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飞经(出书版)》 作品相关 灵飞经(1-5部出书版)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时局已定,天下归属朱元璋。但此时江湖势力繁杂,不满朱姓王朝甚至觊觎皇帝宝座的门派大有所在,江湖纷争不断…… 乐之扬,秦淮河畔一个卖艺老头捡来的孩子,普通却机灵市井,擅于吹笛,对音律天分极高。因目睹一场偶然的杀戮,乐之扬被吴王张士诚的儿子张天意的夜雨神针所伤,并遭掳劫进入皇宫,又意外沦为公主的贴身(假)小太监…… 一切皆因武林秘宝“灵道石鱼”所起,故事由此展开…… 《灵飞经I》 卷壹 洪武天下 楔子 乘黄论道 “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一方苍青石碑,镌刻十个金字,雨水冲刷已久,字迹斑驳陆离。 一个道人站在碑前,注视良久,抬头看向前方大宅,那里青瓦连云、壮丽不凡,门首上写了“释府”二字。 “牛鼻子!”门前的家丁望着道人,只觉情形可疑,“你想干什么?” “化缘!”道士随口答道。 家丁嗤了一声,回头叫道:“要饭的来了!” “贫道不要饭!”道人轻轻摇头。 “你当然不要饭。”家丁两手叉腰,面露讥嘲,“你要的是钱。” “贫道也不要钱。” “不要钱?”家丁疑惑起来,“那你要什么?” 道人笑了笑,指定石碑上的那一个“道”字。 “什么意思?”家丁莫名其妙。 “道可道,非常道,既有世间无双之道,身为道士,贫道想要讨教讨教。” 家丁脸色一变:“牛鼻子,你是来挑衅的?” “论道而已,何来挑衅?”道人稽首为礼,“烦请通报释印神释大先生。” “你不走运。”家丁摇了摇头,“我家老爷上开封去了。” “何时回来?” “不知道。”家丁大不耐烦,“牛鼻子,我家老爷天下无敌,若要挑衅生事,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吧!” “天下无敌?”道人低眉一笑,伸出右手,指节瘦硬修长,骨棱棱有如竹枝。他信手一挥,指尖所过,碑上的石屑簌簌而落,“一”字上方多了一横,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二”字。 这一指惊世骇俗,家丁张口结舌,不知所为。道人若无其事,又将石碑上的“双”字抹去,跟着指尖探出,如走龙蛇,刷刷刷写下了一个“足”字。 这么一来,石碑上的文字一变为“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尽扫狂傲之气,成了十足的羞辱。 家丁盯着道人,脸色发白:“牛、牛……你、你是谁……” 道人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淡淡有神:“贫道灵道人,山野无名之辈,久闻释先生自号无双之道,特来与之参详。我在十里外的‘乘黄观’借住,释先生如若回来,还请屈驾观中,一论至道。三日为期,过时不候!”说完以后,扬长而去。 马嘶声划破清晓,释印神纵马扬蹄,眺望前方的府邸,眉间挂着一丝倦意。 “父亲!”一个少年飞步赶来,拜倒在地,“您到底赶回来了。” “跑死了两匹马。”释印神跳下马来,拍了拍马背,轻轻叹了口气。那匹良驹口喷白沫,已是摇摇欲毙。 “燕之!”释印神目光一转,投向儿子,“那件事当真么?接到飞鸽传书的时候,我正在大相国寺与智清老和尚下棋。” “如非得已,孩儿绝不敢惊扰父亲的雅兴。”释燕之低下头,轻声说道,“您若不信,可见石碑。” 释印神走近石碑,注目观看,周围释府家人全都屏息凝神。 “刚极反柔!”释印神抚摸那个“足”字,轻声说,“好厉害的指力!” “厉害”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释燕之有生以来从未听过,忍不住问道:“何为刚极反柔?” “此字入石甚深,要想办到,非得极刚劲的指力不可,但若是至刚的指力,笔画四周必会留下裂纹,但你看这一个‘足’字,笔画圆润,轮廓柔滑,就像是有人用极柔韧的狼毫在豆腐上书写,笔锋所向,无所凝滞。” 释燕之听得失神,喃喃说道:“父亲,你、你能做到么?” 释印神笑了笑,淡淡问道:“那道士还在乘黄观么?” “还在,据我探得的消息,他进入道观以后,始终呆在一间静室,除了一日三餐,根本不见外人。”释燕之说到这里,深感迷惑,“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风雨将至,天地必以静!”释印神合上双目,幽幽说道,“他这是蓄势待发呢!” 释燕之忙问:“父亲休息过了么?” “我在马上睡过了。”释印神掸了掸衣袖,漫不经意地说,“妙得很,我这就去乘黄观瞧一瞧。” 释燕之稍一迟疑,低声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乘黄观外来了许多武林人士。” “那又如何?”释印神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输么?” “当然不会。”释燕之激动起来,“父亲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不过是虚名罢了。”释印神漫不经意地说,“燕之,你认为我为何要立下这一块碑?” “彰显父亲的盖世神功。” 释印神摇了摇头,负手说道:“这块石碑,不过是一个鱼饵。” “鱼饵?”释燕之一愣。 “不错!”释印神纵声长笑,“我要用这个鱼饵,来钓天下高手,今日运气不错,钓到了一条大鱼。”说完一面大笑,一面大步流星,向北走去。 他徒步而行,快过奔马,一眨眼的功夫,骑马的家人全被抛在后面。 路过一间酒舍,释印神陡然想起,自己昼夜兼程,一天两夜不曾进食,当即走上前去,拍开大门。店主人见了是他,不胜惊奇,释印神也不多说,当堂坐下,叫来烧酒牛肉,放开肚皮,痛吃快饮。 释印神的“释”字并非他的本名,他无父无母,自幼出家,可是天生气魄雄强,好酒喜肉、千杯不醉,身在空门之中,却耐不住清规戒律,空有一身佛门神功,终归入世还俗,成为一代强人。 释印神以释为姓,以示不忘出身,并且常常对人夸口,他与佛祖同姓,如来上天入地、唯我独尊,他释印神不求上天,但求落地,不求超越三界,只求天下一人。 家人赶到之时,他已连尽两坛烈酒,吃光数斤牛肉,面不改色,大踏步走到乘黄观外。 道观大门紧闭,门外站了一百多人,不乏州县豪客,也有败给释印神的仇家,更有无事生非的江湖闲人,来自四面八方,乱纷纷聚在一起。 释印神还俗以来,二十年横行天下,北至大辽,南至大理,西至西夏、吐蕃,东至大宋边境,纵横四方五国,求一敌手而不可得,因此孤独寂寞,立碑门外,傲视武林。多年以来,释府门前那一方石碑,好比王者之印、帝者之冕,自有神圣在焉,无人胆敢轻犯。谁知道,突然来了一个山野道士,居然刻石成字,贬得释印神一无是处,无论胆气神通,均是震惊当时。 见了释印神,众人低眉垂目,让出一条路来。释印神到了观前,朗声叫道:“灵道人何在?释某人赴约来了!”声如洪钟,屋瓦皆震。 半晌不闻人应,道观之内鸦雀无声。一众江湖豪客心中犯疑:“莫非那道士虎头蛇尾,见到释印神的本尊,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正猜测间,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众人应声望去,门中走出一个小小道童,年纪不过十二,唇红齿白,面孔稚嫩,望着一众豪客,神色颇为惊慌。他定一定神,稽首说道:“释印神……释先生在么?” “我就是。”释印神踏上一步,越众而出。他体魄奇伟、神姿英发,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气势自然涌出。小道童为他气势所迫,不自禁后退一步,脚下绊着门槛,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众人哄然大笑。释印神也是莞尔,洪声说道:“小道长,你叫我干什么?” 道童爬起身来,哭丧着脸说:“小道修月,受灵道长所托,向你转述几句话。” 释印神点头道:“但说无妨!” 道童歪着脑袋,口唇开合,默默念诵两遍,才说道:“灵道长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入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 众豪客一听,均是大失所望,心想这灵道人古怪透顶,如他所说,两人闭门交手,众人看不了热闹,岂不是白跑一趟? 数百双眼睛盯在释印神脸上,释印神沉吟片刻,点头说道:“灵道长说得是,小道长,请带路吧!” 释燕之忙道:“父亲,这里面只怕有诈!” “有诈又如何?”释印神笑了笑,大踏步进入道观。修月当先引路。一路走去,观中空无一人,释印神心生疑惑,不由暗暗提防。 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一扇门前,修月躬身让过,说道:“灵道长就在里面!” 释印神注视门户,并不推门入内。修月心生讶异,忍不住问道:“释先生,你怎么……”话没说完,释印神双眉一挑,身上涌出一股煞气,山崩海啸一般向他压迫过来。 刹那间,修月就像是陷入了一只无形的大茧,口鼻窒息,呼吸艰难,但觉那股气势不住攀升,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修月不自禁步步后退,背靠墙壁,汗如雨下。他望着释印神,心中莫名恐惧,以致生出错觉:这男子化身为一座山岳,巍然高耸,上接日月,自己在他面前,就如蝼蚁一般。 修月心虚胆怯,几乎昏了过去。就在这时,忽觉清风徐来,吹拂面颊,身心为之一轻,跟着一股柔和的劲气绵绵送来,有如一团棉絮,将他团团裹住。 修月缓过一口气来,但觉周围的气机一变为二,忽刚忽柔,往来争锋。释印神的气势刚猛霸道,守如金城千里,攻如万军一向,那一股柔和之气看似一无所争,可是绵绵不尽、后着无穷。刚猛之气纵然凌厉,却如虎咬刺猬,全无下嘴之处,又如百战猛将陷入生死阵中,空有绝世武力,但却一无所用。 修月背靠墙壁,双腿一阵阵发软,那两股无形之气此来彼往,非但肉身压迫,更是精神摧残,刚柔二气像是两只巨手,将他握在手心恣意揉弄,不过片刻工夫,修月两眼发赤,口角流涎,脸上流露出癫狂之意。 “呔!”释印神双目睁圆,突然发出一声大喝,修月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喝声一过,门前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良久,门内传出一声叹息,灵道人幽幽叹道:“释先生何苦连累他人?” 释印神笑道:“我本意试探,不想道长神通了得,使我欲罢不能。你我一旦交手,这小家伙也就走不了啦,与其让他走火入魔,不如让他昏睡一场。” 灵道人沉默时许,叹道:“释先生武功虽强,可惜太过霸道。” 释印神笑道:“圣人曰,‘柔弱胜刚强’。道长的武功以柔见长,笃定能胜过我这霸道的武功了。” “先生说笑了!”灵道人说道,“还请入内一叙。” “好说!”释印神跨出一步,气势所至,木门自行洞开。 释印神拂袖而入,但见室内空无一物,席地坐着一个道士。定眼看去,道士年不过四十,相貌清癯,须发如墨,双目灿如星斗,于昏暗之中闪闪发亮。 两人目光相接,便如磁石一般牢牢吸住,灵道人寂如木石,释印神的衣发却是无风而动,旋风平地而起,刮得门扇来回晃动,突然“吱嘎”一声,门户终于徐徐关上。 释印神洒然坐下,笑道:“灵道长,你约我证道么?” “不错!”灵道人点了点头。 “那么敢问道长,是论口中之道,还是论手中之道?” “何为口中之道?”灵道人微微皱眉。 “口中之道,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何为手中之道?” “手中之道,持神剑,分九州,动摇五岳,超越七海,以昆仑为砥柱,振电光为缰绳,缚春秋,挽日月,系过隙之驹,如北斗之恒。” “好大的气魄!”灵道人抚掌叹道,“纳万物于襟怀,运天地于诸掌,这就是释先生的道么?” “相去不远!”释印神微微一笑。 “这么说,先生另有其道?” “周天日月,不过是万物之表象,此乃有形之道,不是无形之道。” 灵道人敛眉一笑,点头说:“贫道明白了,小象有形,大象无形,先生的道藏于山河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 “好个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释印神拍手笑道,“那么道长的道又是什么?” 灵道人笑道:“释先生的道有手口之别,我的道也有手口之别。” “好啊,说来听听。” “口中之道,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 “妙论,那么手中之道又是什么?” “弹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 “有意思。”释印神笑道,“道长的道,莫非是音律?” 灵道人笑笑说道:“相去不远。” 释印神点头道:“小音可听,大音希声,道长的道藏于江海风云之间,我等身在其中,却又了无知觉。” 灵道人默然不语。释印神笑道:“灵道长,嘴皮子的工夫你我差不了多少,若要分出胜负,只怕还要再比一场。” “释先生请了。”灵道人一手垂地,一手竖在胸前。 释印神哈哈一笑,左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他出手缓慢,但却带起一股劲风,势如龙蛇盘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似慢而快,平平淡淡的一拳,却包藏了无穷的变化,足以克制天下间任何武功,对手无论如何应对,释印神都能抢先一步,将其牢牢克制。 可是灵道人没有动,一不闪避,二不出手,只是眯起双眼,竖掌于胸,拳风及身,道袍随风起伏,忽涨忽缩,势如波浪。拳风遇上他的身子,仿佛激流漱石,滚滚流淌而过。灵道人神色不改,笑着说道:“释先生,这一拳可有名号么?” 释印神扬眉一笑,朗声说道:“随机而发,谈不上什么名号,道长不嫌释某狂妄,就叫它‘大象无形拳’好了。” “好一个大象无形拳!那么,且看我‘大音希声指’如何?”灵道人伸出五指,有如弹琴鼓瑟,轻轻向前一挥,送出一股柔和劲力。释印神见过石碑上的指力,不敢托大,收回拳招,挡住来指。两股劲力相遇,释印神顿觉不妙,灵道人的劲力看似柔和,实则绵密无穷,起初似乎易与,可是一旦向前逼近,就会生出极大的阻力,势如绷紧了的强弓,蓄满了极大力量,一旦放手,立刻反弹回来。 释印神身经百战,遇上过不少高手,这些人一拳一掌,往往含有数重劲力,一重紧跟一重,势如江涛叠浪,使人应接不暇,但这样的劲力难以持久,六七重已是极限,一过此数,势必衰竭。 灵道人的劲力却大不相同,何止六重七重,简直千重万重,无穷无尽,每一重劲力均很柔和,可是前后相续,连绵不断,释印神冲开一层,又来一层,好比滴水穿石,逐点逐滴地消磨他的拳劲,又如水银泻地,不断寻找破绽,渗入他的内力之间。 释印神的武功以刚猛见长,不多久内劲稍稍衰减,灵道人登时反击,一指点向他拳劲上的破绽。 释印神沉喝一声,第二拳呼地送出。灵道人反手格挡,两股劲力凌空相接,静室中迸发出一阵狂风。两人身形未起,双双向后滑出,就在瞬息之间,拳掌密如急雨,交换了一百余招,出手之快,超乎想象。 如此隔空交手,两人越退越远,不觉靠上墙壁,眼看墙穿屋破,两人忽又停了下来,双双低眉垂目,坐在那儿沉思默想。刚才一百余招,几乎穷尽了天下武功的变化,两人纵然武学渊博,一时也觉技穷,心中动念如飞,拼命思索对手的破绽。 两人陷入深思,生机内敛,静室仿佛一座墓穴,落一根针也能听到。过了一刻多钟,释印神徐徐站起,右臂抡了一个半圆,一拳向前送出,拳劲凝固如山,向着灵道人徐徐推进。 灵道人飘然纵起,点出数指,指尖所及,释印神的拳风一阵扰动,一股内劲穿透拳风,直抵拳头,循着经脉冲向脏腑,释印神只觉浑身发麻,真气突突乱跳,似要破脑而出。 不及运功驱散余劲,灵道人掌中带指,挥洒攻来。释印神无法可想,全力反击,双方劲力相接,释印神又是一震,灵道人的指力余劲绵绵,几乎冲散了他体内的真气。 灵道人一占上风,不容对手喘息,奇招妙着层出不穷,身子犹似穿花蝴蝶,快中带慢,飘逸不群,招法绵密无间,势如流瀑飞泻,他的指掌掠空而过,风声中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颤鸣,颤鸣声融汇合一,宛如歌吟,释印神身处其间,有如置身于一口嗡嗡鸣响的铜钟,心为之动,神为之摇,若非定力绝高,几乎把持不住。 静室横直不过两丈,释印神步步后退,很快退到墙角。灵道人的攻势却如江南五月的梅雨,飘飘洒洒,不甚猛烈,但却绵绵持久,不歇不休。 释印神出道以来,从未如此落魄,他倚在墙壁,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苦苦支撑了二十余招,灵道人的攻势终于有所削弱,释印神一声沉喝,拳脚飞出,猛烈如山奔海立,迅疾如电闪星驰,可是无论多快多沉,遇上灵道人的劲力,就如一块巨石落入了万顷湖水,纵是激起波澜,也终归被那湖水淹没。 释印神心生骇异,但觉生平所遇之敌,比起这个道人,统统都是三岁童子。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觉,直到此时此刻,灵道人依然未尽全力。道人举手投足,潇洒写意,暗合一种极微妙的节奏,这节奏好比一张网罗,释印神往往不知不觉地落入其中,由灵道人牵着出手。更古怪的是,这种亦步亦趋的感觉,不但毫不别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释印神心里明白,处处反其道而行,竭力摆脱灵道人的节奏。相持数招,释印神缚手缚脚,非但没能摆脱困境,反而在那网罗之中越陷越深。灵道人趁势而上,刷刷刷指掌齐出,一缕劲风扫过释印神的脸颊,半张脸麻木一片,几乎失去知觉。 如此下去,必败无疑,释印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拳。灵道人觉出一丝破绽,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释印神的后心,行将得手,忽觉一缕劲风射来,锐如钢针,正中他的手腕。 灵道人飘然后退,落在一丈之外,望着手腕不胜惊奇:“释先生,这是什么武功?” “无相神针!”释印神笑了笑,“三年之前,释某偶然悟出这门武功,不过今日之前,还未对人用过。” 灵道人沉思一下,点头说道:“你从穴道中逼出真气,真是一大创举,如此一来,你全身上下均可伤人,仿佛刺猬之刺,叫人无从下手。” 释印神笑道:“道长好见识,一眼就看穿了释某的底细。” “虚室生白,无中生有,本就自古相传的大道。所谓大道至简,许多事到了顶儿尖儿,其中的道理也相差无几。” “说得好!”释印神纵声大笑,“但不知,道长的武功是否也跟道理一样精妙?”说着踏上一步,手不抬,足不动,虚空中响起嗖嗖风声,真气化为千丝万缕,冲出他的周身百穴,粗粗细细,虚虚实实,有的如针如刺,冲开灵道人的掌力,有的仿佛绳索,凌空化为一张网罗,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劲气布满静室,灵道人无处可避,他站在原处,纹丝不动,面孔有如止水,目似不波深潭。他的袖袍鼓荡而起,形如一只傲岸不群的飞鸟,迎着漫天劲气,口中吐出两字:“灵飞!”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两股绝世大力撞在了一起,冲天尘屑而起。烟尘中,两道人影越来越淡,化为流光幻影,直到完全消失。 第一章 金陵歌舞 (1) 花开花落,云逝云飞,宋、辽、金、元走马即过,四朝兴亡、万民生死,数百年光阴流转,不经意间,已是大明洪武二十七年。 “乘黄观”一战早已化为陈迹,天下换了主人,独有长江奔流一如昨日,江涛滚滚,连接秦淮河水,蜿蜒绕过京城脚下,河水静如不流,就像是一片碧绿的翡翠。 突然间,河畔响起了一阵哀怨的歌声: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卖唱的两人一老一少,唱曲的老者六十许,枯瘦精神,吹笛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鼻挺目透,肤色白润,浓黑的长眉左右挑飞,一股锐气洋溢眉梢。 丁零当啷,铜盘里掉下来几枚制钱,闲汉们嘻嘻呵呵地一哄而散。老者拾起铜钱,数了数,摇了摇头,望着远空悠悠出神,少年放下笛子,怪道:“老爹,你看什么?” 老者沉吟不答,少年循他目光看去,西天尽头,一片长云火红带紫,宛如火焰中凝结的血块,他心头一动,轻声说:“这云怎么了?颜色可真怪!” “这天在烧呢!”老者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今天散了吧!” “这几个钱?”少年皱一皱眉,“还不够吃饭!” “我累了,回家歇歇。”老者嗓音嘶哑,背过身子,“这几文钱,你先拿着!” 少年接过铜钱,目送老者去远,轻轻欢叫一声,两只俊眼左顾右盼。忽听有人叫道:“乐之扬!”墙角里跳出来一个少年,八字眉,尖下颌,一双眼溜溜乱转,见面就嚷:“乐之扬,我等你老半天了,就听你呜呜呜地吹个没完,急也急死了!” 乐之扬笑道:“江小流,急什么?天还没黑呢!今晚干吗,去夫子庙看戏,还是上悬河楼听书?”江小流咳嗽一声,说道:“今晚有《单刀会》,关老爷的大刀耍得痛快!”乐之扬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看戏不够,还是听书吧!” “扯你娘的臊!”江小流两手叉腰,大声嚷嚷,“谁说看戏要花钱?你问问这河边的人,哪一个敢收我江爷的钱?” “是么?”乐之扬探头一看,惊叫道:“江爷,你妈来了!” 江小流应声一抖,头也不回,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便听乐之扬哈哈大笑,登时醒悟过来,回头怒骂:“乐之扬,你狗东西骗人……” “我骗你干吗?”乐之扬笑道,“你妈刚才还在,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哎哟,糟糕,没准儿掉河里了。江小流,你快点儿跟下去,要不然,伯母可叫王八驮走了!” 江小流的父亲在河边的青楼里打杂,乃是下九流中的末等,大号“龟公”,小名“王八”。故而江小流一听这话,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怎奈乐之扬身手灵活,闪身让过一扑,脚下使绊,顺手一推,江小流炮仗似的蹿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登时头晕眼花。正要转身,忽觉头皮生痛,头上的丫髻落到了乐之扬手里,他反手要打,但乐之扬轻轻让过,从腰间摘下竹笛,狠揍他的屁股。 江小流无从躲闪,痛得连连跳脚:“哎哟,别扯头发,哎哟,轻一些,别打重了……” 乐之扬又揍两下,才将他放开。江小流左手挠头,右手揉弄屁股,心里一半是惧,一半是怒,粗声大气地说,“乐之扬,你爹也是个臭卖唱的,大家都是下九流,谁也强不过谁!” 乐之扬摇头说:“我没爹!”江小流怒道:“骗鬼,乐老头不是你爹,难道是你儿子?”乐之扬漫不经意地说:“他是我义父,我是他捡来的!” 江小流一呆,两人结识以来,这事儿倒是第一次听见。他盯着乐之扬,心想自己出身微贱,终归有爹有妈,撒谎精是个孤儿,真真叫人意想不到。 是时夕阳落山,秦淮河喧闹起来,一叶小舟披着薄霭从两人身边驶过,一个白衣文士站在船头,面如冠玉,须似墨染,腰间一枚翡翠玉佩,上面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好家伙!”江小流见识不凡,“这一块玉,一颗珠子,买得下半座群芳院了……”话音刚落,白衣文士忽地掉头望来,目光凌厉如电,在他脸上转了一转。江小流只觉面皮发麻,心里一阵恶寒,这时文士又回过头去,似在观望两岸的风景。 江小流回过神来,低声说:“这酸丁盯着我干吗?”乐之扬笑道:“你的贼心贼胆挂在脸上,任谁一瞧,就知道你心怀不轨!” “放屁!”江小流啐道:“少爷我又不是三只手!” 乐之扬笑道:“你是八只手,跟元阳观的八臂哪吒差不多!” 江小流听他将自己比作哪吒,先是一喜,跟着又是大怒:“乐之扬,你才八只手,你他娘的才是螃蟹呢!” 到了夫子庙,天已黑尽,月出东山,浅浅淡淡,弯如娥眉。戏园子张灯结彩,一个老生的声音远远飘来,咿咿呀呀,苍凉不胜:“大江东去浪千叠,引这数十人,赴西风,驾着那小舟一叶……” 戏园门前人潮进出、华服俊彩。两人囊中羞涩,不走正道,一溜烟过了乌衣巷,绕到戏园子背后的小巷,巷子里有一棵大树,年代久远,轮囷如盖,想必是当年谢安石乘过凉、刘寄奴聚过赌的。 两人手足并用,一股脑儿爬上树,坐在枝丫中间,前面的戏台一目了然。 望着树下乌压压的人头,江小流只觉痛快,低声笑骂:“这些狗东西,有钱看戏就了不起么?哼,我起身一泡臭尿,把他们统统淹死!”乐之扬笑道:“好个‘江小流水淹七军!’” “小意思!”江小流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水淹七军那是关老爷,嗐,我比他稍逊一筹!” 乐之扬笑了笑,目光投向戏台。台上的关公红脸长须,一口大关刀使得流光滚雪,一边周仓的胡子也被刀风刮得凌乱飞舞,看到精彩处,下边的看客一迭声叫好。 江小流眉飞色舞,肘了肘乐之扬,低声说:“我看那是纸糊的假刀,关老爷的真刀八十一斤,凡人哪能舞得动?”乐之扬说:“真刀假刀,你挨一刀不就知道了?”江小流怒道:“要是真刀,小爷我不死透了!”乐之扬道:“也难说,你身上有一个地方,便是真刀,也无可奈何。”江小流怪道:“什么地方?”乐之扬笑道:“脸皮啊,你这张脸又厚又硬,什么宝刀也砍不进去!” 江小流大怒,正想回骂,忽听“叮”的一声,微微刺耳。紧跟着,台上的关公脚步一乱,手中关刀向左偏出,险些儿砍中了身后的周仓。那戏子吓得一哆嗦,慌忙倒退两步。 江小流“咦”了一声,说道:“邪了门了,关公砍周仓,这唱的是哪一出?”乐之扬随口接道:“这算什么?我还见过张飞借东风呢!”江小流瞅他一眼,哼哼说道:“那你见过老虎打武松没有?” “没见过!”乐之扬摇头晃脑地说道,“陈世美铡包公,我倒是见过一回!” “扯你娘的臊!”江小流怒道,“我是江小流,你就是乐大牛,大话的大,吹牛的牛……” 正说着,忽听“叮”的一声,台上刀光回旋,“扑”,血泉迸出,周仓没了脑袋,无头的身子挺立片刻,“扑通”一声向前趴倒。 戏园子里鸦雀无声,看客们看呆了眼,喝彩声全堵在了嗓子眼上。江小流拍腿说道:“真他妈神了,刀是纸糊的,人也是纸糊的么?过瘾,过瘾,《单刀会》老子看了十几次,这砍头的戏码第一次看到!”乐之扬大大皱眉,摇头道:“不太对头,这血流得哗啦啦的,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话没说完,又听“叮”的一声,大关刀忽向右偏,咔嚓,将一根台柱拦腰砍断。 “哎呀!”戏台下尖叫起来,看客纷纷跳起,向着园门狂奔,才跑几步,天上星星点点,似有急雨飞过。紧跟着,几十人个个僵直,维持奔逃姿态,仿佛木偶泥塑一般。 江小流心眼儿虽粗,也看出形势不对,微微张嘴,刚要叫喊,乐之扬忽地伸手将他嘴巴捂住。台上的关刀舞得更急,光华团团,恰似一轮朗月,叮叮声不绝于耳,大关刀上火星迸溅。“关公”脚步踉跄,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叫,他突然向后跳开,横刀厉叫:“暗器伤人算什么?滚出来,跟爷爷见个高下!” 江小流怪道:“邪了,戏文里没这一句!”乐之扬低声说:“别出声,叫人听见,你这一张嘴可就没了!”江小流怪道:“嘴怎么没了?”乐之扬冷冷道:“脑袋都没了,嘴还在么?” 沉寂时许,忽听“呵”的一笑,假山后慢慢地走出一人。江小流几乎叫出声来。原来,这人正是站在船头的白衣文士,玉佩上那颗明珠在黑暗中闪烁幽光。 “你是谁?”关公盯着文士,眼神困惑。 白衣文士笑道:“赵世雄,二十八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关公眼珠一转,忽地张口结舌:“你、你……” “我什么?”文士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像一个人?”赵世雄浑身发抖,指着文士颤声道:“你、你……”文士笑道:“想起来了么?吴王张士诚,是不是跟我很像……” “你……”赵世雄后退一步,狠咽了一口唾沫,终于缓过气来,“张天意,你早该死了!” “是呀,我也奇怪呢!”文士阴森森一笑,“齐云楼的大火没把我烧死,平江里的江水也没把我淹死,那时候我就想啊,家里人都死了,我干吗还要活着呢?可是活着,就是天意,老天爷要我做一点儿事情。赵世雄啊赵世雄,我找了你好多年,我本想,你当年出卖了我爹,又砍了我哥的脑袋,早应该飞黄腾达,不说封侯拜相,怎么也得拖朱曳紫、享尽荣华。谁知道,从那以后再也不见你的影子。起初我尽往深山大泽里寻找,可那全是白费工夫。我就想啊,小隐于野,大隐于市,你赵世雄人如其名,也是一世奸雄,没准儿异想天开,来个大隐于市,于是我又向名都郡县里寻找,找来找去,真没想到,你胆大包天,居然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唱戏,更可笑的是,你还有脸演关老爷。关云长忠义两全,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没杀你哥!”赵世雄沉默了一下,“吴王的死也与我无关,他是上吊自尽!” “你怕了么?赵世雄!”张天意面皮抽动,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问过平江守城的士卒,大伙儿众口一词,平江城的西门是你开的,我也问过王府里幸存的婢女,城破后第一个冲进王府的也是你。至于我五哥,嘿,你杀他的时候,我就躲在一边的大水缸里,我看不见你,你的声音我却听得一清二楚,你问他要那东西,他不给,你就使刀砍他,呵,那惨叫声我至今记得,二十八年来,每一晚做梦,那声音就在我耳边响呢……”张天意的面庞一阵扭曲,“我还记得,你一共砍了他二十一刀……” 赵世雄站在台上,重枣色的面孔一派木然,过了一会儿,吃吃笑道:“这么说,你要一刀一刀地砍回来啰?” “不!”张天意一抖手,掌心碧光吞吐,“我用剑!” 赵世雄冷冷道:“你的金针也很厉害!”张天意笑道:“那是夜雨神针!” “夜雨神针?”赵世雄浑身一抖,嗓音微微发颤,“你、你是东岛弟子?” 张天意笑道:“你别忘了,我爹出身东岛,我再不成器,仗着先父余荫,也忝为东岛一员。赵世雄,你别害怕,我不用神针射你,你二十一刀杀了我哥,我也刺你二十一剑,你若侥幸不死,我俩恩怨两清!” 赵世雄关刀一顿,忽地朗朗大笑。张天意盯着他,目光冷冰冰的,仿佛一对蛇眼。赵世雄笑了一阵,卧蚕眉向上一挑,厉声道:“张天意,我人老了,刀可没老!” “不敢!”张天意轻轻抚过剑锋,一股冷意透指而入,“‘快哉刀’赵世雄,当年横行三吴,刀下从无一合之将。平江之战,你单刀突阵,几乎斩了开平王常遇春,他的淮西十八铁骑,一战之后只活了三个。我始终猜想,是不是因此缘故,你不见容于大明,后来一想,又觉不对。朱元璋那时未得天下,务在收买人心,陈友谅的儿子他都不杀,又怎么会怪罪于你这员虎将?你销声匿迹,怕是别有隐情……” “闲话少说!”赵世雄横刀大喝,“赵某不才,领教一下东岛绝学!” “好说!”张天意长剑斜指,漫步走向戏台。 树上的两人均是背脊生汗,大气也不敢出。这儿距离戏台甚远,张、赵二人武功虽高,也没发现此间有人。乐之扬尽力按捺心跳,转眼望去,戏园子外面灯火烛天、人声鼎沸,远处的河面上,悠悠飘来清婉的歌声。 一阵疾风扫来,屋檐下的铁马叮叮鸣响。乐之扬回头看去,偌大的戏台,已经没入了一片刀光。 赵世雄的大关刀货真价实,当年他倚仗此刀,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尽管流落梨园,这一口刀却没搁下。八十一斤的钢刀轻若无物、任意东西,白茫茫的刀光好似隆冬腊月的飞雪,不只是快,而且又准又狠。传说当年,这一口大刀削得断人头上的苍蝇,而不会伤及一根头发,尽管赵世雄年纪老迈,快字上略逊当初,狠准上却更胜一筹,势如惊雷掣电,凌空掠来掠去。 张天意的剑是一口三尺长的软剑,青光流转,薄如蝉翼。他的身法快得离奇,转动起来,好似一团苍白色的烟雾,白雾中青芒吞吐,若隐若现,仿佛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似的刀光中上下起伏。 “快哉刀”共有七十二路,赵世雄深知对手厉害,故而七分守,三分攻,大开大合之余,不乏小巧腾挪的妙处。两人以快打快,赵世雄七十二路刀法转眼使完,却连张天意的影子也没捞到,对手压根儿不像是人,飘忽来去,倒像是一个鬼魂儿。 赵世雄的心里起了一股寒意,鬓角微微见汗,一股酸软不经意间涌上双臂。这一路刀法名为“快哉”,一是迅快,二是痛快,必须一鼓作气,以横扫千军之势压住对手,如果久战无功,气势一衰,难免疲倦乏力。赵世雄天生神力,使关刀如拈草芥,到了这个当儿,也觉大刀变沉,使起来不如先前顺手。 正心急,眼前青光闪动,青锋剑刺到胸口,赵世雄一惊,收回关刀,横着格出,软剑如烟似雾,荡起一片青光,轻飘飘绕过刀杆。赵世雄纵身欲退,忽听张天意喝一声:“着!”跟着左胸一凉,似有微风扫过,他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左胸到肩头,多了一条长长的剑痕,鲜血喷涌,慢慢染红戏服。 “这是第一剑,开门见红,好彩头。”张天意语中带笑,赵世雄却是心头冰冷,这一剑再深数分,就能取他性命,但张天意凝而不发,划出的伤口不过一分来深。 赵世雄瞧着伤口,心里升起一股悲愤。对手如此玩敌,根本将他视为待宰的羔羊,想着大吼一声,大刀抡成一团圆光,声如风雷,向着张天意滚滚扫出。 树上的两人看呆了眼,只觉看过的任何戏文也不如眼前的厮杀凶险离奇。乐之扬好似中了定身法儿,手脚僵硬,无法动弹,嘴里发酸发苦,耳边的叫卖声却穿云绕街。抬眼看去,不远的广场上,旗斗高处,挂了一盏硕大的走马灯,灯如轮转,光影变幻。桂花糕的香气远远飘来,其间夹杂着羊肉煎饼的葱油味儿。乐之扬忽觉一阵饥饿,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紧跟着,耳边传来咚咚咚的打门声,转眼一看,几个纨绔子弟站在戏园门口,嘴里骂骂咧咧,冲着园门连踹带踢。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守门的仆役也不知去向。 不过一墙之隔,墙外十丈红软,墙内却是刀剑地狱。忽听张天意轻喝一声:“着!”跟着响起一声压抑的惨哼。乐之扬收敛心神,凝目望去,赵世雄的大腿上多了一条伤口,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好似一张大嘴,微微抽动不已。江小流看得如丧魂魄,口中连连抽气。 “第二剑!”张天意笑如春风,白衣胜雪,手中一片青蒙蒙的剑影,好似夏夜的流萤,吞没了冷白色的刀光。赵世雄步步后退,当此激战之时,两处伤口血流不止,随他旋身出刀,星星点点地向外飞溅,落在张天意的白衣上面,好比三春桃花,分外炫目惊心。 赵世雄大腿受创,身法慢了下来,刀杆上挑下拦,越见吃力。张天意出剑越来越快,一转眼,赵世雄的后背腰间又多了两道剑伤。 “咄!”赵世雄虚晃一刀,看似斫向对手,张天意转身之际,忽又向后扫出。咔嚓,台柱再断一根,戏台摇摇欲坠,栋梁间发出吱嘎嘎的怪响。 张天意看出他的心意,纵身急上,刷刷两剑,接连刺中他的左胸右腿。赵世雄刀法一乱,屈膝下沉,关刀贴地扫出,张天意纵身跳开,笑道:“还剩十五剑!”话音未落,关刀抡一个圆,咔嚓,第三根台柱折断,戏台哗然倒塌,一时烟尘四起。垮塌声震响数里,不止园门外的看客听见,远处大街上的游人也纷纷侧目望来。 突然间,烟尘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惨呼,一个身影踉跄蹿出,树上的两人均是呼吸一紧,定眼望去,赵世雄站在戏台下方,帽子不知所踪,长发四散披落,一道剑伤从左眼划到后颈,不只眼珠迸裂,耳朵也被削了下来,左耳连着皮肉,挂在腮边一摇一晃。 “你想惊动别人,好趁乱逃命么?”张天意笑语晏晏,从烟尘中漫步走出,白儒衫不染点尘,青锋剑光亮胜昔,点点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聚成了小小的一洼。这时乐之扬才发现,赵世雄的身上多了不止一道剑伤,若干处皮肉消失,森森然可见白骨。突然间,乐之扬明白了张天意的居心,他怨毒太深,杀死对手不足以解恨,非得一剑剑剐了仇人,方能称心快意。 望着赵世雄,乐之扬心生恻然,几乎不忍再看,可是张天意不容对手喘息,剑尖毒蛇般蹿了起来。赵世雄摇晃后退,挥刀横斩,这一刀拖泥带水,全没了之前的气势。张天意“呵”的一笑,轻轻让过刀锋,青锋剑向左斜出,洞透了对手的肩窝。赵世雄虎吼一声,伸手去抓,青锋剑退如闪电,顺势向外一带,五根手指也齐刷刷落在地上。 “还有十二剑!”张天意的嗓音里透出一股兴奋,他两眼放光,鼻孔开合,脸上涌起一片红光,好似垂钓的渔夫望着一条上了钩的鲇鱼。呜,青锋剑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弧,刺向赵世雄的小腹。 赵世雄尽力向后一跳,落到一个看客后面,那人被“夜雨神针”刺中了穴道,心里十分明白,身子无法动弹,忽觉后心一凉,青锋剑穿胸而过,登时浑身瘫软,死在当场。 张天意抽出长剑,微微皱眉,忽觉疾风扑面,转眼望去,赵世雄单手挥刀,挑起一个看客向他压来。张天意转身让过,那人以头抢地,登时脑浆迸溅。他立足未稳,赵世雄又挑来一人,张天意躲闪不开,剑锋上挑,来人齐腰而断,鲜血泼墨似的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赵世雄一瘸一跛,可是身法如风,他在人群中穿梭,园子里的看客戏子全都成了他挡剑的靶子,张天意长剑挥洒,残肢断臂漫天乱飞。 两人均是心狠手辣,一个但求复仇,一个只为逃命,势如两团疾风卷来荡去,园中的人非死即伤,只因穴道被制,纵然死伤,也无声息。树上的少年望着这人间惨象,只觉头脑麻木,嗓子发干,心里尽是逃命的念头。 园内刀光剑影,园外的人也越聚越多,冲着大门指指点点、大声议论,敲门撞门声此起彼落,跟园子里的寂静恰成对比。 张天意满身溅血,心里暗自后悔,只恨戏台上一心玩敌,没有一鼓作气杀掉仇人。想到这儿,他左手出掌扫开人体,右手剑招招狠辣,直取赵世雄的要害。 赵世雄借着人体遮挡,步步后退,很快靠近了一处围墙。张天意只觉不妙,低喝一声,纵剑飞刺。赵世雄向后一跳,闪到一棵垂柳后面。张天意剑锋一绕,柳树断成两截,这时忽听一声大喝,跟着上方一暗,赵世雄跳到半空,一抹刀光呼啸落下。 这一刀声势惊人,强如张天意,也不由得纵身躲闪。他的身法逝如轻烟,赵世雄一刀落空,扑的一声,砍入地面半尺有余。张天意纵身要上,忽听一声轻笑,赵世雄以长刀为撑杆,腾身跳起,形如一只大鸟,越过二丈高的围墙。 挥刀斩人是假,借力逃走才是赵世雄的本意,张天意料敌失算,惊怒交迸。他纵身跳上墙头,凝目望去,一条人影一跛一瘸地冲出小巷,突入人群之中,惹起了一片惊呼。 张天意手段再高,也不便当街杀人。他迟疑一下,扭头看去,戏园里横七竖八,尽是残损躯体,受伤的人还没断气,在地上挣扎扭曲。他皱了皱眉,一扬手,空中星芒闪动,挣扎者纷纷死去,一股血腥气随风飘散,融入了深沉浓郁的夜色。 乐之扬呆了一下,转眼看去,墙头空空荡荡,没有了张天意的影子。 两个少年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对望一眼,双双顺着树干滑落。这一条巷子毗邻秦淮,少有人来,两人刚一落地,就发足狂奔。跑到河边,回头望去,巷子里火光闪动,人声喧哗,约摸有人看见赵世雄自巷子里冲出,跑过来一瞧究竟。两人的心子怦怦狂跳,刚才如果慢了少许,一定叫人逮个正着。 河风悠悠吹来,两人回想刚才的见闻,均是浑身发冷。江小流颤声说:“乐、乐之扬,接下来怎么办?”乐之扬苦笑道:“还能怎么样?各回各家!”江小流哆嗦道:“死了、死了好多人……”乐之扬说:“那又怎么样?你抓得住凶手么?” “呸!”江小流面有怒气,“捉凶手,那不是送死吗?那两个人,不,那两个根本是妖怪。晦气,晦气,老子今天太岁照命,居然遇上了妖怪!乐之扬,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老子在悬河楼听书,压根儿没来看过戏。” 乐之扬笑笑,掉头就走,走了十来步,取出笛子,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笛声曼妙飞扬,仿佛千百柔丝在江小流的耳边撩拨,脚边的河水静静流淌,在笛声之中越发沉寂。波心一轮小月,仿佛鱼龙吐珠,一艘画舫从旁经过,兰桨击破月色,荡起一片清光。 乐之扬家在秦淮下游,地处京城郊外,一路走去,身后灯火渐少,前路越来越黑,刚刚转过一处墙角,一只大手忽地从旁伸来,狠狠扼住了他的脖子。 乐之扬只觉气紧,不由得连打带踢,可是那只手强壮有力,说什么也挣脱不开。他不由自主,随着那人步步后退,脱出灯火映照,进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乐之扬只觉脖子也快要断了,忙乱间,他摸到长笛,反手戳向那人,不料大手忽地松开,对方后退两步,沉沉坐在地上。 乐之扬一得自由,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但觉无人追来,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墙角里蜷缩一条黑影,呼哧呼哧地大喘粗气。 “呀!”乐之扬脱口叫道,“是你?” 那人扬起脸来,血肉模糊,惨白的月光下,半张脸不知所踪,耳朵连着皮肉来回晃荡。 “你认得我?”赵世雄嗓音嘶哑,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我……”乐之扬呆了一下,心想戏园子的事情万不能说,于是答道,“我见过你唱戏!” “唱戏?”赵世雄呵呵惨笑两声,低头叹道,“不错,我这一辈子都在唱戏……”说到这儿,忽又抬起头来,盯着乐之扬淡淡说道,“小家伙,你刚刚可以逃走的,怎么又回来啦?” 乐之扬道:“你伤得很重……”赵世雄冷哼一声,说道:“我是活不长了,可惜心事未了,实在有些遗憾。” “什么事?”乐之扬话一出口,便暗暗恼恨自己,眼前这人心肠歹毒,根本不值得怜悯,可是不知怎的,看他遍体鳞伤,心里又觉有些难过。 赵世雄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我化名不少,不说也罢,本名只有一个,名叫赵应龙,做过张士诚的大将,后来又将他卖了,帮助朱元璋破了平江(按,今苏州),还杀了他的大儿子张天赐。唉,那小子性子太倔,倘若痛痛快快地交出那一样东西,我也不必砍他那么多刀了……” 乐之扬心头怒起,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听赵世雄接着说道:“许多人以为,我背叛张士诚,为的是加官进爵,可他们小瞧人了,别说朱元璋的官儿不好做,就算他真的封我爵位,我也没有多大兴趣。” 乐之扬见他大言不惭,没好气道:“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赵世雄笑了笑,一字字说道:“武功!”乐之扬一愣:“武功?” “不错!”赵世雄长吐一口气,“这世上有人要财宝,有人要权势,至于我,要的是天下无敌的武功!” “天下无敌?”乐之扬越发奇怪,“那有什么好的?” 赵世雄摇头道:“你无怨无仇,当然没什么好的,但若你有一个大仇人,武功天下罕有,要报仇,除了武功高过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抬起头,呆呆看了一会儿天,长叹一口气,悠悠说道:“我本是泰州虎威镖局的镖师,家父赵师彦是镖局里的镖头,一口‘斩风刀’远近闻名,生平护镖从无闪失。家父母生了三男一女,我排行第二,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这天下已经乱了,道上越发的不太平。 “那一年,家父带着我押送一批红货前往平江,刚出泰州不远,忽然有人拦道。一开始,家父只当是劫镖的蟊贼,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他们让路,谁知领头的劫匪接过银子,就地一扔,笑着说:‘打发叫花子么?赵师彦,我知道你亲自出马,押送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我近来手头紧,你行个好,分我一半红货,我拍马就走,决不与你为难!’这匪首明知家父的来历,一出口还要一半的红货,家父有些吃惊,询问他的来历,那人只是笑而不答。有镖师不忿,上前挑战,却敌不过他的快剑,两个照面伤了两人。我瞧得愤怒,正想上前,但被父亲拦住,对那匪首说道:‘足下好剑法,可惜招式眼生。赵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你报上名来吧!’那人笑道:‘我拦道打劫,也是形势所迫,说出名字,有辱师门。久闻“斩风刀”之名,一刀既出,斩风断云,鄙人仰慕已久,今日正好一并讨教!’ “家父看他剑法精妙、谈吐不俗,分明不是寻常的劫匪,于是抽刀出鞘,说道:‘些微薄名,不足挂齿,足下剑法高明,区区很是佩服,可你伤了我的镖师,可不能这样算了!’说完两人动上了手。那人剑法虽快,却不够老辣,不过二十招,他的左腿、右臂各中了家父一刀,长剑也落在地上。我一边瞧着,本当家父下一刀必要取他性命,谁知家父向后跳开,说道:‘你伤了我两名手下,我也砍了你两刀,你我两方扯直,大伙儿各走各的!’那人盯着家父,古怪一笑,说道:‘赵师彦,你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家父慨然答道:‘赵某正道直行,从不后悔!’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个正道直行,赵师彦,这两刀我记下了!’说完扯下腰带,丢在地上,一瘸一跛地带人走了。 “我看得着急,埋怨父亲说:‘这人如此张狂,为何不一刀杀了他?’家父摇头说:‘他的剑法十分高明,只是学艺未精,方才败于我手。这个人来历不凡,我杀了他不难,若是惹出他的后台,只怕不易对付!应龙啊,你千万要记住,咱们走镖的人,头一个字是忍,第二个字才是武,若是遇匪杀匪、遇寇杀寇,这天下的匪寇你杀得完吗?’我无话可说,又见地上那条腰带,一时好奇,捡了起来,只见腰带上绣了一只小小的银色鼍龙,于是拿给父亲。父亲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大变,不待其他人看见,一把揣进怀里,招呼镖师们赶路。 “一路上,家父十分沉默,我见他心事重重,几次询问,他总是找话岔开。不久到了平江,交割了货物,这天下午,家父将我叫到面前说:‘我方才又接了两笔生意,一笔去扬州,另一笔是走远镖,前往江西九江。我琢磨过了,这两批货都很紧要,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应龙啊,你年纪虽小,但已得了我的真传,故而我想让你独当一面。你看,扬州、九江,你走哪一路?’ “我听了这话,欣喜若狂,我随家父走过几趟镖,可是从未独当一面。大丈夫任职以难,若要走镖,当然越远越好,于是慨然回答:‘我去九江!’家父点头说:‘有志气!不愧是我赵家的儿郎。’说完捧出一个匣子。这匣子楠木嵌玉,入手甚沉,我猜想里面不是金珠宝玉,就是贵重古董,一时捧着匣子,欢喜得浑身发抖。父亲拍了拍我肩,说道:‘这匣子五月初八必须送到,收货人是九江北大街吉祥宝行的陈井生陈老爷,你可记住了?’我心念几遍,牢牢记住,父亲又说:‘你头一次保镖,我把几个心腹镖师派给你,他们都是老江湖,一路上你要多多请教!’我满心欢喜,只想立马出发,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忽见他呆呆地望着我,眼里闪动点点泪光……” 说到这儿,赵世雄抬起头来,独眼凝注夜空,透出一丝茫然。乐之扬忍不住问道:“令尊为什么难过?” 赵世雄沉默一下,轻声说道:“我当时只顾高兴,见了家父神色,也没仔细思量,只当他年老心软,感伤离别。那一路镖又十分紧迫,我不敢虚耗时日,故而星夜出发。那时饥疫横行,盗贼蜂起,镖车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坎坷,好在我的刀法小有所成,帮手的镖师又十分得力,五月初六下午,终于赶到九江,谁知到了地面上一问,只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怎么?”乐之扬忙问,“有人劫镖吗?” “不是!”赵世雄摇了摇头,“九江有一条北大街没错,可是街上却没有吉祥宝行,更无一个陈井生陈老爷!”乐之扬说:“令尊大概记错了。”赵世雄叹道:“他没记错,他只是说了谎!” 乐之扬更加糊涂:“他干吗说谎?”赵世雄道:“我也纳闷,家父一向行事方正,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又想起临走前他的样子,我的心中越发不安。这时有镖师说道,既无收货之人,那么不妨看一看押送的货物。这一语点醒了我,我打开匣子一看,里面齐整整全是银锭金条,金银之上,还有一封家父的亲笔书信!我心下奇怪,拆开信封一瞧,几乎昏死过去。” “上面写了什么?”乐之扬问道。 赵世雄吐一口气,苦笑道:“家父信中说,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也许已经死了。当日在泰州城外劫道的是泰州盐帮的盐枭,那一枚银色鼍龙正是他们的标记。盐帮本身不足为惧,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相传盐帮的主脑均是出身东岛……” “东岛?”乐之扬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赵世雄叹了口气,苦笑说:“这名字如今说来陌生,三十年前,却是如雷贯耳。当年起事反元的韩山童、徐寿辉、彭莹玉均是出身东岛,他们以红巾缠头,也是沿袭了‘红带军’的遗风。红带军本是当年云殊云大侠创立,他本是宋朝大将,于宋灭元兴之际起事抗元,屡克强敌,威震华夏,后来用兵失利,被元军围困在浙江雁荡山,苦战不屈,壮烈殉国。东岛弟子秉承他的遗志,一直以驱逐鞑虏为己任,但因为势单力薄,故而广收弟子。可惜弟子一多,难免良莠不齐,我上面说到的三位,韩、徐、彭光明磊落,都是一代豪杰,可惜不善于争权夺利,结果都死在了东岛的败类手里。后来与朱元璋争夺天下的几个,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虽说也是东岛弟子,但个个阴险歹毒、好杀无度,当时的岛王云灿又为人糊涂,是非不明,偏听偏信,为一群败类裹挟,祸害苍生,流毒不浅,几乎儿毁了东岛的基业。” 赵世雄回想当年群雄逐鹿的情形,心潮起伏难平,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些事说来话长,暂且不提。泰州盐帮本是一群私盐贩子,不知何故攀上了东岛,登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扬州、泰州一带,可说臭名远播,只因势力庞大,官府也不敢深究。东岛的标记是金鼍龙,盐帮身为分舵,便以银鼍龙为号。那时盐帮为恶,大多与私盐买卖有关,从无劫镖之事。照我猜想,所以拦截镖车,必是帮中人做了赔本的买卖,对上峰无法交差,故而出此下策。谁知家父不识相,他们劫镖不成,铩羽而归。这一帮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曾因为一笔欠债,杀光了对手满门。以家父的武功,盐帮高手未必能胜,可是东岛高手一来,镖局绝无幸理。家父看到了银鼍龙的标记,自知难逃劫数,故而预作安排,以走镖为名,将我远远骗走,以免盐帮斩草除根。他知道我一向心气高傲,两镖之中必选九江,等我到了九江,发觉不妙,赶回泰州也来不及了。他在书信上还说,随我同来的镖师多年来跟随他出生入死,不应受他牵连,命我将匣子里的金银分给众人,大家各奔东西,千万不可再回泰州! “看完书信,大伙儿无不悲愤,个个放声痛哭,都要赶回泰州,与家父同存同亡。倒是我最先清醒过来,暗想敌人势大,这些镖师武功有限,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于是喝止众人,分了金银,将他们遣散,而后一人一刀潜回泰州。谁知入城一探,当真五雷轰顶,不但家父遭难,镖局中人也全都一夜而亡,镖局的房屋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就连远嫁扬州的家姐也没能幸免,姐夫一家十二口,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死于非命……” 说到这儿,赵世雄一阵喘息,雄壮的身躯缩成一团,身上创口迸裂,鲜血流得满地。乐之扬望着这个汉子,想到他的血海深仇,心中不胜怜悯,忍不住说道:“你伤得太重,我带你去看大夫……”说完伸手去扶,不防赵世雄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乐之扬手腕欲裂,痛得几乎昏厥。这时间,赵世雄眼里的凶光忽又暗淡,松开他的手,苦笑说:“我失血太多,脏腑也受了重伤,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段往事在我心底埋藏多年,若不说出,死不瞑目。小兄弟,你是个好人,好人做到底,听我把话说完!”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点头。赵世雄喘息一会儿,接着说道:“我当时愤怒发狂,只想报仇雪恨,于是蒙面更衣,潜入盐帮总堂,暗杀了两个盐帮首领。盐帮又惊又怒,派出爪牙满城搜捕,更有两名东岛高手赶来,我与之交手,几乎丧命,负伤逃入深山,得一位高僧收留,调养了数月方才痊愈。可是等我出山,红巾军已在中原起事,南方义军也纷纷响应,盐帮摇身一变,成了一支义军,赶走了大元的官吏,霸占了泰州、扬州。 “仇人越来越强,报仇的事也越发渺茫,其时天下大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我混在难民中间,浑浑噩噩过了数月。这一日,来到高邮城外,忽听有人叫嚷:‘张士诚张大帅来了!’跟着就听号角开道,行来一支人马。这些日子,我也久闻张士诚的大名,听说他神威了得,屡败元军,于是抬眼望去。但见领头一人金盔银甲,跨了一乘白马,望见城外百姓,笑嘻嘻抱拳行礼。看清此人容貌,我几乎气炸了肺。这厮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劫镖的匪首,只怪家父一念之仁,没有将他一刀砍死。现如今,这狗贼沐猴而冠,居然做了江淮义军的首领。我当时气愤填膺,手已按上了刀柄,可是目光所及,忽又看见张士诚身后的两名骑马老者。这两人均是东岛高手,向日打伤我的也是他们。我见这情形,知道杀不了张士诚,只好暂时隐忍下来。 “当天晚上,我反复思索报仇之计,想来想去,想起了家父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走镖的人,头一个字是忍,第二个字才是武。’如今凭武力无法报仇,那么只有在这‘忍’字上下工夫。当年越王勾践舍身为奴,侍奉吴王夫差,而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吞并吴国,报仇雪耻。面对如此强敌,我却只想一朝报仇,岂非不自量力。想到这儿,我豁然开朗,第二天卖了祖传的宝刀,打造了一口八十一斤的大关刀,化名赵世雄,投入张士诚麾下,从小卒做起,冲锋陷阵,屡建奇功。过了一年有余,‘快哉刀’之名传开,引起了张士诚的注意,那时我容貌有变,使的又不是祖传的单刀,张士诚非但没有认出我来,反而给我加官进爵。也是天意昭昭,到后来,他鬼迷心窍,居然把我视为心腹,让我做了他帐下亲军的统领。” 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你刺杀他了吗?” “没有!”赵世雄摇头说,“那时我要杀他,真是易如反掌,但杀了他一个,其他的盐帮头子又可以取而代之。况且我的仇人不止是盐帮,还有东岛,要想真正报仇,只有让张士诚家破国亡。即便如此,也不过毁了泰州盐帮,后面的东岛仍是毫发无伤。存了这个念头,我继续隐忍待机,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天赐的机会。” “什么机会?”乐之扬好奇问道。 赵世雄自得一笑,说道:“张士诚在高邮击退元军以后,隐隐然已是南方义军的共主。他志得意满,乘胜攻占了平江,此人饶有权谋,可惜胸无大志,不知听了谁的鬼话,居然打算定都平江。平江府水道纵横,步骑不易展开,敌方水军一到,可说无险可据。自古除了吴王夫差,从无一朝一代定都于此,夫差败亡之君,根本不足取法。我以勾践自许,心怀破吴之志,明知此举欠妥,可也并不点破。没过多久,张士诚在平江自称吴王,就在他称王的第二天,来了一个年轻道士,神色倨傲,开口要见吴王张士诚。 “我身为禁卫统领,见他言辞无礼,本想将他轰走,不料那人拿出一封信说:‘你把这封信交给吴王,他看了信,必会见我!’我见他自信满满,心下奇怪,于是让人看住道士,自己持信入宫,到了僻静处,偷偷拆信观看……” “糟了!”乐之扬叫道,“信封一破,张士诚不就发现了吗?” 赵世雄摇头道:“我为复仇之计,但凡紧要书信,均要一一过目,所以自有一套法子,既让信封不毁,又可看见书信。当时我拆信一瞧,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了四个字:灵道石鱼!” “灵道石鱼?”乐之扬心生疑惑,“那是什么?” 赵世雄慢吞吞说道:“当时我也不知这四字的意思,于是原样封好,交给了张士诚,谁知他展信一看,先是吃惊,继而喜透眉梢。我在一旁瞧见,心中十分纳闷:此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为何见了这四个字,偏偏惊喜流露?张士诚看了又看,郑重收信入怀,命我召那道士。见了道士,又破天荒将我遣开,过了好一阵子,方才遣出道士,唤我入内,张口就问:‘世雄,我待你如何?’我说:‘陛下待我胜似父母,小将死一百次也报答不了。’我为报仇,刻意吹捧拍马,可是张士诚听了十分入耳,他说:‘世雄,你代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我说:‘陛下但有差遣,小将在所不辞。’张士诚说:‘那道士你也见过了,今天夜里,你带兵跟他一起去城外虎丘的“玄天观”,给我取一样东西回来。事成之后,杀光所有道士,连带门外那个,一个也不要留下!’我忍不住问道:‘要取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张士诚迟疑一下,小声说:‘是何模样,我也不知,门外的道士一定知道。切记,事后杀人灭口,道士一个不留!’” 乐之扬怒道:“这个张士诚,还真不是东西!” 赵世雄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心狠手辣,他一个私盐贩子,又凭什么脱颖而出、裂土称王?说起来,这类事情,我也替他干过不少,唯独这件事情最为蹊跷。我带着道士兵马,乘夜直奔虎丘,将玄天观团团围住。小道士见了玄天观的观主,张口就要他交出‘灵道石鱼’。那观主道号映真,看上去谦和有礼,是个有道之人,他见这情形,自知无法抗拒,于是捧出一个红木匣子,对我说道:‘劣徒利欲熏心,泄露本观秘密,真是可叹可恨。但这东西不过是前代高人的遗物,吴王就算得到,也无实际用处。为这无用之物伤生害命,智者不为,还望将军得到此物,不要再与本观为难。’ “映真道人说这话时,神气哀切忧伤,足见他洞悉世情,明白来者不善。我拿到盒子,展开一看,里面放了一只鱼形石雕,看模样并无出奇之处,为了此物杀光道士,未免小题大做。但那时我大仇未报,不便违抗王命,就问小道士:‘就是这个吗?’小道士眉开眼笑,连说:‘对,对……’话没说完,我大刀一挥,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脱口轻呼,赵世雄看他一眼,叹道:“接下来就是杀人放火,观里一百多名道士,几乎没有走脱一个。只有映真道人武功不弱,奋力杀出重围。我故意遣开将士,亲自追赶,赶到虎跑泉边,老道身受重伤,不支昏倒。我见四周无人,将他藏在一个隐秘处所,自己返回王宫交差。交纳石鱼以后,张士诚又千万叮嘱,命我不得泄露此事。我假意答应,事后悄悄离开王宫,找到映真道人藏身之地。赶到之时,老道已经醒了。我问他石鱼来历,他起初神气冷淡,绝口不答,后来我无奈之下,只好说出与张士诚的仇恨。他默默听我说完,半晌才说:‘令尊师彦公与我有一面之缘,他的惨事我也有所耳闻,足下如果没有说谎,你为家人报仇,含恨忍辱,真有上古侠士之风。也罢,你立一个誓,将来时机来到,杀了张士诚,为本观道士报仇。’ “我听了这话,跪地立下毒誓。映真这才说道:‘这只灵道石鱼,源自宋朝初年。那时东岛还未创立,岛上始祖释印神,出身佛门,后来还俗。他一身武功兼有佛道两家之长,加上天分奇高,不到四十岁就创出了“蜇龙眠”与“无相神针”两大奇功,打遍天下,全无敌手。释印神志得意骄,在家门前立下一块石碑,上面写道:“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乐之扬脱口而出:“这人好大的口气。” “他口气虽大,但武功实在厉害,当时武林之中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过了一年有余,释府门前来了一个道人,他对着石碑看了又看,忽地伸出手指,在一字下面添了一横,又将‘双’字轻轻抹去,改成了一个‘足’字,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意思全变,大有嘲讽之意……” “只用手么?”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这不可能!” 赵世雄笑道:“你年纪还小,有所不知,这世上奇人异士本多,于常人而言,空手刻石,似无可能,但据我所知,当今之世,就有两三位高人可以办到。道人刻字之时,释印神并不在家,但他家里人个个识货,看见道人的手段,自知不是敌手,便问道人来历。道人自称灵道人,云游至此,在附近的‘乘黄观’借住三日,三日之内,释印神如能赶回,可来乘黄观和他一会。 “道人说完以后,扬长而去。释印神收到飞鸽传书,昼夜兼程,终于在三日之内赶到乘黄观赴约。他还没进大门,一个道童迎上来说道:‘灵道长托我带话,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入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 “释印神听了这话,当即答应。许多江湖中人来瞧热闹,听了这话,大失所望,只好守在外面,目送释印神走入静室。本想两人交手,必然惊天动地,谁知听了半天,静室中寂无声息。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释印神方才走出门外。他神气淡漠,不见喜怒,也不瞧上众人一眼,径直走回家中,闭门不出。在场的武人纷纷猜想两人谁胜谁负,可是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第二天,有人突然发现,释府门前的石碑变成了一堆碎石,府内人去楼空,释家上下数十口全都不知去向。从那以后,释印神绝迹武林,江湖上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直到数十年以后,江湖中人才知道,释家离开中土,远走海外,去了东海的灵鳌岛。” “释印神输了吗?”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说不清!”赵世雄轻轻摇头,“只因两人有言在先,所以这一战的胜负,成了一件武林悬案。那日以后,释印神远走海外,灵道人也销声匿迹,直到百年之后,有人在王屋山的石洞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遗蜕,遗蜕旁边搁着一只石鱼,地上以指力刻下两行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灵道石鱼出世以后,惹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可是得到石鱼的人,从无一人能够勘破石鱼的秘密,它与‘纯阳铁盒’(按,见拙作《昆仑》)并称玄门两大秘宝。后来几经辗转,此物不知所踪,直到玄天观出了叛徒,想借此物升官发财,灵道石鱼方才再度出世……” 说到这儿,赵世雄连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说道:“当时我听了这一席话,心中喜极欲狂。‘仙猬功’之强天下皆知,释印神之后,东岛练成此功的高手也不过一人而已。灵道人如果胜得了释印神,那么,他的武功当在‘仙猬功’之上,我若练成了他的武功,必能与东岛高手一争长短。想到这儿,我盯着映真道人一言不发。老道惨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的念头,我活在世上,难免泄露你的秘密,赵老弟,记住你的誓言,为本观的弟子报仇!’说完奋力挣起,一头碰死在了一块巨石上面。”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中凄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听赵世雄接着说道:“我掩埋了映真的尸体,匆匆赶回王宫,一路上猜想,张士诚身为东岛弟子,当然知道灵道石鱼的来历。他让我来取石鱼,又不愿外人知道,其中的居心,无非是想练成灵道人的武功,一举摆脱东岛的辖制。而他的心腹之中,只有我与东岛无关。换在以往,我一定泄露消息,挑唆两方厮杀一场,但为了得到石鱼,我再一次隐忍不发。可是得到石鱼之后,张士诚收藏甚秘,我几次潜入他的内室,均未发现石鱼的踪迹。 “此后又过了几年,朱元璋天纵神武,陆续扫灭群雄,打败陈友谅以后,又向张士诚用兵。张士诚连战连败,不久平江被围,陷入了绝境。城破之前,他将家眷赶到齐云楼上,亲手点火,将妻妾儿女统统烧死。哼,这一套把戏,他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他烧死的多是女眷,两个儿子张天赐和张天意根本不在其间。张士诚不愿断了香火,找了两个替死鬼充数,烧得面目全非,暗地里却把儿子藏在民间,等到战事平息,伺机逃出平江。平江城破之后,我搜遍王宫,不见‘灵道石鱼’,心想张士诚将石鱼视为至宝,城破之际,必然交给儿子带走。于是我找到两人的藏身之所,却只见到了张天赐。后来才知道,张天意也在屋内,就藏在一边的大水缸里。可惜时间紧迫,我没有仔细搜索,只向张天赐逼问石鱼的下落。那小子抵死不说,我只好一刀一刀地剐了他,割到二十一刀的时候,他受苦不住,终于吐露了真情。