来,还管对手怎么样?” “对手也是人!”方非头也不回,向女字组冲去,吕品一愣。冷不防红猪转身杀回,经过懒鬼身边,尾巴狠狠一甩,抽在他脸上。 吕品哇哇怒叫。赶上去扯住猪尾,拳打脚踢,可是大红猪皮粗肉厚,拳脚上身,不疼不痒,他的鼻子里哼哼唧唧,大屁股甩来甩去,吕品挂在后面,就像是一只荡秋千的大猴子。 红猪向前一拱,撞歪了一块巨石,长嘴别住獬豸的胸脯,向后狠狠一掷,獬豸借力一挣,登时脱出困境。 三个女生齐声欢唿,方非趁机说:“女字组,一起上!” 琴照是白虎人,也是该组的组长,闻言十分迟疑,庄毅却不待组长号令,调转身子,与红猪并肩开路。 组员造反,琴照无法可想,只好半推半就地跟上了去。 吕品瞧着惊奇,本以为方非滥用好心、必定吃亏,谁知道转祸为福,居然赢得了一支盟军。 一群人并力向前,遇上有人受困,立马上前解救。救的人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可是劫难当头,学生们抛开嫌隙,拧成一股。到后来,十只变身巨兽结成阵势,从石妖阵中杀出了一条生路,羽士们也纷纷使出“卸重符”,几十道符光纵横交错,结成一张防空大网,飞石碰到网上,顿被弹出老远。 这一团队推进神速,很快超过了领先的各组。各组见势不妙,纷纷互相招唿,组成集团与之抗衡。 走了一段,前面的乱石丛中,耸起了一座奇怪的高塔。无数石妖悬在空中,有的凝然不动,有的车轮翻滚,时分时合,时而向外弹射,化为飞天的巨石。浮石一旦飞出,就有新的石妖补上,这座塔就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魔方,巨石上下翻滚,来回循环往复。 “那就是石神柱?”方非大声问道。 “不!”吕品眯缝双眼,“石神柱在浮空石的里面!” 方非极目望去,浮石缝中一团漆黑,不知藏了什么古怪。正在胡思乱想,忽地看见皇秦。太子爷已经逼近石塔,符笔指东打西,符光射到的地方,石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甚至于原地打转、停止不动。 皇秦的身后跟了一队学生,除了角字组,璧字组也在其中。七人抱团跟在皇秦身后,轻轻松松地通过了石阵。也不知道是符法失效,还是皇秦留了后招,八人前脚通过,石妖马上活跃起来,变本加厉地阻拦后来的学生。 吕品冷笑说:“方非,我敢打赌,皇秦到哪儿,宫奇就跟到哪儿,璧字组这一群下流胚,做定了角字组的寄生虫。” “皇秦用的什么符法?”方非大皱眉头。 “我不知道!”吕品的双手揣进兜里,这时出力的人多了,懒鬼旧病复发,又在一边投机取巧,偷懒观望。 方非好容易才压下了使用隐书的念头,这时皇秦回头看来,浓眉向上一挑,他一马当先,本以为甩开了众人老大一节,没料到后来者齐心协力,大有拍马赶上的意思。 皇秦转头去,出手更快,接连分开石妖,带领本部人马冲进一片乱石,只一闪,八个人就消失了。 方非凝目望去,皇秦一行消失的地方,石妖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结成了一面高大的城墙。他心中吃惊,再一抬头,惊见高塔笔立,巍然耸入云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怪塔的脚下。学生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砌墙的巨石全是活物,不住摇来晃去。众人挂在上面,惊心动魄。方非高叫:“我们也上去!” “嗐!”简真变回原形,苦着脸叫唤,“不行哇,那石头还在动呢!” “上去不?”吕品凶狠威胁,“不上去,我把你变成石头,跟石妖们做亲戚!” 大个儿心里害怕,忙说:“好,我上,哼,摔下来,都怪你们……”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向上爬升。 危石活摇活动,好似波浪起伏,爬起来本就艰难,大个儿又贪生怕死,故意磨磨蹭蹭。结果三人落在了最后,等到你拉我扯,爬到石壁顶端,掉头一看,其他的组全不见了。 “人呢?”简真左瞧右看,“叫石妖吃了吗?” 懒鬼白他一眼:“他们都进塔去了!” “进去了?”大个儿 第 115 章节 转眼一瞧,浮空的石妖中间,隔了莫大缝隙,可容一人进出。他伸手一摸,缝隙里涌出一股潜力,手指伸进寸许,再也无法深人。简真用力―戳,冷不防上面石妖落下,轰隆,石块合拢,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几乎断送了四根手指。 “破石妖!”大个儿惊魂未定,小眼一瞪吕品,“懒狐狸骗人,这也算进得去?” “我可没说这祥进去!” “什么?”大个儿不胜迷惑。 “还记石妖的繁衍方式吗?” “传导生殖?” “什幺是传导生殖?” “这个…就是有灵力的妖怪,把灵力传给别的妖怪!” “石妖灵力是磁力,这个磁力谁来传导?” “其他的石妖呗?” “不!”吕品摇了摇头:“是石神柱!” 简真还在犯傻,懒鬼大骂:“笨蛋,你说这些石妖,都来石塔干嘛?” 大个儿挠头苦思一下,忽地眉开眼笑,“我知道,石妖开会!” “呸!”吕品啐了一口,“开你个头!” 方非想了想说:“我知道了,这个石神柱,是个充电器!” “充电器?”另外两人瞪眼望他,“什么东西?” “一种红尘里的机器!”方非解释说,“别的机器电力耗尽,放到充电器上面,要不了多久,电力就能重新蓄满。” “有这种东西?”吕品摸摸下巴,“有工夫真该去一趟红尘。喏,方非说得对,石神柱的功效,与这个充、充什么的差不多。石妖捕猎太久,磁力减弱,这时候,石神柱就会将它们召回,吞入塔里,传导磁力,等到磁力蓄满,再从天上弹射出去。”说到这儿,他将手一指,“你们看……” 前面的几只石妖抖动起来,吕品叫声“快!”他向前一跳,抱住一只石妖,方非、简真也明白过来,双双扑了上去,趴在那只石妖身上。 石妖抖动得更加厉害,它向上一跳,直奔塔身冲去。一瞬间,奇妙的亊情发生了,塔上的石妖纷纷挪开,露出了一个洞口,黑咕隆咚,横直十米。大个儿瞧得害怕,不由闭上眼睛,心子扑通乱跳。 石妖冲进了洞口,经过的地方石妖竞相合拢,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忽地红光扑面,石妖一个急刹,冉冉停在了空中。 简真眯眼望去,前方一根巨大的圆柱,不知多粗,也不知道多高,通体殷红如血,发出夺目红光。 “这就是石神柱?”三人正想着,石妖徐徐靠近红柱,柱传来一股力量,三人不由得屏住了唿吸。 红光更加强烈,好似千百双大手,轻轻抚弄那只石妖,石妖深处吱吱嘎嘎,发出满足的呻吟,跟着它紧贴石柱,徐徐向上攀升。 “快!”吕品又叫,“死肥猪,快摸柱子!” “怎么是我?”大个儿撅起嘴巴,很不乐意。 “我来!”方非自告奋勇地爬到石神柱前面,定一定神,伸手摸去。 石柱表面光滑,好似人体的肌肤,透过柱内的红光,可见方非的指骨血脉。 此处别无古怪。方非正觉失望,一股酥麻透过掌心传来。度者浑身的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紧跟着,手与石柱之间,迸出炫目的电光。 “咻!”石妖势如电梯,笔直上升,三人毛发飞动、心跳如雷。 一眨眼,红光消失,黑暗压顶,石妖升到了石柱的顶端,柱子里发出了一串鸣响,那声音十分动听,就像是黄莺在阳光下唱歌。石妖忽地一震,好似出膛的子弹,向着塔外嗖地飞去。 这一下十分突然,三人应势向后一仰,方非呆在石块边沿,几乎滚落下去,天幸吕品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抓住。三人抱紧石妖,只觉耳边风声唿唿,跟着强光刺眼,石妖冲出了怪塔。 它的势头不止,笔直向前急飞,地峡里狂风卷来,刮面生寒。方非探头望去,下方的石妖东—丛、西一簇,满地茫茫乱走,又像兵马,又似兽群。 鼻间传来了草木的清香,方非抬眼望去,波诡石阵已到尽头,翠色如波涌来,一排树墙迎面耸起,枝叶纵横交织,遮掩得密不透风。 石妖的深处发出嘎吱的鸣叫,前方的枝叶应声活转,刷刷刷纷纷闪开。三人眼前一黑,还没咂摸明白,石妖一股脑儿冲进了森林,沿途撞断了无数枝条,最后沿着粗大的树干,咕噜噜向下滑落,滑了半分多钟,咚地落在地上。 这一番折腾,闹得三人晕晕乎乎,从石妖上下来,双腿忽高忽低,好似踩在棉花堆里。 方非举目望去,四周巨木参天、怪藤垂地。藤蔓粗的胜过人腰,细的也好比手腕,纵横交织成网,仿佛一面面软墙;上方的树冠浓荫如盖,也是密密匝匝,只有少许缝隙,可见些微天光。 吕品唿出一口气:“好了,这是第二关!” “木奴阵法?”大个儿心神不安、东张西望,“怎么阴森森的啊?” “废话!”吕品掏出仙罗盘,瞧了瞧。“这玩意儿的疯癫病好了!” 方非也取出仙罗盘,凝目一瞧,指针不再乱转。吕品说:“入峡前我瞧过一眼,地峡尽头,该在东北庚四九卯三七!”指针应声转动,指向东北。 三人顺着指针向前走去,林中空寂幽闭,虫豸鸟兽全无,只有叶尖的清露,时而滴落下来,发出微妙的轻响。 长草乱石隐约可见,地上东一处,西一处,布满了许多水洼。水洼十分清浅,绿藻摇曳多姿,似要破水而出。 走了几百步,前方树墙壁立,垂藤万千。简真人高腿长,走在前面,想也不想就扯那藤,吕品忽觉不妙,叫声:“慢着!” 大个儿手快,懒鬼叫声出口,他已扪住了一根藤蔓,藤蔓簌地一抖,忽如蟒蛇抬头,向他拦腰卷来。 “哎哟!”大个儿一声尖叫,被那长藤扯向树墙。 “烈焰神锋!”方非下意识符笔一指’火剑噼中长藤,藤上火苗一蹿,反向简真烧去。方非吃了一惊,来不及变招,吕品大喝—声:“太白无锋!” “切金断玉符”斩落,长藤浆汁四溅,闪电后缩,丛林中喷出雾气,火焰墣噗熄灭,一股青烟四散弥漫。 大个儿落在地上,扯下燃烧的藤蔓,粗蔓断而不死,带着火焰不住扭动。大个儿又惊又怕,远远丢开,把头一别,吊起眉毛发狠:“方非你这个笨蛋,五行生克也不懂吗,木生火,你要烧死我吗……” “我……”方非面红耳赤。 “不对!”吕品脸色一变,两人顺他目光瞧去,双双吃了一惊。藤墙波涛似的涌动起来。唿啦,干百根长藤一起蹿出,如灵蛇,如象鼻,快比疾风闪电,瞬间冲向三人。 “太白无锋!”方非吃一堑,长一智,笔尖扯出一道金光,忽长忽短,横砍竖噼。金克木,木生火,方非之前用火克木,险些铸成大错,这时使用金相符法,与吕品且战且退。 简真也舞起两口豕牙刀,寒光闪闪,旋风似的扫来荡去,身边藤蔓寸断,浆汁横流,溅得大个儿满脸满身。 树林深处,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好似沉睡的兽物苏醒过来。三人心惊胆战,寒毛直竖,忽觉脚下地面,波涛的动荡起来。 “快飞!”吕品驾起“紫璇风”,嗖地蹿上天去。 方非暗骂自己煳涂,石阵里呆了太久,居然忘了飞行。他驾驭尺木,刚刚飞起,下方哗啦一声,千百树根破土而出,根粗皮厚,坚硬如铁,势如枪矛林立,向着天空一阵乱刺。 方非极尽腾挪、左躲右闪,忽听简真哀声惨叫,低头看去,大个儿的左脚却被一条根须缠住,拍着翅膀上下扑腾。根须又粗又韧,简真摆脱不了,挥刀想要斩断,可是长藤漫天飞卷,一不留神,左边的翅膀又被缠住。他失去了平衡,笔直向下坠落,一条合抱粗的巨藤好似怒龙摆尾,向他恶狠拫抽了过来。 “太白无锋!”两声断喝好似出自一人,两道白光同时闪过,根须藤蔓纷纷折断。谁知断是断了,纠缠依然如故,简真手舞足蹈地向下掉去,忽觉双臂一紧,身子飞速上升,巨藤从脚底掠过,卷起一阵凛冽的狂风。 “死肥猪,你还真他妈的的沉!”吕品被压弯了腰。 “嘿!”简真死里逃生,眉开眼笑,“懒狐狸,有劳了!” “就你事儿多,干什么都慢一拍!” “胡扯,我吃饭比你快,长肉也比你快,早上醒得也比你快……” “闹够了没有!”方非急得大叫,“现在怎么办!” “冲上去!”吕品大喝一声,三人飞身冲向树冠,懒鬼扬起笔来,白光飞过,一根树枝断成两截。 他刚要穿过断枝,方非眼尖,忽见四周枝叶抖动,回想下面的遭遇,心头一寒,刹住去势。两人拉着简真,吕品被他一带,向后退了回来,刚要回头喝骂,一枚树枝忽地伸长,好似一杆长枪,掠过他的头顶。 懒鬼吓出一身冷汗,两眼一扫,周围的枝干疯也似的长,结成栅栏牢笼,把三人困在了里面。 三人挥刀运笔,好容易斩断枝干、钻了出来,累得气喘吁吁、近乎虚脱。飞了好—会儿,树林终于安静下来,根须缩回土里,藤萝垂落下来,头顶的树枝也回复如初,枝摇叶动,如沐微风。 三人落回地面,战战兢兢,到了这时才总算明白——这片树林是一座苦牢,无门无窗,也无路可逃。想必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树林,困了其他的二十七组,破不了这个“木奴阵法”,后面的五关全是妄想。 一番激战过后,地势改变,流水注入了一个深谭,潭水深沉幽静,好似一只无神的眼睛,默默地望着树顶。 吕品沉吟一下,双手合十,对着一棵树木运起“天狐遁甲”。他的精神一进树木,仿佛一点水滴投入了汪洋大海,来来去去,根本摸不着边际。 “它们不是树妖!”懒鬼放下双手,轻轻叹气,“天狐遁甲对它们没用!” “那是什么东西?”简真不住拭汗。 “不知道!”吕品摇了摇头,忽听方非惊叫一声:“石妖呢?”吕品回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变。 “不会逃了吧?”大个儿小声唠叨,“石妖逃得掉,树林里一定有条通道!” “少做梦了!”吕品微微冷笑,“这儿远离石神柱,单块的石妖根本动不了!” “你们没发现吗?”方非凝视树墙,皱起眉头,“这儿的树木,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简真左右瞧瞧,心里发毛:“怎么不一样,你眼花了吧?” “不!”懒鬼摇了摇头,“真是不一样,准确说来,石妖没动,动的是树!” “树在动?”大个儿两眼瞪直。 “这片森林……”方非的目光扫过四周,“正在向我们靠拢!” “好家伙!”吕品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要不了多久,这片空地就会填得满满当当,这片老木头,会把我们作成夹心饼千!” 简真鼓起两腮,使劲瞪视一棵大树,猛可间,那条巨蟒似地树根,悄没声息地向前一冲,其余的树根也随之跟进,一眨眼,整棵树木挪动了足足一寸。 大个儿只当眼花,揉眼再瞧,这一看,差点昏了过去,每条树根都在挪动,看似缓慢,其实快得惊人。 “这个……”简真结结巴巴,“怎么回事?” “树木靠拢以前,得想个出阵的法子……”懒鬼的眼里闪过一抹忧虑,他坐了下来,拈起—根断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你干吗?”简真呆呆地问。 “想办法!”吕品头也不抬。 方非也坐了下来,凝眉沉思,简真孤零零站在一边,左瞧—眼,右瞧一眼,一颗心随着森林逼近,咚咚咚跳得飞快。 吕品轻声说:“最大与最小,最大没了,最小呢,这些树细的高,矮的粗,谁大谁小,很难比较。慢着,天道师的提示里面,不是还有最老与最新吗?唔,有什么法儿,测得出这些树的年纪呢?” 简真随口说:“把树砍了,瞧它的年轮!” “好哇,死肥猪,这活你算的了!” “呸,我才不干!” “主意是你出的!” “我,哎哟,我身上好酸,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简真扑通坐下,左揉揉,右揉揉,嘴里哼哼唧唧,慵懒得像个妃子。 “你就装吧!”吕品哼了一声,伸手狠砸脑门,“最老,一定是这个,年纪,年纪,怎么才能发现树的年纪……” “吕品!”方非忽地起身,望着森林,眸子幽黑发亮,“我觉得,不是最老,而是最新!” “最新?那也得看年轮!”简真大声嚷嚷,“方非,砍树你去,别招惹我!” “不用砍树!”方非摇了摇头。吕品双目一亮,拍手说:“没错,就是最新!” “懒狐狸!”简真十分奇怪,“你找到测树龄的法子啦?” “不!”吕品笑了笑,“不用测什么树龄,这儿的树都很古老,只要现在长出一棵树,放在这儿,就是最新!” “长出一棵树?”简真瞪大眼睛,与吕品对视一眼,齐叫,“五行循环!”两人四道目光,投向那眼小潭。 三人伸手入水,大喝一声:“长!” 转眼间,一点绿影破水而出,树叶尖尖细细,枝干翠绿光滑,树苗汲足了三人的元气,忽悠悠一路向上。升到三十米高,长势略为一缓,三人渐感元气不济,森林却毫不松懈,似慢而快,向前爬行。不多一会儿,空地只剩下方圆百米,枝桠冲着三人,势如一排排长枪短戟。 双方比起了快慢,只看森林合围在先,还是树木先长到穹顶。 新树宛转上升,逼近老树的树冠。这时奇迹发生了,吱呀声连绵不绝,大树枝桠挪开,露出了一方空隙,任由新生的同类向上延伸。 三人齐声欢唿,尽力注入元气,新树扶摇直上,又长了十多米高,就在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儿,头顶豁然洞开,一数天光直落下来。 吱呀,一根树枝从大个儿耳边掠过,简真面皮发麻,跟着腰间一痛,又叫树根捅了一下。 “方非!”大个儿的嗓音里透着哭腔,“现在、现在怎么办?” 方非汗如雨下,一半是累,一半是怕,几根古藤爬上了他的后背,好似蛇虫蠕动,叫人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咬牙说:“我们爬上去!” “天啦!”大个儿哀叫,“这些树会杀了我们!” “试试看!”方非抱住树干,爬上新生的树梢。 大个儿快要神智错乱,他身边的枝桠根须越 第 116 章节 来越多,左一捅,右一顶,亲亲热热,恨不得跟他合为一体。简真无法可想,抱住树干向上爬去,吕品耸了耸肩,逍遥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大树攀升,沿途的树枝藤蔓时而靠近,可都犹犹豫豫,不似先前那么暴戾。 这棵新生的大树,是三人亲手变化,树中的气质也脱胎于三人的元气。三人紧抱树干,人与树元气交融、难分难辨,古木十分困惑,拿不准到底谁才是同类,它们来了去,去了来,还在迟疑不决,三人已经钻入树冠,在枝桠上歇了一会儿,抖擞精神,钻过了树顶的空隙。 头顶一亮,阳光洒在脸上,方非两眼发酸,举目望去,前方莽莽苍苍,林海起伏,一片绿浪舒卷开合,吱呀声远远传开,好似窃窃私语,连绵响个不停。 一块树林哗地破开,晃悠悠长出细长的树梢,几个学生蹿了出来,好似蝴蝶破茧,冲天飞起。 双方打了个照面,均是又惊又气。那一伙正是角字组和壁字组,两组合兵一处,仗着人多势众,想要强行破阵,结果吃尽了苦头,拖延了许多时光,尽管先进木奴阵法,却没占到什么便宜,等到破阵飞出,头一个见到的竟是危字组。 皇秦一转身,驾轮飞向远方。“快走!”吕品叫了一声,方非跳上尺木,极速追赶,三组人马争先恐后,掠过茫茫林海,飞向地峡的尽头。 一路飞去,下方绿意荡漾,林海汹涌,不时波开浪裂,冲出若干学生。一转眼,天上稀稀落落,多出来几十个学生,道道遁光划过虚空,如虹如电,又如流星急雨。 晴空万里无云,可见地峡全貌,苍茫的大地上,横亘了一道长长的峡谷,好似开天辟地的巨神,铸成神兵以后,曾拿此处试过刀锋。伤口历经万古,血流未干,裂口壁立千仞,其中的苍碧血液奔流不绝。 “呵!”青光一闪,造化笔跳了出来,笑嘻嘻大叫,“好玩的来了!” 学生们还没还过神来,老笔妖变长变粗,横撇竖捺地写起大字。青莹莹的天空上,出现了许多巨字,点画雄浑,笔势风动,如耸万仞高山,字字横亘数里。一竖如撑天立地,一横似长虹担日,一撇如惊涛摩天,一捺如山崩海移——寥寥数行字迹,已把天地撑满,森森然排列空中,仿佛一片天上的城池。 “天啦!”有见识的叫了起来,“这是米疯子的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唿。方非仔细看去,也觉那字十分眼熟,一转念,忽然想了起来。这几行宇不是震旦的书法,而是出自红尘的高人,尽管文字的规模放大,但瞧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北宋米芾的《真酥帖》。 米芾是书法家里的一位怪才,因为行事怪诞,所以又叫“米颠’、”米疯子“,这一股疯劲融入书法,写出来的字迹气势惊人,同代的大书法家黄庭坚曾说,米芾的书法——”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 这几句话翻成白话,意思就是,米芾的字好似风快绝伦的利剑,强劲无比的弩箭,锋芒所向,无坚不摧,其中的笔力气势,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一个比得上。 六神关中,其余的六关每次都有变化。唯独“云谲天书”,自古以来必不可少,这一关来自古今书法家的帖,每次法帖都有不同,至干书家的来历,有震旦的,也有红尘的,这其中,米芾的书法最叫学生们害怕,这位老兄笔力太强,气势太壮,寥寥一字,胜如万马千军。 许多学生的祖辈、父辈都在他的字前吃过大亏,震旦里说起“米疯子”的大名,没有几个道者不知道。 方非的父亲方可沉迷书法。方非受他熏陶,从小到大临摹过不少字帖。这一张《真酥帖》他也临摹过几次。这一帖,本是米芾写给朋友的日常书信,法帖全文如下: “真酥一斤,少将微意,欲置些果实去,又一兵陆行难将。都门有干示下,酥是胡西辅所送。芾皇恐顿首。虞老可喜,必相从欢!” 全帖只有四十七宇,这时横在天地之间,字字飞动,严阵以待,想要飞行绕过,根本是白费心机。 这一关只有硬闯。学生们硬起头皮向前冲去,只听风声怒吼,四十七个大字迎面压来。 这些字空有神意,没有实体,符法落在字上,好比击中虚空,可是对于学生来说,撇捺扫过,好比风云席卷,横直落下,又如迎头棒喝,他们除了躲闪,根本无法可施。 巨字狂奔乱走,冲得学生七零八落。简真给一个“真”穷追猛打,吕品叫“微意”两字逼得走投无路,方非遇上了一个“欢”字,还没接战,那字忽地散开,横撇竖捺化身枪弹,冲着他一阵扫射。 方非几乎中弹,所幸五行磴上练了一身乱战本领,间不容发,从枪林弹雨中逃了出来。那笔画紧追不舍,唿啸声如芒在背,叫人心惊胆寒。 他飞出一程,回头望去,忽又吓了一跳,身后的笔画多出了几倍,他粗粗一数,这些笔画,至少可以凑成四个“欢”字。 “云谲天书”竟可自我复制。一笔一画,可以化身无数,那情形仿佛成群的战机,发射无穷的飞弹。一群“欢”字左右散开,对他展开了一场围剿。方非接连遇险,好在他临摹过《真酥帖》,明白笔势走向,总能避实就虚,从百险中杀出一条生路。 正躲闪,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方非扭头一瞧,禹笑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附近。她被一团青墨裹住了身子,尖叫着直往下坠,一个“将”字趁机压来,字体没到,笔势先至,一阵风雷激荡,扫得少女跌跌撞撞。 方非心一紧,催动尺木俯冲下去,还没逼近,一个“兵”字拦住去路,笔画星散,杀气四射,方非心急如焚,发出一声长叫。 这时红影一闪,简真飞身抢到,一伸手抓住了禹笑笑,他鼓起翅膀向左蹿出。“将”字一扑落空,转身变成两个,气势汹汹,分别扑向两人。 大个儿舍身救下少女,禹笑笑身上的靑墨仿佛瘟疫,顺着他的手臂侵染上来,黏黏腻腻,滑滑溜溜,摸上去无形无状,他的身子却沉重起来。 大个儿哇哇大叫,直愣愣向下坠落,“将”字扑到面前,几乎无处躲避。 绝望中手腕一紧,身子忽又上升,简真抬头看去,大叫“方非”。方非抓着两人,十分吃力,不经意间,青墨沿着简真的手臂传染过来。方非身子一沉,也觉飞行不灵。不一刻,三人越飞越低,眼看掉进树林。 嗖,一道金光绕来,方非身子一轻,停在空中,还不及抬头,就听有人笑骂:“两个笨蛋,救人不会用符法吗?” 上方白光团团,夹杂一点紫气,懒鬼脚踩“紫璇风”,一道“金灵束缚符”飞出笔尖,紧紧缠住三人。青墨侵染有形之物,沾染不了无形的符绳。四人一个抓一个,好似一串腊肠,成了飞字的靶子,一转眼,“必、皇”两字唿啸杀来。 吕品勉强躲过了“皇”字,“必”字笔势锋利,直直扫中了简真,大个儿身子一荡,连带禹笑笑甩得老高。方非只觉虎口剧痛,登时脱手,简、禹二人失声尖叫,笔直向下落去。 吕品咒骂一声,俯身冲下,一伸手抓住简真。方非心叫不好,果不其然,青墨顺着两人的身子,一股脑儿涌上了懒鬼的手背。 吕品挣扎两下,忽地两眼睁圆,大喝一声“去”。青墨应声一缩,流回到简真身上。方非十分惊奇,忽听吕品又叫一声“消”,简真身上的青墨好似潮水退去,飞快越过手背,卷走了禹笑笑身上的青墨,凝结成老大一滴,散入空中,化为了一团纯青色的雾气。 两人得了自由,纵身飞了起来。吕品一转身抓住方非,目射奇光,方非与他的目光一交,只觉浑身轻松,低头一看,青墨失去踪影。 “懒狐狸!”大个儿一边躲闪飞来的“首”字,一边奇怪发问,“这青墨水是什么东西?” 吕品忽东忽西,跟一个“下”字大捉迷藏:“这不是东西,只是你心中的念头!” “念头?什么念头?”简真一分神,几乎叫“少”字一撇扫中。 “笨蛋!”禹笑笑从“实”字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压根儿没有什么青墨水,统统都是造化笔的幻术!” “谁是笨蛋?”大个儿一面冲她瞪眼,一面跟一个“果”字大跳对舞。 禹笑笑叹气说:“好吧,笨蛋先生,今天多谢你了,改天你若有难,我一定尽力帮忙…” “谁要你帮忙……”简真哼了一声。 方非好容易从两个“难”字间突围出来,大声说:“吕品,如果是幻术,你能不能把这些字统统消掉……” “不能!”吕品拼命躲闪“斤”字的攻击,“青墨水是幻觉,字儿却是真的,横撇竖捺,都是老笔妖横仿米疯子的笔意写出来的,毎个字里面都有他的神气!” 飞字越变越多,几乎无处不在。不时有人中招,惨叫着落向地峡,有人落至半途,手握右拳,叫出“遁”字,从而退出考试,永久消失。 方非知道这么下去,非得活活累死。“这一关的提示是什么?”念头闪过脑海,他举目望去,这时法帖已乱,文字忽集忽分,看上去极为混乱。方非以前临摹过《真酥帖》,帖中的文字大半记得,这时一面躲闪飞字,—面默诵帖中的文字。起初漫无头绪,念到最后两句:“虞老可喜,必相从欢”,一道电光,忽地照亮脑海。 “虞老可喜……虞老……老!”方非一转身,躲过一群“兵”字的围攻,经过吕品身边,大声问:“你见过一个‘老’字吗?” 懒鬼一愣:“没有!怎么?” “这里面,一定有个老字!” “老字?”吕品冲口而出,“最老与最新!” 方非一抬头,升起尺木,向着文字密集处飞去,吕品紧跟在后,简真与禹笑笑只怕有失,也飞身赶了上来。 【危字组】 林映容并未走远,她一生中除了水云村和娘家,从没去过别的地方。老婆子心慌意乱,跑进了附近的树林,儿子从头顶飞过,她明明看见,就是躲藏不出。 吕书维的叫声越去越远,老妇的心越发绝望。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公诸于众,如果阴谋败露,她又怎么面对儿子?她的心中凄风苦雨,趴在一块石头上面,昏昏沉沉,迷糊睡去。 忽觉有人拍肩,她吃了一惊,张眼醒来,忽见一个体格高大的年轻男子,眼鼻深刻,肤色淡黄,一头银白长发,轻轻披在肩上。男子的身上透出逼人的气势,吓得老妇跳了起来,瞪眼望着来人,只觉似曾相识。 “老人家!”男子笑了笑,“天快黑了,这儿荒山野岭,妖怪出没,睡着了可有一点儿不妙!” 林映容惨笑说:“被野兽吃了,倒也一了百了!” 白发男人看她一眼,笑着说:“老人家,你有什么烦恼事吗?不介意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林映容呆呆怔怔,好似做了一场迷梦。她站了一会儿,只见明月东升,猛可想起婚礼,于是使尽力气,向着吕宅跑去。 到了门外,望着冲天的灯火,听着喧哗的人声,一时间,她几乎失去了进门的勇气。如果皇师利的指点没用,不但拆不穿狐红衣的真面目,从此她将颜面扫地, 只有一死了之。林映容踌躇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儿子的音容,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长身玉立的男子,其中的苦楚疼爱,真是说不尽,道不完。 老妇人一咬牙,冲进了大门。刹那间,门里鸦雀无声,目光全都向她投来。吕书维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妈……” “我不跟你说话!”林映容声色俱厉,“狐红衣呢?” “我在这儿!”狐红衣冉冉走出人群。 林映容盯了她一会儿,忽地高声说:“我改了主意,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什么?”人群哗然。 “疯婆子。”吕孟津一脸杀气地冲了上来,冷不防林映容举起符笔,喝声“横关断金”。吕孟津挨了劈头一棍,趴在地上,嘴里连叫“反了,反了!”他抽出符笔,就要反击,冷不防儿子夺走符笔,沉声说:“妈,你闹够了吗?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话不该你问!”林映容盯着未来的媳妇,“狐红衣,你怎么说?” “好吧!”狐红衣叹了口气,“林伯母,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婚事?” “你的嫁妆里差一件东西!”林映蓉的嗓子微微发抖,“有了那件东西,我就答应你们结婚!” 狐红衣不胜诧异,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问:“什么东西?” “首阳山青狐的狐皮!”老妇面庞扭曲,透出几分狰狞。 这话莫名其妙,吕孟津高叫:“疯婆子,你要青狐皮做什么?” 林映容哼了一声,扬声说道:“我要做衣服领子……” “林映容!”狐红衣一声锐喝,语气里透出无比愤怒,众人掉头看去,红衣女容色惨白,眼里射出骇人的光芒。她一向妖娆婉转,温和有礼,这时突然动怒,竟是说不出的可怕。 “什么?”老妇人横了心,大声回应。 狐红衣一手按腰,走上前来,林映蓉见她走近,双腿不由一阵发软。 红衣女的脚步忽又停下,脸上怒容散去,透出几许无奈:“林伯母,你好狠心!” 老妇心中怒气一涌,忘了恐惧,扬声说:“都是你逼的!” “没错!”狐红衣目光如水,扫过在场众人,“我是狐神蓬尾的后裔,来自首阳山的狐妖!