我得到石鱼之后,杀了张天赐灭口……”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中不胜厌恶,重重冷哼一声。赵世雄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我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但世上无不透风的墙,石鱼的事还是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那时我也十分不解,如今猜想,这消息必是张天意传出去的。朱元璋要我交出石鱼,我只好连夜逃走。朱元璋满天下抓我,可他万料不到,我胆大包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唱戏。呵,我唱了二十年的关公,今夜之前,并无一人知道我的底细。” 说到得意之处,赵世雄呵呵直笑,笑了两声,突然一阵气紧,拼命咳嗽起来。 乐之扬问道:“张士诚呢,这一次你杀了他么?” “没有!”赵世雄面露狞笑,脸上血肉挤成一团,看上去十分可怖,“我忍了十多年,一刀杀了他,岂不太过便宜。他当时穷途末路,想要上吊自尽,但他越是想死,我越不让他如愿,我砍断了白绫,将他生擒活捉,交到了朱元璋的手上。朱元璋折磨了他足足两天,方才下令将他绞死。可惜得很,那时我已弃官逃走,没有亲眼看到他临死前的嘴脸。” 乐之扬心想张士诚一代枭雄,死得如此窝囊,真是可悲可叹,又想他滥杀无辜,活该受此报应。想着冷冷说道:“灵道人的武功,你也没学会吧?要不然,怎么会是这副德行?” 赵世雄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起初我自负才智,心想日子一久,必能破解石鱼之秘,谁知过了三十年,仍是一无所获,可是练不成灵道人的武功,我就无法向东岛寻仇,这是我生平憾事,也是我告诉你这些事的原因!” 乐之扬不解道:“这跟我什么关系?”赵世雄挤出笑来说道:“孩子,我把灵道石鱼送给你,你要答应我,将来有朝一日,练成石鱼武功,代我向东岛报仇!” 乐之扬一呆,摇头说:“我不要石鱼,更不会帮你杀人!”赵世雄怒道:“为什么?你不想天下无敌么?” 乐之扬笑了笑,转身便走,忽听赵世雄发出一串呻吟。乐之扬想他浑身是伤,心中一软,说道:“赵先生,你别逞强了,还是找个大夫要紧。” “好!”赵世雄喘气说,“你扶我起来。” 乐之扬伸手去扶,冷不防赵世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前用力一带。乐之扬身不由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来不及挣扎,就听赵世雄在他耳边轻笑:“你越不肯要,我越要给你。告诉你,石鱼就在……戏园东南方的墙角底下!”说完放声大笑,笑了几声,忽地把头一歪,靠在墙上死了。 乐之扬奋力挣脱那手,只见赵世雄双眼大张,嘴角挂了一丝诡笑,看上去虽死犹生,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转身冲向巷口,谁知才跑几步,眼前多了一人,白衣染血,玉面长须,腰间一颗明珠,冷冷映射月光。 乐之扬望着来人,不由倒退两步,张天意正眼也不瞧他,目光落在赵世雄身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冷冷道:“他死了?” “他”字出口,人还在巷口,语声未落,乐之扬只觉一阵微风吹过,张天意已经到了赵世雄的尸体前面。 乐之扬心中害怕,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张天意“哼”了一声,抽出软剑,刷刷两声,削断了赵世雄的双腿,断口齐齐整整,并无血水流出。 血已流尽,人也死透,张天意望着生平仇敌,流露出失望的神气。他目光一斜,忽见乐之扬挨着墙角,一步步向外挪去,不觉冷笑一声,低声道:“想逃么?你试试看!” 乐之扬手脚僵硬,心子狂跳。对方神出鬼没,要想逃出他手,根本没有可能。张天意的目光又转向尸体,长剑一抖,刷刷刷挑破衣服,俯身摸索一阵,可是一无所获,思索一下,问道:“小家伙,他临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乐之扬努力按捺心跳,答道:“说了他的身世。”张天意哼了一声,又说:“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乐之扬听他口风不善,不由心惊肉跳。张天意又问:“除了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乐之扬正想说出石鱼之事,但转念一想,赵世雄抓看客挡剑,本意出于自保,这个姓张的讨债鬼临走之前,却将幸存者全数杀死,比起赵世雄来,还要狠毒一倍,如果石鱼上真有绝顶武功,此人一旦练成,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想到这儿,他支吾说道:“没、没说什么!” “撒谎!”张天意掉过头来,目透锐芒,“你撒谎!”乐之扬强笑道:“你不信就算了!” 张天意皱了皱眉,打量少年一眼,漫不经意地说:“这么说,你活着也没什么用处了。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断不能留你活在世上!”乐之扬吃了一惊,忙道:“他只说了自己,可没有说你!”张天意冷笑道:“你当我会信么?” 乐之扬心念急转,这讨债鬼杀死自己,好比捻死一只蚂蚁,但若说出灵道石鱼的下落,他又很不甘心。突然间,乐之扬灵机一动,大声说:“我想起来了,他的确说过,有一件紧要东西,藏在紫禁城里!” “紫禁城?”张天意一愣,“他说在紫禁城?” “对呀!”乐之扬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张天意冷笑道:“好小子,还敢说谎?”乐之扬心子一跳,冲口而出:“我没说谎。” 张天意见他急得面红耳赤,神态不似作伪,又想他小小年纪,仓促间也编不出紫禁城的说法。赵世雄狡诈百出,没准儿真的将灵道石鱼藏入皇宫,那儿禁卫森严,地大人少,倒真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去处。 张天意以己度人,先信了几分,又问:“好啊,他说了没有?在紫禁城什么地方?”乐之扬笑道:“说了!”张天意漫不经意地问:“在哪儿?”乐之扬接口笑道:“你刚才还要杀我,我说了地方,岂不是马上就没命了吗?” 张天意大怒,盯着乐之扬笑嘻嘻的面孔,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死,可他一心得到石鱼,赵世雄一死,这少年已是唯一的线索,想来想去,只好忍气吞声,挤出笑脸说道:“我方才说笑话儿呢,好孩子,你说出藏物的地方,我马上放你走人。”乐之扬嘻嘻一笑,学着他的口气说:“你当我会信么?” 张天意长剑一抖,刷地刺出,乐之扬胸口一凉,微微刺痛,低头看去,剑尖挑破衣衫,深入皮肉半分,只听张天意森然说道:“小子,老实说出地方,要不然,我把你的心子挑出来喂狗!” 剑气森森涌来,乐之扬热血冷透,身子好似堕入冰窟。他见过张天意的手段,心知真话出口,马上就会长剑穿胸,当即长吸一口气,颤声说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反正、反正都是一死,与其这样,我、我宁可不说!” “是么?”张天意冷笑一声,“我刺一剑问你一次,看你能挨几剑。”乐之扬说道:“你哥哥挨了二十一刀,受不了说了,结果还是丢了性命。我年纪小,人可不笨,你若刺我一剑,今生今世,也休想找到那个东西!” 张天意死死盯着他,两眼喷火,面皮发紫,本想一个黄口孺子,连哄带吓,一定能够叫他乖乖吐露实情,谁知这小子奸猾过人,始终不肯上当。张天意患得患失,害怕一剑下去,真的断了线索,心中尽管恼怒,却慢慢收起长剑,冷冷说道:“小家伙,你要怎么才肯说?” 乐之扬笑道:“进了紫禁城我就说!”这一句话大大出乎张天意的意料,他本以为乐之扬要他做出保证,比如写字画押之类。此类契约,事后轻轻撕毁了事,乐之扬还是难逃一死,但这一番回答,完全让他摸不着头脑,一时盯着少年,心里大犯嘀咕。 乐之扬脸上带笑,心中却很焦急,面对这个杀星,几乎生路全无,或早或晚,得不得到石鱼,讨债鬼都会杀他。有道是“迟则生变”,如今之计,只有尽力拖延时间,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讨债鬼本领再高,也决计无法进去,他一时不能入宫,一时就不能杀死自己,时间一久,或许能够找到脱身的机会。 两人沉默相对,心里各自转了几十个念头,张天意忽地慢慢开口:“小子,你说话算数?”乐之扬笑道:“算数!” 张天意点了点头,收起长剑,手掌忽地一翻,拍中乐之扬的心口,少年只觉刺痛入体,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小滑头,这滋味如何?”张天意呵呵冷笑,“我在你的膻中穴附近钉入了一枚‘夜雨神针’,如果老实听话,事后我给你起出金针。要不然,哼,这一枚金针不断钻入,终归刺破你的心包,叫你受尽痛苦而死。” 乐之扬脸色惨变,但觉中针处发痒发麻,怪怪的不是滋味。张天意瞅他一眼, 第一章 金陵歌舞 (2) 笑道:“你若害怕,说出地点,岂不一了百了?” 乐之扬强打精神,也笑道:“你若不要那东西,更加一了百了!”张天意目涌怒意,厉声说道:“嘴硬的小子,我看你硬到几时?”乐之扬笑道:“不劳关心!”张天意“呸”了一声,骂道:“我关心你个屁!”乐之扬说道:“好啊,眼下无屁可放,等我有了屁,再放给你关心关心!” 张天意大怒,欲要动手教训,可一想到灵道石鱼,又把打人的念头按住,心中暗暗发誓,拿到石鱼,非得一剑剑剐了这小子不可。他心里发狠,脸上却故作冷淡,说道:“小子,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巷。乐之扬回头望去,巷道幽深,赵世雄的尸首隐没不见。正瞧着,张天意右手突出,抓住他的肩膀,左手向上一扬,衣袖里飞出一条细长的铁索,索端铸有精钢铁爪,“咔”的一声扣住了屋檐。 乐之扬不及转念,双脚离地,身子如飞上升。张天意轻捷如一缕飞烟,飘飘然蹿上房顶,将乐之扬夹在腋下,踩着屋脊飞奔,遇上高墙大厦,稍矮的纵身跳过,较高的使出飞爪,勾檐挂壁,飞腾直上。 张天意轻功高妙,只管飞檐走壁,乐之扬却觉忽上忽下,头晕眼花、烦恶想吐。突然间,前方涌现出一面高墙,笔直兀立,不见墙头。乐之扬只觉张天意不住攀升,似无穷尽,忽然“叮”的一声,两人向下一沉,乐之扬一颗心蹿到嗓子眼上,抬眼望去,张天意右手的软剑刺入墙壁,颤悠悠地挂住两人。 “去!”张天意吐气开声,借着剑身弹力,奋力向上一跃,两人凌空翻腾,一个筋斗落在墙头。乐之扬回头看去,只觉一阵头晕,他俨然已经到了京城的顶端,下面的房舍小如玩偶,密密层层,形似波浪起伏,其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只疑一阵微风,也能将之吹散。 不容他细看,张天意翻腾向前,时用飞爪,时用软剑,起起落落,翻过一处高墙,飘然落在地上。他放下乐之扬,呼呼直喘粗气。少年爬了起来,掉头望去,四面古木森森,掩映飞檐巨柱,许多房屋之中,黑沉沉全无光亮。 “这是哪儿?”乐之扬好奇问道。张天意冷哼一声,答道:“紫禁城!” 乐之扬吓了一跳,张嘴要叫,张天意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他到嘴的惊叫堵了回去。 “紫禁城到了!”张天意低声喝问,“那东西呢?”乐之扬张口结舌,一腔热血全涌到了头上。他本是信口胡诌,对于紫禁城中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一时间使劲挠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张天意疑云大起,寒声说:“小子,你不会骗我吧?”乐之扬见他神情,心头一动,暗想自己没有来过紫禁城,讨债鬼怕也没有来过。事到如今,只有乱编一个名字,骗过眼下再说,想到这儿,他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群芳殿,不错,就是群芳殿!” “群芳殿?”张天意一愣,这名字十分俗气,不像是皇城宫殿的称呼。但正如乐之扬所料,他仓促来此,对于宫中的情形也不甚了了,张天意万万料想不到,这个无赖小子,胆敢欺骗自己,只把妓院的名号篡改了一字,硬生生地套用在皇宫上面,于是又问:“赵世雄说了么?大抵在什么方位?” “大抵……”乐之扬假意沉思,心想,群芳,群芳,不是女人,就是花草,想着灵机一动,“赵世雄说了,在御花园里面!” 乐之扬说谎的时候,目光闪烁,话语吞吐,如果换了成人,张天意早就起了疑心,可是乐之扬年纪太小,张天意先入为主,总想着小屁孩儿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胆敢胡编乱造地欺瞒自己。 这么一盘算,张天意心中大定,冷笑说:“御花园,群芳殿,莫非是宫里妃嫔祭奠花神的地方?但若是祭奠之所,也应该叫做‘群芳祠’才对。哼,朱元璋乞丐出身,胸无点墨,起个殿名也是狗屁不通。”他的父辈败给了朱元璋,心中耿耿于怀,故而逮到机会,就要尽情挖苦一番。 乐之扬一边听着,心想:“狗屁群芳祠,群芳院才对呢!朱元璋狗屁不通,你这讨债鬼的狗屁也通不到哪儿去。” “走吧!”张天意转身就走,乐之扬叫道:“上哪儿去?”张天意冷冷道:“当然是去群芳殿。”乐之扬心子一跳,忙道:“你知道御花园在哪儿?”张天意道:“人长一张嘴,不会问路吗?” 乐之扬暗暗叫苦,恨不得掉头就跑,如果当真遇上宫人,他的谎言立马拆穿,讨债鬼一生气,就算不杀他,也得砍手砍脚,纵不砍手砍脚,削几块皮肉也是免不了的。一想到赵世雄的惨状,乐之扬连打了几个冷战。 “磨蹭什么?”张天意回过头来,目光阴森。乐之扬无法可施,只好一步步挨上去,心里拼命转念,两眼左顾右盼,寻找逃生之路。 深宫如海,黑沉沉不见灯火,沿途花木纵横,假山攲斜,如怪兽,似飞龙,若奔若走,森然相向,池沼间枯荷衰败、乱萍飘零,突然蹿起一只鹤鸟,扑翅的声音吓得乐之扬浑身打战。 转过一条长廊,一盏灯火冉冉飘来,张天意快步迎上,只见两个华服男子迎面走来,掌灯的一人大声喝道:“谁?” 叫声方落,张天意扑上前去,只听扑通两声,二人同时摔倒。张天意拎起一人,扒了衣服头冠,丢给乐之扬道:“换上!” 乐之扬糊里糊涂,依言换上衣衫。他的身量尚未长足,衣袍上身,略显肥大。这时张天意又将另外一人的外套扒了下来,穿在身上,拍开那人的穴道笑道:“得罪得罪,敢问御花园怎么走?” 那人魂不附体,手指远处:“一直、一直往、往东北走!”张天意笑道:“谢了!”正要把人放下,忽又想起一事,问道:“群芳殿在御花园里么?” “群芳殿?”那人一呆,“那、那是什么地方?小的、小的从没听说过!” 张天意脸色一变,回头望去,忽地不见了乐之扬的影子。他又惊又怒,慌忙跳到假山顶上,举目一看,廊庑交错,木石掩映,夜色漫如海水,吞没了无数房屋,别说是人,连一个鬼影也没看见。 张天意本想乐之扬中了“夜雨神针”,一定不敢逃走,是以心生懈怠,给了他可乘之机。这时后悔莫及,呆呆站了一会儿,跳下假山,连环两脚,踢得地上两人头开脑裂。他抓起尸体,绑上石头,丢入一边的池塘,低头想了想,拎起灯笼向前走去。 第二章 紫禁深深 (1) 灯笼越去越远,不久消失在黑暗深处。过了一会儿,道边的一丛灌木沙沙晃动,乐之扬冒出头来,眼睛闪闪发亮。刚才他见张天意与人交谈,知道谎话必然拆穿,一时心急,钻入道边树丛。张天意杀人抛尸,他全都看在眼里,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此时得了自由,也不敢停留原地,只求离张天意越远越好,故而与之反向,发足狂奔。 前方回廊曲折,歧路无穷,一忽而草木丛生、花枝缠人,一忽而高墙壁立、耸列两旁。也不知跑了多远,乐之扬双腿发软,心肺似要炸开,只好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喘息了一会儿,他掉头望去,屋宇重重,永巷无尽,夜色一望无边,也不知身在何处。 乐之扬只觉泄气,颓然坐在地上。他已困在宫里,只有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这一夜饱受惊吓,此刻一脱险境,登时倦意如潮。正要入睡,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琴声,弹的是一首《乌夜啼》。操琴者手法精妙,世间少有,所弹的古琴音色醇厚,润如珠,泠如泉,时如松涛鸣壑,时如空谷传响,抑扬之间,了无一丝杂音。 乐之扬性好音乐,听得入神,睡意不觉烟消,听到精妙之处,不由解下长笛,随着节拍轻轻敲打地面。《乌夜啼》是南朝大乐师王义庆谱写,琴声清旷中暗生幽怨。高亢处有如山空夜寒、鸟啼惊心,低回处好比碧纱如烟、隔窗对语,操琴者的技艺越是高妙,那一股离愁别恨越是刻骨铭心。 乐之扬少年心性,听了一会儿,只觉气闷,忘了身在险境,琴声刚一结束,就忍不住横了长笛,吹起一支《海青拿鹅》。这支曲子出自北方,专道驰骋大漠,弯长弓,射大雕,放海青,捕天鹅的种种趣事,曲调豪迈俊爽,开人襟怀。乐之扬吹到兴起,一支长笛变出了两般调子,一如俊鹘飞天,一如天鹅穿云,一个灵动猛锐,一个愤然冲霄,两般调子忽上忽下,翩翩相逐。 笛声一起,琴声悄然沉寂,乐之扬吹到精妙之处,两调合一,繁音汇响,笛声沛沛洋洋,直冲霄汉,在夜空中盘绕数圈,方才终了。 笛声方歇,琴声又起,弹的却是一首《平沙落雁》,调子轻快明朗,神韵风流不拘,好比秋雁横江,波光明丽,江边长沙如带,飞雁时起时落、上下交鸣,弹到高妙之处,真如数十只大雁同时鸣叫一般。 乐之扬听得舒服,沉浸其中,浑然忘我,直待雁群飞散,孤雁哀鸣,一曲《平沙落雁》归于沉寂,这才横起笛子,吹起了一首《鹤鸣九皋》,笛声有如万里长空中一只孤鹤,引吭长鸣,声闻于天。 吹笛时琴声又歇,乐之扬刚一吹完,琴声立刻接上,奏起了一曲《龙翔操》,宛如飞龙腾空,飘逸变幻之余极尽华彩。 乐之扬静静听完,应了一首《秋鸿》,调子潇洒不拘,好似孤鸿飞逝,任意东西。但还没吹完,琴声忽又响起,奏的是一曲《渔歌》,洋洋洒洒,大有小舟一叶,遨游江湖之气概,潇洒悠远之处,更胜方才的《秋鸿》。 乐之扬就是一个傻子,也听出对方在跟自己较劲,他年少气盛,琴声一完,马上吹起了一首《樵歌》,清高旷达,颇有天不拘、地不管,坐看风云、笑傲日月的襟怀,不待《樵歌》唱尽,琴声叮咚,大有古风。乐之扬微微一愣,听出这是古曲《高山》,这一曲是上古琴圣伯牙谱写,较之后世,曲谱颇为简单,可是大道至简,调子越简单,越是不易出彩,可是到了操琴者手里,一股雍容之气天然流露,穆穆如高山耸峙,浩浩如长风吹林,欺日月,凌霄汉,大有登凌绝顶、一小天下的气势。 乐之扬不甘示弱,琴曲一完,抚笛吹起了《流水》。高山流水,自古并称,上善若水,无物可以羁绊,与乐之扬性情相合,故而神与意合,吹得意兴洋洋,浩如飞瀑流泉,转如小溪流淌,起承转合漫漫不绝,令人凝思遥想、听而忘倦。 曲子吹到大半,琴声忽又响起,听其旋律,竟是一曲《渔樵问答》,调子温柔款款,锐气全无,隐隐透出求和的意思。乐之扬心中惊讶,笛声悄然一转,也变成了《渔樵问答》。他与操琴者素未谋面,此时琴笛合奏,竟是难得的默契,到了“问答”一段,琴声主问,意思深长,笛声主答,神情洒脱,一如山之巍巍,一如水之洋洋,飘扬在宫城上空,大得山水之趣,让人心生出世之想。 一曲奏罢,余韵不绝,乐之扬放下长笛,耳边沉寂无声,方才的乐曲还在心间久久盘旋。他站在永巷深处,呆呆的一动不动,月光穿檐照来,如银如水,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微微,夜气冷冷,乐之扬俨然置身于梦幻之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间,身后传来脚步之声,乐之扬如梦方醒,回头看去,远处飘来两盏气死风灯,灯火明灭,照出两个华服男子,均是面容姣好、肌肤光白,不过神色冷冰冰的,就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乐之扬看见二人,心子狂跳,本想转身逃走,可是方才吹笛几乎耗尽了他的神思,望着二人走近,居然提不起逃跑的勇气。 两人停了下来,左边的人目光一转,落在乐之扬手中的长笛上,神色十分困惑,犹豫一下,问道:“刚才……是你在吹笛?” 乐之扬无奈点头,那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人笑道:“好家伙,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左右分开,把乐之扬夹在中间。 乐之扬满心沮丧,暗想擅闯禁宫乃是死罪,本应该潜藏踪迹才是,偏偏一时兴起,吹起了长笛,这一场乐曲斗下来,只怕一整座紫禁城也被惊动了。如今落入人手,死也活该,可惜临死之前,不能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待会儿叫人砍了脑袋,老爹也不知道自己死在哪儿。 迂回走了一会儿,茂密的林木中飘出一缕檀香,夹杂幽幽花气,使人心醉神迷。乐之扬恍恍惚惚,只疑身在梦境,行尸走肉般转过一丛木槿,忽见一座沉香小亭,四根柱子各挑一盏风灯,灯光下坐了几个人,就在亭子前方,横了一张黑黝黝的古琴。 忽听有人“咦”了一声,一个娇软的声音说道:“什么?吹笛的是个小孩子?” 乐之扬应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黄衫少女,与他年纪相仿,坐在古琴后面。少女下颌尖尖,面颊丰润,娇嫩如初开荷花,一双杏眼光亮如水,盯着乐之扬惊奇打量。她的双眉稍显浓长,斜飘入鬓,给那张俏脸添了几分英锐之气。 “原来是个太监?”少女左边的中年男子哼了一声,神情很是不屑,他年近四十,方脸浓眉,目光凌厉,一部苍黑美髯随风飘拂。 “奇怪了!太监里面也有这样的人物?”接口的男子二十出头,容貌清俊,风流蕴藉,脸上似笑非笑,使人心生亲近。 两人口口声声称呼太监,乐之扬心中奇怪,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原来他身上的袍服跟两个掌灯男子颜色不同,样式却是一般。想起来,张天意杀的也是两个太监。 忽听中年男子笑道:“十七弟,骑马射箭你不如我,操琴弄笛我不如你。音乐么,我所知有限。但你说这小太监的长笛京城无对,未免夸大其词。京里的笛手成千上万,他这么一点儿年纪,又能强到哪儿去?” 清俊男子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十三妹跟他斗过曲子,她的话最为可信!”少女看了乐之扬一眼,轻轻笑道:“四哥,小妹见识有限,我听过的笛手,似乎都不如他!” “是吗?”那四哥目光一转,盯着乐之扬说道,“笛子吹得这样好,怎么不去乐坊做乐师,来宫里当太监干吗?” 他目光慑人,乐之扬心怀鬼胎,登时低下头去。只听少女笑道:“四哥,你别吓着人家。是了,小太监,你姓什么?在哪个公公手下做事?” “我……”乐之扬额头见汗,浑身发软,话从嘴里飘出,就像是蚊子哼哼,“我姓乐……是、是……”他极想编一个谎话蒙混过去,却对宫里的太监一无所知,纵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人来。 “罢了!”十七弟摇了摇头,面露失望之色:“有道是‘笛如其人’,这小太监笛子吹得洒脱,性子可不怎么样!”四哥咧嘴一笑,粗声大气地说:“他少了两个卵子,还有什么狗屁性子?” 刚说完,忽听一个沉静的声音道:“四叔,男女有别,十三姑面前,还请留些口德!”乐之扬凝目看去,四哥身后的花荫下面坐了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华服,神态拘谨,说话时有些不安,揉搓一下双手,两眼盯着别处。 四哥看他一眼,微微冷笑,拖长声音说:“太孙殿下有言,区区敢不从命?”转向黄衫少女,淡淡说道,“十三妹勿怪,四哥我是粗人,粗人说粗话,你别往心里去!”十七弟接口笑道:“好一个粗人,只凭这两个字,什么都混赖得过去!” “那可未必!”四哥一半是笑,一半认真,“皇太孙天纵英明,我这点儿小把戏怎么混赖得了?太孙殿下,要不然我给十三妹磕头下跪,以赎口孽如何?” 拘谨男子慌忙摆手:“四叔多心了,侄儿不过随口说说。”四哥笑道:“这个‘叔’字万不敢当,太孙殿下只要高兴,叫我朱棣也行。”拘谨男子连说:“不敢,不敢!” “怎么不敢?”朱棣大声说道,“我痴长一辈,也不过是个藩王,你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来日承袭大宝,还望手下留情,放我这位叔父一马!”拘谨男子沉默一下,涩声说:“四叔这话怎讲?你我辈分不同,可都是朱氏子孙,难道说,我还会对你不利吗?”朱棣笑道:“君无戏言,殿下来日登基,别忘了今日之言!为叔这条小命儿,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拘谨男子腾地站了起来,盯着朱棣,目有怒色。十七弟忙道:“太孙殿下,四哥爱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黄衫少女也说:“是啊,你们都是为我来的,如果伤了和气,叫我于心何安。”拘谨男子苦笑一下,冲黄衫少女拱手道:“十三姑勿怪,允炆失态了。四叔不知为何,今晚处处针对侄儿,侄儿一忍再忍,实在有些委屈!” 黄衫少女冲他一笑,月光下如幽兰暗放。她正想劝说,忽听朱棣冷冷道:“殿下叫差了,不是四叔,是朱棣!” “四哥……”黄衫少女微露嗔怪。朱棣两眼望天,只是冷笑。拘谨男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眼角余光所及,忽地双手下垂,低声叫道:“祖父!” 众人无不变色,纷纷掉头望去,远处花荫之下,静悄悄站了一个白发老者,下颌向外凸出,脸颊又瘦又长,大约年少时害过天花,年纪一老,黑斑密布脸上,更显得森严可畏。 老人的衣着简素无华,一身灰布袍,一顶六合帽,容貌十足丑陋,身子却很挺拔,仿佛一只饱足待飞的苍鹰,随意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在场人等无不起身,凝目注视老者,流露出恭敬神气。 清俊男子正要开口,老人一摆手,迈步走来,身后的黑暗里悄然浮现出一个年老太监,形容枯槁,白衣晃眼,手持一柄拂尘,随着老人亦步亦趋,两人仿佛经过演练,双脚起落如一,几乎分毫不差。 乐之扬盯着老人发呆,不觉身边的太监跪倒在地,其中一人拉扯他的衣襟,低声说:“作死么?快跪下?” 乐之扬还没回过神,灰衣老人目光射来,徐徐说道:“小家伙,你姓乐?”乐之扬略略点头,老人长眉一扬:“乐韶凤是你什么人?”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是我义父……”话一出口,追悔莫及。心想潜入皇宫已是大罪,没准儿株连九族,这一下倒好,不打自招,非但自己送了小命,就连老爹也搭了进去。 “他是你义父?”老人盯着乐之扬,眼神十分奇怪,看似冷漠阴沉,可是眼底深处又似藏了一股火焰,“他还没死?” 这一问十分无礼,乐之扬瞪着老人,心里起了一股怒意。老人又笑一笑,转身坐下,曼声问道:“调教新晋太监的是谁?” 一个太监颤声答道:“倪明宝倪公公。”老人点一点头,淡淡说道:“传我旨意,小太监举止怠慢,眼神无礼,足见倪明宝疏于任职、调教不力,打他一百廷杖,如果不死,送到琼州充军。”那太监浑身发抖,低声说:“这小太监呢?”老人冷冷道:“我另有安排!” 太监不敢再问,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这老人气势夺人,一语断人生死,乐之扬盯着他心子乱跳,猛可想起了拘谨男子的称呼,又看众人神情,脑海里灵光一闪,冲口而出:“你、你是朱元璋?” 这句话好比巨石落水,“大胆、放肆……”一连串呵斥冲了过来,乐之扬面如火烧,手脚却是冰冷,他紧紧咬着嘴唇,心想自己直呼皇帝之名,这一下可真是死定了。 正想着,朱元璋一扬手,漫骂声沉寂下来,沉香亭畔好比幽坟古墓,只听促织低唱,瑟瑟有声。 “没错!”朱元璋盯着乐之扬,似笑非笑,“我就是朱元璋,不过说起来,二十多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乐之扬张了张嘴,一股冷气堵在胸口,心里只感绝望。久闻这老皇帝杀人如麻,自他懂事以来,不知看见多少人头落地。 “名字么,取来就是给人叫的。”朱元璋漫不经心地说了下去,“不敢叫的人,要么讨好我,要么害怕我,成天万岁来、万岁去,真是无聊透顶。人又不是乌龟,谁又能活到一万岁?上个月有个炼丹的方士,送来一瓶丹药,说是不死之药,服之可以长生,你们猜猜,我是怎么对付他的?”说着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众人心有顾忌,均是不敢回答。 朱元璋微感失望,目光落到乐之扬身上,笑道:“小家伙,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拘谨男子应声色变,急道:“祖父,这小太监什么东西,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说而已,何必较真。允炆,你仁孝可嘉,就是不够潇洒。这一点,你得向你四叔和十七叔学学。”朱允炆面色一黯,无奈点头。 朱元璋望着乐之扬,笑道:“小家伙,不用怕,但说无妨。”乐之扬少年心性,见他气度和蔼,胆子无端变大,想了想,大声说:“换了是我,就让他把不死药吃下去,然后派人瞧着他,看他会不会死!” 朱元璋一笑,回望朱棣:“老四,你呢?”朱棣笑道:“我先让他吃药,再让他饿饭,饿上一月两月,瞧他死也不死?” 这一招何止是试药,根本就是杀人。乐之扬听得心头发冷,朱元璋却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老四,法子跟我一样。可惜那道士不经饿,七天不到就饿死了。相比起来,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一代雄主,却迷恋仙道长生,岂非是愚不可及。”朱棣笑道:“父亲驱逐鞑虏,功盖华夏,如今世界升平,万方来朝,功德之着,远迈汉唐!” 朱元璋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冲乐之扬说道:“乐韶凤与我有旧,你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可知道么?”乐之扬摇了摇头,朱元璋又道:“你的笛子是他教的?”乐之扬无奈点头。朱元璋沉默一下,叹道:“可惜,可惜!”连道几声可惜,又说,“小家伙,你会吹《飞龙引》吗?” 《飞龙引》又名《起临濠之曲》,本是颂扬朱元璋起于微末、平定天下的颂歌。照乐之扬看来,这曲子正大有余,灵动不足,算不上什么好曲调,于是答道:“会吹!” “很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你吹一曲给我听听!”黄衫女笑道:“爹爹,你好偏心,只听笛子,不听琴么?”朱元璋掉头望她,流露慈爱神气:“微儿,为父倘若偏心,也只会偏向你呢!方才我听你们琴笛合奏,大有逸趣,也好,你们俩再合奏一曲!” 黄衫少女抿嘴一笑,看了乐之扬一眼,皱鼻努嘴,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乐之扬面红耳赤,心里更是乱糟糟的,长笛送到嘴边,接连吹错了两个音符,忽见朱元璋皱眉望来,心中一凛,振作精神,吹起前调,黄衫女也调弦弄琴,与之应和。 《飞龙引》是大明雅乐,恢弘浩大,一声百应,笛声琴韵一起,四周的气氛为之一肃。十七弟挺身站起,朗声笑道:“父皇,孩儿不才,敢请高歌一曲,为父皇助兴!”朱元璋点头道:“准!” 十七弟挺胸拔背,凝神望天,但听调子渐高,忽地扬声唱道:“千载中华生圣主,王气成龙虎。提剑起淮西,将勇师雄,百战收强虏。驱驰鞍马经寒暑,将士同甘苦。次第静风尘,除暴安民,功业如汤武。” 他嗓音清越,一缕中气发自肺腑,声如黄钟大吕,响彻渺渺夜空。 朱元璋坐在亭间,微微闭眼,应着节奏,右手轻轻拍打膝盖,冷峻的神气无影无踪。眉梢眼角,种种神情如水淌过,时而欢喜,时而温和,时而振奋,时而感伤。一时间,这个七旬老人不再是无情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回顾平生的寻常老者。他由贫贱中崛起,为了活命而搏杀,历经了几多生死,割舍了七情六欲,终于削平了群雄,坐稳了江山。可惜好景不长,光阴催迫,一代命世之杰终于垂垂老矣,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别人并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在人前挺直腰板。只因年深日久,就连记忆也在消失,许多故人往事常常模糊不清,创业时的喜怒哀乐,仿佛一片清冷的月光,每每午夜梦回,便从指缝间悄悄地溜去。 《飞龙引》奏完,乐之扬正想放下笛子,琴声轻轻一转,忽又变成了《风云会》的调子。他看了少女一眼,硬着头皮吹笛应和。十七弟也跟着唱了下去: “玉垒瞰江城,风云绕帝营。驾楼船龙虎纵横,飞炮发机驱六甲,降虏将,胜胡兵。谈笑掣长鲸,三军勇气增。一戎衣,宇宙清宁。从此华夷归一统,开帝业,庆升平。” 这一首曲子,又名《开太平之曲》,讲的是鄱阳湖大战,朱元璋驾乘楼船大破陈友谅的往事。那一战凶险百出,胜败几经反复,朱元璋起兵以来,但数这一仗最为险恶,自此以后,一统天下已是坦途。故而乐曲大开大合、波起浪涌,起初如涛如风,又如金戈铁马,渐渐合并如一,仿佛奔鲸入海,万里一空。 朱元璋受了曲调感染,拍打膝盖更加急促,就像是再一次跨马上阵,只不过面对的不再是顽强的宿敌,而是渺茫难测的天意。这一次,他注定战败。鄱阳湖上,他舍生忘死,只为夺取江山,可是谁又知道,此时此刻,他宁可用这锦绣山河再换来数十年的寿命。 老皇帝忽觉一阵孤独,好似衰老的猛虎,从前啸傲山林、不可一世,现如今力尽筋疲、屈爪俯首,四周尽是择机而噬的豺狗。 豺狗?在哪儿?我杀光他们!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凶光迸出,扫视四周。他的目光落到朱允炆身上,忽又变得柔和起来。他久久地望着孙子,恨不得透过这双老眼,将所有的才智与力量注入他的身体,火尽薪传,等他撒手西去,这个年轻的皇帝就能够担负起朱氏的江山。 “持黄钺,削平荆楚清吴越。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幽燕齐鲁风尘洁,伊凉蜀陇人心悦。人心悦,车书一统,万方同辙……”十七弟唱到了《削群雄之曲》,一刹那,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王保保,一干对手的面容从眼前掠过,个个愁眉不展、神情凄然。 “胜出的人终归是我!”朱元璋只觉一阵欣慰。比起这些战败者,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呵……”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笛声戛然而止,跟着琴声也停了下来。十七弟一拂衣袖,应声望去,只见假山背后徐徐转出一个人来。 乐之扬望着那人,一颗心几乎蹦了出来。张天意脱去了宦官衣衫,一身白衣斑斑染血,血渍凝成紫色,有如繁花交缠。 “你是谁?”朱元璋注视来人,不动声色。张天意诡谲一笑,轻轻拍手,哼哼唱道:“削平荆楚清吴越。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好厉害,好威风,朱重八,你还记得故人否?” “重八”是朱元璋的小名,张天意随口道出,语气中大有嘲谑。朱棣站起身来,目光生寒,一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朱元璋却笑了笑,示意儿子不要妄动,一边说道:“恕朱某眼拙,足下是哪位故人?” “那故人早已死了!”张天意微微眯眼,“我姓张,平江人!” “张士诚!”朱元璋流露讶色,盯着张天意,一字字地道,“你是他的儿子?” “陛下明鉴。”张天意一挥手,从腰间抽出软剑,笑吟吟说道,“朱重八,接下来,我且代家父跟你叙叙旧!”说罢挥袖漫步,向沉香亭一步步走来。 “慢来!”朱棣呵呵一笑,横身拦住去路,“有道是,父对父,子对子,若要叙旧,可别乱了辈分!” 张天意看他一眼,目光冷若冰雪:“你是谁?”朱棣笑了笑,朗声道:“燕王朱棣!” “是你?”张天意目光一转,“听说你镇守北方,鞑虏畏之若虎,若是骑马用兵,区区甘拜下风。”他顿了顿,面露诡笑,“不过这一次,可与打仗不同!”说到这儿,扬起手中长剑。 朱棣一笑,也拔剑出鞘。较之常剑,他的剑长了五寸,宽了一寸,明如雪练,映月生寒。 “好剑!”张天意注视那剑,“可有名字?” 朱棣笑道:“剑名决云!三尺六寸!” “上决浮云,下决地圮么?”张天意冷笑一声,“口气不小,但不知剑法如何?” 朱棣笑道:“足下一试便知!”张天意哼了一声,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一边的十七弟身上。朱棣心头一沉,随他转眼望去,刹那间,冷风扑面,青光映入眼帘。 张天意自知身在虎穴,一心速战速决,杀了朱元璋以报国仇家恨,故而不耐与朱棣纠缠,假意看向十七弟,引得对手分心,而后杀手突出,一举毙了此人。 叮,一声激鸣,两人剑锋相交,迸出点点火星。张天意一剑失手,微感诧异:朱棣回剑之快,防守之密,竟是少有的剑道高手。情势不容他多想,张天意占了先机,高蹿低伏,放手抢攻,一片青蒙蒙的剑光仿佛天河倒影,几乎将朱棣笼罩其中。 朱棣步步后撤,决云剑东一挑,西一挽,布下一重剑幕,几乎密不透风。对手软剑近身,要么刺中剑身,要么巧被挑开,一转眼,朱棣退了十步。张天意攻了一百余剑,可惜骤雨不终朝,至此剑势已衰。张天意正想放慢剑招,忽听朱棣一声锐叫,双手握剑,斜往上挑,叮的一声挑中软剑,一串火星闪过,张天意只觉虎口发热,剑柄几乎脱手。 对手的内劲浑厚,大大出乎张天意的意料,软剑为决云剑所逼,反向上挑,空门大露。朱棣长剑横挥,闪电般向他腰腹扫来。危急关头,张天意气贯剑身,软剑逼成弧形,嗖地绕回,叮的一声点中决云。剑刃相接,一股沛然之力冲来,张天意虎口发麻,借力一转,绕到朱棣身侧,剑尖急吐,刺他左胁。 “呵!”朱棣旋身挥剑,决云剑直奔张天意咽喉,这一剑角度离奇,张天意即便刺死对手,也难逃利剑穿喉。他志在朱元璋,不肯与之同归于尽,身形飘然一转,绕到朱棣身后,不防朱棣脑后生眼,长剑就势反挑,张天意不及出剑,一股寒风扫向小腹,只得放弃伤人,运剑一格,呛啷啷一阵响,两人电光石火间拼了十剑。朱棣向前跨出一步,张天意却纵身跳开,厉声叫道:“太昊谷的‘奕星剑’,席应真是你什么人?” “半师半友!”朱棣微微一笑,“足下的‘飞影神剑’造诣不凡,想必得了云岛王的真传吧!” 张天意轻哼一声,涌身急上,作势欲刺,朱棣深知厉害,后退半步,凝剑不发。“奕星剑”以群星为棋子,以天穹为棋盘,法于天象,暗合弈道。朱棣虽不出剑,剑锋所指,尽是张天意出剑的死角,只消张天意进入剑圈,立刻化为星斗烂漫、天河落影之象。 张天意身到半途,忽地晃了一下,软剑向后圈回。朱棣见他转攻为守,心中只觉诧异。这时张天意冲他一笑,左手一扬,一蓬光雨向亭中飞去。 猛可间,朱棣明白了张天意的伎俩,他作势佯攻,吸引自己心神,本意却是用飞针射杀父皇。暗器去如飞电,阻拦早已不及,朱棣悲愤交加,运剑如风,纵身向张天意刺出。 张天意含恨出手,根本不容此间任何一人活命,“夜雨神针”细如牛毛,数以百计,随风潜入,润物无声,月光下只见一片精芒,笼罩整座沉香小亭。 乐之扬也在亭前,几乎呆了傻了,只见针雨扑面,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白影一闪,蹿出一人,白衣拂尘,正是年老太监,他身法快,拂尘更快,迎着针雨一扫,银丝与星芒交错,刹那间,漫天针雨无影无踪。 老太监收了暗器,挺立亭前,枯槁的面容似有神采,这神采一闪而过,像是炭火余烬,慢慢地暗淡下去。他佝偻腰背,身子后缩,一眨眼,又消失在了朱元璋的身后。老皇帝端然静坐,意态悠闲,两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亭前的斗剑。 “奕星剑”本为道门剑术,讲究因应敌势、后发制人。朱棣纵剑抢攻,登时中了张天意的奸计,他发针之前已收回软剑,见状剑势一圈,一股柔劲挑开决云,身随剑出,直取朱棣的心口。 朱棣被针雨扰乱了心志,等到还醒过来,已入凶险境地。他极力收剑,以“天门式”回守,决云剑的剑锷挂上了软剑的剑锋,叮的一声锐响,软剑向右弹开,剑锋掠肩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呀!”黄衫女惊叫起来。张天意诡招得手,正感得意,听见叫声却是一愣,侧目望去,亭中诸人安然无恙,不由心头一沉,感觉有些不妙。他心中分神,出剑稍慢,朱棣缓过气来,使一招“天冲式”,大开大合,锐意反击,刷刷刷一连数剑,逼得张天意连连后退。 呼吸之间,两人攻守逆转,身法均是快得惊人,来去如鬼魅潜行,起落如夜枭冲天,两道剑光恰似一青一白两道闪电,时而纠缠,时而分开,跳荡起落,变化莫测。 朱元璋瞧了时许,拈须说道:“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张生舞剑,志在寡人。既是舞剑,岂可没有音乐相伴?微儿,你跟小太监合奏一曲,为你四哥壮一壮声势!” 黄衫女笑道:“奏什么曲子?”朱元璋冷笑道:“就奏《十面埋伏》!” 黄衫女点了点头,双手疾风骤雨般扫过琴弦,指间飘出杀伐之音。乐之扬定一定神,也吹起笛子,笛声激昂,有如猛士拔剑、铁骑飞驰,一股森然杀气登时弥漫开去。 朱棣听到音乐,气势大壮,出剑更加迅猛。决云剑本是一口战剑,破军杀将,临阵可斩奔马,这时使得兴发,剑身发出嗡嗡颤响,每出一剑,就带起一阵狂风,扫在张天意身上,不但肌肤生痛,剑势也受压制。张天意向来剑走轻灵,避强击弱,可是“奕星剑”暗合棋道,每出一剑,均有几个后招,封死了诸般角度,几个回合下来,张天意无机可乘,气势大为削弱。 又交数剑,曲子吹到了“别姬”一段,霸王别姬,调子凄凉伤感,张天意叫那曲子勾起往事,想起当日苏州城中,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情形,不觉心中一阵烦乱。心一乱,剑法也乱,朱棣看出破绽,决云剑连挑带刺,叮叮叮攻破张天意的剑幕,锐喝一声:“着!”剑锋划过张天意的左胸,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张天意吃痛,向后一跃,右手长剑乱挥,抵挡朱棣的追击,左手一扬,喝声:“看针!”朱棣一直提防他的飞针,应声收剑,向左一闪,不料张天意只是虚张声势,对手一退,他转身就走。朱棣紧追不舍,飞剑刺他肩背,张天意绕到一棵木芙蓉后,手一扬,又叫:“看针!”朱棣收剑躲闪,张天意又向前跑。朱棣两次上当,心中恼怒,追赶上去,忽见张天意拧过身来,手一扬,又叫一声:“看针……” 朱棣心中气恼,正要喝骂,忽见张天意袖里精芒闪动,心中大惊,想要躲闪,可已迟了,只觉一阵风从旁吹来,千百银丝如流光飞雪,隔在了两人之间,嗤嗤声不绝于耳。针雨落入银丝,好比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天意向后跳出,盯着老太监一脸惊疑,叫道:“你是谁?”老太监淡淡笑道:“深宫废人,名号不足挂齿!”拂尘轻轻一挥,向张天意迎面扫出,张天意挥剑抵挡,拂尘轻飘飘搭上剑刃,好似蜘蛛吐丝,将剑刃紧紧缠住。 张天意虎口一麻,长剑活了似的向前挣脱,慌忙运劲回夺,不防一股大力顺势涌来,潮水一般灌入体内。他不由撒开剑柄,向后跳开,可是那一股内劲余势不衰,仍是直冲肺腑,张天意登时胸口一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招受创,自从艺成以来,这情形从没有过,心知遇上高人,当下向后跳出,双手此起彼落,射出两蓬针雨,一蓬射向老太监,一蓬向亭内众人射去。 这一下攻其必救,老太监不敢迟疑,拂尘急舞,扫落飞来金针,跟着手足不动,向后飞掠而出,去势之快,仿佛有人在后牵扯,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到了亭子前面,拂尘卷起一股狂飙,漫天金针簌簌而落。破了金针,老太监转眼望去,张天意身影一闪,消失在一面高墙之后。 老太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冷冷说道:“不留后患!”老太监一晃身,忽也消失不见。 琴声忽断,黄衫女起身说道:“四哥,你的伤不碍事么?”朱棣笑道:“皮肉伤,不碍事!”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道:“小伤大治,不可耽误,那人诡谲多诈,剑上未必没有古怪。速传太医,给老四瞧瞧!”一边的太监应声退下。 朱棣苦笑道:“惭愧惭愧,若非冷公公,几乎着了这姓张的道儿。”朱元璋沉默一下,忽道:“他飞针厉害,多了一样本事,单论剑法,你也未必输给他。何况剑法厉害,不过一人之胜,兵法厉害,才是万人之敌。”朱棣肃然道:“父亲教训得是!” 朱元璋又说:“老四,十七,你们明天一早,就回北方去吧!”朱棣吃了一惊,忙道:“明天可是十三妹的芳辰,我与十七弟特意赶来……”朱元璋打断他道:“北方风烟未净,胡虏窥我燕云,你兄弟二人镇守北疆,责任重大。至于微儿,你们兄妹情深,固然很好,但她小小人儿,生日过与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十七弟站起身来,还想说些什么,忽见朱棣目光射来,登时苦笑一下,住口不语。朱元璋打量二人,又见黄衫女怏怏不乐,不由笑道:“微儿,怎么不高兴啦?”黄衫女轻声说:“孩儿不敢,父皇说的都是正理,两位兄长当以国事为重!况且女儿才德浅薄,何劳两大藩王为我庆生?” 朱元璋拍手叹道:“你这孩子,越是懂事,越叫人心疼。唉,你母亲去世得早,我忙于国事,很少见你,可是每次见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也罢,他们走了,我与你庆生,比起两大藩王,为父这分量如何?” 朱棣与十七弟忙说:“父皇万岁之躯,儿等岂敢相提并论?”黄衫女破颜笑道:“父亲说得好听,就怕到时候忙碌起来,又把此事忘了!”朱元璋笑道:“若我来不了,就让炆儿来,不过既是庆生,不可没有礼物,老四,你送的什么?” 朱棣笑道:“孩儿送的都是俗物,一对和田玉如意,九升合浦大珠,两件紫貂皮氅,还有十四支高丽老参!”朱元璋笑道:“十四支老参,一岁一支么?十七儿,你又送的什么?” 十七弟笑道:“十三妹雅好音乐,孩儿费尽神思,制作古琴一张,送与妹子作为贺礼!” 朱元璋指着亭前古琴:“这一张么?”十七弟笑道:“父皇明断!”朱元璋站起身来,伸手拂扫琴弦,一串琴声涌出,铿铿泠泠,好似流泉滚珠,不由点头道:“好琴,可有名号?” “有!”十七弟答道,“名叫飞瀑连珠!” 朱元璋笑道:“这名字贴切。”转向黄衫少女,“微儿,你两位兄长一雅一俗,把好处都占尽了,你说,为父送你什么礼物好呢?” 少女眼珠一转,笑道:“父皇若要别出心裁,不如送我一个人!”朱元璋一愣,问道:“什么人?”少女指着乐之扬:“这个小太监!” 乐之扬大吃一惊,在场众人也觉诧异,朱元璋笑道:“微儿,君无戏言,为父答应了你,可就变不了啦!那时候,你可不要后悔!”少女笑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女儿决不后悔!”朱元璋沉吟一下,轻轻叹道:“我诸女之中,就数你与众不同。很好,这礼物不但你喜欢,也很合为父的心意,我就把这小太监赏给你,你好好调教他,下次见面,不可再对我无礼!” 乐之扬十分气闷,自忖大好男儿,被人当成太监也罢了,现如今,更被当作礼物送给一个小姑娘,简直岂有此理。正胡思乱想,朱元璋已转身离去,朱允炆跟在祖父身后,亦步亦趋,神情恭顺。朱棣受了伤,由十七弟陪着回宫就医,两人告辞离开,亭子前顿显冷清。 两个宫女上前收拾琴桌香案,一个年长的宫女冲乐之扬喝道:“死阉鸡,还不过来搬琴?”乐之扬本想趁人不备,一走了之,可是没有讨债鬼的手段,要想逃出这座宫城,简直就是痴人做梦,到了这个地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想到这儿,转眼看去,黄衫少女背着手冲他微笑,她一笑起来,眼如月牙,嘴似红菱,白玉似的双颊上浮起一对浅浅的梨涡。 乐之扬只觉双颊发热,低头去搬古琴,那张琴大漆涂面,摸上去布满断纹,或如流水,或如梅花。乐之扬摩挲琴面,不觉微微入神,忽听黄衫女笑道:“你也会弹琴么?” 乐之扬心头一慌,古琴几乎掉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会一点儿,可弹得不好!”黄衫女见他拘谨,不觉莞尔,年长的宫女见他呆头呆脑,忍不住喝道:“死阉鸡,当心一点儿,摔坏了琴,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乐之扬“唔”了一声,忽觉后腰一痛,被那宫女掐了一把,乐之扬几乎跳起来大骂,忽听那宫女又叫:“呆什么?还不回宫去!”一听这话,乐之扬才省悟到这里不是秦淮河,而是紫禁城,往日的泼皮手段到了这儿都不中用,只好垂头丧气,挟着琴跟在宫女后面。 曲折走了一会儿,香泽微闻,一个温软的身子凑了上来,两人肘尖相抵,乐之扬抖了一抖,一股酥麻流遍全身。只听黄衫女轻声笑道:“小太监,我把你要过来,你似乎不大乐意!” 乐之扬心想:鬼才乐意,我又不是一张琴、一管笛子,任你要来要去的,你做了公主就了不起吗?公主,公主,呸,我看叫公猪还差不多!想到这儿,笑嘻嘻说道:“哪里话,公猪殿下,能够服侍你老人家,我高兴得快要死了!” 少女听了这话,有点儿失望,她本见乐之扬一身傲气,跟别的太监大不相同,谁知交谈起来,仍是一嘴的陈腔滥调。她身处深宫,受惯了尊崇,万料不到这小子话里有话,暗地里骂人。 默默走了两步,少女又问:“小太监,你姓乐,可有名字么?”乐之扬本想编个假名糊弄她,可是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倘若连真名也不敢说,岂不真如太监一样,成了无卵之人,当即答道:“我叫乐之扬!” “乐之扬……”少女轻轻念了两遍,笑道,“小太监,你糊里糊涂的,大概也不知道我是谁吧?”乐之扬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公猪吗?”少女笑道:“公主也有好些个,我是宝辉公主,大号朱微,将来有人问起来,你可别答错了!”乐之扬“嗯”了一声,心想:“大号猪尾,没错,她老子朱元璋是老公猪,带了一群小公猪,这个紫禁城,就是一个大猪圈,哼,不知这大号的猪尾巴长在什么地方?”想着掉过头来,贼眼兮兮地冲着少女打量。 朱微见他眼神无礼,心中有气,低喝一声:“你看什么?”乐之扬慌忙耷拉眼皮。老宫女破口大骂:“死阉鸡,活腻了么?公主,他方才可是对你无礼,我马上禀告李公公,打他三百皮鞭!” 朱微皱了皱眉,看了乐之扬一眼,冷冷说:“算了,一点儿小事,不用劳烦别人。”宫女摇头叹气:“公主,你就是心慈手软,哼,再这么下去,这些太监宫女都要翻天了!” 朱微冷冷道:“宋茶,翻天二字也是你该说的?”宫女应声一颤,面如土色,忙道:“婢子口不择言,该死,该死……”反过手来,猛打双颊。朱微叹道:“好啦,别打了。人谁无过,我要真那么狠心,你们这些人还能活么?”宫女的脸色红了又白,满心闷气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 抵达宝辉宫,夜色已深。朱微自去寝殿歇息,老宫女领着乐之扬来到一间狭小厢房,掷给他一床被子,冷冰冰自顾去了。 床板又冷又硬,躺了一会儿,心口隐隐作痛。乐之扬猛地想起,这儿刺入了讨债鬼的金针,讨债鬼说了,要不及时起出,金针必会扎穿心脏。看样子,讨债鬼如果斗不过那老太监,死在宫里,或是被俘囚禁,无人取出金针,自己非死不可。再说自己骗他入宫,叫他吃了大亏,讨债鬼即使活着,也决不会来救自己。 他越想越灰心,好在天生率性,一旦无法可施,也就抛在脑后,大被蒙头,昏昏入睡。 睡得正香,忽觉身上疼痛,睁眼一看,一条棍子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背上。乐之扬倒抽了一口冷气,弹坐而起,木呆呆盯着来人。好容易神魂入窍,却见昨日跟自己拌过嘴的老宫女站在床前,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他的笛子,粉面含威,锐声叫道:“死阉鸡,快起来抬水!” 乐之扬恢复知觉,手腿肩背无处不痛,再听这声喝骂,登时勃然大怒,劈手抢过笛子,狠狠抽在宫女臀上。那女子大感意外,口中发出一声尖叫,眼看乐之扬再举笛子,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叫:“杀人了,杀人了……” 乐之扬追出门外,恶狠狠挥舞长笛,一边的宫女太监前来阻拦,给他一人一下,打得缩头缩脑。他从小在秦淮河边打架,身手敏捷,少有敌手,这些宫人柔弱无力,哪儿是他的对手,眼睁睁望着他赶上宋茶。老宫女听见脚步声响,吓得魂不附体,脚下一绊,摔了一跤。乐之扬赶上去,手起笛落,向她身上抽去。 “住手!”一声锐喝响起,从旁横过一柄带鞘长剑,轻轻一挑,乐之扬虎口发热,笛子“嗖”的飞出。掉头看去,朱微俏脸苍白,黑幽幽的眸子里喷出火来。 这一下,乐之扬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身在禁宫,打的均是宝辉宫的太监宫女,刹那间,他出了一身冷汗,盯着朱微张口结舌。 “宋茶!”朱微冲那宫女喝问,“到底怎么回事?” “公主殿下!”宋茶抱着朱微的小腿哭哭啼啼,“我叫这死阉鸡起床抬水,他不但不听,还拿棍子打我!” 乐之扬又气又急,叫道:“放狗屁,明明是你先打我的!”宋茶叫道:“胡说,谁看见我打你了?你打我,大家可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公主,你要为我做主呀,我跟了你十多年,人老珠黄,还要受这个死阉鸡的欺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伤意,乐之扬张嘴站在一边,苦于无人作证,心里急得要死。 朱微盯着宫女瞧了半晌,叹道:“宋茶,你要怎样惩罚这小太监?”宋茶眼露凶光,恶狠狠说道:“交给李公公,打他三百棍,打死了喂狗吃。” “臭婆娘!”乐之扬一腔怒气冲口而出。朱微脸一沉,喝道:“你骂谁?”她素来温婉,可是一旦发怒,自有一股威严,乐之扬为她目光所逼,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鼻子里发出一阵哼哼。 朱微瞧他一会儿,皱了皱眉,忽道:“宋茶,三百棍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儿。”宋茶恨恨道:“这叫以儆效尤,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朱微沉思一下,上前两步,拾起那根笛子,轻轻拭去灰尘,看了乐之扬一眼,低声说道:“笛子是用来吹的,可不是用来打人的。”说完递给乐之扬,乐之扬接在手里,满心不是滋味。宋茶眼看舆情不对,忙说:“公主,你干吗把凶器还给他?” 朱微笑道:“宋茶,你跟了我八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打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前有人向我诉苦,我碍于情面,不好说你。可我也不是傻子,你是先母留下的老人,这小太监初来乍到,给他个天作胆,也不敢无故打你的。好了,这件事就此作罢,三百棍就免了,由你监工,罚他添满四缸水就行!”不容宋茶分说,笑嘻嘻提剑出门去了。 水缸不过四口,但都是黄铜大缸,添满一口,非得十桶井水。宋茶算盘落空,刻意报复,一板一眼地当起了监工,为防乐之扬反抗,同行的还有两个年长的太监。老宫女遍寻由头,连掐带骂,乐之扬不胜其怒,要不是对手人多势众,真想把一桶水淋在她头上。 四缸水添满,乐之扬累得两腿发软,心口中针处更是一阵阵刺痛,痛处有酒杯大小,似有烈火从内燃烧。到了中午,吃了饭,正想小睡一会儿,朱微忽又派人来叫。 乐之扬怒不可遏,心中大骂:“臭公猪,死猪尾”,闷闷地进了寝殿,只见墙上挂了十余张古琴,式样有伏羲式、师旷式、灵机式、仲尼式、凤势式、神龙式、连珠式,颜色有黑色、褐色、玉白色、金黄色,还有几张琵琶,曲颈的、直颈的、长颈的,短颈的,另有方响、铜磬、大小皮鼓,长短箫笛、胡笳箜篌,但凡乐之扬知道的乐器,寝殿里应有尽有,一边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青铜编钟,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积满了斑斑绿锈。 除此之外,桌椅床铺无不简素,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儿香气。朱微坐在“飞瀑连珠”后面,见了乐之扬,脸上浮现笑意,招呼道:“快来,我要练琴,你来给我伴奏!” 乐之扬悻悻上前,他心中烦乱,吹起笛子也是走音窜板,朱微听得皱眉,忽地止了琴声,吩咐宫女们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一转眼,寝殿里只剩下两人,朱微盯着乐之扬,乐之扬也怒目相向。两人对望一阵,朱微忽地咯咯咯笑了起来,起初只是笑,跟着一手捧腹,一手扶着琴,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乐之扬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公猪,你笑什么?”朱微直起腰来,微微喘气:“想到早上的情形,我就忍不住要笑,宋茶那个样子,哎哟,打我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哎哟,笑死我了!” 乐之扬更加惊奇,结结巴巴地说:“公猪,你不生我的气吗?”朱微笑道:“我生气干吗?这个宋茶,本是母妃的贴身宫女,母妃去世以后又来服侍我,仗着资格老,一贯作威作福。因为先母的关系,我一向得过且过,不愿跟她计较,可是看着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挨打,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如今可好了,遇上你这个愣头青,叫她吃了一只大甲鱼。” “大甲鱼?”乐之扬一愣。 朱微眨眼笑笑,说道:“大甲鱼,不就是大鳖么?” 乐之扬一听,不由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想:“小公猪还会说笑话,不错,不如我想象中那么讨厌!” 朱微盯着他上下打量,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了,你这个小太监,跟别的太监不大一样,别的人个个胆小怕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如无旨意,什么事儿也不敢做。你倒好,跟我斗曲儿一点儿也不谦让,第一天来宝辉宫,就打了这里的女史。” 乐之扬心想:“那是,太监与我何干?本人男子汉大丈夫,输人不能输气。”这话能想不能说,但见朱微小女儿神情流露,不觉心生亲近,笑着问道:“公猪殿下,你去过宫外吗?”朱微摇头说:“没有,我生下来就呆在宫里!” 乐之扬见她失落神气,心生怜悯,说道:“看来当公猪也没什么好的,这地方一到晚上,又黑又空,就跟一座大坟墓差不多!” “大胆!”朱微变了脸色,扬眉喝道,“你敢说紫禁城是坟墓?” 乐之扬笑道:“急什么,我不过打个比方!”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朱微反倒无从发作,盯着这个小太监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暗暗佩服他胆大无忌,竟敢对着大明的公主,诋毁大明的皇宫。她想了想,故作冷淡地说:“皇宫你也嫌不好,那什么地方才好?” “秦淮河啊!”乐之扬冲口而出。 “大胆!”朱微下意识又是一声怒喝,“你、你把皇宫跟那种、那种下流地方相比?” 乐之扬笑道:“你去过秦淮河吗?”朱微面涨通红,支吾说:“没去过又怎样?那儿,那儿不是、不是……”声音越见低微,乐之扬接口说道:“是妓院没错,可是比起这皇宫,热闹一百倍,好玩儿一千倍。” 朱微还没想好怎么训斥对方,一听这话,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怎么热闹?怎么好玩儿?”乐之扬抖擞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秦淮河的花船花灯、轻歌曼舞,夫子庙的说书看戏、诸般杂耍,还有各种小吃玩物——糖人、面人、桂花糕、羊肉饼……他常去悬河楼听人说书,无意间也练成了一副好口才,又怕朱微身份尊贵,眼界甚高,平常之物难入法眼,故而越发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朱微默默听着,各种奇妙景物宛然就在眼前,心中热乎乎的,一时好不神往,许久听完,不由叹道:“这么说,那秦淮河,似乎,似乎真比皇宫好一些,可惜我没你的福分,不能亲眼去看一看。” 乐之扬笑道:“你是公猪啊,什么地方不能去?”朱微摇头说:“你不知道的,父皇定下规矩,公主嫁了人,才能离开紫禁城!”乐之扬随口说:“这个容易,你嫁个人不就成了吗?” 朱微白他一眼,说道:“你胡说什么?一来我年纪还小,二来那些王孙公子,一个个十足讨厌,哼,像你跟十七哥这样的人,可是一个也没有……”说到这儿,自觉失言,心想自己一定失心疯了,怎么能对一个太监说出这样的话。 乐之扬全没听出弦外之音,随口问道:“这排行也真怪,他排十七是哥哥,你排十三倒是妹妹!”朱微盯他半晌,奇怪道:“乐之扬,你进宫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父皇有二十五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哎哟!”乐之扬惊叫起来,“你老爹还真能生!”朱微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乐之扬,你想死么?什么你老爹,你该叫陛下,叫万岁!”乐之扬忙道:“是,是,陛下还真能生……” 朱微只觉这话还是不对,如何不对却说不上来,只好接着说:“十七是儿子里的排行,他单名一个权字,受封宁王。十三是女儿中的排行,我下面还有三个小妹。只不过,我与十七哥不同其他,我们是一母所生,所以他才会不远千里,从塞外赶来给我庆生。别的兄弟姐妹送我的不外金珠宝玉,唯独他亲手制了这一张‘飞瀑连珠’,只因他知道,天底下的金珠宝玉放在面前,在我眼里,也比不上这一张古琴!”说着轻轻抚弄琴弦,发出清越鸣响。 乐之扬心中佩服,说道:“这张琴真不赖,我家里有一张唐代的‘九霄环佩’,但论音色,比起这张琴可差远了!”朱微心中好奇,这少年出身音乐世家,为何沦落为阉人?但想此事太惨,不便细问,笑了笑,说道:“音色只是其一,难得的是这张琴出自王子之手,却无奢华之气,简素通脱,风流蕴藉,实为雅中之雅,琴中大隐,若非深谙古琴三昧,决然无法造出!” 乐之扬接口道:“这就叫做:‘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非有逸致者不能也’!”朱微目放异彩,连连点头,笑着说:“十七哥与我性子相近,本是闲云野鹤,可惜呀,爹爹偏偏要他带兵打仗!”乐之扬怪道:“他带兵打仗?可是一点儿也不像!倒是那个燕王朱棣,凶巴巴的,一看就是打仗的样子!” 朱微点头说:“你眼光不坏,我听父皇提过,他的儿子里面,就数四哥最会打仗。”乐之扬问道:“他也是你一母同生的哥哥吗?”朱微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宫里人谁都知道,他是孝慈皇后的儿子。你怎么问出这么无礼的话?”乐之扬道:“那他为何也来跟你庆生?”朱微道:“他和十七哥交情最好,所以对我也另眼相看。他俩的藩镇相距很近,四哥在北平,十七哥在大宁。” “大宁?”乐之扬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么一个地方。朱微笑道:“无怪你不知道,大宁比北平还远,骑马出了喜峰口,还要再走上一天。那儿是塞外的重镇,北控辽东,西临大漠,城中带甲八万、车骑六千,论到精兵强将,不比北平城少呢!”说到这儿,她迟疑一下,低声说,“不过,四哥跟十七哥不同,他来京城,不只为给我庆生……” “还为什么?”乐之扬随口问道,朱微神色一黯,轻轻叹道:“这些事,不说也罢!”说着眉头微皱,信手弹起一曲《潇湘水云》。 乐之扬听她说了一席话,心中观感大变,只觉这公主温柔可亲、谈吐有趣,竟是平生少见的女子,之前的怨气消了大半,于是吹起长笛,用心与之合奏。两人曲调相合、心意相通,神游于禁城之外,徜徉于八荒之中,四周的景物俨然大变,仿佛携手并肩,沐浴潇湘灵雨,漫游洞庭之滨,忽见波起云涌,又见万里澄波,时而翠晴方好,又见月射寒江,天光云影,浪卷云飞,无数奇妙境界随着乐声一一涌出,两个少年男女沉浸其间,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次日凌晨,乐之扬从睡梦中痛醒,心口的灼痛大大扩散,前一日大如酒杯,如今足有碗口方圆。他辗转反侧,到了早晨,迷糊睡了一阵,朱微忽又派人来请。 到了寝殿,朱微浓睡方醒,正由宫女服侍梳妆。她换了一身绯红软缎衣裙,俏脸白里透红,长发蓬松如云,看见乐之扬,冲他抿嘴一笑,娇美如春花吐蕊。 乐之扬见她笑容美丽,不由得瞧着发呆,梳头的宋茶看见,厉声喝骂:“死阉鸡,看什么?当心我把你的狗眼挖出来!”乐之扬大怒,清了清嗓子,大声回骂:“臭婆娘,骂你爹么?”宋茶啐了一口,冷冷道:“少做梦了,你一个死太监,也想给人当爹?”乐之扬接口笑道:“谁说我给人当爹?你又不是人!” 宋茶变了脸色,丢下梳子伸手来抓。乐之扬低头让过,举起笛子抽在她腿上。宋茶惨叫一声,回头想找一件兵器,无意间把后背卖给了乐之扬,小泼皮趁势上前,对准肥厚多肉之处,啪啪啪狠揍三下。 宋茶又痛又怒,回头伸手抓他,乐之扬滑比泥鳅,逃到一边,笑嘻嘻大做鬼脸。宋茶气得掉泪,一跌足,冲着朱微撒娇:“公主,你看这个死太监干的好事,从今天起,这宝辉宫里,有他没我!” 朱微脸色发白,看了宋茶一眼,涩声说道:“前两天,十四妹还向我抱怨,说她宫里的人不得力,问我有没有好人儿给她。这样吧,宋茶,你去她那儿好了,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宋茶倚老卖老,本意胁迫朱微,赶走乐之扬,谁知弄巧成拙,走人的竟是自己,只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声说:“公主饶命,含山公主出了名的爆脾气,上次一言不合,把贴身的宫女活活打死,你让我去服侍她,那还不是把羔羊往狼圈里赶吗?” 乐之扬听她自比羔羊,捂着嘴,险些笑出声来,朱微瞪他一眼,又说:“好啊,宋茶,你说含山宫是狼圈,不是咒骂十四妹是狼吗?哼,十四妹听到了,还不打烂你的嘴?” 宋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咚咚咚连磕响头,磕得额头一片乌青,朱微心生不忍,扶起她道:“够了,以后不许说有谁没谁的话,也不许再骂人了!”宋茶眼泪汪汪,连连点头,朱微又说:“乐之扬留下,你们全都出去!”宋茶忙道:“这死阉鸡……”话没说完,朱微瞪眼望来,慌忙住口,领着宫女们退出寝殿。 待人走完,朱微合上殿门,横上门闩,回头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股嗔怪,乐之扬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公主,大清早你找我干吗?昨天吹了半天笛子,吹得我嘴也木了!”朱微脸一沉,冷冷道:“你不爱陪我么?好啊,你这就走,我不稀罕!”乐之扬见她一脸愠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挠头说:“公主,你吃错药了吧?今天有点儿不大对头。” “闭嘴!”朱微血涌双颊,锐声喝道,“不对头的是你。你骂人很厉害么?打人很厉害么?宋茶是不对,你呢,也好不到哪儿去?有本事,你也骂一骂我!”乐之扬笑道:“你没骂我,我为何骂你?要不然,你先骂我两句,我一定连本带利地骂回来!” 朱微一呆。她长在深宫,父亲是开国雄主,兄长是无双雅士,加上性子温婉,就算知道如何骂人,话到嘴边也无法出口,一时涨红了脸,气道:“我不骂你,打你行不行?” 乐之扬眯眼瞧着她,忽地哈哈大笑,朱微怒道:“你笑什么?”乐之扬笑道:“公主,看你娇滴滴的样子,一口气也吹得倒,还要学人打架,那不是自讨没趣么?唉,你真想打,我就让你打两下,不过别太用劲,打痛了手可别怪我!”他两手叉腰,笑嘻嘻望着少女,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朱微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忽地点头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转身从墙上摘下宝剑。乐之扬大吃一惊,托地往后一跳,摆手道:“停,你要打人还是杀人?” “胆小鬼!”朱微白他一眼,抽出宝剑丢到一边,手里只拿剑鞘,“你不是很厉害么?这样吧,我用剑鞘,你用笛子,大家公公平平地打一场,你只要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赢,要不然,你得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打架,更不许骂人!” 乐之扬心想,打你一下有什么难的,看你待人不错,我也不使劲,轻轻敲你两下,叫你知难而退。打定主意,笑道:“说话算数?” “算数!”朱微轻轻一笑,眼波流盼,双颊生晕,剑鞘斜斜一挽,轻松写意的模样,好似小女儿庭前斗草一般。乐之扬见她如此托大,心中十分不快,目光一转,投向殿门,轻轻“咦”了一声。朱微当有人来,转眼去看,冷不防乐之扬纵身上前,举起笛子向她手背抽来。 乐之扬声东击西,眼看一击便中,不料眼前一花,失去朱微的形影,跟着肩头一痛,伴随空空闷响。乐之扬吃了一惊,转眼望去,朱微站在一边,嘴角含笑,五指漫不经意,轻轻把玩剑鞘。 乐之扬又惊又怒,低吼一声,挥舞笛子扫向剑鞘,仗着气力,想要先把剑鞘击落。 朱微原地不动,笑吟吟伸出剑鞘一拨,乐之扬只觉虎口一热,笛子偏出尺许,眼睁睁望着剑鞘乘虚而入,啪的一声,打中他的左腿。乐之扬只觉中招处热辣辣生痛,登时怪叫一声,飞腿踢向朱微的小腹,谁知少女飘然一转,轻轻躲开,口中笑道:“学马儿踢人么?”说话声中,乐之扬的腿上连挨三下。她看似娇弱,这几下却是痛入骨髓,乐之扬收回脚时,痛得连蹦带跳。 朱微站在不远处,笑道:“乐之扬,你服不服?”乐之扬叫道:“服你爹!”朱微皱眉道:“又骂人,该掌嘴!”拎起剑鞘,点向乐之扬胸口。乐之扬慌忙举起笛子格挡,谁知朱微不过虚晃一招,剑鞘嗖地扬起,左右开弓,打了他两个嘴巴。 乐之扬只觉双颊剧痛,口中发咸,眼前隐隐迸射金光,不由倒退两步,盯着朱微满心诧异。朱微笑道:“这一下服了吧?”乐之扬怒道:“服个屁!”纵身上前,笛子虚晃一下,左脚忽地扫出,挑起一张镂花圆凳,嗖地飞向朱微。少女闪身让过,忽觉疾风涌来,乐之扬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朱微轻轻一笑,纵身跃起,轻如柳絮,落在一边的圆桌上面。乐之扬一头扑空,“咚”地撞在桌子腿上。桌子本是紫檀,质地十分坚硬,乐之扬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他摇晃着爬起身来,抬头一看,朱微俏生 第二章 紫禁深深 (2) 生立在桌面上,一身水红衣裙,好似芍药怒放。她双颊含笑,背负双手,剑鞘横在身后,眼里透出一股顽皮。 乐之扬怒气上冲,长笛一挥,扫向少女足踝。还没扫中,忽见朱微轻轻一晃,跟着虎口剧痛,啪,笛子不知怎的,竟被少女踩在脚下。乐之扬奋力一夺,笛子纹丝不动。朱微一边踩住笛子,一手举起剑鞘,来回敲打乐之扬的脑袋,边打边问:“服了么?服了么……” “不服,不服!”乐之扬连挨数下,深感屈辱,眼里又酸又热,几乎淌下泪来,一时间蛮性发作,放开笛子,大喝一声,掀翻了桌子。朱微身轻如燕,桌子翻倒之前,她已飘然落下,飞也似绕到乐之扬身后,啪啪啪连环三下,击中了他的臀部大腿。乐之扬嗷嗷怪叫,回头来抓,她又绕到后面,只听击打之声不绝,一转眼,乐之扬挨了十下不止。 乐之扬痛怒发狂,忘了对手身份,咬牙切齿,只想扳回一局。朱微却如一团清风,抓不住,摸不着,明明见她在前,晃眼之间又没了影子。乐之扬团团乱转,气喘吁吁,突然双脚一绊,横着摔了出去,撞翻了两把靠椅、一架编钟,四肢一阵抽搐,忽地不再动弹。 朱微吃了一惊,她本想乐之扬认输作罢,谁知小太监倔强过人,非但不肯服输,挨了敲打,反而越发凶悍。朱微骑虎难下,只好与之纠缠,起初出手甚重,到后来心软手软,早已轻柔了许多。忽见对手失足摔倒,忍不住叫道:“乐之扬,你没事么?” 叫了一声,不闻动静,朱微担忧起来,走上前去,俯身查探,冷不防乐之扬翻身跃起,一手抓住剑鞘,向下狠狠一拽。朱微性子天真,不似乐之扬出身市井,全不知这世上还有诈败装死、诱敌深入的诡计,身子骤失平衡,一头撞向地面。 朱微剑法厉害,可是一旦到了地上,比的不是剑法,全是死缠烂打的本事。她只觉乐之扬一手拉扯剑鞘,一手拦腰抱来,心中惊慌不胜,使劲想要夺回剑鞘,但乐之扬死攥不放,两人纠缠之际,双双翻滚在地,朱微在下,乐之扬在上,两人四片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这一下出乎意料,两人四眼相对,呼吸可闻,身子却似中了定身法儿,硬邦邦的无法动弹。这情形持续了一盏茶的时光,乐之扬只觉身下的少女软了下去,云絮似的身子温热滚烫,一股潮湿芬芳的气息扑面涌来,定眼看去,朱微双眼紧闭,两行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乐之扬如梦方醒,纵身跳了起来,可是还没站稳,一股剧痛从心口蹿起,上至头顶,下至会阴,整个人似被刀斧劈开。乐之扬不由惨哼一声,扑通摔倒在地。 朱微也是惊慌失措,爬起身来,只听拍门声更急,再看四周,桌凳歪倒,一片狼藉,处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微儿!”拍门声稍稍一歇,一个苍劲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快开门!” 来人竟是朱元璋,朱微眼前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再看乐之扬,少年双眼紧闭,面孔涨红发紫,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刹那间,她只觉口中苦涩,想要出声答应,偏偏唇舌发抖,说什么也不听使唤。她心里明白,父亲一贯冷酷严厉,又因为出身卑贱,得志之后,对于尊卑之分看得极重,如果知道自己与小太监嬉戏,纵不责罚自己,也非得把乐之扬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不可。 想到这儿,她纵身跳出,拾起那口长剑,跟着推开窗户,正想去扶乐之扬,忽听“砰”的一声,门闩断成两截,中门大开,朱元璋一脸怒气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姓冷的老太监。 扫视屋内情形,老皇帝大为惊疑,转眼看向女儿,朱微脸色苍白,两眼失神,身子阵阵发抖,好似风中之叶。朱元璋疑心更重,方要盘问,老太监忽地抬头,两道冰雪似的目光刺在乐之扬身上。他一晃身,抢到少年身前,伸手一摸脉门,蓦地直起身来,尖声高叫:“张天意!” 朱元璋被这一声打断了思路,盯着老太监大皱眉头。老太监一晃身,旋风般绕着内殿转了一圈,回到原处,两簇白眉紧紧皱起。朱微以为他看出此间奥妙,不由心往下沉,一股绝望涌遍了全身。 “冷玄!”朱元璋徐徐开口,“你发现了什么?”老太监应声一颤,仿佛失去操控的人偶,垂头弯腰,轻轻咳嗽两声,说道:“陛下,张天意来过!” 朱元璋双眉一挑:“何以见得?”冷玄指着乐之扬:“这个小子中了他的‘夜雨神针’!” “夜雨神针?”朱元璋沉吟道,“你是说那种金针?”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女儿一眼,少女眼神茫然,似有余悸,不由心头一紧,冷冷道,“若是飞针射人,微儿怎么没事?”冷玄叹道:“这就得问公主殿下了!” 两人的目光投向朱微,少女呆呆愣愣,仍是一言不发。朱元璋不觉有些担心,忽听冷玄叹道:“陛下勿怪,公主料是受了惊吓,故而短暂失神。依臣下猜想,张天意此来,本是对公主不利。不料公主是席真人的关门弟子,‘奕星剑’造诣不凡,凶手一时无法得逞,又听见陛下敲门,心中惊慌,故而发出飞针,翻窗逃走,小太监情急护主,挡在公主身前,挨了一记飞针!” 朱元璋听得不耐,锐声道:“冷玄,我前晚命你杀掉此人,怎么人没死,还藏在宫里作乱?”冷玄不动声色,慢慢说道:“陛下见谅,那人的‘龙遁’身法小有所成,宫深夜浓,捉拿不易,我怕他去而复返,再对陛下不利,所以不敢追得太远。” 朱元璋神色稍缓,点头说:“他藏在宫里,总是祸胎!”冷玄道:“陛下不必担心,他为我的‘扫彗功’所伤,脏腑受了重伤,要不然,公主和小太监都难活命。我看过小太监的伤势,飞针并未正中心脏,足见张天意伤势未愈,力不从心!” 朱元璋将信将疑,目光一转:“微儿,果真如此吗?”朱微的怀里好似揣了一只小兔,双鬓渗出细密的汗珠,看了看乐之扬,忽地把心一横,低声说:“全、全如冷公公所说……”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她从小到大,从未向父亲撒过谎,这泪水一大半倒是出于羞愧。 朱元璋当她后怕,心生怜惜,又问:“那为何关着门?”朱微道:“我跟乐、乐公公在研读琴谱,怕人打扰,故而、故而合上门闩!”朱元璋皱了皱眉,说道:“此事可一不可再,奴才总是奴才,万一祸起萧墙,门外人如何施救?”朱微低声说:“孩儿会剑术,所以托大了!” “谨记我言,不可再犯!”朱元璋的疑心并未尽去,可是乐之扬中了金针、性命危殆,他不信活人,对于将死之人却不便怀疑,想了想,神色缓和了一些,漫不经意地说,“微儿,我昨日太忙,没来给你庆生,本想今天补上,谁知遇上此事,足见你福缘深厚。”说着转向冷玄,“小太监舍身护主,可嘉可勉,冷公公,你看他还有救吗?” 冷玄摇头说:“难!”朱微应声一颤,冲口叫道:“冷公公,你千万要救他!”冷玄叹道:“公主见谅,‘夜雨神针’不比寻常暗器,本是从百年前的大高手‘穷儒’公羊羽(按,见拙作《昆仑》)的‘碧微箭’化来,发射时用了阴阳二劲,阳劲为弓背,阴劲为弓弦,射入人体,立刻扭曲弯转,勾住骨肉经脉。必须知道发针的劲力几分阴、几分阳,以阳制阴,以阴克阳,将金针逼直,方可从容取出。” 朱微忙道:“冷公公,你神功盖世,一定可以取出!”冷玄摇头道:“金针蓄积阴阳二劲,如果用劲不当,非但不能起出,反而会向体内钻入。我若强行取出,一旦失手,金针刺破心包,小太监死得更快。” 朱微急得快要落泪:“那谁能救他?”冷玄道:“一是发针之人,他知道阴阳二劲的虚实,二是小太监自己!”朱微诧道:“他自己?!”冷玄道:“他若是内家高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凭借内功尝试,或能化解针上的劲力!” 朱微喃喃道:“可他不会内功啊!”冷玄接口说:“是啊,所以难救!”朱微只觉手脚冰冷,眼鼻发酸,前方模糊一团。 殿里沉寂时许,朱元璋忽道:“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冷玄轻声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朱元璋冷冷道:“清宫!” 他一抬头,声如金石相击:“传我旨意,宫里人全到太和殿之前集合,禁军入宫搜索,一分一寸也不可放过,哼,只要逮住张天意,一切迎刃而解!” 朱微心跳加剧,如果张天意真在宫内,一旦被俘,自己的谎言必然拆穿,乐之扬非死不可;可是抓不住张天意,乐之扬还是难逃一死。一时间,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心乱如麻,抹了泪,低声说:“多谢父皇!”朱元璋瞅她一眼,冷冷不语。 冷玄俯下身子,伸出食指,在乐之扬心口轻轻一点,后者登时呻吟起来。朱微惊道:“冷公公,你干什么?”冷玄叹道:“我救不了他的命,但可延缓他的死期!” 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道:“实在救不了,赐他一口好棺材!”说罢看了朱微一眼,脸上大有愠色。朱微原本心虚,被他一瞧,心子狂蹦乱跳,可是朱元璋并未多说,拂袖出门。朱微痴痴想了一阵,才明白父亲必是恼恨自己为了一个太监动情,不过碍于乐之扬护主有功,没有当场发作罢了。 她呆了呆,回头看去,乐之扬已经苏醒,瞪眼望着自己,眼里透出一丝感激。朱微俏脸一沉,别过头去,忽听乐之扬口气虚弱,轻声说:“公主殿下,多谢了!” 朱微沉默一下,忽道:“宋茶!”老宫女应声入内,朱微说:“待会儿清宫,你扶乐之扬去太和殿!”说完一转身,匆匆出门去了。 宋茶瞧着乐之扬,那神气又鄙薄,又欢喜。乐之扬知道她一向仇恨自己,想必听了对话,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少了一个对头,故而喜不自胜。方才老太监一指点下,膻中穴钻入一股寒气,乐之扬心口的灼痛稍稍减轻,他躺了一阵,渐渐有了气力,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臭婆娘笑话,于是慢慢爬起,双手握拳,冲宋茶怒目而视。 这时钟声长鸣,正是清宫的信号。众宫人纷纷赶往太和殿,宋茶假意忘了朱微的吩咐,丢下乐之扬自行离开。乐之扬性子倔强,自身可以行走,决不假手于人,有宫女好心扶他,也被他婉言谢绝。 走到太和殿前,黑压压尽是人头,人群分成三拨,一拨妃嫔公主,一拨宫女,一拨太监。众人议论纷纷,不时传出“刺客”二字。 乐之扬心里明白,刺客根本子虚乌有,清宫不过是白费工夫。他站在那儿,心口忽冷忽热,十分难受,灼痛一旦蹿起,寒气立刻涌出,又将那股灼热驱散。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粗声大气地开始唱名。乐之扬抬眼望去,一个年长的太监站在石阶前面,手持一本名册,大声叫出姓名。点到的太监应声走出人群,站到一边。同时间,一边的宫女也开始唱名。原来,清宫不止是搜索宫内,还要一一确认太监宫女,以防外人假冒顶替。 乐之扬心往下沉,手脚一阵冰冷。名册上决无“乐之扬”三字,这一下可是到了绝境。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掉头望去,朱微水红衣裙,高挑白嫩,站在美人堆里,也是卓尔不群。她说说笑笑,瞧也不瞧这边,对于乐之扬的困境,似乎一无所知。 但随唱名之声,乐之扬汗出如雨,心口阵阵绞痛,不由蹲了下去,发出一串呻吟。可是转眼看去,他的心里更是绝望,四周的太监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道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侯门尚且如此,皇宫大内可想而知,这儿恐怕是人世间最冷漠的地方。太监们遭劫入宫,更是看淡了人情,乐之扬死在当场,怕也无人理会。 唱名声接连入耳,乐之扬每听一个名字,身子就是一阵哆嗦,只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乐之扬!”一声大喝突如其来,他应声一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望去,四面空空荡荡,这一方只剩下他一个。唱名的太监看他一眼,神色不快,又叫一声:“乐之扬!” 乐之扬恍然大悟,跳了起来,埋头冲了过去,偷眼一看,朱微若无其事,仍在那儿说笑。 乐之扬满心疑惑,仿佛正在做梦。又待了一会儿,禁军排列成行,退出宫城,跟着钟声鸣响,主仆汇合,各自回宫。一路上,乐之扬想要凑近朱微,可是小公主不待他走近,立刻远远避开,与宋茶混在一起,乐之扬越发不好近前。 直到宝辉宫中,两人也未曾照面。乐之扬坐在房里,昏昏默默,不明不白,寝殿里飘来低沉的琴声,调子断断续续,似有幽愁暗恨。他呆了一会儿,想要吹笛应和,可是吹了两声,便觉不妙。笛子走了音,不复往日清亮。仔细察看,笛子上多了一丝裂纹,以至于漏声泄气,回想起来,应是与朱微赌斗时敲坏的。 笛声一响,琴声便没了,从那以后,整整一天,再也没有响起过。 乐之扬出了一会儿神,恍惚明白,朱微似乎生了气,立意不再理会自己。他大感无味,加上受伤疲惫,不到傍晚就昏昏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噩梦:一忽而梦见赵世雄浑身是血,冲着自己阴森发笑;一忽而又梦见落到了张天意手里,讨债鬼咬牙切齿,一剑剑割掉他的皮肉;一忽而又梦见自己站在朱元璋面前,老皇帝板着面孔,叫人脱掉他的裤子。 乐之扬惊醒了两次,可是神志昏沉,醒了又睡。突然间,他只觉有人拍打自己,当下睁开眼皮,光亮直透眼中,刺得他两眼发酸。 乐之扬揉了揉眼,凝目望去,朱微站在床边,一身墨黑软缎,手持白纱风灯,灯火影影绰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尽管还未长成,仍是叫人怦然心动。乐之扬想起白日间上下相对、口唇交融的情形,不觉心口发热,盯着朱微痴痴发愣。 朱微见他目光古怪,微一转念,明白他心中所想,登时俏脸一沉,举起手来,手掌挥到他脸旁,停了一会儿,忽又无力垂下,轻轻叹道:“呆什么,还不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乐之扬默默跟在后面。经过走廊,守夜的太监宫女均在打盹。朱微脚尖落地,轻盈得好似一只黑色的灵猫。 绕过一带宫墙,来到一个僻静角落,朱微吹灭灯笼,转过身来。浓夜之中,她的眸子晶莹若珠,透出一股莫名的哀怨。乐之扬忽地兴起一股冲动,恨不得纵身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你……”朱微话没说完,忽又别过头去。乐之扬心神恍惚,喃喃说道:“公主,我、我……”心里似有许多话说,然而事到临头,怎也说不出口。 “乐之扬……”朱微转过来头,声音游丝一般在晚风中飘荡,“你这个撒谎精,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你根本不是太监!” 乐之扬一愣,脱口说道:“名册上的名字,是你加上去的?”朱微默不作声,呆呆盯着别处,眼里涌出两行泪水,顺颊滑落,留下两道清亮的泪痕。 乐之扬心怀激荡,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公主,我的确不是太监,我、我是被张天意带进宫的!” 他见朱微疑惑,便将前因后果略略道出。少女默默听着,时而双眉上挑,满脸惊奇,时而低眉垂眼,若有所思,直到听完,才问道:“灵道石鱼,真的在紫禁城吗?”乐之扬笑道:“当然不在,我骗他的!”朱微啐了一口,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最会骗人。哼,还装太监,你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么?秽乱宫廷可是大罪,把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乐之扬忙道:“我哪儿秽乱了!”朱微白他一眼,忽地矜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的脸上泪珠宛在,这一笑,仿佛娇花含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低微的笑声混入远处的风铃,就像是一串精灵从夜空中飞过。 乐之扬十分窘迫,皱眉道:“你笑什么?”朱微止住笑,盯着他心想:还好你不是太监。这话只可在心里想想,不便宣之于口,若叫这小泼皮知道,还不知对自己怎么无礼,一想到白日的情形,朱微双颊发烫,不由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后者登时叫屈:“你又瞪我干吗?我可什么都招了!” 朱微呸了一声,说道:“什么招不招的,我又不是审你的大官,这些话,你去牢里面说啊!”乐之扬叹气道:“公主,你真要揭发我了?”朱微斜眼瞅他,嘴角上翘。乐之扬见她神情,心子落回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朱微想了想,又问:“灵道石鱼究竟在哪儿?”乐之扬轻声说:“在……”话没说完,朱微脸色微变,冲他一摆手,向一棵大树喝道:“谁?出来!” 乐之扬转眼望去,树后黑漆漆全无动静,正奇怪,忽听“呵”的一笑,一个人从树后慢慢转了出来,朱微看清来人,不由向后一跳,失声叫道:“冷公公!” 冷玄佝偻身子,笑容诡异,衣冠素白苍冷,恰似一只离索的孤魂。只听他笑道:“太昊谷的‘天听术’有些儿门道,老夫稍稍凑近一些,就被公主发现了!” 两人魂儿丢了一半,对望一眼,只见对方的眼里尽是恐惧,朱微颤声说道:“冷公公,你、你怎么在这儿?”冷玄笑道:“路过此间,随便瞧瞧!”乐之扬叫道:“你撒谎!” “撒谎?”冷玄眯起双眼,眼里迸射寒光,“比起你这个假太监的弥天大谎,我可差得远了!如果我扒了你的裤子,丢到皇上面前,你倒是想一想会怎么样?” 朱微清醒过来,忙道:“冷公公,你、你早就看出来了?”冷玄笑道:“我在皇宫里呆了多少年了?一个人净没净身我还看不出来?只不过,我这人历经两朝,见事太多,如非万不得已,决不多嘴多舌。” “这么说……”朱微定一定神,“你也知道张天意没有行刺我?”冷玄笑而不语。朱微疑惑道:“你为什么撒谎?” 冷玄笑道:“那天我追赶张天意,他百计逃脱不掉,告诉了我一个秘密,用这个秘密,换他自己的性命!”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盯着乐之扬,“你知道这秘密是什么?”乐之扬脸色发白,喃喃说道:“灵道石鱼?” “是啊!”冷玄笑了笑,“我这样的阉人,美色是别想了,财富积累再多,也无传承之人。但随年纪增长,见惯了繁华枯荣,这争权夺利之心也灭了。只因如此,皇上才把我留在身边。不过但凡是人,必有所好,别的事我大可不理,但于武功一道,多少有点儿兴趣。武功练到我这个地步,寻常的神功秘诀,冷某并不放在眼里,唯独这灵道人的遗物,我多少有些好奇。想当年,释印神天纵奇才,不在后世的西昆仑之下,但与灵道人一战之后,居然远离中土,出走海外,如非吃了大亏,岂会如此作为?我老了,临死之前,若能看一眼灵道石鱼,倒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乐之扬疑惑道:“张天意跟你说了什么?”冷玄笑道:“他说要找灵道石鱼,先得找那吹笛的小太监!”乐之扬心中暗骂,讨债鬼别的不学,偏学自己用“灵道石鱼”骗人。不过姓冷的阉鸡也觊觎石鱼,自己以石鱼为本钱,倒可以跟他周旋周旋,想到这儿,微微笑道:“不错,这世上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那石鱼在哪儿。冷公公,我死了,你也拿不到石鱼。大伙儿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冷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摇头说:“相安未必无事,老夫拿不到石鱼也没什么,你中了夜雨神针,可是活不了几天的。” 乐之扬还没说话,朱微忍不住说:“冷公公,你不是说没救了么?”冷玄只是微笑,乐之扬呸了一声,说道:“他的话也能信?” 朱微咬了咬嘴唇,眼里透出怒色,冷玄笑道:“公主少安毋躁,冷某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夜雨神针’出自‘碧微箭’不假,金针入体扭曲也不假,只不过,于我而言,并非无法可救。小子,你把石鱼给我,我为你起出金针如何?” 朱微俏脸涨红,锐声道:“你、你敢欺瞒父皇!”冷玄笑道:“公主殿下,彼此彼此!”朱微道:“你为了灵道石鱼,胆敢纵走要犯!”冷玄笑道:“公主为了一己私情,不也隐匿男人么?”朱微心头慌乱,说道:“谁、谁有私情了!”冷玄淡淡说道:“公主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只不过,宝辉公主,皇上对你宠爱有加,此事一旦拆穿,也不知他如何失望。” 朱微心乱如麻,她为了乐之扬欺骗父皇,心中不胜愧疚,可是眼睁睁看着乐之扬送命,也非她所愿。少女左右彷徨,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她的心子揉成一团。 “石鱼不在紫禁城!”乐之扬字斟句酌,“你要石鱼,先带我出宫!”冷玄冷冷道:“你小子说话不尽不实,我懒得跟你纠缠,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取就是了。” 乐之扬笑道:“冷公公,你不带我出宫,不妨去皇上那儿揭穿此事,我反正活不长了,大不了死得凄惨一些。但临死之前,我会一口咬定,此事跟公主无关,全是你我串通一气,带我进宫的也不是张天意,而是你冷玄冷公公。” “你敢!”冷玄变了脸色。他一身武功惊世骇俗,可是一生之中几乎都在深宫里度过,宫闱阴谋见过不少,如乐之扬这一类泼皮无赖倒是很少领教。他设好了圈套,本当套住二人十拿九稳,谁知乐之扬反而用之,居然套回到他的头上。换了别的情形,大可将这小子一掌毙了,可是灵道石鱼在他手里,杀了他,也就丢了石鱼。 刹那间,老太监心里转了几十个念头,忽地冷哼一声,说道:“我带你出宫不难,但你无故失踪,后患无穷!”乐之扬道:“能有什么后患?” 冷玄淡淡说道:“小子,你不要小瞧人了。当今圣上起于微贱,扫荡六合,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精明人物。张天意刺杀公主的鬼话,他顶多信了八成,之所以未曾查验,全是看在你性命不久的分儿上。若你无故失踪,他必定一查到底,到时候一切水落石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我有失察之过,公主有淫乱之嫌,宝辉宫的宫女太监一个也别想活命。你一人走了容易,其他的人都得替你顶罪!” 乐之扬听得脸色发白,朱微忙问:“冷公公,你有什么法子,既让乐之扬出宫,又不惊动父皇?” “我自有法子!”冷玄漫不经意地说,“但你乐之扬得立一个毒誓,以性命换石鱼,不得反悔!” 乐之扬哼了一声,举起手来,闷声闷气地说:“我乐之扬发誓,以命换鱼,不得反悔,若有违反,天诛地灭!”口中发誓,心里却想,以命换鱼,谁的命换什么鱼我可没说。我的命可以,你老阉鸡的命也可以,鱼么,石鱼是鱼,木鱼也是鱼,此外还有鲤鱼、鲶鱼,黄花鱼,比目鱼,到时候你老阉鸡随便挑就是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暗暗得意,忽见冷玄神色疑惑,忙说:“光我一人发誓不够,冷公公你也要发誓!”冷玄冷冷道:“老夫一诺千金,我放得了张天意,还会对你失信不成?” 乐之扬随口道:“谁知道张天意是死是活……”话没说完,冷玄怒目瞪来,朱微忙道:“我信得过冷公公,冷公公,乐之扬发了誓,你说说怎么出宫?”冷玄笑道:“这个容易,活着离开有后患,如果死了离开,便可一了百了!”朱微吃了一惊,一横身,拦在乐之扬前面,乐之扬心生感动,脱口叫道:“公主……” 朱微不敢应声,盯着冷玄,呼吸一阵急促。冷玄打量她时许,笑道:“公主误会了,我说的死并非真死,而是假死。” “假死?”两个少年均是一愣。冷玄点头说:“圣上先入为主,认为小太监中针必死。我有一个法子,六个时辰之内,能叫他生机内敛,形同死人。依照常例,宫人死后,不得在宫中过夜,必要装入棺木,运出宫外安葬,届时我掘开坟墓,破棺救人,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面面相对,均是迟疑:别的也罢了,让人六个时辰形同死人,骗过太医、仵作,根本绝无可能。冷玄看出两人心思,笑道:“公主放心,我还要留他寻找石鱼,决不会让他真死,如我当真心怀不轨,何必跟二位多说废话,径直告发这小子就是了。” 朱微转念一想,大觉有理,掉头看向乐之扬。乐之扬心乱如麻,无论真死假死,在棺材里躺上六个时辰,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可是呆在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咬牙点头:“好,就如冷公公所说!” 冷玄诡秘一笑,低声说:“今日已晚,我回去准备一下,明日申时,我再来会合二位。尚有一日时光,二位也好好想一想。冷某不爱强人所难,这件事么,非得你情我愿才好呢。”他一边说,一边退,恍若虚无幻影,徐徐没入黑暗深处。 朱、乐二人呆呆伫立,四周死寂无声,突然间,响起一声猫头鹰的怪叫,两人齐齐打了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乐之扬低声道:“公主,这冷公公阴阳怪气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朱微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父皇从来不说此事,所以也没人敢于多问。只是听老宫女隐约提过,冷公公本是元朝宫里的太监,后来不知何故,来到父皇身边。父皇受过几次暗杀,因为冷公公,刺客非死即伤,从未得逞过。我也问过师父,他也很是不解,一如冷公公这样的大高手,为何净身做了太监?” 说到这儿,朱微转眼望去,忽见乐之扬目望远空,眼里透出一丝期盼,她不觉心里一乱,轻轻哼了一声,乐之扬回头问道:“怎么?”朱微冷冷道:“你要出宫了,心里很高兴么?”乐之扬眉开眼笑:“是啊,终于能出去了。” 朱微只觉一股酸气从胸口蹿起,眼眶微微一热,泪水突然涌出,乐之扬见她神气,不知所措,忙道:“公主……”不待他说完,朱微一拂袖,转身跑远了。 第三章 东岛三尊 (1) 乐之扬回到住所,满心怅然,心里尽是朱微临别时的样子。他于男女之情一知半解,少女含泪的双眼,却似一对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一想到出宫之后,再也见不到朱微,不觉若有所失,默默坐在床边,直到雄鸡报晓。 第二天,朱微没有召见,她呆在寝殿,足不出户,偶尔琴声飘来,声调凄冷婉转。乐之扬凝神听着,但觉琴声一丝丝,一缕缕,似要将他缠住缚住。想要吹笛应和,可是拿出笛子,才想起竹管破裂,不堪再吹。他愁绪满怀,无从宣泄,恨不得破门而入,告诉朱微,石鱼也罢,生死也好,他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她一句话,自己宁可留在宫里,天天与她为伴,弹琴吹笛,了此余生。 想到这儿,又觉心口绞痛。乐之扬恍然想起冷玄的话,神针发作在即,自己性命不久,别说长相厮守,能否活过明天,也是未知之数。 他无精打采地躺回床上,数日间的际遇从心间流过,好似做了一场迷迷离离的大梦。 用过午饭,朱微忽然召见。乐之扬抖擞精神,赶到寝殿。还没进门,一股奇香钻入鼻孔,远远望去,烟雾缭绕间,小公主双手合十,跪在一张供桌前面,桌上供奉了一尊白玉观音,面容圆润,衣带若飞。朱微双眼微闭,苍白的面孔似为玉像照亮。 乐之扬望着少女,几乎忘了呼吸,待他还醒过来,宫女们已经悄悄地退走了。 朱微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回过头来。一夜不见,她的面孔憔悴了许多,眸子暗淡无光,透出几分迷茫。乐之扬登时心跳变快,身子里像是燃了一团火,他本想上前两步,可大约是熏香的缘故,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两人对望时许,朱微指了指琴案边的褥垫,说道:“坐吧!”乐之扬支吾两声,悻悻坐下。他偷眼看向少女,朱微的脸上冷冷淡淡,根本看不出心中所想。 小公主也坐了下来,倚着那一张“飞瀑连珠”,手指放在弦上,目光却痴痴地望着屋顶。 乐之扬咳嗽两声,低声说:“公主,我,我……”不知怎么的,早已想好的话,此时此刻,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你的笛子呢?”朱微忽地问道。乐之扬拿出笛子,少女接过,扫了一眼,轻声说:“真是破了呀!” 原来,乐之扬昨日吹了两声,朱微是知音之人,只一听,就知道笛子有了破损。她轻轻抚摸笛子,沉默良久,从身旁拿起一个长长的紫檀匣子,轻轻推到乐之扬面前。乐之扬接过匣子,莫名所以,只听朱微说道:“你打开瞧瞧!” 乐之扬揭开匣盖,明黄色的软缎上面,放了一支翡翠长笛。寻常的笛子不过一尺八寸,这根笛子足有二尺有余,以一整块翡翠镂刻而成,雕工精绝,内外光润,笛身浓翠晶莹,仿佛一缕秋水。长笛的尾端镌刻了两个流云古篆,字体镶金,纤瘦有力,另有一行游丝小篆,乐之扬辨认不出,不觉微微皱眉。 “这两个大字,念做‘空碧’,这一行小字,写的是‘石季伦得之于苍梧仙府。’”朱微的声音十分恬淡,“这一支翡翠玉笛,本是晋代石崇送给宠姬绿珠的。绿珠姿容美丽,吹笛的技艺出神入化,石崇对她十分宠爱。后来,车骑将军孙秀来石府做客,也对绿珠一见倾心,派了使者,请求石崇把绿珠送给他。” 乐之扬听得不快,心想:“你们这些权贵人家,怎么老是把人送来送去?哼,了不起么?” 朱微并未觉察他的脸色,接着说道:“石崇听了以后,将府中的美人集合起来,说道:‘这是我府中佳丽,任君挑选其一!’孙秀的使者说道:‘我受命讨要绿珠,这些女子中谁是绿珠?’谁知石崇应声暴怒,厉声喝道:‘绿珠是我心爱的婢女,决计不会送人!’当时孙秀勾结赵王司马伦,权倾朝野,闻言大怒,向司马伦进献谗言,说是石崇谋反,当以诛杀。司马伦于是派出甲兵,包围了石崇的府邸。那时候,石崇正在楼上宴客,看见孙秀率兵破门,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凄凄惨惨地看着绿珠,唉声叹气地说:‘绿珠啊绿珠,我今日家破人亡,全都是因为你呀!’绿珠听了十分难过,流泪说:‘绿珠不才,情愿死在大人的前面!’不待石崇阻止,带着这支空碧,踊身一跃,从数丈高楼跳下,摔死在了孙秀面前。” 乐之扬听得心惊,下意识拈起玉笛,但觉入手冰凉,滑如凝脂,冷冷碧色之间,若有灵光流转,仿佛绿珠香魂未灭,就藏身在玉笛之中,他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朱微苦笑道:“后来石崇被抄家灭族,一家老少全数遇难。说起来,这个石崇富贵骄人,府中的姬妾,但凡忤逆他意,一定无法幸免。《世说新语》里说,石崇当权的时候,宴会宾客,让府中美人劝酒,客人喝不完杯中之酒,便将劝酒的美人斩首,这样一来,宾客纵然不胜酒力,也会勉强喝下。后来大将军王敦赴宴,他也是一个心如铁石的人,固执不饮,想看石崇怎么应付。石崇为了此事,一口气杀了三个美人。唉,就是这样一个大恶人,事到临头,却为了一个吹笛的婢女送了性命,足见情之一物,真是说不明白!” 乐之扬心中感慨,放下“空碧”,抬眼看去,正与朱微四目相接。少女眸子幽黑,眼神凄迷,泪光若隐若现,好似深潭上笼罩了一抹烟雾。 刹那间,乐之扬的脑子一片空白,等他还醒过来,朱微已经在他怀里。少女蜷在那儿,柔顺得像是一只小猫,仰着素白的脸儿,目光莹莹流动,手指柔滑如丝,从乐之扬的鬓角抚摸到了嘴角,似要透过这手这眼,把他的容貌镂刻在心底。 乐之扬紧紧地搂住她,双臂几乎用尽了气力,禁城、宫殿、生死、皇权,一切的外物尽已消失,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乐之扬沉迷在一种奇妙的情绪里,先是喜悦,继而沉醉,到后来,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悲伤。他感觉怀里的女子在默默流泪,泪水顺着鬓发滑落,淌过他的手背,一直流进他的心里。 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笃笃之声,两人悚然一惊,双双分开,应声望去,窗纸上投映出一个人影,冷玄的声音飘了进来:“公主殿下,时辰到了!” 朱微神色一黯,低声说:“冷公公请进!”话音方落,屋子里起了一阵微风,冷玄白衣萧索,仿佛无中生有,出现在二人面前,乐之扬瞧得心子怦怦乱跳,但觉此人非人,真是一个鬼魂儿。 冷玄手持拂尘,低头说道:“公主殿下,一切安排妥当,只待施术假死了!” 朱微迟疑一下,说道:“冷公公,此事真的没有风险?”冷玄笑道:“公主放心,奴才以性命担保!”朱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乐之扬。 乐之扬站起身来,面朝冷玄,冷玄凝视他时许,点了点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空中轻轻一挑,礼佛的蒲团活了似的跳将起来,翻滚着落到乐之扬面前。乐之扬见此神技,心中迷迷糊糊,只疑生在梦境,耳听冷玄说道:“请坐!” 乐之扬盘膝坐下,冷玄也对面而坐,神色凝重,双目微合,枯槁的面容透出晶莹的光泽。乐之扬正觉奇怪,忽见冷玄扬起手来,骈起食中二指,向他左边轻轻一点,乐之扬只觉一股寒流灌入体内,左腿膝盖以下登时失去了知觉。他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木木的就像一块石头。 正奇怪,冷玄又出一指,点中左膝后方,寒流注入,膝盖以上也知觉尽失,乐之扬轻叫一声,挣扎欲起,冷玄出手如电,一指点中他的右腿足踝,寒流入体,小腿以下也失去知觉。乐之扬挣起一半,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两眼盯着冷玄,心里充满恐惧,忽觉朱微轻轻拍了拍肩膀,低声说:“别怕,他只是封了你的经脉!” “经脉?”乐之扬莫名其妙,只听朱微叹道:“他先点了你的‘三阴交’,再点中‘阴陵泉’,均是‘足太阴脾经’的要穴,承上启下,一旦被封,血凝不流,这一条腿自然动弹不了……” 说话间,冷玄出手时快时慢,忽左忽右,接连点中乐之扬的要穴,一旦点中,便失知觉。老太监的指尖寒气浓烈,一路点了下来,也将乐之扬的生机一点点抹去,朱微话没说完,乐之扬腰部以下均如枯木顽石,完全失去知觉。 这时冷玄丢下拂尘,站起身来,绕着乐之扬缓缓踱步,他越走越快,双手齐出,运指若风,先后点中乐之扬的前胸后背、左右手臂。乐之扬只觉一股麻痹从双手食指生发,潮水一般涌向心口,转眼之间,小腹至双肩也失去了知觉。 冷玄出手越来越快,势如弩惊电发,身法疾如狂风,朱微一边瞧着,也觉眼花缭乱。忽听乐之扬“呀”了一声,紧跟着,冷玄一指飞出,点中了他的喉头“天突穴”,乐之扬的叫声戛然而止,好似叫人活活掐断。 朱微心头一紧,“天突”是人身要穴,也是致命的死穴,想到这儿,忍不住冲上前去。还没冲近,忽觉一股寒气射来,正中小腹“丹田”,朱微血为之凝,僵在当场。她直觉不妙,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好,冷公公要害乐之扬!”可是转念一想,冷玄若要害人,根本无须多费周折,眼下耗时费力,实在叫人不解。 焦虑之际,冷玄忽又慢了下来,身如行云流水,绕着乐之扬缓缓转圈,有时转上两圈,方才挥出一指,点向乐之扬头部要穴。他出手变慢,朱微看得分明,所点穴道,均归“手少阳三焦经”,头为六阳之首,若要封闭生机,又要不伤及脑颅,实在不是一件易事,故而冷玄两眼大张,目光电射,面肌微微抽动,明显有些吃力。 点完“三焦经”,又点“足少阳胆经”,这一条经脉之中,“天冲”、“脑空”、“阳白”等穴几乎一碰即死,是以冷玄出手更慢,脚下拖泥带水,指间如负千钧,脸上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气,身后的衣衫也出现了大块的湿痕。朱微认识他以来,这老太监神出鬼没、谈笑破敌,从未见他如此吃力。一念及此,心中疑惑稍减,努力睁大双目,注视冷玄一举一动。 不久,冷玄点完了“胆经”诸穴,转到乐之扬身前,封锁任脉。这一次出手甚快,须臾点完,一闪身,又到乐之扬身后,封闭督脉诸穴。 乐之扬木呆呆坐在那儿,大半个身子已经失去知觉,耳边沉寂无声,鼻间不闻香臭,嘴巴也不知去了哪儿,只有双眼还能视物,可也模模糊糊、昏然欲睡。他努力睁开眼皮,恍惚之间,前方白影闪动,出现了冷玄的老脸。老太监双眉倒立,抿着嘴唇,徐徐扬起右手,骈指如剑,向他眉心点来。嗖的一下,一股冷气钻入额头,乐之扬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着两眼漆黑,再无一丝知觉。 突然间,一丝震动从下方涌起,乐之扬从虚无空寂中醒来,四周一团漆黑,弥漫泥土腥气。他挣扎一下,手脚不听使唤,上方传来沙沙之声,不一会儿,声音渐渐消失,四周沉寂下来。 乐之扬自觉心脏开始搏动,一股暖热之气从心口涌向四肢,热流所至,手脚有了知觉,酸麻的感觉从骨髓中涌了出来,让人难受得无法可想。又过了好一会儿,酸麻感退去,窒息感又冒了出来,胸口好似压了一块大石,石头的分量越来越沉,真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蠕动了一下四肢,自觉有了力气,双手摸索两侧,均是厚厚的木板,再摸上方,却是一块弧形板材,上面光光溜溜,涂了一层大漆。 神志起初模糊,这时渐渐地清晰起来,乐之扬猛可明白过来,此时此刻,他正在一口棺材里面,之前的异响应是落土的声音,棺材上面是泥土。不太妙,他被活埋了。 乐之扬心头一急,用力敲打棺材板儿。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只觉头晕眼花,可是棺材板儿纹丝不动,棺材里的空气有限,挣扎之下,消耗更快,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甚,胸膛几乎快要炸开。 乐之扬的眼前金光闪烁,他下意识想到,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冷玄没有及时赶来,也许等他来时,自己早就窒息而死,要么就是老太监心怀叵测,打算活埋了他。是了,这么一来,乐之扬以太监的身份落葬,死得名正言顺,决不会有损宝辉公主的清誉,可笑他信以为真,上了老太监的大当。慢着,如果真要杀死自己,活埋岂不费事,以冷玄的能耐,轻轻一指,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儿。 乐之扬百思不解,呼吸越发艰难,似有一双大手,将他的脖子死死扼住。 绝望中,他摸到了一个长长的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一支“空碧”,棺材里至幽至暗,就连稀世的玉石也失去了光彩。乐之扬手握玉笛,心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朱微知道这件事情?要不然,她为什么流泪?这支玉笛,也许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件陪葬品。 这念头一闪而过,乐之扬狂怒不禁。他用长笛敲打棺盖,翡翠坚硬出奇,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 这一阵愤怒叫他筋疲力尽,敲到第五下,乐之扬浑身瘫软,脑子迷糊不清,无数念头交织一起,千头万绪,解之不开。 突然震了一下,棺材晃动起来。乐之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下猛地颠簸,他的头撞上了棺材盖。紧跟着,棺盖揭开,冷冽的空气钻了进来,灌入口鼻,麻痹的心脏也跳动起来。乐之扬张开双眼,只见星月漫天,于夜幕之下格外璀璨。 “出来吧!”冷玄的声音尖锐有力,时值夜深,啾啾有如鬼语。 乐之扬听了这话,才自信重获新生。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忽又有了力气,当即弹身一跃,站了起来,目光扫去,冷玄站在不远。老太监换了一身服色,青衣小帽,映衬得双颊枯瘦苍白。 周围全是起伏的坟包,蔓草萋萋,在夜风中瑟瑟抖动,一片荒烟涌起,活似许多飘忽的鬼影。 “乐之扬……”一个声音又轻又细,激动中带着迟疑。 除了冷玄,还有旁人?乐之扬应声望去,老太监身后,立着一个人影。 人影动了动,从冷玄身后走出,却是一个黄衣少年,手握一柄长剑,双肩瘦削,四肢修长,双颊光润如玉,眉如翠羽斜飞,眉宇之下,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少年盯着他半哭半笑,乐之扬呆了呆,忽地惊叫一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一阵风冲到少年身前,伸手将他搂入怀里。少年略一挣扎,身子柔软下去,声音低不可闻,仿佛轻轻叹气:“乐之扬,你还活着呀……” “还活着,还活着!”乐之扬险死还生,心情格外激动,禁不住呵呵大笑,“公主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忽听冷玄怒哼一声,两人这才惊觉还有旁人,慌忙分开。老太监脸色阴沉,冷冷说道:“公主殿下,别忘了你的身份。”朱微面如火烧,低下头去。冷玄又扫乐之扬一眼,说道:“小鬼,你也别太放肆!” 乐之扬晕晕乎乎,仿佛是在做梦,看了看四周,问道:“冷公公,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城北的乱葬岗,无家的宫女太监统统葬在这里,得了宠的多一具棺材,没得宠的不过芦席裹身,丢在坑里了事!”冷玄说到这儿,扫视四周坟茔,神色有些凄凉。 乐之扬挠了挠头,心里余悸未消:“冷公公,你再晚来一些,我可就活不成了!”冷玄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个么,你得问问公主殿下!” 朱微的脸色红了又白,说道:“乐之扬,都怪我,我见你封入棺材,心中很不安稳,一心想要看你复苏,所以缠着冷公公非要出宫,冷公公受不了纠缠,只好带我出宫,这么一来,路上多了一些耽误,唉,只怪我任性,几乎害你送了命……”想着不觉后怕,打了一个寒战。 “不碍事,不碍事!”乐之扬连连摆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若能这样见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朱微心甜如蜜,口中却呵斥:“尽贫嘴,人死一次就够了,还能死几次么?”乐之扬笑道:“有句话不是叫九死一生么?看样子,人也许能死九次!” “胡说!”朱微又好气又好笑,“九死一生可不是这个意思!” 乐之扬笑嘻嘻正要接口,冷玄忽地看了看天,说道:“天色不早,灵道石鱼在哪儿?”乐之扬道:“在秦淮河边儿上!”冷玄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如今寅时三刻,再过小半个时辰,圣上就会起床,今日有早朝,最晚午时退朝,巳时我就得回去。至于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宝辉宫的宫人,午时之前若不回宫,必然惊动众人。打现在算起,我们还有两个半时辰,小子,你不要跟我敷衍,要不然,会把这天也捅一个窟窿。” “不敢,不敢。”乐之扬笑道,“冷公公武功盖世,料想什么事也难不住你。” 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武功盖世?谈何容易!这四个字,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担得起!”乐之扬脱口道:“谁?” 冷玄一言不发,掉头眺望西方,那里冷月半缺,无声坠落。冷玄瞧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朱微忍不住问:“冷公公,你叹气干吗?” “没什么。”冷玄拿起一个包袱,掷给乐之扬,“换了这个。” 乐之扬打开一瞧,却是一套青缎衣裤。他落葬之时,穿的是一身太监服饰,被人瞧见,不免招摇,想着瞧了瞧朱微,小公主脸一红,默默转过头去。乐之扬换过衣衫,冷玄早已封好棺材,填回土石,说道:“走吧!”迈开步子,当先向秦淮河走去。 乐之扬看着朱微,后者笑靥如花,美目闪闪发亮,乐之扬不觉心口一热,忽地伸出手来,拉住她的小手。少女手掌纤巧,柔弱无骨,肌肤滑腻光润,握在手里,好似握了一段软玉。 朱微不料这小子如此大胆,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是未能挣开。抬眼看去,乐之扬笑吟吟瞧着她,露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星月光芒,勾勒出少年俊秀明快的面孔。朱微瞧得发呆,心里想:“原来他这么好看!” 乐之扬拿起玉笛,说道:“公主,你把笛子丢棺材里了……”朱微笑道:“这笛子,是送给你的!”乐之扬吃惊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微伸出手指,抚摸那一件古物,“这支笛子,是我十岁生日时,十七哥送给我的,可惜我不擅吹笛,放在这儿,徒然埋没了它。宝剑配英雄,我转送给你,绿珠地下有知,想必也很欣慰。”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伸手入袖,取出一条金丝绦,穿过笛孔,系在乐之扬腰上,边系边说:“金翡翠,金翡翠,翡翠配金色才好看呢!” 乐之扬心中热血涌动,正想说些什么,前面冷玄咳嗽一声,掉头看向二人,双眉紧紧皱起。朱微面红耳赤,想要收回手去,冷不防乐之扬一把握住,拉着她大步向前。冷玄盯着两人一脸愠怒,可也不便多说,佝偻着跟在一边。 到了秦淮河边,天色已是微明,旭日光照之下,河水青出于蓝,好似一条洋洋洒洒的细丝软缎。两岸的秦楼楚馆,昨夜里耗尽了神思,此时此刻,正自酣然入眠,悠悠扬扬的鸡叫声恰好接上了昨晚的丝竹弹唱。 晨风拂面,清冷微寒,乐之扬的心里却似燃了一团火焰,迎着清晨凉风,格外精神焕发。他指点河边楼舍,向朱微诉说各种奇闻逸事:这儿谁夺过花魁;那里又有谁大宴群芳,是夜焰火漫天,又是如何瑰丽;这家的姑娘不止会吹拉弹唱,还会一手好杂技,身软如绵,钻得过小巧的金圈;那一段的河面七夕里赛过花灯,乐之扬运气好,猜中过几个灯谜,得了不少彩头。灯谜自要说给朱微一一细听,至于那一座灰白萧条的大屋,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热闹,后来一位名妓情爱不遂,为恩客所骗,投河自尽,化为厉鬼,从此在屋里作祟,闹得那儿每年都有女子投水,所以一日日地冷清下去。 朱微生平第一次出宫游历,见了什么也觉新鲜。乐之扬更是口角俏皮,简简单单一件事情到了他嘴里,也能说得妙趣横生。听到女鬼作祟一段,朱微小口微张,秀目睁圆,紧紧抓住乐之扬不放。乐之扬见她害怕,越发来了劲头,又杜撰了几个名妓受辱,化身厉鬼的故事,说得阴凄凄、惨兮兮,吓得小公主脸色发白,心里一阵紧,一阵松,下意识挨近少年,一步也不敢落后。 乐之扬心里大为得意,暗想王公权贵来此寻欢的不少,可是带了大明公主游秦淮河的人物,自己恐怕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这小公主又天真,又害羞,大可以逗她一乐,只可惜白天河上冷冷清清,又有个冷面孔的老太监跟着,不能大大地放肆胡闹。 他嫌老太监碍眼,殊不知冷玄也满心怒气。原来时间紧迫,本想寻宝之后立刻回宫,谁知乐之扬沿河行走,只顾胡吹牛皮,两个少年男女并肩携手,笑语相对,就是踏青的恋人也不如他们亲密。不知不觉,一条秦淮河已到尽头。冷玄忍耐再三,忍不住低声喝问:“臭小子,石鱼到底在哪儿?” 乐之扬听了这话,一拍脑门,笑嘻嘻说道:“哎哟,只顾说话,几乎把这件大事忘了,唔……”他左右瞧瞧,脸色一变,“不对,我记错了,石鱼不在这边,它在,它在……”边说边是挠头,忽见老太监眉头一拧,面透杀气,忙笑道,“我想起来了,石鱼藏在夫子庙!” “臭小子尔敢!”冷玄气得发抖,方才经过夫子庙,乐之扬视若无睹,这当儿若要回去,又得将秦淮河重走一遍。老太监出手如电,扣住了乐之扬的左肩,那小子奇痛入骨,登时嗷嗷惨叫。冷玄厉声叫道,“臭小子,我能叫你生,也能叫你死,你再敢骗我,我要了你的小命儿!” 正咬牙发狠,不意素白纤手轻轻拂来,五缕劲风直透经脉,以冷玄之能,也觉手背酸麻,下意识一反手,扣住一只皓白玉腕,那人轻哼一声,意甚娇媚。冷玄心子一跳,慌忙松开五指,后退一步说道:“‘拂影手’名不虚传,冷某情急出手,还望公主见谅!” 朱微抚摸手腕痛处,心中暗暗骇异,方才那一拂,确是‘太昊谷’的‘拂影手’,指间的阴劲若有若无,看似无所妨碍,却能伤人经脉、坏人五脏,专破各类护体真气。冷玄不但若无其事,反手一抓,几乎破了她的‘凝霞神功’,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冷公公!”朱微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乐之扬不是说了吗,他只顾跟我说话,一时忘了石鱼之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上天也有好生之德,冷公公,你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过失,就要害人性命呢?” 冷玄按捺怒气,说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小子鬼话连篇,天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鬼话连篇?”朱微看了乐之扬一眼,后者摸着肩膀,一脸委屈,朱微不由冲口而出,“我看他很好的,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冷玄怒道:“你看他句句都是实话,只因你对他……”说到这儿,欲言又止,朱微瞧着他问道:“我对他什么?”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公主自己心里明白。”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朱微不动声色,“就等冷公公指点迷津!” 冷玄盯着公主,脸色阵青阵白,狠咽了一口唾沫,忽又干笑道:“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何必跟老奴一般见识。时间紧迫,取了石鱼,早早回宫才是正经!我对这小子发怒,也全是为了公主!” “为了我?”朱微轻轻冷笑,“怕是为了你自己吧,冷公公,你诱拐我出宫,该当何罪?”冷玄一呆,失声道:“公主殿下,可是你百般痴缠,我才答应带你出宫……”朱微一笑,说道:“谁见我缠你了?到了父皇那儿,他信你,还是信我?” 冷玄又惊又气,更生出一股悔恨,只怪不耐纠缠,给这小公主一哭二闹,把她带出深宫,现如今出来容易,回去可就难了。他自觉落入圈套,只好忍气吞声,徐徐说道:“公主殿下,老奴一时心急,未免失礼,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不要与老奴为难。”朱微道:“好说,你不与乐之扬为难,我就不跟你为难!” 冷玄心中暗恼,斜眼瞅去,乐之扬背着双手,俨然找到了靠山,脸上笑嘻嘻的,不胜得意。冷玄气得心子发痛,恨不得飞起一脚,把这小子踢到河里喂鱼。 没奈何,三人掉头返回夫子庙,才走百十步,乐之扬忽又说道:“走了老半天,公主殿下想必渴了?那边有个‘仙月居’,茶水好,点心更妙,坐在楼上,秦淮河一览无余,真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去处!” 冷玄听在耳中,几乎气破了肚皮,可又不便出手责打,只好大声说:“时间太急,拿到那个东西才是正经!” 乐之扬忽然成了聋子,笑眯眯地自说自话:“可惜如今是白天,秦淮河的妙处都在晚上,公主难得出宫透透气,看不了第一流的热闹,至少也该看看第二流的风光,喝喝茶,吃吃点心,看看这一河的风景,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朱微明白乐之扬的心思,知道他不舍与自己分别,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这两个半时辰,平日说来不短,此刻竟是去如飞箭,自己一旦回宫,怕是再也出不来了。想到这儿,心生黯然,也不顾冷玄脸色难看,强笑道:“你一说,我也有点儿饿了,如你所说,就去喝喝茶,吃吃点心!” 冷玄急道:“公主殿下……”朱微笑道:“冷公公,你别着急,我自有分寸。只不过,这里不比宫中,你我须得改改称呼,到了茶楼上,我叫你冷先生,你叫我小朱就得了!”冷玄道:“老奴不敢!”说着看了乐之扬一眼,两道目光恶狠狠的,恨不得从这小子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他心中尽管气恼,可也拗不过两个小的,无奈跟着两人来到“仙月居”。 这茶楼高约三层,朱栏青瓦,面朝一川烟波,甚是轩敞雅致。时当上午,楼上冷冷清清、茶客全无,三人在三楼面河处坐定,讨了一壶明前龙井,四样上等点心,虽然不如皇宫里那么精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乐之扬笑指河上,说起若干风流趣事,朱微默默听着,只觉是耶非耶,如梦如幻。可惜但凡是梦,总有醒来之时,这样的时机,怕是不可再得了。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浮沫,忽然生出身不由主、沉浮难知的伤感。 正忧愁,忽听河面上传来一阵清歌: “六代繁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这阕《满江红》唱得起伏跌宕,满河皆响,高昂处穿云裂石,低回处如绕指精钢,连而不断。一曲唱完,余韵悠悠,好似霜钟响于空谷,久久也不散去。 朱微不胜惊讶,应声望去,只见一叶小舟从上游漂流下来,船头站了一个年轻僧人,身形挺拔,风姿俊秀,一身月白僧衣随风飘扬,好似流云飞雾,遮掩一轮朗月。朱微不由暗暗喝了声彩:“好歌喉,好风采!” 歌声惊动两岸,妓女们从水榭阁楼中一拥而出,见那僧人,均是挥手嬉笑。白衣僧也展眉一笑,左手袖袍飞卷,向那些女子频频示意。 朱微大为惊奇,问道:“这和尚是谁?他出家之人,为何跟这些妓女这么相熟?”乐之扬笑道:“这和尚我不认识,可是听人说过。他自号‘情僧’,长年在这秦淮河边厮混,听说他琴棋书画,无不高妙奇绝,加上人才俊朗,歌喉动人,这河边的名妓,无不跟他纠缠不清。” 朱微听了这话,心生鄙夷,说道:“他身为空门之人,怎能流连花街柳巷?什么‘情僧’,哼,我看该叫‘淫僧’才对!”口中鄙薄,心里却很惋惜:“可惜了这一身好风度,唉,若论歌咏之妙,十七哥也要逊他一筹!” 冷玄忽地哼了一声,说道:“流连花街柳巷,未必就是淫僧,端坐庙堂之上,未必就是君子。吕洞宾在《敲爻歌》里说过:‘道力人,真散汉,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觅真人,真人只在花街玩!’禁绝酒色,不过是第三流的道行,别看那些高僧大德,一脸的清高肃穆,满心的男盗女娼,一字为僧,二字和尚,三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乐之扬听得有趣,笑道:“道行还分高下么?第三流如此,第二流又如何?” 冷玄道:“第二流的道行,见酒思饮,见色思淫,常为世俗所诱惑,却往往能够悬崖勒马,于不可能之处守住本心,这就好比行于独木桥上,桥下就是滔滔浊世,一步踏错,便为世俗所吞没。这一流的人物,尽管行走艰难,但终究胜过那些伪君子、假和尚。” “第一流呢?”乐之扬又问。 “第一流的道行,饮酒而不沉醉,见色而不滥淫,进得出得,来得去得,和其光,同其尘,出淤泥而不染,混同世俗而不沾红尘,就算流连于花街柳巷,也不会丧失赤子之心!” 乐之扬笑道:“这论调怪有趣味,那么敢问冷、冷先生,这和尚算是第几流?”冷玄笑而不答,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你们两个,喝够了没有?”朱微还没答话,乐之扬抢着说:“还没够!”冷玄看他一眼,出奇的没有动怒,叹一口气说:“算了,反正也走不了啦!” 乐之扬二人面面相对,朱微怪道:“怎么走不了?”冷玄眉头一耸,沉默不答。 乐之扬心知有异,掉头看去,白衣僧袖袍潇洒,身如行云流水,向“仙月居”款步走来。 朱微与乐之扬对望一眼,均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诧异。悄没声息间,白衣僧上了三楼,近了看时,这和尚身量甚高,超出常人一头,四体修长匀称,肤色莹白光润,至于面容五官,更是俊秀得不似男子,如描如画,顾盼有情。看见三人,他微微一笑,仿佛花开月明,整座茶楼也无端明亮起来。乐之扬纵是男子,见这笑容,也不由面红心跳,偷眼看向朱微,少女也盯着和尚,眉间透出一丝迷茫。 白衣僧走了两步,在角落处一张桌边坐下,朗声说道:“茶博士,来一壶君山碧螺春。”声音清朗,有如玉石相击。 不一时,茶博士奉茶上桌,白衣僧若无其事,自斟自品,正眼也不看向这边。冷玄却微微皱眉,手托茶杯,既不啜饮,也不放下。 突然间,河岸边又起了一阵喧哗,乐之扬心生好奇,趴在窗边探头看去,河街上走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银白长儒衫,头戴镂银珍珠冠,面容蜡黄透青,似乎有病在身,步子虚浮不稳,行走间偏偏欲倒。 在他身后不远,跟着一群男女。有的袒胸露乳,分明是个屠夫;有的腰系围裙,袖子油晃晃的,大约是个厨子。这些人一个个大呼小叫,跑得气喘吁吁,可是不论如何奔跑,也赶不上病恹恹的银衫男子。 乐之扬心中大奇,凝目细看,发现银衫男子身后,除了那群男女,还有许多奇怪东西,有杀猪的屠刀、挂肉的铁钩、炒菜的铁锅、烧火的铁棍儿,乃至于铁盆、铁铲、铁锚、铁锄……这些东西都如活了一般,有的连蹦带跳,有的噌噌滑行,还有的丁零哐啷向前翻滚,无论大小长短,全都围绕在银衫人身边。 银衫人若无其事,步子忽慢忽快,慢时一步一尺,快时一步一丈,经过一家绣花铺子,铺子里嗖嗖嗖飞出一大蓬绣花细针,密密麻麻,好似群蜂出巢。乐之扬正要惊呼,银衫人将手一扬,脚边的一口铁锅托地跳起,叮叮叮之声不绝,漫天针雨不知去向。绣花铺的老板娘不知发生何事,给针上的丝线扯了出来,这一瞧,吓得目定口呆,扶着门框,双腿一阵阵发软。 追赶的人群也觉不妙,先后停了下来,呆愣愣地远远观望。银衫人带着一群铁器,徐徐走近“仙月居”,抬头看了看招牌,举手遮口,咳嗽两声,左手向地画个圈儿,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响,满地的铁器跳跃而起,横七竖八地抱成一个铁球。银衫人漫不经意,伸手提起那个铁球,就像是提了一篮子糖果,摇摇晃晃地走进大门。 三楼众人只听咚咚有声,整座木楼吱嘎作响。不一时,银衫人冒出头来,扫了众人一眼,将铁球向前一滚,来到一张桌边坐下,有气没力地说:“茶博士,六安瓜片一碗!” 茶博士面色惨白,贴着墙根下楼取茶。银衫人坐在那儿,呼呼喘着粗气。乐之扬见那无数铁器黏合成球,聚而不散,古怪之处匪夷所思,心中一时好奇,死盯铁球不放,冷不防银衫人一掉头,双目冷冷看来,乐之扬与他目光一遇,不觉浑身一抖,慌忙垂下眼皮。 这时河岸边又是一阵惊呼,两岸房舍中冲出不少人来,冲着远处指指点点。乐之扬转眼一瞧,“呀”的惊叫起来。只见远处一艘乌篷小船,离水数尺,向着这方冉冉飞来,船头趴了一个船娘,船尾趴着一个艄公,两人面如土色,向着两岸尖叫挥手。 天上飞舟!光天化日之下,出了咄咄怪事。乐之扬心子狂跳,看着那飞舟越来越近。突然间,他看出其中的奥妙,飞舟并非无所凭借,船下站了一个人,双手朝天,奋力托起船只,在他双脚之下,踩了一对高跷,形如长脚鹭鸶,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乐之扬失笑道:“这法儿有趣,有工夫我也试试!” “不知天高地厚!”朱微轻轻摇头,“人家做来有趣,换了你,一步也走不动。”乐之扬怪道:“那是为何?” “你瞧!”朱微指着河上,“那高跷是大竹子造的,下了水一定漂浮起来。踩高跷的人一旦下水,双脚忽高忽低,一定东倒西歪,是以他扛了船只行走,连人带船足有一千多斤,好比压船的锭子,压得高跷深入水底。可是这么一来,比起平地又多了一层流水的阻力。高跷越长,阻力越大,没有千斤的气力,休想走得动一步!” “光有力气也成不了事!”冷玄慢慢说道,“这里面还有极高明的内家功夫,没有一等一的巧劲,就算不从高跷上掉下来,也把这两根大竹子踩断了!” 话才说完,一边的银衫人哼了一声,乐之扬转眼望去,那人只顾喝茶,正眼也不看向这边。 高跷长得出奇,来人一步丈许,不一会儿来到仙月居前,忽地停下步子,将乌篷船轻轻一掷,丢在河上。竹子高跷失去船只压制,从河里浮了起来。那人借此浮力,腾空跃起,半空中拧转身形,“笃”的一声,高跷落在茶楼之前,刺穿了下面的青砖,颤巍巍地插在地上。 那人“呵”的一笑,甩开高跷,跳进茶楼,丢下两根长竹竖在楼前来回摇晃。 乐之扬细看来人,但见他年约四旬,瘦脸长须,穿一身斑斓花衣,衣带松松垮垮,眉宇间透出几分诙谐,乍一看,倒像是街边卖艺的杂耍艺人,决想不到他方才的惊世之举。 花衣人扫了众人一眼,张口便笑:“施南庭,你来得挺早!”银衫人唔了一声,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杨风来呢?” 花衣人笑道:“我们来时打了个赌,我从河面上行走,双脚不能沾上一滴河水,他从屋檐上来,手脚不得碰到一片瓦甍,看谁先到此间。如今我先到一步,看样子,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房屋层层叠叠,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座迷宫!”