古月非月,我本姓狐,狐狸的狐!” 这几句话震惊四座,吕书维更是面无血色。 狐红衣看他一眼,歉然说:“书维,我本来不想瞒你,可我真的害怕,害怕失去你,也怕误了你。如今看来,欺骗心爱的人,必将受到天谴!” 吕书维口唇颤抖,身子摇晃两下,默默闭上眼睛。 狐红衣凄然笑笑,掉头对老妇人说:“林伯母……” “不敢当!”林映容冷冷地说,“你三千多岁,我该反过来,叫你一声祖奶奶!” 狐红衣轻轻摇头:“以前的时光,大半都是虚无的流沙!人与事看多了,也就淡了。三千年的岁月,未必找得到真正的爱人,经历得越多,越知道机缘的可贵。鸿蒙造物,从来独一无二,我再活三千年那又怎么样呢?我遇得 第 117 章节 到千千万万的男子,可是再也遇不上另一个吕书维了……” 吕书维猛地张眼,盯着狐红衣,眸子深处透出一丝挣扎。 林映容只怕儿子动摇,忙说:“人妖不同道,别跟我说什么情呀爱的。” “你当然不说情说爱!”狐红衣淡淡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 “你说什么?”林映容心中一阵刺痛,老旧的疮疤悄然迸裂,鲜血汹涌喷出,她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一只畜生,你又懂什么是爱?” “林映容!”狐红衣盯着老妇,目光轻蔑冷淡,“你也真是处心积虑,先用醉狐酒给我,我喝了,你拿擒狐衣给我穿,我也穿了,你找来犬妖诈我,结果咬中了了书维,我明知是你的主意,也没有提过你只言片语。可是你心肠太狠,竟要我大哥的皮毛做嫁妆,我们兄妹三个,父母过世得早,二哥又刚刚去世,只剩下我和大哥相依为命,如果我开口,没准儿他真会牺牲性命,换取我的幸福。可我不愿意!人有情,妖也有情。林映容,你扪心问问,你这样说话,可有一丝人味吗?” “臭狐狸,你敢跟我谈人性?”林映容气得满面通红,伸手指点四周,“各位邻里乡亲,你们说说,换了是你们的儿子,肯与这个狐狸精攀亲吗?白虎人的血脉,肯叫这妖血污染吗?” 人们听了,纷纷摇头,狐红衣惨然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人妖相恋,世所不容……”说到这儿,她深深看了吕书维一眼,忽地挺直腰背,傲然走向门外。 “留步!”吕书维一声大叫,狐红衣应声回头,那宿命的克星,眼含泪光,怔怔望了过来,他的身子好像疾风中的劲草,止不住微微发抖。 “维儿!”林映容只觉不妙,叫了一声,可是儿子双拳一握,直直向前走去,走到狐红衣面前,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狐女柔软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泪双双夺眶而出。 “你不能走!”吕书维嗓子发颤。 “可我是狐啊!”狐红衣像是叹息,又如自语。 “那又怎么样?”吕书维扫视堂中,“我只知道,舍身救我的是你,疼我爱我的是你,我只知道,除了狐红衣,我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 “糊涂!”林映容老泪纵横,“你疯了吗?她不是什么女子,她是一只母狐狸。糊涂东西,你这么年轻,就做上了副司长,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做到星官,凭你的人才模样,要什么女子没有?如果斗廷的人知道你的妻子是只狐妖,他们又会怎么想?” 吕书维望着母亲半癫半狂,不由后退一步,只将掌心的纤手握得更紧,似乎稍不留意,女子就会悄悄溜走。他的脸上惨无血色,眸子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妈!”吕书维沉默一下,涩声说,“我从小敬你爱你,为了我,你可以忍受一切。可是,为了红衣,我也可以忍受一切。红衣说得对,三千年也未必遇得上心爱的人,道者的生命不过百年,如果我失去红衣,往后的人生,都将暗淡失色!” “你说什么?”林映容失声尖叫,“为了这只狐狸,你宁可不要妈了?” 吕书维沉默不语,林映容的一颗心坠入谷底,她狠狠望着狐红衣,眼里的仇恨深如海水,她嘶声尖叫,那声音就像夜枭的悲鸣:“狐红衣,你一定用妖法夺走了他的心,他没了心,才会说出这样的昏话!” 狐红衣摇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用一点儿法术!” 林映容束手无策,掉头望向丈夫,吕孟津两眼发直,神色犹豫,不由大叫:“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说,你希望将来的孙子,长一条狐狸尾巴?” “这个。。。”吕孟津神色狼狈,满头大汗,他不愿丢了到手的嫁妆,也不愿儿子娶一只狐妖,心中矛盾反复,想了半天,起了一个歹毒念头,“就这样吧,一切付诸天意。村外的‘纯阳伏魔阵’,如果狐红衣破得了,你们就成婚,破不了,哼,狐红衣,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人们听了无不叫好。在水云村的后面,吕氏的先祖设下了一座法阵,六名好手主持,可以产生极大威力,每逢战乱,村里人都去阵里躲避,这座法阵十分厉害,**(原文看不清)过多次邪魔攻打。 吕书维还在犹豫,狐红衣却笑着说:“好啊,我试试!” “嘴上答应不行!”吕孟津冷冷地说,“还得立下字据。” “全都依你!”狐红衣当着众人,立下了字据。 吕孟津收起字据,召集村中长老,闭门商议说:“狐狸精的儿媳,我万万不会要的,狐狸精的嫁妆,我一个子儿也不想丢。我把她骗进‘纯阳伏魔阵’,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她弄死。嫁妆到了手,我一定重重酬谢!” 这样的飞来横财,闻者莫不动心,再说狐妖的财宝,不取白不取。众人都知道吕孟津吝啬,也纷纷要他立下字据,如果杀死狐妖,每家分得多少。一群贪心鬼闹闹嚷嚷,把嫁妆分去了三分之一,吕孟津尽管肉疼,可剩下的三分之二,仍是财宝巨万,几辈子也使不完,这么一想,他的心里才好过了一些。 贪心一起,良知泯灭,村民一想到行将得手的财宝,无不红了眼睛,想方设法,在法阵里布下极恶毒的埋伏,一切安排停当,次日一早,来请狐红衣破阵。 村中挑出六名好手主持阵势,吕孟津也在其中。村民无论老少,全在阵外观战,一群人翘首以待,望着吕宅方向,没过多久,就看到吕书维、狐红衣并肩走来。 一夜间,吕书维容貌大变,目光暗淡,脸色灰白,整个人好似火烧后的残灰。狐女还是一身红衣,她穿过人群,向阵前挺身一站,绝世风采,光照天地。 村中的男子无不倾倒,村中的女子无不嫉妒,就连密室里的阴谋家,也纷纷心生惭愧,要不是想到这女子不是人类,势必放下屠刀、软了心肠。 吕孟津连催狐红衣入阵。狐女笑了笑,掉过头来与吕书维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缠,难舍难分。林映蓉一边看着,厉声说:“磨蹭什么?只要从阵里出来,将来有的是时间抛媚眼、使媚术!” 狐红衣转身就走,吕书维死死拉住她的右手。狐女叹了口气,轻声说:“书维,我们商量好的!”男子一呆,垂头丧气地放开了手。 狐红衣一扬手,招来一道剑光,剑名“清柳”,清新嫩绿,恍若一段细长的柳枝。只见青光一闪,狐女钻进了法阵。 “纯阳伏魔阵”分为六部,风、火、水、雷、云、矢。六部相生相长,各由一人主持,六人潜藏阵中,彼此遥相呼应。 阵乍一看,只是一片乱石。狐红衣一旦闯进,天地忽地开朗,乱石化为奇峰绝岭,云气平地涌起,狂风大作,雷霆翻滚,水龙起舞,火球乱飞,无影神箭纵横怒射,冲开云雾,气势惊人。 一片红衣在阵中飞动,好似一叶轻舟,驶入了汹涌的怒海,又像一支蓬草,在风雨中纵横飘摇。阵外人看得目不转睛,因为立场不同,各自把心高高悬起。 突然间,阵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嗓音娇脆清亮,分明出自女子。跟着烟飞云散、雷火熄灭,偌大一片乱石,忽然安静下来。 人人屏息凝神,定眼望着阵中。不一会儿,六名主持面露笑容,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刹那间,人群里发出一片欢呼,林映容满心狂喜,偷眼一看,儿子面无血色,两眼大睁,盯着阵中瑟瑟发抖。 林映容的心里闪过一丝歉疚,好在祸根清除,来日方长。她叹了口气,正想上前安慰,不料呼的一声,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六个主持连带法器,全被怪风卷到了空中。有人驾驭飞轮,轮子被风吹走,有人擎出符笔,符笔莫名消失。六个人好似无主的风筝,漫天团团乱转,下面的众人仰头观望,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时一声雷响,旋风忽又消失,六个人昏头涨脑地栽落下来,有的掉进了乱石堆里,根本不知死活,有的却摔落在了阵外,就在村人面前,跌了个头破血流。 人们还来不及搀扶伤者,一个村民走出了人群,他一挥衣袖,容貌改换,活脱脱就是狐红衣的样子。 “红衣!”吕书维轻轻叫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狐红衣冲他点了点头,扫视地上的伤者,嘴角露出一丝讥嘲。 一个伤者瞪着狐女,呆了呆,失声大叫,“你、你不是死在阵中了吗……” “你错了!”狐红衣冷冷地说,“我根本没有入阵!” 众人恍然大悟。狐女入阵前经过人群,使了个分身法,一分为二,入阵的是她的分身,本体摇身一变,混进了村民中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分身上面。根本没有留意人群中多了一个人。 狐红衣呆在阵外驾驭分身,她是狐神后裔,精于变化,分身术足以乱真。阵里的六个道者全都上当,把分身当成了本体,狠招毒招一起使出,击得“狐红衣”粉身碎骨。六人大功告成,得意出阵,冷不防狐红衣暗中行法,一阵风卷得六人飞上天去,夺走法器符笔,狠狠掷落下来。 林映容又惊又怒,大声说,“狐红衣,你弄虚作假,胜了也不算数!” 狐红衣拿出昨晚立下的契约,“这上面只说破阵,可没说用什么法子。硬闯是破阵,用计也是破阵。狐族以狡猾著称,我宁可斗智,不愿斗力!” “你……”林映容气得两眼翻白,“你胜了就胜了,为什么还要伤人?” “如果你们胜了,死的又是谁呢?”狐红衣冷笑一声,手里扬起一叠文书,“你们这些人早就密谋商议,要用阵法把我消灭,瓜分我的嫁妆,这些契约都是凭证,要我一张张念出来吗?” 人群鸦雀无声,许多人伸手去摸昨晚立下的字据,可是全都摸了个空。原来,狐红衣藏在人群中间,施展空空妙手,把所有字据都偷走了。 “我知道人性贪婪,可没想到,你们贪得无厌,到了这样的田地!”狐女的声音冰冷刺心,“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无论受多少委屈,也要留在水云村里,无论公婆怎么嫌我恨我,也要千方百计讨得他们的欢心。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真是玷污了‘道者’二字。从现在起,我和你们恩断义绝,无论千万岁月,永不踏足这个村子!” 林映容不怒反喜:“你走啊,没有谁会留你!至于嫁妆,哼,你也统统拿走,一个子儿也别留下!”说到这儿,她转向儿子,“书维,你看清了吗!?她是狐妖,我们是道者,道妖不两立,你还不反省吗?” “妈!”吕书维叹了口气,“昨晚红衣告诉我,你们想要谋财害命,我起初还不相信。可我现在明白了,红衣说的没错,人性贪婪,胜过妖怪。妈,对不起,我要跟红衣一起走!” 最后一句话,好似五雷轰顶,震得林映容呆若木鸡。对面的情侣对望一眼,乘剑驾驭,双双冲天飞去,村人们蜂拥上前,忽来一阵大风,吹得他们张不开眼睛。等到风尘落定,早已不见了两人的影子。 村民好似炸了锅,纷纷跑向吕家。人人都怀了贪念,想要夺得狐红衣留下的嫁妆。他们翻箱倒柜,摔瓶砸碗,谁知箱子里飞出了无数的狗蜂,瓶碗里窜出来成群的翼蛇。村民们抱头鼠窜,跑得稍慢一点儿,要么被叮得满头肿包,要么被咬得鲜血淋漓,一个个呼爹叫娘,凄惨透顶。 村子里家家遭殃,纷纷责怪吕家。可是吕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吕孟津掉进了一片乱石堆中,尽管狐红衣手下留情,还是摔断了一手一脚,额角划破了一条大口子,流了不少血,躺在床上大声哼哼。 林映容守在床边,脸色阴沉,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疯劲。 这个可悲的妇人,失去了深爱的儿子,也泯灭了所有的希望。她的心堕入了地狱的深渊,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她望着床上的丈夫,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痛快——多少年来,这个可恶的老头儿,随心所欲地欺凌我,到如今,你也落到了这步田地吗?你叫什么?真的很痛吗?我打断我的骨头时,可想到一个痛字?我向你苦苦哀求时,你可曾手软过一次?我刚刚生过孩子,你就揪住我的头发,拖到床下拳打脚踢,那一次,我断了三个肋骨,两根手指。为了今天,我等了四十多年,好啊,机会来了,你也会央求我吗?哈,用镜子照照吧,你的模样真可笑啊。你流什么眼泪,眼泪洗得掉罪孽吗?你别望着我,也别向我求饶,你要喝水,好哇,水在这儿,你过来喝啊!啥,走不动了吧?你可以爬啊!呵,这话好耳熟,我记得你也说过吧…… 丧子之痛像是一点火星,引爆了四十多年的积怨。老妇人极尽所能,折磨床上的丈夫。她拳打脚踢,张口痛骂,四十年的欠债,却要老头儿一夜偿还。不但如此,林映容把对狐红衣的仇恨也发泄在了老头儿身上。吕孟津起初反抗,不久开始哀求,可那统统没用,哀求化为了惨叫,惨叫变成了呻吟,直到后来,声音全无,吕孟津瞪大一双眼睛,眼里的光亮悄然熄灭了。 这一刹那,老头儿偿清了所有的债。他生前没有多少风光,死得更是窝窝囊囊,他带着满腹怨恨死去,也把所有的罪孽一笔勾销。 杀死了丈夫,老妇人望着尸体,好一阵疯寂傻傻,可没多久,她又害怕起来。她杀了人,得要抵罪,得要坐牢,没准儿还会送到天狱,一辈子与星辰为伍。 恐惧夹杂悲苦,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老妇人趴在床边,嚎啕痛哭。她哭了好一阵子,收起眼泪,痴呆呆坐了—会儿,心底的蛇猛地苏醒,亮出了尖锐剧毒的牙齿。 她想到了一条好计!老妇人望着尸首,忽地歇斯底里地疯笑,边笑边说:“老头子,你—辈子作恶,死了以后,总算还做了一件好事!” 老妇人小心翼翼,抹去了不利的痕迹,然后站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冲出门外大叫:“死了,吕孟津死了……” 到了第二天,村里所有的人家,都知道了老头的死讯。吕孟津带伤回家,重伤死去,没说的,全都是狐狸精造的孽,这一笔债,的算到狐红衣身上。 林映容十分忙碌,她进入城里,找 第 118 章节 到讼师,控告狐红衣,依据《道与妖的呼尔扎》,妖怪无故杀死道者,必须判处极刑。 村人们也愧也恨,众口一词,都给林映容作证——狐红衣用妖法迷惑了吕书维,作为父亲,吕孟津全力阻止,狐妖怀恨在心,招来一阵怪风,把老头摄到半空,活活摔死在了乱石堆里。 狐红衣是妖怪里的望族,小城里的官员无力拿她归案,案卷一路送到斗廷刑部,可是从那之后,案卷就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林映容跑到玉京,天天站在积明湖边等待消息。她见了斗廷官员,也不管人家是否来自刑部,立马扯住询问案情。没过多久,斗廷的内部传开,积明湖边有一个疯老婆子,满嘴疯话,大伙儿都别理她。 官员们见了林映容,纷纷绕路飞走。老妇人锲而不舍、追问不懈,她一阵笑,一阵哭,见了官员就笑,没有消息就哭。失望一天更胜一天,直到某一天,一个官员走上前来,给她一页文书,也不多说,掉头就走。林映容一瞧,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这是最后的判决书, 斗廷认为案情不明,证据混乱,所以驳回上诉、不予受理。 花了整整半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林映容万念俱灰,痴呆呆返回村子,她坐了整整一晚,决心亲自去找儿子。她卖田卖地,走东闯西,到处寻找两人的下落。可那两人就像落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有人提醒她,两个人兴许离开了震旦,去了红尘。红尘里的裸虫比道者多得多,找一个人比在震旦难十倍。 老太婆伤心、愤怒、不甘、绝望,仿佛行尸走肉,徘徊震旦各地。她常常十天半月地不说话,她日渐消瘦,很快枯槁如柴,有时她梦见自己死了,可是一觉醒来,却又明明白白她活着。 仇恨支撑着她,尽管发白如霜,面如骷髅,可她始终活着。林映容不懈地行走,不懈地寻找,几乎走遍了半个震旦。直到有一天,偷儿盗走了她所有的盘缠和法器。老太婆落入了绝境,她在路边号哭,可是没人理睬,那时魔道崛起、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多管闲事。 老太婆哭得昏夭黑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水云村,在村后的那片树林里,冉冉走出一人,他白发如雪,肤似象牙,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一刹那,林映容醒了过来,一股喜悦在她心中流窜。她连骂自己糊涂,皇师利临去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如果狐妖当真做出违法的事,可去琢磨宫找他。林映容当时只想着如何拆穿狐红衣,竟把这一句更紧要的话给忘了。 琢磨宫远在数千里外,老太婆没了盘缠、也没了法器,只能步行前往。她沿途乞讨,受尽了人世的冷眼,终于有一天,走到了琢磨宫外。她的前面出现了一片火海,林映容已经筋疲力尽,望着远处的宫殿,再也无力跨越那片火焰。 老妇人悲从中来,冲着宫殿号哭,大声叫喊白王的名字,直至嗓音嘶哑,哭倒在了光秃秃的山冈上。 正哭着,来了两个年轻男子,高大的说:“老人家,我是琢磨宫左向司辰,你找白王干什么?” 林映容忙站起来:“我是水云村的白虎道者林映蓉,跟白王见过一面,白王答应过我,如果有难办的事,可以来这儿找他!” 那两人对视一眼,司辰说:“钟离霆,你向白王问问!” 另一个人点点头,符笔朝天一指,一点白光飞入宫殿,过了一会,又有一点白光从宫里射来,钟离霆伸手接过,点头说:"白王答应见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老妇,晃眼跨过火海,进入了一座冷清清的大殿。殿里站了了不少人。皇师利高高在上,冷冷俯瞰下方,林映容忍不住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明来历。 皇师利静静听完,笑着说:"老人家,你知道斗廷为什么不肯受理此案吗?” “他们都是糊涂蛋!”林映容恨从中来。 “糊涂?不!”皇师利摇了摇头,“他们清醒得很呢!眼下的斗廷是伏太因的傀儡,伏太因又和狐红衣的大哥狐青衣有交情,如今魔徒猖狂,妖怪倒向那边,都能动摇均势。所以说,魔道也好,斗廷也好,两方面都想讨好妖怪。这个节骨眼儿上,伏太因不好得罪狐族,只好糊涂官断糊涂案,把这案子草草了结!” 林映容听得心中发冷,比起道者战争的大事,她一个小老太婆的恩怨悲喜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不由绝望起来,颤声说:“还请白王替我主持公道!” “你放心!”皇师利挺身站起,“老人家,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是白虎人,我是你的天道者,白虎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他的眼里寒光—闪,“我也决不准许,狐狸的妖血沾染白虎的神血!” 林映容高兴得快要昏了,嗓子说不出话,只有死命磕头。 “巫史!”皇师利扬声高叫。 一个高高瘦瘦、脸色灰白的男子应声出列。 “把狐红衣找出来!” “可是!”巫史放低嗓音,“如果狐族反抗呢?” “谁也不能违反《道与妖的扎尔呼》。狐族反抗,就是毁约。白虎人将与狐族开战,我的飞轮会从首阳山顶碾过去!” “伏太因那边呢?” “不必理他!”皇师利徐徐坐下,眉宇间透出一丝冷傲,“这是白虎人的事,我,才是白虎人的天道者,我,才是白王皇师利!” 玲珑城小巧玲珑,坐落在无情海中。小岛横直百里,浓荫包围城郭,房屋就地取材,砗磲水晶,珊瑚龙骨堆砌得光彩夺目。路过的道者从天下望,这座小岛躺在无量的碧波中间,就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城里居民不过万人,民风淳朴富足,事务稀少散淡,城中的官吏走在街上,就和平常的百姓没有两样。 吕书维与狐红衣,来到城中快有一年了。 二人买下一幢白楼,上下两层,开窗见海。忙时,吕书维也和他人一样乘车出海、采珠捕鱼;闲时,夫妻徜徉海边的长堤,坐看水云飞逝,鱼龙起舞。 人要是悠闲欢喜,光阴就过得很快。一眨眼,狐红衣身怀六甲,生下了一个儿子。吕书维给他取名“吕品”, 天天抱在怀里,片刻不肯离手,惹得妻子半嗔半喜,埋怨儿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 一家三口走在街上,惹得人人侧目。男子俊秀,女子冶艳,就是怀中的婴儿,也是粉妆玉琢,机灵可爱。 人生到了这儿,似乎圆满无缺,只是凭海临风,偶尔想起大陆上的父母,吕书维的心里才会感到惆怅。可是人妖相恋,不为世人所容,当年离开故土,也是迫不得已,只盼再过若干年,儿子长大以后,一家返回大陆, 时过境迁,光阴磨去了恩仇,一家五口,又可以平和相处了。 这个小小的愿望藏在心里,吕书维从没说出口。可是狐红衣灵慧过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儿子满月的时候, 她对丈夫说:“那天离开水云村是负气,父母的情分,又怎么割舍得下呢?你不如纸剑传书,道一声平安,也免得他们牵挂!” 吕书维一听正合心意,于是写下书信,先说成婚生子,—切安好,又说这里尽管临海,可是悠闲富足,不劳父母挂念。 传书发出以后,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吕书维携妻抱子,一如平时走在城中的大街上。 他们来了一年有余,城中的居民早已熟悉,夫妇俩沿路招呼,十分怡然自得。 走到长街的尽头,路边闪出一人,向着两人慢慢走来。吕书维看见那人,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狐红衣正埋头挑选活鱼,忽觉丈夫有异,也直起身来,掉头一看,微微皱眉。 来的是林映容,她消瘦得可怕,头发稀稀疏疏,走路抖抖索索,六十出头的妇人,看上去 像是活过了百岁,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两块火炭,死死盯着狐红衣。 三人对峙了一会儿,吕书维忍不住叫了声:“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望着母亲的模样,心中涌出深深的愧疚。 本以为老妇人一定会嚎啕大哭、又跳又骂,怎料林映容不急不恼,盯了婴儿一眼,冷冷问:“你们的孩子?” 夫妻俩对望一眼,默默点头。 “长得挺伶俐!”林映容若有所思,目光移开,落在儿子身上,“书维,我不跟你哭,也不跟你闹,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 “什么话?” “跟我来!”林映容转身就走。 吕书维无奈,把孩子交给妻子,跟母亲走到远处街角。两人凑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争执。过了一会儿,吕书维愁眉苦脸地回来,轻声说:“红衣,妈说我爹自从去年摔伤,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月怕是挨不过去了,他临终以前,想要见我一面!” “我也去!”狐红衣说。 “不好!”吕书维摇头说,“他不愿见你!” “她是怎么找来玲珑城的?”狐红衣忍不住问。 “她收到了我的传书,我在信里提到了这里的风光人物,她求教别人,有来过这里的人告诉她,兴许就是玲珑岛!” 狐红衣心中疑惑,一抬眼,林映容也正注目望来。两人四目交锋,老的目光好似毒箭,一支支狠狠地射来。狐红衣知道宿怨难解,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红衣!”吕书维还在一边唠叨,“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怎么也该见他最后一面。等他死了,我安顿了母亲,就回玲珑城来!” “你真的回来?”狐红衣幽幽看了他一眼。 “一定会!”吕书维将她紧紧抱入怀里,“有你和品儿,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 狐红衣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千年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不祥,她心中不愿丈夫离开,可又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吕书维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涌出一股绝望,她似乎看见林映容嘴角的狠笑,尽管一闪即逝,可也明明白白。 狐女失魂落魄地返回住所。数千年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凶险,灵觉敏锐,过于常人,走在大街上,她感觉前后左右都有人窥视,可当她凝目望去,那陌生的气息又消失了。 换在以往,她一定掉头就走,可是,如果她离开这里,吕书维又上哪儿去找她呢? 狐红衣定不下心。在以往,她是灵动的红狐,无牵无挂;现如今,她却是为人妻母,心里添了许多顾虑。 她走入家门,感觉对手不住逼近。狐红衣的心里激起一股勇气,她走入卧室,将孩子放进摇篮,小小的婴孩一无所知,望着母亲痴痴地发笑。狐红衣鼻酸眼热,先画了一道“黑甜符”,催眠了孩子,又使了个障眼法,将摇篮隐藏起来。 海风灌入屋里,窗户吱呀吱呀地作响,狐红衣抖擞精神,来到大厅,扬声说:“来者是客,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刹那间,大厅里无中生有,跳出三个人来。接下来符光乱闪,只一瞬,倒下了两名虎探,另一个虎探也挂了彩,口鼻淌血,小腹见红,左腿一瘸一跛,和狐红衣相对绕圈。 客厅死寂可怕,连呼吸都没有一丝。如果有人从门前经过,绝料不到屋里正在生死相搏。 虎探露出了破绽,狐红衣笔尖一抖,还没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卧室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儿啼。 孩子醒了?不可能!她明明用了催眠符。狐红衣心中一乱,抛下对手,一阵风冲进卧室,刹那间,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一个灰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障眼法破了,灰衣人抬头一笑,冷冰冰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阴惨惨的诡笑。 “你是谁?”狐红衣想要举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白虎巫史!”灰衣人站起身来,食指塞进婴儿口中,孩子想必饥饿,贪婪地吮吸这那根手指。 啪,狐红衣的笔掉在地上,跟着脑后挨了一记重击,两眼发黑,失去知觉。 湖水平静无波,升起袅袅的云气,湖边的声浪,却一阵高过一阵。 血淋淋的锁链,穿过狐女的双肩,数不清的石块秽物向她狠狠掷来。谩骂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带着恶毒的快意,尽情发泄心中的残忍。 一块尖石击中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狐红衣的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者一丝淡淡的讥笑——这个个狐国的公主,还是那么骄傲,这孤独的傲气,惹来了更多的羞辱。 她穿过喧嚣的入群,笔直地走向前方,道路的尽头, 是一座高高的法台——那是炼妖台,死亡的祭坛、妖族的末路,炼妖之火一旦燃起,她的肉身与魂魄,都将统统化为乌有。 这短短的一程,又似无比的漫长。数千年的往事掠过心头,相比起来,村民们的喧嚣,就如蚊蚋的低吟,何等可笑,何等渺小? 思绪停在了最后,锒湖御魔,鱼口逃生,还有玲珑城中,那一段羡煞神仙的日子。 纵使经历千万年,这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狐红衣又欢喜,又凄凉。她极力扭头望去,越过虎探的肩膀,极力捜寻丈夫的影子。可是,自从离开了玲珑城,吕书维就消失了,狐红衣从头至尾再也没有见过过他一次。 