说到这儿,他掉头一笑,“瞧,他也来了!” 众人转眼望去,一个黑衣人身如龙蛇,在对岸的屋檐间上下起伏,他的手里拿着两条细细长长的白绫,好似两样活物,轮番缠绕屋角飞檐,一缠一晃,就越过一座房屋,下方有人看见,纷纷惊呼起来。 转眼之间,那人来到茶楼对岸。花衣人笑道:“这下子有趣,看他怎么过河?”只见那人左手的白绫绕住檐角,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跟着身子晃荡,穿空跃出,跳到河水上方,右手白绫射出,不长不短,缠住了花衣人丢在河心的乌篷船。船只一歪一沉,那人身如旋风,滴溜溜蹿起老高,左手白绫挥出,又缠住了花衣人插在楼前的两根高跷。高跷应力弯曲,化为了一张弹弓,白绫好比弹弓上的皮筋,“嗖”的一声,将黑衣人弹了进来。 “杨风来!”花衣人大呼小叫,“船是我带来的,高跷是我插下的,怎么全成了你借力的玩意儿?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杨风来不高偏矮,两撇八字须稀稀拉拉,听了这话,两眼一翻,开口就骂:“明斗,你还有脸说,你跟我说,仙月居在夫子庙,我绕着夫子庙转了一圈,别说仙月居,狗日楼也没看见一座。你把我骗到夫子庙,自己却颠颠地跑过来。不算,不算,这一场赌斗不算!” 明斗笑道:“杨风来,两年前你不是来过吗?谁叫你自己不记得路?我说夫子庙,就是夫子庙吗?我又不是你爹,你干吗要听我的!” 杨风来一时噎住,气得两眼翻白。忽听施南庭叹道:“明斗,你这话强词夺理了,你明知道老杨是个路痴,你却乱指方向,不是使诈是什么?”杨风来连连点头:“老施说得在理!” 明斗笑道:“在什么理?兵不厌诈,将军打仗还要使诈呢。反正我先到一步,杨风来,愿赌服输,快把彩头拿来!” 杨风来嘀咕两声,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正要开盒,明斗一把夺过,笑道:“茶博士,取三只黑瓷兔毫碗,再把烧好的水提一壶上来!” 茶博士见了这几人的本事,早已神魂俱失。他应声拿来水壶瓷碗,明斗揭开盒子,拈出一小撮茶叶,丢在兔毫碗里,茶色苍青发白,看来无甚奇处,可是沸水冲下,楼中登时弥漫出一股奇香,半似茶香,半似乳香,可又不同于这两种香气,倒有一股子勾魂荡魄的韵味。 施南庭盯着那茶,面露诧异:“这是什么茶?香得这么古怪?” 杨风来黑脸涨紫,没有出声。明斗却笑道:“我知道,这茶名叫神婴茶!是老杨从一个妖道手里夺来的!”施南庭怪道:“神婴茶?为何取这样的名字?” 明斗笑道:“顾名思义,这茶就如婴儿一样,喝着人奶长大的。”他见施南庭还在疑惑,不由笑道,“老施你太方正,不知世事之险恶。明说了吧,种茶的妖道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妖方,捉了许多正当哺乳的妇人,日日用乳汁浇灌茶树,茶树长出种子,复又种在地里。这么长了种,种了长,连长了九茬,才得到这样的茶香茶色,那妖道鬼迷心窍,认为此茶食乳而生,好比元婴童子,久喝此茶,可以得道成仙。” 施南庭看了看碗中茶水,皱眉说:“那妖道在哪儿?”明斗一笑,回头看向杨风来,后者漫不经意地说:“他没成仙,倒成了鬼!”施南庭道:“你杀了他?” 杨风来道:“他抓走了乳母,饿死了婴儿,我凑巧路过,顺手管了一下!”施南庭点头道:“杀得好!”一边的茶博士听见杀人之事,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明斗笑笑嘻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奇香流荡,回味无穷,好茶,好茶,没准儿再喝几口,明某就化成一阵风,直奔南天门去了!”杨风来“呸”了一声,说道:“你进了南天门,也是一只皮猴子!”说完端起茶碗,也品了一口,闭上双目,摇头晃脑,意似大有回味。 乐之扬凑近朱微耳边,轻声说:“看上去挺好喝呢!”少女狠狠白他一眼,咬牙说:“你要敢喝一口,我、我一辈子也不理你!”乐之扬诧道:“这为什么?”朱微想了想,低声说:“妖道的妖茶,人喝了也有一股妖气!”乐之扬瞅她一眼,笑道:“妖气也未必,怕有一股乳臭气!”朱微被他说破心事,又羞又恼,啐道:“你要喝便喝,我才懒得管你!” “小兄弟要喝吗?”明斗忽地掉过头来,冲乐之扬一笑,“佳茗共欣赏,见面即是有缘!”说完冲一碗茶,手指轻轻一挑,“嗖”的一声向乐之扬掷来。 碗茶平平飞出,似有无形之手从下托住。乐之扬正要伸手去接,忽听朱微喝道:“别动!”说着纤手挥出,指尖拂中茶碗边缘,那只兔毫碗风车似的旋转起来,碗中的茶水受了激发,冲起尺许来高,如涛如雪,晶莹亮白。 朱微一碰那碗,一股潮红涌上双颊,不由得起身后退,“喀喇”一声,座椅靠背拦腰折断。少女去势不止,“砰”的一声又撞上了身后的一根圆柱,整座阁楼轻轻一震,木梁上扑簌簌地落下了许多灰尘。 冷玄伸出手来,接住旋转不下的瓷碗,抿了一口,漫不经意地说:“奇淫怪巧之物,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 乐之扬还过神来,慌忙跳起,上前扶住朱微,急声道:“你没事吧?”朱微抿嘴摇头,长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徐徐退去,轻声说:“我还好!”乐之扬莫名其妙,说道:“怎么回事?那只碗发了疯似的……”朱微叹了口气,掉头注视明斗,轻轻咬了咬嘴唇。 明斗笑道:“冷公公身在皇宫,稀罕玩意儿见多了,这杯劣茶,自然入不了你的法眼。明某流亡海外,穷得叮当响,除了这一身破衣裳,就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冷公公是大善人,善人做善事,还请可怜可怜我这大穷鬼,赏几个子儿给我花花!” 乐之扬一边听得吃惊,但听明斗的口风,分明认识冷玄。又联想冷玄之前的言行,不由暗暗担心。他扫眼看去,明斗一桌三人,杨风来一口一口地品啜碗中之茶;施南庭端然凝坐,两眼瞧着茶碗上的兔毫松纹,入迷的神气,仿佛碗中别有乾坤;至于明斗,始终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乐之扬心生迷惑,又瞧那个和尚,和尚笑如春风,目似星斗,冲着一楼人上下打量,仿佛一个看客,正瞧一场好戏。 茶楼中的气氛微妙起来,冷玄忽地放下茶碗,叹气说道:“明斗,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明斗笑道:“不多不少,十五年!”冷玄点头道:“这么说,令尊死了也快十五年了?” 明斗的脸上腾起一股紫气,眼里嬉笑尽去,透出刀锋也似的锐芒,他龇牙一笑,涩声说道:“是啊,再过十天,就是家父的忌辰,万事俱备,只欠一样东西。” 冷玄问道:“什么?”明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就是冷公公的人头!” 冷玄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令尊的鲸息功火候不浅,我若放他一马,死的可就是我了。冷某这颗脑袋,说来并不值钱,你若自忖武功胜过令尊,不妨随手拿去,当祭品也好,当夜壶也罢,都随你的便!” 明斗“哼”了一声,正要答话,杨风来腾地起身,高声叫道:“冷玄,我堂兄杨风柳也是你杀的吗?” “是啊!”冷玄不假思索,随口便答。 “好阉狗!”杨风来面红耳赤,厉声喝问,“他的尸首呢?” 冷玄淡淡说道:“我只管杀人,尸体如何处置,不关鄙人的事。不过,圣上对付这一类刺客,大多剁碎了喂狗,正所谓路死路埋,沟死沟埋,狗吃了得副活棺材,令堂兄进了这口棺材,也算是得其所载!” 杨风来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指着冷玄:“狗阉奴,你少得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冷玄笑道:“杨尊主过奖了,我一个太监,有什么好得意的!”他目光一扫,点头说,“东岛四尊来了三个,看来冷某面子不小。不过云虚身为岛王,龟缩不出,实在叫人气闷,飞影神剑,光照东海,想必也是夸大之词。” “放屁!”明斗伸出手来,连连扇动,“好一个醋酸屁!”杨风来也叫道:“云岛王没来,那是你的运气,看了他的剑光,你就是个死人!” “是么?”冷玄阴沉沉一笑,摸了摸无须的下颌,“那他为何呆在东岛,不来中土?呵,我倒是听说,他三十年前发了一个毒誓:一日胜不过西方那人,一日不出灵鳌岛半步。一过三十年,照我看,他这一辈子,怕也出不了灵鳌岛咯!” 东岛三尊的脸色同时一变,施南庭徐徐起身,目光转向冷玄:“东岛施南庭,领教冷公公高招!”冷玄叹了口气,说道:“施尊主,我久闻你是个谦谦君子,冷某一生最不爱杀的就是君子,再说了,你我并无仇怨,何苦定要分个生死。” 施南庭淡淡说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得不尔!” “好!”冷玄一点头,“说得坦白!”又瞧其他二尊,“你们呢,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施南庭还没答话,明斗抢着说:“我们三人同来,自然是一起上。”冷玄皱眉道:“只有三人么?张天意呢,他怎么没来?” 那三人面面相对,杨风来朗声道:“这跟张师侄有什么关系?”冷玄道:“怎么没关系?我出宫的事情再无人知,除了他,又有谁会留心查探?他挨了我一记‘扫彗功’,怕是内伤未愈,所以挑唆你们三个来找我晦气,若是照他的如意算盘,顶好东岛四尊全数都来,可惜时机仓促,只聚齐了三个!龟镜没来,你们的胜算可少了一半!” “大言不惭!”杨风来叫道,“花师妹没来,我照样拧下你狗阉奴的狗头!”冷玄点头说:“很好,我先领教龙遁高招!”伸手入袖,抽出一条三尺长的马鞭,木柄皮革,全无出奇之处。只因他的“扫彗功”要有威力,非得一件软兵器不可,出宫不便携带拂尘,便拿了一条马鞭凑数。 冷玄端坐不动,说道:“明斗,还你的茶碗!”挥鞭卷住兔毫碗,嗖,瓷碗带起一股疾风,笔直撞向明斗。 明斗“哼”了一声,抬手要接,兔毫碗忽地转向,冲杨风来飞去。杨风来左袖一扬,袖间吐出白绫,飘然扫向瓷碗。不料那碗来势凶狠,冲开白绫,笔直撞来。 杨风来向后跳开,右袖挥洒,白绫穿出,缠住屋梁,跟着身子上升,左脚飞出,“啪”地踢中瓷碗,口中叫道:“狗阉奴,茶还没喝完,还什么碗?” 这一脚又刁又狠,兔毫碗尽管带有冷玄的内劲,仍是应脚粉碎,无数碎瓷夹杂一蓬白雨,刺啦啦地冲向冷玄。 冷玄头也不回,反手出鞭,马鞭挽起一个鞭花,“啪”的一声,瓷片茶雨落了一地。杨风来大喝一声,脚出连环,一阵风踢了过来。冷玄微微一哂,马鞭抖直,鞭梢吞吞吐吐,一毫不差地指向杨风来右足踝的“昆仑穴”。杨风来白绫悬在梁上,身子吊在半空,见状滴溜溜一转,绕到冷玄左侧的死角,换了左脚,旋风般踢向老太监的脑门,恨不得踢他个脑浆四溅。 冷玄鞭交左手,鞭梢抖了个花儿,虚虚实实,又指向他左脚的“冲阳穴”,这一下看似平淡,杨风来却知道厉害,脚到半途,忽又缩回,身子凌空再转,寻找其他死角。冷玄端坐不动,马鞭在左右双手倒来倒去,鞭梢始终指向他的双脚要穴,左脚定是“冲阳”、右脚必是“昆仑”,杨风来走马灯似的转了两圈,踢出二十来脚,均是半途而废。 乐之扬一边瞧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冷玄一举一动,均是清清楚楚,杨风来却如十几个影子在半空中晃动,叫人看了只觉头晕。杨风来接连出招,居然无法逼得老太监起身,心中说不出的气闷,但见冷玄仅顾上盘,下盘似无防范,当即左袖白绫飞出,“嗖”地缠住了冷玄的椅子。 杨风来劲透白绫,大力一拖,本以为老太监必用千斤坠对付,谁知一拖便动,椅子闪电蹿起。杨风来吃了一惊,心叫不好,念头刚刚闪过,冷玄头也不回,反手一鞭扫中座椅,椅子的去势登时快了一倍,夹着劲风向他撞来。杨风来慌忙翻身后仰,身子弯成一张大弓,但觉椅子贴着面门飞过,“咚”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墙壁恰似草纸糊的,登时破了一个大洞。 杨风来心惊肉跳,还没还过神来,忽听明斗叫道:“当心!”转眼一看,冷玄无声无息地欺近身旁,原来椅子只是虚招,老太监也知道伤不了杨风来,故而紧随其后,偷下杀手。 杨风来慌忙一抖手,牵扯上方白绫,身子向后疾退。冷玄的足尖在桌子角上一点,纵出一丈多远,势子俨然更快。杨风来刷刷劈出五掌,脚下如毒蛇吐信,连环踢出五腿。这十招一口气使出,足可抵挡天下间任何追击,以老太监的能耐,也是向后一缩,似要避开锋芒,马鞭却轻轻一抖,活似一条长大蚯蚓,曲曲折折地绕过杨风来的拳脚,鞭梢点向他喉下三分。 这马鞭虽是平常之物,可一旦注入了老太监的“扫彗功”,穿木碎石,不在话下。杨风来无奈之下,左手缩回,食中二指形如剪刀,剪向冷玄的鞭梢。但凡使鞭的高手,最忌鞭梢被捉,一旦鞭梢被制,无异于神龙断了尾巴,毒蛇掉了脑袋。 冷玄这一鞭势子已尽,若不收回,必为所捉。杨风来本意他知难而退,谁知指尖一软,一拈便着,长鞭抖了一下,一股内劲汹涌而来,杨风来慌忙运气反击。内劲纠缠一处,还未分出胜负,冷玄右手忽起,骈指向前点出。 电光石火之间,杨风来猛可想起一事,身子尽力一闪,避开了胸口要害,跟着肩膀一冷,一股冷流窜入肩井,右臂登时变得麻木。他的身子悬在半空,全靠右手的白绫,这一下登时脱手下坠。杨风来手忙脚乱,还没落地,冷玄食中二指再出,居高临下地点向他的眉心。 杨风来一手被制,一手又被马鞭困住,这一指根本无从抵挡,正绝望,一股疾风从旁涌来,带得他踉跄后退。冷玄的指劲落空,扫中一张八仙方桌,嗤的一声,木桌豆腐似的缺了一角。 明斗左掌拖开了同门,右掌呼地扫向冷玄。冷玄马鞭抖直,“啪”地扫出,两股劲风相接,满楼的碟儿碗儿纷纷跳了起来,丁零当啷,声音嘈杂悦耳。 两人这一番比斗,又与方才不同。方才好比神鹰捕雀,半空中就见了高低,这时间,两人遥遥相对,马鞭忽曲忽直,角度诡异,冷玄的内劲随鞭而走,曲直无方,时时乘虚而入。明斗站在那里,左臂好似没了骨头,圆转如意,也能以任何角度出手,无论冷玄的鞭劲从何处扫来,均能从容应对。两股劲气有如两团旋风,搅得满楼灰尘四起。 纠缠数招,冷玄扬起左手,再次骈指点出。明斗也慌忙抬起右手,食指点向对手。空中传来嗤的一声,两人同时一晃,明斗的脸上涌起了一股紫气,左脚站立不住,噔地倒退一步,咔嚓,脚下的楼板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冷玄面无表情,马鞭越舞越快,带起的旋风似乎小了许多。明斗首当其冲,却是有苦自知:冷玄的劲力看似减弱,其实不过收缩起来,好比木质松散,石块坚实,后者更易伤人。此时“扫彗功”如一堵石墙压了过来,明斗的“涡旋劲”、“滔天炁”虽强,也觉难以抵挡,更不用说还要应付老太监的指力了。 冷玄出指不快不慢,可是每出一指,明斗便后退一步,渐渐退到桌子边上,脸色由红变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 老太监干笑一声,口中闲闲说道,“明斗,你的‘鲸息功’似乎没有练全,涡旋劲、滔天炁可圈可点,这‘滴水劲’么,可是不敢恭维。换了令尊,必不如此窘迫,若是西昆仑亲来,我这‘阴魔指’岂敢撄其锋芒?” 明斗两眼瞪圆,大喝一声,食指一圈一点,空中发出沉闷啸响。明斗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一步,眉宇间涌起一股黑气,口中厉声叫道:“梁萧无信无义,下贱无耻,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他武功再高,明某也不放在眼里。” 冷玄笑道:“有趣,你瞧不起他,又何苦要练他的武功?更有趣的是,你练这下贱无耻的武功,居然还没练全!”话音方落,一边的白衣僧嘻嘻呵呵,拍手大笑起来。 明斗心中恼怒,正要反唇相讥,忽觉胸口隐隐作痛。他方才强行跨出一步,经脉大受振荡,忽听一声锐啸,马鞭凌空一抖,一股锋锐之气冲开他的掌力。明斗匆忙连挥两掌,挡开逼来的劲气,冷玄趁机骈指点出,“阴魔指”无声无息,带着入骨的寒气。明斗一挥食指,“滴水劲”连绵射出。所谓水滴石穿,这指劲并非十分凌厉,可是一指数劲,连绵不绝,柔和绵密之余,却也不易抗拒。 嗤嗤声不绝于耳,两人的指劲再次抵消,明斗才松一口气,冷玄忽又伸出指头,轻轻点出一指。这两指连环点出,几乎不容转念,明斗一时犯了糊涂,不知为何紧要关头,冷玄出指变快,可是事发仓促,根本无法细想,但觉左胸一凉,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原来冷玄之前出指较慢,全是有意为之,等到明斗适应了他出指的节奏,突然变快,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明斗来不及化解指劲,“扫彗功”又已袭来,他只觉胸口一热,全身摔了出去,哗啦一声,将身后的方桌压塌了一半。 冷玄跨出一步,赶到了明斗面前,马鞭挽了个不大不小的鞭花,刷地落向明斗的头顶。明斗半身麻痹,眼看马鞭落下,忙使个懒驴打滚,尽力滚向一边,只听嗡的一声,头顶上方好似钟鼓齐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全身乱滚,滚出一丈多远,方才纵身跳起,还没站稳,一股疾风贴面扫过,面皮火辣辣一阵疼痛。 明斗转眼望去,吓了一跳,擦面而过的是一把杀猪刀,那口刀车轮疯转,飞向远处的冷玄。老太监鞭花乱舞,正与一把铁锤,一口铁锅、两把锅铲搏斗,他一鞭将铁锅抽得粉碎,谁知碎铁片刚刚落地,忽又跳起,冲着他一阵乱刺。 明斗又惊又喜,回头看去,施南庭站在桌边,双手乱抓乱舞,十指忽曲忽直,好似傀儡艺人,操纵一干铁器。身边的铁器接连飞出,地上的铁球葱皮似的层层剥落。 施南庭沿途聚集铁器,凑了一个小小的武库,他见明斗不敌,于是出手相助。他的“北极天磁功”能聚散天下铁器,铁器带了他的劲力,便是绝好的暗器。他见冷玄鞭劲厉害,先用一口大铁锅挡下他一鞭,跟着铁匠铺的铁锤铁钳、种花匠的铁锄铁铲、刺绣铺里的数百花针,大小不一,轻重不等,大的遮掩小的,轻的跟着重的,好似一群飞鸟飞虫,将冷玄裹得严严实实。 换了他人,势必首尾难顾,偏偏冷玄的“扫彗功”天下独步,鞭子一旦舞开,好比一面坚盾,强弓硬弩也能抵挡不少,此时缓过气来,马鞭忽快忽慢,鞭花忽大忽小,卷得铁器彼此撞击,丁零当啷,火星四溅。 这撞击卸去了施南庭的劲力,漫天的铁器好似江河入海,纷纷落入冷玄的鞭花之内。老太监忽地大喝一声,右手马鞭圈住铁器,左手食中二指嗖地向前点出。 施南庭忌惮他的指力,慌忙吸了一个铁盆拦在身前,铁盆中指,哐当落在地上,一路滚到墙角。 冷玄得势不让,连弩般点出数指,施南庭接连召出铁器抵挡,挡了几下,伸手一抓,忽地空空如也,原来短短的工夫,带来的铁器全都用光。 冷玄呵呵一笑,挥指点来,施南庭无法可施,咬紧牙关一拳送出。这是他家传的“指南拳”,一旦使出,全身劲力聚于一点,故能开碑裂石,所向无前。 拳风指劲无声相交,施南庭不由后退一步,冷玄则跨上一步,又出一指,劲风相交,施南庭再退。顷刻间,他接了三指,便退了三步,蜡黄的脸上腾起一股血红。 明斗知道他练功不慎,留下痼疾,接这三指,只怕受了内伤,当下双掌一抡,左掌“滔天炁”,右掌“涡旋劲”,一个向外,攻向冷玄;一个向内,牵扯那一团铁器。 冷玄丢开铁器,挥鞭反击,那些铁器得了自由,纷纷向下坠落。施南庭见机,双手抓拿,铁器还没落地,忽又跳跃而起,绕着冷玄团团乱转。杨风来守在一边,原本碍于身份,不好出手围攻,但见二人联手,也就无所顾忌,两条白绫忽上忽下,不时去缠冷玄的双腿。 冷玄三面受敌,不由动了豪兴,朗声叫道:“正该如此!早干什么去了?”身法忽地变快,一道青影隐没无端,在白绫、黑铁、漫天掌力间穿梭,来去如鬼如魅,出手如雷如霆,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东岛三人越斗越惊,均想无怪父兄命丧他手,这老太监一身武功有如天人幻化,纵是岛王云虚亲来,也未必敢称必胜。朱元璋身边有此人物,无怪屡遭刺杀,总能安然无恙。 又斗十余合,明斗眼角余光所及 第三章 东岛三尊 (2) ,茶博士缩在墙角,早已瘫软如泥,白衣僧端坐不动,脸上笑笑嘻嘻,身处劲气之中,居然若无其事。 明斗心中暗凛,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和尚的来历。他有心试探,故意带偏掌风,扫向和尚,可那掌风好比泥牛入海,一近和尚身边,立刻不知去向。 明斗心中纳闷,转眼再瞧,那一对少年紧靠窗边圆柱,较矮的黄衣少年挡在青衣少年之前,长剑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明斗心头一动,暗想二人与冷玄同桌,必是他的同党,老阉狗武功极高,阴魔指更是防不胜防,假使今天能够杀他,东岛三尊怕也难免死伤。 他向来狡猾,意想到此,左掌一抡,扫中数十块铁屑钢针,一阵风向两个少年卷去。 铁器还没近身,黄衣少年运剑挥出,剑锋精光点点、如洒星斗,只听叮叮连声,铁屑钢针撒了一地。 明斗不由动容,心想:“这不是奕星剑么?这小丫头是席应真的传人。”正思量,杨风来也明白了他的计谋,身如游龙,脱出战圈,两条白绫刷刷刷扫向朱微与乐之扬。 朱微剑法虽妙,但内力不足,勉强击落暗器,手臂已是又酸又麻,忽见白绫卷来,只好硬着头皮挥剑刺出,谁知那白绫活了一般,看着向左,剑尖还没刺到,忽又扭头向右,朱微手腕一紧,已被紧紧缠住,只觉一股大力拽来,拖得她下盘虚浮,向前冲去,这时又听乐之扬发出惨哼,转眼一看,那小子被缠住脖子,两眼翻白,舌头也吐了出来。 朱微心中大急,伸手抓那白绫,可是杨风来何等厉害,轻轻运劲一拨,就将两人分开,朱微情急失态,忍不住叫道:“冷公公!” 这一叫清脆娇柔,众人均是诧异,杨风来笑道:“好家伙,原来是个母的……”来不及奚落,锋锐劲气凌空扫来。杨风来大笑一声,纵身跳开,冷玄一鞭将他逼退,二指如剑,划过两道白绫,白绫应手而断,乐之扬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玄转身救人,身后空门大露。他面对的都是当世高手,容不得丝毫大意。施南庭不愿乘人之危,略略迟疑了一下,明斗却是掌风天落,夹杂钢针铁屑,拍向冷玄身后。 老太监临危不乱,极力拧转身形,马鞭回扫,铁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跟着鞭梢抖直,一股锐气绕过掌风,点向明斗的小腹。 明斗不敢过分相逼,纵身向后跳开。突然之间,茶楼里沉寂下来,只听得相斗四人粗浊的喘息声。 滴答,一点鲜血落在地上,冷玄的手指微微发抖。朱微在他身后,分明看见一点殷红从他左肩漫开,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糟糕,冷公公受伤了!” “老阉狗!”明斗冷冷一笑,“看样子,你今天难逃公道!” 冷玄不动声色,抖了抖衣袖,淡淡说道:“三打一是公道,牵连无辜也是公道,东岛的公道原来如此,冷某真是佩服得不得了!” 东岛三人听了这话,均是面孔发热。这时忽听呵呵大笑,三人转眼一瞧,发笑的又是那个和尚。杨风来恼羞成怒,破口骂道:“臭秃驴,你笑什么?” 白衣僧手把茶碗,闲闲笑道:“笑什么?当然是笑人了,足下这么问,难道不是人?” 杨风来大怒,张口就骂:“臭秃驴,我是你爹!”白衣僧笑道:“这可更不对了,我是秃驴,你是我爹,那你岂不也是驴了?哈,看你长得毛茸茸的,秃驴算不上,倒是一头小毛驴儿,哈哈,毛驴儿,毛驴儿,就是黑了一点儿!” 杨风来气得两眼喷火,正要出手教训,明斗冲他一摆手,沉声说道:“别说闲话,正事要紧!” 杨风来看他神色,知道必有缘故,当下忍住怒气,白绫一抖,又卷向冷玄。明斗同时出手,刷刷刷连劈六掌,施南庭也上前一步,伸手抓拿,满地铁器跳跃而起。 三人蓄势而发,来势更加凶猛,冷玄一要正面抵挡,二要护住身后两人,不过数招,一块碎铁擦身而过,带起一溜血光。朱微看得吃惊,叫声:“冷公公!”挺剑要上,明斗却分出一掌,向她迎面拍出。朱微只觉大力压来,浑身鲜血直向上冲,不由得发出一声娇呼。冷玄听见,反手一指点出,冷风飒飒,明斗的掌力土崩瓦解。这时忽听施南庭大叫一声:“着!”冷玄的左胁鲜血迸溅,跟着白光扫地,一条白绫缠住了他的左脚。 杨风来一招得手,不由得发出一声欢呼。冷玄上要抵挡三尊,下盘又被白绫缠住,加上接连中伤,不过三招,便觉头晕目眩,身子摇晃起来。朱微也看出不妙,想要挺剑相助,可又害怕弄巧成拙,再惹冷玄分心。 正着急,忽听冷玄锐声高叫:“薛禅王子!”朱微一呆,不解其意,但听沉寂时许,有人呵呵笑道:“冷公公,你叫谁?”朱微转眼看去,接口的正是那白衣僧人。 冷玄叫道:“薛禅,我叫你!”白衣僧笑道:“薛禅早已死了,你还叫他干吗?”冷玄“呸”了一声,说道:“你要死也死透些,剃了个光头骗谁?”白衣僧哈哈大笑,说道:“冷玄啊冷玄,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你背恩忘义,难道说还要我救你不成?” 冷玄冷冷道:“我死了容易,那东西的下落可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白衣僧笑道:“你知道我的来意?”冷玄冷笑道:“你不就是为了‘元帝遗宝’而来的吗?你再不出手,我就交给东岛三尊!” “元帝遗宝!”东岛三尊均是动容,六道目光落在白衣僧身上。白衣僧沉吟一下,起身笑道:“冷公公,你厉害!”一挥衣袖,轻飘飘拍出一掌,口中笑道,“明尊主请了!” 他出手潇洒,谈吐爽利,明斗却觉一股巨力山崩地陷一般涌来。他大吃一惊,回掌一挡,顿觉双臂一热,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噔噔倒退两步,冲口叫道:“大金刚神力!” 其他二尊均是变色,纷纷住手跳开,施南庭扬眉叫道:“大师与渊头陀怎么称呼?”白衣僧笑道:“那是家师!”施南庭肃然起敬,点头说:“大师果真是金刚传人,敢问宝号?” 白衣僧微微一笑,说道:“冲……”众人盯着他,等他后面一字,谁知白衣僧说罢一字,再不言语,施南庭呆了呆,点头道:“渊头陀以渊为号,大师的法号莫非是这个‘冲’字?”白衣僧笑道:“不错!”施南庭道:“原来是冲大师,足下既是金刚传人,为何助纣为虐?” 冲大师笑道:“谁是纣、谁为虐且不说,堂堂东岛三尊,围攻一个太监,传到江湖上去,一定不太好听!”杨风来怒道:“这么说,你是要架梁了?”冲大师笑道:“架梁不敢当,说起来,我与冷公公也有一笔旧账要算,却被三位占了先着!” 杨风来两眼一瞪,还要喝骂,明斗冲他摆了摆手,说道:“冲大师,你要算旧账,那么不妨先算!”杨风来看他眼色,登时明白过来,这太监、和尚均是劲敌,眼下之计,莫如让他们先打一场,两败俱伤,而后从容出手,自然可获全胜。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明尊主,你这‘卞庄刺虎’之计平时或许管用,今日却是无用,这笔旧账只可悄悄地算,不可有人在旁,三位尊主若有诚意,不妨退避三舍,待我跟冷公公完事,再来知会你们如何?” 明斗脸色阴沉,冷冷不语,杨风来心直,大声说:“说笑话,我们一离开,你们拍屁股跑了怎么办?”冲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这样说,那也没法子了!”说完平平一拳,击向明斗。 明斗还了一掌,不料冲大师拳未用足,忽变为掌,飘然扫向杨风来。杨风来纵身跳开,白绫抖出,点向冲大师的咽喉。 冲大师一笑,随手抓出,将白绫抓在手里。杨风来大吃一惊,运力夺回,不料一股大力顺着白绫涌来,自身真气与之一碰,好似冰雪向火,一一融化殆尽。杨风来不觉眼红筋涨,身子连连摇晃,忽听冲大师长笑一声,旋身错步,随手带动白绫,杨风来的掌心皮肉生痛,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施南庭。 施南庭伸手一拦,顿觉心口一热,气血上冲。杨风来一代尊主,成名也非幸至,半空中白绫挥出,缠住上方木梁,左手松开白绫,任由冲大师夺走,跟着身子一转,分从七个方位,狂风般踢出七脚。冲大师笑容不改,旋身出掌,大袖飘飘挥洒,恰似一带流云,萦绕一座玉山。 扑扑之声不绝,杨风来踢中和尚手臂,好似踢中了精钢铁柱,腿骨疼痛欲裂,正要抽身后退,一条白绫迎面飞来,贯注了冲大师的内力,势如一条钢鞭,反向杨风来抽来,饶是他身法如风,也被逼得东逃西窜。 其他二尊对视一眼,双双出手。施南庭右手一推,漫天铁器如群蜂出巢,明斗赶上一步,运起“滔天炁”,向那铁器拍了一掌,铁器星闪电发,去势快了一倍。 冲大师丢开白绫,抡拳一阵疾攻,铁器一被弹开,忽又转回,一部将他困住,一部冲向冷玄。 冷玄如不受伤,合他与冲大师二人之力,打败三尊不在话下,但他连遭重创,血流不止,加上年纪大了,失血一多,气力渐衰,斗得越久,越落下风,惹得冲大师反要腾出手来,不时替他抵挡暗器。这么此消彼长,双方仍是难分胜负。 又拆数招,冷玄始终记挂身后两个小的,眼角余光射去,心中“咯噔”一下,只见窗边空空荡荡,乐之扬与朱微已不知去向。老太监又惊又怒,尽力向后一跳,伸手入袖,抓出一束白绢,上面水墨隐隐,似有许多字迹。 “薛禅!”冷玄大声叫道,“这幅藏宝图送给你了!”一挥手,白绢被“扫彗功”一卷,轻飘飘飞向和尚。冲大师下意识接过,不及展开细看,忽觉压力倍增,铁屑、钢针、白绫、掌力一股脑儿向他涌来。冲大师不敢大意,全力出拳,双方硬碰硬接了一招,狂风满楼,木屑纷飞,偌大的茶楼一阵摇晃。 冷玄趁机脱出战团,飘身一纵,穿出窗户。其他四人见状,隐约感觉上当,但“元帝遗宝”实在太过诱人,冲大师所持,说不定就是藏宝的秘图,东岛三人一时忘了父兄仇恨,死死缠住和尚不放。 双方疾风骤雨般拆了十来招,冲大师忽地跳开,叫声:“且慢!”一抖手,展开那束白绢,“你们看这是什么?”三人定眼看去,那白绢压根儿不是什么藏宝秘图,只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水墨山水。明斗心知中计,叫道:“老阉狗无耻!”抢到窗边一看,楼下人头耸动,哪儿还见冷玄的影子。 第四章 灵道石鱼 (1) 乐之扬被白绫缠了一下,几乎断气送命,好在杨风来为人还算正直,情势未明,不愿滥杀无辜,要不然,他劲力用足,十个乐之扬也要了账。 乐之扬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又见冷玄受伤,心中大为着急。他一边盘算,一边轻扯朱微的衣角,少女回头看来,乐之扬冲她比划,做出逃跑的手势。朱微一呆,指了指冷玄,乐之扬摇了摇头,摸了摸脑袋,指了指冲大师,说是有光头和尚帮忙,冷玄一定无事。 朱微将信将疑,还在犹豫,乐之扬早已不耐,上了桌子向外一跳,双手抱住楼外的高跷,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朱微无法可想,也只好纵身跳出,袖子搭住高跷,一缠一绕,飘然落地。此时阁楼下方早已聚了许多闲人,冲着楼上指点谈论,忽见二人跳下,均是愕然注视,又见朱微俊秀不凡,更是盯着她目不转睛。 众目睽睽之下,朱微面红耳热,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手掌一紧,被乐之扬一把扯住,发足狂奔。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里多远,乐之扬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朱微的双颊白里透红,神态悠然自若,不由诧道:“你不累么?”朱微抿嘴笑道:“再跑十里也不累!”乐之扬有点儿悻悻,甩开她说:“你会武功,了不起么?” 朱微见他自卑,心中好笑,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些换气吐纳的法门,改日有闲,我教你好了……”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今日一别,怕是再无见期,登时心中黯然,默默低下头去。 乐之扬猜到她的心思,心里也觉难过,可又不愿扫兴,笑道:“这下子好了,如今冷老头被人缠住,咱们正好玩儿个痛快。” 朱微担心回宫太晚,惹来天大麻烦,可是深心里面,又实在不愿和乐之扬分开,正犹豫,乐之扬大大方方,又把她的小手握住。十指连心,温柔入骨,朱微心跳面红,一切犹豫迟疑全都抛之脑后,忽听乐之扬在耳边轻声叫唤:“朱微!” 小公主一愣。她有生以来,除了几个至亲,从无一人直呼她的名字,但听乐之扬语声缠绵,不由心中酥软,身子仿佛着了火一般。只听乐之扬又说:“朱微,这名字不好,得改一改。” “怎么不好?”朱微啼笑皆非,心想这小子越说越不成话,竟然想篡改大明公主的名字。 “朱微,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猪尾巴呢。”乐之扬说到这儿,冲少女嘻嘻一笑。 朱微又惊又气,举起拳头捶了他一下,说道:“好啊,你是不是经常在心里咒我‘猪尾巴’?” “哪儿的话?”乐之扬笑着否认,“我刚才想到的。” “鬼才信你。”朱微白了他一眼,“我的名字可是师父取的,出自《道德经》中的一句话,‘视之不见名曰微,听之不闻名曰希’。” “视之不见?”乐之扬盯着她一脸古怪,忽地伸出手来摸向少女面颊,口中笑道,“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朱微一面躲闪,一面咯咯直笑:“你少胡说,我师父是个大道士,这里的‘微’指的是一种道的境界,喂,你再胡闹,我可不客气啦。” 乐之扬收手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道不道的,我知道,现如今,你看得见,又摸得着,只要瞧着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 朱微心中滚热,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道:“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沿着河边并肩行走。不多久来到夫子庙前,可惜白天没有杂耍花灯、诸般小吃,乐之扬只好口说手比,将何处卖糖人、面人,何处耍杂技卖艺,一一描述了一番。这一次又与宫中所说的不同,朱微身临其境,听着乐之扬的话儿,夜市里的热闹有趣宛然就在眼前。可一想到此次回宫,再也见不着那样的景象,就算将来见到了,这身边的人,怕也不是乐之扬了。 朱微越想越觉心酸,手指微微用力,将男子的手握得更紧。乐之扬有所知觉,回头看去,少女眉眼微红,眼眸间笼罩了一层迷离的雾气。乐之扬的心上像是针扎了一下,勉强笑笑,伸手给她抹去眼泪,笑道:“哭什么,你回去好好练武,顶好可以飞檐走壁,一到夜里,偷偷溜出宫来,我们不又能见面了吗?” 朱微一听,大大心动,不觉其险,只觉其难,叹气说道:“轻功练到出入禁宫的地步,少说也要三年五年,那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也许你已成了家,令夫人在焉,你还能陪我逛秦淮河吗?” 乐之扬向来得过且过,只图眼前快活,从没有想过将来,听了这话,接口便说:“我自由自在的,成家干什么?”又见朱微神色凄婉,只想引她开心,转眼看去,眼前一亮,拉着小公主快走两步,来到一个卖无锡泥人的摊子前面,说道:“这样好了,做两个泥人,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如果思念起来,看一看泥人也是好的。” 朱微又难过,又好笑,看他一眼,心想:“泥人能与真人相比么?”忽见乐之扬双手乱摸,神色十分尴尬,一转念,明白了他的苦处,伸手入袖,摸出一大块金锭,笑道:“嬷嬷,做泥人,多少钱一个?” 做泥人的老太婆瞪着那块金子,眼珠子也快掉了下来,乐之扬一把拦住朱微,说道:“我知道,五文钱一个,两个十文,老板,呆什么,还不快找钱?” 老太婆苦笑说:“小哥儿消遣我么?这块金子少说也有五两,值一百多两银子,把老婆子的家当卖了,也找不齐这个数儿。”她打量二人,忽地微微一笑,“老婆子痴长年岁,阅人千万,二位这样灵秀俊美的人物,一万个人里也见不着一个,难得今儿一见一双,真是少有的福气,若我老眼不花,这位黄衣的该是一位姑娘吧!” 两人吃了一惊,老太婆见这神情,心知所料不差,笑道:“二位别见怪,若要为人塑像,必先观其形,窥其神,得其精神,方可惟妙惟肖。姑娘女扮男装,可是眉眼神气仍是妩媚流露,这女儿家的神态,可是藏也藏不住的。”她顿了顿,又说,“这是老婆子今日头一桩生意,二位不吝光顾,我也图个吉利,一文钱不要,白送二位两个泥人!” 乐之扬笑道:“老太婆早该如此,白说这么多废话。快捏,快捏,我们的时间紧着呢!”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小哥儿真是洒脱!”一边说,一边捏起泥人。她手指灵巧,翻转如飞,不一会儿,两个泥胎成形,并非二人原貌,朱微那个泥人,捏成了一个女儿形象。跟着彩笔描画,不一会儿,一对泥人并肩而立,男俊女美,笑容可掬,只与摊前两人十分神似。 朱微拿着泥人,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细看,老妪忙说:“泥湿未干,轻一点儿,别弄坏了!”朱微一笑,将那块金子丢在摊上,说道:“嬷嬷,不用找了!”不待老人回答,拉着乐之扬快步跑开。乐之扬气道:“那么大一块金子,不白白便宜她了?”朱微笑道:“这两个泥人,值一千两金子。我宫里也有不少泥人,可是一个也比不上这个。”乐之扬白她一眼,说道:“我倒是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这天下也是你家的,一块金子算什么?” 说到这儿,忽见朱微郁郁不乐,忙又说:“我说错了,是了,你想不想瞧瞧灵道石鱼?”朱微一听这话,又把忧虑抛到一边,笑道:“真有石鱼么?茶楼上我还在想,你这个撒谎精,是不是又在骗人?说的头头是道,其实什么也没有的!” 乐之扬笑道:“石鱼就在附近,我也没见过,既然来了,瞧一眼也好!”说着走近梨园,但见门上贴了应天府的封条,门前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乐之扬猜测必是那晚死人太多,惊动官府,封了园子。但这园子四面围墙,不能做个盖子盖上,于是他领着朱微绕入戏园后面的小巷,但看巷中无人,沿大树翻入园中。 园子里的板凳东倒西歪,戏台坍塌如故,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结成了黑色,四面的草木郁郁苍苍,透出一股子阴森气息。朱微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些瘆人!”乐之扬道:“我进宫那一晚,张天意在此杀了不少人!”朱微“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戏园子?” 乐之扬点头道:“正是!”他判别方位,向东南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墙角,向朱微讨了宝剑,挖掘起来,挖了约摸三尺来深,仍是一无所得,乐之扬心里疑惑:“莫非赵世雄说谎,死到临头还寻我开心?” 正想着,“叮”的一声,剑尖触及某种铁器。乐之扬心头一震,赶紧挖开泥土,但见一口箱子,外用油布重重包裹。朱微一边瞧着,也觉心跳加快。乐之扬搬出箱子,拆开油布,但见两尺见方一口小小铁箱。箱子上有锁,朱微正想钥匙何在,乐之扬手起剑落,将锁一剑劈断,打开箱盖,里面用明黄软缎重重包裹,拆开缎子,一只灰白石鱼。跃入两人眼帘。 但看石鱼形状,乃是一只鲤鱼,长约一尺五寸,宽约八寸有余,鳞腮鳍尾俱全,一双鱼眼木呆呆的全无生气。可怪的是,石鱼的眼珠、鳞片之上均有细小楷字,字迹端方有力。乐之扬随口念道:“沙鸡陁力沙识,沙侯加腊滥……”朱微忍不住问道:“你在念什么?” 乐之扬将石鱼递给她,说道:“鱼上面有字!”朱微接过看看,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乐之扬,你念得不对!”乐之扬道:“怎么不对,这些字我都认识!”朱微摇头说:“不是字不对,是字的顺序不对!应该是这么念!”她顿了顿,念道,“娑陁力、沙识、鸡识、沙腊、沙侯加滥,俟力建,般赡、鸡识……” 她的声音婉转动人,乐之扬忍不住打断她说:“怎么听着怪怪的,有点儿像是,像是……”朱微笑道:“像乐曲么?”乐之扬一拍脑门,说道:“不错,真是像乐曲!” 朱微点了点头,说道:“不奇怪,这就是乐谱!”乐之扬一呆,失笑道:“你骗人,乐谱我见千见万,还不认识吗?依黄帝十二律,当是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按,近于十二平均律)。若按五行之声,当是宫、徵、商、羽、角、变宫、变徵(按,类似于今之简谱,1、2、3、4、5、6、7)!这些杀鸡杀鸭的,又是哪门子音律?” “无怪你不认识!”朱微叹了口气,盯着石鱼微微出神,“天底下认识这曲谱的人少得可怜,我知道的人里面,也只有十七哥认得。这些字是乐谱不假,只不过,不是中土的罢了!” 乐之扬奇怪道:“不是中土的,又是哪一国的?” 朱微说道:“这乐谱叫做龟兹汉谱,源自古龟兹的乐谱,自从龟兹国灭亡,本国的乐谱也失传了,纵未失传,也由先代乐师转为了中华正音。更何况,这龟兹汉谱与古龟兹的乐谱又有所不同,古龟兹用的是龟兹语,这里将龟兹语的吐字发音按汉字直译过来,所以看上去全是汉字。这石鱼又不规整,上下横直歪歪斜斜,如果不懂古龟兹谱,根本不知道如何断句,就如你初见时的一样,一念就乱了套,就算眼睁睁看着,也不知道这是乐谱!” 乐之扬又惊奇,又佩服,问道:“你又怎么认得呢?” “也是凑巧!”朱微笑了笑,“十七哥与我都是乐痴,他是男儿身,出入宫廷比我方便,又是大国藩王,财富予取予求。他不但酷爱收藏古代的乐器,更爱搜集古时的乐谱,但凡发现古谱,不惜重金求购,久而久之,积了满满两大书架的古谱。他知道我也是同好,所以找到一本古谱,必要抄写一份给我。这些古谱里面有契丹文、女真文、西夏文、蒙古文,还有八思巴文,这些都难不倒我们。唯独有一本谱书,古旧发黄,只剩半册,我俩说什么也辨认不出。十七哥问遍了熟识的乐师,也无一人认得,但瞧书中的图页,上面的琵琶式样又分明出于古代的龟兹国,十七哥于是疑心这曲谱与龟兹人有关。盛唐之时,龟兹音乐雄视中土,更无一国可与抗颉,可是龟兹语早已失传,这本乐谱通篇又是汉字。十七哥钻研数年,一无所获,直到前年,方才出现了转机。” 乐之扬忙问:“找到识曲谱的人了吗?”朱微摇头说:“没有,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十七哥找到了一本书。这本书原是蒙元宫廷里的,蒙元败落以后,由元朝皇帝带到了塞外。洪武二十一年,大将军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元军,俘获甚众,除了金珠宝玉,还有一批图书。回朝以后,大部分图书他都交给了朝廷,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偷偷扣下了几册图书,其中有一本怪书,从封皮到内页,尽是这种龟兹汉谱,因为无法看懂,蓝玉以为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本是赳赳武夫,也没有用心钻研,只是私自扣下,藏于府中秘库。洪武二十六年,蓝玉图谋造反,人被诛灭,家也被抄了。可巧十七哥参与审理此案,于是得到了这本谱书。他如得珍宝,拿回府中钻研,意外于书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明了龟兹汉谱的翻译之法。这件事本是我二人心中的大悬案,十七哥一旦发现,连夜转告与我。所以我一看到这些字,立刻就能认得!” 乐之扬忙问:“怎么翻译?” “说来也简单!”朱微顿了一顿,“若是不知翻译之法,一百年也想不出来,知道了翻译之法,我一说,你就懂了。”她蹲下身子,拿了一块尖石,边说边写:“娑陁力是林钟宫声,鸡识是南吕商声,沙识是应钟角声,沙侯加滥是黄钟到太簇的变徵声,沙腊是太簇徵声,般赡是姑洗羽声,俟力建是仲吕到林钟的变宫声,依次翻译过来,自然成了一首曲子!” 乐之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文字,半晌说道:“无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破解这石鱼的秘密。只是破解了又怎样?这石鱼上写的根本就是乐谱,跟武功全无关系!张士诚的儿子白死了,赵世雄白死了,玄天观的道士也白死了。” “这样岂不更好?”朱微拍手笑道,“武功是杀人之道,音乐是娱人之法,相比起来,音乐比武功好一百倍。这位灵道人前辈,想必也是一位乐道高人,可惜晚生了数百年,不能与他一会!” “要会他还不容易?”一个声音忽地传来,于寂静之中格外刺耳。两人双双跳起,掉头看去,只见张天意一脸诡笑,从一棵大树后面转了出来,盯着二人说道,“人死归于幽冥,我送二位一程,到了幽冥地府,你们不就能见到灵道人了吗?” 朱微只觉手脚冰凉,呛啷抽出长剑,锐声喝道:“乐之扬,你先逃!”乐之扬一皱眉,朗声道:“逃什么?”一伸手,将朱微的手紧紧握住,朱微看他一眼,只见他嘴角含笑,全无惧色,一时间,心中又甜蜜,又焦急,恨不得化身神仙,使个搬运法儿,将他远远送走才好。 张天意不甘心冷玄得到灵道石鱼,又知道乐之扬撒谎,石鱼必然不在紫禁城,冷玄迟早出宫来取,故而一面知会东岛三尊赶来京城,一面守在紫禁城附近窥视。一见冷玄出宫,立刻飞鸽传书,通报三尊,撺掇双方大战一场,自己却守在一边,打算渔翁得利。他见乐之扬二人跳出茶楼,本想一鼓擒拿,可是转念一想,莫如将计就计,先让他们拿到石鱼,自己再行出手抢夺。 这么一想,他远远跟着两人,直到乐之扬挖出石鱼。石鱼上的文字,张天意早年也曾见过,但却不知其意,听见两人议论,心生好奇,便在一边凝听。听到朱微说出文字来历,心中先是一热,又听不过是一支曲谱,心中又是一凉,这么忽热忽冷,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夺鱼杀人。 此时看见两人模样,张天意不由笑道:“原来还是一对同命鸳鸯,小小年纪,倒也有情有义。也罢,看这情义分上,我给你们一个痛快!”朱微想要反唇相讥,可又嗓子艰涩,忽地甩开乐之扬,手捏剑诀,俏生生摆了个架势。 “奕星剑?”张天意面透杀气,“你也是席应真的徒弟?好得很,上一次跟燕王没有比完,今个儿接着比!”说着拔出剑来。他的软剑丢在了紫禁城,这口剑刚刚买的,虽不如软剑好使,对付这对少年男女却是绰绰有余。 朱微自从练成剑术,从没遇上过真正高手,忽见张天意拔剑,不由浑身发抖,说不出的紧张,心里默想“奕星剑”的精要,抿嘴盯着对手,仿佛痴了呆了。 张天意身经百战,一瞧朱微神气,便知她是个初出道的雏儿,暗自冷笑,正要出手,忽听乐之扬叫道:“慢着!”转眼一瞧,那小子不知何时手里捏了一块石头,对准灵道石鱼,大声说道:“张天意,你要活鱼还是死鱼?” 张天意心中一沉,冷笑道:“何为活鱼?何为死鱼?”乐之扬笑道:“活鱼就是一条整鱼,死鱼就是一堆破石头,你若动手,我就把石鱼砸碎,大伙儿拼个鱼死网破!” 这么一说,新仇旧恨涌上张天意心头,他直眉瞪眼,厉声叫道:“小畜生,你吓唬谁?骗我入宫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今儿不一剑剑剐了你,我就不姓张!”乐之扬接口便道:“不姓张,姓乐也好,我正差一个灰孙子提夜壶呢!” 张天意大怒,乐之扬却不知死活,继续说道,“你做了我的灰孙子,名儿也得改改,天意两个字不好,听起来像个反贼,唉,叫旺财吧,又亲切,又吉利,张天意,不,乐旺财,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死到临头,还敢拿对手打趣儿,张天意怒极反笑,咬牙说道:“小畜生,你猜我第一剑割你哪儿?”乐之扬笑道:“当然是割你爷爷的舌头。”张天意被他说破心思,一时反驳不得,咬着牙又是冷笑,只听乐之扬又说:“怎么样?乐旺财,你还要不要石鱼?若要石鱼,就把剑收起来,乖乖放你爷爷奶奶走路!” 朱微正紧张,听了这话,只觉奇怪:“爷爷奶奶是谁?”乐之扬笑道:“我是他爷爷,你自然是他奶奶。”朱微又羞又气:“胡说,谁、谁是他奶奶!”乐之扬笑了笑,盯着张天意说道:“怎么样?两条命换一条石鱼,你也不算吃亏!” 张天意脸色发青,心想朱元璋的女儿还罢了,你小畜生的贱命,连一片鱼鳞也不值,心里发狠,嘴上却说:“好啊,你把石鱼拿过来,我放你们走路。” “骗鬼么?”乐之扬将石块举得更高,“我们出了戏园子,到了大街上再给你!”一边说,心中却想:到了大街上,没准儿能碰到冷玄,张天意见了老太监,一定夹屁而逃。 张天意沉着脸想了想,忽地点头说:“好,就这么办!”乐之扬不想这么容易,一手拿起石鱼,一手握紧石块,笑着说:“好啊,我们从大门走,你可别跟来!”张天意笑笑,忽一扬手,大喝一声:“看针!” 朱微心中一凛,下意识举剑防守,不料张天意声东击西,一阵风抢上来,剑光一闪,直奔乐之扬的咽喉。朱微顾不得自身,反手一剑撩出,谁知张天意又是虚招,反手一剑,划向乐之扬手腕,存心连手带鱼一并斩落。 朱微全副心神系在剑尖之上,来不及细想,剑锋随之下沉,只听“叮叮叮”一串响,两人疾风骤雨般交了六剑。 张天意大感意外,他接连虚晃两招,原本势在必得,谁知朱微后发先至,总能抢先一步挑开他的长剑。换了往日,张天意放手抢攻,只要数剑就能攻破朱微的剑幕,但他那日为冷玄所伤,内伤并未痊愈,一轮快剑使过,胸口隐隐作痛,只怕引发伤势,只好纵身跳开,盯着朱微一脸惊疑。 朱微站在那儿,手臂麻木无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方才的六剑是如何接下来的。 乐之扬也出了一身冷汗,怒道:“张天意,你不要石鱼了吗?”张天意“哼”了一声,冷冷道:“方才不是说过吗?石鱼上的文字不过是乐谱,呸,乐谱,我要它干什么?” 乐之扬本是情急生智,想用石鱼保命,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一时间不觉呆住。张天意调匀呼吸,挥剑又上,朱微稍稍稳住心神,想到方才接连破解对方的狠招,足见师父所传的剑法十分高明,这么一想,多了几分自信,再拆数招,奕星剑的精妙之处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兔起鹘落,剑光盘旋,就如两只飞蛇口吐闪电,剑尖一接便收,竟是来不及碰撞。张天意越斗越惊,暗想这小女孩儿多大年纪,学了几招太昊谷的剑术,竟与自己互有攻守,自己这多年的剑术,竟是白练了么? 他心中一急,不顾内伤,气贯长剑,剑身弯曲成弧,绞住朱微的剑身,沉喝一声:“撒手!”朱微虎口剧痛,长剑应声脱手。 张天意仗着内力深厚,挑飞对手的长剑,他下手不容情,手里剑光一闪,又刺向朱微的心口。 乐之扬见状心急,举起石块,奋力掷向张天意。张天意虽不惧怕,可也不愿叫他掷中,于是挥掌一扫,石块登时飞出,朱微着地一滚,刚要站起,张天意又赶上前来,挥剑刺向她的面门。 “着!”乐之扬情急之下,又把手里的石鱼也掷了出来。张天意本想挥掌扫开,见是石鱼,变掌为抓,一手捏住。但见朱微翻身站起,想要去拾不远处的长剑,当下冷笑一声,连人带剑化为一支弩箭,向她后心怒射过去。 眼看这一剑将朱微钉在地上,身侧飒然风响,似有暗器袭来,张天意不由暗骂:“小子找死!”只当乐之扬丢来石头,右手软剑不停,左手随意抓出,不料石块入手,绵绵软软,其中更有一股缠绵内劲顺着掌心直冲全身。张天意大意轻敌,登时浑身一麻,歪歪斜斜地向左跳出,就连握剑的右手也受了冲击,一剑刺偏,贴着朱微的身子钉在地上。 朱微只觉剑风掠身,遍体生寒,当即想也不想,使出师门身法,手足并用,龙蛇翻腾,挺身站起之时,脱手的长剑已然捉回手里。她定眼望去,张天意站在远处,盯着手心一块黏土出神。正不解,忽听呵呵笑声,抬眼望去,墙头上站着一人,衣衫凋敝,头发花白,双手捧着一大团白色黏土,笑眯眯地搓来搓去。 “嬷嬷!”朱微脱口惊呼。原来这人正是捏泥人的老妪,此时仿佛脱胎换骨,含胸挺立,神采照人,站在高高的墙头,有如一只出群的孤凤。 老妪冲朱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向张天意:“足下好毒的手段,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吗?”张天意双眉一扬,厉声道:“你是谁,张某干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老妪手里揉弄黏土,口中笑道:“说得对,老婆子别的不爱做,就爱多管闲事!”忽一扬手,一溜白光直奔张天意心口。 张天意吃过一次亏,知道黏土上内劲古怪,于是不敢硬接,举剑抖出,扫中飞来白泥。只听嗡的一声,他虎口一热,长剑几乎脱手,抬眼看去,老太婆已经下了围墙,款步走来,那团黏糊糊的白泥在她手里忽扁忽圆,就如揉面似的。 张天意大喝一声,挥剑刺出。老妪抬眉一笑,双手向内一合,黏土忽地变了形状,化为了丈许长的一条软棍,抡起一阵狂风,嗡的一声抽在张天意的剑身上。 这一招出人意料,张天意剑势歪出,吃了一惊,慌忙身随剑走,谁知黏土黏住了剑身,上面更有老太婆的一股缠绵内劲,急切之间,居然无法摆脱,正骇异,软棍另一头焦雷似的打了过来,张天意长剑受制,又舍不得丢下,稍一迟疑,软棍“啪”地落在了左颊上面。 这一棍势大力沉,张天意差点儿昏了过去。他临危不乱,手上内劲向外一撞,撞开那一股缠绵内劲,等到对方内劲收缩,忽又向内急收,收放之际,夺回长剑,奋力向后跃出,只觉半个脑袋麻木无觉,口中腥咸一片,似有若干硬物,张嘴一吐,两颗牙齿混着血水滚了出来。 张天意心中骇异,暗想:若非神功护体,这一棍势必敲破脑袋。再看那个老妪,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的软棍又化为了一大团白泥,仍在手心里来回揉捏。张天意回想方才的情形,再看老妪容貌,心头一动,冲口而出:“你、你是西边来的人?” “西边?”老妪笑吟吟看着他,“哪个西边?” 张天意怒道:“除了昆仑山,还有哪里?”老妪看他一眼,点头说:“算你有些见识,你的飞影神剑是云家的真传,飞影四剑,镜花、水月、梦蝶、空幻,你这么大一把年纪,怎么还在第一层境界里打转?” 张天意面皮发烫。他是岛王云虚的嫡传弟子,可惜心性狠毒,胸襟狭窄,故于剑道上的修为止于“镜花剑”,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因此缘故,他才一心寻找灵道石鱼,想要另辟蹊径,破解这个困局。 老妪一语,正中他的痛处,张天意恼羞成怒,叫道:“西方来的又怎样?报上名来,张某剑下不杀无名之辈!” 老妪笑道:“我姓秋!”说完住口。张天意两眼发直,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秋涛!”老妪点头道:“不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张天意心里七上八下。此人一部之主,自己若未受伤,或许还可应付一二,如今内伤未愈,斗下去实在凶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咬牙,将石鱼揣入怀里,一抖长剑,朗朗笑道:“东岛张天意请教地母高招!” 秋涛透露姓名,本望他知难而退,谁知此人性情愚顽、硬撑到底,不由叹道:“好说,好说!” 张天意摆个剑诀,凝而不发;秋涛只顾揉搓黏土,正眼也不瞧他。乐之扬与朱微一边瞧着,心中均是突突乱跳。乐之扬扯了扯朱微的衣袖,示意趁机逃走,朱微却摇了摇头,握着长剑站立不动。乐之扬一转念头,明白过来,秋涛为了二人出头,若是这样走了,未必太无义气,不过朱微剑术不俗,还可帮衬帮衬,自己呆在这儿,简直就是天生的剑靶子。 他亲眼见过张天意杀人,对于此人十分畏惧,况且故地重游,一想到死人甚多,一定不少冤魂厉鬼。心念及此,背脊蹿起一股冷气,掉头四顾,空寂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暗想这里的人都是讨债鬼所杀,若有厉鬼作祟,也该找张天意的晦气,顶好交手之时,将他的剑尖带偏,叫他白白挨打,却无法还手。 正诅咒,忽听张天意一声轻啸,长剑破空,刷刷刷连刺六剑。秋涛头也不抬,身如娇花弱柳,款款避开剑锋,腰肢之柔软,脚步之飘忽,压根儿不像是一个五旬老妪。手里的泥土无声变化,又成了灵蛇也似的一条软棍,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应,翻转抽击,往往出其不意。有时棍首舒缓,蓄势不发,棍尾却如惊雷掣电,快得看不清影子;有时棍尾懒懒散散,好似疲倦思归的蛇儿,棍首却是昂昂欲动,伸缩如电。张天意十分忌惮黏土上的黏劲,长剑一击便走,不敢与那软棍相碰。 老妪步步紧逼,真气注入黏土,那团白泥变化更繁,一忽儿化为雪白的花枪,一忽儿又变成凝霜的软剑,张天意见她使出剑法,心中暗自冷笑,寻思这老妪班门弄斧,与自己斗剑,还不是自取其辱。正要凝神拆解,冷不防软剑变长,化为一只流星飞锤,香瓜大一团黏土破空飞出,后面拖着长长的土链。可怪的是,土链柔韧不断,仿佛其中藏了一条绳索。 变化十分突兀,张天意措手不及,土锤圈转回来,撞上他的背心。张天意但觉剧痛穿胸,一口血涌到喉头,他强行忍住,挥剑切向土绳,谁知黏土缩得极快,剑锋所过,只割下巴掌大小一片,抬眼看去,黏土缩回老妪手里,忽又化为虎尾软棍,快中带慢,向他劈头抽来。 张天意尽力一跃,让开头部,肩头却没避开,着实挨了一棍,这一下痛彻骨髓,张天意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箭夺口而出。秋涛见他吐血,微微一呆,叫道:“哎哟,你有伤么?” 张天意心知逗留下去,今日非死不可,情急间一抖手,夜雨神针到了指尖。紫禁城一战,他的金针所剩无几,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发出。要不然,朱微、乐之扬早已遭了毒手,这时他性命攸关,右手长剑虚晃,秋涛挥棍要挡,张天意左手忽扬,金针化为一蓬光雨,向着对手激射而出。 朱微一边看见,心子提到嗓子眼上。说时迟,那时快,秋涛手里黏土一转,扑地展开,化为一面薄饼似的泥盾,金针嗤嗤嗤射入泥中,均为黏土裹住。 张天意也不承望一击得手,所以针一发出,身子急往后退,一眨眼逼近朱微。朱微只顾留意秋涛的安危,压根儿忘了防范自身,张天意逼近,她才惊觉,眼看剑光扑面,下意识向后跳开,双脚还未落地,便听乐之扬发出一声惨叫。 朱微应声一颤,面无血色,定眼望去,乐之扬吐舌瞪眼,被张天意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原来张天意剑刺朱微,也是虚招,前后两下虚招,全是为了抓住乐之扬。只因对手三个,乐之扬最容易对付,所以他先逼秋涛张盾自守,而后剑刺朱微,将她逼退,她一退,乐之扬登时孤立,张天意轻轻一抓,就将他拿下。 秋涛收起泥盾,依旧化为软棍,内劲所至,金针纷纷逼到棍首,一根根锋芒外向,化为了一条狼牙软棒。尽管利器在手,秋涛却很迟疑,盯着张天意目光闪动,朱微更是面如死灰,身子微微摇晃,似乎碰一碰就会倒下。 “地母神通,张某佩服!”张天意咳嗽两声,口角又渗出血水,“但据我所知,贵部以慈悲为怀,决不滥杀无辜,地母娘娘贵为一部之主,想也不会例外!” 秋涛皱眉不语,张天意边说边退,渐渐靠近墙角。朱微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而上,举剑就刺。张天意笑了笑,抓住乐之扬的后心左右晃动,无论朱微如何出剑,剑尖始终指着少年。朱微一刺便收,心头不胜焦急,眼圈儿渐渐红了,可又不愿放弃,咬着牙关拼命出剑,总想找到破绽,刺中后面的张天意。 张天意手上晃动,双眼一眨不眨,始终盯着秋涛。但见老妪若有所思,手里黏土下垂,渐渐垂到地上。张天意心头一动,突然错步后退,纵身一跃,长剑刺中墙壁,身子陡然跃起。刹那间,原本站立之处,泥土向上拱起,如有龙蛇起伏,一直蔓延到墙角,一道裂缝无中生有,顺着墙壁冲上墙头。这时间,张天意高高跃起,只一晃,越过墙头,落入后面的小巷。 秋涛的“周流土劲”能随泥土传送,本意出奇制胜,从下面困住对方,不料张天意十分滑溜,不待劲力涌到,即刻越墙逃走。秋涛以“坤元”远攻,无法随身而上,心中大为懊恼。 朱微一跺脚,跳上墙头,只见小巷深长,张天意不知去向。她慌忙冲出巷子,跑到夫子庙前,掉头四顾,只见红男绿女、襟袖招摇,可是,却再也看不见乐之扬了。 朱微鼻间发酸,泪水模糊一片,她在人群里狂冲乱突,疯了似的大叫“乐之扬”的名字。她一身男装,声音却是十足娇媚,路人听见,无不侧目。 朱微跑到秦淮河边,已是泪流满面,河水潺潺远去,倒映出许多亭台楼阁的影子,河面上的画舫渐多,不时响起笛声琴韵。听见笛声,朱微浑身一颤,极力向画舫里望去,她明知道吹笛的不是乐之扬,心底里却总盼望着发生奇迹。她冲着画舫高喊,叫声凄厉悲惨,惹得舫间的妓女恩客纷纷探出头来。 朱微绝望透顶,腿一软,瘫倒在秦淮河边。一想到乐之扬凶多吉少,她就自愧自恨,恨不得一死了之。少女双手捂脸,禁不住放声大哭,正哭着,肩头叫人拍了一下,她一跳而起,叫声:“乐之扬……”回头看去,冷玄半身浴血,木然站在身后。 “冷公公!”朱微心里涌起一丝希望,扯住他叫道,“你快去救乐之扬,他、他被张天意抓走了……”话没说完,手腕一紧,冷玄扣住她的脉门,沉声道:“快回宫,来不及了!” 朱微又惊又气,锐声叫道:“冷公公,我不回去,乐之扬他……”一股寒气从冷玄掌心涌出,朱微半身软麻,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向前。少女回头看去,秦淮河一片模糊,天与地凄凄惨惨。紧跟着,她眼前一黑,蓦地昏了过去。 张天意奔了一程,忽觉有人跟随,回头望去,秋涛的身影若隐若现。张天意心念一动,故意上上下下,专挑高墙大厦奔走。他的“龙遁术”以腾挪见长,又有飞虎爪助力,秋涛的武功高出一筹,轻功却是相形见绌,况且少了飞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远远落在了后面。 乐之扬穴道受制,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看两侧房舍远去,青山绿水接连涌现,道路更加荒僻无人。乐之扬辨认四周,猛可发现,张天意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蒋山(按,今紫金山)。 到了蒋山,走了一段山路,望见一座小庙。张天意回头看去,确信无人跟来,这才进了庙门,将乐之扬重重一扔。乐之扬后脑着地,痛得叫出声来。 叫了一声,才发觉穴道解开。他爬起身来,发现庙宇早已废弃,塑像散落一地,也不知曾是何方神圣。屋檐前一口大缸,缸沿残破,积了半缸雨水。 张天意也不瞧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乐之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正要溜出大门,不想膝弯里一痛,左腿忽地失去知觉。他跪倒在地,回头看去,只见指甲大小一块干土,击中了他膝后的要穴。 张天意坐在那儿,脸色蜡黄透青,衣衫惨白如纸,两眼似闭非闭,面上似笑非笑,那一股子诡谲劲儿,直追城隍庙里的无常老鬼。乐之扬不敢妄动,半蹲半跪,大汗淋漓,这跪地等死的感受,真比任何刑罚还要难受。 这么一坐一跪,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乐之扬见他不动,胆子又大了起来,双手着地,正想爬出,忽听身后笑道:“小畜生,你若能爬出大门,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乐之扬回头看去,张天意张开两眼,冲他龇牙冷笑。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坐回地上。 张天意看了看屋顶,忽地说道:“小畜生,我这一身伤势,全是拜你所赐,你可知罪吗?” 乐之扬定一定神,勉强笑道:“张先生福大命大,小小一点儿伤算什么?”张天意扫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乐之扬笑道:“怕也说不上,张先生是东岛的大高手,我是秦淮河的小混混。你杀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反倒是脏了你的贵手,辱没了你的身份。如果不杀我呢,我一定到处给你宣扬,说你心胸广大、慈悲为怀!” 张天意见他死到临头,还敢胡扯歪论,不由笑道:“小畜生,你可打错算盘了,慈悲为怀四字,跟张某人从来无缘!”乐之扬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既然这样,要杀便杀,又何必多话?” 张天意冷哼一声,暗想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欺骗自己,若不将他一寸寸剐了,实在难消心头之恨。不过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先哄一哄他,办完了那件事,再来寻他的晦气。想到这儿,他笑道:“小畜生,我有一件事,你办得好,我饶你不死,连你体内的神针一并取出。办得不好,哼,你自己明白!” 乐之扬本当必死,忽见一线生机,便笑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天意沉吟一下,取出灵道石鱼。他和石鱼旷别多年,此时捧在手里,不由心怀激荡,连连咳嗽,热血咕嘟嘟涌了上来。他不愿示弱于人,强自咽下血水,涩声说道,“这鱼鳞上写的真是乐谱吗?”乐之扬道:“似乎是的!”张天意怒道:“什么叫似乎?” “龟兹汉谱我也没见过。”乐之扬边想边说,“非得把石鱼上的文字译成中华正音,吹奏一遍,才能确定。” 张天意盯着乐之扬,心中不胜狐疑:“这小子诡谲多诈,明说是翻译乐谱,难保不是拖延时间?秋涛被我摆脱,一定脸上无光,这当儿必然到处搜寻。方才比斗脚力,我已尽力而为,而今重伤无力,如果和她遇上,不但性命不保,石鱼也会落在她手里……”他想来想去,心中十分矛盾。乐之扬见他脸色变幻,也是心惊肉跳,唯恐他念头一转,改变了主意。 张天意想了一会儿,忽道:“好,小畜生,你来翻译乐谱,限你一刻钟译完,超过一分钟剁一根指头,剁完双手,再是双脚,手脚剁完,再取你的脑袋!”乐之扬脸色发白,强笑道:“你怎么计算时辰?” 张天意“哼”了一声,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沙漏,说道:“沙子流尽是半刻钟!”乐之扬忍不住叫嚷,“沙子流快了呢?”张天意冷冷道:“算你倒霉!”乐之扬嘟囔道:“这不公平……”张天意怒哼一声,一手丢出石鱼,一手转过沙漏,金色的沙粒如飞下落。 乐之扬吓了一跳,慌忙抓起石鱼,极力辨认上面的文字。他记性过人,曲调过耳能吹,乐谱过目不忘,龟兹汉谱尽管别扭,朱微说了一遍,他已铭记在心。龟兹七调对应中华宫商七调,翻译并不困难,难的是石鱼不似纸张,上下左右一目了然,鱼身上满是文字,从何处开始,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看了一会儿,乐之扬的目光落在两只鱼眼上面,心想,石鱼有头有尾,灵道人刻写乐谱,也必然是先头后尾,鱼头上除了鱼眼,别处并无文字,那么这乐谱的第一个字符,应该是从鱼眼开始。只不过,鱼有两只眼睛,是从左眼开始,还是从右眼开始,左眼刻了一个“沙”字,应是“沙识”的首字,右眼刻着一个“鸡”字,应是“鸡识”的首字。二者之中,必选其一。 