虎探粗暴地推搡着她,狐红衣不甘地收回目光,接着走向惨烈的结局。 赤裸的双脚踩上阶梯,冷冰冰的感觉好似锐利的钢刺,刺穿她的魂,她的心。她又一次回头,望着巫史怀中的婴儿,孩子皱着眉头,扬着无知小脸,咿呀呀地哭着, 双手向天,乱抓乱舞。 “他一定饿了吧!”狐红衣的心也碎了,她痴痴望着儿子,魂魄与心血全都倾注在他身上,就算化为一缕青烟,她也情愿绕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陪着他慢慢地长大! 双手套上了铁环,吊在了法台的中央,双脚钉上了铁钉,剧痛使她一阵痉挛。 台下响起激烈的叫好声。狐红衣游目望去,目光猛然定住——人群的中央,林映容微微佝偻、冷冷伫立。 她的目光又欣喜、又阴狠,喷射着心中的毒汁,有着不 同常人的癫狂。 “林映容!”狐红衣忍不住叫出了声,“书维在哪儿?” “你管不着!呵……”老妇人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热辣辣的气流,在她胸口蹿来蹿去。她 第 119 章节 实在太高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一切的苦难都值得,一切的怨恨都有了结果。 狐红衣呆了呆,又叫:“品儿是你孙子!” “呸!”老妇人唾了一口浓痰,“那个该死的杂种! 我才不稀罕!” 狐红衣的心冻成了冰块,再也无缘化开,她的眼里透出深深的绝望,这眼神更叫林映容满心欢喜——这可恶的妖怪,谁叫你夺走我的儿子?你越痛苦,我就越高兴,太妙了,太好了,你活该,你临死以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 法台上的符文转动起来,一股烈火冲天升起,那火焰苍白可怕,像是无奈的倾诉,又似凄凉的叹息。狐女的身子在火中痛苦地扭动,台下一片沉寂,死亡真的来临, 所有人只觉恐惧。 “呀!”人群里响起一声悲苦的叫喊,就像落入波心的石子。一个人半身是血,风也似的向炼妖台奔来。 虎探根本不及阻拦,那人一头冲进了炼妖之火。 一刹那,林映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惊骇欲绝,腔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叫。 她无法明白,儿子明明喝了符水,躺在地窖的深处,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他的额头在流血,为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尽被鲜血染红了? 吕书维的确服了符水,也的确沉睡了许久,可是不知怎的,一个声音始终叫唤着他,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终于将他唤醒。他挣扎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窖,最近的记忆,就是母亲给他喝了一杯茶水。 周围黑洞洞的,他摸索到门口,想要抽出符笔,打开铁门,可是符笔没有了,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飞轮。 喧嚣声阵阵传来,尽管声音模模糊糊,吕书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详。他俨然听见了红衣的叫声,可仔细去听,却又只剩下微弱的声浪。他联想前后,心生恐惧, **浑身的元气,狠狠撞击那道铁门,头破了也不管, 骨折了也不顾。 哐啷,窟门终于开了。吕书维冲出地窖,来到地面,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两眼流泪,他朝着喧哗处跑去,当先投入眼帘的就是那座高台。 髙台上的女子多么熟悉!他还记得她柔软的唇, 温暖的身,还记得她的撒娇弄痴,低吟浅笑,过往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 当他跑近时,火焰已经腾了起来,他没有笔,也没有轮,除了流血的身子,可说是一无所有。 于是,他冲了上去,他闯入了冲天的火焰,紧紧抱住了台上的女子。 白火烧灼着两人的皮肉,极度的痛苦贯穿了炅魂。狐女张开双眼,望着眼前的男子,眼里透着惊喜,也有一分释然。 “你可真傻!”狐红衣说。 “我不后悔!”吕书维说。 火焰猛地一跳’两个人紧紧相拥,一起化成了灰! 林映容在炼妖台下跳着叫着,她乞求,她磕头,希望虎探灭掉火焰,可是一切都是枉然,巫史压根儿不为所动。 老妇人跪在地上,揪住胸口,睁大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台上——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两缕青烟,缠绕着飞上天去。 人群死一般寂静,村人们默不作声,各自低头走敢。到后来,虎探也离开了,只剩下林映容一个。她长久地跪在那儿,化为了一具苍凉的雕像。 婴儿的啼哭声响个不停,小家伙蹬腿挥手,哭得十分带劲。他己经一天没有进食了,饿得实在厉害极了。 “嗐!”抱他的虎探微微皱眉,冲着同伴说,“你看,这小东西还真闹心。” “赶快些!”同伴大不耐烦,“巫老大说了,把她处理掉!” “巫老大干嘛不自己动手?” “你笨哇,他那样的身份,亲手弄死一个娃娃,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唉,我们都是顶缸的!” “少废话,快点儿!,我还赶着回家!” “你说怎么办?掐死?还是丢到那湖里?” “你看着办。” “为什么又是我?妈的,这小东西盯着我哭,我下不了手哇。你来吧,还是你来!” “我不干,谁叫你先接手?” “你……我看,还是丢湖里吧!” “随便你,记得绑块石头……” “你抱着,我去找石头!” “少来这套!唉,你别塞给我呀……” 两个虎探你推我让,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这时有人淡淡地说:“你们都不要,那就给我吧!” 两人吃了一惊,掉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迎面走来,英挺俊伟,神采逼人。 两人张大嘴巴,望着男子,双腿瑟瑟发抖,不敢挪动一步。 男子将手一招,婴儿冉冉飞起,落进了他的怀里。说也奇怪,小东西的哭声止住了,他瞪着亮晶晶的泪眼, 吮着拇指,呆呆地望着青衣男子。 男子苦笑一下,轻声说:“小家伙,我来晚啦!” 他抬头望去,两个虎探呆如木鸡,一脸惊奇的恐惧。 男子点了点头说:“你们去吧,告诉皇师利,我会去琢磨宫拜访他!” 两人脸色苍白,对视一眼,.双双驾起飞轮,—阵风飞远了。 林映容跪在台前,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她已耗尽了气力,只觉疲惫和困倦。她抽出符笔,对准胸口,笔尖一抖,变得坚硬如铁。 这么活着再无意义,死亡是归宿,更是难得的解脱。 她比了一比,刚要扎下,忽听有人说话:“你觉得这样一死,就能减轻你的罪孽吗?” 林映容抬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抱着孩子站在面前。她木呆呆望着对方,喃喃说:“不死,还能怎么样?” “你认为,这件事对了?还是错了?” “对了,错了!”思绪茫茫闪过,林映容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我不知道!” “你连对错也不知道,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失去了儿子!” “你爱你的儿子?” “是……” “所以憎恨狐红衣?” “是……” “恨多—些,还是爱多-些?” “我……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你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有你的爱,也有你的恨!” “什么东西?”林映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男子。 男子将怀中的婴儿,交到老妇人的手里:"这是你唯一的孙儿,他流着狐神的血,也有吕氏的血脉。如果你的恨多过你的爱,你就杀了他,如果你的爱多过你的恨,那就把他抚养成人!” 林映容呆呆地望着婴孩,双手不由收紧。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刹那间,老妇人的心软了,手也松了 ,叹气说:“你为什么把他给我?” “我希望你活着!”男子抬头望天,微微苦笑,“死亡其实容易,活着却要艰难得多。你有许多时间去思考, 你的心里,究竟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这个孩子,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答案!” 那人说完转身离开,林映容仿佛突然惊醒。盯着男子的背影,大声说:“你是谁?” “我叫伏太因。”男子头也不回。走入暮色深处。 林映容浑身一颤,完全清醒过来,她望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也将她仔细打量,突然小脸一蹙,哇哇地大哭。 哭声落入老妇的耳中,一股久违的温情涌上心头。林映蓉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又忍不住地想笑。她抱着孩子,抖索索站起身来,流着眼泪,仰天大笑,笑里夹杂婴儿的啼哭,在清冷的湖边久久回荡。 四面的烟尘徐徐散去,景物渐次分明起来,吕品回到了现实,目光扫去,天皓白、山烂石、方非、林映容,还有,前面那个红衣女子。 刚才,他做了一个深沉的噩梦,他在梦境中游走,无数次将手伸向梦中的人物,可是抓不住,也摸不着,悲欢离合一幕幕上演,可他,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观众,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弹指的功夫,他走过了几十年的路,心中的疑惑全都解开了。为什么由来只见父亲的留影,不见母亲的相貌?为什么一说到父母,林映容总是神色张皇、支吾其词?为什么他生来就会天狐遁甲?为什么小妖怪对他服服帖帖?他们住的村子,也不再是幻境中的水云村,村外没有湖泊,只有一条小河,林映容带着他远走他乡,只因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一只神狐。 脸上冰冰凉凉,早已挂满泪水,旧泪还没干透,新的热流又汹涌而出。吕品呆了呆,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红衣女子,温柔的感觉向他全身蔓延,他情难自禁,失声叫道:“妈妈……” 怀中人叹了口气,那是男子的声音。 吕品浑身一震,错步后退,“狐红衣”的形貌悄然改换,化为了一个青衣男子。 这只是狐王的变身,真正的红衣女子,早已在炼妖台上化成了灰。 “你是我的舅舅?”吕品呆了呆,喃喃问。 狐青衣点头,吕品冲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他胸口,狐王后退一步,叹道“打得好!” 吕品两眼布满血丝,大声喊叫:“你为什么不救我妈?” “我去了!”,狐青衣微微苦笑,“我遇上了皇师利,我打不过他!伏太因也去了,他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救下你!” 吕品掉头望去,林映容脸色死灰,眼里透着一丝惊恐,轻声说:“品儿……” “别叫我!”吕品恶狠狠的大叫“我不是你的孙子!你是我的大仇人……” 话没说完,狐青衣手起手落,打了他一记耳光,吕品扑了上去,拳头雨点似的落向狐王。方非见势不妙,向简真打个招呼,两人紧紧抱住吕品,吕品又哭又叫,又蹦又跳,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忽又缩在两人身上,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吕品!”狐青衣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说对了!”吕品把泪一抹,“狐青衣,你为什么打我?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对!”狐青衣两眼望天,“我以前也恨过她,连带恨上了伏太因,他不许我杀掉老太婆,还把你交给她抚养。第八次道者战争,狐族没有参战,伏太因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伏太因是对的,他是个道者,活了不过三十多岁,我是一个狐妖,活了四千多岁,但是比起胸襟,他才是横亘古今的智者,我呢,只是一个不经事的蠢材。” “刚才的‘前尘烟’,一大半是他收来给我的。人生下来,并无正邪善恶,也无爱恨情仇,有了前因,才有后果。林映容固然可恨,但也可怜。没错,她害死了红衣,可她也抚养了你,她恨过怨过,可是爱终于战胜了恨,伏太因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她也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你!” “我?”吕品呆了一下。 “试想一想,我那时―腔怒火,只想给红衣报仇。如果交给我抚养,我—定处心积虑地把你调教成一个复仇者。乖戾、狠毒、自私、傲慢,狐族的缺点,你会应有尽有。接下来,你会杀死你的祖母,杀光水云村,最后不免与白虎人大战一场,狐族将会死伤无数,你也难逃皇师利的毒手。到了最后,你不过是第二个林映容,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可憎可厌,彻底地失败!” 狐青衣顿了顿,望着吕品,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可是看看现在的你,你能为了友情,克制亲情,又能为了亲情,克制友情,尽管左右为难,可你心中的爱总是胜过了恨。白虎吕品,你不是—个复仇者,你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为什么?林映容抛弃了仇恨,你是在她的爱中长大的,尽哲有些懒情,有些贪玩,可你的本性从没泯灭。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红衣的影子,也看到了你父亲的风采!” 狐青衣顿了一顿,大声说:“吕品,你永远记住,你是吕书维和狐红衣的儿子,你要追随自己的本性,听从良知的召唤!” “本性!”吕品回过头去,望着半死不活的祖母,心中百味杂陈。 沉默了一会儿,吕品昂起头来,涩声说:“我要参加考试!” “品儿!”林映容有气无力,“你不能得罪白王……” 吕品不理她,向狐青衣说:“照顾我奶奶!”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狐青衣从袖里抽出一支符笔,淡黄色的笔管上,有着火红色的笔锋。 “这支狐聿,是你母亲留下的!”狐青衣说,“笔锋的毫毛,就是她的毛发!” 吕品接过笔,紧紧握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面向两个室友,大咧咧地说:“方非,死肥猪,你们谁敢偷懒,我可对他不客气!” “臭懒鬼!”其他两人齐声大叫,“管好你自己吧!” 吕品一笑,回头望去。狐青衣扶着林映容,正在那儿低声耳语。老妇人呆呆怔怔,默默点头。这一对宿怨的仇敌,此时此刻,却像是相依为命的友人。 “吕品!”天皓白的叹息声传来,“我也许不该多说, 你祖母的阳寿要尽了!” 吕品心头一颤,百感交集,忍不住问:“天道师,你认识我的爸妈?” 天皓白默默点头。 “你知道他们的事吗?” “这件事,震旦里许多人都知道!”天皓白的脸色一阵黯然。 “就我不知道!”吕品满心不是滋味,他还想追问,天皓白摆了摆手,扬声说:“大家各自就位!” 考生们闹嚷嚷散开,再次分组停当。 天皓白稍许沉默,微笑起来:“六神关里,大家最关心什么?” “宝物!”众口一词。 “呵!”老道师翻出手来,掌心里悠悠忽忽,长出了一簇雪白的芝草,九片银叶,托着一颗翠绿夺目的明珠。 “夜灵芝!”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呼。 方非盯着灵芝,心中不胜惊讶,夜灵芝是灵素馆里的镇馆灵草,震旦里只有两棵。传说手持夜行,可避妖魔,中了恶毒法术,只要魂魄还在,嗅一嗅芝上的明珠,就能活转过来。 “这枚夜灵芝,就是六神关的宝物!”天皓白大声宣布。 学生们纷纷鼓掌,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老道师一扬手,芝草化为了一道绿光,数百道目光跟随绿光,一直飞进了地峡的入口。 “接下来说说考题!”天皓白微微—笑,“这六道考题,是由祖师葫芦出的题,三位监考道师亲手布下的,对于毎个学生,应该都很公平!”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第一关,,波诡石阵!”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呼。 “第二关,木奴阵法!” 低呼声变成了惊叫。 “第三关 第 120 章节 ,云谲天书!” 这一下,场中一片死寂。 “第四关,雷雾重重!” “第五关,虫海翻腾!” “第六关,龙潭虎穴!” 天皓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学生们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若有所思,更有甚者脸色青白,身子簌簌发抖。 “接下来是提示!”老道师笑了笑“提示也有六个,大家听好了,提示是——最大与最小,最快与最慢,最老与最新……”天皓白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这儿我要提醒大家,前面五关,不许互相攻击,要不然,我会取消他的考试资格!” “第六关呢?”司守拙粗声粗气地询问。 天皓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到了第六关,我也希望你们禀有仁恕之心。” 司守拙咧了咧嘴,眼里闪过一丝狠笑。 “考试时间不限,直到有人找到夜灵芝!在这以前,你们不要勉强自己,万不得已,记得使用这个!” 老道师一扬笔,青光闪过,每人的手心出现一个龙飞凤舞的“遁”字,“必要时紧握右拳,叫出‘遁’字,即可脱离考场,返回这里!” 说到这儿,天皓白面露微笑,目光扫过全场:“那么,现在,请君入峡!” 一阵大呼小叫,学生乘剑驾轮,一阵风钻进峡口。危字组的三个男生,齐齐回头看向天素。少女脸色惨白,定定望着三人,平时冷漠的眼中,透出几许担忧,几许期望。 方非心口一热,伸出左手:“我们会赢!” “说得好!”吕品也笑嘻嘻伸手,“我不喜欢上课!可我喜欢赢!” “两只大话精......”简真把胖手伸了过来,小眼睛哀哀切切地扫过两人,“我们输定了......” 方非冲过峡口,前方雾气弥漫,景物若隐若现,正想细看,脚下忽地一沉,尺木笔直下降。他吃了一惊,尽力稳住身形,冷不防头顶一暗,一块巨石横空压来。方非纵木躲闪,尺木不听使唤,只好扬笔大喝:“拨转乾坤!” “卸重符”击中巨石,火光四溅,石头停顿一下,继续当头落下。 尺木力量飞泻,方非下落更快,眼看顽石压顶,星拂向下一扫。 “气障重重!”气浪冲击地面,汹涌反扑回来。方非借势一蹿,横着弹出十米。他就地一滚,身边轰隆巨响,巨石滚落在地,如果稍微迟慢,势必把他碾成肉泥。 刚一入峡,就遇凶险,方非心惊胆颤,还来不及爬起,巨石抖动两下,忽地人立起来,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巨石轱辘一转,轰隆隆迎面滚来。 方非转身就跑,可一回头,又见一块巨石,活是一辆坦克,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 方非尽力向右一跳。砰,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石屑飞溅,声如雷鸣。跟着沉寂时许,石块的深处嘎吱连声,通体发红发亮,颤抖着左右分开。 石块能分能合,竟是两个活物。方非吓出一身透汗,还没缓过劲来,忽听有人呼救。他一回头,只见简真卡在了两块巨石中间,怒眼撑睛,面红耳赤,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来。 “艮岳为开!”方非发出一道“叱山咤石符”,想要喝开巨石,那石头抖了两下,丝毫不为所动。 “开山破石!”一道“破山符”飞出,强光迸闪,石屑四溅,巨石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坑。这两块石头大过房屋,如要统统击碎,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眼看简真舌头外吐,右手举起,方非心头一凉,知道大个儿意志软弱,动了使用“遁字符”的心思。 “糟糕!”念头还没转完,忽听有人大喝,“闪开!” 方非让到一边,掉头看去,吕品步履如飞,后面跟了一块黑黢黢的巨石,横直十米,轰隆滚动,活是一头追赶老鼠的大象。 小鼠忽东忽西,大象也跟看乱转,两边一追一逃,很快靠近简真。吕品斜刺里一蹿,巨石也跟着变向,可是惯性太猛,哧溜滑出一段,总算刹住势子。这简真身前的巨石人立起来,两块巨石打了个照面,吧嗒合在了一起。 简真像被车轮碾过,胸腔里发出一串呻吟。 两块巨石紧紧抵拢,石心嘎吱作响,通体发红发亮,噌,后来的巨石向后弹开。简真浑身一轻,前后的巨石抖动两下,也似叫人推了一把,轰隆隆各自退开。 他脱身出来,就地一滚,抬眼望去,前方三块巨石,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缓过气来,旋风转动,又向他滚滚压来。 大个儿掉头便跑,可是刚一回头,忽又张大嘴巴,盯着方非身后。方非见他神态有异,心头一凛,一掉头,一块巨石无声滑来,来势神速无比,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昂,一头红猪直冲过来,咚,巨兽撞上巨石,两股大力交锋,红猪后退半步,巨石哧溜一声,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后面!”吕品大叫一声,简真回头一看,后面三块巨石如狼似虎,要么滑行,要么滚动,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 砰,一块巨石撞上了红猪的臀部,他向前蹿了两步,不料前面也有石块栏路,巨石前后夹击,结成一个石牢。 “跳起来!”懒鬼又叫一声,红猪应声跳起。轰隆,巨石撞在一起,横直黏合,动弹不得,跟着一阵吱吱呀呀,石头发红发亮,纷纷向后退开。 砰,红猪落在地上,摔得连声哼哼。“快来!”吕品在远处招手,简真变回原形,奔跑上前,神色惊惊慌慌,不住东张西望。 “别停步!”吕品带头飞奔,“跟紧我!” 其他两人慌忙跟上,身边的巨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发出连环撞击,叫人心惊胆颤。“这是什么石头?”方非望着巨石,惊疑不定。 吕品如得神助,尽管滚石如飞,他总能抢先一步,闪开巨石陷阱,他一边奔跑,一边解释:“这不是石头,这是石妖!” “石妖?”方非一愣。“没错!” “这些石……石妖无手无脚,怎么会动? ” “它们没手没脚,却有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磁力!”大个儿气呼呼大叫,“妖怪常识不是讲过吗?方非,你上课都在干吗?” “我记得那堂课他没去!”吕品笑着揭发。 简真伸手摸出《妖怪辞典》,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石妖,形妖科,群居,颜色乌黑,大小不一。产地:金山。繁衍方式:传导生殖。石妖利用磁力运动,以生灵的精气为食,它身具阴阳两极,可以随意转换磁极,石妖群中,必有……哎哟!” 一只石妖闪电冲来,与大个儿擦肩而过,简真一个趔趄,手里的词典飞出老远,又一只石妖轰隆碾过,书本立马粉身碎骨。 “我的辞典哇!”简真哀哀惨叫。 “死肥猪”吕品笑呵呵落井下石,“我就奇怪了, 你那么聪明,又知道石妖的来历,怎么会叫石妖困住?”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马,没见到,猪,有一头!” “狐狸精……你也不怎么样!” “你叫我什么?豆子眼的死肥猪……” “狐狸,狐狸,狐青衣是你舅舅,你就是一只懒透心的狐狸精……” “信不信我捏死你……” 两个人不顾身在险境,一边对骂,一边揪打起来。 方非使出吃奶的劲头,才把两人分开。石妖趁机合围, 三人使尽力气才勉强逃脱。 身后巨响连连,听得方非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吕品,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不知道!”吕品耸耸肩膀。 “什么……”另外两人傻了眼,简真怒叫,“懒狐狸, 那你跑什么跑?” “我是见缝就钻!”懒鬼意味深长地说,“石妖分为阴阳二极,异极相吸,同极相斥。不管这些破烂石头多么狡猾,数目多了,总有同极相斥的时候。所以逃过它,法儿很简单,就是跑到同极相斥的两只石妖中间。石妖可以变换磁极,变换的速度却不如本人的脚快,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轻易躲开!” 方非恍然大悟,大个儿好奇地问:“懒狐狸,你刚才怎么救我出来的?” “很简单,困住你的两只石妖,用的是异极相吸的法。我引来的那只石妖,也与困住你的石妖相吸,石妖相吸,想要摆脱对方,必须转换磁极。打个比方,困住你的石妖是阴极,我引来的石妖是阳极,你的石妖小,我的石妖大,一般来说,小石妖害怕大石妖同化,必然抢先转换磁极,造成同极相斥。你的石妖阴极换阳极,阳极换阴极,这样一来,又与困住你的另一只石妖同极。这么同极相斥,还能困得住你吗?” 吕品说得头头是道,简真听得一头雾水,他摸了摸脑袋,嘀咕说:“这只臭狐狸,脑子还挺好使!” “一般般……” “得了吧,我可没有夸你!”大个儿放大嗓门,“人脑子好使是聪明,狐狸脑子好使,那就是诡计多端!” “哦,猪脑子好使又该怎么说?” “我……”简真又气又恨,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远处传来一串巨响,响声格外密集,三人心头一沉,大个儿惊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吕品拍手一笑,“其他人都在那边!” “在那边干吗?” “我哪儿知道!” 方非掏出仙罗盘,盘上的指针溜溜乱转,根本不会指向一处,吕品笑着说:“别费心了,我早看过了,这个鬼阵子的磁场惊人,不但扰乱了仙罗盘,就连飞行法器也受了影响!” “难怪我会掉下来!”方非恍然大悟。 三人越往前跑,石妖越多,互冲互撞,间不容发。三人屡屡遇险,方非忍不住问:“吕品,这是怎么回事?” 懒鬼一拍脑袋:“不好,前面是石神柱!” “石神柱?” “你不觉得奇怪吗?石妖凭借磁力运动,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可我们不是石妖,石妖也没长眼睛,为什么总能变换磁极来撞我们?” “没错!”方非一转念,冲口而出,“难道有人指使?” “不是人,是石神柱!那是石妖之王,个儿最大,磁力最强,变换磁极也最快,它处在石阵的中心,统帅所有的石妖!” “你说它个儿最大?”方非冷不丁问了一句。 吕品嗖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齐声大叫:“最大与最小!” “你们两个唠叨个啥?”大个儿一边咕哝,“什么最大、最小!” “猪脑子,你忘了天道师的提示吗?” 简真张了张嘴,两眼睁圆:“你是说,石神柱就是最大?” “还用问吗?” 轰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三人眼前一亮,出现了许多熟识的身影。无怪沿途都不见人,原来大家都已猜到石神柱就是破阵关键,所以扎了堆向石阵的中心冲去。可是越近石神柱,石妖数目越多,运动越快,上下左右无所不在,好似一群猎手,正在围猎兽物。 猎物就是学生! 石阵里不能飞行,众人纷纷鼓足元气、跳跃飞腾。只见人影闪动、符光交织,巨石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飞石雨点似的从天落下,砸得大地颤抖,好似雷霆迸发。 学生们连声呼喊,声音有粗有细、有男有女,有的呼唤同伴,有的呼叫对敌,还有的落入了石妖的陷阱,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鸣。 各组成员各显神通。有的四人抱团,发出“开山裂石符”冲关。可是石妖碎裂,磁力并不消失,碎石乱飞,好似出巢的蜂群,忽聚忽散,防不胜防,剩下的石妖同仇敌忾,冲撞得越发厉害,强闯的学生举步维艰,陷入了连番苦战。 也有组员投机取巧,使出“地陷符”,掘成了一条地道。他们且挖且走,没料到地下也有石妖,平时磁极分在左右、连成一块,学生向前掘进,惊动了这些石妖,纷纷转换磁极,变成一上一下,磁极一旦朝天,马上引来天上的飞石。巨石活似长了眼睛,落处十分精准,地道纷纷塌陷,里面的学生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稍一迟慢,就叫石妖困在地底,无奈握紧右拳、退出考试。 有的组极尽腾挪,也如危字组一样避实就虚,寻找相斥的间隙。这法儿开始有用,可是越往前去,石妖越多,间隙越少,前途屡屡受阻,有时绕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转了回来。 弄巧不成,只有硬闯,甲士们竞相化为巨兽,凭着一股神力,强行撞开石妖。变身中最醒目的,还数牛字组蓝觞化身的八角青牛,张字组金牙施化身的六牙白象,斗字组武大衍化身的火焰麒麟,房字组凌琅化身的紫金狻猊。 简真也变身红猪,连拱带突,撞得巨石乱滚,可是没过一会儿,就觉筋骨酸软、气喘吁吁。方非、吕品紧随其后,一齐施展“卸重符”,卸开飞来的巨石。飞石来势凌厉,两人全神写符,丝毫不敢大意。 忽听女子呼救,三人掉头一看,一只半鹿半马,头顶独角的獬豸,独角卡在巨石缝里,两只石妖趁机上前,把它狠狠夹在中间。一边的三个女生急得跳脚,一面躲闪石妖,一面急声呼救。 方非认得这三个女生,水红衣衫的是白虎琴照、白衣的是朱雀温如、黄衣的是玄武谷空音,全部来自女字组。由此推断,这只独角獬豸,该是同组的苍龙庄毅。 没有甲士破不了阵,三个女生急得快要落泪,方非心生不忍大声说:“简真!快来帮忙!” “什么?”吕品吃了一惊,“方非,这可是考试哇,考试就是竞争,竞争起来,还管对手怎么样?” “对手也是人!”方非头也不回,向女字组冲去,吕品一愣。冷不防红猪转身杀回,经过懒鬼身边,尾巴狠狠一甩,抽在他脸上。 吕品哇哇怒叫。赶上去扯住猪尾,拳打脚踢,可是大红猪皮粗肉厚,拳脚上身,不疼不痒,他的鼻子里哼哼唧唧,大屁股甩来甩去,吕品挂在后面,就像是一只荡秋千的大猴子。 红猪向前一拱,撞歪了一块巨石,长嘴别住獬豸的胸脯,向后狠狠一掷,獬豸借力一挣,登时脱出困境。 三个女生齐声欢呼,方非趁机说:“女字组,一起上!” 琴照是白虎人,也是该组的组长,闻言十分迟疑,庄毅却不待组长号令,调转身子,与红猪并肩开路。 组员造反,琴照无法可想,只好半推半就地跟上了去。 吕品瞧着惊奇,本以为方非滥用好心、必定吃亏,谁知道转祸为福,居然赢得了一支盟军。 一群人并 第 121 章节 力向前,遇上有人受困,立马上前解救。救的人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可是劫难当头,学生们抛开嫌隙,拧成一股。到后来,十只变身巨兽结成阵势,从石妖阵中杀出了一条生路,羽士们也纷纷使出“卸重符”,几十道符光纵横交错,结成一张防空大网,飞石碰到网上,顿被弹出老远。 这一团队推进神速,很快超过了领先的各组。各组见势不妙,纷纷互相招呼,组成集团与之抗衡。 走了一段,前面的乱石丛中,耸起了一座奇怪的高塔。无数石妖悬在空中,有的凝然不动,有的车轮翻滚,时分时合,时而向外弹射,化为飞天的巨石。浮石一旦飞出,就有新的石妖补上,这座塔就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魔方,巨石上下翻滚,来回循环往复。 “那就是石神柱?”方非大声问道。 “不!”吕品眯缝双眼,“石神柱在浮空石的里面!” 方非极目望去,浮石缝中一团漆黑,不知藏了什么古怪。正在胡思乱想,忽地看见皇秦。太子爷已经逼近石塔,符笔指东打西,符光射到的地方,石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甚至于原地打转、停止不动。 皇秦的身后跟了一队学生,除了角字组,璧字组也在其中。七人抱团跟在皇秦身后,轻轻松松地通过了石阵。也不知道是符法失效,还是皇秦留了后招,八人前脚通过,石妖马上活跃起来,变本加厉地阻拦后来的学生。 吕品冷笑说:“方非,我敢打赌,皇秦到哪儿,宫奇就跟到哪儿,璧字组这一群下流胚,做定了角字组的寄生虫。” “皇秦用的什么符法?”方非大皱眉头。 “我不知道!”吕品的双手揣进兜里,这时出力的人多了,懒鬼旧病复发,又在一边投机取巧,偷懒观望。 方非好容易才压下了使用隐书的念头,这时皇秦回头看来,浓眉向上一挑,他一马当先,本以为甩开了众人老大一节,没料到后来者齐心协力,大有拍马赶上的意思。 皇秦转头去,出手更快,接连分开石妖,带领本部人马冲进一片乱石,只一闪,八个人就消失了。 方非凝目望去,皇秦一行消失的地方,石妖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结成了一面高大的城墙。他心中吃惊,再一抬头,惊见高塔笔立,巍然耸入云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怪塔的脚下。学生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砌墙的巨石全是活物,不住摇来晃去。众人挂在上面,惊心动魄。方非高叫:“我们也上去!” “嗐!”简真变回原形,苦着脸叫唤,“不行哇,那石头还在动呢!” “上去不?”吕品凶狠威胁,“不上去,我把你变成石头,跟石妖们做亲戚!” 大个儿心里害怕,忙说:“好,我上,哼,摔下来,都怪你们……” 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向上爬升。 危石活摇活动,好似波浪起伏,爬起来本就艰难,大个儿又贪生怕死,故意磨磨蹭蹭。结果三人落在了最后, 等到你拉我扯,爬到石壁顶端,掉头一看,其他的组全不见了。 “人呢?”简真左瞧右看,“叫石妖吃了吗?” 懒鬼白他一眼:“他们都进塔去了!” “进去了?”大个儿转眼一瞧,浮空的石妖中间,隔了莫大缝隙,可容一人进出。他伸手一摸,缝隙里涌出一股潜力,手指伸进寸许,再也无法深人。简真用力―戳,冷不防上面石妖落下,轰隆,石块合拢,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几乎断送了四根手指。 “破石妖! ”大个儿惊魂未定,小眼一瞪吕品,“懒狐狸骗人,这也算进得去?” “我可没说这祥进去!” “什么?”大个儿不胜迷惑。 “还记石妖的繁衍方式吗?” “传导生殖?” “什幺是传导生殖?” “这个…就是有灵力的妖怪,把灵力传给别的妖怪!” “石妖灵力是磁力,这个磁力谁来传导?” “其他的石妖呗?” “不!”吕品摇了摇头:“是石神柱!” 简真还在犯傻,懒鬼大骂:“笨蛋,你说这些石妖,都来石塔干嘛?” 大个儿挠头苦思一下,忽地眉开眼笑,“我知道,石妖开会!” “呸!”吕品啐了一口,“开你个头!” 方非想了想说:“我知道了,这个石神柱,是个充电器!” “充电器?”另外两人瞪眼望他,“什么东西?” “一种红尘里的机器!”方非解释说,“别的机器电力耗尽,放到充电器上面,要不了多久,电力就能重新蓄满。” “有这种东西?”吕品摸摸下巴,“有工夫真该去一趟红尘。喏,方非说得对,石神柱的功效,与这个充、充什么的差不多。石妖捕猎太久,磁力减弱,这时候,石神柱就会将它们召回,吞入塔里,传导磁力,等到磁力蓄满,再从天上弹射出去。”说到这儿,他将手一指,“你们看……” 前面的几只石妖抖动起来,吕品叫声“快!”他向前一跳,抱住一只石妖,方非、简真也明白过来,双双扑了上去,趴在那只石妖身上。 石妖抖动得更加厉害,它向上一跳,直奔塔身冲去。一瞬间,奇妙的亊情发生了,塔上的石妖纷纷挪开,露出了一个洞口,黑咕隆咚,横直十米。大个儿瞧得害怕,不由闭上眼睛,心子扑通乱跳。 石妖冲进了洞口,经过的地方石妖竞相合拢,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忽地红光扑面,石妖一个急刹,冉冉停在了空中。 简真眯眼望去,前方一根巨大的圆柱,不知多粗,也不知道多高,通体殷红如血,发出夺目红光。 “这就是石神柱?”三人正想着,石妖徐徐靠近红柱,柱传来一股力量,三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红光更加强烈,好似千百双大手,轻轻抚弄那只石妖,石妖深处吱吱嘎嘎,发出满足的呻吟,跟着它紧贴石柱,徐徐向上攀升。 “快!”吕品又叫,“死肥猪,快摸柱子!” “怎么是我?”大个儿撅起嘴巴,很不乐意。 “我来!”方非自告奋勇地爬到石神柱前面,定一定神,伸手摸去。 石柱表面光滑,好似人体的肌肤,透过柱内的红光,可见方非的指骨血脉。 此处别无古怪。方非正觉失望,一股酥麻透过掌心传来。度者浑身的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紧跟着,手与石柱之间,迸出炫目的电光。 “咻!”石妖势如电梯,笔直上升,三人毛发飞动、心跳如雷。 一眨眼,红光消失,黑暗压顶,石妖升到了石柱的顶端,柱子里发出了一串鸣响,那声音十分动听,就像是黄莺在阳光下唱歌。石妖忽地一震,好似出膛的子弹,向着塔外嗖地飞去。 这一下十分突然,三人应势向后一仰,方非呆在石块边沿,几乎滚落下去,天幸吕品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抓住。三人抱紧石妖,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跟着强光刺眼,石妖冲出了怪塔。 它的势头不止,笔直向前急飞,地峡里狂风卷来,刮面生寒。方非探头望去,下方的石妖东—丛、西一簇,满地茫茫乱走,又像兵马,又似兽群。 鼻间传来了草木的清香,方非抬眼望去,波诡石阵已到尽头,翠色如波涌来,一排树墙迎面耸起,枝叶纵横交织,遮掩得密不透风。 石妖的深处发出嘎吱的鸣叫,前方的枝叶应声活转,刷刷刷纷纷闪开。三人眼前一黑,还没咂摸明白,石妖一股脑儿冲进了森林,沿途撞断了无数枝条,最后沿着粗大的树干,咕噜噜向下滑落,滑了半分多钟,咚地落在地上。 “死肥猪,你还***的的沉!”吕品被压弯了腰。 “嘿!”简真死里逃生,眉开眼笑,“懒狐狸,有劳了!” “就你事儿多,干什么都慢一拍!” “胡扯,我吃饭比你快,长肉也比你快,早上醒得也比你快……” “闹够了没有!”方非急得大叫,“现在怎么办!” “冲上去!”吕品大喝一声,三人飞身冲向树冠,懒鬼扬起笔来,白光飞过,一根树枝断成两截。 他刚要穿过断枝,方非眼尖,忽见四周枝叶抖动,回想下面的遭遇,心头一寒,刹住去势。两人拉着简真,吕品被他一带,向后退了回来,刚要回头喝骂,一枚树枝忽地伸长,好似一杆长枪,掠过他的头顶。 懒鬼吓出一身冷汗,两眼一扫,周围的枝干疯也似的长,结成栅栏牢笼,把三人困在了里面。 三人挥刀运笔,好容易斩断枝干、钻了出来,累得气喘吁吁、近乎虚脱。飞了好—会儿,树林终于安静下来,根须缩回土里,藤萝垂落下来,头顶的树枝也回复如初,枝摇叶动,如沐微风。 三人落回地面,战战兢兢,到了这时才总算明白——这片树林是一座苦牢,无门无窗,也无路可逃。想必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树林,困了其他的二十七组,破不了这个“木奴阵法”,后面的五关全是妄想。 一番激战过后,地势改变,流水注入了一个深谭,潭水深沉幽静,好似一只无神的眼睛,默默地望着树顶。 吕品沉吟一下,双手合十,对着一棵树木运起“天狐遁甲”。他的精神一进树木,仿佛一点水滴投入了汪洋大海,来来去去,根本摸不着边际。 “它们不是树妖!”懒鬼放下双手,轻轻叹气,“天狐遁甲对它们没用!” “那是什么东西?”简真不住拭汗。 “不知道!”吕品摇了摇头,忽听方非惊叫一声:“石妖呢?”吕品回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变。 “不会逃了吧?”大个儿小声唠叨,"石妖逃得掉,树林里一定有条通道!” “少做梦了!”吕品微微冷笑,“这儿远离石神柱,单块的石妖根本动不了!” “你们没发现吗?”方非凝视树墙,皱起眉头,“这儿的树木,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简真左右瞧瞧,心里发毛:“怎么不一样,你眼花了吧?” “不!”懒鬼摇了摇头,“真是不一样,准确说来,石妖没动,动的是树!” “树在动?”大个儿两眼瞪直。 “这片森林……”方非的目光扫过四周,“正在向我们靠拢!” “好家伙!”吕品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要不了多久,这片空地就会填得满满当当,这片老木头,会把我们作成夹心饼千!” 简真鼓起两腮,使劲瞪视一棵大树,猛可间,那条巨蟒似地树根,悄没声息地向前一冲,其余的树根也随之跟进,一眨眼,整棵树木挪动了足足一寸。 大个儿只当眼花,揉眼再瞧,这一看,差点昏了过去,每条树根都在挪动,看似缓慢,其实快得惊人。 “这个……”简真结结巴巴,“怎么回事?” “树木靠拢以前,得想个出阵的法子……”懒鬼的眼里闪过一抹忧虑,他坐了下来,拈起—根断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你干吗?”简真呆呆地问。 “想办法!”吕品头也不抬。 方非也坐了下来,凝眉沉思,简真孤零零站在一边,左瞧—眼,右瞧一眼,一颗心随着森林逼近,咚咚咚跳得飞快。 吕品轻声说:“最大与最小,最大没了,最小呢,这些树细的高,矮的粗,谁大谁小,很难比较。慢着,天道师的提示里面,不是还有最老与最新吗?唔,有什么法儿,测得出这些树的年纪呢?” 简真随口说:“把树砍了,瞧它的年轮!” “好哇,死肥猪,这活你算的了!” “呸,我才不干!” “主意是你出的!” “我,哎哟,我身上好酸,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简真扑通坐下,左揉揉,右揉揉,嘴里哼哼唧唧,慵懒得像个妃子。 “你就装吧!”吕品哼了一声,伸手狠砸脑门,“最老,一定是这个,年纪,年纪,怎么才能发现树的年纪……” “吕品!”方非忽地起身,望着森林,眸子幽黑发亮,“我觉得,不是最老,而是最新!” “最新?那也得看年轮!”简真大声嚷嚷,“方非,砍树你去,别招惹我!” “不用砍树!”方非摇了摇头。吕品双目一亮,拍手说:“没错,就是最新!” “懒狐狸!”简真十分奇怪,“你找到测树龄的法子啦?” “不!”吕品笑了笑,“不用测什么树龄,这儿的树都很古老,只要现在长出一棵树,放在这儿,就是最新!” “长出一棵树?”简真瞪大眼睛,与吕品对视一眼,齐叫,“五行循环!”两人四道目光,投向那眼小潭。 三人伸手入水,大喝一声:“长!” 转眼间,一点绿影破水而出,树叶尖尖细细,枝干翠绿光滑,树苗汲足了三人的元气,忽悠悠一路向上。升到三十米高,长势略为一缓,三人渐感元气不济,森林却毫不松懈,似慢而快,向前爬行。不多一会儿,空地只剩下方圆百米,枝桠冲着三人,势如一排排长枪短戟。 双方比起了快慢,只看森林合围在先,还是树木先长到穹顶。 新树宛转上升,逼近老树的树冠。这时奇迹发生了,吱呀声连绵不绝,大树枝桠挪开,露出了一方空隙,任由新生的同类向上延伸。 三人齐声欢呼,尽力注入元气,新树扶摇直上,又长了十多米高,就在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儿,头顶豁然洞开,一数天光直落下来。 吱呀,一根树枝从大个儿耳边掠过,简真面皮发麻,跟着腰间一痛,又叫树根捅了一下。 “方非!”大个儿的嗓音里透着哭腔,“现在、现在怎么办?” 方非汗如雨下,一半是累,一半是怕,几根古藤爬上了他的后背,好似蛇虫蠕动,叫人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咬牙说:“我们爬上去!” “天啦!”大个儿哀叫,“这些树会杀了我们!” “试试看!”方非抱住树干,爬上新生的树梢。 大个儿快要神智错乱,他身边的枝桠根须越来越多,左一捅,右一顶,亲亲热热,恨不得跟他合为一体。简真无法可想,抱住树干向上爬去,吕品耸了耸肩,逍遥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大树攀升,沿途的树枝藤蔓时而靠近,可都犹犹豫豫,不似先前那么暴戾。 这棵新生的大树,是三人亲手变化,树中的气质也脱胎于三人的元气。三人紧抱树干,人与树元气交融、难分难辨,古木十分困惑,拿不准到底谁才是同类, 第 122 章节 它们来了去,去了来,还在迟疑不决,三人已经钻入树冠,在枝桠上歇了一会儿,抖擞精神,钻过了树顶的空隙。 头顶一亮,阳光洒在脸上,方非两眼发酸,举目望去,前方莽莽苍苍,林海起伏,一片绿浪舒卷开合,吱呀声远远传开,好似窃窃私语,连绵响个不停。 一块树林哗地破开,晃悠悠长出细长的树梢,几个学生蹿了出来,好似蝴蝶破茧,冲天飞起。 双方打了个照面,均是又惊又气。那一伙正是角字组和壁字组,两组合兵一处,仗着人多势众,想要强行破阵,结果吃尽了苦头,拖延了许多时光,尽管先进木奴阵法,却没占到什么便宜,等到破阵飞出,头一个见到的竟是危字组。 皇秦一转身,驾轮飞向远方。“快走!”吕品叫了一声,方非跳上尺木,极速追赶,三组人马争先恐后,掠过茫茫林海,飞向地峡的尽头。 一路飞去,下方绿意荡漾,林海汹涌,不时波开浪裂,冲出若干学生。一转眼,天上稀稀落落,多出来几十个学生,道道遁光划过虚空,如虹如电,又如流星急雨。 晴空万里无云,可见地峡全貌,苍茫的大地上,横亘了一道长长的峡谷,好似开天辟地的巨神,铸成神兵以后,曾拿此处试过刀锋。伤口历经万古,血流未干,裂口壁立千仞,其中的苍碧血液奔流不绝。 “呵!”青光一闪,造化笔跳了出来,笑嘻嘻大叫,“好玩的来了!” 学生们还没还过神来,老笔妖变长变粗,横撇竖捺地写起大字。青莹莹的天空上,出现了许多巨字,点画雄浑,笔势风动,如耸万仞高山,字字横亘数里。一竖如撑天立地,一横似长虹担日,一撇如惊涛摩天,一捺如山崩海移——寥寥数行字迹,已把天地撑满,森森然排列空中,仿佛一片天上的城池。 “天啦!”有见识的叫了起来,“这是米疯子的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方非仔细看去,也觉那字十分眼熟,一转念,忽然想了起来。这几行宇不是震旦的书法,而是出自红尘的高人,尽管文字的规模放大,但瞧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北宋米芾的《真酥帖》。 米芾是书法家里的一位怪才,因为行事怪诞,所以又叫“米颠’、"米疯子”,这一股疯劲融入书法,写出来的字迹气势惊人,同代的大书法家黄庭坚曾说,米芾的书法——“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 这几句话翻成白话,意思就是,米芾的字好似风快绝伦的利剑,强劲无比的弩箭,锋芒所向,无坚不摧,其中的笔力气势,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一个比得上。 六神关中,其余的六关每次都有变化。唯独“云谲天书”,自古以来必不可少,这一关来自古今书法家的帖,每次法帖都有不同,至干书家的来历,有震旦的, 也有红尘的,这其中,米芾的书法最叫学生们害怕,这位老兄笔力太强,气势太壮,寥寥一字,胜如万马千军。 许多学生的祖辈、父辈都在他的字前吃过大亏,震旦里说起“米疯子”的大名,没有几个道者不知道。 方非的父亲方可沉迷书法。方非受他熏陶,从小到大临摹过不少字帖。这一张《真酥帖》他也临摹过几次。这一帖,本是米芾写给朋友的日常书信,法帖全文如下: “真酥一斤,少将微意,欲置些果实去,又一兵陆行难将。都门有干示下,酥是胡西辅所送。芾皇恐顿首。虞老可喜,必相从欢!” 全帖只有四十七宇,这时横在天地之间,字字飞动, 严阵以待,想要飞行绕过,根本是白费心机。 这一关只有硬闯。学生们硬起头皮向前冲去,只听风声怒吼,四十七个大字迎面压来。 这些字空有神意,没有实体,符法落在字上,好比击中虚空,可是对于学生来说,撇捺扫过,好比风云席卷,横直落下,又如迎头棒喝,他们除了躲闪,根本无法可施。 巨字狂奔乱走,冲得学生七零八落。简真给一个“真”穷追猛打,吕品叫“微意”两字逼得走投无路,方非遇上了一个“欢”字,还没接战,那字忽地散开,横撇竖捺化身枪弹,冲着他一阵扫射。 方非几乎中弹,所幸五行磴上练了一身乱战本领,间不容发,从枪林弹雨中逃了出来。那笔画紧追不舍,呼啸声如芒在背,叫人心惊胆寒。 他飞出一程,回头望去,忽又吓了一跳,身后的笔画多出了几倍,他粗粗一数,这些笔画,至少可以凑成四个“欢”字。 “云谲天书”竟可自我复制。一笔一画,可以化身无数,那情形仿佛成群的战机,发射无穷的飞弹。一群“欢”字左右散开,对他展开了一场围剿。方非接连遇险,好在他临摹过《真酥帖》,明白笔势走向,总能避实就虚,从百险中杀出一条生路。 正躲闪,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方非扭头一瞧,禹笑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附近。她被一团青墨裹住了身子,尖叫着直往下坠,一个“将”字趁机压来,字体没到,笔势先至,一阵风雷激荡,扫得少女跌跌撞撞。 方非心一紧,催动尺木俯冲下去,还没逼近,一个“兵”字拦住去路,笔画星散,杀气四射,方非心急如焚,发出一声长叫。 这时红影一闪,简真飞身抢到,一伸手抓住了禹笑笑,他鼓起翅膀向左蹿出。“将”字一扑落空,转身变成两个,气势汹汹,分别扑向两人。 大个儿舍身救下少女,禹笑笑身上的靑墨仿佛瘟疫,顺着他的手臂侵染上来,黏黏腻腻,滑滑溜溜,摸上去无形无状,他的身子却沉重起来。 大个儿哇哇大叫,直愣愣向下坠落,“将”字扑到面前,几乎无处躲避。 绝望中手腕一紧,身子忽又上升,简真抬头看去,大叫“方非”。方非抓着两人,十分吃力,不经意间,青墨沿着简真的手臂传染过来。方非身子一沉,也觉飞行不灵。不一刻,三人越飞越低,眼看掉进树林。 嗖,一道金光绕来,方非身子一轻,停在空中,还不及抬头,就听有人笑骂:“两个笨蛋,救人不会用符法吗?” 上方白光团团,夹杂一点紫气,懒鬼脚踩“紫璇风”,一道“金灵束缚符”飞出笔尖,紧紧缠住三人。青墨侵染有形之物,沾染不了无形的符绳。四人一个抓一个,好似一串腊肠,成了飞字的靶子,一转眼,“必、皇”两字呼啸杀来。 吕品勉强躲过了“皇”字,“必”字笔势锋利,直直扫中了简真,大个儿身子一荡,连带禹笑笑甩得老高。方非只觉虎口剧痛,登时脱手,简、禹二人失声尖叫,笔直向下落去。 吕品咒骂一声,俯身冲下,一伸手抓住简真。方非心叫不好,果不其然,青墨顺着两人的身子,一股脑儿涌上了懒鬼的手背。 吕品挣扎两下,忽地两眼睁圆,大喝一声“去”。青墨应声一缩,流回到简真身上。方非十分惊奇,忽听吕品又叫一声“消”,简真身上的青墨好似潮水退去,飞快越过手背,卷走了禹笑笑身上的青墨,凝结成老大一滴,散入空中,化为了一团纯青色的雾气。 两人得了自由,纵身飞了起来。吕品一转身抓住方非,目射奇光,方非与他的目光一交,只觉浑身轻松,低头一看,青墨失去踪影。 “懒狐狸!”大个儿一边躲闪飞来的“首”字,一边奇怪发问,"这青墨水是什么东西?” 吕品忽东忽西,跟一个“下”字大捉迷藏:“这不是东西,只是你心中的念头!” “念头?什么念头?”简真一分神,几乎叫“少”字一撇扫中。 “笨蛋!”禹笑笑从“实”字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压根儿没有什么青墨水,统统都是造化笔的幻术!” “谁是笨蛋?”大个儿一面冲她瞪眼,一面跟一个“果”字大跳对舞。 禹笑笑叹气说:“好吧,笨蛋先生,今天多谢你了,改天你若有难,我一定尽力帮忙…” “谁要你帮忙……”简真哼了一声。 方非好容易从两个“难”字间突围出来,大声说:“吕品,如果是幻术,你能不能把这些字统统消掉……” “不能!”吕品拼命躲闪“斤”字的攻击,“青墨水是幻觉,字儿却是真的,横撇竖捺,都是老笔妖横仿米疯子的笔意写出来的,毎个字里面都有他的神气!” 飞字越变越多,几乎无处不在。不时有人中招,惨叫着落向地峡,有人落至半途,手握右拳,叫出“遁”字,从而退出考试,永久消失。 方非知道这么下去,非得活活累死。“这一关的提示是什么?”念头闪过脑海,他举目望去,这时法帖已乱,文字忽集忽分,看上去极为混乱。方非以前临摹过《真酥帖》,帖中的文字大半记得,这时一面躲闪飞字,—面默诵帖中的文字。起初漫无头绪,念到最后两句:“虞老可喜,必相从欢”,一道电光,忽地照亮脑海。 “虞老可喜……虞老……老!”方非一转身,躲过一群“兵”字的围攻,经过吕品身边,大声问:“你见过一个‘老’字吗?” 懒鬼一愣:“没有!怎么?” “这里面,一定有个老字!” “老字?”吕品冲口而出,“最老与最新!” 方非一抬头,升起尺木,向着文字密集处飞去,吕品紧跟在后,简真与禹笑笑只怕有失,也飞身赶了上来。 他的口气柔和,仿佛漫不经意,无形中却有一股力量,叫人难以抗拒。林映容本就满心苦恼,这时不知不觉,把对胡红衣的疑惑和后来除妖的经过说了一遍。 男子静静听完,笑了笑说:“老人家,你的猜测没错,此胡即是彼狐,古月非月,狐道猖獗!” “什么!”林映容吃了一惊,“她真的是狐妖?可我用尽法子,也没见她露出原形呀?” “也怪不得!”男子轻轻摇头,“她不是一般的狐妖,她是狐中的妖神!” “妖神?”林映容变了脸色。 “宛子城的狐家,大方城的李家,都是狐神蓬尾的嫡系子孙,李是狐狸之狸,狸家这些年人才平庸,不值一提。胡是狐狸之狐,狐家青衣,紫衣,红衣,三兄妹个个了得,都是修炼几千年的大妖怪。狐青衣是当今的狐王,统领世上妖狐,平常的道者,也许不知道他的名号,妖怪里面,提到青衣狐王,可是如雷贯耳。” “狐紫衣早年斗法受伤,多年卧病在床,前年大限临头,寂灭物故;狐红衣年纪最小,性子最痴,不爱同类,却爱道者,立志非人不嫁,早年也曾遇上过几个男子,可都有缘无分,到后来还是独守空闺。狐神这一支,不同于寻常的狐妖。蓬尾当年归化道祖,脱去兽胎,修成人道。他(?原文如此)的后裔又多与道者混血,所以半人半妖,有妖气却无妖形。醉狐酒,擒狐衣对狐红衣没用,犬妖遇上了她,也是有死无生。所幸她爱恋令郎,不曾反击,要不然,这座水云村,只怕早就毁灭了!” 林映容听得心子乱跳,望着眼前的白发青年,灵机一动,扑通跪下,“还请高人指点一条明路!” 青年人笑了笑:“老人家,你真不愿娶这儿媳妇吗?” “除非我死了!”林映容冲口而出。 “好吧。”男子点了点头,“我教你一个法子,可叫狐红衣去尽伪装,显露原形。” “什么巧妙法子!”老妇人高兴地连连搓手。 “也没什么巧妙,只是两句闲话!”男子俯下身子,附在林映容耳边,低声说了2两句,接着含笑直起身来。 林映容将信将疑,皱眉说:“万一狐妖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呢?高人,你跟我一起去吧!” 青年人摇了摇头:“我有急事赶往玉京。不能在这儿久留。道妖间的契约,本是狐神蓬尾亲手订下的。狐红衣身为狐神的子孙,向来没有劣迹,这一次,谅她也不敢乱来。这样好了,老人家,如果她当真做了违法的事,你可来琢磨宫找我,我给你主持公道!” “琢磨宫?”林映容浑身一颤,两眼盯着青年,“你,你到底是谁?” “我姓皇,名师利!”那人微微一笑,身子一闪,就不见了。 【智与力】 四人飞到“云谲天书”的中心,这儿横直迸射,撇捺乱飞,点画横冲直撞,好比大小山峦。四人身在其中,如在血火战场。 “方非!”简真又惊又怕,“你疯了吗,来这儿送死?” 方非左顾右盼,默不作声,吕品怒叫:“死肥猪闭嘴!”大个儿呸了一声,破口大骂,“懒狐狸,你想送死,我又不拦你……” “在那儿!”方非向前一指。吕品极目望去,心头一凉,文字丛中,一个“老”字时隐时现,它的四周上下全是文字笔画,移动较为缓慢,可是笔势外向,好似千军万马。 “怎么进去?”吕品大大发愁。 “钻进去!”方非面孔苍白,两眼炯炯放光,他一踏尺木,闯入文字从中,巨字横竖挪动,时分时合,少年却似失去形体,一眨眼,从文字的缝隙间钻了过去。 “过绳网!”禹笑笑与吕品对视一眼,飞上前去,也如方非一样,透过文字钻了进去。 简真瞧得心惊,咽了一口唾沫,收敛翅膀,也跟了上去。 巨字擦身而过,相距不过寸许,如果文字太过密集,还要甘冒奇险,钻过笔画的间隙。到了这个时候,四人终于明白了道师的苦心,他们钻了一年的绳网,现如今,几乎钻得过任何狭窄的缝隙。 文字来来去去,仿佛无穷无尽。四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前面忽然豁然开阔,出现了一片虚空。“老”字悬在中央,它的上下四方,巨字周流转动,好似如月星辰。 方非一纵身飞了上去,身后三人发出一声惊唿,眼看他逼近那字,伸手一摸,“老”字飘然舒卷,活是一张大口,把他吞了进去。 三人赶到近前,面面相对,同时伸手,按上了那个“老”字。 一股吸力传来,三人身不由己地向下落去,周围青墨翻腾,好似悬空的瀑布。 飞剑飞轮飞甲,统统失去了控制,下面一片虚空,只有茫茫青气,三人浑身绷直,双手紧握,掌心里的汗水不绝涌出。 身子猛地一沉,仿佛落进了棉花堆里。软东西 第 123 章节 陷了足足十米,三人的坠落势头,全被吸收殆尽。 棉花堆蠕动一下,嗖地向上弹起,三人始料不及,一阵腾云驾雾,扑通摔在地上,摔得筋骨酸痛,不由叫出声来。 三人爬起身来,掉头望去,上下四方都是岩石,竟是一个极大的洞窟。 软东西光白透蓝,横在三人身后,它的体格极大,横直数以百米,忽伸忽缩,忽高忽低,看似一个活物,可又无手无脚,也无眼耳口鼻。 “太岁!”禹笑笑轻叫一声。大个儿立马反驳,“不可能,太岁在九地之下、暗无黄泉……” “没错!”吕品的目光扫过四周,深深吸了口气,“这里就是九地之下、暗无黄泉……” 简真心子咯噔一下,望着那只太岁,一时说不出话来,刚才还在青天之上,与白云红日齐飞,一转眼功夫,居然落到了九地之下,与地妖太岁为伴。 