乐之扬额上见汗,抬头看去,短短工夫,沙子流逝了四分之一,可是他还没有翻译出一个字。那沙粒去势如箭,箭箭射在他的心上。乐之扬定了定神,忽又有了主意:暂且不管左眼右眼,先将左面的乐谱译出,再译右面的乐谱,而后拼接起来,看哪个更为流畅优美。 随即取下空碧,在地上译出中华正音。石鱼上鳞甲紧密,文字甚多,可是一通百通,乐之扬译出左眼乐谱,沙漏才过一半,译出右眼乐谱,沙子尚未流尽。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审曲调,但觉无论是“沙识”为首,还是“鸡识”为先,这首曲调都不太对头,若以“沙识”为首,不过节奏古怪,但以“鸡识”为先,衔接之处根本不通。若以谱曲者的水准而论,前者不过品味奇怪,后者根本是乱谱一气,完全不合音乐的乐理。 正犹豫,张天意忽道:“时间到了!”乐之扬应声跳起,叫道:“我译出来了!”张天意眯眼瞧他,冷冷说道:“好哇,吹来听听!”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扫了一眼地上的谱子,长吸一口气,先以“沙识”为首,吹起那一支曲子。 曲子十分难吹,好几处的调子忽松忽紧,重复万端,乐之扬一口气无法吹尽,连换了几次气,方才断断续续地吹完。更有的地方十分别扭,一不留神,宫调吹成了变宫,徵调吹成了变徵。乐之扬吹出这样的曲子,真是又羞又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边吹,一边偷看张天意的脸色。那人端然静坐,脸色阴沉难看。等到乐之扬吹完,张天意沉默半晌,忽地问道:“完了么?”乐之扬道:“完了!” “放屁!”张天意龇牙冷笑,“这是什么破曲子?又难听,又没用,要么你翻译错了,要么又在撒谎骗人。哼,乖乖把手伸过来,我先剁光你的手指!” 乐之扬苦着脸道:“剁光了手指,就吹不了笛了。”张天意见他还敢讨价还价,心里怒气更盛:“那又怎样?我叫三声,你不过来,我自己来取!” 乐之扬心生绝望,暗暗问候了一遍灵道人的列祖列宗,嘴里说道:“张先生别急,这曲子有两种吹法,方才是第一种,下面是第二种……” 张天意怒道:“少放屁,过来受刑……”乐之扬叹道:“张先生,一支曲子又花不了多少工夫,唉,这支曲子再没用,你砍我脑袋好了!” 张天意见他自信满满,心里暗暗生疑: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莫非刚才故意藏私?如他所说,砍掉十指,再也无法吹笛,故而不妨听一听,看他还耍什么把戏。想到这儿,冷冷说道:“也罢,这一次再不行,我要你的命!” 乐之扬掌心冒汗,心中全无自信,下一支曲子比前一支更坏,不过吹上一遍,总能拖延一会儿时间,但愿上天庇佑,小公主和老太婆及时赶来。 他咬了咬牙,横起笛子,本想胡乱吹上一曲,但想如果按谱吹来,万不得已,还可让张天意逐字对照,以示没有作假,如果乱吹一气,那时可就百口莫辩了。 无奈之下,只好按谱吹奏。前后两支曲子大部相同,只是后半支曲子放到了前面,顺序一变,调子衔接均起变化,高调变成了低调,低调一升为高调,似有某种力量将笛声死死困住,叫人无法随心所欲。乐之扬笛技不凡,可也吹得面红耳赤,把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 张天意听得连连皱眉,一团怒气在胸中激荡,暗暗紧握剑柄,只等乐之扬吹完,就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曲子吹到一半,张天意忽觉心中烦恶,浑身气血受了笛声的牵引,纵横乱窜,不受驾驭。他吃了一惊,慌忙运功压住血气,正要喝令罢吹,庙中忽地响起了嗡嗡之声。张天意掉头四顾,不见有人,凝神细听,却发现那声音来自石鱼。 张天意心生狂喜:不出所料,石鱼中果然暗藏玄机,开启玄机的钥匙正是石鱼上的乐谱。意想至此,他放弃了打断乐之扬的念头。可那笛声潮水一般灌入耳朵,直叫他血气翻腾,之前所受的内伤均被一一勾起,五脏六腑灼热剧痛,如在油锅里煎熬。 这感觉不胜古怪,张天意左右为难,一方面害怕打断笛声,破解不了石鱼之谜,但若任由笛声吹响,又势必让他气血大乱、伤上加伤。可是,灵道人的武功诱惑太大,张天意苦练多年,武功放在东岛,不过一二流之间,想要再进一步,竟是难如登天,若能得到灵道武学,没准儿可以突破桎梏,达到一个全新境界。 嗡鸣声越来越急,石鱼应和笛声,一会儿原地打转,一会儿摇头摆尾。张天意来不及欢喜,但觉笛声越吹越高,仿佛一把刀子,在“手少阴心经”内反复剜动。张天意眼冒金星、喉头发甜,情知耽搁下去必定不可收拾,正想发令喝止,可一张嘴,忽地发现出不了声,想要动手,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曲子吹到了尾声,石鱼的变化乐之扬全都看在眼里,心中诧异之余,又觉无比焦急。他口中吹着曲子,目光不时扫向庙门,庙外绿树成荫、天光正好,可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乐之扬心里明白,石鱼之谜一破,自己再无用处。想到这儿,转眼瞥去,只见张天意两眼闭合,脸上透出一股黑气,一股血水沿着口角渗出,顺着下颌流入衣襟。 到了这个地步,乐之扬别无他法,吹了两个花腔,草草结束曲子。笛声一停,石鱼也停止了颤动,庙里死寂无声,静得叫人心悸。 过了一会儿,张天意也不出声,乐之扬心下奇怪,忍不住叫道:“张先生!”叫声响彻庙堂,可是无人回应,张天意端坐不动,脸色由黑变白,透出一股可怕的死灰。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长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向庙门,一边后退,一边盯着前方的大敌。可是直到退出庙门,张天意也是默不作声。 乐之扬心中狂喜,一出庙门,转身就跑,跑了一里多路,方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张天意并未追来。回想刚才的情形,他的心里不胜疑惑:张天意心狠手辣,万无一声不吭、放他离开的道理,回想他的神色,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无暇理会乐之扬的去留。 乐之扬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抗不过心中的好奇,蹑手蹑脚地返回小庙。到了庙门,探头一看,庙里一切如故,庙前的大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阴沉,叫人胆战心惊。 “张先生!”乐之扬叫了一声,张天意依然不应。少年胆气大壮,跨入门中,用脚尖踢了踢石鱼。张天意还是不理,乐之扬忽有所悟,抽出玉笛,点中他的肩头,张天意晃了一晃,忽地歪倒在地。 乐之扬不由倒退两步,心中一阵糊涂。他伸手摸去,张天意肌肤冰冷,气息全无——这个煞星,居然无声无息地死了。 乐之扬又吃惊,又迷惑,将尸首翻看一阵,并未发现致命的伤口。他想了想,转眼看去,灵道石鱼搁在地上,木呆呆全无生气。想起之前的异象,乐之扬横起空碧,吹起石鱼上的曲子。不一会儿,石鱼又颤鸣起来,直到笛声停下,方才回复平静。 乐之扬拿起石鱼,百思不解,但他少年心性,望着屋檐下的大缸,忽然异想天开:“常言说如鱼得水,若是放在水里,吹起笛子,石鱼会不会也如真鱼一样游动起来?”想着一阵激动,走出庙外,将石鱼放入缸里。 石鱼入水便沉,躺在水底一动不动。乐之扬吹起笛子,石鱼应声颤动起来,在水里摇头摆尾,就如活了一般。曲子吹到一半,乐之扬惊奇地发现,石鱼的鳞甲一片片剥落,下面的石层也生出裂纹。他呆了呆,恍惚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找到了开启石鱼的法门,登时心跳加快,吹完一遍,又吹一遍。石鱼反复振荡,外壳层层剥离,不多一会儿,石质去尽,露出银亮本色。乐之扬来不及细看,便听嘁哩喀喳一阵急响,银鱼四分五裂,弹出一个长长的匣子。 这机关精巧绝伦,乐之扬瞧得发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石鱼分为两层,第一层为石质外壳,第二层是精钢机关。外壳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人为炼制的膏结之物,若不入水,坚硬如石,入水之后,慢慢变得松软,这时笛声奏响,引发精钢机关,机关自行弹开,把木匣吐了出来。 这些变化,乐之扬均能参透,可是笛声如何引动机关,却是一个大大的谜团。他想了想,拿起匣子细看,匣子的质地为石蜡,七寸长、一寸宽,匣口封闭,以防渗水。 打开匣子,里面躺了一卷帛书,绢帛轻软,文字细密,开篇就见十个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正是赵世雄所说,灵道人坐化时的遗偈。 其后是篇名,一色蝇头小楷,写着《妙乐灵飞经》,下方正文写道: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武帝以为灵感;二瑟分置,鼓宫宫动,庄周视为神异……” 乐之扬出身音乐世家,这两个典故均听义父乐韶凤说过。前一个说的是,汉武帝时,洛阳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无故自鸣,汉武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认为,钟为铜所铸,铜从山中来,所以铜为山之子,山为铜之母,母子相互感应,远方必有山崩。果然三日以后传来消息,南郡发生了山崩,垮塌二十余里,声闻数以百里。第二个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说的是两张瑟分开放置,拨弄其中一张瑟的宫弦,另一张瑟的宫弦也会随之颤动,拨弄一张瑟上的角弦,另一张瑟上的角弦也会颤动。为了印证这个道理,北宋《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还做过实验,将一个纸人放在一张琴的宫弦上,拨弄另外一张琴的宫弦,纸人应声跃起,屡试不爽。 乐韶凤说到这两个典故,告诉乐之扬,这种现象叫做“应声”(按,即现在的共振)。但凡铜钟,必有所属音域,好比编钟,按照大小轻重,分属不同的音阶。山峦垮塌发出巨响,这响声恰与铜钟的音域重合,所以山崩远在南郡,却振动了洛阳的铜钟。琴瑟上音域相同的弦互相呼应,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道理并不限于铜钟和琴瑟,任何乐器,只要音域相合,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应声”。只不过,这“应声”为乐门之理,灵道人在此提及,又是什么意思? 乐之扬一头雾水,接着读了下去:“……石鱼为鱼,得水泽而存活,石鱼竽也,得管吹而应声……” 灵道人造出石鱼,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一语双关,暗喻了两层深意:一是鱼虾之鱼,二是谐音之竽。竽是一种管状乐器,石鱼之内所设的机关,应是一种形似竽管的乐器,按照石鱼身上的曲调,用竽、箫、笛子等管乐吹奏,就会引发石鱼的“应声”,从而触动机关,吐出木匣。也亏得是乐之扬,换了朱微,用古琴弹奏,不能产生应声,也无法触发这一个机关。 再看帛书,后面写道:“此鱼机括繁复,费我十年之功,破解机关,大约有三难,一为龟兹汉谱,不识者不可开,二为管乐之吹,鱼内机关非管乐不可开启,三为沉鱼入水,鱼外之石为我炼丹所得,坚若精钢,无水不解。若以蛮力破鱼,触动机关,丹火喷出,焚烧蜡盒,毁坏经卷。但若能经历三关,获此经文者,当为贫道千古知音,现以《妙乐灵飞经》四章相赠,望君行善积福,切勿恃强凌弱。” 后面还有一行小注:“龟兹汉谱名为《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以上三者听之,小则振动五脏,大则致人死亡。” 乐之扬看了张天意一眼,真有些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这一代高手,竟是被《伤心引》活活吹死的。这死法实在窝囊,但他杀人太多,又似该有此报,要不然,为何受了沉重内伤,偏偏又遇上了这一支催命的曲子? 乐之扬一路看下,帛书上果有四章文字,依次是《灵曲》、《灵舞》、《灵感》、《灵飞》。 《灵曲》一章,满目宫商角羽、黄钟大吕,看上去竟是一篇乐谱,按经文解释,每一支曲子对应人体一条经脉,人体有十四经脉与奇经八脉,是以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合名为《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后面,附有吹嘘吐纳之法。灵道人注明,修炼之初,必须用这些呼吸法吹动笛、箫、竽、笙之类的管乐。 乐之扬不会武功,可一说到音乐,他却是大大的行家,一见乐谱,就觉心痒,于是想也不想,认着曲谱,吹起第一支《少阳润肺之曲》。 曲子不长,但如《伤心引》一样,十分别扭拗口,吹到某个地方,一口气往往堵在喉间,难以冲口而出。他心下奇怪,细看经文中的附注,发现每到无法吹奏的地方,灵道人均是标注了一种呼吸的法子,有时需要深吸长吐,有时却要提肛收腹,用到丹田之气。 乐之扬调匀呼吸,凝神再吹,这一次用上了灵道人的吐纳术,果然履险如夷,许多难关都轻松度过。吹奏之时,胸口到左手指尖麻酥酥、热乎乎,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来回流转。一曲吹罢,半个身子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以前吹奏笛子,不过悦耳动心,万万没有这样一股热气绕身游走。乐之扬心生好奇,细看灵道人的注解,才知道这股暖气叫做真气,每一支曲子对应一条人体经脉,刚才这支《少阳润肺之曲》,练的就是“手少阳肺经”中的真气。 对于内功脉理,乐之扬一窍不通,但觉音乐动听,又吹下一支《阳明洗肠之曲》,只吹到一半,那一股暖流又转到口鼻之间,一直流向右手指尖,上下来回,有如水银流淌。 乐之扬好奇心起,连吹《阳明清胃之曲》、《太阴安脾之曲》、《太阳柔肠之曲》、《少阴洗心之曲》、《少阴足肾之曲》、《太阳转腹之曲》、《少阳三焦之曲》、《厥阴通心之曲》、《厥阴涤肝之曲》、《少阳壮胆之曲》,一直吹到《任脉引》、《督脉操》,十四经脉吹尽,又吹奇经八调,二十二曲吹罢,浑身上下像是在温泉水里浸过,热气流转,经脉畅快,俨然脱胎换骨,滋味妙不可言。 再看《灵舞》一章,上有许多细小人像,均是道士装束,一个个手舞足蹈,似乎十分欢乐。乐之扬对跳舞没什么兴趣,一眼扫过,又看《灵感》一章,说的是透过真气感知外物的心法,言辞古奥,道理精深。乐之扬瞧了一遍,只觉一头雾水,接下来再看《灵飞》,更是艰深晦涩,所论之理,近于道家谈玄、佛门论道,别说乐之扬小小年纪,就是高僧羽士,乍一看也未必明白。 正迷惑间,忽听聒噪声急,抬眼看去,树梢上站满了乌鸦,冲着庙里尖声怪叫。乐之扬这才想起,庙里还有一具尸体,于是走向张天意,在尸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只钱袋,里面盛放若干金银,另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剑胆录”三个字,下有小字“云虚草撰,与吾侄天意共勉”,翻开一瞧,册子共分两部,前一半是《飞影神剑谱》,画满持剑小人,比划各种招式,后一半却是《夜雨神针术》,讲述夜雨神针的针法。 乐之扬喜不自胜,细细看去,《夜雨神针术》讲述了如何从真气中分出阴阳二气,如何以阳气为弓背、阴气为弓弦射出金针。末尾一段,说到拔除金针的两个法子,一是借助外力,需要顶尖高手,以内力小心吸出,这一法子风险甚大,稍有差池,必然损伤经脉;二是凭借自身之力,按“碧微箭”的心法,练出阴阳二气,阳为弓,阴为弦,反转用之,将金针弹射出去。 册子里一针一剑,正是张天意赖以逞凶的本钱。乐之扬揣入怀中,打算仔细钻研,以便拔出金针。至于金银,他也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作为折磨自己的补偿。再看张天意腰间的玉佩,本也想摘下来变卖,但转念一想,张天意本是吴王之子,前半生享尽荣华,后半生颠沛流离,落到如此田地,实在可悲可叹,若是没有宝物陪葬,似也不合他的身份。 意想及此,乐之扬的心里也生出一丝伤感,又听庙外老鸹子叫得更凶,于是取了张天意的长剑,在庙后挖了一个坑,将尸首拖进去埋了。本想再立一块墓碑,又怕有人盗墓取宝,使得阴魂不安,想了想,转身下了蒋山,望京城走去。 离城还有数里,忽见一座茶社。乐之扬吹了半天笛子,口干舌燥,进去讨了一碗茶水解渴。 正喝着,忽听有人说道:“老阉狗太狡猾,这一次又让他逃了!”乐之扬听出是明斗的声音,心中一惊,慌忙别过头去。 “全怪那秃驴多事,要不然,老阉狗非得骨肉成泥!”说话的是杨风来,一边说着,人已进了茶社,高声叫道,“伙计,来三碗凉茶解暑!”顿了顿,又骂,“这金陵城不是人呆的地方,五月不到,就跟他娘的蒸笼似的。” 忽听有人叹了口气,施南庭慢悠悠地说:“也不可全怪和尚,冷玄逃走之时,你们不追冷玄,偏偏缠住和尚不放,结果闹了个人财两空!” 明斗哼了一声,说道:“于私,是该去追老阉狗;于公,那宝藏干系重大,平白错过,岂非以私废公?岛王问起来,咱们又怎么交代?”杨风来附和道:“明斗说的在理。”施南庭冷笑一声,说道:“有道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施某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夺宝之恨,才是不共戴天。”明斗怒道:“施尊主,你这话说谁?”施南庭淡淡说道:“我说谁,谁心里明白!” 茶社中沉寂时许,杨风来干笑一声,说道:“二位何必斗气?照我看,这事儿得怪张师侄,他告知我们冷玄在仙月居,结果我们赶到,他却迟迟不来。今儿若有他的‘夜雨神针’,四个对两个,未必杀不了冷玄!” 明斗冷冷道:“张天意那厮阴阳怪气,我向来看不上眼,没准儿他也为了宝藏,挑唆我们大打一场,等到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取利!”施南庭沉默一下,说道:“明斗,大家本是同门,未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自猜测!”杨风来忙道:“施尊主说的是,张师侄国仇家恨,比起我们还要惨一些!” 乐之扬缩在一边,心惊肉跳,但听三人高谈快论,全无喝完离开的意思,正心急,忽听三人沉默下来,又听明斗叫道:“老板,会钞!”乐之扬正高兴,忽觉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他心神绷紧,登时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只见明斗笑眯眯说道:“好小子,真的是你!” 乐之扬“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刚一掉头,杨风来板着脸守在前面,再一转身,又见施南庭捂着嘴轻轻咳嗽。 乐之扬心知脱身无望,只好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杨风来一步赶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大声说道:“这小子跟冷玄同 第四章 灵道石鱼 (2) 座,想也不是什么好货!”施南庭忙道:“你不要莽撞,待我问过再说!” 杨风来点点头,放下乐之扬,施南庭走上前来,打量乐之扬一阵,笑道:“小哥请了,不知足下为何与冷玄同座?”乐之扬急转念头,张口就来:“你说那个没胡须的老头子么,我是他的向导!” “向导?”施南庭大皱眉头,“什么向导?” 乐之扬笑道:“当然是逛秦淮河的向导咯,三位老爷有所不知,秦淮河大大小小上百家青楼,谁家贵,谁家贱,哪家的姑娘最美,哪家的曲儿最妙,这里面都大有学问。倘若不知底细,不但花了冤枉钱,玩得也不尽兴!” 杨风来将信将疑,“呸”了一声,骂道:“小子不学好,原来是个臭龟奴!”正要放手,忽听明斗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冷玄是什么身份?太监逛窑子,有心也无力。”杨风来恍然大悟:“不错,不错!”一瞪乐之扬,厉声道,“从实招来,免得受苦!” 乐之扬不慌不忙,笑着说道:“之前我也纳闷,这两个人怎么只逛不嫖,听你们一说,竟是两个太监。这位明先生说的可不对了,太监逛不了窑子,他们的主子也不行么?兴许他们出宫,本是给主子探路来的。” 那三人对视一眼,明斗沉吟道:“这么说,那个人要微服私访?”杨风来冷笑道:“姓朱的又不是圣人,宫里面呆腻了,出宫尝尝新也未可知。”施南庭抚掌叹道:“这一下糟了,咱们打草惊蛇,冷玄回去一报,那人断然不会出宫了。” 乐之扬胡说了一通,但见三人煞有介事,在那儿剖析推理,心里几乎笑翻,脸上却拼命忍住。 明斗低头想了想,忽地抬头说:“小子,跟你同座的小子也是太监?”乐之扬硬着头皮“唔”了一声,杨风来点头道:“无怪他的声音像个女子。”明斗哼了一声,忽地出手,向乐之扬裆下一探,徐徐收手道:“没有净身,他不是太监!” 乐之扬心中大骂,但听杨风来说道:“那么放他走了吧!”正要放手,明斗摆手笑道:“急什么?还有一件事,明某不太明白!”乐之扬只当他看出破绽,一时心跳加剧,强笑道:“什么事?” 明斗手一挥,乐之扬腰间一轻,“空碧”到了他的手里。乐之扬又惊又气,忘了危险,扑上去叫道:“还给我!”忽觉肩头一紧,杨风来手指加劲,乐之扬动弹不得,唯有怒目相向,大声叫道:“光天化日打劫么?” 明斗笑而不语,轻轻抚摸玉笛,两眼闪动光芒,施南庭咳嗽一声,忽道:“明斗,你做什么?” 明斗如梦方醒,笑道:“如果铭款不错,这根笛子应是晋代石崇的遗物,别说来历不凡,仅是制笛的玉料,也是举世无双的宝物!”杨风来也点头说:“翡翠中少有这么剔透纯净的,有这么纯净,也没这么长大,有这样长大,也无这么笔直通透。更难得的是,纵有这样稀世的玉料,为了造这一根笛子,十成中也要丢掉九成。” “那又如何?”施南庭皱眉道,“这与冷玄何干?” 明斗笑道:“大有关系。这样的玉笛,若非大内之物,必然出于王侯世家,这小子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龟奴,如何身带如此重宝?” 施南庭也觉有理,三人六道目光,落到乐之扬脸上。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但他心思敏捷,张口便说:“这是我家传的宝物,要不信,你跟我回家,一问便知!”他这话本是诈唬,别人见他这么笃定,十九信以为真,不会当真跟他回家。可眼下情形不同,东岛三尊疑虑未消,冷玄的事又牵连甚广,因此不敢马虎,听了这话,明斗接口便道:“好啊,我们陪你走一趟!” 乐之扬一呆,脸色“刷”的煞白,三尊见他神气,心中越发生疑,杨风来叫道:“呆着干吗?走哇!”乐之扬垂头丧气地说:“走也行,先把笛子还给我!”明斗想要回绝,施南庭却说道:“先还给他,要不传到江湖上去,必然说我东岛恃强凌弱、鱼肉百姓!”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明斗纵有百般的不愿,也只好勉强笑笑,将玉笛还给乐之扬。 乐之扬一边接过玉笛,慢吞吞系回腰上,一边心念如飞,寻思脱身之法,这时杨风来又大声催促,只好硬着头皮向秦淮河走去。 一路上磨磨蹭蹭,乐之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逃脱的法子。这三人武功奇高,能远能近,可重可轻,一如冷玄那样的高手,仓促遇上也不易脱身,更别说乐之扬全无武功,三人若要杀他,真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好容易到了夫子庙,乐之扬左瞧右看,不见朱微的影子,心想她必是随冷玄回宫去了,回头遥望宫城,心中一阵黯然:宫禁森严,这一别怕是永诀。朱微曾说过,除非公主下嫁,方可离开禁城,但那时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见了她又有什么可说?说到底,她是大明朝的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就是青云之上的人物。而他呢,不过是秦淮河里的一只小爬虫罢了。 乐之扬心灰意冷,伸手抚摸“空碧”,玉质温润,有如少女肌肤。他不由闭上双眼,朱微的笑脸又从黑暗中涌现,颤颤悠悠,仿佛寒夜里绽放的一朵白莲。 “乐之扬!”一声高叫传来。乐之扬转眼望去,江小流一阵风跑了过来,见面就嚷,“你死到哪儿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你的人影儿。去你家敲了三次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知道不,出了大事啦,戏园子死了上百号人,官府封了园子,挨家挨户地搜查疑犯。”他一口气说完,目光一转,落到“空碧”上面,惊讶道,“好哇,乐之扬,你改行做贼了,这笛子……”忽见乐之扬拼命眨眼,不由心生诧异,转眼一瞧,乐之扬身后站了三人,个个奇装异服、样貌古怪,六道目光像是六把锥子。 江小流心子打个突,话到嘴边改口说:“这笛子……还不坏嘛,以前都没见你用过。”乐之扬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我老爹给我的!” 江小流心里暗骂:你老爹穷出鬼来,给你个狗屁笛子!嘴里却唉声叹气地说:“你老爹待你真不赖,比我老爹好多了,我老爹尽送我棍子,恨不得一棍子把我打死!”乐之扬冲他点了点头,又说:“这三位是我新结识的前辈,这位是明前辈,这位是施前辈,这位是杨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的大本事。” 江小流满腹疑窦,但他龟公之子,长于逢迎,冲着三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心里却想,乐之扬一定出了什么事故,要不然,怎么认识这样的怪人。忽听乐之扬又说:“江小流,我前天给群芳院的姑娘吹笛,把曲谱丢那儿了,我如今带着三位前辈回家,你帮我跑一趟,把曲谱取回来!” 江小流越听越奇,不及多问,乐之扬冲他招了招手,转身就走,所走的方向却与乐家相反。江小流想了想,一拍后脑,恍然大悟。乐之扬为妓女吹笛,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他说要带三人回家,可又朝相反的方向行走,摆明了是不想带这些人回去。至于那一支翡翠笛子,乐之扬说是老爹送的,更是鬼话连篇。这么看起来,那三人约摸是官府的人,那笛子必是一件赃物,乐之扬谎说是祖传之宝,这三人正是要带他去家里对质。 意想及此,江小流的心中一团火热,抄近道直奔乐家,想着抢先知会乐韶凤,两面对个口风,以免到时候露了馅儿。 乐家住在秦淮河尾,地处偏僻,一圈土墙围着两间茅屋。江小流一口气跑到屋前,累得几乎岔了气,弯腰喘了两声,正要举手打门,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原来在这儿?” 江小流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三个怪人带着乐之扬,袖手站在不远。乐之扬愁眉苦脸,见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江小流忙道:“诸位来得好快,我刚刚去了群芳院,没有找到曲谱,又忙着赶来会合诸位……”他留了心眼,故说曲谱没有到手,省得问起来,没有曲谱,不好交代。 原来明斗狡猾出奇,眼看两个小的神气不对,猜到几分内情,假意随乐之扬向前,等江小流一转身,提着乐之扬就跟了上来。江小流本是通风报信,结果成了引狼入室,乐之扬有苦自知,但也无法可想。 江小流不知前情,一心只顾圆谎,编了一通,眼见对面四人个个沉默,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大大的不妙,坏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再看乐之扬,那小子垂头丧气,只是连连摇头。 “这是你家么?”明斗开口说道,“你叫乐之扬吧?令尊怎么称呼?”乐之扬有气没力地说:“乐韶凤!” 施南庭“咦”了一声,说道:“乐韶凤?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明斗想了想说道:“确有同名之人,朱元璋开国之时,朝中的祭酒官就叫乐韶凤,此人音律娴熟,主持修订了大明朝的雅乐。什么《飞龙引》、《风云会》,全是朱元璋的马屁颂歌。后来不知何故,姓乐的辞官退隐。难道说,竟是同一个人?” “哪有这样的巧事儿?”杨风来冷笑说道,“是与不是,进去一问可知。”说罢上前敲门,可是无人回应,门外并未上锁,应是里面上了门闩。杨风来焦躁起来,手上潜运内劲,“咔嚓”一声,门闩断成两截。施南庭微微皱眉,说道:“杨风来,这可是私闯民宅。” 杨风来正迟疑,明斗笑了笑,拎着乐之扬进门,其他人也只好跟进。但见茅屋房门大开,明斗正要开声通报,忽地抽了抽鼻子,叫声:“不好!”一个箭步冲进屋里,乐之扬扫眼一看,几乎昏了过去。 杨风来也冲了进来,惊叫道:“好惨!”原来屋里趴了一具死尸,死了不止一日,已然腐烂发臭。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似为野兽抓过咬过,地上尽是尸身碎块,鲜血斑斑,早已凝结干涸。 《灵飞经II》 卷贰 东岛门人 第五章 倩女灵苏 (1) 施南庭上前一步,翻过尸体,死者须发花白,神态扭曲,足见死亡之前,经受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惧。 乐之扬叫了声:“老爹!”冲上前去,趴在死者面前放声痛哭。东岛三尊本意在揭穿乐之扬的谎话,谁知遇上如此惨事,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江小流一边瞧着,也吓得呆了,他与乐韶凤不过数面之缘,虽然老头儿自命清高,对他很不客气,可是见此惨状,想一想在生时的情形,江小流也觉鼻酸眼热,几乎哭了出来。 施南庭咳嗽两声,蹲下身去,察看了一会儿尸体,起身说道:“奇怪!”杨风来忙问:“怎么?”施南庭指着死者说:“这伤口应是猛兽所为,但若是猛兽,这屋里又为何没有兽类的足迹?” 杨风来如他所言,察看一番,心中也觉纳闷,沉吟道:“也许不是猛兽,是蛇类!”施南庭摇头说:“不会,蛇类没有爪子,你看这几处伤口,分明是利爪所伤,不对,仔细看,更像是鸟爪!” 明斗接口道:“若是飞翔之物,地上当然没有痕迹。”施南庭叹道:“若是鸟类,这齿孔又如何解释?什么鸟儿会有牙齿?”明斗淡淡说道:“施尊主糊涂了,这天下还有一样东西,既能飞翔,也有牙齿。”施南庭目光一闪,沉吟说:“你是说蝙蝠?”明斗笑道:“施尊主高见!” 杨风来两眼乱翻:“这样倒也说得通,只不过,看这伤口,那畜生怕是大得吓人。”施南庭沉吟一下,抬头说:“二位,江湖上有哪位好手豢养蝙蝠么?” 明斗说道:“这样的邪门法儿,只有滇南苗洞一带的神巫会用。但据我所知,这法儿早已失传了。其次,只看咬痕爪痕,那蝙蝠大得出奇,若是有人携带,早已惊动天下了。” 三人猜来猜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乐之扬哭了一阵,说道:“我只不明白,老爹从不害人,为何有人要杀他。”杨风来失笑道:“傻小子,你才几岁,老头儿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生你以前,就没有结下过仇家吗?”江小流忍不住说:“乐之扬不是他亲生的。” 乐之扬想起收养之恩,又默默流泪,施南庭拍拍他肩,叹道:“小兄弟节哀,当务之急,应是找出凶手,你清点一下令尊的遗物,看看有无线索。”乐之扬得他点醒,抹了泪搜寻屋内,四处翻遍,均是日常之物,正觉失望,施南庭眼利,忽道:“这张琴可是唐代的古物么?” 乐之扬恍然一惊,屋里一切搜遍,唯有这一张九霄环佩没有碰过。这张琴乐韶凤爱如珍宝,从不让他拨弄,平时传授琴技,也别用它琴。想到这儿,乐之扬心子砰砰乱跳,取下琴来,拨弄两下,但觉音色有异,又晃了一晃,脱口叫道:“琴里面有东西。” 众人凑上来一瞧,琴底竟可活动。乐之扬揭开桐木板,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白绸皮信封。年深岁久,绸缎已经发黄,上面写道:“吾儿之扬亲启”,拆开看时,信中竟有五片金叶子,一块半月形玉佩,另有一张信纸,上面写满字迹。乐之扬认出义父笔迹,捧起信来,双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是乐韶凤留给他的。大意是说,乐韶凤曾经入朝为官,后因一件憾事,退出朝廷,隐于秦淮。乐之扬是他在秦淮河边捡来的孤儿,收养之初,并未抱有期望,谁知乐之扬年纪稍长,聪明过人,于音乐一道更有天分,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乐韶凤一生坎坷,得此传人,老怀甚慰。又说,乐之扬见了此信,他十九已经不在人世,如是善终也罢,若是死于非命,乐之扬万不可向凶手寻仇,只因仇家有通天彻地之能,远非乐之扬可以匹敌。又说金叶子是早年为官时积蓄,一并留给乐之扬,半月珏则是一件信物,来日有人认出此物,必是乐韶凤的挚友,乐之扬若有为难之事,可以请求对方的帮助。 乐之扬越看越糊涂,从字面上看,乐韶凤分明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此人一来,自己决计难活,可是偏又不肯说明。大约对手来头太大,他害怕乐之扬会自不量力,向对方寻仇。 东岛三尊一边看过,施南庭叹气说:“如此看来,令尊果然是当年朝廷的乐祭酒了。乐韶凤一代乐道圣手,落到如此结果,真是叫人扼腕!”杨风来冷笑一声,说道:“乐老儿窝囊,死了连凶手的名字也不敢说,哼,通天彻地,好大的口气,说真心话,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凶手!”明斗摇头说道:“通天彻地,未必就是武功!” 杨风来两眼一翻:“不是武功,难道是妖术?”明斗笑道:“你就知道武功武功,殊不知人世间的权势比武功还要厉害,有了权势,就可调遣大军,支使能人,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施南庭沉吟道:“明尊主所见,这凶手是当朝的要人?”明斗点头说:“信上说,乐韶凤因为一件憾事退出朝廷,大概是得罪了某个权贵,那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所以派遣杀手,取了他的性命。” 他说到这儿,忽见乐之扬脸色惨白,两眼发直,不由心中一动,笑道:“乐之扬,你猜到是谁了?” 乐之扬连连摇头,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听了明斗的话,他忽然想起朱元璋那一晚所说的话,朱元璋一听笛声,就猜出他是乐韶凤的弟子,后一句话就更奇怪了:“他还没死么?”问这话的人,要么未卜先知,要么就是心怀怨恨,盼着乐韶凤早死。若说“通天彻地”这四个字,当今天下,除了朱元璋,谁又当得起?难道说,因为乐之扬入宫,泄露了乐韶凤的踪迹,朱元璋知道他没死,故而派出刺客将他杀死? 朱微的父亲成了仇人?乐之扬只觉五内如焚。但他转念又想,朱元璋天下第一人,若要杀人,大可明正典刑、公告天下,又何必偷偷摸摸,派人暗杀一个无权无势的旧臣?难道说,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意想及此,乐之扬恨不得冲进紫禁城,向朱元璋问个明白。众人见他神气古怪,只当他悲恸太过,犯了痴呆。施南庭古道热肠,说道:“小兄弟,凶手之事以后再说,令尊暴尸已久,理应入土为安,还是买一口棺材安葬为是!” 乐之扬点了点头,拿了一片金叶子给江小流:“你去棺材铺买一口上好的棺材,香烛纸钱尽量多买,再雇几个人,替我义父抬棺砌坟!”江小流接过金子,转身要走,乐之扬又叫住他,叮嘱道:“义父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不可到处声张,以免惊动了凶手!”江小流心子突突直跳,忙道:“我知道,你放心!” 江小流一去,杨风来也嚷着要走。明斗摆手道:“我再问他两句。” “问什么?”杨风来不耐道,“若问这玉笛的事,他老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有什么好问的?”明斗笑了笑,转身说:“乐之扬,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乐之扬闷闷说道:“义父养我一场,我要为他守孝。” “不妥!”明斗连连摇头,“只看令尊的死状,手法新奇歹毒,若非血海深仇,谁又会下这样的毒手?你活到如今,全因人不在家,要不然早叫人一窝端了,你若留在此间,别说报仇,恐怕连小命也保不住。” 乐之扬听得发呆,施南庭与杨风来也觉诧异。明斗为人自私多诈,今儿怎么会大发慈悲,替人想得如此周到?正觉纳闷,乐之扬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依我看,先把尸首下葬,守一晚也就够了,我们三个人陪着你,那凶手不来便罢,来个更好。”明斗话没说完,杨风来嚷了起来:“谁要在这儿留一晚?要留你留,我可不留!” 明斗笑道:“杨风来,我们此来中土,所为何事?”杨风来一呆,沉吟道:“别的事都办妥了,只有一事未完。临出岛时,岛王曾经吩咐,来中土之时,遇上无父无母的佳弟子,多收几个,带回岛去。” “亏你还记得!”明斗点头笑道,“从中土引入新人,一来壮大我岛实力,二来激励岛上的后辈。云岛王也说了,此来中土,别的都是小事,唯有选材之事,关乎东岛兴衰,千万不可大意。” 杨风来一脸狐疑,盯着乐之扬道:“你要带他回岛么?此人的来历不清不楚……”明斗摆手笑道:“来历全都在乐韶凤的遗书里面,何谓不清不楚?乐韶凤身为祭酒,掌管乐部,放在古代,就是九卿之一,有一两件珍贵乐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别说玉笛,就这一张唐琴,也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杨风来将信将疑,盯着施南庭说:“施尊主,你怎么说?” 施南庭看了乐之扬一眼,点头道:“此子根骨上佳,当是可造之材。他入我东岛,一能避祸,二来练成武功,也可为父报仇。但不知他本人意下如何?”说完这话,三人都盯着乐之扬一言不发。 乐之扬猜想朱元璋与义父的死有关,东岛与朝廷为敌,若要与朱元璋抗衡,普天之下,似乎只有东岛可去。正如施南庭所说,入了东岛,一能避祸,二可报仇,正是一举两得之事。他忽遇惨变,恨火烧心,不及多想,张口便说:“我愿去东岛!” 三尊相视而笑,明斗拍手道:“好,有这一句话,你就是我东岛的人了。”杨风来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云岛王看过,才可算数,施尊主,你说是么?”施南庭默默点头,看着乐之扬若有所思。 不久棺木送来,江小流带了几个民夫,在屋后挖了一坑,将乐韶凤落葬。那张古琴本是老头儿的爱物,自也随之陪葬,而后众人搭起棚子,烧纸守夜。江小流一辈子没花过这样多的钱,自觉手里阔绰,于是胡作非为起来,买了两大车香烛纸钱、灵物纸马,说是乐老爹活着时窝囊,死了以后理应风风光光,去地府里做个阔佬。 乐之扬投入东岛,东岛三尊出于礼数,也在棚中相陪。乐之扬偷偷叫过江小流,将去东岛的事说了。江小流一听,跳起三尺,高叫:“什么?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听书看戏,将来跟人打架,没有你帮手,岂不只有挨揍的份儿?”乐之扬摇头说:“你跟我不同,你有爹有妈,不便远行。” 江小流悻悻说:“有爹妈又怎样?我妈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掐,何尝好言好语说过一句话?我老爹喝醉了酒,抡起这样粗的棍子,恨不得把我活活打死。乐之扬,你跟那三位说说,我也去那个劳什子东岛,行不行?” 两人一起长大,乐之扬也不忍与他分开,找到三尊,说了此事。杨风来一听,张口就叫:“不行,那小子斜眉吊眼,一脸的痞相,根骨也是平常,收到岛上,非给岛王骂死不可。”乐之扬一听,暗暗生气,扬声说道:“他是我朋友,你骂他就是骂我,好啊,他不去东岛,我也不去了!” 杨风来黑脸涨紫,跳了起来,手指顶着乐之扬的鼻尖:“狗东西,你还上脸了,东岛没了你,难道会翻过来不成?不去就不去,杨某人才不稀罕。明斗,施南庭,咱们走,这样的臭小子,活该留在这里送死。” 乐之扬大怒,转身要走,忽听明斗笑道:“杨风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资质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有的人天分不高,但勤奋用功,一样可成大器。我看这江小流为人机灵,处事干练,即便练不成一流的武功,岛上还有许多杂务,也得这样的人管一管。” 杨风来一听,犹豫起来,看了看施南庭,后者略略点头:“明尊主言之有理,天下事并非只有武功。他二人一起长大,义气深重,不愿分别,若是因此拒收,倒显得本岛不近人情。” 杨风来甩袖怒道:“好,好,你们两个总有道理,反正我瞧来瞧去,也没瞧出两个小崽子的好来,到时候岛王不高兴,你们别牵扯我进来!” 乐之扬忙找江小流说了,江小流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乐之扬又说:“我们明日就动身,你不去家里道声别么?”江小流嗐了一声,说道:“我要回家一说,我老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他不是常要撵我出门吗,我如今自愿出门,正合了他的心意。” 乐之扬素知他与父母不和,此行大有赌气的意思。但若去了东岛,学成一身本事,也好过他在秦淮河边游手好闲。这么一权衡,笑一笑,也就不再多劝。两人从未出过远门,当下聚在一起,对将来的日子好好憧憬了一番。依了江小流的意思,恨不得插上双翅,连夜飞去东岛。 次日清晨,乐之扬拜别义父坟茔,但见泥土未干,心中悲恸,哭了一场,挥泪而去。出发时,回望宫城,朱微的音容忽又涌上心头,如果朱元璋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将来见了朱微,又该如何自处?乐之扬想到这儿,又不觉自嘲自笑,两人身份悬殊,哪儿还有再见的机会?相处的那几日,真如一场荒唐离奇的大梦,这时回想起来,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江小流见他闷闷不乐,以为他伤心义父去世,故而千方百计插科打诨,只求逗他一乐。乐之扬少年心性,纵使伤心,也无法持久,不过半日工夫,也就按下愁思,有说有笑起来。 东岛三尊本来大陆办事,此时诸事已了,故而一路向东,打算乘船返岛。杨风来自视甚高,瞧不上乐、江二人,一路上爱理不理;施南庭为人持重,也是少言寡语。 明斗偶尔与两人说笑,可是眼角余光总是不离乐之扬的玉笛。他貌似洒脱,内心却贪财好利。“空碧”乃稀世之宝,明斗一见,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只是他碍于身份,不好强取豪夺,所以一反常态,力主将乐之扬召入东岛,心想这么一来,无异于把他捏在了手心,到那时随便想个法子,就能叫他乖乖奉上玉笛。而朱微久处深宫,不知世事险恶,“空碧”这样的宝物,若持有者没有相当的势力,根本无法保全,更未想送给乐之扬后,反而给他招来灾祸。 日暮时分,听见涛声。乐、江二人举目望去,只见海天一色,浪如飞雪,白云与鸥鸟相逐,虹霓携明霞作伴。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望见大海,不觉心怀疏朗,神为之飞。 到了海边,不见一片帆影,杨风来从袖里取出一支匣子,匣子里躺着焰火。杨风来点燃焰火,火光冲天射出。不一会儿,远处驶来两艘小艇,摇橹的是一对少年男女,近了时,放开橹桨,双双站了起来。 男子容貌清俊,长衫剑袖,腰束锦带,斜挎一支长剑;少女白衣紧身,身段好似嫩枝初发,不胜婀娜,乌黑的刘海下,双眼水波流动,仿佛对人言语,可惜眼鼻以下均为轻纱笼罩,隐约可见瑶鼻檀口,无法窥见她的全貌。 “师父!”少年男子向明斗躬身行礼,又向施、杨二人含笑拱手,“施师伯,杨师叔,你们可来晚了!” 明斗笑道:“阳景,别的人都回了吗?”阳景道:“回了!”施南庭又问:“张天意可曾回来?”阳景一呆:“张师兄一向独来独往,即使回来,也不会跟我们同船!” 施南庭皱眉沉吟,杨风来却哼了一声,粗声大气地说:“阳景,你们这些男弟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摇船的粗活儿,怎么让苏儿来做?幸亏都是自己人,外人看见,还当我东岛没有男人了呢!” 阳景神情尴尬,少女咯咯一笑,声如银铃:“杨师叔,你别责怪阳师兄,我在大船上呆得气闷,强逼他们让我摇船的。再说了,好久没见三位叔伯,我的心里很是想念,早见一刻也是好的。” 众人都笑起来,杨风来佯嗔道:“这丫头,做事情还是这么莽撞,风大浪大,掉进海里怎么办?” 少女笑道:“掉海里更好啊,我早想游个泳呢,就是师兄们拦着不准!”杨风来连连叹气:“野丫头,野丫头,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杨尊主说差了!”明斗笑道,“以苏儿的容貌,到时候,提亲的人还不踩破了门槛?”众人又笑,阳景一边笑,一边偷看少女,俊脸微微泛红。 少女冷笑一声,忽道:“谁说我要嫁人的?我偏不嫁人,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杨风来笑道:“野丫头又说疯话,女人不嫁人做什么?”少女大声说:“男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明斗笑道:“有些事,男人能做,女人可不能……”少女怪问:“什么事?”明斗笑嘻嘻正要开口,施南庭咳嗽一声,忽说:“明尊主,有什么话,上了大船再说!” 江小流见这少女身姿动人、言语动听,顿也大大地动心。他一向野惯了,少女的小船一靠岸,就纵身跳了上去。乐之扬与他秤不离砣,也跟着上了船。阳景看在眼里,面有怒容。三尊均上了阳景的船,两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 江小流跷腿坐在船头,扫视海面,大吹法螺:“我当玄武湖也算个大的,跟这海水一比,就跟撒泡尿差不多!” 乐之扬笑道:“我看书上说,海里的螃蟹比山还大,乌龟比城还高,看见那些云朵了吗?全都是蛟龙打哈欠呼出的水汽。” 江小流暗暗心惊,强笑说:“哄你爹呢,这样大的螃蟹乌龟,爬上岸还不把人都吃绝了?” 乐之扬笑道:“你不知道,那些东西跟船只一样,身子都是空心的,全仗海水托着,自己花不了多少力气,可是上了岸,先不说行动费力,就是那几百万斤的分量,先把自己的骨头压垮了。” 江小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将信将疑:“咱们乘船出海,大家伙从水里冒出来怎么办?” 乐之扬笑道:“我教你一个乖,见了这些东西,你就大口地吸气,吸一口气,叫一声马,随他多大的家伙也是服服帖帖!”江小流摸不着头脑,说道:“这也管用?”乐之扬说:“这法儿叫做‘吸马’,正是这些大怪物的克星。” “吸马?”江小流一呆一愣,心想还有这样的巧妙法儿,一时两眼望海,心里十分神往。忽听少女“咯”的一笑,江小流听她笑声,酥痒入骨,忙问:“小姑娘,你笑什么?”少女哼了一声,说道:“我是小姑娘,你就是个大蠢材。” “你说我吗?”江小流变了脸色。 “不说你说谁?”少女款款说道:“你叫人戏弄了也不知道?海里面是有大鱼大鳖,可也不至于如山如城。他吹牛,你吸马,亏你居然信以为真,哼,这不是蠢材是什么?” “吹牛?吸马?”江小流念了两次,恍然大悟,扑上去要撕乐之扬的嘴。 乐之扬忙一跺脚,舢板左右摇晃,江小流还没扑近,就被晃倒在地,来不及爬起,乐之扬一个翻身,将他狠狠压在下面。江小流嗷嗷惨叫:“有本事的,不要晃船。”乐之扬笑道:“你有本事,怎么站也站不稳?” 少女忽道:“吸马的,我教你个法儿,一下子就能翻过来,你学不学?”江小流情急乱求医:“我学,我学!”少女说:“左脚后撑,右手前扶……”江小流应声变招,一撑一扶。乐之扬顿觉下方起伏,几乎压制不住。只听少女又说:“左手反出,扣其腰胁。” 江小流左手忽出,扣住乐之扬的左腰,乐之扬痛痒交迸,一口气登时泄了。江小流趁势翻起,只听少女又叫:“拧左腕,出右膝!”江小流如法施为,一把拧住乐之扬的左腕,右膝前顶,不偏不倚,顶住了乐之扬的腰眼,乐之扬腰间软麻,反给江小流压在了船板上。 江小流又惊又喜,两人交锋,十有九次都是他输,今日反败为胜,真如做梦一样,不由大喝一声:“乐之扬,你服不服?”乐之扬咬牙不语,但叫江小流顶住“肾俞穴”,挣扎不开,只听少女冷笑道:“小惩大戒,看你还敢不敢戏弄人?” 乐之扬低声喝道:“江小流,放开我!”江小流向来怕他,听他语带怒气,慌忙放手,笑道:“怎么,输不起吗?”乐之扬坐起身来,冷冷不语,少女瞅了江小流一眼,鄙夷道:“没出息,你明明胜了,又怕他干什么?” 江小流搓手干笑:“姑娘有所不知,今儿胜了,明儿又输,那时可就糟了。” “这有什么?”少女淡淡说道,“明儿我教你几招,保你打得他满地找牙!”江小流大喜,连连拱手:“有劳姑娘了,要不然,我拜你为师好了。”少女目透笑意,口中说道:“拜师就免了,我年纪小,还不能收徒……” 正说着,忽听乐之扬冷冷说:“江小流,拜她为师多麻烦,不如娶她为妻,白天教你练武,晚上给你生孩子……”话没说完,少女右手船桨“嗖”地扬起,乐之扬左颊剧痛,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江小流吓了一跳,忙叫:“乐之扬!”忽见水花涌动,乐之扬从水里冒出头来,双手扣住船舷,正要翻身爬上,这时头顶风起,船桨落在了手指上。乐之扬痛得一缩手,又沉入海里。江小流转眼看去,蒙面女目光冰冷,透出浓浓的怒气,慌忙连连拱手:“姑娘息怒,他不过说笑两句,您老千万别放在心上。” 少女看他一眼,不悦道:“他刚才戏弄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江小流干笑说:“他是我兄弟,哥哥打弟弟,也是应该的。”少女怒道:“真是贱骨头。他对我无礼,我就得罚他!”江小流忙问:“怎么罚?”少女面纱抖动,淡淡说道:“到达大船以前,罚他不得出水!” 两人说话间,乐之扬几次想要爬上小艇,均被木桨击落,无奈之下,只好双手攀住船舷随之向前。另一艘船的人看见,均是哈哈大笑。乐之扬听见笑声,几乎气炸了肺,但那船桨好似长了眼睛,他稍有爬上船的意思,船桨立刻落下,要么打中手臂,要么打中头脸,均是痛彻骨髓,叫人无法忍受。 行驶数里有余,远远驶来一艘大船,船身黝黑,白帆如云,帆面上绣了一只金色的鼍龙。 到了船边,上面放下缆绳,将小艇上的众人吊上大船。乐之扬最后一个上船,船上有不少人等候,见了他均是骇笑。乐之扬浑身湿透,左颊高高肿起,左眼不住地流出泪水,此时面对众人又羞又气,恨不得转身一跃,跳进海里淹死才好。 船上许多少年男女,见了三尊纷纷行礼,明斗一指两人,笑着说道:“这是乐之扬,这是江小流,都是新入岛的弟子。各位都是师兄,要好好对待师弟。”又向阳景笑说,“你带乐师弟去换一身衣服,这样湿着,小心得病!” 乐之扬窘迫之际,听了这话,打心窝里一阵温暖。阳景看他一眼,冷冷说道:“跟我来!”说着径自走向底舱。 船只甚大,除了甲板上方的水手座舱,甲板之下还有一层起居舱室。进了一个舱室,阳景忽地回过头来,冲乐之扬龇牙一笑。乐之扬一呆,还没有所回应,阳景猛地扑了上来。 乐之扬只觉脖子一紧,后背狠狠撞上了舱壁,阳景的脸上布满狞笑,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拳捅在他胸腹之间,一股剧痛直窜入脑,乐之扬几乎昏了过去。 “狗东西!”阳景啐了一口,给了乐之扬三个耳光,每一下都落在他的左颊。他出手带了内劲,乐之扬痛得失去知觉,嘴里腥咸一片,整个脑袋似要炸开。阳景徐徐将他放开,乐之扬顺着舱壁滑落在地,跟着腰胁又挨了一脚,他五脏翻腾,整个人蜷成一团。 阳景狞笑说:“狗东西,知道我为什么揍你吗?”乐之扬捂着腰腹,痛得说不出话来。 阳景笑了笑,凑上来低声说道:“听好了,其一,离叶灵苏远一点儿,其二,你再对她出言不逊,我打断你的脊梁骨,其三,那个江小流,你给他捎一句话,收起他的臭嘴巴,再跟灵苏说话,我剥了他的皮,其四,挨打的事,谁也不许说,要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一伸手,从墙上抓下一块木料,轻轻一捻,木块化为细细的木屑,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正说着,江小流的声音远远传来:“乐之扬,你在哪儿?”阳景抓住乐之扬的肩膀,将他拎了起来,冷冷瞅着他说:“好好回答!” 乐之扬看他一眼,忽地笑了一笑,笑时牵动伤处,面肌一阵抽动。阳景不由一愣,正要问他为何发笑,乐之扬长吸一口气,大声说:“江小流,我在这儿!”一边说,一边甩开阳景。 阳景眼里的怒色一闪而没,忽听吱嘎一声,舱门大开,江小流钻了进来,笑道:“还没换完么?太阳快下山了,听说海上的落日很美……”说到这儿,忽地瞪圆双眼,“乐之扬,你的脸怎么回事?肿得像个红薯,不,像只南瓜,啧啧啧,那小姑娘下手真狠……” 阳景心思狡猾,只打乐之扬的左脸,意在嫁祸给那个蒙面女子。尽管他下手狠毒,旁人看来也只当是那女子的船桨所伤。这时脸上有了痛感,有如针扎刀刺,乐之扬痛得连抽冷气,转眼看了看阳景,见那小子盯着江小流目露凶光,忙说道:“江小流,你先去看落日,我换了衣服就来会你!”江小流“唔”了一声,转身就走。阳景正要跟上,乐之扬忽道:“阳师兄,更换的衣服在哪儿?” 阳景见他若无其事,心中也觉纳闷,哼了一声,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套衣服丢在床上。只此耽搁,江小流已经上了甲板,光天化日之下,阳景也不好再下毒手了。 乐之扬面颊剧痛,气血翻腾,心中一股恨火,烧得头昏脑热。蒙面女、阳景,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在眼前晃动,他不觉握紧双拳,咬得牙关生痛。 靠着墙喘息一阵,乐之扬关上舱门,脱下湿衣,换上干爽衣服。一摸湿衣口袋,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别的还罢了,朱微送的泥人随水化为了泥浆!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伊人的容颜,乐之扬的心里一阵气苦:“我和小公主真是无缘,不但云泥相隔,永无相见之日,就连她的泥人我也保护不了,乐之扬啊乐之扬,你真是天下第一窝囊废。” 自怨了一阵,低头看去,《灵飞经》、《剑胆录》还在。《灵飞经》是金丝刺绣,不会因水褪色。《剑胆录》却是纸墨书写,海水一浸,墨迹洇染,字迹模糊,若不晾晒,必然毁坏。秘籍来路不正,乐之扬不敢拿到甲板上晾晒,索性借着一线天光,背诵《夜雨神针术》的法诀。 法诀开宗明义,写道:“老子有云:‘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又云‘将欲翕之,固必张之’,天之道即弓之道,神针之精义,尽在二语之间,欲练此功,务必分化阴阳、转运刚柔,阳刚之气为背,阴柔之气为弦,吹秋毫,射微尘,高抑下举,翕张由心,飘如夜雨,润物无形。此法古名‘碧微箭’,今名‘夜雨神针’,后学者先悟道,不可不专,不可不慎。” 总诀之后,又有分化阴阳二气、转运刚柔二劲的心法,归根结底,要以阳刚之劲为弓背、阴柔之劲为弓弦,拉弓射箭,将细物发射出去。金铁细针,分量较沉,发出时还可用到手劲,练到极高明的境界,手不抬,足不动,只凭本身内力,也可飞花摘叶,伤人于十步之外。 这一门武功十分新奇,乐之扬一路看去,大感有趣,背诵到末尾数行,又见拔除飞针的法子,当日张天意死后,破庙之中不及细看,如今细细领悟,但见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如要拔出此针,只需依照法诀,炼好刚柔二劲,以柔劲为弓弦,刚劲为弓背,反而用之,就能将入体的金针弹射出去。 乐之扬记忆力绝佳,默诵了两遍法诀,第一遍还有错漏,到了第二遍,已经大致无误。记牢以后,又背《飞影神剑谱》,记诵之间,但觉胸口中针处刀剜火燎,恨不得伸手进去,把一颗心也掏出来。 仔细想来,船上的东岛众人,理应有人可以拔出金针,但一发现金针,必然牵扯出张天意的下落。乐之扬一想到讨债鬼的死相,就觉十分心虚。他有点儿后悔,早知这样,就不该一时冲动投入东岛,如今上了贼船,要想离开可就难了。 要练“夜雨神针”,必须先练真气,法诀上只提到了分化真气的法子,修炼的法子一概略过。 如果没有真气,一切无从说起。乐之扬想起《妙乐灵飞经》的第一章就是练真气,当即横起空碧,吹起《周天灵飞曲》。笛声响彻舱室,音符带动气血,一股柔和劲气袅如烟云,在他的全身来回流转。乐之扬想要控制这一股劲气,可是无法如愿,暖流细如蚯蚓,随着音乐生发,忽快忽慢,按部就班,但如流水东去,无物可以阻拦,在乐之扬的体内穿行,所过一片畅快,就连胸口针扎的痛苦,似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二十二曲吹完,乐之扬浑身通泰,正想再吹一遍,忽听有人大力敲门,江小流在外面嚷嚷。乐之扬只好下床,可是走了两步,双腿一软,险些坐倒,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提不起一丝气力。 乐之扬心生诧异,但又无法可施,过了时许,才又有了气力,起身开门一看,原来江小流见他没有出门,带了晚饭进来。他盯着乐之扬左瞧右看,惊讶叫道:“哎哟,撒谎精,你的脸怎么不肿了?” 乐之扬一愣,摸了摸脸,除了微微发麻,再无之前的刺痛,他呆了呆,笑道:“真奇怪,好得这样快么?”江小流坐下来,悻悻说道:“乐之扬,这船上的人都他娘的有病,原本有说有笑,我一走近,立马散开,那个鬼样子,就像是欠了老子的赌债!” 乐之扬知道是阳景捣鬼,便说:“你离阳景和那蒙面女远一些,别跟他们单独相处。” “蒙面女?”江小流想了想,“你说叶灵苏么?” 乐之扬心想:“那丫头叫叶灵苏?”只听江小流笑道:“你道她是谁?她是岛王云虚的高徒。这一群男人见了她,就跟猫儿见了腥似的,一个个点头哈腰,巴结得不得了,别说单独相处,靠近她三尺也难。至于那个阳景,又冷又傲,两个鼻孔朝着天上,哼,我才懒得搭理他呢!”说罢倒头就睡。 乐之扬皱眉说:“你怎么睡这儿?”江小流哼哼说道:“舱室有限,你跟我一个房间,唉,这张床太窄了,贴一炉子烧饼罢!” 吃过饭,江小流已经睡着了。乐之扬发了一阵呆,胸口又觉痛楚,于是信步出门,上了甲板。 夜色深浓,四下无声,大海一望无际,浪涛如歌如吟,漫天星光如恒,一似玉屑银尘涂抹不匀。海风扑面吹来,一阵疏,一阵紧,咸湿中带着一丝冷清。 乐之扬迎风独立,孤寂油然而生。他坐了下来,吹起《周天灵飞曲》,乐声飞出笛孔,宛如一只小鸟,绕着大船上下盘旋,一忽而远,一忽而近,融入海涛声中,分外曼妙空灵。乐之扬吹得入神,三魂七魄也像是一一出窍,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热气流动起来,起初细微如缕,渐渐化为了拇指粗细的一股,如钻如凿,所向无碍。乐之扬的神意融入热气,吹到渐深处,他的感觉变得十分敏锐,毛发的起伏,经脉的搏动,五脏六腑的交融变化,全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了后来,“夜雨神针”也清晰可辨,那一枚金针细如发丝,刺入心脏与肺部之间,气血流转不畅,形成了一片淤血。 随着曲调深入,金针有如一根琴弦,在热气的拨弄下轻轻颤动。乐之扬心头一动,暗想这一股热气或许就是所谓的真气,但要如何才能让它分成两股,变成弓弦弓背,将金针弹射出来? 他一边吹笛,一边尝试引导真气,将其化为两股。分化阴阳二气,本是炼气术里极高的境界,先要阴阳相合,而后才可分化,练到分合自如,少说也要花费五六年的苦功。乐之扬不过初学乍练,炼气刚刚入门,灵飞经再神妙,也万万不能一步登天,一夜练成阴阳二气。 乐之扬一心二用,练了一会儿,不但没有分化阴阳,反而扰乱了原来的真气,金针陡然向里钻入,痛得他两眼发黑,再也吹不下去。 “怎么不吹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乐之扬回头望去,叶灵苏站在一片黑影深处,眼里明亮如星,闪动幽幽光芒。 乐之扬一见是她,心中大怒。今天他两次倒霉,全和此少女有关,别的还罢,弄坏了朱微的泥人,尤其不可饶恕。他越想越气,冷冷说道:“我爱吹就吹,你管得着吗?” 叶灵苏一言不发,走到船舷边上,海风西来,吹得她衣裙飞舞,仿佛就要乘风飞去。 她看了一会儿海,忽地问道:“你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乐之扬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叶灵苏看了他一眼,忽一招手,乐之扬还没看清,虎口微微一痛,空碧已经脱手。少女眼中含笑,举起玉笛向着月光打量,翠玉染透了月色,泛起迷人的灵光。 乐之扬又惊又怒,纵身扑上前去,想要夺回玉笛,不防少女身形一转,乐之扬登时扑了个空,脚下踉跄,竟向海里窜去。 耳边呼呼生风,身子飞快下沉,眼看就要落海,乐之扬手臂一紧,叫人拉了一下。这一拉又快又巧,他身不由己地向上飞起,活似一条飞鱼,“砰”地摔上甲板上面,背脊向下,摔得好不疼痛。 “真没用。”叶灵苏的声音好比火上浇油,乐之扬弹身跳起,循着声音扑去,但又扑了个空,少女的笑声又从他身后传来:“在这儿呢,你瞎了眼吗?” “把笛子还给我。”乐之扬急红了眼,身子团团乱转,但就是碰不到少女一片衣角,叶灵苏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儿,俨然化身云雾,只可感知,不可捉摸。 “你答应吹笛,我就还给你。”叶灵苏的笑声就在耳边,任由乐之扬如何转身,也看不见她的影子。 乐之扬性情倔强,少女好言好语,他也许横笛就吹,越是武力相逼,越是激起了他胸中的傲气。他打定主意,宁可丢了空碧,也决不向对方低头。 月光下,两道人影旋转如飞,乐之扬一口气转了百十个圈子,忽觉中针处一阵剧痛,登时力气消散,双脚一绊,“砰”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叶灵苏“咦”了一声,听声音就在身边。乐之扬想要起身,可是刚一使劲,胸口就是一阵闷痛,只听少女说道:“小犟牛,你真的不吹?” “不吹,死也不吹。”乐之扬横了心,“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我杀你做什么?”叶灵苏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吹是么?那这支笛子我没收了,你什么时候肯吹,我就什么时候还给你。”说完咯咯一笑,去得远了。 乐之扬躺了一会儿,慢慢起身,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流下泪来。他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下甲板,回到舱里。 江小流正在呼呼大睡,乐之扬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灵飞经》里,除了《周天灵飞曲》,还有别的武功,也许学成以后,就能从少女的手中夺回玉笛。 他点燃油灯,拿出《灵飞经》细看,越过《灵曲》一章,两个字跃入眼帘,却是隶字书写的“灵舞”,下面用金丝小楷注解道:“古有桑林之舞,随乐而起,若合符节,可入无间,可披大隙,款款荡荡,妙用无穷。要学吾舞,先通吾曲,曲在气先,气在劲先,流风回雪,应节举足,入于无有之乡,放乎四海之外,旁若无人,天下独步。” “旁若无人,天下独步。”乐之扬轻轻念诵这八字,不由心生神往,注目再瞧,下面用银丝绣出许多细小的脚印。脚印参差错落。上方注明了出脚的先后,脚印以下,又有许多人像,举手抬足,纵横起舞。 舞蹈的节奏来自于《周天灵飞曲》,乐之扬没了笛子,便在心中哼唱曲调,他一手捧着经文,就在这船舱之内,慢慢地跳起舞来。 这灵舞十分奇妙,只要按节跳动,不拘地域大小,均可从容施为。船舱横直不足一丈,可以施展的地方小之又小,乐之扬行走其间,丝毫不觉局促,他的身子手足,应和心中曲调,拧转变化,上下腾挪。小小的船舱随他行走腾跃,仿佛不断变大,舱壁消失,桌椅尽去,四面空空荡荡,俨如一片虚无。 走了一会儿,乐之扬丹田一跳,真气从内蹿出,一如吹笛时的路径,穿过他的小腹,进入他的双腿。乐之扬不觉越走越快,行走时带起一阵疾风,吹灭了桌上的那一盏油灯。 他在黑暗中起舞,可是一近桌椅床角,自然心随体动,飘然避开,潇洒之处,正如序言所说:“入于无有之乡,放乎四海之外。”舱室如此狭窄,乐之扬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俨然化为了风,变成了雾,但有一丝缝隙,便可随意出入。 次日天朗气清,吃过早饭,船里的人都到甲板上游玩。乐之扬和江小流也上到甲板,江小流粗声大气地说:“昨晚还真怪,起初热烘烘的,根本睡不好觉,后来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好不舒服。乐之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一点儿也不知道?” 乐之扬叹道:“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怕是被人丢进海里也醒不过来。” “我是死猪,你就是死耗子。”江小流脸涨通红,“半夜里不睡觉,满世界地窜来窜去。” 正说着,忽听女子笑声,乐之扬转眼看去,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叶灵苏就在不远,斜倚栏杆,与阳景有说有笑。“空碧”就在她的手里,素白的纤手映衬深碧色的长笛,恍若白雪新柳,甚是清新动人。 江小流看见玉笛,双眼一亮,冲口叫道:“哎呀,乐之扬,你的笛子怎么落到别人手里了?哈,我知道了,定是你讨好人家,把笛子当成了定情的信物。” 这一嚷,甲板上的人全都听见了。叶灵苏掉过头来,眼里闪烁火星。阳景脸色阴沉,大踏步走上前来,冲着江小流大喝:“小狗子,你说什么?” 江小流梗起脖子,大声说:“我又没说你,我说这笛子……”话没说完,左颊剧痛,身子横着飞了出去,“砰”地摔在甲板上面。 打人的正是阳景。乐之扬又惊又气,上前一看,江小流半张脸肿胀起来,他张开嘴巴,吐出一口鲜血,血水里白森森地躺了一颗牙齿。 乐之扬气炸了肺,挺身怒道:“姓阳的,你干吗打人?” “我打了人吗?”阳景咧嘴一笑,目光扫过甲板,“我明明打的是一条狗嘛。” 东岛弟子爆发出一阵哄笑。乐之扬扫视众人,不觉紧握双拳。阳景盯着他似笑非笑,心想这小子如果强出头,正好教训他一顿,叫他一辈子记得自己。 江小流见势不对,忍痛挣起,扯了扯乐之扬的衣袖,低声说:“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乐之扬双脚分开,站立不动,忽向叶灵苏大声说道:“把笛子还给我。” “你肯吹笛了?”叶灵苏若无其事,把玩手中的玉笛。 乐之扬咬了咬牙,冷冷说道:“我吹给猪听狗听,也不会吹给你听。” 叶灵苏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阳景沉下脸来,作势要上,少女轻轻摆手。阳景会意,笑了笑,退到一边。 “这样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这根笛子,我丢进海里喂鱼,也不会还给你了。”说着伸出笛子,送到船舷边上。 乐之扬心中一急,晃身冲了上去。叶灵苏以笛子为诱饵,故意诱他上前,见状收笛转身,脚尖轻轻探出,挑向乐之扬右脚的足踝,存心想绊他一跤,使其掉进海里。 这一挑暗藏武学精义,乐之扬明明看她出脚,偏偏躲闪不开。紧要关头,他的心中灵光一荡,响起《阳明清胃之曲》。这一曲与“足阳明胃经”有关,经脉从头部生发,正好连接右脚。 心声一起,丹田处涌出一股热流,闪电一般窜入右脚,乐之扬身子发轻,脚掌上抬,仿佛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贴着叶灵苏的脚尖跳了过去,轻轻巧巧地落在船舷边上。 叶灵苏一挑不中,不胜讶异,但见乐之扬就在前方,当即伸出手来,轻飘飘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这一掌如果拍中,乐之扬仍会落海。他来不及多想,心中曲调不变,劲随曲走,身随意走,依照“灵舞”里的式子,拧腰挥手,飘然一转,身子如柳随风,让过叶灵苏的一拍。 叶灵苏身为岛王高徒,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后招无穷,故而一掌落空,想也不想,反手带起一阵疾风,扫向乐之扬的腰际。 乐之扬身在船舷边上,前是叶灵苏,后是汪洋大海,所占的地方不及旋踵,兼之他不通任何拳理,叶灵苏的拳招巧变,一概看不明白。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不论对手如何出手,他只是故我,随乐起舞,无意中暗合了“旁若无人”的心法,热流贯入左脚,脚尖点地,旋身飞转,叶灵苏的指尖擦身而过,居然又一次没有扫中。 乐之扬初学乍练,到底招式生疏,只顾旋转躲避,却忘了身在何处,转了两圈,已到船舷边上,突然一步踏空,身子歪歪斜斜,直向海里落去。 叶灵苏两次失手,又羞又怒,正想再下狠手,不料乐之扬自己失足落海,登时喜出望外,暗想这小子果然无能,前后两次都是凑巧罢了。 乐之扬一脚在船,一脚踏空,身子大幅后仰,就像是一根被风吹折的枯草,眼看就要落海,他的脑海里闪过《太阴安脾之曲》。这一曲关联“足太阴脾经”,心中曲调一响,真气登时钻入左脚。 乐之扬来不及多想,呼应节拍,身子凌空一转,左脚勾住船舷,脚尖生出一股劲力,将他的去势牢牢刹住。 脚下虽已生根,身子仍向下落,船身像是一堵墙壁拍面撞来。乐之扬转念之际,心中的曲调一变为《少阴洗心之曲》。这一曲与右手有关,乐之扬只觉一股热流窜向右掌,下意识挥手送出,拍中船身的木板,一股力道反推回来,力量之大,仿佛几个人同时用力将他抛了起来。 乐之扬耳边风响,身子却像是西洋钟的钟摆,“嗖”的一下摆回到了甲板上方。他的目光所及,甲板就在身下,心中登时闪过《太阳柔肠之曲》,这一曲关乎左手,乐之扬左手挥出,在甲板上用力一撑,掌心涌出一股大力,带着他向前飞窜。 叶灵苏算定乐之扬落水,故而心中松懈、全无防备,忽见乐之扬返回甲板,一时呆若木鸡,忘了动弹。乐之扬贴着她的身边掠过,眼前碧光闪动,正是那支玉笛。 他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指尖碰到玉笛,心声变为了《少阳三焦之曲》。这一曲与左手的“手少阳三焦经”有关,真气注入五指,牢牢扣住玉笛,叶灵苏只觉掌心一痛,玉笛居然脱手而出。 乐之扬夺回玉笛,来不及转念,心中先奏《阳明清胃之曲》,右脚点地,弹身跳起,再奏《太阴安脾之曲》,左脚翻飞,踢向天上,整个人腾空而起,翻了一个跟斗,挺身站了起来。 这几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东岛弟子均是看得两眼发直。以他们的能耐,本也不难做到,但乐之扬之前不会武功,忽然变为了武学好手,前后反差之大,委实不可思议。更出奇的是,他手挥目送、俯仰生姿,灵动诡变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叶灵苏玉笛被夺,羞愤难当,不待乐之扬站稳,反手一掌向他扫出。掌风及身,乐之扬只觉气血翻腾,忙道:“慢着!” “怎么?”叶灵苏凝掌不发,存心听他说些什么。 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你说过,只要我给你吹笛,你就把笛子还给我?” 少女丢了笛子,羞惭多于愤怒,忽见乐之扬服软,自觉挽回了少许面子,何况玉笛已经易手,自己逞强夺回,也没有多少趣味,想了想,冷笑说:“好啊,你乖乖地给我吹笛,吹得不好,我要你好看。” 空碧失而复得,乐之扬心潮起伏,望着沉如秋水的长笛,朱微的形影浮上心头。他沉默一会儿,横笛吹奏起来,笛声婉转悠扬,透出一股绵绵不尽之意。 叶灵苏听了笛声,微微一呆,不知怎么的,心中随那曲调柔情生发,不由得轻轻吟唱起来: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东岛承天机宫的余脉,尽管孤悬海外,书香雅韵,百年不绝。许多弟子一听,就知道叶灵苏所吟出自《诗经》里的《邶风·静女》,说的是一对男女在城角幽会,女方没有如期而至,男方十分焦急。后来女方来到,送给了他一支红色的箫管。箫管红润有光,一如心爱的女郎,美得使人难忘,女子带来的香草,也是美艳动人,可是所有这些,不是管美,也不是草美,珍贵之处,只在于这是美人赠与罢了。 乐之扬吹出这支曲子,众人都觉莫名其妙,只有叶灵苏的目光由愠怒转为柔和,等到乐之扬吹完,轻声问道:“这支玉笛,是某个人送给你的么?” 乐之扬默不作声,神色萧索。叶灵苏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也罢,本当你是个小气吝啬鬼,原来另有隐情,这笛子,我不要了。” 这支《静女》本是乐之扬有感而发,古诗里的情形,与朱微赠笛颇为相似,想一想京城郊外,棺木之中的焦急绝望,比起那位等待情人幽会的男子还胜十倍。他为叶灵苏吹笛,只是权宜之计,本意保住空碧,不想一曲吹出,对方知音解语,竟从曲调中听出了玉笛的来历,少女洒然放手,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无形之中,乐之扬对叶灵苏的恶感少了几分,他冲少女笑笑,正要转身,忽听阳景高叫:“慢着!” 乐之扬回头看去,阳景越众而出,冷笑说:“小子,你刚才的身法不错,从哪儿学来的?” 乐之扬心中厌恶,冷冷说道:“不用学,我天生就会。”阳景眼里的怒意一闪而过,笑着说:“失敬失敬,原来你是个大大的天才!”说到“天才”两字,故意拖长生气,周围的东岛弟子,齐声发出一阵哄笑。 “不敢当。”乐之扬笑了笑,“阳兄过奖了。”他脸皮之厚,出乎阳景的意料。阳景愣了一下,大声说:“姓乐的小子,咱们来打个赌,我不用内劲,也不用拳脚,只凭身法,三招之内将你手到擒来。” 乐之扬想了想,笑道:“赌什么?” “你输了。”阳景一指空碧,“这笛子归叶师妹……”话才出口,叶灵苏叫道:“阳师兄,算了。” 阳景见叶灵苏手持玉笛不放,以为她喜欢此物,故而逞强出头,想要夺回玉笛,讨她欢心,当下笑道:“师妹放心,不过一支笛子,为兄替你夺回来就是了。” “我说算了!”叶灵苏微微皱眉,“这笛子,我不要了。” 阳景笑嘻嘻瞧着她,心想:“小妞儿又使性子了。女人么,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恋恋不舍。叶师妹眼角高,等闲的珠宝,她向来不放在眼里,难得这玉笛合她的心意,无论如何,我先抢过来再说。”于是笑道:“师妹别生气,我夺这笛子,也不尽是为了你。你身为岛王嫡传的女弟子,一身艺业也是本岛的翘楚,这小子仗着一路三脚猫儿的身法,趁你不备,把玉笛抢了过去,若不夺回来,岂不让他小看了我东岛的英雄人物?”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赢得众同门一阵喝彩,落到叶灵苏耳中,却是大大的讽刺。她被乐之扬夺走玉笛,心中虽然羞惭,但也只是关乎自身,阳景这么一说,分明她丢的不是玉笛,而是东岛的面子。叶灵苏越想越气,冷笑说:“好哇,阳师兄是本岛的英雄人物,我这个无德无能的小女子,就等你替我出头了。” 阳景听得口风不妙,但他为人骄狂自大,话一出口,万没有后退的道理,于是大声说道:“姓乐的小子,你敢不敢跟我赌?”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阳兄,你输了怎么办?” 阳景只想赢了如何,压根儿没有想过会输,他愣了一下,慨然说道:“好啊,你说怎样就怎样!” 这话骄狂已极,乐之扬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我输了,玉笛双手奉上,你输了……”他一指江小流脚前,“跪在这儿,叫他三声好爷爷。” 话一出口,不止东岛弟子变了脸色,江小流也是张口结舌。阳景的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红,要不是众人睽睽,他非得一掌拍死乐之扬不可。 “怎么?”乐之扬不依不饶,笑着说道,“阳老兄,你怕了吗?也难怪,他年纪太小,当你的爷爷不合适……”话没说完,阳景血涌面颊,冲口而出:“赌就赌,怕的才是你孙子。” 江小流挨了耳光,掉了牙齿,乐之扬趁这机会,存心为他出气。空碧于他而言,纵然贵如性命,但比起好友的荣辱,就算是自己的一条性命,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东岛弟子见他不知死活,心里均是莫名快意,呼啦一下拉开,腾出一大块空地。 乐之扬叫过江小流,让他保管玉笛,江小流的脸色发白,凑上来低声说:“乐之扬,算啦,姓阳的本事大,你打不过他的。”乐之扬笑道:“江小流,你以前的豪气上哪儿去了?嘀嘀咕咕的,跟小姑娘差不多。” 江小流又羞又气,骂道:“扯你娘的臊,你要找死,我管你个屁。”乐之扬笑道:“一边儿去,等着做你的‘好爷爷’吧。” 江小流哭笑不得,闷闷退到一边。阳景耳力高强,听得一清二楚,盯着乐之扬,心中暗暗发狠:如不让这小子跪地求饶,真是枉为东岛弟子。 他心中起了毒念,冷冷说:“小子,准备好了吗?” “好了。”乐之扬一招手,“你来……”话音未落,一阵狂风迎面扑来,乐之扬来不及躲闪,胸腹一痛,整个人登时飞了出去。 众人惊叫声中,乐之扬跌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再不动弹。 阳景冷冷站在原地,盯着乐之扬木无表情。众弟子趁机喝彩:“阳师兄好本事,对付这小子,果然不费一拳一脚……这小子真是纸糊的,碰一碰就要散架了似的。” 谀辞如潮,阳景听在耳里十分受用,他刚才疾风突进,撞飞了对手,寻思以乐之扬的能耐,这一撞可说分出了胜负。 正得意,忽听有人笑道:“不小心,叫牛顶了一下。”阳景应声一愣,只见乐之扬慢腾腾站起身来,抹去口角的血迹,笑着说:“阳兄,多谢奉送一招,现在还有两招吧?” 阳景的心里一阵翻腾,死死盯着乐之扬,不明白为何这小子挨了一撞,居然还能站起来说话。 乐之扬貌似轻松,其实并不好过。方才灵曲真气应念而动,千钧一发之际,带动他的身形,避开了阳景的锋芒,又借后退之势,灵舞发动,化解了凶猛的余劲,饶是如此,他仍觉气血翻腾,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 阳景暗生疑虑,收起小觑之心,一纵身奔向乐之扬,行将扑到,乐之扬曲由心生,一股热流窜向左脚,以左脚为轴,身形旋风急转。 阳景眼前一花,对手移步换形,人已挪到他的左侧。阳景想也不想,气贯五指,一记“飞鸿爪”扣向乐之扬后腰的“肓俞穴”,还没抓到,忽听叶灵苏大声叫道:“不用内劲。”阳景应声一惊,慌忙收回指力。 这一来一去,出手迟慢了少许。乐之扬得到机会,心中响起《少阴足肾之曲》,这一曲连接肾经和右脚,念头一动,真气透过肾经,钻入了右脚足底的“太谿穴”。 真气带动身形,乐之扬拧腰转足,让过了阳景一抓,指尖扫过肌肤,热辣辣一阵疼痛。 “第二招!”叶灵苏的声音冷冷响起。阳景一呆,身形忽矮,左腿贴地扫出,腿势涵盖丈许,一旦扫中,乐之扬必定筋骨摧断,变成一个瘸子。 扫腿刚出,叶灵苏忽又冷冷说道:“不用拳脚!”话一入耳,阳景忙又潜运内劲,把脚收了回来。 乐之扬也看到对手出脚,可是阳景变招之快,纵使看见,也来不及应变,好在叶灵苏出言讥讽,迫使阳景变招。乐之扬缓过气来,灵曲真气传入双脚,移步转身,跳开数尺,可是心情急切,用力太猛,半空中双脚缠在一起,落地时站立不稳,砰地坐在地上。 不及起身,风声又来,阳景人未到,影先至,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头发。乐之扬慌忙后仰,心中灵曲流动,真气化为两股,窜向左手右脚,他左手一撑,身形腾起半尺,右脚一点,内劲传到甲板,反激回来,身如鱼龙跃波,整个人滚向一侧。 阳景一抓落空,心中大为惊怒。三招为限,如今只剩一招,真为对手逃脱,从今往后,再也无颜面对同门。想到这儿,晃身赶上,恰逢乐之扬双手撑地,纵身跃起,阳景这一次留了心,不再莽撞,左拳送出,作势击向乐之扬的面门。 乐之扬慌忙偏身躲闪。谁知这一拳本是虚晃,阳景的右手后发先至,乐之扬这一闪,无异于把身子送到他的手里,但觉脖子一紧,已被阳景死死扣住。 两人一逃一追,动如鹰隼,狡如老兔,看得众弟子眼花缭乱,暗暗为阳景担起了心事,见他终于得手,这才松一口气,齐声发出欢呼。 乐之扬尽管被擒,体内的灵曲真气仍是来回鼓荡,一遇外力,顿生反击。他的心中响起了《任脉引》,一股热流从小腹涌起,循着任脉诸穴窜向他的颈部,阳景只觉虎口一热,几乎被他挣脱出去。 “这小子会内力?”阳景越发诧异,五指微微收拢,内劲涌出掌心,灵曲真气为他内劲所逼,掉头向下,窜回乐之扬的胸口。 乐之扬呼吸艰难,眼前金星乱迸,说也奇怪,到了这个田地,他的心志前所未有地专注,《任脉引》在心中反复流转,灵曲真气随之转动,不断冲击阳景的内劲。刹那间连冲了三次,阳景内力雄浑,不为所动,灵曲真气受了挫折,返回时变得十分柔弱。这么一去一回,一强一弱,本是一股真气,这时却变成了两股。两股真气在他的胸口激荡,逼得那一枚夜雨神针连连颤动。 “你服不服?”阳景瞪眼大喝,乐之扬的脖子好似加了一道铁箍,想要应声,也说不出话来。若依阳景的性子,恨不得一把将他捏死,只是几十双眼睛瞧着,不便狠下毒手。但瞧乐之扬的眼神,身处逆势,仍是一团倔强,阳景心头火起,翻手一拳,捣中他的小腹。 乐之扬痛得浑身痉挛,一股逆气直冲喉头,眼前白光闪动,意识渐渐模糊。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行字迹,正是昨晚背诵的《夜雨神针术》:“柔者为弓弦,刚者为弓背,反而用之,金针可出……” 乐之扬恍然大悟,他体内的真气一上一下,不正是两股吗?一强一弱,不正是刚柔吗?想到这儿,依照“夜雨神针术”的法诀,用上行的刚强之气逼住针尖,下行的虚弱之气贯注针尾,一前一后,反向用力。 这一下立竿见影,夜雨神针一阵颤动,但从肌肉深处拱了出来。 “还不服?”阳景又喝一声,作势再打,忽听叶灵苏叫道:“够了,阳景,你有完没完?” 她语带嗔怪,阳景听得大不舒服,再瞧乐之扬,陡然心生毒念:“叶师妹凭什么护着这小子?他妈的,我废了他!”心念及此,拳中夹指,捅向乐之扬的小腹气海,只要点破了气海,从今往后,乐之扬便会成一个废人。 就在这时,忽听嗖的一声,一股锐风直奔胸臆。阳景还没明白过来,左胸一痛,似为锐物刺穿,登时气散功消,五指无力松开。 乐之扬得了自由,踉跄后退两步,胸口一阵说不出的畅快,气血流转自如,金针也已无影无踪。 阳景却后退一步,扑通坐倒在地,仿佛癫痫发作,口吐血沫,浑身抽搐,那样子苦不堪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创伤。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盯着地上的阳景,心中均是莫名其妙。 “闪开。”一道人影冲了过来,伸手一拨,乐之扬登时摔了出去。江小流慌忙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定眼看去,明斗一脸铁青,正在察看阳景的伤势。 他左摸摸,右瞧瞧,始终看不出伤在何处。这时杨风来、施南庭也受了惊动,先后来到甲板上面。 施南庭痼疾缠身,久病成医,见这情形,沉吟道:“明斗,看他的样子,应是伤了肺部。” 明斗得他点醒,恍然有悟,撕开阳景的胸衣,只见左乳“期门”穴右侧,有一个血红色的小点,微微凸起,似有硬物。 明斗潜运内劲,想要吸出金针,施南庭忽地按住他肩,摇头说:“明老弟,先让我试试,看一看材质再说。” 明斗心头一动,点头说道:“我糊涂了,若要起出‘暗器’,‘北极天磁功’再也合适不过了。” 施南庭伸出二指,对准凸起,沉吟说:“不是铁器。”二指忽地一划,咻,一缕金光激射而出,创口鲜血喷溅。阳景脸色惨变,咯地吐出一口鲜血。明斗慌忙按住他的小腹,注入一股雄浑内劲。阳景喘息两下,慢 第五章 倩女灵苏 (2) 慢平复下来。 明斗放下弟子,抬头看去,但见施南庭眉头微皱,拈着一枚金针打量。金针长约半寸,纤细如发,明斗脸色一变,冲口而出:“夜雨神针……” 众弟子看见金针,心中早有怀疑,听了这话一片哗然。明斗瞧着那针,呆了呆,掉过头来,盯着叶灵苏,脸色阴沉,过了半晌,徐徐说道:“叶师侄,小徒自与人赌斗争胜,何尝碍着你了?你下此毒手,又当作何解释?” 叶灵苏细眉微皱,迷惑道:“明师叔,你说这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谁明白?”明斗怒容满面,“除了你,在场众人,又有谁会夜雨神针?” 叶灵苏盯着明斗一言不发。明斗以为猜中,越发气恼,他早已到场,一直袖手旁观,心想阳景一旦胜出,得到空碧,以他的孝顺恭谨,自己稍一点拨,这笛子自然到手。谁知胜算在握,却遭了叶灵苏的暗算,明斗沮丧之余,更生愤怒。 “苏儿!”杨风来遇事冲动,也忍不住大叫,“你这算什么?阳景好歹也是你的师兄,怎么为了一个未入门的小子,胳膊肘向外拐?” 叶灵苏柔纱蒙面,看不清她的神态,可是纱巾微微颤抖,俨然十分激动。施南庭心思细密,直觉有些不对,可是证据确凿,除了叶灵苏,无人会这暗器,但从角度来说,当时叶灵苏就在乐之扬的身后右侧,从此发针,的确可以射中阳景的左胸。 明斗冷笑一声,忽地大声说道:“杨尊主,你有所不知,这世上的男女之事,说不清,道不明,叶师侄一向眼高,岛上的男子谁也瞧不上。这姓乐的长得不坏,为人轻佻油滑,更吹得一手好笛子,刚才那一首《邶风·静女》,吹得何其婉妙动人,‘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不就是这笛子吗?本是他抢过来的,偏要绕个弯儿,说是叶师侄送他的,一给了面子,二表了心意,换了是我,也会动心!” 众人恍然大悟,男弟子对叶灵苏都有痴念,听了这话,心中醋意上涌,个个盯着乐之扬,目光大为不善。 乐之扬缓过气来,但听明斗胡说八道,曲解《静女》之意,心中大为不平,挺身说:“明先生,这件事和叶姑娘无关,金针是我射的……” 话没说完,人群中传出几声冷笑,明斗盯着乐之扬点头说道:“好一个痴情种子,女的还没说话,你就急着大包大揽。这马屁拍得也太急了一点儿,先不说你会不会针法,刚才你连手指都动不了,又用什么发针?” 乐之扬挺身自首,对方居然不信,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待要说出真相,可又要牵扯到张天意,由张天意身上又不免引出“灵道石鱼”。那只石鱼惹出那么多腥风血雨,一旦说出,乐之扬怕是小命不保。 正迟疑,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明师叔,没错,金针就是我发的。” 众人无不惊怒,明斗嘴角扯动:“那么,你也承认喜欢这姓乐的小子了?” 叶灵苏的胸口起伏两下,双眼晶莹闪亮,大声说道:“明斗,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模棱两可,其他人都自以为听出了弦外之音,均想:“她这么说,必是喜欢这姓乐的了?” 明斗冷哼一声,还要出言讥讽,忽听施南庭咳嗽一声,说道:“明尊主,够了,小孩子斗气,你做长辈的何苦一再掺和?苏儿已经承认,阳师侄的伤也非不治,依我所见,和为贵,这件事就算了。” “好。”明斗扬起头来,慨然说道,“看施尊主面子,我不跟小孩子掺和,不过见了岛王,这件事我可不会隐瞒。” “随你的便。”叶灵苏一拂袖,转身就走。 阳景已经醒转,心中百味杂陈,望着少女背影,扯了扯明斗的衣襟,轻声说:“师父,算了。” “算个屁。”明斗瞪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又剜了乐之扬一眼,气恨恨飘然而去。 闹到这个地步,众人大感无味,纷纷散去。乐之扬心中也很茫然,不知紧要关头,叶灵苏为何要承认明斗的诬陷,是为了赌气,还是为了保全自己? 再瞧江小流,也是呆呆柯柯。两人回到底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江小流,我给你听一支曲子,若有什么异感,你要说给我听。” 江小流应了,乐之扬将《周天灵飞曲》吹了一遍,还没吹完,就听呼噜声响,掉头一看,江小流横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乐之扬心中恼怒,举起笛子将他打醒,骂道:“我吹的是催眠曲吗?” “怪好听的。”江小流笑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乐之扬没好气道:“那你说说,哪儿好听?”江小流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乐之扬白他一眼:“江小流,你想不想学吹笛子?” “想啊!”江小流眉开眼笑,“这么一根管子,吹出这么多道道,想一想就怪有趣儿的。” 乐之扬点点头,手把手教他吹起笛来,吹的正是《周天灵飞曲》。谁知道,江小流学得一塌糊涂,吹得走音串板,吹了几遍,对了的调子没有一个,吹到第三遍,这小子把笛子一摔,嚷道:“够了,够了,这样的精致活儿,不是我学得了的。” 乐之扬怒道:“才学多久,你就不干了?你这个样子,能学成什么?” “学武啊!”江小流笑嘻嘻说道,“我这人天性好动,踢天弄井我在行,打架闹事我在行。这个吹笛弹琴么,一来太雅,不合我这个粗人的性子,二来太麻烦,什么吹呀吸的,要是吹牛吸马,哈哈,我还能应付两下。” 乐之扬又劝又骂,连哄带吓,江小流就是不肯用心向学,后来刻意敷衍,把笛子当成箫管,横吹变成了竖吹,气得乐之扬两眼圆睁,恨不得给他一顿老拳。 “吹笛子就是练武!”这句话在乐之扬心里翻来覆去,可又不好说出口。江小流嘴比天大,话到了他的心里,不说出去就不舒服,如果让他知道了《周天灵飞曲》的来历,不免泄露消息,惹来大祸。 江小流呆得无聊,借口烦闷,把笛子一丢,又上甲板玩耍去了。乐之扬坐在舱里,默默思索,胸口的金针一去,气血通畅,快美得难以言说,只是得罪了明斗师徒。《灵飞经》还罢了,《剑胆录》若在身上,真是绝大的祸胎。想着取出册子,又将《飞影神剑谱》默诵几遍,牢记在心,而后细细撕碎,揉成一团,走上甲板,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随手丢进海里。 “你在丢什么?”女子的声音忽地传来,乐之扬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叶灵苏裙裾飘飞,纱巾如烟,一双水杏眼光亮如珠,透出一丝淡淡的冷意。 第六章 知音可赏 (1) “叶、叶姑娘……”乐之扬心虚气短,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灵苏向海里瞧了瞧,纸片细小,波涛一卷,早已失去踪迹。她望着海波,悠悠出神。乐之扬站在一边,只觉手脚无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留下来固然尴尬,离开似也有些不妥。 叶灵苏忽地掉头,水冷星寒的眼眸凝注在乐之扬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武功从哪儿学的?” “武功?”乐之扬生长市井,打交道的多是地痞无赖,随机杜撰的本领少有人及,此时见问,故作茫然,“什么武功?” “少废话。”叶灵苏十分不耐,“你不会武功,又怎么能从我手里夺走笛子?” “我也纳闷,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笛子就到我手里了。也许它年久通灵,明白物归原主的道理,所以悍不畏死,挣脱姑娘的手掌,乖乖回到我的手心里了。”乐之扬信口胡吹,冷不防叶灵苏手一招,跟着虎口剧痛,玉笛又落到了少女雪白光嫩的掌心之中。 “撒谎精。”叶灵苏目涌怒意,“好啊,物归原主,年久通灵,你再叫它回你那儿试试?” 乐之扬又惊又气,叶灵苏出手之快,让他转念不及,上一次夺回笛子,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这一次少女心有防范,再想出奇制胜,恐怕不太容易。 他转动念头,全力思考对策,可惜实力悬殊,纵是一步百计,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叫什么名字?”叶灵苏轻声发问,细嫩的指尖抚过光滑莹润的笛身。 “谁?”乐之扬愣了一下,“谁的名字?” “还能是谁?”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当然是送你笛子的女子。” 乐之扬自嘲苦笑,小公主所送非人,自己这样的市井无赖,根本配不上这支笛子,一如微贱之身,配不上宝辉殿里那个娇俏孤寂的影子。 少女的倩影闪过,乐之扬心子发紧,轻轻闭上双眼,良久叹道:“她叫朱微。” 说出这两个字,乐之扬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便挪开了。他只是奇怪,为何要对叶灵苏说出心中秘密,可是凭着直觉,他又感觉信得过眼前的这个少女。 “朱微,空碧,看朱成碧……”叶灵苏的指尖在玉笛上来回摩挲,语声幽幽,如丝如雨,“你,很思念她么?” “我也不知道。”乐之扬叹了一口气,苦笑说,“思念也没什么用。” “是啊。”叶灵苏声音转冷,眼里透出讥嘲,“能送这笛子的,必是侯门千金,你这样的小无赖,当然配不上人家。” 乐之扬怒目相向,叶灵苏却将玉笛一抛,喝道:“接着。” 乐之扬慌忙伸手接住,他抬眼看向少女,心中惊疑不定。叶灵苏冷笑说:“什么破笛子,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更好。”乐之扬笑嘻嘻把玉笛别回腰间,叶灵苏见他神色,不知怎的,心中暗恼,费了偌大心力,才把揍人的念头按了下去。她想了想,又问:“那枚‘夜雨神针’是打哪儿来的?” 乐之扬心子一跳,力持镇定,笑着说:“那不是你的吗?”叶灵苏死死盯着他,双眼一瞬不瞬。乐之扬心中别扭,干笑道:“看我干吗?难道那针儿还是我发出来的?那时候我都要死了,你见过半死的人发暗器吗?” 叶灵苏冷哼一声,拂袖就走,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响起悠悠的笛声,正是前一晚听见的调子,高起低回,音符飘然如飞,一股洒脱自在从笛孔之中流淌出来。 少女不禁驻足,聆听片刻,忽又加快步子,袅袅绕过桅杆,轻烟一样消失了。 乐之扬吹得入神,体内气机如流,散如飞雾,凝如滚珠,随着调子忽快忽慢,浸润五脏六腑,穿行于四体百穴之间,通过胸口的“膻中”穴时,冲开淤滞的血气,尤其使人无比畅快。 只因太过舒服,乐之扬坐在船边,对着茫茫大海,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周而复始,废寝忘食。不知不觉,金乌西坠,玉兔跃出,一轮圆月缥缈飞升,照亮微茫幽沉的大海,一如散银铺雪,此中意境,使人忘倦。 “吹得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笑声入耳,乐之扬心子一跳,气血逆流,嗓子微微发甜,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尽管功法奇特,“周天灵飞曲”仍是一门内功,但凡修炼内功,必要身外无物,切忌有人扰乱,越是精深的功法,越要遵循这个道理。来人一喝一笑,有如雷霆贯脑,好在乐之扬功力尚浅,冲击也小,要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七窍喷血不可。 他调匀呼吸,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去,说笑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生得眉弯眼亮,唇红齿白,一身软缎华服,式样颇为都雅。 乐之扬只觉来人面熟,仔细一想,这人常在阳景身边说笑,两人的交情不同一般。 华服男子见他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忙笑道:“乐师弟你好,在下和乔,师弟笛音绕梁,和某心中佩服,趁着无人,特来跟你说几句话儿。” 他言语和软,开口见笑,乐之扬戒心稍去,冷冷道:“师弟?谁是你师弟?” “这话可见外了。”和乔笑意洋洋,直透眉梢,“明日上岸,拜了岛王,分了流派,你我同为东岛弟子,不是师兄弟,那又是什么?” “拜岛王,分流派?”乐之扬大为不解,“那是干什么?” “师弟还不知道吗?”和乔故作惊讶,“本岛的武功博大精深,一共分为五流——一正宗,四偏流。正宗是云岛王的嫡传,拳剑无敌,威震天下;四大偏流,分别是龟镜、龙遁、千鳞、鲸息,各有所长,分由四大尊主统帅。龟镜流以心法鸣世,料敌先机,算无遗策;龙遁流是身法,嘘气成云,变化如龙;千鳞流以北极天磁功为根基,操纵五金,暗器精妙;鲸息流则是绝顶内功,浩气磅礴,只手擒龙。” “你是哪一流?”乐之扬好奇问道。 “和某不才,忝为鲸息流弟子。”和乔摇头晃脑,一脸得意,“你知道鲸息流的尊主是谁吗?” 乐之扬笑道:“明斗么?” “正是。”和乔连连点头。 乐之扬见他神色,心头一动,问道:“五派之中,正宗最强么?” “你这样初来的弟子,要拜岛王为师,那是白日做梦。”和乔看出他的心思,微微冷笑说道,“岛王门下,要么是云氏本族的弟子,要么就是四大偏流中的佼佼者,初入东岛者,须得先入偏流,刻苦修炼,参与三年一度的‘鳌头论剑’,优胜者才有资格成为岛王门生,传以无上心法、绝顶剑术。” “比如叶灵苏么?”乐之扬问道。 “她天分甚高,幼年之时,就被岛王收为弟子。”和乔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乐师弟,人各有分,做人么,最紧要的就是不可逾越本分,叶师妹是高高在上的凤凰,你不过是个没入门的弟子,武艺未成,又无人脉,若是乱趟浑水,出了事可没人救得了你。” “多谢老哥指点。”乐之扬笑着点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叶姑娘的事吗?” “不是。”和乔连连摆手,“我来这儿,实在是为了明日分流派的事情。不知四流之中,乐兄对哪一流更感兴趣?” 乐之扬心想跟阳景结了梁子,鲸息流万万不可加入,其他三流全都好说。但当着鲸息流的弟子,不便表露这个意思,当下眼珠一转,随口说道:“我没什么主意,哪一流都好。” 和乔笑道:“实不相瞒,家师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甘愿加入‘鲸息流’,家师一定欣然接纳,如此师徒相得,对你来日的前途大有好处。若是等到明日上岸,岛王随意分派,不慎去了其他的流派,师父不加看重,师弟纵有上好的资质,也没有出头之日。” 乐之扬听得好笑:“和老哥,我今天才和阳景打过架,明先生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生气那是假话。”和乔挤出笑脸,“但家师求才若渴,见你是个人才,所以派我来点醒你。” 乐之扬只觉蹊跷,随口说道:“老哥费心了,拜师大事,容我仔细想想。” 和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本想乐之扬得到明斗垂青,一定满口答应。谁知这小子不知好歹,俨然视本流如无物,只好说道:“乐师弟,以我之见,你如要拜师,顶好备上一份厚礼,讨得师父欢心,才可得到真传。” 乐之扬见他说话之际,目光不离玉笛,心中豁然雪亮:“明斗这老小子,莫非垂涎空碧,让我拜师是假,将来入他门下,这笛子不也落入他的囊中吗?明老儿奸诈成性,我可要小心一些。” 和乔见他沉默不答,脸色更加阴沉,也不告辞,一拂袖,转身走了。 乐之扬待他走远,转身眺望大海。夜色深沉,明月中天,无垠的天宇上,浑圆的月亮像是女子白描的素脸,乐之扬想着深宫中的少女,不觉沉醉其间,忘了今夕何夕。 次日清晨,乐之扬忽被一声怪响惊醒,宏大如狮虎吼啸,悠长似蛟龙长吟。 “什么东西?”江小流爬起来揉眼大叫,“遇上海怪了吗?” “乌鸦嘴。”乐之扬骂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 两人赶上甲板,只见东方微白,沧海烁金,远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岛屿,岛上山峦起伏、丛林苍郁,那一声虎啸龙吟般的鸣响,正是从岛上传出来的。 众弟子早已聚在船头,和乔回头看来,笑道:“乐师弟,昨晚说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本人命贱,大恩大惠承受不起,明尊主和老哥的心意我领了,至于拜师入门,我还是听天由命吧。” 和乔一愣,脸上腾起一股青气。江小流一边听着,不知所云,低声问道:“乐之扬,你们说什么?那家伙是谁?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口气问了不少问题,乐之扬不知从何答起,忽听身边有人说:“灵鳌衔日,可是岛上十景之一,若不出海,不容易看见。” 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晨风中裙裾飘飘,宛如凌虚仙子。江小流见了她,立刻眉开眼笑、低头哈腰,做出青楼里惯有的张致:“叶姑娘好,船头风大,您可别凉着。” 叶灵苏淡淡说道:“这也算是风?到了风穴,你才知道什么是风!”她说这话时,两眼却瞧着乐之扬。 乐之扬欣赏着海景,没有留意叶灵苏的目光,但见红日渐生、霞光弥天,日头从岛屿左方涌出海面,一半在海,一半在天,海岛形如巨鳌,头向左偏,仿佛衔着半轮红日,将那一颗光灿灿、红艳艳的火球从碧海深处拖曳出来。 岛上传来一声炮响,惊得鸥鸟纷飞,跟着船上也响起一声轰鸣,却是船尾的火炮冲着海上发炮,两声炮响,俨然遥相对答。 炮声响过,岛上驶出一只轻舟,跳浪跃波,划开水面。船头上站了一个白衣男子,年纪甚轻,长身玉立,恰似一只白鹰,踏着碧浪飞来。 转眼来到大船之前,年轻人一顿脚,小艇向下陡沉,深入海下尺许,他一声清啸,蹿起一丈有余,左脚轻点船身,身子冲天而起,轻飘飘一个翻身落在甲板上方,未语先笑,拱手说道:“三位尊主返岛,真是有失远迎。” “贤侄又有精进了。”杨风来拈须大笑,“刚才这一招‘踏燕惊龙’,使得干净利落,全不拖泥带水,新一代弟子无出其右,无出其右啊。” “杨尊主过誉了。”白衣人含笑说道,“云裳向来鲁钝,全赖家父调教有方。” “何必谦虚?”施南庭也露出笑容,“岛王当日曾对我说,小一辈弟子里数你天分最高,再过两年,当可委以大任,所以外修之期,也把你留在岛上闭关修行,如今破关而出,果然进步非小。” 众弟子听了这话,均是又羡又妒。云裳谦逊几句,扫眼看向四周,笑道:“这一趟去中土,诸位玩得还好么?” “大师兄没去,真是遗憾得很。”和乔一脸的讨好,“中土的风光,真不是岛上可比,看不尽,说不完,恨不得搬回家才好!” “小犊子,玩野了心么?”明斗瞪了和乔一眼,冷笑说道,“但有舍不得的心思,也算你没有白走一趟。说起来,这大好河山本该是我东岛所有,当年功亏一篑,落到了朱重八那个臭乞丐手里。亡国失土之恨,我东岛弟子理当铭刻在心,身在东岛,心怀中土,等到将来天下有变,你们一身本领,不愁没有地方使。” 这一席话慷慨激昂,众弟子听得两眼放光,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横渡沧海、逐鹿中原,跟姓朱的臭乞丐好好较量较量。 云裳也连连点头,正色说道:“明尊主说的极是,朱元璋鼠窃狗偷,盗取天下,我东岛英才辈出,早晚叫他骨肉成泥。”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轻声发笑,笑声中不无揶揄之意。云裳心生不快,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陌生少年,手持玉笛,站在叶灵苏身边,虽说眉眼俊秀,神色间却透出几分轻浮油滑。 不知何故,云裳一见此人,便觉厌恶,皱眉说:“这位老弟眼生,敢问是何来路?” 云裳是岛王云虚之子,东岛弟子中的首领,和乔巴不得让他出头,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姓乐的小子,应声便道:“他叫乐之扬,中土来的新人。” “原来是新来的师弟。”云裳扬起脸来,傲然说道,“乐师弟,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想到昨晚的一件事,就忍不住笑起来。”云裳道:“什么事情,说来大家听听。” 乐之扬道:“你真要听?”云裳道:“要听。”乐之扬笑道:“有言在先,听了可不许生气。”云裳耐住性子说:“好,我不生气。” 乐之扬说道:“昨晚我在甲板上散步,听见有人说话,凑上前一瞧,却是三只跳蚤。” “放你娘的屁。”杨风来怒道,“跳蚤也能说人话?” “说人话的当然不是普通的跳蚤。”乐之扬信口胡诌,“没准儿是三只跳蚤精,吸了人血,沾了人气,由此多了几分人性。” “好个跳蚤精。”明斗眯起双眼,“它们说什么?” 乐之扬笑道:“它们在吹牛皮。” “胡扯。”杨风来呸了一声,“跳蚤怎么会吹牛皮。” “跳蚤不但吹牛皮,还会拍马屁呢!”乐之扬不慌不忙地说下去,“一只跳蚤说,我昨天吸光了一匹马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半的肚子;另一只跳蚤说,这算什么,我昨天吸光了一头牛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小半的肚子。第三只跳蚤听了,默不作声,另两只跳蚤问:‘你怎么不说话了?’那跳蚤叹气说:‘我没你俩的运气,昨天遇上了一只癞蛤蟆,那家伙打了个哈欠,口气太大,先臭死了一匹马,后臭死了一头牛,我也臭得发昏,吐了一天一夜,连一头大象的血也吐光了。’” 故事说完,鸦雀无声,众人瞪着乐之扬一脸惊怒,明斗冷笑说:“好损的嘴,这么说明某是跳蚤,云贤侄是癞蛤蟆了?” “放肆!”云裳一晃身,赶到乐之扬身前,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心口。 两人相隔丈许,云裳一步跨过,乐之扬压根儿来不及动弹。眼看躲闪不开,身边伸来一只素白手掌,指尖向上一挑,点向云裳的掌心。云裳手爪电缩,冲口叫道:“叶师妹,你干什么?” 叶灵苏出手阻拦,全是心血来潮,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回答。乐之扬抢着说:“她是一番好心,怕你自食其言。”云裳冷笑道:“我怎么食言?”乐之扬说道:“你不是说了不生气吗,干吗又向我动手?” 云裳一时语塞,看向少女,叶灵苏正愁没有理由,于是借坡下驴,低声说:“是啊,大师兄,你说过不生气,怎么又动手打人?” 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瞧了瞧乐之扬,忍住怒火,缓缓说道:“不错,刚才的话我忘了。叶师妹,此去中土,还玩得好吗?” 叶灵苏点头道:“多劳师兄挂念,还过得去吧。”云裳苦笑道:“师妹品识甚高,中土风光想也不足为奇。” “是呀。”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中土风光虽好,不过小山小水,比起这长天大海,可要小气多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云裳不好再说什么,回头跟明斗等人说话:“岛王有令,下了船,到龙吟殿议事。” 说话间,海船驶入一条水巷,两侧礁石错落,前方鳌头矶的石壁上裂石成纹,显现出七个擘窠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字体雄奇,笔法飘逸,大有笑傲沧海、席卷天地之势。 “这个字谁写的,乱七八糟,一点儿也不好看。”江小流对着那一行字指手画脚,“刻字的更是个大大的外行,换了江爷我,一定不给他工钱。” 乐韶凤博学多才,乐之扬随他日久,对于书法之道,多少有一点儿见识。山崖上的字迹看似潦草,其实笔力雄劲、入石三分,不像是匠人雕琢,倒像是天公执笔、一气呵成。只不过这种草书的意境,说给江小流听也是鸡同鸭讲,是以一笑了之,并不说破。 到了码头,岸上站了不少人迎接,船上船下故人相见,免不了吆三喝四,闹成一团。 乐之扬初来乍到,并无一个熟人,见状大感无味。正落寞,忽听有人叫道:“喂!”回头一看,叶灵苏足不点地,快步走来,经过时低声说:“你才是跳蚤呢!” 这句话十分出奇,乐之扬一呆,叶灵苏又说:“你才是癞蛤蟆呢!”她口中讥讽,眼里却是笑意如水,带着一股俏皮神气。不待乐之扬醒悟,她向远处挥了挥手,纵身跳下海船,迎上几个女弟子,把臂说笑,无拘无束。 岛屿甚是广大,一条蜿蜒小道从海边直通高处,道上石阶苍苍,两侧修竹婆娑,一股花香随风弥漫,乐之扬转眼看去,竹林间杂花如星、异彩斑斓。 岛屿至高处耸立一座圆塔,黑白参半,高有九层,塔顶一座黄铜浇铸的火炬,注满油脂燃烧,可以指引航向。 圆塔下方是一座广场,围绕圆塔,依照八卦方位建造了许多亭台楼阁,或庄严巍峨,或清幽别致,白鸥飞绕其上,发出啾啾鸣叫。 正对乾位的地方设有一座广殿,青瓦玄柱,轩敞宏伟,殿前两只石麒麟扬蹄奋首,怒向苍穹。 进了殿门,人人肃立。江小流只觉气氛压抑,没来由一阵心虚,扯着乐之扬的衣袖东张西望,口中咕哝说道:“这些人干吗?个个一本正经,跟死了爹妈似的。” 乐之扬没好气地说:“这儿是龙吟殿,又不是群芳院,若是去青楼找乐子,自然要高高兴兴,到了这种议事的地方,当然要一本正经。你是在秦淮河呆久了,忘了天底下还有一本正经的地方……” 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哼。乐之扬回头看去,身后站了多人,明斗、施南庭、杨风来、叶灵苏、云裳全在其列,势如众星捧月,围着一个四旬男子。 男子青袍大袖,身量甚高,两簇长眉斜飞入鬓,透出一股勃勃英气,他的目光十分锐利,俨如两口千锤百炼的长剑,乐之扬目光与之一接,不由心子狂跳。 “乐之扬,你胡说什么?”明斗指手画脚,唾沫飞溅,“你竟把青楼跟我东岛相比?” 乐之扬张口结舌,转眼看去,众人怒容满面,就连叶灵苏也露出不屑目光。乐之扬心中叫苦,说道:“我、我……”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想要补救也来不及了。 青衣人微微冷笑,一拂袖,大踏步走向殿首,所过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大殿尽头摆放了一张紫檀交椅,青衣人径直坐下,其他人左右排开,站成两行。 这个青衣男子正是岛王云虚。乐之扬心中气苦,恶狠狠看了江小流一眼,心想要不是你小子扯出这么一个话题,我又怎么会把龙吟殿跟群芳院相比,这下好了,刚入东岛,就惹恼了岛王,将来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忽听啪啪两声,大殿里安静下来。云虚扫视全场,朗声说道:“外修弟子中土之行,收获良多,复国之志也更加坚牢。大会以后,每人写一篇《复国论》,本王要亲自过目。至于三位尊主,更是深入虎穴,会了一会冷玄那奸贼……” 殿中微微骚动。乐之扬想起“仙月居”一战,心中百味杂陈,生出许多回忆。 “三位尊主本有机会结果此獠,可惜他人作梗,故而未竞全功。但也没关系,本王神功一成,必定前往金陵,取他的狗头。”云虚说到这儿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人群,“这一次,三位尊主带回来不少新人,壮大了我岛的声势。今日我将他们分派各流,四位尊主用心调教,以备来日复国之用。” 他伸出一手,施南庭奉上名册。云虚展开念道:“杜周。” 一个总角童子越众而出,屈膝跪下,云虚见他长相乖巧,眉眼灵动,严峻的脸上透出一丝笑容,略一抬手,杜周只觉微风拂身,不由得站了起来。 “花眠。”云虚掉头说道,“这孩子有些灵气,就让他随你吧!” 一个绯衣女子应声上前,她年约三十,风姿冷艳,柳梢似的细眉,压着冷月似的双眼,举手投足给人一种沉静自若、淡然处之的感觉。 花眠打量杜周一眼,微笑道:“岛王好眼力,这孩子,我收了。”施南庭拈须道:“恭喜花尊主,‘龟镜流’又得了一位英才。” “先别说嘴。”花眠扫他一眼,半嗔半笑,“谁知道你们三个人有没有藏私,把更好的人物留在后面。”施南庭笑道:“不敢,花尊主龟镜神通,一望可知。” 花眠一笑,带着杜周退下。云虚又念:“卢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上前去,不高偏瘦,长眉细眼。云虚头也不抬,说道:“你去千鳞流吧。”卢愁左右看看,见施南庭冲他招手,于是慌忙过去。 又点了五人,云虚忽地叫道:“江小流!”江小流应声一抖,慌张出列,他在市井里撒泼闹事,到了庄重肃穆的地方,总是没来由的心虚。 云虚看他一眼,回头注视杨风来。杨风来忙道:“不关我的事,收下这小子,全都是明斗的意思。” 明斗心中暗骂,忙说:“这小子根骨平常,为人还算机灵。” “好啊!”云虚冷冷说道,“既是你招来的,就把他分入‘鲸息流’好了。” 明斗暗叫晦气,可也不好回绝,只好苦笑默认。 “乐之扬!”云虚又叫一声,乐之扬应声出列。云虚看他一眼,点头说道:“你就是乐之扬?听说你在海船上讲了一个好故事,不妨说给大伙儿听听?” 乐之扬一愣,转眼看去,云裳也正定眼瞧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好小子,告我的刁状?乐之扬认准了是云裳告密,想了想笑道,“那个笑话,我说过就忘了。云师兄也许记得,让他转述也是一样。” 云裳大怒,正要出言反驳,忽听云虚说道:“乐之扬,看样子你不是我道中人,做我东岛弟子,实在屈才得很。” 乐之扬一愣,胸中微微一酸,涌起一股傲气,随口笑道:“好啊,岛王看不上我,我走了便是。” 江小流一听这话,大为吃惊,心想:你走了,我留在这儿干什么?不及挺身而出,忽听云虚又说:“那也不必,东岛这地方,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既然来了,成不了弟子,就得做我岛上的仆役,如无本王准许,终其一生不得离岛半步。” 乐之扬听了这话,只觉两眼发黑,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东岛,如今困在这里,又与囚犯何异? 他心怀激荡,悔恨交集,明斗见他发呆,心中十分痛快,大声说:“听到了么?臭小子,还不滚下去。” 乐之扬默默退下,两眼盯着地面,心中其乱如麻,众人后面的话他一大半也没有听进去。 “苏儿。”云虚又叫一声,叶灵苏漫步出列,躬身行礼。 “你可知罪么?”云虚目光严厉,落在少女脸上。 叶灵苏道:“徒儿不知师父所说何事。” “还敢狡辩。”云虚怒哼一声,“你用‘夜雨神针’伤了阳景,可有其事?” 外修弟子返岛不久,许多人不知此事,听了这话,纷纷议论。云虚双眉一挑,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屏息住口,大气也不敢出。 “不!”叶灵苏沉默一下,“徒儿没有发针。” “那你为什么告诉明尊主,说是你发针伤了阳景?” “明尊主一定要说是我,徒儿不屑和他分辩,但师尊问及,我不得不据实相告。”叶灵苏一边说,一边望着明斗,后者一脸惊怒,气得浑身发抖。 云虚抚须说道:“可是一船之中,除了你,还有谁会夜雨神针?” “我不知道。”叶灵苏略略回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乐之扬。 乐之扬如梦方醒,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忽听花眠说道:“苏儿,你在说谎么?” 叶灵苏道:“我没有说谎。” “你这孩子就是太倔。”花眠冲她一笑,“你若没说谎,为何要躲避我的龟镜?” 花眠的“龟镜”术,源自东岛的前辈高手“穷儒”公羊羽的“三镜三识”,对敌之时能料敌先机,练到一定地步,甚至于映照人心,猜测出对方的心意。花眠就是此道好手,她看出叶灵苏言不由衷,故用龟镜术探测,谁知道叶灵苏早有防范,百计转移心神,避开她的神通。 “苏儿!”花眠软语说道,“你一定知道是谁伤了阳景,只要你好好说,岛王一定不会责怪你。”她一边说,一边向叶灵苏连使眼色。 叶灵苏低头不语。乐之扬望着她的身影,胸中热血沸涌,恨不得将她一把推开,大声直承其事。 “不!”叶灵苏忽地开口,“徒儿不知道。” 乐之扬心头大震,禁不住冲口而出:“慢着。”云虚一扬眉毛,凝目看来,乐之扬越众而出,大声说道:“阳景是我伤的,跟叶姑娘无关。” 众人面面相对,明斗怒道:“乐之扬,你好放肆,岛王处分弟子,你也敢来捣乱?哼,夜雨神针?你恐怕见都没见过。” “谁说我没见过?”乐之扬笑了笑,“那枚金针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云虚沉声问道,“这话怎讲?” “是这样……”乐之扬边想边说,“那天晚上,我在船尾看海,忽然听见刺刺刺的声音,回头一看,天上星星点点,像是飞过一蓬金雨,不,一条金龙。” “唔!”云虚听了他的形容,点头说道,“那是‘天星点龙’。” 乐之扬看过张天意的手段,随口描绘出来,不想一语中的,暗合了针法里的招数,忙说:“没错,天星点龙,有点儿那个意思。” 云虚哼了一声,又问:“后来呢?” 乐之扬打起精神,接着说道:“我心里奇怪,偷偷上前一看,发现叶姑娘走近桅杆,一根根起出金针,之后慢慢走开。我待她走远,凑上去一看,发现桅杆上密密麻麻都是针孔,正觉惊讶,忽见光亮一闪,原来桅杆上还有一根金针,想是叶姑娘留下来的。我心中好奇,就起了出来,后来跟阳景厮打,他捏住我的脖子,我情急保命,就把金针刺进了他的胸膛。” “胡说八道。”明斗怒道,“凭你也能刺中阳景?” 乐之扬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刺中阳景不过小事一桩,试想叶姑娘抢了我的笛子,我不也夺回来了吗?” 众人窃窃私语,望着乐之扬一脸的不信。云虚也大皱眉头,沉声说道:“苏儿,此话当真?”叶灵苏叹了口气,轻声说:“徒儿轻敌,有辱师门。” “不轻敌呢?你有多少取胜把握?” “十二成!”叶灵苏声音虽小,语气却很果决。 云虚神色稍缓,扫视全场,沉声说道,“大家听见了么?所谓骄兵必败,阳景是明老弟的高足,苏儿也算是我的得意门生。这个乐之扬,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小混混。双方交手,本无悬念,结果输掉的竟是两个武学好手,真是可笑之至。” 众人听到这儿,望着乐之扬,脸上均有悲愤之色,只听云虚又说:“乐之扬,你重伤本岛弟子,本应加以严惩,但念你初来乍到,小惩大诫,罚你去雷音洞面壁十日。”说到这儿,又转向叶灵苏,“苏儿,你虽然没有动手伤人,但知情不报,欺瞒尊长,我也罚你面壁十日。哼,你可服气吗?” 叶灵苏低声说:“苏儿心服口服。”花眠看她一眼,连连摇头叹气。云虚不待她开口求情,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众人一哄而散,乐之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时两个弟子走上前来,说是奉命带他去“雷音洞”受罚。 乐之扬转眼一看,江小流已被明斗叫走,当下无精打采,跟在两人身后。下了八卦坪,经过一条迂回起伏的小径,走到一半,忽听轰然怪响,正是早上听过的声音,那时相距甚远,这时就近听来,轰隆隆真如雷霆贯耳。 怪声响了一会儿,忽又消失,一时间,和风拂面,鸟语婉转,四面清幽得难以描画。三人转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石洞,洞旁石碑上写着“雷音”两字。 花眠和叶灵苏先到一步,亭亭站在洞前。花眠笑道:“事已至此,你们两个好好反省思过,一切饮食日用,我会派人送来。这儿毗邻‘风穴’,上午寅时。下午申时风声最响。苏儿,你修为不足,这两个时辰千万不可打坐练功,以免岔了真气,走火入魔。” 叶灵苏默默点头,目光投向一边,始终不看乐之扬一眼。乐之扬知道她为何生气,想到两人同处一洞,不由得心虚气短,生出一丝歉疚。 洞中甚是宽大,左右两边各有三间石室。花眠吩咐打开两间囚室,左边的关押乐之扬,右边的关押叶灵苏,两间囚室门户相对,花眠笑道:“十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俩若嫌太闷,可以说话聊天。” “谁要跟他说话聊天?”叶灵苏说完,转身进了囚室,哐啷一声将铁门带上。 乐之扬兴味索然,进了石室,但见石壁生绿,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有一个红漆马桶,室内弥漫着一股霉湿之气。 他躺在干草上面,回想这几日的经历,真如一场黄粱大梦,悲欢离合,得而复失。朱微的笑靥如在眼前,义父的面庞也是若隐若现。两张脸交替变幻,乐之扬悲从中来,两行眼泪滚落下来。 不知不觉,倦意涌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忽听咣当一声,乐之扬揉眼看去,但见铁门下开了一扇小窗,塞进来一个食盒。 他从早至今还未用餐,一时饥火上冲,打开食盒,端起米饭,才凑近嘴边,忽然闻到一股馊臭。再看菜肴羹汤,无不馊臭难闻。 乐之扬大怒,叫道:“喂,送饭的,这些饭菜能吃吗?” 门外无人应答,乐之扬又叫一声,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说:“爱吃就吃,不吃拉倒,大爷高兴了,给你送送饭,不高兴了,你就等着饿死吧!” 乐之扬想要大骂,可转念一想,这人胆敢放肆,必有后台撑腰,看来有人心思歹毒,故意用馊坏的饭菜来羞辱自己,想到这儿,飞起一脚,连盘带碗,统统踢了出去。 “有骨气。”送饭的冷笑一声,收拾破碗烂碟,窸窸窣窣地走开了。 乐之扬越想越气,对准铁门狂敲乱打,捶打声在洞窟中回荡,对面的叶灵苏却一声不吭。 敲了一会儿,乐之扬手脚痛麻,无奈坐了下来,取出空碧吹笛解闷。才吹几个调子,风穴狂风大作、轰然如雷,笛声处在其间,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几个浪头过去,舟覆人亡,了无痕迹。 乐之扬只好丢开玉笛,闷闷地躺了下来,挨到下午时分,又听脚步声响,同时飘来饭菜香气。 乐之扬饿了一天,闻见饭香,不由得津液泉涌,肚子里咕咕直叫。他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洞外走来一对年轻男女,男子青衣,女子白衣,各提一只食盒。白衣女走到对面的铁门前,放下食盒,取出菜肴,尽是肥鸡鱼虾,丰盛得出奇。 乐之扬看在眼里,馋涎欲滴,这时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将食盒丢在地上,砰地一脚踢进囚室。 乐之扬打开食盒,臭气扑鼻,那一碗黄汤发出刺鼻的尿味,挑开米饭,下面竟然还藏了两坨狗屎。 这一次乐之扬不再愤怒,只觉无可奈何,心想对方存心如此,闹也无用,当下一言不发,将食盒原路送回。 闷闷睡了一夜,好容易挨到次日。两个男女又送饭来,叶灵苏的那一份更加丰盛,浓香四溢,勾人馋涎。乐之扬的一份仍是馊臭不堪,他将食盒丢开,一头倒下,拼命想要入睡,借以忘掉饥饿,谁知道对面的饭菜香气远远飘来,惹得他饥火上冲,口水长流,没奈何,只好想象生平吃过的各种美味,可是越想越饿,只好坐起身来,吹奏《周天灵飞曲》打发时间。不料吹笛也要力气,一支《阳明清胃之曲》还没吹完,就把肠胃清了个一干二净,笛声与腹鸣声交替响起,俨然相互伴奏,就连那一股灵曲真气,也变得迟钝绵软,一如刚刚蜕皮的蛇儿,懒洋洋的没有一丝生气。 “喂!”叶灵苏的声音忽地传来,落在石洞之中,激起一阵回响,“乐之扬,你这笛子吹得跟哭一样,与其吹得这样难听,不如养点儿精神,等着再饿一次。” 乐之扬恨得咬牙,放下笛子说:“饿就饿,大不了饿死。你也别得意,我饿死了,变成饿鬼也来找你。” “我才不怕呢!”叶灵苏冷哼一声,“你这样的人,活着是个小人,死了也是个小鬼,除了撒谎吹牛,也没有什么本事。” “听说饿鬼附身,人就会吃掉自己。”乐之扬压低嗓子、故作阴森,“吃的时候先吃小指,再吃无名指,一个接一个,直到把十个指头吃光,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手掌。鬼吃人还不吐骨头,就这么嚼呀嚼呀,咯崩咯崩,清脆得要命……” “闭嘴!”叶灵苏忽地锐喝一声,“乐之扬,你这个撒谎精,你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能饿上几顿,那时饿昏了头,啃手指的怕是你自己。” 乐之扬一呆,暗暗叫苦,心想死后总是虚妄,现如今身受饥饿之苦却是自己。也许到了那个时候,自己饥不择食,真会把手指一个个咬光。想到这儿,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脚一阵冰凉。 正沮丧,忽听嗖的一声,一样东西穿过门下小窗,落在干草堆上。乐之扬只恐有诈,闪身跳开,定眼一看,却见草堆上躺了一只金黄油亮的鸡腿。他先是一惊,跟着大为疑惑,叫道:“叶灵苏,你干吗?” 少女冷冷说道:“这鸡腿你顶好别吃,活活饿死才好呢。”话没说完,乐之扬已经扑了上去,抓起鸡腿大咬大嚼,那吃相好比饿鬼投胎,还没吃出味儿,一条鸡腿就已经进了五脏庙,剩下一根骨头,乐之扬舔了又舔,仍觉回味无穷。 忽然白光一闪,一只瓷盘穿过小窗,瓷盘上盛着一条清蒸鲷鱼,通身完好,一箸未动。乐之扬大喜过望,捧起盘子嗅了又嗅,啧啧赞道:“好鱼好鱼,可惜没有筷子。”说完伸手要抓,忽听叶灵苏叫道:“贪吃鬼,不嫌脏么?”嗖嗖两声,又飞来两只竹筷。乐之扬也不客气,拾起筷子,大快朵颐,但觉有生以来吃过的鱼中数这一条最为鲜美。 接下来,叶灵苏就像变戏法儿,一会儿送来米饭,一会儿送来羹汤,乐之扬饿了两天一夜,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待到吃完,才想起这些饭菜的来历,心中不胜感激,说道:“叶姑娘,大恩不言谢,要不是你,我真叫他们活活饿死了。” 叶灵苏沉默时许,轻声问道:“你知道谁要饿死你吗?” “人选多了。”乐之扬扳着指头,“阳景嫌疑最大,明斗也不是好人,云裳也是一个大大的疑犯,我取笑过他,这人心胸狭隘,很会告人刁状……” “住口!”叶灵苏的声音里饱含怒气,“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恨你怨你,只会当面动手,不会暗地里害人。” 乐之扬听了这话,老大无味:“他不暗地里害人,怎么向他爹告刁状?”叶灵苏奇道:“他什么时候告过刁状?” “不是他告刁状,云虚又怎么知道我说笑话的事情?” “听到的人多了,你又凭什么只怪他一个?”叶灵苏处处为云裳开脱,乐之扬心生疑惑,笑着问道:“叶姑娘,这位云大师兄是你的心上人么?” “胡说!”叶灵苏怒道,“乐之扬,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了,随你饿死渴死。” 好汉敌不过肚饿,乐之扬只好说,“好,好,云裳兄最清白,比月亮里的兔子还白。”叶灵苏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看你口服心不服。” “你怎么知道我心不服,难不成你钻进来看过?” “你的脏心烂肺,我才懒得看呢。” 乐之扬哈哈大笑。那边沉寂片刻,叶灵苏忽又说道:“你把碗碟送到门外来,其他人知道我送你吃喝,一定又会生出闲话。” “闲话就闲话,我才不在乎!” 叶灵苏冷冷道:“你是大男人,没脸没皮无所谓,闲话传出去,坏的都是我们女人的名节。” 乐之扬叹道:“又是我的错。”说着收拾碗碟,送出窗口,问道,“这么远,你怎么收回……”话没说完,对面囚室中飞出一根白色的绸带,一缠一卷,便将一只海碗卷了过去,力量之巧,拿捏之妙,当真匪夷所思。正惊讶,白绸带吞吞吐吐,又将剩余的碗盘一一收回。 乐之扬看了一会儿,忽地拍手笑道:“我明白了,这是杨风来的功夫。” “咦!”叶灵苏微感吃惊,“你见过杨尊主出手?” “见过!”乐之扬绘声绘色,将仙月居上的打斗说了一遍。叶灵苏默默听完,冷不丁问道:“那时候,你的身边还有谁?” “我身边?”乐之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有人?” “好几次你都说到‘我们’,‘我们’看见,‘我们’让开,说到这两个字眼儿,你的语气柔和得不得了。我猜啊,不但有人,还是一个女人。” 这一番话勾起了乐之扬心中的至憾,一时心血翻腾,不知道从何说起。叶灵苏又说:“这个女子,是不是朱微姑娘?”她事事猜中,乐之扬心中不快,大声说:“若不是呢?” 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那你就是一个薄情寡义、三心二意的无耻之辈。” 乐之扬呆了呆,叹气说道:“重情重义又如何?我再钟情十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的。” “为什么?”叶灵苏心生好奇,忍不住追问,“既是情人,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这一段经历就是乐之扬心底的伤疤,平时他天性乐观、若无所觉,可是轻轻一触,便有难忍之痛。更让人难受的是,他的遭遇太过离奇,说出来也没人肯信。一是秦淮河的小痞子,一是大明朝的小公主,双方两情相悦,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何况事关朱微的名节,乐之扬宁可将此事烂在心里,也不愿多说一字,想了想,叹气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说起来只会让人伤心。”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朱微。”叶灵苏低声沉吟,“朱微,朱微,嗯,她姓朱,莫非是大明的皇族?” 乐之扬的心突地一跳,待要否认,叶灵苏又说:“我糊涂了,天下姓朱的千百万,哪能个个都是皇族?若是皇族,又怎么会看上你这个满嘴胡话的撒谎精。”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道:“对,对,我这样的人做了驸马,那还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我只说她是皇族,可没说她是公主。哼,你想当驸马,真是井里的蛤蟆想上天——白日做梦。” 乐之扬打了个哈哈,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忽听叶灵苏又说:“撒谎精,你空口吃白饭,吃得倒也心安理得。” 乐之扬听出她话中有话,笑道:“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不嫌弃,我吹两支曲儿给你听,抵偿饭钱如何?” “也罢!”叶灵苏说道,“但这曲目得由我来点,点中了不会吹,可要大大的受罚。” “你只管点,我若吹不了,甘愿受罚。” “好大的口气。”叶灵苏沉思一下,“先吹个《梅花三弄》好了。” 乐之扬抖擞精神,横笛而吹,乐声凄婉动人,好比子规啼月,又如孤鹤穿云,低回处如凌江悲叹,飘零处如风荡寒梅,上下起落,一波三折,一股刻骨忧伤,声声断人肝肠。 吹罢《梅花三弄》,叶灵苏又点了《阳关三叠》,乐之扬笛声一转,离愁别恨油然而生,他离别故土、远赴海外、义父新亡、情人远离,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涌上心头,吹得越发凄惨起来。 叶灵苏默默听完,忽道:“怎么吹得这样伤感,可有好玩一些的吗?” “好玩的么?”乐之扬笑道,“那就来一支《酒狂》。” 《酒狂》是晋代大文豪阮籍所作,阮籍好酒,这一支曲子尽写他酒醉以后的佯狂酒态,节奏重叠往复,一如醉人走路,颠而倒之、诙谐有趣,结尾处有“仙人吐酒声”,乐之扬天性跳脱,故意吹得十分俏皮。叶灵苏听到这儿,也轻轻笑出声来。 不久送饭的又来,叶灵苏的照样丰盛美味,乐之扬这边还是不可下咽。等到送饭的一走,叶灵苏又将省下的饭菜送来,她有“夜雨神针”的功夫,手法精妙,收放自如,每一样饭菜都落到乐之扬脚前,比起饭馆里的伙计还要周到。 吃完饭,乐之扬又吹《霓裳羽衣曲》,这是盛唐舞曲,相传是唐明皇谱曲、杨玉环伴舞,其中借鉴了天竺音乐,节奏明快悦耳,吹到精妙之处,声如游龙飞凤,让人凝思遥想。 才吹完,风穴中风声大作,乐之扬只好停下,待到风雷声过后,又吹《绿腰》、《白纻》,均是舞曲,节奏跳脱飞扬。叶灵苏听了一会儿,不觉厌倦起来,又点《碣石调·幽兰》,大有隐士如兰、慷慨自得的意韵。 歇息一晚,两人兴致不减,又吹《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关山月》、《长门怨》,一直吹到《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是东汉大才女蔡文姬所创,本是古琴的琴曲,道尽蔡文姬流落匈奴、思乡哀怨的心境。乐之扬用笛吹来,别有一番意境,叶灵苏听得入神,应着节拍,轻声唱道:“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唱到这儿,叶灵苏闷闷不乐,轻声叹道:“为什么古往今来,真正的好女子都那么可怜?难道真的是红颜薄命吗?” 乐之扬笑道:“我这人不信命,好命歹命都是争来的。朱元璋当年不也是一个乞丐吗?后来还不是当了天子,做了皇帝。” “当天子、做皇帝也未必好,孤家寡人一个,除了自己又敢相信谁呢?” 乐之扬惊讶道:“奇怪了,东岛的人不都想着打天下、做皇帝吗?” 