沉寂时许,禹笑笑头一个清醒过来,大叫:“方非呢?” “嘘!”大个儿慌忙竖起手指,“别大声,惊动了太岁怎么办?” “你胆子还是那样!”禹笑笑鄙夷冷笑,“永远跟你的个头成反比!” “禹笑笑你……”简真一跳三尺,少女却把食指一竖:“别大声,惊动了太岁怎么办?” 大个儿顿时收声,骂人话咽了回去,瞪着禹笑笑,眼里放出一阵乱箭;少女不甘示弱,扬起脸来,眼里迸出道道火光。两人来回交锋,冷箭敌不过火焰,大个儿忽地心虚起来,避开少女的目光,把头一别,嘴里哼哼连声。 “没出息!”禹笑笑冷笑一声。 “你骂谁……”简真脸红筋胀,还没发飙,其他两人一起竖起手指,发出一阵嘘声,大个儿忙将嘴巴捂住,回头看去,太岁蠕蠕而动,怡然自得,一转眼的功夫,似乎又涨大了不少。 正对太岁的是一条隧洞,禹笑笑向前走去,简真跟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咕哝,“吕品,书上不是说过,太岁什么都吃吗?为什么我们落在它身上,它也没吃我们?” “天知道!”吕品眨了眨眼,“兴许你肥肉太多,它吃了发腻!” “呸!”大个儿啐了一口,“我看是你一身狐臊味,它吃了反胃!”他顿了顿,又冲吕品耳语,“方非没看见,你说,他会不会叫太岁吃了?” “呸!”禹笑笑一声怒喝,“简真,我可知道为什么太岁不吃你了,因为你有一张臭嘴巴,叫人闻了就想吐!” “哎呀呀,喝……”简真冲手心喷一口气,“好清新的口气,我天天都使‘漱口符’、‘洁齿符’,要不信,你闻闻看……”他恬不知耻,冲着少女大口吐气,吓得禹笑笑连连后退。 “快来!”吕品在前面招手。两人互瞪一眼,快走几步,前方一亮,隧洞到了尽头,进入一方空地。 空地的左右是两片山崖,山崖上雕刻了两尊巨像,高约百米,左面一个男子,尖嘴勾鼻,环眼圆睁,满头怒发飘举,手握一枚巨槌。 右边是一个女子,姿容美丽,体态婀娜,双目注视前方,双手一上一下,紧攥一对大蛇,蛇身曲曲折折,十分狰狞可怕。 “瞧!”吕品一指前方,“方非在那儿!”其他两人举目一望,两尊巨像中间,夹了一道紧闭的石门。石门上方写着“雷洞”两字,石门前方站了九个学生,左边一个是方非,右边八个,正是角字组和壁字组,双方手持符笔,相互对峙。 三人连忙跑上去,禹笑笑大叫:“做什么?角字组,壁字组,你们想退考是不是?” “你叫禹笑笑是吧?”巫袅袅转过脸来微微冷笑,“你箕字组的人,怎么混到危字组来了?” 禹笑笑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壁字组的人,不也混到了角字组来了吗?” “禹笑笑!”白和虎谐女不动声色,“我早就听说过你了。” “别谦虚!”巫袅袅阴毒一笑,“我听说,箕字组的禹笑笑,一个人有两个伴儿,白天跟二年级的桓谭卿卿我我,晚上跟这个九星骗子不清不楚……” “你胡说!”禹笑笑气得抽出符笔,吕品慌忙拦住她说,“别上当,她故意激怒你,你现在攻击他们,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呵!”巫袅袅笑了笑,“还是狐狸精的儿子识趣!”吕品的脸上像是挨了一拳,左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巫袅袅!”简真忽然大喝一声,“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你骂我什么?”巫袅袅脸色大变。 禹笑笑也很吃惊,回头望去,简真梗起脖子,粗声大气地说,“巫袅袅,听说你每天早上都刮胡子,对不对?” “你、你胡扯!”巫袅袅面红如血,耳边的牡丹花变成了绚丽的紫红色。 “哈!”简真大声叫嚷,“这事儿谁都知道,吕品,你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吕品咧嘴一笑,“我听说,角字组的巫袅袅,一个人有两个身份,白天是女人,晚上是男人,天天醒过来啊,都要对着镜子刮胡子,刮下来的胡子,可以织九件毛衣,角字组和壁字组,一人一件还有多余。” 巫袅袅气得发疯,眼珠子快要变成子弹,一人一颗,结果了这两个臭小子。她一跺脚,泪花儿一滚,边哭边叫,“皇秦,你看看,他们怎么污蔑我的?我、我不要活了……” “无聊!”皇秦理也不理,冷冷走向一边,巫袅袅瞪眼望他,嘴里的哭声越哭越小,最终化为一串呻吟。 简真大获全胜,得意洋洋的左顾右盼,“这是谁的雕像呀?这个男的怎么长了一张鸟嘴?” “那是雷公!”禹笑笑指了指男子,又转身指着女子,“这是电母,这二位是夫妻,也是上古有名的天道者。” 说话间,后来的学生三三两两钻出隧洞,望见两尊雕像,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皇秦走到一块石碑前,驻足片刻,忽说:“全部过来!”七个同伴应声向前,皇秦举起符笔,冲着石碑轻轻一扫,一道白光闪过,碑前的八人全部消失。 方非吃了一惊,快步赶上前去,是被立在石门左边,上面刻了一道天机锁,他一摸石锁,锁边出现了一行天青色的小诗—— 雷行天地中,太息惊蛰龙。 长吟三五声,无心入云丛。 方非瞧得发懵,心里暗叫糟糕,简真也吸了一口凉气,苦着脸说,“这玩意儿我不在行,笑笑,你来!” 禹笑笑摇了摇头,低眉沉吟,吕品却摸着下巴,边笑边说: “雷行天地中,天地,八卦里是乾坤,雷,八卦里是震卦,雷在天地之中,那么开锁的密符,头三个字是乾震坤;太息惊蛰龙,惊蛰二月初二,今年甲子年,干支推算,为丙寅月丁酉日;长吟三五声,这里的三五不是数字,而是十二律里的太簇律和姑洗律;至于最后一句,无心入云丛,入云丛,就是上天呗,天上二十八宿,心宿属于苍龙七宿,苍龙无心,去掉心宿,依次还剩角、亢、氐、房、尾、箕六宿……” 吕品谈吐流利,难坏三人的谜题,到他嘴里轻松破解。三人六只眼睛,瞪着狐妖之子发愣,方非心想,“原来是这样!”禹笑笑也想,“人不可貌相,这人一贯懒懒散散,到紧要关头还挺中用!”简真佩服之余,又生嫉恨,“真是狐狸精,实在太狡猾了!” “合并以上四句,开锁的密符就是——乾震坤丙寅丁酉太簇姑洗角亢氐房尾箕。”吕品说一字,方非点一字,点到“箕”字,吱嘎连声,天机锁转动起来,四人站在一起,伸手按上石锁,忽觉手心一凉,一束青色光华,投在四人身上。 四人身不由己,只向前冲,一刹那,眼前景物暗换,雾气喷薄而来,雾中似乎藏了小针小刺,扎得浑身又麻又痛。 四周形势不明,前方隐隐传来雷声,四人架起法器,升到空中,禹笑笑忽地锐叫,“大家当心,这是雷雾。摆‘四神阵’应敌,用辟雷符开路!” 四人应声腾挪,摆成一个阵势——方非在前,其他三人在后,构成了一个金字塔形似的三角尖锥。 “四神阵”出自上古四神,只要四人就可以施行。进攻时一人在前,作为前锋,三人在后,以备支援;退却时,三人在前,一人在后,观察前方虚实,伺机加以援手。如果敌人四面攻击,那么前后攻守,还可以交替轮换。如果四人默契得当,常常能以少击多,以弱胜强。道者的历史上,这套阵法从没过时,直到如今,震旦里的任何军阵,都要以它作为根基,学宫的羽化课,四神阵也是必修的科目。 四人深入雾中,前方雷声越来越响,飞了一百多米,迎面飘来一圈黑气,直径两米,忽聚忽散。 方非想起三劫门的遭遇,忙叫,“是阴雷!千万别碰。” 四神阵应声变化,吕品成了前锋,其余三人做了后卫,四人落到气团下方,屏住唿吸,想要躲开,谁知紧要关头,简真翅膀一抬,啪,翅尖扫到了气团的边缘。 金星迸闪,黑气嚓地散开,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数十道闪电好似出巢的恶龙,向着四人凶狠扑来。 四人慌忙发出“辟雷符”,尽力抵挡电光。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电光未散,那边又飞来几枚阴雷,犹如觅食的猛兽,嗅到猎物的血腥,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雷霆声声,电光闪烁,简真心中慌乱,根本不辨东西,他只顾留意前方,忘了眼观六路,冷不防一枚阴雷从后飞来。简真一无所觉,仍是埋头向前,方非在他左边,一眼瞥见,来不及招唿,俯身猛冲上来,眼前微微一黑,与那阴雷狠狠撞上。 轰隆巨响,电光照眼,方非浑身疼痛欲裂,忽然之间失去了知觉。 昏沉中,他的身子似乎不归自己,魂魄若即若离,仿佛半生半死,他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叫喊,起初声音细微,渐渐越来越响,钻进耳孔深处,脑子里一阵撕裂的痛楚。 痛感回归,其他的知觉也慢慢回来,方非只觉双眼胀痛,两耳嗡鸣,唯独脖子以下麻木不仁,身子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颗人头,还在静静的漂浮。 他张开眼睛,一道电光闪过,刺得他双眼流泪。方非模模煳煳,看见一张胖脸,脸上两只小眼,含了一包泪水,简真见他醒转,不由大声欢叫,“方非,方非!” 方非张开嘴巴,舌头发麻,使劲顶了两下,一股热流传到舌尖,终于说出话来,“简真……我没死啊?” “死?你想的美!”简真小眼一瞪,“你死了,我怎么办?” 方非苦笑一下,还没回答,忽听吕品破口大骂,“死肥猪,你电傻了吗?说话这么肉麻?害得我差点儿吐了。喂,你们两个是伴儿吗?抱这么紧干什么?” 方非转眼看去,吕品、禹笑笑一左一右,运笔如飞。少女挡下了一大半阴雷,两眼圆睁,分外吃力;反观吕品。照旧得过且过,能用一分力气,绝不用上两分,他想方设法地偷懒耍滑,身处险境当中,还是不忘插科打诨。 更多的学生进入了雷洞,人数增多,阴雷也随之增加,势如黑云压阵,密匝匝挤在洞里,稍一触碰,即刻爆炸,电光满空游走,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方非瞧得心惊胆颤,他试图动弹,身子却如一块顽石,木木的毫无感觉。 “别乱动!”简真焦急说,“笑笑说了,你是捡回了一条命,要不是穿了龙蛛羽衣,哼,人都化成灰了!” 方非苦笑一下,转眼看向少女,忽见禹笑笑停了符笔,抬头望天。方非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皇秦白衣飘举,踏轮凌空,符笔左一扫,右一挥,笔锋所向,阴雷丢开他人,纷纷向他聚拢。 “小白脸要自杀?”简真又惊又喜。 “他也还没出洞吗?”方非微微皱眉。 数十枚阴雷聚集到皇秦身边,随他符笔支使,纷纷向前激射,击中雷洞的岩壁,发出连声的轰鸣。电光唿啸乱窜,整座洞窟簌簌颤抖,学生们发出了一声欢唿。可是欢唿声很快变小,那片岩石像是吸水的海绵,电光落在上面,转瞬消失不见,石块丝毫无损,只剩下一片雷霆的回音。 皇秦脸色苍白,符笔再挥,聚集更多的阴雷。又是一阵雷鸣电闪,洞壁不为所动,颜色晦暗不祥,石面上的电光闪闪烁烁,如眉如眼,如欢如笑,冲着天上尽情嘲弄。 太子爷的脸上失去血色,胸口一起一伏,大口喘着粗气,刚才两次召集阴雷,耗去了他不少元气。 “他想干嘛?”大个儿张开嘴巴,盯着皇秦。 “他想用阴雷轰开石壁!”吕品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用阴雷?”方非十分诧异。 “这座雷洞四面都是死路!洞壁全是雷岩,硬度超过钢铁!”吕品两眼望着洞顶,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样子,想要出洞,必须找到提示!” “阴雷就是提示?”方非皱了皱眉。 吕品看他一眼,“迅雷疾电,雷洞里面,还有什么比雷电更快?” “这一关的提示是最快?”简真一抬头,皇秦第三次召唤阴雷,这次数目更多,他也更加吃力,阴雷纷纷向他聚拢,危字组的压力大大减轻。 “阴雷根本没用!”大个儿小声咕哝,“轰了半天,石头皮也没蹭下来一层。最快与最慢,没准儿是最慢!最慢,什么最慢……”正在冥思苦想,忽听方非说,“皇秦想得不对,雷洞里面,最快的不是雷电!” 其他三人纷纷瞪眼望着他,吕品笑着说:“好家伙,你说什么最快?” 方非定定地望着远处,轻声说,“念头最快!” “念头?”众人莫名其妙。 “闪电固然快,可也快不过光,一束光前往遥远的星系要许多年,可是换了念头,想一想就能到达。”方非沉思了一下,“又比方说,几千年的历史,看似十分漫长,你用念头想,要不了多久也就完了……” “不对!”大个儿大叫,“这个快跟那个快不一样……”话没说完,忽见禹、吕两人神气古怪,不由心一跳,闭上嘴巴。 “方非!”吕品沉吟说,“你是想说,要用意念打开洞门?” “用意念,怎么用?”禹笑笑一阵茫然。 “我知道了!”吕品用力把头一点,“方非,你带了波耶水镜吗?” 方非笑了笑,“在我的弥芥囊里!” “啊!”其他两人恍然 第 124 章节 大悟,“通灵!” “透天缩影!”吕品符笔一挥,镜心涌出一点光亮,在四人看来,这真是人世间最美妙的一道光。 “穷搜尽索!”吕品写出“搜天摄地符”,搜索最近的通灵节点。镜子里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眼睛似的光点,但随符笔挥动,光点越来越少,搜索的范围也从百里缩到十里,十里缩到一里,突然间,节点只剩下了一个,乌黑发亮,在镜中幽幽闪烁。 吕品挥笔点开,进入了一个小小的通灵台。台里别无文字,只有一面天机锁,光白的锁面上写满了乌黑的文字。 “山道师的笔迹!”简真一眼认出。 吕品笔尖一拂,锁旁乌光闪烁,跳出了几行小字: 卧起云归处,坐听松里风。 对镜窥天变,一月落水中。 吕品想了想,沉吟说:“卧起云归处,一卧一起为升,是六十四卦中的升卦;云归处是山谷,也是八卦里的兑卦;坐听松里风,松为五行之木,风为巽卦,木中有声,即是十二律里的林钟。对镜窥天变,窥为观,六十四卦有观卦。镜中世界万物相反,天为太阳,镜中一变为少阴。一月落水中,月为太阴,一月就是一阴,月亮当然落不到水里,落水的只是月亮的影子,影子与实物相反,这里的一阴翻转过来就变成了一阳,冬至一阳生,这里的一阳指代节气,今年的冬至日是丙子月庚寅日,水又是坎卦,这道天机锁的密符应该是——升对木巽林钟观少阴丙子庚寅坎!” 吕品边说边点,点到“坎”字,天机锁一片沉寂,根本没有变化。 “喝!”大个儿心头一乐,“懒狐狸,叫你卖弄聪明,这下子露馅了吧!” 吕品哼了一声,目不转睛,从头推演一遍,不觉有所错漏,方非一边瞧着,想了想说:“吕品,也许这密符要反过来?” “反过来?”吕品一愣。 “你刚才说了,镜中的世界万物相反,镜中开锁,密符的顺序,也该与天机锁相反!” “没错!”吕品一拍后脑,颠倒顺序,依次点下“坎寅庚子丙阴少观钟林巽木兑升!” 刚刚点中“升”字,天机锁转动起来,四人各自伸出右手,按上波耶水镜。刹那间,一道乌光喷出,四人眼前浓黑一团,跟着身不由己,如飞向前。 突然脚下一沉,云开雾散,一转眼,四人到了雷洞之外,前方红光照眼,来自一片怪诞的森林。树身火红发亮,树上长满金叶,金叶间紫果累累,大小有如鸡蛋。 吕品回头看去,身后的石壁上嵌了一面通灵镜,破解过的天机锁就在镜子中间。 来不及细看,锁又转动起来,壁前乌光一闪,出现了八个学生,角字组和壁字组,竟也出了雷洞。 吕品正觉惊讶。忽见宫奇目光投来,眼里透出一丝得瑟(错字?)。懒鬼猛可记起,破解密符的时候,宫奇似乎从旁边飞过,这小子一定偷听到了机密,回头告诉了皇秦。 “真卑鄙!”吕品气愤难平。 “九星骗子怎么啦?成了软脚虾啦?”钟离焘盯着方非,一脸幸灾乐祸。 “瘫痪人士就该回家,少来这儿丢人现眼!”司守拙在一边大声吆喝。 方非又急又气,拼命想要站直身子。他的上身已有知觉,可是气血到了腰间,再也无法下行,听到“瘫痪”两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满头是汗。 冷不防皇秦一扬笔,白光闪过,方非的小腹挨了一击,脱出简真的搀扶,直直摔了出去。 唿啦,双方全围上去,个个抽出符笔,眼看就要开打。 一股钻心痛楚掠过双腿,方非大叫一声,“慢着!”一弹身,居然跳了起来。 众人见他康复,都很吃惊。方非弹了弹腿,除了有些酸麻,再也别无大碍,他一皱眉头,大踏步走上来,盯着皇秦说,“你治好了我的腿?” 皇秦沉默不语,巫袅袅气愤不过,忍不住大叫:“皇秦,你怎么可以帮助敌人……”皇秦轻哼一声,扬起脸来,冷冷地说,“苍龙方非,我们两清了!” “两清?”方非一愣。 “宫奇从危字组偷听到了出洞的提示,我现在治好了你的腿,大家互不相欠。”皇秦深深看了方非一眼,“还剩两关!你如果想赢,那就拼死地跟着来吧!” 方非微微一怔,一股火焰从胸中燃起,一直烧到他的脸上。皇秦一招手,心莲火落到身前,他纵身跳上,掀起一整狂风,向着那片红树林飞去。 七个同伴紧跟其后,禹笑笑一跺脚,叫声“快”,乘起佛青追赶上去。吕品驾着“紫璇风”,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简真本来飞得就慢,这时落在了第三,方非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可是挨过阴雷一击,魂魄大受震荡,元气时断时续,飞行不如往日迅疾,不知不觉,落在了四人的末尾。 简真回头一看,放慢速度,与方非并肩齐飞。穿过火红的树林,树梢的紫果擦肩而过。简真连过四关,又累又饿,看见紫果,饥火上冲,伸手摘下一串,塞进嘴里,果实甘美微酸,入口即化。 大个儿有了吃的,脑子马上缩小,嘴巴自动放大,左扪一串,右扯一串,两手左右开弓,吃得兴高采烈。他边飞边吃,还一边大肆评点,“这些果子不赖!填肚皮不行,润喉咙还可以!方非,你不吃吗?” 方非见那火树生在地底,样子诡异,心中迟疑,咽了一口唾沫,轻轻摇了摇头。 飞了一阵,林子越发晦暗,火树的微光逐渐淡去,前方飘来一片浓雾,好似滚滚激流,一分为二,从两人的身边流淌过去。 树林到了尽头,红光忽然消失。法器的遁光着凉了飘来的雾气,浓雾跌宕起伏,形状变化万千,绿幽幽,阴惨惨,活是无数鬼脸,在前方沉浮变幻。 一张鬼脸猛扑过来,方非明知虚幻,还是不由向后一仰。雾鬼扑在身上,无声迸散,化为道道流烟,没入黑暗的渊薮。 这时幽寂深处,响起轻微的犬吠声。 “狗?”简真嗓音一抖,“哪儿来的狗?” 【魁星奖】 狗吠声越发清晰,其中夹杂激烈的嗡鸣。 “天啦!”简真忽地惊叫起来,“虫海翻腾,这一关是狗蜂!” “狗蜂?”方非一愣,只觉得一阵狂风迎面刮来,许多飞虫夹杂其中,几只慌不择路,狠狠撞上方非的面颊,嗡的一声,在他身上打个滚儿,抖擞翅膀,又向前飞。 方非浑身的血液也快凝固了,手指冰冰凉凉,下意识提起星拂。 “啊!”简真一声惊叫,跟着乌光一闪,砰的一团大火,突然照亮四周。 火里的情形,叫人骇异莫名,拇指大小的黑蜂,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大个儿符笔一扫,火蛇卷过虚空,蜂群纷纷下坠。 四周沉寂了一下,突然响起愤怒的犬吠声,蜂群密集成团,向着两人猛冲过来。简真哇哇大叫,符笔舞得密不透风,火焰电光,纵横交织。 方非不愿伤害狗蜂,连接写出“风甲符”,用气盾隔绝群蜂,可是狗蜂灵巧无比,见缝就钻,气盾一有缝隙,马上冲突进来。方非连挨几蜇,疼痛入骨,痛完以后,又是奇痒奇麻,伸手去捉,手指又被蜂刺扎中。方非痛痒难忍,恨不得把中蜇的手指斩掉。 简真连接放出火焰,可是狗蜂浑然不惧。它们乘风钻火,纷纷钻进火豕甲里,贴着肉狂叮狠蜇。大个儿又痛又痒,身子扭来扭去,出笔越来越慢,近身的狗蜂也越来越多。他通神漆黑,变成了一个虫人,忽地大叫一声,头下脚上,直愣愣摔了下去。 “简真!”方非锐声大叫,简真的惨叫却越落越远,下面的浓雾深处,好似藏着无底的深渊。 方非来不及多想,按住尺木向下猛冲,蜂群紧追不舍,好似一团苍黑的云雾。方非反复写出“风甲符”,气团接连涌出,黑茫茫的蜂群撞在风甲上面,又被气团冲走,这么来了去,去了来,势如潮水拍岸,根本无休无止。 下面久不见底,方非又累又急,身上大汗淋漓,心子跳得好似气缸里的活塞。忽然间,身下一软,方非连人带木,撞上了一片柔软的大网,他的身子向后一弹,唿吸一闷,险些昏了过去。 他翻了跟斗,砰地摔在网上,尺木嗖地飞了出去,跟着脚踝一紧,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方非还没还过神来,无数藤蔓似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残绕过来。 “太白无锋!”方非一转身,“切金断玉符”飞出笔尖,藤蔓节节寸断,浆液四散飞溅,少年的嘴里溅了两点,香甜如蜜,居然十分可口。 更多的怪藤爬了上来,斩断一批,又来一批。方非渐感乏力,手脚都被缠住,尺木也失去了踪影,连接召唤了几次,全都没有动静。他手上的符笔越挥越慢,心里升起了一股绝望—难道说一切都结束了吗?他的脑海里闪过天素的目光,心房一张一缩,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 “汪汪汪!”一边传来响亮的狗叫。 “狗蜂?”方非浑身收紧,猛可想起,自从跌进藤网,蜂群似乎就消失了,现在想必歇足了气,来与怪藤两面夹击。 方非脑子一热,忽地失去理智,也不管什么木生火,扬起符笔,对准狗叫来源,大喝一声:“烈焰……” “火焰摧神符”还没写完,忽地有人哀叫:“别,汪汪汪,是我呀……” 方非一听人声,停止行法,再听后面,惊喜叫道:“简真!” “对,汪汪汪!”大个儿一边发出犬吠,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奇怪的是,他经过的地方,怪藤纷纷退缩,让出一条路来。 简真爬到方非身前,对准怪藤汪汪怒叫,方非身上的藤蔓潮水似的退去。他得了自由,挣脱出来,刚要起身,简真又叫:“汪,别起身,汪汪汪!” 方非一愣,大个儿一挥笔,写出一道“长明符”,符字写在藤网上面,银光如水,照亮数米远近。少年环顾四周,身下密密层层都是藤蔓,纵横交织成网,每一根都在起伏蠕动,好似长蛇怪虫,叫人心惊胆颤。 再一抬头,上方不到半米,黑压压的全是蜂群。不知什么缘故,到了这个高度,狗蜂不再下落,知识嗡然来去,好似一片垂天下落的云起。一股冷风贴着藤网吹来,方非满身热汗风干,不由打了个哆嗦:“简真,这是什么藤啊?” “汪,烦恼藤!”简真边说边叫,“汪,这藤妖缠上敌人,汪,就像烦恼一样,挥之不去,斩之不断,汪汪汪!” 方非心中好奇:“你一学狗叫,它怎么就松了?” “汪,狗蜂是烦恼藤的克星,汪,它们吸食烦恼藤的汁液,汪,烦恼藤一听到狗蜂叫声,马上吓得半死!汪汪汪”简真说话时,烦恼藤很不安分,不时从下窜起,来缠两人,大个人连声吠叫,将藤妖一一斥退。 “狗蜂怎么不下来?”方非又问。 “狗蜂怕冷风!汪,这儿的风很冷!汪汪汪!” 方非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使用“风甲符”,居然受创较轻,简真唿雷擎电,反而吃了大亏,他松了口气问:“简真,你刚才怎么不引风呢?” “我忘了!”简真面露懊恼,狠狠怒叫,“汪汪汪!”赶走了一大丛妖藤。 说话间,方非被蜂蜇的地方又痒疼起来,那痒那疼,深入骨髓,他伸手挠了两下,似乎更加难受。简真又叫:“汪,喝烦恼藤的蜜汁,汪,可以解蜂毒!” 方非一呆,看见旁边一截断藤,他一把抓过,握在手里,也不顾怪藤挣扎,凑近断口吮吸汁液。汁液香甜可口,不多一会儿,身上的痒疼也神奇消失—烦恼藤与狗蜂自古纠缠,被蜇得太多,自然生出了解毒的成分。 “简真!”方非丢开断藤,“你怎么知道狗蜂和烦恼藤?” “汪,老帝江说过!”大个人白了方非一眼,“汪,你没去上课!” “这冷风从哪儿来的?”方非凝目望去,前方漆黑一团,根本一无所见。 “不知道,汪!”简真气哼哼地说,“方非,怎么我一个人叫,汪,你也得叫!” 方非无奈苦笑,游目四顾,忽见远处青光闪动,他爬上前去,学着简真发出犬吠,怪藤刷刷退开,赫然露出尺木。方非手握青木,心中莫名喜悦,一时忘了狗叫,几乎又被烦恼藤困住。 “方非,汪,接下来怎么办?汪汪!”大个儿哀叫,“我可不想飞了,汪,上面全是狗蜂!汪汪汪!” 方非听了这话,灵机一动,冲口而出:“我知道了,汪,这就是最慢!” “最慢?汪?什么意思?”简真一脸迷惑。 “飞快,汪,还是走快?”方非问。 “飞快!汪!” “走快还是爬快?汪!” “走快,汪!”简真瞪着方非,“你有话就说,汪,别绕弯子!” “有比爬更慢的吗?”方非微微一笑,“汪汪汪!” “没有了,汪!”大个人一拍后脑,“你是说,汪,我们要爬着去!” “对!”方非点头说,“我们以最慢的方式前进,汪!” “天啦…………汪!”大个儿声带哭腔,“边爬边叫,真像一条狗哇,汪,天杀的,谁设计的考题,我非得咬死他,汪汪汪……。”抱怨了一会儿,又问,“往哪儿爬呀?汪!” “风源!”方非轻轻地说,“有风的地方,汪,就有出口…………” “汪!”简真又惊又喜,勾住了方非的脖子,“方非哇,汪,你可真是个天才!汪汪汪……。”他用一串狗叫代替了狂笑。 两人边叫边爬,迎着风头爬了一会儿,忽听上风蜂鸣转急,犬吠如雷,好似千百只狼狗齐声咆哮。两人抬头望去,上面火焰腾腾,电光飞舞,还有许多龙卷风柱,在蜂群中摇来荡去,声势十分惊人。 两人正在惶恐,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落在藤网上面,嗖地弹起老高。那人是个少女,想必太过痛苦,身在空中,握拳打搅:“遁!”青光闪过,凭空消失。 方非看得吃惊,听着上方厮杀,心里一阵抽搐:“笑笑跟吕品,汪,会不会也在上面?” “汪!”大个儿怒气冲冲,“别管他们,汪,他们都没等我们,汪,没义气的家伙,汪,我祝他们被狗蜂蜇死……。” 方非想了想说:“你会纸剑传书么?汪!” “汪,会!” “你发两封传书,汪,告诉吕品和笑笑!” “怎么写?汪!” “四个字,汪 第 125 章节 ,落地爬行!” 简真抽出符纸,写完折成纸剑,口中念念有词,一扬手,嗖嗖两道金光,眨眼射入蜂群。 天上搏斗更紧,不时掉下一个人来,无不哀嚎连连,手握成拳,口吐“遁”字,逃出生天。 方非凝目望去,认出不少熟人—百里秀雅、琴照、木太清、李冲天,鱼羡雨,蓝觞……。 忽然一声惊叫,落下一个男子,简真一瞧大乐,来人竟是璧字组的万歌行,这小子摔得头晕眼花,身上蜂毒发作,不由举起左手,还在犹豫,简真大叫一声:“万歌行!” 万歌行回头看见两人,双目一亮,还没来得及应声,简真又喝一声:“遁!” 万歌行存了遁走的心思,又握紧了拳头,符咒万事俱备,只欠出声。简真这一叫,符咒发动,万歌行惊叫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真得意洋洋,汪汪大笑:“弄走了一个,汪,顶好角字组、璧字组全掉下来,汪,让本大爷一个个收拾……” 话没说完,又掉下两人来,大个儿心头一喜,以为天遂人愿,真把对头送上门来,定眼一看,一股热气蹿到喉间:“懒狐狸,汪,笑笑!” 两人的脸上身上红肿多处,一落地连连抓挠,模样无比狼狈。 两人吸食妖藤汁液,解去蜂毒,好容易缓过气来。方非询问上面情形,吕品悻悻说:“别提了,上面的狗蜂比海水还多,赶不走,也杀不完,什么招都没有用!” 方非、简真一边说话,一边吠叫,禹笑笑惊问:“你们两个,学狗叫干吗?” “汪!”大个儿理直气壮,“驱赶烦恼藤呀!汪,你也得叫!” “哈哈!”吕品捂着肚皮,笑得满地打滚,禹笑笑也咯咯咯地笑弯了妖。 “笑什么?”简真脸上挂不住了,“汪,有什么好笑的?” “哎哟哟!”禹笑笑好容易止住笑,喘着气摆手,“笨人有笨招,学狗叫吓唬烦恼藤,亏你们想得出来!” 方非、简真脸色发青,心里七上八下,大个儿怒叫:“你聪明,汪,有什么好招?” 禹笑笑微微一笑,挥笔切下几根细藤,轻喝一声:“穿针引线!”笼子入口扎紧,把一群狗蜂关在里面。 狗蜂困在笼里,登时发怒,发出汪汪怪叫。禹笑笑把笼子往身边一晃,烦恼藤听见狗蜂吠叫,吓得魂不附体,仓皇向后退缩。 大个儿张口结舌,身子硬梆梆的,化为了一尊石像。方非脸上也是热辣辣的,两眼盯着下方,头也抬不起来。 禹笑笑做了四个狗蜂笼子,一人一个,佩戴着向前爬去。上面的厮杀声渐渐稀落,狗叫声却原来越响,冷风掠地而过,一阵紧似一阵。 方非落在最后,望着前面三人,黑暗中三人四肢着地,潜行无声,趴在藤网上面,像极了蛛仙子的神蛛。 简真忽地停下,发出一阵呻吟,方非上前问:“怎么了?” “我不舒服!”大个儿哼哼说,“肚子难受,身子也热!” 方非伸手一摸,肌肤热得烫手,心中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其他两人应声回头,简真苦着脸哼哼:“蜂蜇了就难受!先是热得慌,现在肚子也难受,里面像有一团火!” “余毒未清吗?”吕品说。 “不对!”禹笑笑轻轻摇头,“蜂毒没有这个症状!”她盯着简真,心中忧虑焦急,忍不住说:“简真,要不你退出考试!” “不行!”大个儿急声说,“危字组少了一个人,我一退出,可就输了!” 禹笑笑听得心口一热,望着简真不觉鼻尖酸楚,眼里浮出泪光。 方非、吕品对望一眼,心中莫名诧异。知难而进不是简真的作风,这小子怎么性情突变,居然开始顾全大局?吕品冲方非使了个眼色:“这里面有鬼!”小度者心领神会,也还了个眼色:“不止有鬼,还是女鬼!” “你变了呢!”禹笑笑目光柔和,轻轻抚摸简真的额头。大个儿发出一串哼哼,一小半是难受,一大半却因为舒服。另外两个男生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简真!”禹笑笑一无察觉,“无论如何,我要把你带到第六关!” “危字组要拿冠军!”简真一握拳头,大唿口号,完了还问,“方非、吕品,你们说是不是哇?”那两人默不作声,神气越发古怪。 “简真!”禹笑笑含笑抹泪,“我一直以为,你心眼小,胆子小,还嫉妒成性、不重亲情……” “天啦,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简真耸眼扁嘴,一副快要落泪的样子。 “那是以前呀!”禹笑笑说到这儿,冲吕、方二人大叫,“你们愣什么,还不过来扶他!” 两人喏喏上前,一个扶左边:“死肥猪,算你狠!”一个扶右边:“你就只管装吧!” 简真心惊肉跳,一边大声呻吟,压住两人的声音,一边凑近方非说:“我真的难受哇!” 方非怒哼一声,吕品一边冷笑:“我还难受呢!我说死肥猪,你要找伴儿,也该挑个时候哇!”“你们都不信我!”大个儿鼓起两腮,“我自己爬!”他挣脱二人,咬牙向前爬去。禹笑笑心生不平,上前扶住简真,与他并肩同行。大个儿陡然来了精神,难受似乎减轻,浑身上下更有使不完的劲儿。 前方似乎出现了点点微光,极目望去,一面山崖凹凸不平,从上到下嵌满了巨大的蜂巢。巢里犬吠如麻,夹杂连绵不断的嗡鸣,巢孔里涌出一股股黑气,星闪电掣,冲着来路飞去。 靠近山崖,一股甜香钻入鼻孔,熏得四人心头发腻,蜂蜜犹如涓涓细流,顺着崖壁流到了山根。山根横了一排洞窟,洞中呜呜作响,正是冷风的出口。洞窟有大有小,大的可容纳一人直立进出,小的不过人头大小,洞里隐约有光,照在四人身上,众人的心一阵狂跳。 吕品蘸了一点儿蜂蜜,舔了舔,笑着说:“有意思,六个提示,还剩一个。” “没错!”方非点了点头:“洞口就是出口!” 简真扳起手指:“最大与最小,最快与最慢,最老与最新。啊,还有最小……。”他往前一瞪,眼珠子几乎掉下来,“你们不会是说,要从最小的洞口钻进去吧?”、 “对极了!”三人正色点头。 “天啦!”大个儿发出一声呻吟,“我讨厌缩声法!” “谁说危字组要拿冠军?”吕品拖长声气,“说这话的人,应该打头阵!” “懒狐狸!”简真怒指吕品,“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刚才只是随便说说!” “简真!”禹笑笑变了脸色,“你真的只是随便说说?” “嗷!”简真脸色刷白,矮了半截,低声下气的说,“打头阵就打头阵!”他狠狠剜了吕品一眼,心里无比恼恨,他爬到最小的洞口前面,伸手比划了两下,气唿唿地说:“卡住了洞口,你们不要怪我!” 他俯身探向洞口,地上蜂蜜堆积,已经干结。简真刚要进洞,忽地发现,靠近洞口的蜂蜜层上,有一个纤小秀气的女子掌印,四人中只有禹笑笑一个女子,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洞口。 “谁的手印?”大个儿心中起疑,还没来得及细想,吕品按住他的后臀,向前狠狠一送。简真惨叫一声,脑袋塞进洞口,耳朵擦过岩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死肥猪,快用缩身法!”吕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个儿闷叫:“缩你个鬼,蠢狐狸,快把我弄出来!” “咄!”吕品大声说:“笑笑你看,他又要放弃呦!” 少女冷哼一声,简真的心应声一颤,忙叫:“好,我缩……”边说边想心法,运足元气,抱元守一。 “变!”他一声大喝,身子向里收缩,骨骼脉络分了又合,似有无形大手将他狠狠揉弄,不知不觉,四周宽松了些许,简真奋力一挣,勉强挤进了洞口。 谁知到了这儿,通道更加狭窄,简真堵在洞里进退不得,只觉元气沸腾,整个人好似受了挤压的气球,一转眼就要砰然爆炸。 大个儿难受恐惧,偏又无法出声,他肺部收缩,嘴脸变形,别说吐气开声,就连嘴巴也不能张开。正惶急,尾椎处涌入一股热流,混合他本身的元气,循着身子急速转动。 大个儿分筋错骨,身子向内收缩,四周压力减轻,跟着屁股一痛,好似挨了一脚。他来不及转念,身子向前一蹿,眼前一片光明。 简真缩身成功,惊喜交集,马上运转元气,身子充气似得恢复原状,他正要站起,后颈忽地一痛,有人低喝:“要命的,就别动!” 大个儿满腔热血冷透,一抬头,三支符笔对准自己,一眼看去,只看见宫奇和冯荒,剩下的那个,不用说,一定是宋艾。 除了万歌行,壁字组全都在这儿。简真张嘴要叫,一道“绝声符”飞来,他只管大吼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大个儿万分不甘,急得面红耳赤。 宫奇又发一道“金灵束缚符”,捆住简真,三人手脚并用,把他拖到一边,宋艾负责把守,两个男生分站两边,手持符笔,再次对准洞口。 简真一边大骂对方无耻,一边求神拜佛,希望三个同伴不要落入圈套。念头还没转完,洞口一暗,钻进来一个脑袋。 来的是吕品,懒狐狸脑袋朝下,身子缩得细细长长,形如一条大蛇,一扭一动,全力挣扎出洞。 又有大鱼落网,宫奇、冯荒相视一笑,简真趴在一边,一不能说,二不能动,胸口一股热气转来转去,快把他的胸口撑破。 吕品终于挣了出来,宫奇单笔向下,低喝:“不许动!” 懒鬼想要抬头,宫奇一脚踢在他的腰眼,疼的他浑身打颤,接下来,两人故技重施,冯荒使“绝声符”,宫奇使“金灵束缚符”,制得吕品服服帖帖。简真瞧得沮丧,看样子,壁字组打算守株待兔,把危字组统统活捉。 两人一人一边,拽起吕品,刚一入手,宫奇咦了一声,叫声:“好轻”,冯荒也说:“不对!” “呵!”下方洞中一声轻笑,一道白光袭来,正打在吕品身上。 吕品应着白光分成了两半,扶他的两人一惊,低头看去,裂口并无鲜血,跟着汪的一声,冲出来一大群狗蜂。 狗蜂禁闭已久,怒不可遏,这时逃出笼子,见人就蜇,宫奇、冯荒首当其冲,脸颈双手全被狗蜂包围,顿时被蜇得嗷嗷惨叫,一边的宋艾掉头想跑,可是没跑两步,也被狗蜂赶上。 简真一动不动,被狗蜂当作石头,躲过一劫,定睛看去,地上哪儿有什么尸体,只有一串狗蜂笼子,正好一人长短,笼子已被割开,狗蜂飞得一只不剩。 从头到尾都是吕品的把戏,一个变化术,躲过了四个人。 洞口白影一闪,吕品钻了进来,大喝一声:“勾魂夺魄!”符笔连指,宫奇、冯荒双双晕倒,宋艾看见,刚要举笔,吕品符光先出,宋艾符笔落地,晕了过去。 狗蜂掉头飞向吕品,少年一扬笔“一网打尽”,狗蜂统统收入符网。这时禹笑笑也钻了出来,她目光一扫,笑着说:“吕品,你猜的对,他们先到了一步!”话没说完,方非也钻了进来。 禹笑笑解了简真的禁制,大个儿怒视吕品:“好小子,你早知道有埋伏?” “是呀!”吕品眨巴眼睛,“这伙人做事太粗心,要设圈套,却在外面留了一大串手印脚印。” “懒狐狸,你这是什么居心?”简真的粗手指顶到吕品脸上,“你知道有埋伏,还打发我进来!” “唉,总得让他们逮个人哇,人家埋伏一场,很辛苦哇!” “你、你怎么自己不进来?” “我来了,谁破他们的圈套?你能把笼子变成人吗?”吕品顿了顿,笑眯眯的说,“再说我先进来,谁来帮你缩身,谁又把你踹进来?” 简真下意识的摸了摸臀部,被踹处隐隐作痛,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眼望着吕品,鼻孔里咻咻出气。 方非打量四周,却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壁上写满了“长明符”,柔光映洒,亮如白昼。 吕品叫醒宋艾:“角字组呢?”宋艾扭过头去,咬牙不语,吕品举起符笔,打算逼供。禹笑笑不忍道:“吕品,女生你也欺负吗?” “好大一顶帽子!”吕品收了笔,笑着摸了摸下巴,“我还想找个伴儿呢,欺负女生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禹笑笑看他一眼,笑着说:“你想找什么样的伴儿?我可认识不少女生。” “还没想好!”吕品满不在乎,“哪天想好了,再来劳烦你!” “呸!”禹笑笑冷冷的说,“等你想好了,鸭子都煮熟了!” “煮熟了,正好吃!” “吃鸭毛还差不多!” 方非一边听着,微微苦笑,他注视溶洞深处,那儿光影交错、幽深无穷,不觉叹了口气,迈步向前走去。刚走两步,宋艾忽地大声叫道:“九星骗子,角字组才是冠军,你们这些大蠢材……”还没骂完,禹笑笑一扬笔,一道“绝声符”堵住了她的嘴。 “不公平呀不公平!”吕品摇头叹气。 “要公平?”禹笑笑白他一眼,“下辈子去变女生!” “你们热不热呀!”简真从额到颈,红得像只大西红柿,“我都快热死了!” “热?”禹、吕二人瞪眼望他,“这儿冷得要命,你居然说热?” “我一定病了!”大个儿不住呻吟,“我的肚子好难受!”禹笑笑皱起眉头,眼里透出一丝关切,吕品却捂着鼻子大喝:“要方便,走远些!” “不是方便。”简真苦兮兮地说,“反正肚子里有一团火。” “简真!”方非迟疑一下,轻声说,“会不会跟你吃了果子有关?” “果子!”大个儿一愣,“你说那红树的果子?” “什么?”禹笑笑尖叫了起来,“简真,你吃了地火树的果子?” “咦,那叫地火树吗?”简真挠了挠头,“果子的滋味还不错!” “笨蛋!”少女俏脸发白,“你、你吃了多少个果子?” “我忘了,像是十个,又像是二十个。” “你说二十个,那肯定就是四十个!”吕品对大个儿的心思了如指掌。 简真挠了挠头,脸色发臭:“也没那么多,起码差五个!” “你完了,你完了!”吕品连连摇头。禹笑笑也叫:“简真,你真是什么都敢吃!” 简真听得面无人色,方非忍不住问:“吃了果子会怎样?” 第 126 章节 吕品笑了笑说:“吃了地火树的果子,通身元气会呈现出极端的火相,变成三阴孽火,吐口气能烧死人,放个屁也能把裤子点着。” “啊!”方非变了脸色,“那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吕品摇了摇头,“也许孙先生有办法!” “方非!”简真声音凄惨,“我申请退考!” “你说什么?”禹笑笑冷冷瞅来,简真心中发虚,悻悻道:“算了,反正死不了人!哼,你们三个离我远一点,烧着了自己负责。” 说话间穿过一个洞口,进入一个钟乳石洞,钟乳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形成一片茂密丛林。 银光忽闪,四人急忙飞身跳开,叮,方非身后的钟乳多了一个小孔,光亮透孔而过,看上去触目惊心。 “飞星射月符!”禹笑笑高叫:“当心,是巫袅袅……”白光星闪,禹笑笑身边钟乳粉碎,石屑四处乱飞。 方非举目望去,一团水银光华,托出一道白影,轻轻一晃,跳上一根钟乳。巫袅袅站在高处,冷冷逼视四人,她的飞轮名叫“星河”,转起来光华灿烂,有如银河星盘。 四人举起符笔,指向白虎少女,巫袅袅一闪身,没入那片石林。 “金锋夺日!”佛青剑升到半空,禹笑笑一扬手,叮,金光闪过,一根钟乳断成两截,摇晃一下隆隆向后倒下。 白狐女面有怒色,还没反击,吕品驾着“紫璇风”起来,挥笔一指,巫袅袅侧身闪过,懒鬼一笔落空,符光击中一根硕大的钟乳,锐声激鸣,石屑纷飞。 巫袅袅白影一闪,再次没入石林。 “方非!”禹笑笑一手按腰,一手持笔,声音清脆有力,“你们三个先走!” “笑笑!”方非一愣。 “快走!”禹笑笑浑身一纵,佛青如火苗跳起,一道白光从下掠过,将一截钟乳击得粉碎。 禹笑笑笔吐金光,向左一绕,咦,身边一根钟乳齐腰折断。巫袅袅正觉奇怪,苍龙女笔尖一拂,断石高高飞起,越过那片石林,向她头顶砸落。 “开山破石!”巫袅袅符笔一扬,断石粉身碎骨。 不及收笔,青光一闪,禹笑笑迎面冲来,两人相距数米,一齐扬笔,“金刀破阳符”对上了“飞星射月符”,符光凌空交错,发出刀剑交击的一声锐响,跟着左右弹开,一根钟乳拦腰而断,另一根却多了一个小孔。 人影晃动,两人各自闪开,符笔连颤,快如蜂鸟振翅,每道符法才写一半,对手忽又藏在钟乳后。石块不怕风雷水火,只有金相符法可以奏功,两人你追我赶,浑如狗咬尾巴,使尽浑身解数,只想抢入敌人的死角。 三个男生瞧得目瞪口呆,吕品忽叫:“方非,走吧!” 方非一咬牙,转身就走,简真跺脚说:“方非,你不管笑笑啦!” “笑笑不会输!”方非边走边说,“巫袅袅拦在这,是想拖延时间,皇秦一定遇上了麻烦,夜灵芝还没有到手!” 方非,吕品消失在石林后方,简真瞧了瞧远处的闪光,一咬牙,追赶上去。 巫袅袅镇守石林,眼看三人离开,心头一急,飞身蹿出。 身形一动,忽起警兆,眼角余光一扫,禹笑笑也涌身飞出。两人目光相接,符笔齐出,一个大喝:“银电飞星!”一个锐叫:“金锋夺日!” 巫袅袅笔尖飞出一团银星,飞到半途,拉长变锐,细如银丝,纵横疾刺。禹笑笑那儿,却画出了一道匹练似的金光,忽长忽短,伸缩不定。两道符光应念变化,凌空交击,叮叮叮密如急雨,响了片刻,符光忽又熄灭。两人向后弹开,各自落上一根钟乳,胸口一起一伏,诺大的溶洞中间,响起了急促的喘息声。巫袅袅头发飘散,束发的头箍不知去向,左边的头发少了一络,空中飘着缕缕乌丝;禹笑笑脸色煞白,左臂无力垂落,肩窝一点殷红,正在飞快扩大。“禹笑笑,你比我想象的高明一点儿!”巫袅袅双颊绯红,眉眼带笑,“可你别忘了,我是青榜第四,你只是五十八名的小角色,你想拦住我,就好比蚂蚁往车轮子下面钻,碾死了你,不要怪我心狠!”“不说我还忘了呢!”禹笑笑调匀唿吸,笑了笑说,“原来你是青榜第四啊,比我想象中的差好多!要不是你说,我还当你是四十四呢!”“你不服气?”巫袅袅咬牙冷笑,“好哇,你还有一只手,两只脚,我们一个一个慢慢来!”“说搏好!”禹笑笑抿嘴一笑,“我们慢馒来,刚才是剪头发,等你胡子长出来,我还要帮你刮胡子呢!”巫袅袅双眉扬起,面孔血红里透出殷紫。长胡子是她的奇耻大辱,禹笑笑胆敢提起,根本就是讨死。白狐女心头一阵狂怒,眼里涌出无比杀机。 她一晃身,驾起“星河轮”冲向对手。 禹笑笑自知本领稍逊,巫袅袅一意要走,自己手脚全断,也休想把她拦下。她故意提及胡须,戳了bai虎女的痛处。巫袅袅生性骄横,若不狠狠教训禹笑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么一来,倒可把她留在这里,替危字组减少一个强敌。少女计谋得逞,向后飞退,转到一根钟乳石后,耳边叮叮声不绝,神乳多了三个孔洞。 禹笑笑一扬笔,“金刀符”飞出,巫袅袅白影晃动,闪电统过金光,径直向她扑来。禹笑笑一击不中,闪入石林,两人绕着石柱大捉述藏,遁光一青一白,宛如首尾相接。 佛青剑掉头向上,行将撞上洞顶,跟着势子一转,禹笑笑颠倒过来,头下脚上,符笔疾挥。巫袅袅地势不利急忙躲闪,冷不防禹笑笑卷起一道金光,洞顶一排钟乳,齐根而断,迎头向她砸来。 “开山破石!”巫袅袅一扬笔“破山符”飞出,一阵巨响,钟乳接连破碎,白狐女连挡带闪,抢入了一片石林。忽听一声轻笑,巫袅袅循声望去,禹笑笑站在一根钟乳石顶,符笔一扬:“万木滋长!”。 周围钟乳石上,迸出炫目青光,“糟了!”巫袅袅心念一闪,四周石块龟裂,蹿出无数怪藤,生长如飞。牵牵绊绊,将女公子困在其中一时无法起飞。 禹笑笑飞行中布了一个机关,把“乙木化生符”写入一片石林。她布好机关,削断钟乳,将巫袅袅逼入石林,发动“乙木化生符”巫袅袅落入藤网,冲突不出,禹笑笑风雷电火,接连打落。巫袅袅应付不暇,哎哟一声,人轮分开,笔直向下坠落。禹笑笑按剑赶上,还没来得及细看。 红光一闪,藤网变了颜色,火红发亮,火光深处,隐约浮现细密符文。 “神木火雷符!”禹笑笑急升,忽听—声巨响。一股气浪汹涌升起。巫袅袅将计就计,也设了个机关,她把“神木火雷符”写入藤网,跟着假意中招,诱使禹笑笑靠近,木生火,突然引发爆炸。禹笑笑只来得及护住头脸。滚滚气浪就将她推向一根钟乳,砰,禹笑笑后背剧痛,喉咙发甜,石屑嵌入肌肤,一时血流如注。金光一闪,巫袅袅钻了出来,盯着对手,眼里透出狠辣笑意,她落地时写出“金城不破符”护住了全身,铜墙铁壁,毫发无损。星河轮发出尖啸。白狐女一晃身,冲着禹笑笑飞来。 禹笑笑举起笔来,忽听“手到擒来”,虎口一痛,符笔化作青光,落入了巫袅袅手中。 少女登时明白,白狐女用心歹毒,想要活捉自己,这念头刚刚冒头,星河轮己到近前。 巫袅袅的眉间透出一股得意,冷不防尖啸一声,一道青光从下射来。 佛青剑!她下意识挥笔,可两人距离太近,“收剑符” 还没写成,叮,“佛青”穿过了旋转的“星河”一阵怪响,飞轮被飞剑卡住,“星河”失去了控制。 巫袅袅失声尖叫,一个跟斗从轮上掉了下来。佛靑去势如电,连剑带轮没入一根钟乳。 扑,巫袅袅翻身落地,还没还过神来,左腕一痛,挨了一记狠踢,符笔登时脱手,嗖地飞出老远。 巫袅袅手持两支符笔,左笔丢失,右笔扬起,可还不及写符,禹笑笑攥住了笔管,将她扑倒在地,拧住她的手腕,向一块石头上狠狠磕下。 巫袅袅手背剧痛,可还握住笔管不放。禹笑笑想要拧断笔管,但那支“银流苏”千抟百炼,坚不可摧,她心头一急,抓起巫袅袅的收又是一拧。 白狐女的喉间发出一声悲鸣,“银流苏”脱手,咕噜噜滚到一边。禹笑笑来不及欢喜,忽见巫袅袅目射凶光,左手突出,狠狠抠住了她左肩的创口。 少女痛得浑身战抖,惨哼一声,放开巫袅袅的左手,来扳她的右手。巫袅袅乘势拧腰,将禹笑笑压在下面,翻滚间,禹笑笑膝盖突出,顶中了对手的小腹。 巫袅袅弹起老高,秀丽的脸庞一阵扭曲,禹笑笑腰身一挺,飞起左脚,正中巫袅袅的胸口。 白狐女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只觉胸口窒闷,唿吸艰难。 禹笑笑捂着伤口,抖索索站起身来,鲜血顺着手臂流下,点点滴落在地,有如一朵朵怒放的红莲。 “巫袅袅!”禹笑笑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少有的傲气,“我可是甲士的女儿!” “臭丫头!”巫袅袅捂着胸口,摇晃着爬了起来,她披头散发,活是一只凄厉的女鬼,“我要杀了你!” 禹笑笑一纵身,跳到半空,双脚分开,势如燕子剪水,右脚向上一挑,狠狠抽在了巫袅袅的脸上。 白狐女又一次飞了出去,左颊吹气似的肿胀起来。 “你敢踢我脸!”巫袅袅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臭丫头,你敢踢我的脸!” 禹笑笑凌空翻转,左脚又出,巫袅袅着地一滚,禹笑笑脚尖扫地,搅起一片石屑乱尘。 巫袅袅跳了起来,一扬手,大叫一声:“银流苏!”符笔势如闪电,直奔她的手心,冷不防禹笑笑拦在中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符笔。 巫袅袅变了脸色,不待禹笑笑动笔,兔起鹘落,贴地一滚,起身时,禹笑笑的“蛾眉”到了她的手里。两人仓促间交换了符笔,两只笔嗖嗖跳动,各自不听使唤。可是胜败光头,谁也顾不得许多,禹笑笑举起“银流苏”,正要写符,不料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符字再也写不下去。 “银电飞星!”锐声贯耳,禹笑笑心头一沉,脑海里闪过两张人脸,一个胖乎乎眉眼含笑,一个眉头微皱,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忧虑。 “简真。方非……你们一定要赢!”她的念头模煳起来,银光闪烁飞来,可她已经躲不开了。 绕过石林,走了不到三百米,一声虎啸传来,夹杂凌厉寒风,刮得三个男生面皮生痛。 方非不由倒退一步,眯眼望去,正前方的石窟里蹲伏着两头插翅的飞虎,一黑一白,面容狞恶,为首一头血口怒张,冲着三人厉声咆哮。 云从龙,风从虎,无怪这洞里寒风外泄,原来溶洞深处,藏了两头穷奇。 穷奇是北风之妖,无论走到那儿,都有狂风相随。又是两声咆哮,穷奇一起振翅,掀起阵阵寒风。 龙潭虎穴,名副其实,可是,只凭三人的道行,绝对降服不了这一对妖虎。 “呵!”这笑声落入方非的耳中,真是熟悉的要命。 穷奇身后,绕出两个人来,一高一低,一壮一瘦,正是最最关心危字组的老朋友—司守拙和钟离寿。 两个老朋友背对着穷奇,泰然自若,冲着三人,发出呵呵怪笑。 “危字组能到这儿,还不算太差嘛!”司守拙一脸的满不在乎。 “可惜哇!”钟离寿摩拳擦掌,“这儿是你们的终点站。识相的滚回去,要不然,我后面的大猫咪可不是吃素的哟……。” “谁是大猫咪!”黑穷奇一声怒吼,口吐人言,它的鼻子上有一块银斑,爪子一抬,勾住钟离寿的后领,将他拎了起来,“钟离霆的儿子,你把我跟猫鬼相比吗?那种小不点,只配舔我爪子上的泥巴!” “哎呀呀!”钟离寿伸手摸了摸穷奇的虎须,“猫鬼算什么东西?银斑鼻,你可是最了不起的妖怪啊!”“钟离霆的儿子,我帮你,是瞧皇师利的面子!你小心点儿,别说错了话!” 黑穷奇放下钟离寿,扑扑连拍翅膀,洞里一阵飞沙走石。 方非心中纳闷,低声说:“吕品,穷奇怎么会听钟离寿的话?” “不奇怪!”吕品笑了笑,“钟离寿的老爹钟离霆是穷奇军团的头儿,钟离寿比他爹差得远,可是驯服两只飞虎,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穷奇个个狂妄,马屁拍足了,什么都好说!” “喝!”钟离寿盯着三人,目透凶光,“你们还等什么?我倒数三,再不滚出洞子,穷奇可要吃人了……”两头穷奇一阵吼啸,拍翅鼓起一阵大风! “一……”钟离寿托声托气,开始数数,“二……”三字还没出口,吕品冷不丁说:“方非,你先走,我对付钟离寿。简真,你挡住司守拙……” 简真浑身的皮肤殷红如血,靠在洞边,难受得只想哼哼,听了吕品的话,吓了一跳:“什么,方非先走,我挡住司守拙……”说到这儿,忽见吕品、方非四眼瞪来,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捂住嘴巴。 “好哇!”司守拙微微冷笑,“危字组挺有骨气!” “鼓起,哼,银斑鼻,红翎翼!”钟离寿眼珠一转,牙缝里迸出一串吼啸,“给我咬碎他们的骨头!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气!” 两只穷奇长啸一声,白森森的牙齿,活是一排长剑。 “钟离寿!你这个疯子!”简真破口大骂,“你让穷奇吃你的同学……”他好汉不吃眼前亏,边骂边退,谁知刚走两步,双脚粘在了地上,再也抬不起来。大个儿一愣,哀声尖叫:“懒狐狸,你又害我?” “呵!”吕品双手抱着后脑勺,“想溜哇?没门儿!” “谁想溜了!” “没想就好,老实待着!”吕品脸色一沉,“方非,还等什么?” 方非略一迟疑,银斑鼻一耸身,好似凌厉黑电,狠狠向他扑来! “长牙!”青光一闪,方非掠过穷奇头顶。银斑鼻扑了个空,前爪刨中石壁,石块无声消失,露出来一个巨大的窟窿。 方非不及转念,银斑鼻的背后长了眼睛,拧腰耸肩,翅膀向上一撩,带起一股疾风。 少年身子一缩,绕过钢刀似的翎羽,不待穷奇拍翅,驱木笔直向前。这时一道黑影拍面扫来,又粗 第 127 章节 又长,正是穷奇的尾巴。 这尾巴比钢铁还坚硬,比巨蟒还灵活,挥动的速度,比得上飞舞的子弹。方非向左急掠,尾尖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锐风,落在方非身上,真是如切如割。 虎尾一扫落空,掉转端头,紧追方非不放,几与尺木连成了一条直线。 啪,虎尾势头出尽,狠狠收了回去。方非刚刚逃过一劫,忽听见钟离寿尖叫:“火翎翼!” 白影一闪,火翎翼拦住去路,这只飞虎通身雪白,唯独翅尖的翎羽艳如火苗。 双方瞬间逼近,白穷奇血口怒张,喉咙里白光跳动。方非只觉不祥,提起尺木向上急飞,唿,虎口里蹿出一团白气,贴着尺木飞过,击中身后洞璧,轰然一声巨响,温度骤然变冷,气浪汹涌,夹杂无数冰屑。 爆炸震得方非两眼发黑,冲击波将他抛起老高,少年落叶似的向后飞去,冰屑刺刺射在身上,尽管羽衣护体,仍觉无比疼痛。 砰,方非摔在地上,尺木跌出老远。 “火翎翼,吃了他!”钟离寿声嘶力竭,眼里透出一股子凶残。 “吼!”白穷奇一摇身,作势猛扑,谁知四只虎爪,好似陷入沼泽地里,如论怎么使劲,也难拔分毫。 方非还过气来,就地一滚,手捏剑诀,大喝一声:“尺木!”青光跳跃而起,嗖地向他飞来。 火翎翼又惊又怒,奋力一摇,还是一动不动,它抬眼望去,吕品不知何时,抢到方非身边,双手捏成法诀,眼里迸出诡谲光芒。 穷奇与他四目一接,身子打了个突。“吼!”火翎翼失声怒啸,身子用力一晃,吕品顿也晃了下,脸上腾起一股青气,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众人看在眼里,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不起眼的懒鬼,赤手空拳制住了一只暴怒的穷奇。 “方非!”吕品牙缝里迸出字来,“走!” 方非一呆,跳上尺木,曵起一溜青光,投向溶洞深处。 “吼!”身后传来穷奇的怒吼,方非咬紧牙关,不敢回头去看,他的心缩成一团,身子快要燃烧起来。 换在以前,天狐遁甲一旦使出,妖怪无不应声降服。可是这一次,吕品的念力好比一发枪弹,射中了一块混沌的巨石,发力的一瞬,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后头微微发甜,嘴里又腥又咸,他的心力用到了十足,对面的穷奇依然大摇大摆。 “吼!”左侧传来一声低吼,吕品心头一跳,跟着狂风大作,银斑鼻势如乌云,向他头顶压来。 “完了!”吕品心想。 “昂!”一道红影蹿入空中,好似一团火球,狠狠撞向了乌云。 闷响震耳,火球弹了回去,落在地上,化为一只巨大的红猪。它挨了一记虎爪,身上的元气几乎散乱,滚出老远一段,唿哧连喘粗气。银斑鼻也落在地上,打了滚,翻身站起,两只眼珠迸出凶光。它的翅膀叫猪牙撩了一下,羽毛零落,随风飘荡。 “死肥猪救了我?”吕品心中惊讶,一面对简真重新估计,一面又对敌我形势做了一番比对。 他是狐妖之子,天生心思玲珑,一心几用,克制穷奇之余,居然还能思考对策。 “死猪猡!”银斑鼻的喉间发出可怕的吼声,瞪着简真,恨不得把他活活吞下。 “银斑鼻!你快去追赶方非!”司守拙跨前一步,声音冷如刀锋,“这只猪是我的!” “吼!”黑穷奇龇牙咧嘴,冲他大吼一声。 “吼!”司守拙扬眉瞪眼,吼了回去。银斑鼻错愕一下,向后一缩,跟着越发暴怒,纵身向前扑来。 白光闪动,司守拙身影消失,跳出来一头吊晴巨虎,通体银白,斑纹苍灰,它闪声一纵,银斑鼻居然扑空。银虎爪子一扬,拔开穷奇的翅膀,跟住虎口怒张,咬中了穷奇的脖子。 这一番交手,快得几乎无法看清,银斑鼻要害受制。僵如一块黑石,呆呆地不敢乱动。 银虎仰天怒啸,徐徐收回爪子。黑穷奇悻悻摇头,眼里透出不甘,冲着银虎低吼一声,摇头摆尾,飘如一团乌云,向着洞窟深处飞去。 白光闪动,银虎消失,司守拙恢复了本相,身上多了一副烂银铠甲,甲面光亮如镜,布满淡灰虎斑,虎爪掌心朝上,搁在甲士双肩,虎头化为了头盔,虎牙根根竖起。 “阴虎照雪甲!”吕品的心猛地下沉,他是第一次看见司守拙披甲,这个一年生,批的竟是一代名甲。白虎人的神形甲中,“阴虎照雪”排名第二,普通的甲士根本无法披挂,如果贸然穿戴,会遭宝甲反噬。 这副甲长年放在琢磨宫,极少有人穿戴,穿戴的人都是顶尖的白虎甲士,司守拙这个年纪,从来没人穿过这身铠甲。 遇上这样的对手。简真没有一丝胜算。 吕品的脑子隐隐作痛,一不留神,白穷奇几乎挣脱。他忙运神通,一面压服穷奇,一面偷看简真。大个儿还了原形,他捂住肚子,胖脸缩成一团,脸色的火红,胜过了身上的铠甲。 大敌当前,地火树的毒居然发作,简真苦不堪言,身子热得要命,元气好似地下的熔岩,翻腾起伏。无休无止。他竭力五行循环。把运气化为水相,可是收效甚微,无论多少水气,落入毒火的火气,统统化为乌有。热到这个份儿,他的毛孔里没有一滴汗水,所有体液血气,全都困在了体内。 因为病从口入,肚子首当其冲,一股灼热火气蹿来蹿去,五脏六腑似要燃烧起来。 司守拙见这情形,莫名其妙,扬声说:“死肥猪,你闹什么鬼?” “没闹鬼!”简真一手按着肚皮,一手连连摇晃,“我肚子痛,今天不打行么?” “不打?”司守拙一愣,“好哇,你自己退考,我饶你一命!” “好……。”大个儿话一出口,脑海里闪过禹笑笑的面庞,忽地一个激灵,“不好吧!” “什么意思?”司守拙怒道,“你到底退不退考!” 大个儿捂着肚皮,点点头,又摇摇头,闷声说:“不退考,也不打架,行不行?” “死肥猪!你逗我玩儿?”司守拙一跌脚,蹿了过来,势头快过火箭,简真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觉面门剧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大个儿应拳飞了出去,眼前一阵昏黑。这一拳足可粉碎岩石,可是简真体内的元气火热,灼热的痛苦,压过了拳击的阵痛。 他的身子还在半空,左边的腰肋又挨了一脚,这一脚沉重迅猛,好似一只疾驰的飞车,撞上了一只全无防范的小鸟。 简真一头撞在了墙上,脑袋快要裂开,火豕甲的头盔也似乎变了形。他的身子顺着岩壁滚落,布料身在半空,肩腰剧痛,两只大手将他抓住。简真四肢朝天,拼命扑腾,却又叫司守拙搞搞举了起来。向下一磕,落在左膝。大个儿腰眼剧痛,腰身几乎折断,还没缓过气来,又被司守拙缠住腰身,一声大吼,奋力甩了出去。 砰,一声巨响,简真越过偌大洞窟,撞上对面的洞璧,满身铠甲呛啷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散架,洞璧深深凹陷,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大洞。 这真是一面倒的大屠杀,简真连遭重创,却连还手的工夫也没有,体内的元气沸腾鼓荡,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簌簌发抖。 吕品也很意外,明知强弱悬殊,也没料到司守拙这样厉害。再不援手,大个儿十有八九完蛋,他一咬牙,后退一步,撤去天狐遁甲。 火翎翼怒气冲天,把这眼前的小人儿恨之入骨,一旦得了自由立刻猛扑过来。吕品让过一扑,脚底飞轮,跳跃而出。 “流金飞剑!”钟离寿喝声贯耳,吕品早有防范,一转身,七八道金光擦身而过,击中身后的石壁,溅起了一溜火星。 “金光化剑符”落空,钟离寿符笔一挽,转攻为守:“铜墙铁壁!”身边涌起一面金墙。 “太白无锋!”吕品几乎同时出手,白光集中金墙,迸起夺目火光。 他一击不中,绕道金墙右侧,钟离寿露出破绽,刚要躲闪,眼前白影一闪,火翎翼抢到前面,血口怒张,吐出一团白气。 “冰风雷!”吕品心头一跳,这是穷奇的绝招,方非刚才一不留神,几乎吃了大亏。懒鬼慌忙躲闪,可他刚刚一动,气团凌空爆炸,巨响震耳,气浪排空,冰刺纷纷如雨。吕品尽管躲闪得快,可也挨了几下,虽未皮破血流,但也十分疼痛。 “吼!”一声虎吼,火翎翼一张嘴,第二发冰风雷唿啸而出。 “添火燎原!”吕品一扬手,飞出一团火球。白气火球交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球和气团一齐爆炸,冰风挟着火星,热流裹着冰刺,势如一群怒马,以爆炸中心为轴,向着四面狂奔乱突。 穷奇被这气浪一冲,也觉肌肤生痛,一双巨眼微微眯起,等到气浪消散,它定眼一看,小人儿消失了……火翎翼怒不可竭,仰天张嘴,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狂啸! 简真哭了起来,一半是疼痛,一半因为恐惧。 