叶灵苏叹道:“那些昏话,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别说大明根基已固,颠覆不易,就算真有复国的机会,又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以我们叶家来说,当年人丁何其兴旺,后来卷入天下之争,死得七七八八。当年一同离开天机宫的几大家族,左、修两家都已血脉断绝,灵鳌岛的释家也是远走他方。我们这些习武之人尚且如此,真打起仗来,那些老百姓岂不更加可怜?” 乐之扬听完这一席话,心中大生敬意:“叶姑娘,以前我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我可没那么小气。”叶灵苏语声压低,“刚才这些话,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人知道。” “小子一定守口如瓶。”乐之扬说完,又吹起一支《月儿高》,伴随悠扬笛声,一轮明月冉冉高升,冰魄银辉,挂在枝头,几只夜鸟咕咕鸣叫,清幽中别有一番凄凉。 一连数日,两人一个点曲,一个吹笛,叶灵苏所知甚博,所点的曲目中不乏冷僻的曲子。好在乐韶凤身为大明祭酒,古往今来的乐曲大多有所了解。乐之扬天分颇高,任何乐曲过耳不忘,即使记得不全,凭借乐感加以弥补,倒也宛转自如,叫人听不出破绽。 十日之期转眼即过,这一晚,乐之扬吹罢一支《杏花天影》,忽地沉默下来。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乐之扬,怎么啦,你有心事么?” 乐之扬闷闷说道:“《杏花天影》是我义父身前最爱的曲子。我和他在秦淮河边卖唱,每次都是我吹他唱,可惜曲声如旧,他人已经不在了。”想到义父生前的音容,心如刀割,流下泪来。 叶灵苏不由问道:“你的笛子是义父教的么?” “是啊!” “你的亲生父母呢?”叶灵苏的语声中带着一丝关切。 “义父说,我是秦淮河边捡来的,父母是谁,我也不知。”乐之扬意兴索然,“也许我妈妈是一个歌妓,遭人始乱终弃,方才生下了我,鸨儿嫌累赘,就随手丢在河边……” “哪儿会呢?”叶灵苏微微气恼,“你这个撒谎精,就会胡编乱造。” 乐之扬哈哈大笑,叶灵苏越发生气:“笑什么?这样的事你也笑得出来?” “是,是。”乐之扬口中答应,心中却想:小姑娘天真可爱,这样的惨事她不信也好。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又说:“乐之扬,你把《杏花天影》再吹一遍,你吹,我唱,令尊地下有知,也许听得到这支曲子。” 乐之扬心生感动,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一个“好”字。他幽幽吹起曲子,叶灵苏应声唱道: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少女的嗓音柔而不媚,清而不浊,软如雨丝,嫩似新柳,一曲唱完,余音袅袅。二人各怀心思,沉默良久,叶灵苏才说:“三更天了么?” 乐之扬透过囚窗看去,明月半缺,风轻云淡,便说:“是呀!” “日子过得好快。”叶灵苏叹道,“过了明天,再也听不到你的笛声了。” “我又不会死。”乐之扬心中好笑,“你若喜欢,我天天吹给你听。” “那也不必!”叶灵苏幽幽说道,“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些天我听了一百零九支曲子,十年不听也够本了。” 乐之扬只觉奇怪,冲口问道:“叶姑娘,你以前没听过乐曲么?” 对面的囚室中沉寂时许,少女轻声说:“你、你吹的许多曲子,我都是这两天才听到的。” “为什么?”乐之扬大为惊奇。 “为了复国大计,岛上的弟子除了习练武功,就是钻研兵法,什么算学啊、音乐啊、医术啊,种种杂学,全都不许涉及,说是玩物丧志,不利修行。但这么一来,总少了许多乐趣。”叶灵苏说到这儿,怅然若失。 乐之扬也为她惋惜,说道:“叶姑娘,奏乐也没什么难的,出去以后,我说一说你就会了。” 叶灵苏仿佛动了心,过了一会儿又说:“罢了,有人知道你教我奏乐,我们又要受罚了。” 乐之扬想到这少女有志难抒,恨不得纵声长啸。他大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又关到这里来,那样更好了,我又能为你吹十天笛子。” 叶灵苏笑道:“那么一来,倒也不算受罚了。”她沉吟一下,忽道,“乐之扬,这几日你吹了不少曲子,为何不吹海上那一段?” 乐之扬笑道:“你点我吹,你没点到,我当然不吹。”叶灵苏说:“那曲子我很喜欢,它叫什么名字?”乐之扬答道:“《周天灵飞曲》。” “灵飞?”叶灵苏轻轻拍手,“果然曲如其名,让人神为之扬,灵为之飞,这几天,我听了这么多古曲,却没有一支比得上它。” 乐之扬也有同感,这位灵道人,不但是一代武学宗师,更是乐道上的大行家。《周天灵飞曲》将乐理引入内功,曲调引动气血,生出了一股牵魂荡魄的奇妙意韵,但听叶灵苏笑道:“这最后一支曲子,我就点《周天灵飞曲》。” 乐之扬打起精神,吹奏起来,洞中两人心随曲飞,俨然与笛声同化,乘着一缕清风,飞向广漠天外。 过了良久,终于吹完,叶灵苏再无声息,乐之扬也躺了下来,耳边余韵犹在,心绪久久难以平息,过了许久才模糊睡去。 次日一早,乐之扬还在梦中,就听见咣当作响。他揉眼看去,天已透亮,花眠领着两个弟子打开牢门,将叶灵苏放了出来。少女一身素净,蒙面如故,乐之扬本想瞧一瞧她模样,这一来不免有些失望。 这时一个弟子又放出乐之扬,叶灵苏转眼看来,两人目光相遇,心中均起波澜。连日以来,两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是知音解语,甚是投契,无意中结下了情谊,将对方视为知己。 叶灵苏目光一转,忽地问道:“花姨,这个人的职事分在哪里?” “分在邀月峰。”说到这儿,花眠微感诧异,笑道,“苏儿,你一向不理俗务,怎么今天对这些事儿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叶灵苏说到这儿,瞥了乐之扬一眼,忽地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花眠目送少女消失,说道:“莫离,你带乐之扬去童管事那儿。” 一个黄衣少年走上前来,向乐之扬招了招手,叫道:“跟我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岛屿尾部,遥见一座苍翠的小峰,峰下一排石墙青瓦,背阴处竹林幽静,向阳处果树成阴,且有一片稻田,海风吹来,如波如浪。 到了瓦屋前,莫离大声叫道:“童管事,童管事……”屋中无人应答,林子里却有人叫道:“谁啊?”应声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圆脸大耳,稍稍发福,颌下几缕长须,手里提着一个红漆葫芦,一张脸红通通的,还没走近,便可嗅见一股难闻的酒气。 “花尊主派我来的。”莫离反手一指,“这是新来的仆役乐之扬。” 童管事低头想了想,笑道:“不错,花眠跟我提过。”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告诉花眠,人我收下了。”莫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临走时看了乐之扬一眼,眼神透出一丝嘲弄。 “鄙人童耀。”童管事提起葫芦,还没喝下,先打一个酒嗝,那股酒气熏得乐之扬后退两步。 “你就是乐之扬?”童耀乜斜醉眼,瞅着少年,“我在龙吟殿见过你,你小子大言不惭,自吹打败了叶灵苏和阳景,对不对?” 乐之扬笑道:“他们输给我,全都因为运气不好。” “是么?”童耀口中说话,脚下闪电伸出,勾住乐之扬的脚踝。他看上去醉态可掬,出脚却是又快又巧,乐之扬只觉一股大力自下涌起,整个人腾空而出,砰的一声摔出一丈多远。 “你的运气也不怎么样!”童耀扬起脸来,咧嘴冷笑,“奇怪了,你小子连马步都站不稳,怎么胜了岛王和明斗的得意弟子?岛王且不说,明斗那厮,教徒无方,虚有其名。” 乐之扬忍痛爬起身来,笑着说道:“明斗拍马屁还行,说到真才实学,我看也不怎么样。” 童耀转嗔为喜:“小子你认识他几天,又怎么知道他没有真才实学?” “我见过他跟一个老太监动手,三下两下,就给杀得落花流水。如果换了童管事,哪儿能容一个太监猖狂。”乐之扬连吹带捧,童耀听在耳中,登时酒意冲脑,轻飘飘的不胜舒服,他换了一张笑脸说道:“你说的老太监是‘阴魔’冷玄吗?我胜他也不容易,但也不至于输得那样难看。说到底,我就是看不上有些人,光靠吹牛拍马上位,本身没什么真本事。” “说得对。”乐之扬拍手赞叹,“童管事刚才摔我这一下,可比那些四尊五尊的强得多了。” 童耀一生憾事,就是未能跻身四尊之列,乐之扬的话挠到了他心底的痒处,不由含笑说道:“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光,刚才摔你这一下,乃是我童家祖传的‘盘风扫云腿’,我只用了两成力,要是腿力用足,你可不止摔一跤这么简单。” 乐之扬笑道:“用足了力,我这两条腿可就废了。” “你知道就好!”童耀大力点头,“小乐,你到我手下办事,大家也就不是外人,你只要努力勤勉,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乐之扬连连称是,他知道身在孤岛、无路可逃,若不伏低做小,只怕活不下去,但见童耀爱听好话,当下着意逢迎,处处将他抬高一线。童耀脸上有光,许多小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屋后的小山峰名叫“邀月峰”,挡住海上的风浪。山下种了许多庄稼菜蔬,种地的杂役约有十名,大多年纪老迈。乐之扬年少俊秀,性子又好,很快就与众人打成一片,农忙时说说笑话,农闲时吹吹笛子,听得众人乐而忘倦。三五日不到,俨然成了众人的头领,他走到哪儿,众人跟到哪儿,不时让他吹一段曲子、说一段笑话。 人多时乐之扬还算高兴,一闲下来,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爬上邀月峰顶,环顾四面大海,只见烟波茫茫、汗漫无涯,心想自己年纪轻轻,困在岛上与一帮老农为伍,三五年还罢了,若是一生一世,那又如何了得? 他伤感了一阵,寻思如要离开此岛,除了习武自强,委实别无他法。东岛是释印神所创,如果灵道人真的打败过释印神,那么学会他的武功,将来遇上机会,大可制服东岛高手,夺一艘船逃回陆地。 乐之扬想着抽出笛子,就在峰顶吹起了《周天灵飞曲》。此处山高风大,笛声传出数尺,就被风声压住。乐之扬好胜心起,故意迎风吹奏,起初笛声散漫,一遇狂风,登时散乱。吹了几天,但觉体内一股真气来回流转,起初小如蚯蚓,过了几天,渐渐大如细蛇,行走到大的关窍处,忽又分成几股,所过经脉畅快、毛孔舒张,使人百骸震动,恨不得丢下笛子,纵声长啸一番。 《周天灵飞曲》乃是千古少有的奇功。自古练气之术,无论释道儒武,大多从十二经脉开始,逐脉修炼,花费若干岁月,贯通任督二脉,形成一个小周天。而后再练奇经八脉,花费更多时光,贯通这八条经脉,与小周天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大周天。到了这个境界,真气流注全身,自可以拔山超海,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壮举。 这样步步为营,尽管稳扎稳打,却有许多难以想象的麻烦。修炼者导引真气,全身的成败系于一脉一穴,一开始务求专注,将意念聚集在经脉和穴道上面。可是过于专注,不免患得患失,稍稍导引不畅,难免生出挫折之心、争胜之念,以至于胡思乱想,生出许多杂念。杂念是练气的大敌,杂念一起,轻则修炼退步,重则走火入魔,所以自古以来,练成小周天已属不易,贯通大周天的人更是少而又少,只有某些心志坚强、浑然忘我的人物可以办到。 修炼务必专注,专注太过,又会生出杂念,这两者自相矛盾,乃是困扰古今练气士的大难题。灵道人出身玄门,深谙“无为”之道,由音乐入手,将大小周天的修炼之法纳入一套曲子,曲由心生,真气随音乐流遍全身,吹奏之人一旦专注于吹奏乐曲,就会忘了真气流到何处,久而久之,甚至于完全忘记练气之事,从而也就没有了任何杂念,轻轻松松地渡过难关。 乐之扬不通内功,但精于音乐,实在是修炼这门内功的最好材料,如果他练过内功,必然也会在意得失,生出杂念,但他对练气一窍不通,吹奏时想着的只有音乐,对于真气的走向听之任之。这样一来,正合道家妙旨,无为而无所不为,很快冲破关碍,自成周天之象。 周天一成,妙用顿生。起初乐之扬真气孱弱,感觉不太明显,但随修为日深,真气变得浑厚,自然周流百骸,开张万窍,纳入天地之气,跃入了一个全新境界。首先变化的是笛声,起初遇风就散,难以及远,渐渐凝成一缕,穿过海风,送出一里之外;其次变化的是体力,乐之扬白天耕田种树,几乎不知疲倦,夜里爬山登顶,也是一纵即上,速度之快,胜过灵猴飞猱。 如果童耀心思细密,不难发现乐之扬的变化。但他终日饮酒,一天里清醒的时候不过一半,但见乐之扬干活又好又快,说话知情识趣,远非那些粗蠢农夫可比,这酒鬼一高兴,索性让他当了工头,监管一帮老农作息,自己则呆在屋里,终日长醉,不理世事。 这么一来,乐之扬闲暇更多,练气之外,又开始修炼灵舞。技击为杀戮之道,灵道人悟道以后,便不十分推崇。但他一身武学出神入化,如果完全抛弃,不免有些可惜,两难之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一身武学编入《灵舞》,并不注明出处,但由修炼者自学自悟,习武者从中悟出武功,喜爱音乐的看出的不过是一场舞蹈。 乐之扬对于武功一窍不通,一开始就将其当成舞蹈,甚至于生出一个荒唐可笑的念头:武功与舞蹈没有分别。他随乐起舞,从 第六章 知音可赏 (2) 未细想其中的奥妙,只觉跳舞之时,体内的那股热气也会如吹笛时一样流转,时而窜到指尖,时而贯注脚上,使人动作敏捷,精力无穷。 忽忽过了数月,这一天忙完农活,农夫们自去休息。乐之扬坐在树下,吹了一会儿笛子,忽地想起了江小流。自从龙吟殿一别,他就全无音讯。常言道:“得胜的猫儿欢似虎,脱毛的凤凰不如鸡。”难道说江小流做了东岛弟子,自觉高人一等,再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但转念一想,他和江小流结识多年,这小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义气,在河边打架斗殴,无论面对何人,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先例,如今不来探望,一定另有隐情。 意想及此,乐之扬询问一个农夫,得知“鲸息流”的弟子住在“飞鲸阁”。那农夫说:“岛上的杂役没有路牌,不得在岛上乱走,如果违犯,轻的重责二十大板,重的还会打断双腿。” 乐之扬笑道:“老哥哥,有什么法子去‘飞鲸阁’吗?” “法子倒有一个。”老农慢吞吞地说,“每天早上,焦老三都要去各处挑粪当肥料,他有一块牌子,可以自由进出各流派的茅房。” 乐之扬找到焦老三,涎着脸向他讨路牌,说是代他挑粪,想顺道瞧一瞧岛上的风光。焦老三迟疑一下,说道:“乐老弟,你替我出力,本是好事,但有一件事先得说明,我们这些杂役,学武是严厉禁止的。你若一定要去,听我一言,见人习武,立刻避开,要不然,让人打断手脚挖去双眼,可别怪老哥哥我没有提醒你。” 乐之扬不以为然:“什么狗屁武功,看两眼就能学会吗?” 焦老三脸色微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乐老弟,你我身为杂役,一切都要小心从事。你若不答应,我也不敢借给你牌子了。” 乐之扬忙笑道:“焦老哥,我听你的,就算他们放一个屁,我也躲得远远的。” 焦老三哈哈大笑,这才取出路牌,交给乐之扬。 次日清晨,乐之扬挑了两个木桶,戴上一个斗笠,大踏步向西走去。路上遇到的几个东岛弟子,见了他均是捏着鼻子,远远避开。乐之扬心中大乐,故意凑上前去,惹得众人连声喝骂。 乐之扬哈哈大笑,摇晃着一对粪桶,玩赏风景,边走边看,忽见一排阁楼凿山而建,下临大海,一条蜿蜒小道隐隐然与阁楼相通。 乐之扬拾级而上,到了飞鲸阁前,两个弟子守在门边,看过路牌,也不作声,挥手让他进去。 乐之扬找到茅房,一边装模作样地掏粪,一边打量四周的地形,但见屋宇甚多,找出江小流大为不易。想到这儿,他灵机一动,取出玉笛吹奏起来。调子是一段《货郎儿》,本是街上小贩叫卖的歌声,后来化入音乐,唱来诙谐有趣。每逢乐之扬去找江小流,都在屋外吹起这个调子,用不了多久,江小流自然溜出家门跟他会合。 吹了一段,不闻有人回应,正想再吹一遍,忽见一个人鼻青脸肿地从墙角边转了出来。 第七章 遇难呈祥 (1) 来人正是江小流,他见乐之扬要嚷,忙做了一个噤声手势,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乐之扬瞧见他的样子,又惊又怒,“你的脸怎么回事?” “别提了,都是练武闹的。”江小流不愿乐之扬看见,低下头去,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你受伤了?”乐之扬扶住好友,咬牙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江小流垂头丧气,“练武的时候,不慎叫人打了一掌。” “谁打你的?”乐之扬沉着脸说,“阳景还是和乔?” 江小流低头不语,乐之扬心中雪亮。鲸息流的弟子与他结仇,却将怨气撒在江小流身上。猜想起来,这些日子,江小流必然吃了不少苦头,也难怪他不去探望自己。 乐之扬只觉一股怒火在心底乱窜,一咬牙,说道:“我去找明斗。” “你疯了吗?”江小流拉住他连连跺脚,“他们正愁没机会收拾你,你还要送羊入虎口?我这点儿伤不算什么,他们顶多把我打伤,还不敢要了我的小命儿。” 乐之扬默默看他一会儿,摇头说:“江小流,这样可不像你啊。” “那有什么法子?”江小流悻悻说道,“上了这个岛,练不成一流的武功,根本别想出去。”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四周,“乐之扬,这儿不能久呆,被阳景看见,不死也要脱层皮。” 乐之扬啐了一口,说道:“他那么恨我,干吗不去邀月峰找我报仇?” “他当然想去!”江小流叹了一口气,“但明斗说了,邀月峰的童管事不好惹,让他不要贸然去找你。” “不打紧!”忽听有人笑道,“我不能去找他,他来找我也是一样。” 乐、江二人脸色齐变,回头看去,只见阳景从墙角转了出来,两手叉腰,目光生寒。 这时又听有人发笑,乐之扬回头一看,和乔笑容满面,纠合两个同门,将去路全数堵死。 阳景盯着乐之扬,眼里喷出火来:“乐小狗,因为你那一针,我躺了半个多月。哼,你既然来了,咱俩正好了断了断。” “你要怎么了断?”乐之扬正说着,江小流忽地扯他一下,大声说:“阳师兄,乐之扬也知错了,我代他给你磕头。”说罢屈膝就跪。乐之扬一把将他扶起,怒道:“江小流,你干什么?跪猪跪狗,也好过向这种人下跪。” 阳景的脸上涌起一股煞气,一挥手喝道:“江小狗,滚一边儿去,哼,待会儿我再来收拾你。”江小流直起身来,咬了咬牙,站着不动。 阳景目光一转,扫过两桶粪汁,又在空碧上停留了一刻,忽地笑道:“乐小狗,大家都是同门,我也不能太过分,这样吧,你做两件事,我就放你一马。” “哪两件事?”江小流忙问。 阳景嘿嘿一笑,拖长声气说道:“第一件事,乐小狗你把笛子留下,并且签字画押,事后不得讨还;第二件事,你把左边的这一桶屎吃下去。只要你办得到,咱们的仇怨一笔勾销。” “好主意。”几个鲸息弟子齐声叫好。和乔啧啧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人吃过屎呢。” 江小流又气又急,转眼看去,只见乐之扬神色自若,忽地点了点头,说道:“不就是吃屎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小流冲口叫道:“乐之扬,你……”乐之扬推他一掌,笑道:“你别管,一边儿去。” 江小流无法可想,闷闷退开,眼角余光所及,桶里黑黄间杂,还有白蛆蠕动,登时翻肠倒胃,几乎呕吐出来。 阳景盯着对手,心中得意无比,但见乐之扬躬下身子,横起扁担,忽地一挺身,将两桶粪汁挑了起来。 “你干什么?”阳景只觉不妙,劈头大喝。不待他动手,乐之扬哈哈大笑,右手大力一甩,右边桶中的粪汁化为尺许粗一股,刷的一声向和乔等人泼去。 那三人唯恐溅着粪汁,叫骂着向后跳开。粪便洒了一地,一股奇臭弥漫开来。三人一退,让出一条路来,乐之扬趁机向前冲突,才跑两步,身后风起,阳景跳到半空,伸手来抓他的后颈。 乐之扬也不回头,使出“灵舞”的功夫,桶随人转,身形旋风。阳景登时抓了个空,一呆之间,乐之扬左手抓住桶绳,用力一抖,满桶的秽物哗啦啦冲天泼来。 阳景只觉半身一凉,衣裤上登时沾满了屎尿。更可气的是,还有几点汁液钻进了嘴里,臭烘烘的不是滋味。 粪汁泼出,乐之扬早已窜出丈许,其他三人扑上来拳打脚踢。乐之扬左一转,右一闪,从拳脚缝隙中飘然穿过,如果无法躲开,就泼出粪汁逼退敌人。 江小流一边瞧着,不胜惊奇,只觉乐之扬的身法极尽巧妙,两只木桶上下翻飞,粪汁泼了一地,乐之扬身上却没有沾上一滴。 “罗峻山。”阳景半身屎尿,气得浑身发抖,“你和迟飞到前面堵他。和乔,你跟我一起上。” 一个高大弟子应了一声,带着另一个壮硕小子,绕到乐之扬前面,阳景、和乔左右夹击,拳脚齐出。 乐之扬哈哈大笑,奋力舞起一对木桶,桶身粗大脏臭,竟然成了一对极厉害的兵器,逼得和乔连连后退。阳景一身屎尿,再无脏臭之心,大叫出掌,“砰”地打碎一只木桶,掌力传到扁担上面,带得乐之扬脚下踉跄。 和乔矮身出脚,想要绊倒对手,不想乐之扬纵身一跃,掠过他的小腿,身子还没着地,剩下的木桶陡然昂起,带起一股疾风,撞向和乔的面门。 这两下一气呵成,和乔不及躲闪,慌乱中左拳突出,砰的一声击中木桶,木桶四分五裂,一股粪水泼溅而出,浇了和乔满头满身。 和乔恶心至极,弓起身子哇哇大呕。乐之扬却舞起扁担,趁机向前猛冲。阳景晃身阻拦,乐之扬劈头就打。阳景一扬手,捉住扁担一头,两人同时发力,乐之扬气力不济,身子向前撞出。阳景大喝一声,伸手扣向他的脖子,怎料乐之扬身子歪歪斜斜,脚下磕磕绊绊,形如一只大陀螺,一摇一晃,贴着阳景的指尖滑了过去。 还没站稳,罗峻山与迟飞纵身扑上。乐之扬心中叫苦,刚才躲避和、阳二人已经用尽全力,面对罗、尺二人,势子用老,再也躲避不开。 忽听啪啪两声,两道青光击中罗、迟二人后脑。两人抱头惨叫,乐之扬趁机转身,从二人身边冲了过去。 阳景又惊又气,抬头看去,江小流不知何时上了屋顶,双手抓起青黑色的瓦片,左起左落,右起右落,雨点一样掷了下来。 这月余工夫,江小流挨了不少狠揍,重压之下,内劲外功均有长进,这时投掷瓦块,力道十足,角度刁钻,加上占了地利,打得阳景一伙抬不起头来。 “江小流!”乐之扬又惊又喜,大叫一声。江小流一面掷瓦,一面叫道:“你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乐之扬怒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江小流听到这话,心口一热,抱起一叠瓦片,沿着屋檐飞奔。阳景跳上屋梁,抓起两块瓦片,运足内劲掷来。 江小流低头躲闪,瓦片擦过头顶,火辣辣十分疼痛。他一转身,将手里的瓦片全数掷出,趁着阳景避让,纵身一跳,落到乐之扬身边,叫道:“跟我来!”当先引路,一阵风跑向阁楼大门。 双方揭瓦大战,惊动了阁中弟子,他们一拥而上,齐叫:“关门打狗。”有的去关前门,有的来捉乐、江二人。 两人出门无望,穿墙绕户,跟对手大捉迷藏,转过几个拐角,忽见一条石栏横在前面,石栏之外,就是汪洋大海。 两人陷入绝境,回头看去,阳景引着一群弟子,狞笑着逼了上来。 江小流望着下方海水,心中左右为难,冷不防乐之扬扯住他的胳膊,纵身跳上栏杆,江小流身不由己,也随之跃起,口中惊叫:“乐之扬,干什么……” 还没说完,两人腾空而起,落向大海。江小流但觉狂风刮面,吓得面无人色,口中发出一串尖叫。 哗啦一声,两人钻入海中,海水入耳,汩汩作响,连带上方的叫骂声也微弱起来。两人冒出头来,游向岸边。这时“鲸息流”的弟子下了石梯,赶到岸上,冲着两人狂呼大骂。 两人上不了岸,只好转身向前岛游去。游了一程,堤岸消失,出现了一带断崖,壁立千尺,森严如铁。江小流正感绝望,乐之扬扯他一下,指着远处叫道:“那是什么?” 江小流定眼看去,断崖下有一条裂缝,形如尖顶的拱门,耸立在碧波之上。裂缝的左侧写了一行血红色的字迹:“星隐禁谷,不得妄入。” 这时身后传来鼓噪,两人回头看去,众弟子找来两只小艇,丢进海里,争先恐后地赶了上来。 “快走!”乐之扬带头向石缝游去,江小流跟随其后,两人尽力凫水,不过片刻,水势变浅,登上一方实地。这时天光变暗,前方一团漆黑,两人心生惧意,迟疑不前。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叫骂,回头看去,两只小艇停在石缝外面,船上众人破口大骂,但却不敢驶入洞中。 两人不敢停留,也不管前方如何,一道烟似的向前跑去。前路越走越宽,头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天光洒落一片,地上的植被也丰茂起来。两人蓦地发现,此间虽与大海相通,却是一个地谷,两崖摩天而出,挂满苍藤老葛。 突然路到尽头,出现了一块空地,地上散落若干石像,举手抬脚,摆出各种姿势。 江小流瞧了一会儿,指着一尊石像说:“这是‘无定脚’的招式。”乐之扬转眼看去,石人双臂展开,右脚伸出,就像是一只展翅探爪的苍鹰。不由问道:“什么是无定脚?” “东岛的一种武功。”江小流说着跳了起来,双手展开,一口气踢出三腿,方才飘然落地。乐之扬不由赞道:“踢得好!” “这也不算什么。”江小流一脸得意,“练得好,能踢出七八腿呢。”乐之扬指着其他的石像说:“这些石人比划的也是武功吗?” 江小流一一指点:“这是‘捕鲸手’,这是‘鲲鹏掌’,别的我就不认识了。咦,石像下面有字……第四代灵鳌岛主释通玄创‘鲲鹏掌’于此。” “这里也有字!”乐之扬指着另一尊石像,“第八代灵鳌岛主释海雨创‘千芒指’于此。” 两人看了一圈,每尊石像均有刻字,大意都是一样:某某岛主创某某武功于此。每一尊石像都是苔藓斑驳,样貌古旧。 “奇怪!”江小流说道,“这里刻的全都是岛主?如今怎么却叫岛王?”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东岛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许多弟子曾经称王称霸。战败以后,退到这座孤岛上面,因为心怀不甘,所以据岛称王。” 江小流吐了吐舌头,笑道:“这事儿我也听明斗提过两次,当时只觉荒唐,这么一座小岛,充其量几百号人,要想争夺天下,不是鸡蛋碰石头么?” 乐之扬正要赞同,忽听有人冷哼一声,说道:“楚虽三户,也必亡秦。取天下不在人多势众,而在于顺天应人。当年陈胜吴广也不过几百号人,攘臂一呼,大秦朝不也亡了吗?” 这声音突如其来,两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发现山谷尽头,竟有一座石门,门前藤萝垂挂,如不细看,极难发现。 “什么怪物?”江小流不觉嗓音发抖,“有种的出来,小爷可、可不怕你。” 门中那人啐了一口,骂道:“臭小子武功差劲,眼光也是一塌糊涂。” 乐之扬听那人声音苍劲,像是一个老人,当下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问你呢!”那人笑道:“这个星隐谷是历代灵鳌岛主闭关修行的地方,闲人免进,非请莫入,你们两个小子,又是怎么进来的?” “历代岛主……”江小流脸色惨变,冲口而出,“你、你是云岛王?” 那人呵呵直笑,乐之扬也笑了起来。江小流挠了挠头,心中大为羞惭,此人和云虚相比,嗓音苍老许多,再说换了云虚,听了两人的议论,只怕早就大发雷霆了。 乐之扬不胜好奇,问道:“你不是岛王,为何也在此修行?” “谁说我修行了?”那人冷冷说道,“门上的铁锁你没看见吗?” 乐之扬凝目细看,石门上果有一道铁锁,不由讶道:“老先生,你被囚禁了吗?” “先不说这个。”那人哼了一声,说道,“小子,我再问你,你还以为东岛人少,不足以取天下么?”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大明不是大秦,朱元璋也不是秦始皇。” “何以见得?” “始皇帝以骄奢治天下,朱元璋以俭朴治天下。始皇帝严刑峻法,压制的多是百姓,朱元璋也用严刑峻法,对付的多是官吏。前者虐民以逞,后者吏治肃然;始皇帝宠信赵高,任用奸佞小人;朱元璋立铁碑于宫门,严禁宦官掌权。大秦民怨沸腾,一夫振臂而七庙隳,如今天下称治,民乐太平,谁要高呼造反,只会叫人当成疯子傻子。”乐之扬自幼追随乐韶凤,后者时常说古论今,乐之扬耳濡目染,也多了几分见识,只是年纪幼小,如上一段话,大多出于乐韶凤的见解。 那人沉默一时,忽地哈哈大笑,说道:“好小子,身为东岛之人,胆敢大放厥词,见了岛王云虚,你也敢这样说吗?” “怎么不敢?”乐之扬慨然说道,“我义父常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天下太平难得,岂容邪人扰乱?” 那人唔了一声,问道:“令义父尊姓大名?”乐之扬答道:“乐韶凤!” “原来是他。”那人似乎有些惊讶。 乐之扬不由问道:“老先生,你认识我义父么?”那人道:“有过数面之缘,乐先生可好么?” “他去世了。”乐之扬不胜黯然。 那人沉寂时许,忽地朗声吟道:“三秋闻桂子,更有离别期,来日泉下逢,会友听玉笛。” 他忽然吟诗,二小均是不解,那人又说:“我与乐先生最后一别,正是三秋时节,那时他吹笛送别,笛声穿云,荡气回肠。可惜,但要再听一次,只有九泉之下了……”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忽道:“有人来了。” 乐之扬侧耳听去,岑寂无声,不由笑道:“老先生,哪儿有人……”正说着,忽听上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席老前辈,近来可好?” 乐之扬听出是花眠的声音,与江小流对望一眼,均是脸色发白。但听石门中那人笑道:“托福,托福,身子骨硬朗着呢。”花眠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方才有两个人闯入龙隐谷,前辈可曾见到他们?” 那人呵呵直笑,并不回答,突然间,乐之扬耳边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小子,我见过你呢?还是没见过呢?”听这口气,竟有为二人遮掩的意思。 乐之扬心中感激,但想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老者身在牢中,还肯挺身相助,义气颇为不凡,如果因此连累了他,叫人过意不去。当下大声说道:“花尊主,我在这儿。” 老人叹了口气,再不作声。江小流盯了乐之扬一眼,不无怨怪之意。乐之扬叹道:“是祸躲不过,这件事错不在我们,岛王如果明白事理,未必会治我们的罪。”他故意放大声音,好叫花眠听见。 “好你个乐之扬。”花眠语中带嗔,“你这么说,如果治了你的罪,就是岛王不明事理了?” 乐之扬呵呵直笑。江小流见他面临危境,气势不衰,也不由生出勇气,暗想:“他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死在一起,黄泉道上也有人作伴。”想到这儿,挺身说道:“花尊主,我也在此。” 花眠哼了一声,不过片刻,上方垂下一个藤筐,连着一条铁链。乐之扬跳入筐中,藤筐徐徐上升,不久到了地面,只见花眠领着几个弟子,冷冷站在一边,乐之扬拱手笑道:“有劳花尊主了。” 花眠见他闯了大祸,依旧谈笑自若,心中大为不快,说道:“乐之扬,你为何大闹‘飞鲸阁’,前因后果,你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乐之扬便将借故探望江小流,遇上阳景寻仇的事情说了一遍。才说完,江小流也吊了上来。花眠又问一遍,江小流也如实说了。两人言辞印证无误,花眠轻轻皱眉,沉吟道:“罢了,先去龙吟殿再说。” 一行人拾级而上,不久来到龙吟殿中,只见云虚高踞上座,气度森严。叶灵苏、云裳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男子英伟不凡,女子窈窕灵秀,仿佛金童玉女,双双相映生辉。 明斗引着“鲸息流”弟子站在阶下,看见二人,均是怒目相向。不少人为瓦片所伤,脸鼻青肿、皮破血流。阳景等人也换了衣裤,可惜时间仓促,不及仔细清洗,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屎尿的恶臭。 江小流见了明斗,不胜心虚,低头缩脑,脚步迟疑。乐之扬却是一无畏惧,大踏步走上前去,冲云虚行了个礼,笑道:“杂役乐之扬,见过岛王大人。” “小畜生!”明斗面皮发青,厉声高叫,“你待罪之身,见了岛王,胆敢不跪?” 乐之扬笑了笑,并不理睬,明斗大怒,正要动手,云虚摆了摆手,冷冷说:“由他去吧,看他的样子,就算跪了,心里也不服气。” 乐之扬笑道:“岛王明鉴。”云虚双眉一扬,目有怒色。叶灵苏盯着乐之扬,眼里满是责备。乐之扬不以为意,反而冲她嘻嘻一笑。叶灵苏越发气恼,恨不得揪过此人痛打一顿。 明斗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岛王明鉴。乐之扬身为杂役,不守规矩,潜入我‘飞鲸阁’偷学众弟子习武,为我弟子察觉,负隅顽抗,闹得‘飞鲸阁’屎尿横流。按岛规,此人理应挖眼断腿,以儆效尤。江小流引狼入室,助纣为虐,也应逐出门墙,贬为杂役。” 听到这儿,叶灵苏微微皱眉,眼里大有忧色。云虚沉默时许,忽道:“乐之扬、江小流,你二人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笑道:“岛王明鉴,我去‘飞鲸阁’不假,闹得屎尿横流也不假,但偷学武功,断无此事。我是去挑粪的,难道说,‘飞鲸阁’的弟子都是蹲在茅坑里习武的吗?” 听了这话,花眠身后的几个龟镜弟子笑出声来。云虚目光扫过,那几人方才止住笑声。至于“鲸息流”一伙,早已气得暴跳如雷,齐声痛骂。 云虚沉默一下,冷笑说:“乐之扬,你胆子不小啊,事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乐之扬笑笑说道:“胡说八道不敢,只是据理力争罢了。” 云虚盯着这个少年,心中暗暗称奇。此子胆气不凡,言语从容,放眼岛上弟子,怕也少有人及,可惜自己听了明斗一面之词,将他贬入杂役,要不然,未尝不是可造之材。 他想到这儿,生出怜才之意,慢慢说道:“明斗,谁能作证他偷学了武功?” “鲸息流的弟子都能作证。”明斗一挥手,“阳景,你来说。” 阳景犹豫一下,小声说道:“我与和乔、迟飞、罗峻山正在习武,忽觉有人窥探,回头一看,正是这个乐之扬,同行的还有江小流,想必是江小流带他来的……”他说得吞吞吐吐,明斗听在耳中,大不受用,忽听花眠笑道:“阳景,你敢说自己没有撒谎?” 阳景转眼一看,女尊主笑意盈盈,目光清亮有神。阳景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目光,低声说:“句句属实。” “好啊。”花眠淡淡说道,“我这‘龟镜’之术,真是白练了么?” 阳景心中后悔,他报复心切、信口开河,诬陷乐之扬偷学武功,但却忘了花眠的“龟镜之术”可以窥探人心,所以一见花眠入殿,登时心慌意乱,硬着头皮说了一通,结果还是惨被揭穿。 云虚看他神气,心中明白几分,沉声道:“和乔、迟飞、罗峻山,阳景的话属实么?” 三人面面相对,和乔苦着脸说:“岛王明鉴,阳师兄大约记错了,我是如厕之时,遇上乐之扬的。” “畜生。”明斗又惊又气,反手一个耳光,将阳景打飞了出去,他面皮涨红,冲着云虚施礼:“明斗管教无方,还请岛王责罚。” 云虚也不瞧他,向花眠说道:“据我所知,担粪的杂役一向是邀月峰的焦老三,为何换成了乐之扬?”花眠笑道:“找来焦老三,一问便知。” 有弟子领命出去,带了焦老三进来,云虚问道:“乐之扬的路牌是你给的?”焦老三见这阵仗,吓得心胆俱裂,扑通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说:“乐之扬来找我,说是要去‘飞鲸阁’探望他兄弟,好说歹说,我才把路牌给他的。” “这么说,借路牌是你自作主张了?”云虚盯着焦老三,目光越发冷厉。 焦三还没答话,忽听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道:“谁自作主张?路牌是我让他给的。” 说话间,童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给了焦老三一掌,骂道:“老糊涂了么,你说乐之扬向你借路牌,我连答了三个‘好’字。你是聋子还是酒鬼,这么快就忘了吗?” 他身为醉酒之人,却骂他人酒鬼,几个年少弟子纷纷捂口偷笑。云虚大皱眉头,说道:“童耀,你来干什么?” 童耀笑道:“我手下人受了冤屈,我这做管事的,当然要来申辩申辩。明斗,乐之扬可是我邀月峰的人,可不是你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 明斗冷笑道:“他大闹‘飞鲸阁’也是你支使的了?” “闹得好。”童耀拍手大笑,“我早想去闹一闹,可惜不得机会。闹得好,闹得妙,我邀月峰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童耀你醉了。”云虚听不下去,指着两个弟子,“你们两个,把他带下去。” 两个弟子架着童耀就往外走,后者边走边叫:“乐之扬可是我邀月峰的人,你们不讲公道,我老童可不答应。” 明斗朗声说道:“岛王明鉴,就算阳景说谎,但乐之扬污我门庭、伤我弟子也是实情。” 云虚沉吟时许,拈须说道:“花尊主,你执掌刑堂,以你之见,如何处置?” 花眠道:“阳景挑衅在先,说谎在后,理应掌嘴一百。乐之扬和江小流大闹‘飞鲸阁’、擅闯星隐谷,各打刑杖三十。” “正合我意……”云虚还没说完,乐之扬忽道:“慢着。” 云虚不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笑道:“岛王判错了。”众人齐声叫道:“大胆。”云虚扬了扬手,淡淡说道:“好啊,你说说,我怎么错了?” 众人见他神色,均是心生寒意。云虚生平为人,越是止水不波,心中怒气更甚,若是雷鸣电咤,反而好上许多。 叶灵苏心中焦急,连使眼色,乐之扬却故作不见,大声说道:“江小流不该罚,该赏!”众人齐叫:“大胆,放肆,拖下去打嘴……”江小流也是面如土色,连扯乐之扬的衣襟。 云虚哼了一声,冷冷道:“让他说。” 乐之扬说道:“他大闹飞鲸阁,全为顾全义气,帮助朋友。东岛志在复国,将来打起仗来,大家看着同门身陷重围,也都一个个袖手旁观吗?” 此话一出,龙吟殿上一片寂静。云虚脸色阴沉,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若是罚了江小流,岂非鼓励不义之举,如果岛上弟子个个明哲保身,将来复国之时,确有可虑之处。 他想了又想,忍气说道:“乐之扬,你说得对,江小流伤害同门,理应当罚,顾全义气,应该奖赏。一赏一罚相互抵消,他在‘鲸息流’也呆不下去了,明日可去‘龙遁流’报到。” 江小流免了责罚,又能改换门庭,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一时忘形,笑嘻嘻说道:“岛王大人,乐之扬来飞鲸阁,全是为探望我,他也很有义气,三十大板也免了吧!” 云虚两眼朝天,冷冷说道:“他是很有义气,他这么大的功劳,我是不是应该免除他的杂役,将他收为正宗弟子呢?” 江小流惊喜过望,忙说:“那是再好不过了。” “讨打!”叶灵苏不待云虚发作,锐声喝道,“江小流,你不要顺杆子就爬。” 江小流正要说话,乐之扬扯他一把,抢着说道:“岛王息怒,他跳海时摔坏了脑子,满嘴都是胡话。” 云虚向来一言九鼎,今日却为乐之扬拿话扣住,改口赦免了江小流,嘴上不说,心中却很气恼,当即将手一挥,叫道,“废话少说,马上行刑!” 四个刑堂弟子蜂拥上前,乐之扬摆手笑道:“不就是打屁股么?我自己来。”解下玉笛,俯身趴在地上。两个弟子彼此使个眼色,双双操起刑杖,对准他的双腿落下。 刑杖落在身上,乐之扬差点儿痛昏了过去,但不容他缓过气来,刑杖接二连三地落下,每一杖都是势大力沉、痛彻骨髓。 乐之扬恨不得狂呼惨叫,可是这么一来,岂不叫明斗之流笑话称快,意想及此,咬紧牙关,双手使劲抠住地砖,但因为用力太甚,十指深深嵌入砖缝。 行刑的弟子看出云虚心中不满,有心逢迎上意,出杖时潜运暗劲,纵不打断乐之扬的双腿,也要他三五月不能走路。外人看来,不过随手挥杖,怎知道其中暗伏杀机,七八杖下来,乐之扬皮破血流,青布长裤也已染红。 叶灵苏看出不妙,又惊又怒,望着乐之扬血染衣裤,心尖儿也微微颤抖起来。这感觉委实古怪,以前她见人受刑,惨酷之处尤胜如今,却从无一次像今天这样关切。 乐之扬痛得发昏,心想这么下去,三十杖打完,不死也要残废。想到这儿,索性闭上双眼,拼命回想《周天灵飞曲》的旋律,借以忘掉肉体的痛苦。 心中旋律一起,小腹处升起一股热流,上达百会,下至会阴,循膻中穴而下,走了一个小周天,徐徐注入两条大腿。可怪的是,原本火热的真气,到了双腿之间,突然变得清凉如水,火辣辣的疼痛为之一轻。 刑杖不住落下,尽管疼痛不减,但却止于皮肉,少了一层伤筋动骨的难受,那一股凉气伴随旋律,在中杖处来回起伏,随着旋律渐高,流动越来越快。杖击声起初啪啪连声,渐渐化为了“扑扑”的闷响,如击败革,生出一股反弹之力。 行刑的弟子有所知觉,均感讶异,可也不及细想,两根刑杖左起右落,一口气打完三十杖。乐之扬的大腿已是血肉模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阳景也掌嘴完毕,他当众受此奇辱,心中怨愤欲死,死盯着乐之扬,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乐之扬。”云虚徐徐说道,“这一顿板子如何?” 乐之扬半昏半醒,应声抬起头来,笑道:“还没死呢!” 云虚本想这一顿板子,必然打得他威风扫地,谁知仍是嬉皮笑脸,全无忏悔之意。 云虚心中恼怒,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做人当守本分,你是岛上杂役,凡事就得有个杂役的样子。今日念在初犯,我对你从轻发落,下一次再敢胡作非为,可不是三十刑杖这么简单。”说完起身离开,云裳跟随其后,叶灵苏呆站原处,深深地看了乐之扬一眼,猛地转身,快步赶上云虚父子。 花眠指派了一个弟子,同江小流一起将乐之扬抬回邀月峰。江小流望着乐之扬的惨状,一边走一边抹泪。乐之扬笑道:“你哭什么?今儿挨了这顿打,少说三个月不用干活,睡到日上三竿,整天白吃白喝,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江小流“呸”了一声,骂道:“照你这么说,一年打你四次,一整年你都不用做事了。”乐之扬笑道:“好啊,如果年年如此,东岛就得养我一辈子了。” 两人苦中作乐,一路上插科打诨,一边的刑堂弟子听得大皱眉头,心想这两个小子疯话连篇,完全不知悔改,刚才那一顿板子还是太轻,这样的害群之马,真该活活打死才好。 回到邀月峰,童耀看过伤势,破口大骂:“兔崽子下手好狠,这不是往死里打吗?” 乐之扬腿上的皮肉尽被打烂,骨头乍看没事,只怕也有暗伤,闹得不好,年纪轻轻就会落下残疾。 童耀骂了一阵,又是摇头叹气,找来烈酒清洗伤口。伤口沾酒,刀剜针刺也不足形容。乐之扬痛得冷汗长流,但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童耀见他如此顽强,点头道:“小子,你放心,今天你大闹‘飞鲸阁’,给我‘邀月峰’大大地长了脸。从今往后,你只管好好养伤,一天不好养一天,一年不好养一年,伤好以前,什么事儿也不用做。” 乐之扬勉强笑道:“管事不责备,我倒心中有愧,也不知这伤要养多久?” 童耀沉吟道:“若是寻常草药,虚耗日月,效力不显。唔,我记得岛王那儿有一味疗伤圣药,名为‘补云续月散’,本是当年‘素心神医’花晓霜留下的秘方,任何金创刀伤,都能从容愈合,真可说是腐肉可生、断筋可续,只是药材宝贵,炼制不易,岛王从不轻易许人,赶明儿我向他讨一剂,包你七日之内,药到病除。” 乐之扬叹道:“如此圣药,只怕不容易讨到。”童耀摇头晃脑,得意笑道:“怎么说我也是岛上的老人,云虚总要卖我一个面子。” 第二天,童耀一早出门,至午方回,进门时一张脸黑里透紫。乐之扬不用多问,也知道他此去无功,没准儿还挨了一顿训斥。 童耀配制的草药虽也不差,奈何伤势太重,很快棒疮溃烂,痛苦日增。乐之扬趴在床上,常从梦中痛醒,“灵曲真气”护住骨骼筋络,但对皮肉之伤效力不大,不过痛得狠了,行功一遍,真气清凉入骨,倒也能够缓解少许。 这一日半夜,他趴在床上,默运内功,因为修炼已久,如今不用吹笛,只凭心中乐章,也能长吐缓吸,导引真气。不过一个时辰,体内真气流走如注,行走了一个大周天,伤处的痛苦大大减轻,正想收功入睡,忽听窗格一响,飞进来一个东西。 乐之扬慌忙躲开,抬头一看,窗纸上闪过一道黑影,再瞧飞来之物,却是一个小小的瓷瓶,上面黏了一张字条,写着:“一半和酒内服,一半以烈酒溶化外敷,一日二次,连用三日。此物不可声张,外人知晓,大祸临头。” 乐之扬不胜惊奇,揭开瓶盖,倒出若干红色药粉,气味甚是辛辣刺鼻。他心中犹豫,尝了一点药粉,辣中带苦,吃下去也没有什么异样。 想了足足半夜,次日清晨,乐之扬决意一试。他借口饮酒镇痛,向童耀讨了一壶烈酒,将药粉外涂内服。药酒涂过棒疮,痛得他倒吸冷气,可是疼痛过后,却有一股清凉之气在伤处萦绕不去。 乐之扬按方用药,到了次日,脓血渐收,疼痛大减,伤口微微发痒,竟有愈合之势。这样过了三日,棒疮渐渐结痂,虽然小有痛痒,但也足以忍受。 乐之扬不胜惊喜,猜想送药的人是谁,可惜那晚惊鸿一瞥,只见到一抹黑影。细细想来,这岛上肯为自己送药的,江小流算是一个,但这小子不学无术,斗大的字儿认不得一筐,让他拈针绣花,也比动笔写字高明十倍,字条上的字迹秀丽妩媚,不像是男子手笔。乐之扬不觉心头一动:“难道是叶灵苏么?”想到这儿,心中不由滚热起来。 药粉神效惊人,到了第七日,乐之扬已能下地行走。童耀看在眼里,连道奇怪。其间江小流也来探望过两次,见他日益康复,大为欢喜。乐之扬探他口风,江小流果然不知道送药一事。 这一晚,乐之扬躺在床上,正要入睡,忽听“咯”的一响,似乎有人进门。他扭头看去,只见床前多了一人,黑衣蒙面,一双眼睛灼灼逼人。乐之扬吃了一惊,挺身跳起,不料那人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后心。 中指处十分疼痛,乐之扬登时动弹不得。他张口欲叫,一股气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人将他拎起,快步冲出门外,狂奔一程,忽地止步。这时忽听有人笑道:“阳师兄,得手了么?”乐之扬听得耳熟,抬眼一看,只见和乔站在前方,罗峻山、迟飞一左一右,分别站在他的两旁。 “手到擒来。”阳景扯下面巾,一甩手,将乐之扬狠狠摔在地上。 乐之扬强忍疼痛,掉头看去,此间临近海边,礁石高低错落,投下阴森森的黑影,海风掠空而过,送来阵阵涛声。 忽听和乔又道:“没惊动童耀吧?”阳景笑道:“那老小子睡得比死猪还沉呢!” “师父要的笛子……”和乔话没说完,阳景一扬手,手里多了一支碧玉长笛。乐之扬眼看空碧也落到他的手里,心中一阵狂怒,眼里喷出火来。和乔打量他一眼,笑道:“阳师兄,这小子生气了呢!” 阳景眼露凶光,狠狠一脚踢在乐之扬小腹上,乐之扬痛得蜷成一团,浑身抽搐不已。阳景还要再踢,和乔拦住他笑道:“杀猪听不见猪叫,总是少了点儿什么。”阳景点头道:“师弟说的是。”挥手一指,点中乐之扬的心口。 乐之扬只觉热气冲喉,脱口叫道:“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话没说完,阳景给了他一个耳光,乐之扬双耳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和乔笑道:“阳师兄少安毋躁,待我跟他说两句话儿。”说着拍了拍乐之扬的头顶,笑道:“小子,你叫我们每人一声爷爷,我让你少吃点儿苦头如何?” 乐之扬咽下一口血沫,笑道:“好呀,我叫。”和乔大为得意,负手微笑。乐之扬抬起头来,忽地冲他大声叫道:“狗爷爷。”和乔一呆,乐之扬又转向其他三人,挨个儿叫道:“猪爷爷、王八爷爷,耗子爷爷……” 四人又惊又怒,迟飞箭步上前,拎起乐之扬的衣襟,眼中迸射骇人凶光。阳景忽道:“迟师弟,慢着!”迟飞停下手,不解道:“阳师兄,怎么?” “他泼了我一身屎尿,不能就这么算了。”阳景目光森冷,咬牙说道,“临死之前,得让他尝一尝本少爷的臭尿。” “好哇,好哇!”众人拍手大笑,罗峻山将乐之扬摁在地上,拧住他的头发,扯得他面孔向上,同时伸出一手,捏开他的嘴巴。 阳景望着仇家,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他狞笑两声,扯开裤带,正要撒尿,忽听扑通连声,罗峻山、迟飞一声不吭,双双扑倒在地。 阳景不及细想,尽力向左一跳,但觉一缕锐风贴面掠过,惊出了他一身冷汗。阳景又惊又怒,一手捏着裤头,一手拔出短刀,厉声叫道:“他妈的,是谁?” 忽听一声冷哼,阳景循声望去,前方礁石上站着一道黑影,细腰长发,姿态婀娜,月光如水泻落,来人身影摇曳,仿佛漂浮水中。 “着!”和乔一扬手,一道精光射向女子,也不见女子动作,叮的一声,精光落在地上,却是一枚钢镖。 阳景一言不发,跳上礁石,刷刷刷攻出三掌六刀,掌力夹杂刀光,仿佛狂风吹雪,声势十分惊人。 礁石狭窄,不及旋踵,女子忽左忽右,进退如风,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鬼魅。阳景掌风飘散,刀刀落空,一轮猛攻猛打,也没有沾上对方一片衣角。 但这一番交手,阳景看出了对手的来历,心中不胜惊慌,出手越发狠辣。可惜情急生乱,女子忽地素手一挥,穿过一片刀光,扫中了阳景的右手腕脉。 阳景短刀脱手,闪身跳开,不意女子如影随形,欺上前来,右手又是一挥,指尖白如嫩笋,轻轻点向他的心口。 阳景右手软麻,慌忙抬起左手格挡,不料想女子手掌一晃,绕开他的封拦,向他腰际一招,将“空碧”轻轻地夺了过去。 阳景情急之下,反手抓向女子的皓腕。女子玉笛在手,挽起一片碧光,刹那间,阳景从肘到腕连挨三下,左臂失去知觉,死蛇一样垂落下来。 阳景临危不乱,纵身向后跳出,但女子出手更快,一缕碧光飞来,笃地点中他的心口。阳景失声惨叫,从礁石上栽了下来,摔入乱石堆里,登时头破血流。 和乔也认出来人,心中不胜惊慌,忽见女子跳下礁石,手挽长笛,飘飘然走了过来。 和乔一低头,看见地上的乐之扬,慌忙抓向少年,想要拿为人质,谁知刚一弯腰,脑门微微一凉,玉笛已经顶在上面。 和乔面如土色,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叶师妹,有话好说,我们跟这小子闹着玩呢!” “鬼话连篇。”叶灵苏啐了一口,“你们谋财害命,我要带你们去见岛王。” 和乔脸色苍白,连连拱手:“好师妹,看在家师面上……”话没说完,叶灵苏一抖手,玉笛扫中了他的太阳穴,和乔哼也没哼,就瘫倒在地。 叶灵苏扶起乐之扬,解开他的穴道,皱眉道:“你没事么?”乐之扬忍痛起身,笑道:“没事。”叶灵苏道:“你也跟我去见岛王,作证告发他们。” 乐之扬点点头,正要致谢,忽见叶灵苏身后的礁石丛中站起一道人影,心中咯噔一下,忙叫:“小心……”话才出口,那人腾空而起,呼地一掌拍了过来。 叶灵苏得了警告,反掌回击,两股掌力相交,她只觉一股奇劲钻入掌心,毒蛇一般窜向胸口,登时血气沸腾,翻着跟斗向前飞去。 那人一掌震飞少女,反手扣向乐之扬的咽喉。五指未到,乐之扬已觉劲风刺骨,下意识身子后仰,双脚交替变化,使出灵舞身法,向后窜出一丈有余。 那人一爪落空,咦了一声,右掌向下一拂,掌力扫在地上,卷起一股旋风,跟着纵身而起,有如乘风而行,晃身之际,抢到乐之扬身前,右掌一挥,呼地向他头顶拍落。 乐之扬逃过一爪,势子已然用老,但觉掌风扑面,再也无力躲开,正要闭目等死,忽听嗤嗤连声,夜空微微一亮,出现了许多金星。 那人发出一声怒哼,半空中收回右掌,横着向后扫出,黑暗中叮叮之声不绝,金星相互撞击,雨点一般坠落在地。 乐之扬坐在地上,兀自发呆,忽觉手臂一紧,叶灵苏在耳边叫道:“快走!”他不及多想,应声跳起,跌跌撞撞地跟在少女身边。 跑出不到十步,身后狂风卷来,叶灵苏柳腰拧转,反手一挥,黑暗中又闪过一蓬金雨。追赶者咒骂一声,闪身避开,金针击中岩石,迸出点点火星。 叶灵苏拉着乐之扬奔跑,对方畏惧“夜雨神针”,不敢过分逼近。双方一追一逃,越过一片礁石,忽然间,叶灵苏绊了一下,身子向前摔倒,乐之扬慌忙将她扶起,但觉少女簌簌发抖,俨然受了莫大痛苦,乐之扬心中一惊,叫道:“叶姑娘,你怎么了?” “快、去前面的燕子洞!”叶灵苏手指前方,声音微微发颤。乐之扬抬头看去,海边礁石上方悬着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扶起叶灵苏向前冲去。 一口气奔进石洞,乐之扬才跑两步,呼啦啦一阵响,上下四周窜出无数黑影,乐之扬吓得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怕!”叶灵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是燕子。” 乐之扬恍然有悟,这个岩洞是海燕栖息之所,贸然闯入此间,惊醒了许多燕子。他回头看去,身后人影晃动,那对头也闯了进来,正心急,忽听叶灵苏叫出声:“看针!” 那人本意扑近,应声向后掠出,不料叶灵苏虚张声势,叫过之后,并无一针发出。那人怒极反笑,笑声惊醒了满洞的燕子,上下扑腾,密密层层,众人相隔数步,也难以看见对方。 这一笑,乐之扬听出来历,脱口叫道:“明斗!”叶灵苏嗯了一声,冷冷道:“别出声。” 明斗听见声音,向前窜出,忽听少女又叫:“看针!”明斗冷哼一声,纵身出掌,忽听破空声急,登时吃了一惊,双掌乱挥,想要扫落飞针,但被燕子遮住视线,看不清飞针来路,忽觉身上刺痛,分明中了数针。明斗狂怒大吼,双掌呼呼乱挥,掌风所过,燕子纷纷坠落于地。 乐之扬无处可去,扶着少女向洞里猛钻。这儿本是溶洞,亿万年来风水侵蚀,外大内小,越往里走,越觉逼仄,忽然前方路尽,出现了一堵石墙。 “没路了!”乐之扬摸着石墙大叫,叫声未落,忽听叶灵苏说道:“放我下来。” 听了这话,乐之扬才惊觉搂着对方的腰肢,但觉入手温滑、纤柔无骨,登时面皮发烫,慌忙缩回手去。 少女扶着墙壁坐下,咳嗽几声,微微喘息。黑暗之中,她的一双秀目灿如星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丝毫没有留意乐之扬的窘态。乐之扬定一定神,也转眼看向来路,但见漆黑一团,不时传来燕子的拍翅之声。 乐之扬不觉心跳加快,扶着身后石壁,低声问道:“明斗怎么没来?” 叶灵苏哼了一声,冷冷道,“他不敢进来。”乐之扬一愣,恍然明白了少女话中的意思,洞里通道狭窄,明斗贸然闯入,黑暗中一定躲不过飞针。想到这儿,稍稍放心,又问:“叶姑娘,现在怎么办?” “挨到天亮就好……”叶灵苏说到这儿,又咳嗽起来。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叶姑娘,你受伤了么?”叶灵苏沉默不答,只是不住咳嗽。 乐之扬盯着少女,感激之外,又生怜惜,心中思绪纷纭,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忽听明斗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叶师侄,明某奇怪得很,你堂堂正宗弟子,为何老是护着一个杂役?难道说,你跟他真的勾搭成奸?” 叶灵苏怒道:“乱嚼舌头!谁、谁跟他勾、勾搭……”说到这儿,激动难当,又是好一阵咳嗽。 明斗听到咳嗽,恨不得冲进洞里,但又害怕这是叶灵苏的诱敌之计,忍了又忍,笑着说道:“好侄女,你若对他无意,又何苦为他卖命?姓乐的小狗辱我太甚,我只找他算账,跟你全不相干。你也知道鲸息功的厉害,中了我的掌力,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后患无穷。” 乐之扬心跳加快,事到如今,他的生死全在叶灵苏一念之间,听着叶灵苏的喘息之声,不由得握紧双拳,掌心渗出一丝冷汗。 叶灵苏喘息片刻,忽地慢慢说道:“明斗,你要么有胆进来,要么一直等着,等到天亮以后,我就向岛王揭发你的罪状。” 明斗笑道:“我有什么罪状?”叶灵苏冷冷道:“谋财害命,杀人灭口。” “好大一顶帽子。”明斗啧啧连声,“好侄女,你也有个罪名,岛王如果听到,一定不大高兴。” 叶灵苏道:“什么罪名?”明斗干笑两声,说道:“夜半三更,私会情郎,天知道你们两个小东西,躲在这洞里干什么勾当?” “无耻……”叶灵苏怒急攻心,连连咳嗽起来。 明斗大为得意,寻思少女受了内伤,如果将她激怒,必能使其伤势恶化。正想继续嘲弄,忽听乐之扬大声说道:“明斗,你说得不对。”明斗道:“我怎么不对了?”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以小可之见,应是明尊主你为老不尊,半夜偶遇叶姑娘,色心大动,欲行不轨。叶姑娘奋起反抗,但却被你打伤,本人恰好经过,撞破了你的丑行,将叶姑娘护送至此……” “放屁,放屁……”明斗天性狭隘,冤枉他人可以,自己却受不得半点儿冤屈,一时忘了身份,破口大骂起来,“小畜生,你一个狗杂役,一无是处,谁会相信你的屁话?” “对呀。”乐之扬不急不恼地说,“我一个狗杂役,一无是处,叶姑娘却是高高在上、凤凰天仙一样的人儿。我俩夜半私会,这样的事儿说出去也没人信。但以明尊主的高明武功、下流人品,杀人越货都干得出来,污辱妇女还不是小菜一碟……” 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洞穴应声一震,跟着轰轰隆隆,前方洞顶掉下来几块磨盘大小的石头。 “怎么回事?”乐之扬微微吃惊。叶灵苏沉默一下,忽道:“不好,他要封洞。”正说着,又是砰砰两声,更多岩石落下,堵住了洞穴的出口。 叶灵苏锐喝一声,发出飞针,但只射中石块,黑暗中激起一串火星。明斗连连发掌,不一会儿的工夫,通道坍塌了大半。乐之扬扑上前去,但见乱石累累,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正想运劲推开,又听轰隆连声,明斗不知从哪儿推来一块巨石,挡在乱石之前。乐之扬连推数下,石墙纹丝不动,只听明斗说道:“好侄女,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洞房,二位尽情享用,明某就不奉陪了!”说完哈哈大笑,很快去得远了。 乐之扬呆了呆,一跤坐倒,喃喃说道:“这是什么武功,连石头也能打碎?” 叶灵苏一声不吭,乐之扬不由担心起来,问道:“叶姑娘,你还好么?”一面说,一面伸手过去。还没碰到女子,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乐之扬应声缩手,苦笑道:“叶姑娘……” “闭嘴!”叶灵苏怒道,“我不想跟你说话。”乐之扬一愣:“为什么?”叶灵苏恨恨说道:“你跟明斗一样,只知道拿女人说事。色心大动,欲行不轨,呸,你脑子里就是这些肮脏事吗?” 乐之扬挠头说道:“我那是挖苦明斗……”叶灵苏气道:“你哪儿是挖苦明斗,根本、根本就是挖苦我,哼,我可不是任由你们摆布的女子。” “你当然不是。”乐之扬悻悻说道,“要说任人摆布,也该是我这个一无是处的臭杂役才对,叶姑娘你这么厉害,谁要敢摆布你,管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少女沉默不语,乐之扬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否又说错了话,过了一会儿,忽听叶灵苏长吐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明斗的内功是‘鲸息功’,本是当年‘西昆仑’梁萧的绝技,他虽然比不上西昆仑,但开碑裂石却不在话下。” 乐之扬听得出神,叹道:“叶姑娘,全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困在这里了。” “怪你做什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换了别人,我也一样。” 乐之扬大感无味,又问:“你怎么会来海边?”叶灵苏冷冷道:“我爱来便来,你管得着吗?”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片刻,叶灵苏忽又问道:“乐之扬,你在想什么?”乐之扬沉吟道:“我在想怎么出去。”少女哼了一声,问道:“没想那个朱微么?” 听了这话,乐之扬又被勾起心事,靠在墙边闷闷不乐。叶灵苏也不作声,只是轻轻喘气。洞中至幽至暗,外面受惊的燕子也平静下来,寂静有如一块大石,沉沉压在二人心头,不知不觉,乐之扬也迷糊起来。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紫禁城里、沉香亭前,朱微坐在那儿,凝眉含愁,信手弹琴。乐之扬想要叫喊,偏又出不了声,想要走上前去,可是走了许久,总也走不到她的身边。他的心里惶急失落,就连朱微弹奏的曲子也变得模模糊糊,听不出曲调的来历。 忽然一声尖叫,乐之扬陡然惊醒,挺身坐了起来。亭子、少女一扫而光,环眼看去,周围一片黑暗,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乐之扬暗叫惭愧,正想躺下,忽然又听见一声尖叫:“爹爹,别,别……”叫声又尖又细,有如一个女童,凄惨之处,使人毛骨悚然。 乐之扬不胜心惊,凑上去叫道:“叶姑娘……”话才出口,手腕一紧,被少女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纤细有力,滚烫得像是烧红的铁钎。只听她喘息两声,忽又尖声叫道:“爹爹,别,别,妈妈快死啦,她流了好多的血……” 叫喊中,她下意识收紧手指,乐之扬腕骨剧痛,几乎被她生生拧断,伸手摸去,少女肌肤如火,高烧不退。 她病了么?乐之扬心中焦急,正想将她摇醒,冷不防叶灵苏一头撞来,将他拦腰搂住,光滑灼热的脸蛋靠在他的胸前,泪水滚滚流了出来。 乐之扬不知所措,叶灵苏却陷入了迷离幻境,呜呜咽咽,念念有词。从话语中听来,她的父母似乎发生了某种争斗,少女一面哀求父亲罢手,一面催促母亲逃走,声调哀怨凄婉,使人心颤神摇。 乐之扬连摇带喊,想要唤醒少女,可是叶灵苏内伤发作,走火入魔,陷入梦魇之中无法自拔。乐之扬无计可施,下意识摸索身上,陡然指尖一凉,摸到了那一管玉笛。他灵机一动,横笛吹起《周天灵飞曲》,心想这是叶灵苏最爱听的曲子,听到音乐,也许会好受一些。 说也奇怪,才吹了两支曲子,怀中的少女就平静了不少。乐之扬又惊又喜,陆续吹完二十二支曲子,叶灵苏的胡言乱语也化为了一片哽咽,身子的颤抖也平复下来,她放开双手,依偎在乐之扬的怀里,就像是一头驯服无比的小兽。 乐曲竟能疗伤,大大出乎乐之扬的意料,却不知叶灵苏为明斗的掌力所伤,经脉受损,神志昏乱,激发幼时心病,生出了许多可怕的幻觉,长此拖延下去,纵然不死,也会疯狂。 《周天灵飞曲》本是奇妙内功,暗合人体脉理,导引周天之气,颇有去塞化瘀、调和阴阳的神效,就算不是本人吹奏,光是聆听曲调,也可安神止息、降伏心魔,吹给叶灵苏听,再也对症不过。 乐之扬一连吹了三遍,叶灵苏高烧退去,出了一身透汗,呼吸轻细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乐之扬见她好转,本想推开少女,但见她安详驯顺的样子,忽又有些不忍,只好静静坐着,随手把玩玉笛。 坐了不知多久,天色微明,石缝间隐隐透亮。乐之扬正觉困倦,忽觉怀中一动,叶灵苏惊叫坐起,她发现身在何处,惊慌之余,奋力一推,尽管伤后无力,仍将乐之扬推了个四脚朝天,脑袋撞在墙上,痛得嗷嗷直叫。 “你做什么?”少女语带愠怒。 “你还问我?”乐之扬摸着脑袋,气哼哼说道,“昨天晚上你又叫又闹,我来瞧你,却被你一把扯住,当了一晚的枕头。” 叶灵苏听了这话,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不由心想:“难道说,那些事情不全是做梦?”念及此处,羞得无法可想,红着脸坐在墙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昨晚、昨晚我说了什么?”乐之扬只好说:“你又叫爹又叫妈,还说什么住手、流血的话,想是做了噩梦,听起来有点儿骇人。” 叶灵苏沉默半晌,忽道:“你扶我起来。”乐之扬将她扶起,少女抚摸那一堆乱石,伸手推了两下,石块仍是纹丝不动。 乐之扬关切道:“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了吧。”叶灵苏坐了下来,沉默片刻,幽幽说道:“乐之扬,我们,唉,可能出不去了。” 乐之扬早有这个念头,但听少女说出,仍觉不胜失落,只听叶灵苏又说:“我受了伤,你武功有限,要想推开这些石头难比登天,如果没人来救,你和我就死定了。” 乐之扬心有不甘,凑近石块间隙,运足气力大喊:“来人啊,救命啊……”一连叫了七八声,不但无人应答,就连外面的燕子都没有惊动。 “别叫啦!”叶灵苏叹一口气,“这儿偏僻得很,我受伤无力,你又不会用内力发声,声音无法及远,根本传不出去。” 乐之扬仍不死心,说道:“你和我失了踪,岛上的人一定会到处寻找,早晚会找到这里来的。” “也许吧。”叶灵苏说完,盘膝打坐,再不作声。 乐之扬坐在一边,但觉度时如年。眼看着天光渐暗,又到夜晚,少年恐慌起来,冲着外面大声呼救,但任他叫破嗓子,也无人回应一声。 两人饿了一天一夜,叶灵苏内伤恶化,伤饿交加,身子更加虚弱,过了午夜又发起烧来。乐之扬吹起笛子,也不见好转。他一曲吹罢,忽听叶灵苏幽幽说道:“乐之扬,算啦,过了今晚,我就要死啦。” 乐之扬忙道:“别说胡话,很快会有人来的。” “别傻了!”叶灵苏叹了一口气,声音一反常态,变得不胜柔和,“我知道,你这样说,只是不让我绝望,只要心不死,人一时就不会掉气。”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口仿佛堵了什么,说不出的憋闷难受。他暗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看着少女伤势恶化,自己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想到这儿鼻子发酸,眼眶潮湿起来,好在四周黑暗,叶灵苏无法看见,如不然,伤痛之余,势必又添伤感。 “乐之扬。”叶灵苏的声音轻细如丝,“你怕不怕死?”乐之扬迟疑一下,说道:“你别说死不死的话,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沉默一会儿,少女又说:“也不知人死了,那边是个什么样子?这世上,真有阿鼻地狱、极乐世界么?” “也许有的。”乐之扬无可奈何,顺着她的话说道,“你问这个干吗?” 叶灵苏轻声说:“我在想爹爹妈妈,妈妈一定去了极乐世界,爹爹呢,一定下了阿鼻地狱。” 乐之扬的心咯噔一下,忙说:“你烧糊涂了么?你的爹爹妈妈,一定都在极乐世界。” “你不知道的。”叶灵苏的声音微微发抖,“昨天我又看见了,我看见爹爹拿着剑,一剑一剑地刺在妈妈身上。好奇怪,妈妈望着他,脸上一直在笑,难道她就不痛么?人痛的时候会笑,真是好奇怪……我大声叫呀喊呀,他们总不理我,周围全是火,我在火里跑啊跑啊,说什么也冲不出去,只能看着爹爹一剑一剑地将妈妈杀死……” “那都是梦!”