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握拳念咒,退出考场,二是留在这儿断送小命。换在以前,他二话不说,握拳念咒,可是这一次,他在禹笑笑面前放出了大话,如不竭尽全力,一定会叫少女看轻。 犹豫未决,白影晃动,司守拙又到眼前。简真举起乌号,不及写符,手背剧痛,符笔摔出老远。 他惊叫一声。只叫了一半,司守拙的大手扣住了他脖子,将他拎了起来,摁在石壁上面。 大个儿的眼泪鼻涕滚落下来,嘴里咿咿呀呀,哭得像个小孩,别说还手,就连挣扎也没力气。 “瞧你这脓包样儿!”司守拙眼里透出无尽的嘲弄,“我还没热完身呢!怎么样,服不服输?” “服输!”简真抽抽搭搭,答得十分爽快。 “好哇!”司守拙得意一笑,“那就马上退考!” 大个儿涕泪交流,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忽又连连摇头:“我不退!” “什么?”司守拙面皮涨紫,“你再说一次!” “我……。”简真怯生生地说,“我不退考…………”话没说完,司守拙狠狠一拳,捣在他的心口,拳上的阴劲穿透铠甲,简真的肚皮里翻江倒海,痛得快要昏了过去。 “再问你一遍,退不退考?”司守拙声色俱厉,简真已经说不出话,可还是连连摇头。司守拙又是一拳,捅在大个儿胸腹之间,简真浑身扭曲,拧成了一个虾米。白虎甲士一咧嘴,露出了森森白牙:“死肥猪,信不信我打死你!” 简真死命挣扎,鼓腮瞪眼,眼珠子也快挤了出来。司守拙只觉手底越来越热,灼人的气浪从大个儿身上汹涌而出。起初他并不在意,以为知识火豕甲的特性。某些神形甲,本身带有魔力,比如“阴虎照雪甲”,便有一个特性,就做“阴虎噬灵”,能在交手的时候,摧毁对手的铠甲,损伤甲士的魂魄。 大个儿难受极了,体内一团火气闹得天翻地覆,司守拙连打数拳,他的难受也到了极限。白虎人茫然不觉,又是一拳捅出,这一拳落下,大个儿只觉嗓子一热,那股奔腾的火气,忽地夺口而出。 “哇!”简真大嘴一张,一团紫色火焰,直奔司守拙的面门。 白虎甲士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么一招,还在应变过人,火光一现,他也闭眼,热力上脸,他已经向后跳出。如果换在平时,他一定全身而退,偏偏这团火是简真吞下地火树的果实、在肚子里练就的“三阴孽火”。 一个照面,司守拙的脸上起了一串燎泡,眉毛烧去了一半,要不是阴虎甲护住了头发,准会烧成一支火把。 白虎人派咩火焰,又惊又气,灼伤处奇痛奇痒,不但难受,还有中毒的征兆,他抬眼一看,简真蹲在地上,还在那儿大声哼哼。 “好小子!”司守拙怒喝一声,“我不踢死你,我就不姓司……”一面忍住脸上灼痛,一面向前纵出,抬脚便踢。 大个儿被打怕了,司守拙脚尖还没到,他哇地叫了出来,这么嘴巴一张,一股紫焰狂喷而出。司守拙十分吃惊,来不及收回右脚,左脚用力,向后一跳,落在地上,摇摇晃晃。 紫焰烧中了右腿甲胄,久久也不熄灭,司守拙好容易拍灭紫焰,心头一凛,大声说:“死肥猪,你弄什么名堂?” “我……”简真一张嘴,一股烈焰又喷出来,似有无形力量,将火扯细扯长,冲着司守拙笔直飞去。 司守拙向后一跳,抖笔大喝:“上善无形!”白光一闪,化为一股清亮的水气,水火一碰,青气袅袅,紫焰向前蹿出一截,终于化为乌有。 “吼!”司守拙一晃身,化为一头灰斑银虎,前爪按地,冲着简真连连怒吼。 本相对敌,简真已经大落下风,如果变身动手,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大个儿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摸了**甲头盔,火豕甲不凹不陷,并没如想象中的损坏。他的心中平静少许,一抹泪,翻身化为一头红猪。 “昂!”红猪一声锐叫,口中喷出长长的紫焰。银虎灵巧闪开,跳到简真身边,红猪慌忙转身,可已迟了,银虎的前爪搭上了它的脖子,可是来不及撕咬,红猪的身上紫气一涌,蹿起一片猛烈的紫焰,好似一条活蛇,沿着虎爪向上爬来。 司守拙吓了一跳,慌忙跳开,使劲打个滚儿,才把紫焰打灭。还没起身站稳,红猪杀气腾腾地冲了上来,司守拙正要抵抗,红猪一张嘴,又喷出了一股紫焰。司守拙不知紫焰底细,只好再次躲闪,转眼间,双方颠倒过来,红猪口吐紫焰,横冲直撞,银虎左右腾挪,一味躲避逃窜。 方颠倒过来,红猪口吐紫焰,横冲直撞,银虎左右腾挪一味躲避逃窜。 简真吐出一口火焰,就觉得舒坦许多,他将计就计,狂吹乱喷,火势冲天,赶得司守拙团团乱转。 两只巨兽抖了几个圈子,红猪招招紧逼,银虎憋屈难受,一股邪火上冲脑门,不顾紫焰灼人,狠狠扑上去,按倒红猪。扬起爪子狂抓乱打,虎爪划过猪身留下道道抓痕。 简真连受狠击,头昏脑胀,情急中伸出长嘴,狠狠向上一拱。银虎不留神,被掀了个四脚朝天,浑身紫焰翻滚,正想打滚熄灭,简真一声嚎叫,没头没脑地冲了上来,司守拙分心灭火,躲闪稍迟……当!双方撞在一起,猴抓带起一溜儿火星。咚, 第 128 章节 银虎两腿着地,将红猪狠狠抵在墙上。 这一撞痛彻心扉,司守拙凄厉狂啸,爪子接二连三地落在红猪头上。简真头痛欲裂,几乎昏了过去,紫焰一口口全吐在银虎身上,双方裹在紫焰中间,阴虎甲受了激发,银光暴涨,忽地重开紫焰,化为一张无形巨口,猛然一张,将红猪吞了下去。 阴虎噬灵——大个儿死缠烂打,逼出了阴虎甲的魔性。 白穷奇失去对手,团团一转,双目放光,吕品驾轮挥笔,正与钟离焘较量符法。 火翎翼大吼一声,振翅猛扑上去。 吕品一掉头,面露惊慌,张嘴后出一句穷奇语,落入火翎翼的耳朵,分明是说:“别来!” 别来?小人儿死到临头,还敢对我发号施令?火翎翼的利爪,巨爪落在背上,懒鬼惨哼一声,好似一只棒球,飞向远处岩壁。 砰,肉体撞击十强,飞轮呛啷落地。吕品的身子里响起了细微的碎裂声,他的号叫凄凄惨惨,带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悲恸。 火翎翼除了一口恶气,只觉浑身轻快,长啸一声,一团白气夺口而出。 吕品变了脸色,尽力一滚,手捏剑诀,召唤飞轮,可冰风雷来时迅猛,不到身前轰然气浪夹着冰刺,扑头盖脸地将他炸开,气浪夹着冰刺,扑头盖脸的将他笼罩在内。 懒鬼发出一声惨叫,冰风中迸出一片金霞。火翎翼抬眼望去,吕品遍体凌伤,伤口血流如注,金光这样,毅然使出“金城不破符”,筑起一道坚壁,将冲击波抵消一般,飞轮也到了脚下,恋人带轮冉冉升起。 “想逃?”火翎翼一个苍鹰扑兔,左边利爪一挥,抓破那道金墙,右边利爪一挥,飞轮窜了出去,砸在墙上,咣当乱响。火翎翼揪住吕品,一张大嘴,狠狠咬落。 “乌!”爪里的小人儿哀哀悲鸣,“我是钟离焘啊!” 火翎翼一呆,两眼圆睁,眼看着猎物好似蟒蛇蜕皮,先头脸,后衣衫,吕品的样子徐徐蜕去,钟离焘的样貌显露出来。 穷奇不胜诧异,一回头,空中飞轮电转,也拖着一个钟离焘,两人嘴脸相似,神气相仿,从头到脚难分彼此,虎妖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低,伸出巨爪连连挠头。 “变……变化术!”地上的小人儿流下眼泪,他遍体鳞伤,骨头也断了好几根。 火翎翼恍然大悟,虎目一扫,墙角那只飞轮,外围雪白,轮心幽蓝,分明是钟离焘的“海眼波轮”,天上钟离焘所采的飞轮,轮心殷紫,正是吕品的“紫旋飞轮”。 两人容貌变化,宝轮却没变。 穷奇又惊又气。它上了吕品的恶当,从头到脚都在靶同伙往死里打!无怪钟离焘的叫声那么悲苦,被同伙痛揍的滋味,是在不怎么好受。 吕品诡诈百出,趁着冰风雷装上了“神火符”,穷奇视线受阻,使了一个障眼法,吧钟离焘变成了“吕品”,自己摇身一变,化为“钟离焘”,差点儿要了“吕品的小命儿”。 火翎翼瞪着天上的吕品,心理的怒气冲破嗓子,化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它蓄足力气,猛扑上去,忽见懒鬼一晃身,连人带轮,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简真落入了一片白光,白光中似有无数小针,从头到脚刺痛难忍。大个儿只觉不妙,想要后缩,可银虎不顾紫焰烧灼,降压死死摁住。双方较量气力,司守拙更胜一筹,简真挣脱不开,发出凄厉惨叫。 “禁!”一声急喝传来,司守拙身子一僵,虎爪的压力忽地减弱。简真使劲一挣,脱出那片白光,痛苦立刻减缓,他喘息着倒退两步,抬头一看,银虎龇牙咧嘴,眼神十分挣扎。 再一回头,吕品站在不远处,手捏法诀,目射奇光。银虎大吼一声,向前奋力一挣,闪电般冲出十米,凑到了吕品金钱。懒鬼身子一晃,脸上腾起一股血红,他两眼圆睁,又喝一声:“禁!”,银虎浑身一抖,无形束缚层层压来,行动忽又变得迟缓 “嗷!”红猪横冲而出,一头撞在银虎要紧啊,嘶吼着哼了一声,远远跑了出去,摔在地上,筋骨酸痛。 简真撞飞了宿敌,心中十分得意,正想趁热打铁,唿啦,上方传响声,白穷奇闪电蹿来。从上方扑向吕品,懒狐狸只觉狂风盖顶,可他全副精神都在银虎身上,穷奇这一扑,根本没法躲开。 “嗷!”大个儿腾身跳起,两头巨兽扭成一团。遗传惊心动魄的闷响,虎爪接连落在红猪背上,打个儿女似乎快要散架,惨叫一声,吐出一大团紫焰。穷奇本身不怕火焰,白光光的虎毛却耐不住火烧,紫火依赖,烧去老大一块,露出猩红色的皮肉。 火翎翼向来宝贝这身白猫,慌忙着地翻滚,呀灭紫焰。这一来,不但不能追击简真,连前面的吕品也忘了对付。 简真翻身爬起,还没回过身来,头顶一暗,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吕品高叫:“当心!”一条虎尾从天落下,狠狠抽在他的头上,红猪一声惨叫,打着滚摔了出去。 他昏头涨脑地站了起来,又与吧穷奇打了个照面,火翎翼猛扑上来,连抓带咬,大个儿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吕品身边,一转眼,银虎挣脱了进制,瞪着两人,呜呜怒啸。 扑啦啦啦,一团黑影从天落下,银斑鼻龇牙咧嘴,站在银虎身边。 “它不是追方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说……”简真不敢往下想,他扭头一看,吕品也盯着黑穷奇,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惊慌。 “方非呢?”懒鬼失声大叫。 “你问哪个小人儿吗?”银斑鼻阴沉沉看他一眼,闷声闷气地说,“他在我肚子里呢!” 吕品、简真同时一呆,懒鬼的身子瑟瑟发抖,红猪的小眼中,留下了两道清澈的泪水。 “吼!”三只巨虎排成一字,向着两人缓缓逼来。 “死肥猪!”吕品唿出一口气,两眼微微发红,牙缝里迸出字句,“给方非报仇!”红猪抽了抽鼻子,狠狠点了点头。 “吼!”对面三只巨兽,一起冲了上来。 “禁!”吕品锐声疾喝,红猪跳了起来,只身冲向三只猛兽。双方重装,扑打,撕咬,咆哮,这是兽性的厮杀,也是忘我的搏斗。一只猪面对三只虎,忘记了所有的恐惧,虎爪落在身上,撕咬撕裂灵魂,虎牙咬在身上,似要洞穿骨肉。简真急不得爱了多少中级,也急不得撞翻了敌人几次。他被猛兽门扑到,又从老虎的身上碾了过去。 一面倒的搏斗,变成了势均力敌。天狐遁甲忽东忽西,不是捆住猛虎的手脚。虎群施展不开,又憋闷,又恼怒,黑白的浊涛间,红猪的身影,踊跃,活泼泼如一团大火。任由黑起白落,时钟不被淹没。 眼前金星乱迸,四肢阵阵发软,简真的身子昏昏沉沉。胜负即将分出,厮杀快到终点。他一定会输,也还会死掉。 大个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恐惧,亦不是背上,一股明悟用上心头—还有一口气在。他绝不会倒下,为了方非,他要奋战到底! 红猪拱开一只穷奇,发出常常的悲鸣,叫声明锐洪亮,向着更深的洞穴飞去 洞窟曲曲折折,两边的钟乳千姿百态,幻影似的一闪而过。 一阵狂风从后刮来,方非回头望去,黑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吼!”一声唿啸,白气团破空飞来,方非错身闪过,冰风雷在前方炸开,一片钟乳石尽数消失。 前方的石林更加繁密。方非钻过绳网,钻缝很有心得,黑穷奇体格壮硕,一路上横冲直撞,撞断了钟乳无数。 两边一追一逃,最近时相距不过数米,可是每每伸手,却又捞了个空。 方非的眼前阵阵晕眩。苦斗无相魔以来,一路上难关重重,斗智角力,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虽说练了一身元气,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斗志支撑。 洞窟狭窄起来石林接踵摩肩,变得犬牙交错,一发“冰风雷”落在近侧,炸断了一排钟乳,石屑飞剑而出,擦过方非的额角,一股热唿唿的液体流了下来,淌过左眼,眼前殷红一片。 爪子掠过箭头,一抓落空,扫中一根钟乳,顽石短去两截。银斑鼻失望发怒,发出一声低吼。方非趁机转了一个圈,绕道穷奇身后,银斑鼻心理吃惊,转身追赶方非,不料小人儿一转身,居然从他的翅膀下面钻了过去。 黑穷奇只好再次转身,两人绕着洞窟团团打转,方非忽一扬笔,大叫“收!” 银斑鼻身子一紧,低头一看,身上青光一片,似有许多丝线。 周旋的时候,方非布下了混元丝,好似身陷蛛网,一时拼命挣扎。方非不指望混元丝困住穷奇,但愿能够迟滞对手,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转身向前冲去,穷奇在身后怒吼,冰风雷接二连三,爆炸声不绝于耳。 方非左眼被鲜血迷住,一只右眼盯着前方的一条石缝,那是洞窟的尽头,再也无路可走。 窄缝转眼即至,狂风忽又逼近,方非向后一看,银斑鼻挣脱气丝,追赶上来。它愤怒欲狂,飞得跌跌撞撞,赶到方非身后,爪子高高扬起。方非长吸一口气,身子一横,险而又险地钻进窄缝。 虎爪也穿了过来,只抓住了一片衣角,跟着一声闷响,虎头狠狠撞上石壁。飞虎太过巨大,通过不了这道狭缝,它恼羞成怒,刨得石屑纷飞,虎口怒张,冲着缝里吐出气团。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若干地方还要用上缩身法,方非一边钻进,一边忽上忽下,躲避接连而至的冰风雷,到了狭窄空间,冰风雷威力倍增,爆炸频频,石块乱坠—银斑鼻用心歹毒,想要炸跨石缝,将方非困在里面。 这折磨好似无穷无尽,就在方非绝望的当儿,两侧忽地一宽,身子轻松起来,他一抬眼,狭缝到了尽头,又见一个石洞。 穷奇的咆哮从后传来,传到这儿,咕咕咕好似鸽子的鸣叫。 “来了?”一个声音不冷不热,方非抬眼望去,石洞再无出口,已是溶洞的尽头,石洞的中央摆放了一座不匮纸架,皇秦神气冷淡,站在纸架前方。 方非落在地上,双腿发软—他的考试到了头,眼下这个样子,休想胜过皇秦。 皇秦没有转身,目光始终落在纸上,他的眉头轻轻一邹,口中念念有词,提笔横向一扫,一道红光闪过,符纸化为灰烬! 新的符纸抖落下来,薄大方正,一成不染—最后的关卡,竟是一张薄纸! 方非跨前一步,平地涌现一座纸架,皇秦目光转来,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方非心跳加快,这一关十分明白—只要把“聚灵引火符”写在纸上,就能进入终点,找到最后的宝物。 当然,皇秦也有别的选择,他可以先打倒方非,再设法过关。六神关的时间不限,只要宝物还在,考试就可继续。 火符纸书,皇秦做不到,他能做到吗?别说皇秦不信,方非自己也不相信。 然而事到临头,总得尽力一试。 皇秦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冷淡而又不屑,他可以打倒方非,但那无异于承认,他害怕方非,怕他破解了这个难题! 他不愿这么做,他是天上的雄鹰,吞噬死尸,那是秃鹫干的臭事。在他看来,方非这幅样子,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两个对手站成一排,面对两座纸架,双双陷入沉思。 方非深吸一口气,对准符纸,写下符字。 “心光火照!”符咒出口,一页纸腾腾起火,须臾化为灰烬。 方非微微失神,转眼一瞅,皇秦平视前方,嘴角浮现一丝讥笑,这神气转眼即逝,太子爷很快恢复了一贯淡漠。 方非面皮发烫,尽力凝聚精神。四周静得出奇。听得见皇秦细长的唿吸。 破解纸架的法门,一定都在天皓白的训诫中!方非的脑子转得飞快,回想天皓白说过的每一句话。第一堂课以后,老道师再也没有提过火符纸书,就是那一堂课上,他也说的笼统模煳—收敛之道?怎么收敛?天皓白一语带过,根本没有明说。 方非的脑子晕晕乎乎,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禹笑笑怎么样?巫袅袅心狠手辣,她会不会受伤?简真呢?他身子不适,应付得了司守拙吗?还有穷奇和钟离寿,吕品以寡敌众,能有多少胜算? 方非心乱如麻,符笔微微发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得赶快!”他的脑子快要炸开了,“可是,我又该怎么做……” 天皓白的笑容从眼前掠过,恍若一阵云烟,捉不到,也摸不着。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小小的灵魂……”这是天皓白在长流书房说过的话,不知怎的,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符字有了魂魄,就能入水不化,遇火不消,风吹不走,雨淋不坏,如意变化,自在有神……。” “符字是灵魂!没错!”方非的心狠狠一跳,血液压到头上,“就是这个……” 天皓白的话一字字在心头响过,老道师仿佛就在他的身边:“……练气讲究魂魄随身;写符也得魂魄随字……。” 一股凉沁沁的感觉从头顶灌入,一直抵达心窝。方非的身子一阵紧,一阵松,一阵凉,一阵热,各种念头好似电光石火,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字……是……灵魂……魂魄随字……符就是我,我就是符……符字是我的魂魄……。我……是一个御魂者! 一阵风扑面吹来,一切尘思杂念,都如流沙蜕去。方非的心志前所未有的集中,一种锐利明快的感觉,透过星拂的锋芒,洛在了一尘不染的符纸上。 “心……”他写得很慢,可能感觉到笔尖的搏动,符字里的魂魄,就像心镜中的影子,洛在方非眼里,全都一清二楚。 “光……”符字的深处迸发光芒,那是灵魂之光,纯青而明亮。 “火……”一股澎湃激情,从字里行间跳跃而出,唿啸泵疼,不可阻挡。方非的情绪随之高涨,刹那间,青字深处,一股火热就要喷涌而出。 “照!”星拂落下,力透纸背。数月来,为了不被温泉冲散,方非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收敛符字,这时御魂的念头涌到了笔尖,笔力一收,那股念头化为一条锁链,将符文间奔流的火气生生挽住,好比黄河触到了龙门,流星坠入了大气层。意之缰挽住火之马,不拘的灵魂,遇上了驾驭魂魄的主 第 129 章节 人。 一股回力逆势而上,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楚,方非几乎丢开了星拂,但这痛楚一闪而过,接着就是豁然贯通。 纸上的符文,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符纸没有燃烧,四个符字融合起来,化为了一团明亮的青气,青气冲出纸外,笼罩住他的全身。 耳边传来一声断喝,皇秦的怒容一闪而过,跟着方非浑身一冷,刺骨的冰水灌进了口鼻。 物换景移,方非掉进了一个深潭! 才出虎穴,又入龙潭-----这念头从他脑中闪过,浑身的元气化为了水相,符笔写出了“避水符”,他化身为一条大鱼,按住飞木向下潜去。潭水冰冷幽黑,四面怪鱼可数,鱼身冰雪通明,甫一接触遁光,纷纷摆鳍游走。 这一眼潭水不知多深,方非沉没了许久,也没触及潭底。 水波动荡,一道黑影从旁掠过,影子巨大无比,活是一座小山。 少年后退一步,尺木的遁光更亮,活是青色的火把,照亮了对面的黑影。 “啊!”他的心叫一直大手拽住,浑身的热血似被抽空,时间好似凝固住了,就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巨龙。 龙身苍白惨淡,鳞甲片片,飘渺如烟,头顶的龙角冰雪通明,两只眼珠木呆呆、空茫茫,没有一丝生气,说不出的虚无游离。 “雕像?”方非的心略略放松。 “谁是雕像?”一个声音隆隆响起,势如地底的闷雷,方非吓了一跳,定眼望去,雕龙大嘴张开,龙身来回摆动,唯独双眼空洞无神,就像是一对玻璃圆珠。 “你是活的?”方非的牙关咯咯作响,这条龙比起长牙,大了足足三倍。 “哦!当然!”巨龙摇头晃脑“我活了好多年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方非忍不住问。 “瞎了!”巨龙轻轻叹气。 “可、可你看得见我?” “我的眼睛瞎了,心还没瞎,比起以前更亮了!”盲龙的声音似乎在笑,“少年人,你能来到龙潭,真有两下子!” “夜灵芝在你这儿吗?”方非却生生的问道。 “你想要吗?”。盲龙的瞎眼瞪视着前方,空无中有着一丝冷淡,“呵,你先得打倒我!” 方非愣了一下,摇头说,“我不跟你动手!” “好小子,你嫌我是瞎子吗?”盲龙声音扬起,“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用一根爪子,就能把你干掉。” “不!”方非连连摆手,“我永远也不和神龙动手……” “为什么?”盲龙呵呵冷笑,“难道说你很厉害,龙也不配做你的对手?” “不!我的道术很差劲!”方非微微沮丧。“神龙救过我的命,他还送给了我一根尺木!” “什么?”盲龙一声大喝,“尺木?谁的尺木?”龙头一昂,向前冲来。 方非飘然后退,轻声说:“他的名字叫长牙!” “长牙龙死了?”盲龙发出一声大吼,吼声中夹杂着莫名的悲恸。 方非的心一阵痛,不觉沉默下来。 “把尺木给我!”盲龙嗓音发抖,足见心绪起伏,它的头抬得更高,木然冰冷的脸上,透出一股夺人心魄的威严。 方非叹了一口气,将尺木丢了过去 盲龙伸出爪子,攥住青木,空洞洞的眼里,闪过一点奇特的光亮。 尺木青光暴涨,投向盲龙的巨口。盲龙唿出一股白气,青光射在白气上面,幻化成了无数的影像,一刹那,长牙死前的一幕一幕,从白气上一闪而过。 潭底幽暗无光,方非漂在那儿,就像是待在熄灯后的影院。只不过,这场电影,他也有幸身在其间。白气中出现了他的身影,响起了他的声音,无色的雷云唿啸而下,落在了长牙的身上。方非听得到神龙的悲号。也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泪珠,尽管潭水冰冷,他的心里却窜出了一股热流,直冲而上夺眶而出。 对面的长牙闭上了眼睛,在这边的方非,已是泪流满面。 烟消云散,幻影消失,尺木上的光亮渐渐变淡,那一股锥心之痛,却是 久久无法退去。 盲龙 一派沉静,面容波澜不惊。 “你在哭?”他悠悠开口。 “不!”方非矢口否认,泪水流出眼眶,又随潭水化去。 “我的眼看不见你的眼,我的心却听得见你的心!”盲龙叹息一声,“你的心在哭呢,孩子!” 孩子?不经意间,盲龙转变了称唿。方非抬头望去。盲龙木木呆呆,还是不见喜怒。 正要开口,一股大力汹涌而来,卷着巨浪将他向后推送。方非背嵴一痛,撞上一片岩石,剧痛浑身流窜,嘴里灌入几口潭水,潭水又腥又冷,好似千百针刺。 一只巨大的龙爪,将他抵在了龙潭的石壁上。 “别对神龙流泪!”盲龙犹如梦呓,“我们不会再上道者的当,我们不会再帮你们。我们一再的牺牲,换来的只是背叛,我为道者瞎了眼,只能藏在这儿苟延残喘,……长牙为你送了命,可是你,小子,你练尺木也保不住。小东西,你活该去死,你留在世上,是对长牙最大的讽刺” 方非体内的气血快要沸腾起来,一股热气在兄控蹿来窜去,暮地多口而出,那是最纯粹、最清晰的龙语,,势如唿啸的雷霆,重开了嘴边的潭水---- “蜃龙,你的眼瞎了,心也瞎了吗?你只顾变化虚无的幻影,弄得自己的心灵也虚无不堪,你纵然千变万化,可是从来不知改变自己。你躲在这个地方,就像一具惨白的尸体,没有生气,也没有前途,你不敢面对过去,只会活在无聊的幻境。我本来以为,你叫大鹏弄瞎了眼,没了眼睛的束缚,不再追求无聊的空虚,没了视觉的遮蔽,会把你的心境磨得更亮。可我真失望呢!蜃龙,你这样子,真是有损蜃龙的威名!” “该死的!”盲龙低吼一声:“你是谁?” 方非窘迫极了,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他身体里面,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蜃龙,如果你的眼睛还没瞎,我一定给你一面镜子,照一照你的倒霉样。你堕落得真彻底啊,就如这潭底的鱼虾,活着无人理会死了也无人怜惜。如果骊龙,看见,她会掏出你的心,瞧一瞧是哦否塞满了蛆虫;换了黄龙,他也会唱起龙殇之曲,为你哀悼惋惜;徒劳龙见了你,他的叹息声,一定赛过天上的雷鸣,至于玉龙,他的眼泪比灵河的河水还要多呢……” “你胡说!”蜃龙暴跳如雷。 “醒醒吧,蜃龙,这不是你的本性……” “我的眼睛瞎了”蜃龙意气消沉。 “你的耳朵还在,你应该离开这里,听一听就为的雷声,蜃龙,醒一醒,离开你的心牢,飞到大海中去,天与海才是你的归宿,幻境之龙,不该留在这里!” 方非每吐一字,蜃龙的身子就是一阵颤抖,龙爪张开了,龙头低了下去,尽管没有哀号和眼泪,方非却感受得到巨烂的哭泣。 少年飘向巨龙,他忘记了恐惧,抚摸冰冷的角,光滑的鳞、柔软随意的龙须,还有,那一双死灭的眼睛。 一股背上用上心头,方非抱住龙角,只是想哭! “孩子,你说得对!”蜃龙的身子明亮起来,瞎眼的巨龙,发出一声凄凉的叹息,“我的眼瞎了,心也瞎了,我活该挨你的骂!这种半死不活的日子,我也过得太久啦!”他拈起尺木,比起他的身子,就如一根细小的火柴。 “拿着,孩子!”蜃龙的声音里透着苦涩,“尺木不仅仅能飞,他还藏着长牙的记忆,好好留着它,它是一个指引!” “指引什么?”方非心生诧异。 “呵!”蜃龙的喉间发出奇特的笑声,“孩子,我得走了,后会有期……” 随着低沉的龙鱼,方非惊奇地发现,蜃龙的身子飘渺化去,罗达的龙体化为了缕缕的云雾,怀抱的龙角也慢慢融化,随波逐流,无影无踪。 方非乘着尺木,漂浮在水中。蜃龙幻化的雾气,凝结成了巨大的龙头,他的嘴边浮现出一丝奇特的微笑,蜃龙的声音还在水中袅袅回响---- “代我告诉天皓白,恕我不告而别,他多年的照应,我铭刻在心……” 龙头烟消云散,方非微微失神,心中空荡荡的,忘了身在何方。 一抹绿光跳入眼帘,他低头望去,蜃龙盘绕过的地面,升起了一朵雪白的芝草,就篇芝叶托着一颗绿珠,碧光闪闪,夺人心神。 “夜灵芝!”方非向下潜去。 白光一闪,一道闪电从上落下,麻酥酥的感觉掠身而过。方非寒毛倒立,转头望去,一团白光旋转直下,搅起了一片惊人的漩涡。 “皇秦!”方非万没料到,皇秦临头悟道,也破解了不匮纸架的难题。 但他高估了对手,蜃龙一旦离开,幻境小时龙潭涌现,皇秦无须破题,就可深入潭底。 两人一个在下,一个在上,同时扬笔出声。 "百浪千叠! “翻江倒海”化为滔天巨浪,冲得皇秦上下翻腾,一道白光落在方非身边,奇寒彻骨,四周潭水凝结成冰。这一刀“寒冰符”效力极强,一转眼,方非通身上下都被坚冰封住,口鼻不能唿吸,寒气直冲骨髓,冰层一层一层,塞得越来越厚。 方非有生以来,头一次经历这话总滋味,身子无法动弹,两眼还可视物,眼看皇秦重开水路,深入潭底,他的心中悲愤莫名—分明抢先一步,终归棋差一招,到了手的冠军,终归化为泡影。 皇秦伸手探向灵芝,,眼里透出一般狂喜。冰比水轻,方非恋人带冰,冉冉上浮,眼看对手夺宝,心子几乎要滴血,可他身处冰牢,姓名危殆,于是屏气凝神,将元气化为火相,低于寒气,融化坚冰。 皇秦拈住了灵芝的根茎,啪,夜灵芝悄然迸开,在他的指尖化为了一团飘渺的水烟。皇秦一怔,跟着吃惊地发现,地下冒出无数朵雪白的芝草,芝上的绿珠灿如星辰,不知几千几万,铺满谭底,蔓延四壁,荧荧找刘昂了整座龙潭。 方非瞧得吃惊,恍然明白过来,蜃龙尽管了离开,可是留下了环数,潭底的灵芝无数,却只有一枚是真的,皇秦采摘的夜灵芝,不过引发了幻术,这一场年终大考,压根儿还没结束。 一股热流出售新,方非感觉笔尖的寒冰正在融化,元气送出笔尖,笔锋扭转如意。他的喉咙里呜咽出声,这声音是非微弱,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冰河乍破!” 破冰符!一点青光从笔尖生发,恍若水藻的绿丝,四面钻入了冰层。 皇秦也举起了笔,这一次不是对准方非,而是对准遍地的灵芝。“去假还真!”这一刀“幻灭辨伪符”,足以消灭人世间的大半幻术。 一片白光掠过潭底,芝草纷纷化为乌有。欢沁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可是很快,他的笑容凝固了,芝草小时的地反个,更多的灵芝晃悠悠的冒了出来。 绿丝抵达了冰层的外缘,方非轻叫一声“破!” 啪,冰块四分五裂,方非退困 而出。皇秦有所知觉,抬眼往来,两人目光一接,符笔同时出手。方非虚晃一招,并没写符,尺木横向漂移,一道白光落空,可皇秦出手极快,第二道、第三道符法接连飞来。 “万木逢春”方非一声锐喝,谁里无中生有,涌起一片绿意,无数的水藻生发出来,变粗变长,荧荧绕绕,皇秦的符法落在上面,要么受阻,要么弹开。 水里施展不开火相符法,皇秦符笔一挥,喝声“太白无锋” 白光四面射出,水藻一被击中,化为袅袅青烟,不多时,潭水里绿茫茫一片,绿烟裹着水草,皇秦视线受阻,心神微微一凛,他凝而不发,漂浮在水中,调动浑身的灵觉,感知周围动静。 方非藏子啊水草丛中,脑子转得飞快,可是想来想去,皇秦太过厉害,正面交锋,全无胜算。 沮丧中,脚下的尺木动了一动。方非微微吃惊,刚想低头去看,尺木失去了控制,猛地一跳,带着他飞入潭底。 人一动,水也动,皇秦喝声“水化众生”,符笔一挥,一道白光转入水中,只听一声咆哮,化为一跳摇头摆尾的精白蛟龙。 方非竭力控制尺木,可是根本没用,尺木向前俯冲,直指潭底某处。 他惊讶极了,自从进入了八非雪宫,没有外来影响,尺木很少时空,正觉不解,深厚波浪翻腾,回头一看,一跳白胶张牙舞爪的向他冲来。方非吃了一惊,反手挥笔,写了一道“金城不破符”,笔尖冲出一片金霞,蛟龙撞在上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尺木不仅仅能飞,他还舱这长牙的记忆,好好攥着它,它是一个指引!” 指引!不错,神龙的幻术还得神龙来破!尺木藏着长牙的记忆,也许可以看穿蜃龙的幻境。 尺木忽地停下,青碧的尖端,制定了一枚灵芝,这枚芝草玉叶绿珠,和其他的芝草并无不同,可是方非知道,这可灵芝,就是万伪中的一真,千幻中的一实。! 他左手伸向灵芝,深厚凄厉长吟,白胶如风似箭,逼近他的身后,人影晃动,皇秦也钻出水草,到了方非头顶,他扬起笔来,符光跳跃欲出。 五寸,。三寸,一寸,方非的指尖,触到了灵芝的根茎,一股沁人的凉意透过芝草,。幽幽送入他的身体。 蛟龙的利爪,扣住他的脖子,方非的手指,也我进了那颗灵芝。 一片白光冲入眼帘,潭水小时了,白胶不知去向,方非浑身湿透,站在晴朗的天空下,脚下踩着干爽的陆地。 皇秦站在左近,也是一身=透湿,他望着方非,面如死灰。禹笑笑浑身是血,躺在孙先生的怀里,身边还有一头巨大的红猪,半死不活,连声哼哼。吕品坐在红猪身边,一张面孔苍白如纸,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涔涔流下,染红了半边身子。 方非的心抽搐了一下,低头望去,谢天谢地,夜灵芝还在手里。 他的心热乎起来,目光投向远处,天素扶着石块,抖抖索索站了起来,一双明秀的眼眸,浮现出晶莹的泪光。 方非望着少女,手里握着灵芝,高高举起,芝草挺秀如故,叶顶的绿珠,放出恬淡的柔光。 学生们注视灵芝,四周一片沉寂。 啪啪,人群中响起两下掌声,声音不大不小,可是悦耳动听——天皓白站在那儿轻轻抚掌,老道士点头微笑,眼里的目光十分柔和。 啪啪啪,第二个拍掌的是山 第 130 章节 烂石,第三个是狐青衣,第四个是屈晏,第五个,第六个……掌声接连响起,如烈风,如迅雷,唿啦啦地席卷过整个人群。 皇秦咬了咬下唇,眼镜微微发红,他的身子一阵颤抖,费了极大地力气,才没有当场哭出来。 “好小子!”吕品走了上来,举起手来,与方非狠狠击掌,“我就知道你会赢!” 简真变回了原形,鼻青脸肿地爬了起来。他累得近乎虚脱,如果再晚一些,他不被打死,也得活活累死。大个儿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望着两个室友,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你哭什么?”懒鬼一脸诧异。 “我……”简真一张嘴,吐出一股紫焰,吓得两人魂飞魄散,叫骂着左右闪开。大个儿站在那儿,张大了嘴巴,孩子似地放声大哭,他一边哭着,一边吐火,那样子又滑稽、又惊人。 “好了,好了!”天皓白招了招手,“我宣布,这一次的‘六神关’,冠军组是危字组……” “不!”天上传来一声怒吼,“危字组被开除了!” 一团白光从天而降,乐当时气咻咻冲上来,噼手夺过夜灵芝,冲着方非大吼大叫:“你被开除了!” “为什么?”方非又惊又气。其余的学生也纷纷不平,“对呀,为什么?” 乐当时仰起脸来,两眼出火:“危字记了九次大过,考试之前,已经不是八非学宫的学生了!” “乐当时!你脑子坏了吧!”山烂石冷冷地说,“我记得,危字组只有七次大过!” “哼”乐当时摇晃灵芝,笑容又恶毒又欢喜,“七次大过?那是今天之前。就在今天早上,危字组犯了两条大错。第一,方非擅闯云巢地宫,记大过一次;第二,天素攻击道师,记大过一次!” 山烂石心中犯疑,粗声粗气地说:“攻击道师,她攻击谁了?” “哈!”乐当时手指鼻尖,“就是本人!”人群中一片哗然,BAI虎学生一个个两眼放光,心里边燃起无比的希望。 山烂石的眉毛拧成一团,目光落在方非身上:“苍龙方非,你是组长,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非皱起眉头,看了天素一眼,低头默不作声。 “说呀!”乐当时冷笑说,“怕什么?要包庇组员吗?” “我来说!”天素的声音冷冷响起。 “你说,你说!”乐当时怒气冲冲,“你为什么用‘丧魂失魄符’攻击我?” “因为……”天素吐出一口气,“我被无相魔附了身!” 学生里起了一片惊唿,乐当时的脸色阵红阵白,忽一跺脚,冲着天素发出一通狂吼:“胡说八道!照你这么说,天狱里的人个个都无辜,只要说一声我叫‘无相魔’附了身,不管杀人放火,统统一笔勾销……” “乐当时,你先别叫!”天素扬起脸来,冷冷说道,“我有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说啊!说啊!”乐当时的右手像是一把叉子,对准天素指指戳戳。 “我们打败了无相魔!”天素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血色,“不,不是我们,应该说,是方非一个人打败了无相魔,那个魔头,现在就在大还心镜!”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人面面相对,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骗鬼!”乐当时气得半疯半傻,喉咙发出一阵豺狼似的咆哮。 “乐宫主,别生气!”天皓白走上前来,轻轻挥了挥手,乐当时和他目光一接,顿时矮了半截,到嘴的怒吼化成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 “证明天素的话很容易。”老道师扣住了乐当时的手腕,“来吧,乐宫主,我们去看看大还心镜。” “胡说八道,没有这回事!喝,天皓白你把我放开,要不然,我告你告到斗廷……”乐当时死命挣扎,也脱不出天皓白的手心。老道师一挥笔,“随意门”出现,他拽着乐当时,跨过符门。学生们也争先恐后地穿过随意门,来到回龙壁。 不久到了学宫门前,乐当时还在挣扎,天皓白却一扬手,笑着招唿:“阴暗星,好啊!” 乐当时一愣,举目望去,巫史站在门前,神色冷淡:“天道师,你也好!” “巫史星官,你怎么来了?”乐当时目瞪口呆。 “哦。”巫史淡淡地说,“我收到天道师的纸剑传书,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嗐,这个……”乐当时面色涨紫,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天道师!”巫史的灰眼珠光芒闪动,“惊喜在哪儿?” 天皓白笑了笑,放开乐当时,挥笔一指,大还心镜凭空跳出,耸立在宫门前方。 “天道师!”巫史眉毛一抬,“你召我来,就看这个?” 天皓白摇了摇头,挥手说:“大家都散开!”学生们应声退出老远,巫史莫名其妙,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天皓白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却没有他的影子,老道师举起符笔,轻轻说了声:“镜心通明!” 宝镜深处光亮一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夹杂着一个细小的白点。四周人屏息凝神,眼望白点越来越大,砰,一个半人半蛆的丑怪东西,狠狠撞在了镜子上面。 漩涡消失了,怪物趴着镜面,两只火炭似的眼珠骨碌乱转。他左顾右盼,想要找出老道师的影子,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巫史目光冷锐,死死盯着怪物,过了一会才说:“无相魔!” “嗤!”无相魔张嘴怒啸,“天皓白,放我出来,要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恭敬不如从命!”天皓白深处右手,手指穿过了镜面,一把扣住了无相魔的脖子。 “呀!”周围的学生发出一片尖叫,巫史也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 “哇呀呀!”无相魔摇头摆尾,从镜子里冒了出来,它的身子急剧变化,忽大忽小,忽粗忽细,大时有如小山,白蛆也似的尾巴,将天皓白整个缠住,缩小时肉眼无法看见,只听见老道师的掌心传来蚊子似的哼哼。 无论无相魔变大变小,天皓白始终不为所动,脸上笑眯眯的,就像欣赏一场好戏。 扑,无相魔垂头丧气,变回了半人半蛆的小人,他佝偻身子,哀哀尖叫:“天皓白,你会有报应的!” “也许吧!”老道师左手伸向弥芥囊,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寸许见方,就像一只精美的首饰盒。天皓白打开盒子,轻轻叹了口气,“报应迟早会来,不过还不是现在……”他抓起无相魔,嗖地塞入盒子,魔头发出一声尖利无比地惨叫,身子由大而小,啪,盒盖落下,尖叫声也消失了。 盒子上蹿下跳,天皓白举起符笔,在盒子上写了一行符字,符字写完,盒子也平静下来,木呆呆躺在那儿,丝毫不见异样。 天皓白将盒子递给巫史,阴暗星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低声说:“有劳了!” “不妨事!”老道师转过身来,白眉一耸,乐当时脸色发青,嘴唇一阵哆嗦。 “无相魔就在大还心镜,天素没有撒谎!”天皓白目光深邃,“乐宫主,向你动手的是无相魔,不是天素。” “两码事!”乐当时尖声大叫,“方非抓住了无相魔,不等于天素魔灵附体,谁又亲眼看到,天素被魔灵附体?” “我!”吕品站了出来。 “你不算!”乐当时两眼一翻,“你是危字组的人。你的证词不算数,听到了吗,不算数……”他的手指戳到了吕品的脸上,嘴里的唾沫星子,连十米外的学生也没躲过。 “好吧!”天皓白微微一笑。乐当时见这笑脸,心中咯噔一沉,只听老道师悠悠说,“就算天素没有魔灵附体,也算是她攻击了你,那么,危字组的大过统共是九次。” “对!”乐当时气唿唿大叫,“九次大过,应该开除!” “方非抓住了无相魔,算不算数?” “这个……算数有怎么样?” “依照《学生守则》,学生如果立下一次大功,可以抵消一次大过。” “这个……”乐当时傻了眼,咽下一口唾沫,盯着巫史求救。阴暗星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天皓白又转向他:“敢问阴暗星,捉住无相魔,算不算一件大功?” 巫史看了乐当时一眼,眼中不无责备,他沉默了一会,叹气说:“无相魔是六魔之一,荼毒了震旦三百多年,背负的血案不计其数,捉住了他,当然算是大功!” “这下子全明白了!”天皓白笑了笑,“九次大过,一次大功,相互抵消,还剩八次大过,所以……”老道师向乐当时摊开手掌,大宫主脸色发黑,不情不愿地交出了夜灵芝。 天皓白拈起芝草,还给方非,大声说:“作为‘监考官’,我再次宣布,‘六神关’的获胜者是——危字组!” 宫门前响起如雷的掌声,女生们在一边忘情拍手,男生们却蜂拥而上,将方非团团围住,吕品、简真带头,七手八脚地抓住他的四肢,将他高高抛了起来。 “九星之子!九星之子……”宫门前响起有节奏的欢唿。BAI虎人接二连三地溜走了,恶毒的诅咒顺风传来,与这欢快的声浪一碰,就似小小的水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人浪起伏跌宕,方非高高飞起,又飘飘落下,微风拂过面颊,吹走了他仅有的拘束。方非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喜悦。 输也好,赢也罢,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真正的道者了! 接下来的三天,灵素馆里人满为患,孙先生忙得不可开交。天素禀赋过人,不过一天一夜,便可行动自如。为了无相魔的案子,接连三天,她和方非一起接受了BAI虎厅的传讯。面对虎探,少女盛气凌人,言辞锋锐厉害,让虎探们吃足了苦头。 禹笑笑几乎死在巫袅袅手里,好在两人换了符笔,BAI虎NV驾驭不了“蛾眉”,符笔上蹿下跳,叫她大失准头。巫袅袅符法射偏,禹笑笑因此逃得性命。 简真在战场中浑然忘我,下来一清点,断了三根肋骨、一根脚趾,左腕右臂全部脱臼,其余的内伤外伤,简直不计其数,还有一肚子的三阴孽火,孙先生花了好多心思,才把火毒祛除。大个儿皮粗肉厚、元气充沛,饱餐了一顿,马上有了精神。当天夜里,他就从灵素馆溜回了寝室,绑了一身绷带,冲着方非大吹法螺,自吹大战穷奇、力克司马拙的英勇无敌。他只管信口胡吹,忘了知情者在场。吕品受了一点小伤,缠了绷带在床上静养,这是插科打诨,皮里阳秋地揭穿了他的牛皮。大个儿暴跳如雷,骂人的嗓门比吹牛还大,光是听着声音,决想不到此人是一名伤患。 璧字组躲过了一劫,因为角子组的帮忙,倒数第三的虚子组意外遭到了淘汰,禹笑笑听了消息,直叫“老天无眼”,接下来的一年,还得看宫奇的臭脸。太叔明惨遭魔灵附体,又给雷蚊叮了半死,躺了足足三天,错过了道阶考试,只好留级再考。 三天后,考试受伤的学生大多痊愈,第四天早上,乐当时在水殿总结陈词。 危字组的三个男生前往水殿,龙尾阁的门口遇上了闻子路。三年生一见方非,两眼发亮,握住他的右手,使劲摇晃:“天哪,你赢了‘六神关’?这消息太惊人了,你知道吗?听到这个消息,我的下巴一下子掉到这儿。”说着指了指胸口。 “老闻!”简真两手叉腰,“你这话不对头哟,难道说危字组就赢不了‘六神关’?” “哈,这个,九星之子当然能过关,至于其他人嘛,可是有点玄……” “老闻!”大个儿面色涨紫,食指好似枪口,顶住了三年生的脑门,“你别瞧不起人,我一个人赢了两只穷奇,外加一个BAI虎甲士。那时的形式要多险恶有多险恶,我先一个野猪开山,再一个铁嘴犁地,跟着一个四蹄腾空……喂,你们三个,没听见我说话吗……” 其他三人充耳不闻,讨论起了闻子路的道阶考试。闻子路苦着脸说:“倒霉,没考好,只升了个圣道!” “今年至道者多吗?”吕品问。 “不多,五六个人吧,天道候选一个也没有!”闻子路摇头叹气,“壬戌年这一届,算是全军覆没!” “没关系!”简真拍了怕三年生的肩膀,“圣道者也很好啊,我妈就是圣道者,哼,不过我爸是至道者。据说至道者会家传,前代有至道者,后代出至道者的机会很大……” 闻子路越听越不是味儿,脸色一阵发青。吕品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说:“死肥猪,听说圣道者也会家传哟,没准你妈妈心疼儿子,一定要把圣道者传给你……” “懒狐狸!”大个儿变了脸色,“你才是圣道者,你们一家都是圣道者……” 方非见闻子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岔开话题:“老闻,你毕业后的工作怎么样?” 闻子路脸色黯然,苦笑说:“家里没靠山,不好找工作,我打算先去猫鬼钱庄当保镖,从学徒做起,每月半点金,做满一年转正,转正后算年薪,一管金一年,还过得去……” “什么保镖?那是猫奴。”简真冷不丁高叫,“猫鬼钱庄的保镖,统统都是猫奴。老闻你也太没出息了,什么工作不好做,偏偏去做猫奴?” 闻子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简真的鼻子咻咻喘气,还在那里愤愤不平。 “简真!”方非冲他大吼,“你欺人太甚!” “哼!”吕品一边冷笑,“他是得意忘形!” “我怎么啦?”大个儿抄起两手,满不在乎,“我这么说都是为他好!至道者没考上就算了,还要当猫奴,哼,真是太下贱了……” “呸!”方非面红耳赤,“他考得上至道者,还用你说吗?他找得到别的工作,还用你说 ?” “他自己没用!”简真摸摸了下巴,小眼里熠熠生光,“换了是我,至道者轻轻松松,天道候选嘛,没准也有份儿!” “你就等着哭吧!”吕品拖长声气,“照我看,你顶多是常道者的料,工作嘛,你力气还行,可以去甲厂里搬元胎!” “懒狐狸!你只配去打扫厕所!”简真愤愤地挑起大拇指,“我可是过了六神关的!” “过了六神关,你也只是个配角,配角懂不懂?”吕品伸出一根小指头,在简真眼前晃来晃去,“你就是这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简真的肥脸红了又青,抬手拔了一根头发,恶狠狠地说 第 131 章节 :“我是小指头,你就是这个……”他鼓起两腮,大力一吹,把那根头发吹得老远,还没落地,吕品举起符笔,一道白光射中头发,发丝变粗变长,变成一个人形,滴溜溜转了一圈,竟与简真一模一样。 这个“简真”呆头呆脑,两眼发直,一飘一飘,活是一个幽灵,可一开口说话,嗓门却响过喇叭:“我叫简真,又叫死肥猪,我是小角色,根本不入流,我的心眼小,我的嘴巴臭,我的个子大,我的样子丑……” “喂!喂!你给我站住!”大个儿脸色发青,顾不上吕品,拔腿就追那个分身。分身忽左忽右,极尽飘忽,大个儿轻轻一碰,它就飘飘遁走。 自己骂自己,自己追自己,荒唐古怪莫过于此,过路的学生笑的前仰后合。简真听见笑声,恨不得钻进地缝。 方非一边瞧着,只觉解气——也只有古灵精怪的懒狐狸,才对付得了这只惫懒虚荣的死肥猪。 “方非!”简真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快来帮忙啊!” “别理他!”吕品一扯方非,“我们走!” 方非微微一笑,与吕品向天湖走去,气得大个儿破口大骂,一会儿骂“懒狐狸,你不得好死”,一会儿又骂“方非,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夹杂在“……我是小角色,根本不入流……”的叫声里,听起来十分滑稽。 水殿入口,两人遇见了天素。少女瞅了两人一眼,神气十分冷淡。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均想:“还是老样子!” 到了水殿坐下,大会行将开始,简真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挨个儿怒视方非、吕品,又喘了两口粗气,才傍着天素坐下。这一下,他俨然倚住了靠山,两眼瞅着冰山女,脸上尽是讨好神气。 “好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吕品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镜。 乐当时在台上指手画脚、口沬飞溅,先说道阶考试,三年生十分努力,可恨今年试题太难,成绩不太理想,说到这儿,将升入至道的学生们挨个儿夸赞了一顿,并提醒他们,将来有了前途,千万别忘了他们的老宫主。接着又夸二年生,年终大考,成绩红红火火,高分比比皆是,当然咯,这都是因为老宫主领袖有方,他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说到一年生,乐当时啧啧称竒,一味说起当年的总分,尤其是角字组,总分之高多年少有。角字组的四位成员,都是白虎人的骄傲。他还露骨地表示,角字组的 其位成员注定子承父业,成为一位天道者。说到这儿,老宫主挤眉弄眼地卖起了关子,让大家猜猜,这位了不起的一年生到底是谁。 接下来颁发魁星奖,奖杯是一颗水晶球,黑色的晶球中,北斗九星大放光芒。 三年级的魁星奖颁给了亢字组。二年级的魁星奖颁 给了尾字组,领奖的是那位触摸道师葫芦的玄武女生苏若兰。“这妞儿长得不错!”吕品忽地开口,吓了方非一跳,懒狐狸摸着下巴,在那儿品头论足,“美中不足嘛,就是下巴尖了一点儿!” 天素瞥他一眼,脸色十分不屑,简真顺承风旨……说出了少女的心声:“狐里精就是狐狸精,见了漂亮女生,马上就来精神!” “谢谢夸奖!”吕品乐乐呵呵。 “谁夸奖你?我这是讽刺。笨蛋讽刺重懂不懂。” “哦,原来你还会讽刺?” “我……哼,不要脸的死狐狸!” “谢谢夸奖!” “笨蛋,这算是什么夸奖?” “人不要脸,当然不对,狐狸不要脸,那可是一种美德,笨蛋,你没学过妖怪常识吗?” “这个……”大个儿拿捏不准,虚怯怯地发问,“天、天素,妖怪常识真的、真的讲过这个吗?” “哼!”少女头也不回,“笨蛋,撒谎才是狐狸的美德!” 大个儿怒气满胸,正想如何反击,忽听乐当时大声说:“一年生,魁星奖得主……” 简真心头一紧,抬眼望去,乐当时运足一口中气大吼一声:“角字组!”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许多白虎人跳到椅子上大吼大叫,大个儿瞧得咋舌,转眼偷瞧,天素两眼朝天,冷冷的面无表情。“大家安静!”乐当时一面连连招手,一面冲着皇 秦大抛眼风,“角字组的组长,请上台领奖!”沉默一下,皇秦徐徐起身,掌声顿又响起,极有节奏,催促他上台领奖。皇秦慢腾腾走到台上,接过那尊奖杯。巫袅袅站在台下,哭得抽抽搭搭,双手死命鼓掌。皇秦并没举起奖杯,他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向台―。 就在众目睽睽间,走到了方非的面前。 “这是你的奖杯!”方非还没还过神,皇秦把水晶球塞了过来,他下意识接过,两眼望着皇秦,心中十分吃惊。水殿一片沉寂,台上的乐当时张大嘴巴,像是刚刚遭了雷击。 “我赢了几乎所有的比赛,却输掉了最后的一场,皇秦盯着方非,声音十贿分苦涩,”你输了几乎所有的比赛,可你嬴得了六神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是一个失政者,不配得到魁星奖。不过,苍龙方非,这座奖杯你只能保管一年,明年的今天,我会原封不动地取回来!” 皇秦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走向水门。殿中一阵沉寂,突然间,大厅响起铺天盖地的掌声,这一次的掌声,胜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方非抱着奖杯,好像是在做梦。 “方非,我摸摸好吗?”简真的声音把他惊醒,方非苦笑一下,把晶球递了过去,大个儿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可是没摸两下,又叫吕品夺走,懒鬼端详一阵,笑嘻嘻递给天素,少女冷冷瞧了一眼,一转身就走开了。 吕品吐了吐舌头:“看吧,有人不稀罕!” “我稀罕!”简真一把抢过奖杯,用脸蹭来蹭去,“这可是魁星奖哎,我要天天抱着它睡觉!” “我可以帮你把它变成禹笑笑。”吕品冲着大个儿暧昧一笑。 “胡说八道!”简真跳起三尺多高,面孔涨红的像只番茄,他指着懒鬼怒喝,“下流、卑贱、不是人……”还没骂完,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你们在说我吗?” 简真面无血色,掉头一看,禹笑笑与桓谭走了过来,大个儿心虚透顶,双手连摆:“没、没那回事!” “撒谎!”禹笑笑半带冷笑,“我明明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是这样!”吕品一脸镇定,“我让简真笑笑,给他取个影。” “对,他让我笑笑。”简真松了口气,与吕品勾肩搭背,“他让我抱着奖杯,给我取个影。” “是吗?”禹笑笑将信将疑,目光一转,“这模样不错……”取出符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画出一道“摄形取影符”,浮光一闪,给两个搂抱着的男生取了一个影。 两人脸色惨白,双双跳开,四只眼睛恶狠狠对视。 “不错吧!”禹笑笑托起一团光亮,光亮中,两个小人儿满脸堆笑,紧紧抱在一起,光瞧这个取影,准以为两人不是至亲、就是密友。简真、吕品瞧得脑皮发炸,肠胃倒腾,大个儿青着脸说:“我想吐!”吕品也叫:“我也想吐!”两人转过身去,哇哇地呕吐起来。 “怎么,我拍得不好?”禹笑笑大怒。 “好极了,好极了!”两个男生慌忙转身,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非竭力忍笑,从简真怀里拿过奖杯,递给禹笑笑说:“笑笑,这奖杯你也有份,来,我给你取个影。” 禹笑笑接过晶球,眼里流露出一丝感慨,接着抱在怀里,整饰鬓发,笑对方非。 方非正要写符,忽见桓谭呆头呆脑地站在一边,不由暗暗皱眉。不劳他出声,简真、吕品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将桓谭拖到一边。二年生莫名其妙,一面挣扎,一面大叫:“喂,这是干吗?” “老实点儿!”大个儿凶巴巴的威胁。 “对!”吕品也横眉瞪眼,“这是个人照,跟你没关系!” 桓谭本想争辩两句,可瞧两人凶恶模样,到嘴的话变成了一串哼哼。 禹笑笑取完影,把奖杯递给方非:“危字组,站成一排,手捧奖杯!”吕品、简真走上前来,一个站左,一个站右,将方非夹在中间,三人各出一手,捧住奖杯,露出欢悦笑容。 禹笑笑望着三人,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情形。算是超乎了想象,想想一年前的方非和简真,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两个好朋友,居然捧得了魁星奖。 往事一慕幕"涌上心头,取完影时,少女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笑笑!”方非奇道,“你哭什么?” “没什么”禹笑笑抹了抹泪,笑着说,“方非、简真,你们的假期有什么打算?”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抢着说:“我妈发了纸剑传书,说他们在贝英湖,我们也打算去。笑笑,你回亡灵海见 禹叔叔吗?” “不了!”禹笑笑脸色一黯,“魔道死灰复燃。西方很不太平。爸爸不放心我回去,他寄了一些钱,让我待在玉京。” “这样么?”简真忙说,“你也跟我们去贝英湖吧!” 禹笑笑瞅了桓潭一眼:“桓潭约了几个二年生,我们打算结伴云游,先去无情海,再去灵枢山!” 一行人边说边走,到了湖岸,禹笑笑招手说:“方非、简真,下学年见!” 桓潭到这当儿,假惺惺上前,想跟三人握手,可是无人回应,二年生的右手悬在空中,神气十分尴尬。 目送禹笑笑走远,简真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吕品说 :“死肥猪,我说话算数,你要把奖杯变成禹芙笑,我免费帮你施法!” “去你的!”简莫眼冒火星,“你有这个闲工矢,怎么不去把自己变大便?”他把袖一拂,活是喷火的公牛,直冲龙尾阁去了。 “小可怜儿!”吕品吹了一声口哨,“他一定回去哭鼻子啦!” 方非苦笑摇头,这时忽听有人叫他,一回头,碧无心走了过来,伸手说:“恭喜你得了魁星奖!”方非也伸出手,握住硬邦邦的树枝。碧无心眼珠一转:“天道师让我告诉你,你还欠他一点东西。” “十遍《守则》吗?”方非苦笑。 “你还记得!”碧无心咧嘴一笑。 “现在吗?” “天道师说,今年的事不要拖到明年!” 方非看了吕品ー眼,懒鬼耸了耸肩“你请便!” 方非叹了口气,跟着碧无心走到长流书房。他取出笔来,望着流水,行将落笔,忽又迟疑起来。他闭上双眼,回味破不匮纸架的感觉,那份感受,实在是绝妙极了。 心里纵情回想,笔锋落向水面,一撇,ー捺,一个 “八”字应笔成形,水波起伏跌宕,字迹安然自若,苍青翠绿,好似泉水中长出的两片青叶。方非定住心神,“非”字、“学”字,“宫”字,一字字写下去,写完一遍,再写一遍,不知写了多久,忽听啪啪啪的鼓掌声。他一抬头,墙上的文字正在消失不一会儿,只剩下了ー面空空的墙壁。 “九星之子,恭喜你完成了惩罚!”碧无心走上前来,一脸喜气。 “就这样吗?”方非恍然如梦。树妖点了点头,脖子好似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响声。“碧先生!”方非感激地说,“多谢你一直陪着我!”“为九星之子效劳,是我的荣幸。”碧无心笑了笑,“对了,虫老虎拜托我,它的原话很奇怪,它说,它借你的盒子,也应该交还了!” 方非猛可想起,盒子用了三次,到了物归原主的时 候,他掏出盒子,交给碧无心。碧无心接过来掂量一下,笑嘻嘻地说:“九星之子,假期愉快!”方非说:“问天道师好!”碧无心点了点头,迈开长腿,一步一顿离开了书房。方非回过头来,看了看长流不懈的泉水,轻轻吐了口气,慢慢走出大门。 出门时斜阳西落,已近傍晚,方非走过了湖畔,老夔龙肚皮朝天,正在那儿仰泳,见了少年,大喇喇地招唿“小子,得了魁星奖,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过……”方非摸了摸脸,“活着的感觉更好!” “说得不错!”老夔龙独脚一甩,卷起冲天巨浪翻身潜入湖底。 望着满湖涟漪,方非心潮起伏。这一年终于结束了,临到离开时才发现,他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他喜欢这一片湖水,也喜欢湖里的水怪,还有变幻无方的墨宫,高高在上的云巢,昔曰害怕的五行磴,现在也是那么亲切,就连平时敌对的同学和道师,这时回想起来,也不那么面目可憎。 我还能回来吗?他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魔徒不会罢休,水巨灵的哭脸还没有应验。灾难还会到来,也许就在明天!可是,从今往后,他将用道者的方式来面对一切,不退缩,也不逃避,至于该来的,那就让它来吧! 方非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大踏步向前走去。 (第三部完) www.80xs.cn八零小说网 - 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在线阅读 TXT电子书下载 欢迎书友在本站后台留言、私信、评论!!!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小说网(80xs.cn)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