乐之扬只觉毛骨悚然,强笑说道,“叶姑娘,这儿是燕子洞,只有你跟我……” “不……”叶灵苏的声音不胜缥缈,“那不是梦,我……我一直想要知道,爹爹为什么杀死妈妈……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乐之扬张口结舌,心里乱成一团。如果叶灵苏说的不是梦话,那么这个少女的身世岂非无比凄惨?他呆了呆,又问:“你、你爹爹呢?他后来怎样?” “他死了。”叶灵苏顿了顿,轻声说,“他自杀了。” “那么你……”乐之扬问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 “我是孤儿,我是师父养大的。” 乐之扬颓然坐下,双手抱膝,满心茫然,过了半晌,不闻少女动静,他心生恐惧,伸手摸去,但觉叶灵苏身子滚烫如故,口鼻间却有微弱的呼吸。 少女还活着,乐之扬松了一口气,意兴怏怏,横起笛子吹了几声,乐声萦绕耳边,久久也不散去。听着笛声,他的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在海边吹奏《周天灵飞曲》的情形,一开始,笛声遇风就散,吹到后来,笛声冲破狂风,能够传到极远的海上。 乐之扬一跳而起,连骂自己糊涂,心想:“我的叫声不能及远,难道笛声就不能及远么?” 意想及此,狂喜不禁,乐之扬定了定神,横笛吹奏起来。他神与意合、声气相通,体内真气流转,身外灵曲飘飞,笛声被逼成了细细的一缕,穿过乱石间隙,送出燕子洞口,呜呜咽咽,风吹不散,曲曲折折地飘向远方。 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如此吹笛,贯注全身之气,极为消耗心力。乐之扬饥渴交加,吹奏一久,只觉头晕眼花,身子空虚乏力,吹到高昂之处,屡屡吹不上去。尽管如此,一想到身边的少女,他又强打精神,拼命送出笛声。 断断续续,吹了两个时辰,夜晚逝去,天光又亮,乐之扬的心里几乎绝望,忽地一口气上不来,丢开玉笛,坐在地上,身子一阵阵发软,神志也昏沉起来。 这时间,地皮突然震动,耳边传来轰隆之声。乐之扬抬眼一看,光明耀眼,一块大石徐徐挪开。 乐之扬又惊又喜,眯眼看去,缺口处站了一道人影,高高瘦瘦,挺拔不群。 “云岛王!”乐之扬冲口而出。云虚却不瞧他,纵身入内,抱起叶灵苏,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乐之扬跟出洞外,还没站稳,忽觉手臂剧痛,转眼看去,云裳目光如剑,狠狠刺来。乐之扬来不及申辩,脸上如遭斧劈,两眼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了知觉,一股疼痛钻心入脑,乐之扬努力张开双眼,左眼勉强可以视物,右眼连带面颊高高肿起,只能眯成一道细缝。 正觉四周眼熟,忽听有人说道:“醒了吗?”乐之扬扫眼看去,童耀坐在床边,瞪眼直视过来。 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已回到了邀月峰下的住所,摸一摸胸口,《灵飞经》贴身收藏,尚未被人取走,玉笛也在身边,摸来冰冰凉凉。他稍稍放心,挣扎起来,但觉半边头疼,伸手一摸,不由得破口大骂:“云裳那个混账东西。” 童耀叹道:“那小子还算手下留情,要不然,你这颗脑袋也被他拧下来了。” “叶灵苏呢?”乐之扬始终记挂少女。 童耀还没开口,门外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她已经好了。”童耀应声跳了起来,叫道:“云岛王!” 云虚走了进来,看了看乐之扬,扔出一个小瓶,童耀接过一瞧,眉开眼笑,转向乐之扬说道:“还不谢过岛王,这可是疗伤的圣药。” 乐之扬略略欠身,说道:“明斗……”云虚摆了摆手,眼里精光转动: 第七章 遇难呈祥 (2) “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这几天的事情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说到这儿,阴森森看了少年一眼,“你若信口开河,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乐之扬莫名其妙,转眼看向童耀,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还有一件事。”云虚皱了皱眉,“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见苏儿,如有违犯,我打断你的双腿,丢进海里喂鱼。” 乐之扬惊怒交集,大声说:“她来见我怎么办……”话音未落,后脑挨了一掌,童耀呵斥道:“臭小子,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你算什么,值得她来见你?” 云虚却没有发作,深深看了乐之扬一眼,说道:“她来见你,你也不要理会。”说到这儿,他又扫了童耀一眼,“童管事,他是你手下的杂役,如果犯我禁令,你跟他同罪并罚。” “好说,好说。”童耀拭去额上汗水,恭送云虚出门。 乐之扬见他走远,纳闷道:“童管事,明斗在哪儿?” “明斗?”童耀两眼上翻,“你问那厮干什么?” “他没有离开东岛?”乐之扬迟疑一下,“或者受到责罚?”童耀瞧他时许,摇头说:“没听说过。” 乐之扬更加疑惑,寻思叶灵苏伤势好转,必定会向云虚说出明斗的劣迹,明斗留在岛上,一定难逃公道。正思量,忽听童耀又说:“小子,这两天一夜,你跟叶灵苏真的在一起吗?” 乐之扬点了点头,童耀皱眉道:“你跟她……”乐之扬抢着说道:“我和她清清白白,决无不轨之事。” 童耀盯着他看了又看,但觉不似说谎,摇头叹道:“你俩一起失踪,闹得岛上沸沸扬扬。只是奇怪,以云虚的脾气,没有责罚你不说,还给你送药疗伤?奇怪,真是奇怪极了!” 乐之扬不觉苦笑,童耀想到云虚的训诫,也不好刨根问底,叹一口气,摇头走了。 自此以后,岛上众人见了乐之扬,看他的眼神便与众不同,就连农夫们也觉好奇,偷问他与叶灵苏之间的事情。乐之扬绝口不提,但他越是不说,越是惹人猜疑。 事发后第二天,江小流也赶了过来,他一反常态,少言寡语,眼神也很奇怪,一再旁敲侧击,询问乐、叶二人的关系。乐之扬又好气又好笑,只说什么也没发生。江小流一脸的不信,离开之时,很是无精打采。 乐之扬留意“飞鲸阁”的动静,发现数日过去,明斗毫发未损,仍是“鲸息流”的尊主,就连四个劣徒也是安然无事。有一次,四人经过海边,看见乐之扬时,个个得意洋洋,冲着他大声咒骂。 乐之扬心生狂怒,恨不得冲到云虚面前大声质问,可转念一想,这其中必有名堂。云虚知道明斗作恶而不惩罚,足见两人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乐之扬甚至于猜测,云虚不让自己说出实情,与其说是顾全叶灵苏的名节,倒不如说是掩盖明斗的恶行。 他越想越气,辗转难眠。这一晚,他登上邀月峰顶,对着海天吹笛解闷。吹了一会儿,望着漫天星斗,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星隐谷里的囚犯,寻思:“听那人的口气,似乎认识老爹,也许从他口中,能够找到老爹被害的原因。”又想起那人吟过的离别诗,心头登时一动,抬头看去,月将中天,已过二更。 乐之扬下了山峰,向星隐谷逍遥走去。走了二里有余,前方灯火摇曳,当即隐身一旁,只见两个弟子手提气死风灯,说说笑笑,一路走来。再往前去,也有巡逻之人,正迟疑,忽听“梆梆梆”敲响三更。巡逻的弟子一哄而散,道路上也冷清下来。 乐之扬纵身疾行,不久来到星隐谷上方。正要下去,忽听一声惨叫,他吃了一惊,慌忙缩身后退。 “这滋味儿好受么?”一个声音从谷底飘起,听起来甚是耳熟,“那件事,你到底答不答应?” 但听一阵喘息,一人呵呵笑道:“答应个屁。”声音苍劲沙哑,正是谷中被囚的老者。 “有骨气!”问话的人冷哼一声,老人又是两声惨叫,俨然受了某种折磨。 乐之扬义愤填膺,正要冲上前去,忽听老人说道:“云虚,你有本事就让我死了,这样婆婆妈妈,也算是个男人吗?” 第八章 星隐真人 (1) “云虚”二字好比一桶冰水淋下,乐之扬吓得缩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心想无怪声音耳熟,原来竟是云大岛王。云虚的行事实在古怪,夜半三更不睡,却跑来这儿来折磨一个囚犯。 正想着,囚徒又惨叫两声,一声弱过一声,仿佛将要死去。过了一会儿,云虚冷冷道:“也罢,咱们就这么耗着,我看你能撑到何年何月!” 囚犯笑呵呵说道:“猴年马月,你看如何?”云虚呸了一声,囚犯又笑道:“恕不远送。” 谷口黑影闪动,一个人窜了出来,手提一只灯笼。灯火映照之下,云虚一张瘦脸布满了怒气,他在谷口站立时许,袖袍一拂,转身就走。 乐之扬趴在一边不敢出气,直待云虚走远,方才摸到谷口,顺着一根藤蔓滑下,低声叫唤:“老先生,老先生……” 谷中沉寂良久,那囚犯冷冷说道:“小子,你来干什么?”听口气仍是虚弱。 乐之扬笑道:“不是前辈让我来的么?”那人道:“我何尝让你来的?”乐之扬一笑,朗声吟道:“三秋闻桂子,更有离别期,来日泉下逢,会友听玉笛。” “一首诗又算什么?” “这是一首藏头诗,但取四句当头一字,连起来不就是‘三更来会’吗?” 那人沉默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玄机吗?虽是后知后觉,但也胜过无知无觉,足见你心思机巧,堪与老夫议论一番。” 说完火光大亮,透过一扇铁窗射出。乐之扬走上前去,但见铁窗后一双眸子,冷若井中寒星,幽幽地冲他打量,当下拱手笑道:“小子乐之扬,敢问老先生大名?” “我是道士。”那人说道,“俗家姓席,道号应真。”乐之扬笑道:“原来是一位道长,失敬失敬。”心中却觉“席应真”三字耳熟,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席应真见他神色,微感讶异,心想自己的名号东岛弟子大多知道,但看乐之扬的神情,却又似乎一无所知,想着问道:“小家伙,你不是东岛弟子吗?” 乐之扬答道:“不是。” 席应真又问:“你是乐韶凤的义子,怎么会来到东岛?”乐之扬略略说了,席应真冷笑说:“云虚这小子,拐骗人口也罢了,如此糟蹋人才,真是有眼无珠。”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席道长,云虚为何要折磨你?” “说来话长!”席应真呵呵笑了两声,“小家伙,你知道太昊谷吗?”不待乐之扬回答,他又笑道,“我糊涂了,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这些门派。” 老道士顿了顿,说道:“我‘太昊谷’原在北方,本是前朝高人了情祖师所创,后由百哑祖师发扬光大,这二位均是玄门中的奇女子。百哑祖师本意不收男徒,后来晚年落魄,幸得家师天奕真人收留,破例收家师为徒,到了我这一代,已然传了四代。但详推渊源,‘太昊谷’与东岛同出一脉,本谷的‘奕星剑’与东岛的‘飞影神剑’均是出自前朝大剑客公羊羽的‘归藏剑’,两派的祖师,更有许多牵扯不断的瓜葛。” 乐之扬笑道:“这两种剑法谁更厉害?” 席应真嘿嘿一笑,答非所问:“论辈分,我和云虚的父亲云灿同辈。我出道之时,恰逢大元乱政,天下扰攘不安,百姓陷于水火。我那时少年侠气,仗剑游历天下,看见欺压良善之辈,必然出手诛除。但我渐渐发现,世上的恶人诛不胜诛,实在叫人泄气。更令人痛心的是,东岛弟子良莠不齐,割据一方,为非作歹,可因为家师有言在先,不许我与东岛结怨,所以我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 “某一日,经过濠州地界,忽遇有人交战,其中一方人少,使的均是东岛武功;另一方全是戎装士兵,人数虽多,武艺却很平常,他们高呼奋战,护着居中一个将军。那将军临危不乱、指挥一帮平常士卒挡住了一群武学高手。我心里奇怪,细看那人容貌,不但貌不惊人,甚至于有些丑陋,但气魄之大,却是我平生仅见。双方拼杀已久,东岛终占上风,士兵越战越少,那将军也岌岌可危。我看东岛众人下手狠毒,一时义愤,挺剑而出,将东岛弟子杀退,不过也手下留情,只是刺伤了他们的腿脚,并未害其性命。” 乐之扬听到这儿,暗暗吃惊。席应真说得轻描淡写,但两军交战,要将敌人的腿脚一一刺伤,而又不伤性命,剑法之高,实在匪夷所思。 席应真接着说道:“东岛的首领认出我的来历,说道:‘灵鳌岛、太昊谷同气连枝,本岛向来敬让贵派三分,为何横插一脚,坏我大事?’我心中有气,也说:‘贵岛的前辈我大多佩服,释天风、公羊羽、云殊大侠、花镜圆,哪一个不是惊天动地、侠义襟怀的人物?现如今,你们为了争夺天下,一个个叛宗忘祖、背信弃义,只顾争权夺利,不顾天下苍生,闹得大好江南白骨盈野、市为丘墟,贵派前辈地下有知,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骂得痛快!”乐之扬拍手叫好。 席应真也笑了两声,说道:“那人听了,只是冷笑,说道:‘这话我自会原原本本地禀告岛王,但愿道长有始有终,不要逃之夭夭的好。’东岛高手如云,我一人之力实在单薄,只是年少气盛,头脑一热,张口答道:‘逃什么?天大的事我一肩担着就是。’那人冷笑而去,那位将军也上前与我相见,双方互说名号,你道这人是谁?”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莫不是朱元璋?” 席应真咦了一声,问道:“何以见得?” “你说事发之地是濠州,那是朱元璋龙兴之地,你又说他相貌丑陋但气魄惊人,临危不乱而指挥若定,足见你对他十分佩服。道长这样的人物,让你佩服的人怕是不多,想来想去,也只有朱元璋了。” 席应真拍手笑道:“妙啊,又被你猜中了。可惜无酒,要不然当浮一大白。” 乐之扬笑道:“道长救了朱元璋,必然跟他做了朋友吧?”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席应真笑骂道,“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子无友,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乐之扬知道席应真说话喜欢欲扬先抑,便笑道:“朱元璋那时还不是天子,若不广交朋友,恐怕也得不了天下。” 席应真一怔,叹道:“鬼灵精,小小年纪,倒也颇通情理。不错,我和他一见如故,两人性子一起,当场拜了把子。” 乐之扬恍然道:“原来你们不是朋友,而是兄弟。” “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席应真幽幽一叹,“他如今孤家寡人,什么兄弟功臣,早已不在他眼里了。” 乐之扬身在京城,自然一清二楚。这些年来,朱元璋诛戮功臣,动辄抄家灭族。乐之扬亲眼见过,监斩官令牌一掷,无论男女老少,人头滚做一地。他看过一次,就不想再瞧,倒是江小流兴致颇高,每逢此等盛举,总要兴冲冲地去凑热闹。 “朱元璋邀我与他共图大举,我对打仗攻城兴致缺失,但怕东岛高手来犯,答应留在濠州为之警卫。前三天安然无事,到了第四日夜里,东岛高手果然来犯,一次来了六个,均被我仗剑杀退。过了两日,又来了四个,这四人更加厉害,我一个收剑不住,刺死了其中一人。尽管两次退敌,但来人一次比一次厉害,我心里十分忧虑,朝夕警戒,不敢松懈。 “到了第八天晚上,来了两个老者,武功高得出奇,虽不是四尊之流,但也是元老一辈的人物。我与他们在校场上交手,以一敌二,苦苦支撑。眼看要输,忽听有男子在高处发笑,我抬头一看,旗杆顶上笔直站立一人。那旗杆有四丈来高,这人何时到了杆顶,我们三个均无所觉。这份能耐神出鬼没也不足形容,东岛二老害怕是我伏下的帮手,其中一人右掌突出,出其不意地将旗杆打断。这一招十分狠毒,旗杆周围空旷无依,那人无处立足,必定活活摔死。” “哎呀。”乐之扬轻叫一声,“那么他摔死了吗?” “说也奇怪,旗杆轰然倒下,那人却没随之坠落。我定眼一看,不胜骇异,该人高悬半空,晃悠悠飘然下落,落势十分缓慢,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只空具人形的风筝。等到那人飘落在地,我仔细再瞧,他十分年轻,顶多不过二十出头。” “你说他是人?”乐之扬大为讶异,“不是鬼魂儿吗?” 席应真哈哈大笑,说道:“他当然是人,只是所练的武功十分奇绝,上天化鸟,入水化龙,有巧夺造化之力,妙参天地之功。” “有这么厉害的人?”乐之扬只觉在听神话,心中难以置信。 “不但我惊讶,东岛二老见他如此能为,也都惊疑不定。那年轻人笑着说:‘你们二位这么大年纪,不在东岛纳福,却跑来中土捣乱。我跟踪了你们三天,一路上作威作福,没干一件好事。那个岛主云灿,驭下不严,贻羞祖先,你们如果还有一些廉耻,乖乖离开此间,逃回东岛反省。’两个老的听说他跟踪了三天,心中均是不信,一人说:‘你这小子,大言不惭,那你说说,我们这三天又干了什么?’ “年轻人笑着说:‘第一天晚上,二位人老心红,在集庆(今南京)嫖娼,不付嫖资不说,还把人家鸨儿打成了重伤;第二天早上,这位老兄马失前蹄,转身抢了一匹骏马,马主人稍有反抗,被你一脚踢断了左腿;就在今天中午,一群饥民向你们乞讨,结果你们两掌扫过去,重伤三人,轻伤四人,其中一人若非我救治,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们此来不是两人,而是三人,二位负责诱开这位小道士,另一位则去暗杀濠州城的大将。’ “我一听这话,震惊莫名。东岛二老的脸色却很难看,其中一人叫道:‘我那兄弟,你将他怎么样了?’年轻人笑道:‘也没怎么样,刚才我将他挂在旗帜下面吹风,接着旗杆莫名其妙地倒了,再后来么,我也不知道了。’那两人脸色惨变,慌忙抢上前去,旗帜下果然盖了一人,想是被年轻人擒住,点了穴道,挂在旗杆上面,方才随之倒下,头开脑裂,活活摔死了。我见这情形,大大松了一口气,东岛二老误杀同门,悲愤莫名,跳起来向年轻人狠下毒手。我怕年轻人吃亏,正想提剑相助。谁知双方一个照面,东岛二老就已双双倒下,至于年轻人如何出手,我也没有看清楚。” 乐之扬冲口问道:“这人是谁,这么厉害?” 席应真肃然道:“这人姓梁,大号思禽!” “他还活着么?”乐之扬又问。 “当然活着!”席应真声音一扬,“只因他活着,三十年来,云虚没敢踏出东岛半步。” “好厉害!”乐之扬脱口惊呼。 席应真呵呵一笑,接着说道:“梁思禽制服二老,并未狠下杀手,又将他们放了,临别时说:‘你们替我向云灿带话,而今天下大乱,理应除暴安良、匡救时弊。他若良知未泯,最好约束岛众,如不然,老天爷也不饶他。’二老对视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功夫打哪儿学的?’梁思禽说:‘我姓梁,从海外来。’那两人脸色大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就连同门的尸体也丢下不管了。我心中感激,上前与梁思禽结识,交谈之下,才知此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学究天人、才智卓绝,更有匡扶宇内之志,于是将他引入朱元璋麾下,但他天性淡泊,不愿为官为将,从始至终只愿做个幕僚。后来扫灭群雄,梁思禽出奇计、造神机,出力甚大。东岛群雄连战皆北,心里都很明白,梁思禽一日不除,胜过朱元璋都是妄想,于是云灿下了战书,邀他来东岛决一死战。” “他一个人么?”乐之扬不胜惊讶。 “我本想陪他前往,但他说对方言而无信,未必不会调虎离山,让我留在朱元璋身边,以防东岛暗算,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也未曾亲见。只是事后听说,他孤身赴约,横渡沧海,败尽东岛高手,并在鳌头矶之上裂石成纹,写下了‘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巨字。” 乐之扬连连咋舌:“岛前那一行字是他写的,难怪,难怪。” 席应真道:“从那一战以后,东岛一蹶不振,云灿连伤带气,不久一命呜呼,临死前叮嘱儿子云虚,让他为自己报仇。后来云虚剑法有成,十年之中,向梁思禽挑战了三次,结果全都大败。第三次他返回东岛,一气之下,发下毒誓,若不练成打败梁思禽的武功,终此一生,决不踏出东岛半步。” 乐之扬拍手笑道:“无怪云虚一脸苦相,原来是个大大的输家。” “梁思禽天下无敌,输给他也不丢人。”席应真淡淡说道,“云虚生平对敌,也只输过这三次。放眼天下,能和他比肩的人物,决不超过五位。” “哪五位?”乐之扬倍感好奇。 席应真淡淡说道:“你若在江湖上,来日自然知道。” “梁思禽还在朝廷么?”乐之扬忍不住问,“我怎么没听说过他的名号?” 席应真沉默一下,说道:“因为政见不合,他与朱元璋决裂,远走西域,避世不出,现如今,‘梁思禽’三个字是当朝禁语,谁若提到,就是死罪。” 乐之扬吃惊道:“为什么会这样?”席应真唔了一声,说道:“奇怪,乐韶凤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吗?据我所知,令尊失去官爵,就是受了梁思禽一案的牵连。” 乐之扬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席道长,我义父和梁思禽很要好么?” “要好也说不上,梁思禽精通音律,当年拟定大明雅乐,乐先生跟他打过交道。后来梁思禽犯事,令尊也受了牵连,但这还算好的,他丢了官,却保了命,其他的人可没有那么幸运。”席应真说到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直跳,说道:“席道长,我老爹有什么大仇人么?”席应真道:“这个却没听说,令尊以音乐入仕,从未上阵杀敌,也没有参与政事,理应没有什么仇家。”说到这儿,奇怪问道,“小家伙,你问这个干吗?” 乐之扬强忍悲恸,将乐韶凤的死因说了一遍。席应真听完,沉吟道:“下手如此之狠,必是血海深仇,我和令尊的交情也不算深,许多事情也不甚了然。” “会不会是……”乐之扬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是朱元璋?” “不会。”席应真沉吟道,“若是朱元璋,早就将令尊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乐之扬心中大石落地,如果朱元璋不是凶手,他和朱微就不必仇雠相见了。但若不是朱元璋,又会是谁呢? 他百思不透,只好放在一边,问道:“席道长,你是当今皇帝的挚友,为何又会关在这个地方?” “说来话长。”席应真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天下平定,我不愿为官,云游四方。但朱元璋感念之前的交情,想方设法地召我进京,一面把几个儿女交给我传授武功,一面赐了我许多封号,让我留在京中,掌管天下道教。 “我本是玄门中人,天不拘、地不管,入世参与纷争,不过一时偶然,荣华富贵非我所爱,闲云野鹤才是我的归宿。至于那些皇子皇孙,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要么庸碌怯懦,要么暴虐无仁,调教起来难如登天,算来算去,也只有三个人得了我的真传,其中一个小姑娘我尤其喜欢。唉,这样的好女儿,生在帝王之家太可惜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她叫什么名字?” “她单名一个微字。”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封号宝辉公主。” 乐之扬只觉一股热血涌到头顶,心子突突狂跳。他终于想起,戏园子里张天意曾经说过,朱微是席应真的弟子,无怪这名字十分耳熟。真没想到,在这荒岛绝域,居然遇上了小公主的师父。 席应真透过铁窗,看出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你听说过她?”乐之扬不愿连累朱微,摇头说道:“道长请往下说。” “我不爱住在京城,借口巡视天下道观,时常在外云游。大约两年之前,微儿写信给我,说是许久不见,心中思念云云,我接信一瞧,也有一些想念这个小徒弟,于是动身入京。这几年,朱元璋杀戮太过,功臣旧友凋零大半,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孤单,见了我这个方外旧友,执意将我留在宫里喝酒下棋。这一天,下了两局棋,他忽地说起皇太孙允炆,心中十分担忧。太孙德行有余但雄才不足,他虽百计防范,仍恐有所遗漏,眼下朝廷里的障碍大多扫荡一空,骁悍难制之臣均为诛灭,但朝廷之外仍有隐忧。尤其东岛余孽,过了这么多年,死灰复燃,这几年竟有闯宫之举,虽然未能得逞,但也叫人警惕。他问我可知东岛方位,打算造船征讨,捣其巢穴。 “我虽知东岛所在,但太昊谷与东岛同气连枝,我又怎能泄露方位,致其覆灭?于是敷衍说,东岛远离中土,烟波浩渺,除了东岛弟子,无人知道其方位。当年大元也曾派兵征讨,但如无头苍蝇,屡屡无功而返。朱元璋大失所望,只好说,下一次再有东岛弟子闯入皇宫,定让‘阴魔’冷玄逮个活的,无论用上何种手段,也要逼问出东岛的下落。” “那可糟了。”乐之扬说道,“东岛这些人十分狂妄,必定还会闯宫。” “我也是这么想的。”席应真叹了口气,“我与东岛大有渊源,当年互为仇敌,也是形势使然,而今我年事已高,了无牵挂,不如舍身前往,不论死活,了却这一段恩怨。存了这个念头,我借口云游,离开京城,乘船出海,辗转来到东岛。云虚见了我很是惊讶,但他一派宗主,没有立刻与我为难,反而客客气气地询问我的来意。 “我将来意说了,又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乐业。你我均是经历战乱,种种惨酷之事不忍回首,如果重启战端,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还望云岛王以苍生为重,安于海外称雄,放弃前仇旧恨。’ “云虚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只是说道:‘太昊谷与我东岛渊源甚深,令祖师了情道长与本门公羊羽祖师交情匪浅,当年道长身在敌营,也曾多次手下留情,为我东岛保存了一口元气。感念如彼,我敬你三分。然而道长所言,大可斟酌一二。自从大宋亡于崖山,我东岛一心反抗暴元,百年之内,不知亡故了多少英雄好汉。后来大元乱政,也是我东岛弟子振臂一呼,挑起红巾百万。高邮之战,大元丞相脱脱以百万大军围城,小小一座城池,几度垂危欲破,又是谁拼死苦战,大破元军,使其无力南下?如不然,脱脱破了高邮,趁势席卷江南,朱元璋纵有通天之能,也会成为元人刀下之鬼。结果我东岛弟子在前面流血,他却在后方大肆扩张。更可恨的还是梁思禽,他祖上本是元朝大将,亡我大汉衣冠,道长帮助朱元璋,还可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帮朱元璋,只是不愿见我东岛得志,故而百计坏我大事。此恨可比天高,云某若不报仇雪恨,真是枉为七尺男子。’ “我听了这话,只好说:‘驱逐元虏,东岛确有大功。常言道:“尽人事,安天命”,反抗暴元,贵岛尽力而为,对得起天下百姓,至于统一天下,多少得有一些运气。当年几次大战,东岛并非没有取胜之机,朱元璋也未必没有覆亡之患,大家各尽其力,胜负光明磊落。人生在世,愿赌服输,这样婆婆妈妈地纠缠不清,也未必就是好男子的所为。’” 乐之扬笑道:“道长说这话,只怕得罪人了。” 席应真笑了两声,接着说道,“云虚一听,气得要命。但他傲岸自高,不便当场发作,闷了一会儿才说:‘原来道长是朱元璋的说客。’我见他冥顽不灵,心里有气,说道:‘我说服你干什么?你就算投了朱元璋,以他的手段,也未必容你活命。我只是顾念前代的交情,不忍见到东岛覆灭,所以冒死前来提醒你一句,万勿再去中土扰乱,惹恼了朱元璋,造船征讨,那可就糟了。’云虚听了,说道:‘朱元璋诛戮功臣,不遗余力,道长一再为他卖命,又有什么好处?当年梁思禽为他立下了多少功劳,结果一念不合,立马刀兵相向。这样的暴虐之主,道长不觉得齿冷吗?’ “我没能劝动云虚,他倒来策反我,我心中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但看他对百姓如何,能让天下太平、百姓乐业的就是好的。至于别的,贫道一概不管。’云虚说:‘看样子,道长说不动我,我也说不动道长,不如这样,咱们同出一源,都以剑法鸣世,你我比一比剑法。道长赢了,我自当节制弟子,不再与朱元璋为难;道长输了,须得潜入朱元璋身边,取那臭乞丐的狗头。’ “我心中一惊,忙说:‘比剑就比剑,刺杀之举,贫道决不答应。’云虚笑着说:‘这可由不得道长,道长如不答应,怕是出不了本岛。’我说:‘我胜了就能离开吗?’云虚说:‘不错!’我就说:‘刀剑无眼,东岛是你的地盘,你杀了我也不打紧,我若不慎伤了你,贵岛弟子必不答应,那时我还是出不了东岛。不如换一个法子,既可分胜负,又不伤和气。’云虚问是什么法子,我就说:‘贫道乘船来时,望见一处石洞,海燕成群出入,不如我们剑刺飞燕,燕子落地不伤为胜,如果伤了一只,不算数不说,还要从落地的燕子里扣除一只,以一炷香为限,落燕多者为胜。’” 乐之扬惊讶道:“用剑刺飞燕,怎么能不伤燕子,又让它落地呢?” “说来匪夷所思,剑法练到一定地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出剑轻快巧妙,劲力拿捏精准,剑尖不入但劲力透入燕子体内,使其气血凝滞,失去飞翔之能。” 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冲口说:“那可难得很。” “如不难,也显不出本事。我本想云虚未必首肯,谁知他并不迟疑,一口答应下来,又问我,若是输了,是否答应刺杀朱元璋。我没明着答应,只说我若输了,任他处置。他笑了笑,不再多说。于是我们来到燕子洞前,先在洞口张开渔网,以免燕子倾巢而出,而后击起鼓来。洞中海燕受惊,纷纷展翅冲出,但为渔网所阻,在洞口惊慌乱窜。我俩守在网前,各持长剑刺燕,‘飞影神剑’以迅疾见长,一旦使出,真如鱼龙戏波、惊鸿照影,那支剑结成的网罗比起外面的渔网还要绵密,剑光所向,没有一只燕子可以脱身。片刻工夫,刷刷刷刺落了十余只海燕,可惜落地的燕子里面,死了三分之一,伤了一半有余,只有寥寥几只勉强算数,但扣去死伤之数,他一只燕子也没赚着,反而赔了不少。” 老道士说到这儿,呵呵发笑。乐之扬也拍手说道:“云虚自大成狂,这一下可中计了。道长以前练过刺燕么?” “也没练过,但我提议刺燕,胸中已有成算。大侠云殊创出‘飞影神剑’以来,这一路剑法向来用于战争。战场上有你无我,务求一击必杀,所以出剑讲究快准狠辣。对手往往还没看清,就被他一剑刺死,纵使看清了,也挡不住他雷奔电掣的一击。所以这一路剑法是搏命的剑法,有一股所向无前的气势。海燕小巧纤弱,以‘飞影神剑’的凌厉,稍一不慎,就会刺穿鸟身。但我太昊谷四代都是道士,玄门要旨在于‘冲虚’二字,圣人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唯有处处留有余地,方能生生不息。所以‘奕星剑’练到一定境界,反虚入冲,每刺出一剑,总要留下若干劲力,一来以免伤人太甚,有违道门宽恕之心,二来大盈若冲,后招无穷,无论对手如何变化,我总有应变的余地。” “我明白了。”乐之扬拍手笑道,“云虚的剑是杀人之剑,道长却是宽恕之剑,要想燕子不伤不死,宽恕之剑当然更容易办到。” “这个比喻精到!”席应真拍手大笑,颇有知己之感,“我的剑法虽不如‘飞影神剑’凌厉,可是劲力收发由心,剑尖触及鸟身,便依燕子飞行之势收回了一大半的劲力。所余的力道既可刺落飞燕,又不使其受损。当然了,这也不是说‘奕星剑’胜过‘飞影神剑’,只是二者风格不同,上阵杀敌,‘飞影神剑’自然厉害,但要刺落活燕,‘奕星剑’更加管用。” 乐之扬暗暗佩服,心想这老道士当真了得,亏他短短工夫,就想出了这一种扬长避短的法子。想到这儿,又生疑惑:“这么说,道长理应赢了才对,为何还会滞留在岛上呢?” “我只想到剑法,却忘了人心。”席应真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开始,云虚将刺燕想得太过简单,以为仗着轻功快剑,必能一举胜出,等他明白其中的难处,已经大大落了下风。眼看线香燃尽,败局已定,他忽地一挥手,射出了许多‘夜雨神针’,我身前的活燕一只不落,全被钉死在地上。” 乐之扬惊道:“这样不违规吗?” “对啊,我也斥责他违规,云虚却说:‘我们只说了不刺死自家的燕子,又没说不能杀对手的燕子。道长若有能耐,也来刺死我的燕子好了。’这道理十分无赖,可又难以反驳,很快线香燃尽,我只好弃剑认输。” “这明明是作弊。”乐之扬愤然说道,“道长怎能认输。” “这件事不明不白,既可说是作弊,也可说是钻了规则的空子。若是市井无赖,大可狡辩一番,但老道我一生坦荡,又岂能做这婆婆妈妈的臭事?云虚见我弃剑认输,又逼我刺杀朱元璋。我说:‘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我都认了,但刺杀之举,万万不能。贫道出身玄门,也知道“仁义”二字,我与朱元璋八拜之交,岂能受你所逼,杀害结义兄弟。更何况我眼下答应了,回到中土立马反悔,你又能对我如何?’云虚说:‘说得是,以防万一,我得留个后手。’说完伸出右手食指,在我身上点了五下,酸痒痛麻,各不相同,我忍不住问:‘你干什么?’他说:‘你听说过“逆阳指”么?’ “我一听大为吃惊,这一路指劲是当年‘西昆仑’梁萧破解奇毒‘五行散’时悟出的奇功。但凡人体气血运行,均是合于五行之道,‘逆阳指’的指劲却与五行相逆,处处克制人体气血,指劲长久潜伏体内,中指之人平素与常人无异,可是每过七日,都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生不如死。” 乐之扬骇然道:“这样说来,道长每过七日,就要发作一次?” “是啊。”席应真叹了口气,“这种指劲只有岛王通晓,本是东岛惩戒叛徒所用的法子,云虚用到我身上,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我忍受不了指劲发作的痛苦,就会屈服于他,替他刺杀朱元璋。” “道长屈服了么?”乐之扬一面问,一面心想,如果屈服,朱元璋早就死了,席应真也不会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只听席应真说道:“我来岛上两年,‘逆阳指’的滋味儿也尝了一百多次,每一次云虚都逼我就范,但我就是不理不睬。他要杀我也容易,只要袖手旁观,等我气血逆行,终归必死无疑。但他性子强横,我越不屈服,他越不容我轻易死掉,到了最后关头,总会出手相救,还说:‘我看你撑到几时,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总要叫你乖乖服气,替我去杀那个狗皇帝。’我也反唇相讥,说道:‘两三年算什么,顶好再过二三十年,那时朱元璋龙驭上宾,不用我杀他,你也报了仇了。’嘴上这么说,但那痛苦七日一来,的确很不好过。” 席应真说得轻描淡写,乐之扬却觉背脊发麻。试想一想,这七日一次的痛苦,换了自己,纵不屈服,也要发疯发狂。相比起来,那一顿刑杖,简直就是隔靴搔痒。想到这儿,对于席应真大生敬意,无论朱元璋是好是坏,老道士的义气实在了得。 正想着,忽听席应真又说:“小家伙,东岛弟子巡夜,二更到三更巡查一次,五更至天明复查一次,五更一过,你要走就可难了。” 乐之扬心想无怪他要自己三更来会,当下拱手告辞,又问:“席道长,明晚我还能来么?” 席应真笑道:“腿长在你身上,你一定要来,谁又拦得住么?” 乐之扬大喜,攀扯藤萝,爬上地面,眼看明月西沉,慌忙赶回邀月峰,小睡片刻,又起身干活。 次日农闲时分,乐之扬将锄头砸断了一截,用火烧红烧软,敲打成一根细细长长的铁钎。睡到三更天上,他赶到星隐谷,到了石门前,抽出铁钎,拨弄铁锁的锁眼。席应真听见响动,问道:“你做什么?” 乐之扬默不作声,拨弄数下,“吧嗒”,铁锁应声而开,席应真“咦”了一声,说道:“好小子,你会开锁?” 乐之扬在秦淮河边厮混,下九流的本事无一不通,这开锁的本事是他从一个老锁匠那儿学来的。学成以后还是第一次用到,一想到席应真便能脱困,心中大为欢喜,但见石门里黑咕隆咚,不由叫了声:“席道长。” 老道士叹一口气,点亮一盏油灯。乐之扬凝目望去,囚室居中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灰袍道冠,形容清癯,双目湛然若神,细长的寿眉微微下垂。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还不出来么?”席应真挺身站起,笑而不语。乐之扬怪道:“你不想离开东岛?” “小家伙。”席应真微微摇头,“我中了‘逆阳指’,离了东岛也只有七日好活,留在这儿,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乐之扬说道:“此去中土,不过两三日路程,到了岸上,就能找大夫医治。” “大夫?”席应真苦笑一下,“天下哪一个大夫能破解‘逆阳指’?” “这指力真的无法可治?”乐之扬心生绝望。 “也不尽然。”席应真竖起两个指头,“天下除了云虚,还有一个人能够解开。” “谁?”乐之扬忙问。 “说了也没用。”席应真神色黯然,“那人远在西域昆仑山,此去万里,往来月余,远水救不了近火。” “西域。”乐之扬念头一转,冲口而出,“你说梁思禽?” 席应真默不作声,乐之扬只觉热血上涌,忍不住大声说道:“道长放心,如果我能离开东岛,必定前往昆仑山,找到那位梁前辈,请他前来解救你。” “小兄弟真是热心快肠。”席应真微笑摇头,“但以你的本事,怕是出不了这座东岛。” 乐之扬大为泄气,又见囚室之中,日常用具一件不少,甚至于还有几本破书。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意,笑道:“云虚将我困在此间,起居饮食,倒也没有克扣什么,唯独少了一副围棋。我这人一日不摸棋子,便有一些手痒,两年没有下棋,只将人憋出病来了。” 乐之扬笑道:“道长何不早说?明儿我造一副带来。” 席应真摆手道:“我一人自对自弈,又有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道,“小子,你过来。” 乐之扬应声上前,席应真一扬手,一股劲风直逼他的面门。少年呼吸一紧,老道士的手掌已经碰到了他的鼻尖。 乐之扬不知所为,心子砰砰乱跳。席应真忽又缩回手去,沉吟道:“奇怪,我看你下来时身手不凡,分明怀有武功,怎么我随手一掌,你都抵挡不了?” 乐之扬支吾道:“不瞒道长,我之前学过一点儿内功,至于别的功夫,那是一样也不会的。” 席应真伸手把他脉门,但觉洪劲有力,内功已有相当根基,不由摇头说:“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乐之扬问道。 “当年百哑祖师收过一个带艺投师的弟子,那人艺成以后,犯下滔天罪孽,故而祖师寂灭之时,留有一条遗训:太昊谷所收的弟子,必须不会武功。我看你根骨不错,人也机灵,可惜身有内功,做不了我的弟子。”说到这儿,席应真不胜惋惜,又道两声“可惜”。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失落,他想了想,笑道:“做师徒固然好,做朋友也不错。” 席应真一愣,也笑道:“不错,贫道着相了,做朋友无拘无束,可比做师徒痛快多了。”说到这儿,他想了想,又说,“乐之扬,你想不想学武功?” 乐之扬奇道:“你不能教我,我又学什么?” 席应真道:“天下的武功多的是,也不止我太昊谷一家,百哑祖师只说不能学本派的武功,别派的武功,我未尝不能教你。” 乐之扬心花怒放,连连说“好”。席应真武学渊博,各门各派的功夫均有涉猎,先从马步站桩教起,根基牢固以后,又挑选出若干拳术,循序渐进,传授给乐之扬。 自此以后,乐之扬每到三更,均来星隐谷习武。他身怀“灵曲真气”,又练过“灵舞”,这两样均是古今第一流的武功,以此作为根基,修炼其他武功,好比高屋建瓴、水到渠成,席应真演示两遍,他就能学个像模像样。 席应真见他精进神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大大的惊奇,但觉世间纵有天才,精进之速也不当如此之快。传授的拳术中,有些地方乐之扬并未学会,可是出招之时,他总能随意变化,轻轻补上其中的破绽,拳脚圆转自如,比起原来的招式还要高明。 老道士见识过人,心知乐之扬别有奇遇,但他性子冲淡、不爱刨根问底,乐之扬不说,他也懒得多问。 “逆阳指”的指力每七天发作一次,时间大约子时前后。当天晚上,云虚必要到场,席应真怕他与乐之扬撞上,所以每到发作之日,不许乐之扬前来谷底。乐之扬心中难过,但恨武功低微,不能帮助这位老友脱困,想到这儿,越发用心习武。 苦练数月,乐之扬的拳脚功夫渐渐娴熟,蓄积在体内的“灵曲真气”也被引发出来,举手投足自带劲风。席应真越发惊讶,看他拳风之烈,少说也有三五年的苦功,自己传他的拳脚多是外家功夫,不能修炼内力,但看乐之扬,精华内蕴,锐劲外发,分明已是内家高手的风范。 这一晚,乐之扬来到谷底,打开石门,笑着招呼:“席道长,你瞧这是什么?” 席应真接过他手中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副围棋,黑子是精心拣选的黑石,白子却是贝壳打磨而成,一颗颗圆润光滑,足见花费了不少心力。 席应真心生感动,半晌不语。乐之扬不由问道:“席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老道士醒悟过来,捋须大笑。他困在岛上,本想此生无望,谁知天赐一位小友,使他老怀大慰,当下笑着说,“这棋子妙得很,小家伙,你会下棋么?” “陪老爹下过几次。”乐之扬抖开包袱,上面用碳墨画了一幅棋盘,又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壶烧酒。席应真大喜过望,但觉有棋有酒,夫复何求,于是两人对坐,在油灯下对弈起来。 席应真棋道高妙,堪称国手,当真比拼棋艺,乐之扬抵不上他一个零头,但他心思灵巧,时有奇思怪想,几次三番,竟将必死之棋生生救活。 席应真连连称奇,说道:“小子,你下棋的天分很高,若不入我门墙,实在有些可惜。本派‘奕星剑’的底子出于先天易理,后来了情祖师受了‘西昆仑’梁萧的启发,将周天星象融入剑法之中。家师天奕真人与我性好围棋,又将棋道融入剑道,‘奕星’之义,就是以苍天为棋盘,以群星为棋子,以星斗为定式,移星换斗,纵横参商。因为与棋道和星象有关,天文越精,棋力越强,这一路剑法也使得越高明。 “我生平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道衍,棋道术数俱精,得了我的真传。二弟子朱棣,棋力高强,但天文术数略逊,所幸器宇恢弘,剑气冲天,剑术不如道衍,但也颇有可观之处。三弟子朱权,天性聪颖,不拘学什么,一学就会,一学便精,四人中数他天分最高,但如我那小徒弟朱微一样,他天性爱好音乐,不喜欢打打杀杀,学武不大用心,所以境界也就止于中下。” 听到“朱微”二字,乐之扬心生愁闷,不觉多喝了几杯,一局终了,微有醉意。他抬眼看去,明月在天,清辉洒地,照得谷底冰雪通明,一时酒气冲脑,纵身跳起,就在月光下打起拳来。 他先打了一路“太祖长拳”,又使一路“游身八卦掌”,掌中夹腿,带出“九宫步”的招式。他越打越快,口中低声长啸,心中响起《周天灵飞曲》,不觉神逸思飞,“灵舞”融入拳脚,如柳随风,云飘电闪,打到忘我之处,猛可一回头,忽见身边蹿出一道黑影,左腿微蹲,右拳内收,若走若奔,暗藏杀机。 乐之扬想也不想,左脚踢向对手,只听咚的一声,黑影向后便倒,乐之扬的脚趾骨却传来一阵剧痛。 “小子昏头了么?”席应真拍手大笑,“好端端的,你踢石头干什么?” 乐之扬酒醒了大半,凝目看去,双颊一阵发烫,原来自己踢倒的是一尊石像,若不将其扶正,明天送饭的弟子发现,势必露出马脚。想着走上前去,扶起石像,却无意中摸到石像底座,手指所及,但觉凹凹凸凸,似乎刻有许多文字。他忙叫席应真,老道士点燃油灯,凑近一看,石座下方刻了许多小人,飞纵腾挪,矫捷异常,四周还有若干文字。 席应真凝目细看,沉默不语,乐之扬忍不住问道:“道长,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忘忧拳’的拳谱。”席应真沉吟道,“第五代岛主释迈伦所创的拳法。” 乐之扬细看铭文,果如席应真所说,惊讶道:“拳经为何刻在这儿?不怕有人偷学吗?” 席应真起身笑道:“星隐谷本是历代岛主静悟潜修之所,寻常弟子难得入内,这些石像又是历代岛主所立,岛上弟子视为神物,谁也不敢随意搬动,更不用说将其推倒、察看座底下方了。” 石像共有八座,两人一一看去,石像之下,大多刻有拳经,唯有一尊石像,盘膝静坐,一无姿态,二无拳经,而是刻了许多线条。 乐之扬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席道长,这是什么武功?”席应真瞧了一会儿,摇头说:“这不是武功。” “不是武功?”乐之扬大为惊奇,仔细再看,别的石像都刻了岛主名号,唯独这一尊石像光光溜溜的不着一字。乐之扬望着无名石像,心里大惑不解,忽听席应真又说:“这是一幅航海地图。” 乐之扬笑道:“道长还会航海?”席应真道:“我来东岛之前,学了几天航海之术,这幅海图指明一座小岛,地处西北,离灵鳌岛有四百多里。” “岛上有些什么?”乐之扬好奇又问。 席应真皱起眉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才徐徐说道:“好像是一处坟墓。” “坟墓?”乐之扬一愣,“谁的坟墓?” “上面没说。”席应真摇头说道,“这里是释家的禁地,墓地的主人也应该是释家的前辈。” “把图刻在这儿,就不怕有人盗墓吗?” 席应真笑道:“这幅图应该是留给释家后代的,你我能够看到,不过凑巧罢了,若是释家后代,谁又会去挖自家的祖墓?” 乐之扬看着地图,想了又想,猜测不透,只好摇头作罢,说道:“为何这里的岛主都姓释,如今的岛王却姓云?” 席应真道:“东岛原名灵鳌岛,乃是释家先祖释印神创立。只是近百年来,出了一些变故,岛主之位才传给了云家。看样子,云家的岛主无人在此立像,所以据我猜想,除了释家之外,岛上无人知道这些拳经的奥秘。” 说到这儿,他直起身来,擎着油灯走到一边,沉吟片刻,忽地哈哈大笑。乐之扬奇怪道:“席道长,你笑什么?” 席应真笑道:“我正愁你精进太快,练那些三四流的武功有些屈才。这些石像上的功夫真是老天送来的,你若全部练成,当可跻身高手之列。” 乐之扬精神一振,忙说:“道长肯教我吗?” “教授不敢当。”席应真笑了笑,“讲解一二也是好的。”他指着一尊石像说道,“这一路‘鲲鹏掌’乃是第四代岛王释通玄所创,掌法中夹杂身法,展如大鹏穿云,收如长鲸跃波,飞鸟化鱼,变化神奇。” 他口说手比,用心指点,乐之扬学了几招,但觉繁难异常,其中的腾挪变化,远非之前所学的拳脚可比。好在他有“灵舞”的底子,转折不灵之处,心中曲声一荡,真气自然流注四肢,往往化险为夷,将修行中的难关轻易度过。 席应真看在眼里,暗暗称奇,饶是如此,两人花了一个时辰,也只勉强练成了三招。乐之扬虽是初学,但也看出这掌法的厉害,一时想到江小流,说道:“席道长,我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明晚我带他一道来学好么?” “朋友?”席应真想了想,问道,“你说上次来的那个小子?” 乐之扬连连点头。席应真摇头说:“他没有悟出我的藏头诗,足见与我无缘。我是玄门中人,万法随缘,你就不要勉强了吧。” 乐之扬瞧他神情,知道他不喜欢江小流,心中暗叫可惜,但想江小流上次前来,认出过“无定腿”、“鲲鹏掌”的招式,想来已经学会,让他前来,倒也多余。席应真又嘱咐他说:“你我相会之事,你知我知,千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即便你那朋友也不例外。一旦事情泄露,我倒没什么,对你可是大大的不利。” 乐之扬应声点头,但见五更将至,扶起石人,告别老道回邀月峰去了。 日月如梭,两年光景冉冉而过。初来东岛之时,乐之扬不过十四五岁,如此白日耕作、夜间习武,忽忽两年之间,一扫往日文弱,变成了一个高大英挺的少年男子。又因为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肌肤色如古铜,一笑之间,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甚是神采奕奕。 江小流忙于习武,很少前来探望,至于叶灵苏,燕子洞一别,二人见了不过三次。每次相见,少女俨然素不相识,冷冷的不假辞色,乐之扬见这情形,心中老大气闷。 他呆在岛上,不胜孤独,好在入夜之后,还有席应真这个忘年老友。两人对弈习武,谈玄论道,通宵达旦,乐而忘倦。灵鳌岛七大绝技,均是内家武功,如果不知道经脉穴位的变化,空有拳架,也难以发挥威力。所以席应真传授拳理之余,也讲述了许多内家脉理。 乐之扬以往修炼“灵曲真气”,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席应真画出人形,指点经脉穴位,乐之扬这才明白,《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都暗合一条人体的经脉,音乐起承转合,又与穴道间的气血流动有关。他依照席应真所说的脉理,印证《妙乐灵飞经》的内功心法,许多不甚明白的地方也渐渐想通了。 这一日练完拳脚,时辰尚早。乐之扬提前返家,出了星隐谷,正逢寅卯之交,远处忽然怪声大作,时高时低,轰然传来。 这声音乐之扬并不陌生,正是出自前岛的风穴。这时万籁俱寂,除了风穴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乐之扬忍不住侧耳聆听,但觉那风声也不是一味洪亮,而是富于变化,时如三峡猿啼,时如万人同笑,听到精妙之处,竟如乐曲一样跌宕起伏。更绝妙的是,风声时时变化,每一时刻都与前面的大不相同。 一旦涉及音乐,乐之扬登时入迷,直到人声传来,方才如梦初醒,匆匆返回住处。 从此以后,每到寅卯之交,他就向席应真告辞,前往风穴听风。有几次听过以后,他将风声谱成曲谱,用笛子吹奏出来,可惜笛声细弱,远不及风声气象万千。 这一日,他坐在海边,正听得入神,突然丹田一跳,真气狂奔乱走,无论如何也驾驭不住。乐之扬无奈之下,只好坐了下来,任由气息奔走,那一股内息足足冲突了半个时辰,直到风声停歇才平息下来。 这情形从未有过,乐之扬不胜惊疑。他返回住所,取出《妙乐灵飞经》翻看,先看《灵曲》、《灵舞》两篇,并未看见类似的记载,一路看到第三篇《灵感》,忽见文中写道: “庄子有云,世间有三籁,人吹箫管为人籁,风吹地窍为地籁,天吹万物为天籁。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人籁有理可循,地籁有机可乘,天籁者,来而不知其来,去而不知其往,气为之弦、风为之管,水磬雷鼓、振动万物……” 乐之扬猛可想起,以往闲聊之时,席应真曾经对他讲解过《庄子》。天、地、人三籁之说,正是来自于这部道家经书。人籁指的是人类的音乐,好比《周天灵飞曲》,地籁指的是狂风激荡地穴的声音,好比风穴发出的风声,至于天籁,乃世间万物发出的种种声响,好比沙起雷行,风吹海立,天雷震动,铜山长鸣,一切洪声巨响,只要富于节奏,均可归之于天籁。 《灵感》篇里的大意是说:“灵曲真气”由音乐而生,对于声音十分敏感,练到一定地步,修炼者理应跳出《周天灵飞曲》的圈子,以体内的真气应和万物之声,从而超凡逸俗、上达天道。 乐之扬修炼《周天灵飞曲》已久,体内聚集的真气越来越厚,隐隐超越了“人籁”的境界,不但能随笛声流转,对于各种宏声巨响,也能生出微妙的感应。风穴之声属于地籁,听到间深处,就如《周天灵飞曲》一样,能够牵动乐之扬体内的真气。 乐之扬看完经书,大有所悟,第二天又去听风,起初全无动静,听了一会儿,真气忽又狂奔乱走,慌忙凝定心神,努力收束真气,谁知越是着意,真气越是混乱,逆流反冲,搅得气血翻腾。 他想起《灵感》篇上的句子,分明是让自己顺应外来声响,而不是加以抗拒。想到这儿,他放松神意,任由风声导引真气。真气随声流转,忽快忽慢,时强时弱,一会儿横冲直撞,一会儿又曲折迂回,不符合任何内功心法,但又无所不及、无所不至。 乐之扬越发着迷,以至于打拳练剑也没了滋味,每晚都守在风穴下面,盼着卯时到来。风穴之下礁石林立、窟穴蜿蜒,乐之扬藏身其间,倒也无人发觉。 又过了一月,这一晚,他一面听风,一面任由真气游走。突然间,他浑身陡震,脑子里嗡的一声,进入一个至为幽寂的境界,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万物化为乌有,万籁归于沉寂。 这情形仿佛置身于古潭深渊,持续了约摸一刻多钟,乐之扬忽又如梦方醒,一股异样的知觉涌上心头。真气漫如流水,直达毛发末梢,每一根毛发都随之颤动,就像是千万只耳朵,能够听见风吹细沙、浪花拍岸,就连一丈之外有几只蚊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直跳,这种感觉他心里明白,可又说不出来。他回到邀月峰下,仍是恍恍惚惚,不知是真是幻。到了夜里,翻看《妙乐灵飞经》,看完《灵感》,又看《灵飞》,不知怎么的,以前似懂非懂的字句,忽然变得十分明白。看完了《灵感》、《灵飞》,回头再看《灵曲》、《灵舞》,当真洞若观火,均是一目了然。 《灵感》感知万物,《灵飞》驾驭万物,由感知到驾驭本是一个大大的难关,要想破解,全看修炼者的天赋,快则一念之间,慢则终生无望。乐之扬巧得机缘,从风声中妙悟神功,道法自然,隐隐然已经有了当年灵道人的风范。 他手握经书,心中大为感慨:“为了这一部《灵飞经》,死人无数,留在世间,终是祸患。如今我已读完,留在身边也是无用。”想着走出大门,来到邀月峰下,挖开山体,埋入经书,上面压了一块大石。 忙完一切,他回头望去,但见海天如一,月影沉璧,天与地混沌难分,光与影虚实莫辨。乐之扬看到这里,心有所动,突然间放声大笑。 这一笑,冲开茫茫夜色,直透无垠虚空。就在两年之前,他还是一个秦淮河边的小混混,现如今他身兼灵道人、灵鳌岛两家绝学,只要假以时日,必能与天下高手一较短长。 次日夜里,乐之扬又去听风,一边听着,一边与《灵飞经》相互印证,不觉又有了许多领悟。 正欢喜,忽听脚步声传来。乐之扬慌忙躲到一块礁石后面,屏息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从高处下来,并肩走向海滩。男子身材高大,正是云裳,女子细腰如柳,却是叶灵苏。 两人到了海边,叶灵苏忽地问道:“大师兄,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云裳沉默片刻,说道:“再过三天,就是‘鳌头论剑’,师妹你有什么打算?” 叶灵苏目视大海,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我要参加。” 云裳看她一眼,摇头叹道:“师妹,你又是何苦?”叶灵苏望着海水一言不发。只听云裳又说:“这次鳌头论剑,我若不能夺魁,父亲一定失望。你若加入其间,我俩难免一战,那时我又如何自处?”说到这儿,云裳的声音变得不胜柔和,“灵苏,我可不想跟你交手。” 他直呼其名,温柔款款。叶灵苏呆立不动,忽地闷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我相遇,你只管全力以赴,无论胜负我都不会怪你。” 云裳沉默一下,扬声说道:“灵苏,你一个女孩儿家,未来相夫教子才对,武功练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女孩儿家?”叶灵苏冷哼一声,“谁说女人就要相夫教子?” “这个……”云裳面露尴尬,“自古圣人都说,身为女子,理应三从四德,不宜争强好胜。灵苏,你百般都好,就是……唉,就是太要强了一些。” 叶灵苏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大师兄,你管好自己就是了,我强与不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云裳涨红了脸,盯着少女大声说:“灵苏,咱们一块儿长大,你还不知我的心吗?这一次鳌头论剑之后,无论父亲答不答应,我都要娶你的。” 叶灵苏身子一颤,两眼直视前方,木呆呆的一言不发。乐之扬望着少女身影,不觉心子加快,心想云裳对叶灵苏竟有如此痴念,无怪会在燕子洞袭击自己。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叶灵苏又说:“如果不是师父,而是、而是我不答应呢?” 云裳一愣,冲口而出:“为什么?” 叶灵苏默不作声,云裳的俊脸上涌出一股紫气,忽地咬牙说:“我知道是为什么。” “什么?”叶灵苏回头看他,一脸茫然。 云裳哼了一声,咬牙道:“因为那个乐之扬!” 乐之扬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叶灵苏又气又急,狠狠一跺脚:“你、你胡说什么?” 云裳道:“你不喜欢他么?”叶灵苏啐了一口,说道:“我喜欢猪,喜欢狗,也不会喜欢那个撒谎精。”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大石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是……”云裳将信将疑,“两年前他受了罚,我亲眼见你偷了‘补云续月散’给他……” 乐之扬只觉耳根发烫,果然不出所料,那天的伤药就是叶灵苏送来的。叶灵苏望着云裳,也是面红过耳,气急道:“你、你跟踪我?” 云裳的面皮微微一红,咕哝说:“我凑巧遇上的。”叶灵苏胸口起伏,涩声说:“那又怎么样,我只是见他可怜……” “那么燕子洞呢?”云裳提高嗓门,“你跟他在燕子洞里干了什么……”话没说完,叶灵苏手起掌落,打在他的脸上。少女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面纱簌簌抖动,眼里闪烁晶莹泪光。 乐之扬也觉不平,心想如果云裳反击,他只有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但见云裳的脸色红了又白,呆了半晌,忽一转身,向山上走去。 乐之扬松了口气,但见叶灵苏转眼望海,神气空茫,他的心里登时一阵翻腾,心想她受人非议,全是为了自己,须得想个法儿好好劝慰她一番。 正转念头,忽听铮的一声,叶灵苏的手里多了一口软剑,修长锋锐,乌光流转,剑身上布满了奇异的花纹,只是剑尖断了一截,白璧有瑕,颇为遗憾。 少女凝视长剑,轻轻转身,对着旭日舞起剑来。她腰如细柳,剑似秋水,一纵如迎风折柳,一落似流星曳地,凌厉飘忽,光影分合。长剑越使越快,旭日之光投映其上,就如一溜星火在剑锋上滚动。 乐之扬如今的眼光已非吴下阿蒙,看着叶灵苏的剑招,不觉想起了《剑胆录》里的《飞影神剑谱》。两年过去,剑谱中的招式他已忘了大半,这时望着叶灵苏出剑,图谱上的持剑小人又从心底里浮现出来,只是少女出剑太快,第一招还未看清,下一招已经使完。更了得的是,她出剑虽快,剑招却是一丝不乱,十余招一气呵成,看上去就像是只有一招。 这么瞧了一会儿,软剑越使越快,剑光融入倩影,分不清哪儿是人、哪儿是影。剑风飒飒,带起细白的海沙,仿佛一团白色旋风,绕着少女翩翩起舞。 突然间,叶灵苏发出一声轻啸,剑光凌空一闪,叮的一声刺中了一块黝黑的礁石。 乐之扬凝目看去,几乎脱口惊呼。软剑入石过半,少女的右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皓腕滴落下来。 叶灵苏望着血迹呆呆出神,仿佛这一剑刺过,心中闷气也一扫而空,她摇了摇头,徐徐还剑入鞘,循着原路袅袅去了。 回到邀月峰,乐之扬的脑子里尽是叶灵苏舞剑的影子,一招一式如在眼前。他拄着锄头想得入神,直到旁人叫喊,方才醒悟过来。 他抬眼一看,只见远处走来两人,正是阳景与和乔。双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乐之扬横起锄头,大声叫道:“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阳景瞪着乐之扬,不觉双拳紧握。和乔忙说:“阳师兄,别忘了正事。” 阳景冷哼一声,叫道:“乐小狗,童耀那个大酒鬼呢?莫不是又喝多了猫尿,躺在床上挺尸?” 乐之扬还没回答,瓦屋里人影一闪,童耀冲了出来。人未近前,一股酒气扑来,惹得众人纷纷捏鼻。童耀两眼惺忪,瞪着阳景大喝:“臭小子,你骂谁?” 阳景后退一步,笑道:“师伯没醉么?我这一次来是奉了师命,特地来跟你说一声,你老人家也是‘鲸息流’的人,三日后‘鳌头论剑’有份参加,到时候少喝两杯,别给本流派丢人现眼。” 童耀还没听完,酒已全醒,两眼喷出火来。阳景故作不见,笑了笑又说:“师父还说,这些种田的奴才就不用去了,一群下贱东西,活着种地,死了肥田,让他们看见本派武功,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不离乐之扬,脸上的得意劲儿难描难画。 “奇耻大辱?”童耀一跌足,圆滚滚的身子一窜而出,左手抓向阳景的脖子。 阳景早有防备,纵身后掠,躲开童耀的五指,同时左掌推送向前,右掌蓄势在后。 童耀看出这是“鲸息功”的架势,哼了一声,五指仍是向前。阳景左掌的“滔天炁”有如洪流决堤,一遇外力立刻迸发,不想眼前一花,童耀忽地不见,阳景掌力落空,慌忙收回,但他倾力一击,易发难收,来不及转身,后心陡然一痛,叫人抓了个结实。 “去!”童耀两眼睁圆,举起阳景大力一掷,阳景头脸着地,鼻血长流,两眼金星迸闪,几乎昏了过去。 和乔站在一边瞧得发呆,这老家伙看似大腹便便,居然狡如脱兔,此时脸上酒醉昏聩的神气一扫而空,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凛凛杀气。 童耀一手叉腰,冲着阳景冷笑:“小子,这算不算奇耻大辱?” 阳景面皮涨紫,咬牙不语,童耀脸色一沉,喝道:“怎么?还不服气?”作势又要动手。和乔慌忙上前,打躬作揖,赔笑说:“童师伯,你是前辈人物,何苦跟我们小辈计较?阳师兄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童耀扫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是谁?”和乔道:“晚辈和乔。”童耀点头说:“你小子还算识相,回去告诉明斗,‘鳌头论剑’我自然要去,带不带谁,用不着他放屁。”又指地上的阳景,“带上他,给我滚蛋。” 和乔连连称是,扶起阳景灰溜溜地走了。 童耀赶走两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背着双手,闷闷转回房中。 乐之扬奇怪道:“老童刚刚大发神威,怎么一掉头就不高兴啦?” 焦老三说道:“小乐你不知道,‘鳌头论剑’是童管事的心病,当年他就是在论剑时输给明斗,无缘‘鲸息流’的尊主,所以每到论剑的日子,就看他借酒浇愁,醉成一堆烂泥。” 乐之扬好奇问道:“鳌头论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比武,最早是释家用来挑选弟子,后来鞑子乱华,天机宫这一支也来岛上避难,他们入乡随俗,也来参加鳌头论剑。论剑之时,不止年轻一辈比斗夺魁,自忖武功高强者,还可向岛王尊 第八章 星隐真人 (2) 主挑战。听老人们说,云岛王的先辈就是在鳌头论剑上胜了释家,方才成为一岛之主。” “杂役不许参加么?”乐之扬又问。 “哪里话!”焦老三摇头说道,“鳌头论剑是全岛盛举,任何人等均可参加,明斗的徒弟那么说,不过是为了羞辱童管事罢了。” 闲聊一阵,返回住所,但见童耀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骂骂咧咧,十有九句骂的是明斗,剩下一句埋怨云虚。乐之扬一边听着,暗觉童耀输给明斗,只怕另有隐情,童耀武功甚高,这些年酗酒荒废,仍能轻易打败明斗的得意弟子,若是放在当年,未必就会输给明斗。 三日转眼即过。这一天,童耀起了个大早,召集一群农夫说:“今天休息一日,你们不用干活,都跟我上鳌头矶。”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乐之扬故作惊奇地说:“老童,明斗不是不让去吗?” “放屁!”童耀瞪他一眼,破口大骂,“他说不去就不去?他说吃屎你吃不吃?他明斗又不是天王老子,他说向东,老子偏要向西,他说不去,我偏要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乐之扬拍手大笑,一群农夫更是欢天喜地,各自换了衣服,跟在童耀身后,浩浩荡荡地前往鳌头矶。 鳌头矶下临风穴,挺然特立,站在矶头之上,青天碧海尽收眼底。昔日岛上的大匠削平了矶石,拓出了十丈方圆一块空地,石阶如带,环绕四周。 大会在即,岛上弟子早早赶到,或站或坐,人头耸动。明斗正与杨风来说话,看见邀月峰一行,登时大步走上前来,劈头就喝:“童耀,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看戏啊。”童耀提着酒壶,脸上嘻嘻直笑,“大伙儿长年辛苦,我带他们来散散心。” “这是鳌头论剑,你当是耍猴戏么?马上把他们轰走,留在这儿丢光了我‘鲸息流’的脸。” “话不可这么说。”童耀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鳌头论剑,人人有份儿,我这一帮手下,没准儿也能占一占鳌头,挑战一下某某尊主呢。” 明斗瞪着童耀,脸上发青。杨风来见势不妙,上前劝解道:“明斗,来都来了,何苦让他们回去?看两眼又不会少些什么。” 明斗借坡下驴,点头说:“全看杨尊主面子,我懒得跟这酒鬼计较。”说完冷哼一声,又道,“老酒鬼,三日前你伤了阳景,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你若有出息,也来挑战一下本尊。你赢了,来飞鲸阁做主人,我输了,去邀月峰种地。” 童耀怒血上涌,面皮有如酱爆猪肝,两眼瞪着明斗,鼻孔里直喘粗气。换在当年,他肯定立马应战,可这些年自暴自弃,武功大大荒废,纵有不平之心,也无翻天之力了。 明斗大占上风,心中得意,目光一转,落到乐之扬身上。二人久未谋面,少年模样大变,若非那一支玉笛,明斗几乎认不出来。玉笛碧光晶莹,落到明斗的眼里,真是莫大的嘲弄:想当日带这小子来东岛,不过是为了这支笛子,结果一过两年,还是不能得手。明斗好容易才按捺住强夺玉笛的念头,瞪了乐之扬一眼,怒哼一声,转身就走。 乐之扬笑了笑,转眼看去,江小流混在一群“龙遁流”的弟子中间说笑。两人目光相遇,江小流迟疑一下,上前说道:“你也来了?”乐之扬打量他一眼,问道:“江小流,你也要参加论剑么?” 江小流笑道:“师父说我练得不坏,让我也来试试。待会儿抽签比武,若是运气好,遇上一个弱的,没准儿能闯过第一关呢。” 乐之扬心中纳闷,小声说:“你不打算逃了么?”江小流一愣,冲口而出:“逃,往哪儿逃?”跟着还醒过来,脸涨通红,“你说回中土么?隔了这么大一片海,岂是说走就能走的?再说回了中土,我又能干什么?”说到这儿,他看了乐之扬一眼,闷闷说道,“回秦淮河做龟公么?” 乐之扬望着同伴,心中一片冰凉。江小流分明乐不思蜀,打算留在岛上做他的东岛弟子,结伴逃回中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江小流见他神情,心生愧疚,正想说些什么,忽听杨风来叫喊,忙又赶了过去。杨风来厉声训斥两句,又抬手指了指乐之扬,似乎在说,堂堂龙遁弟子,当众与一个杂役交谈,岂不有失身份。江小流诺诺连声,不时偷瞟乐之扬一眼,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 这时人群骚动,云虚分开众人,漫步走来,叶灵苏和云裳一左一右,仍是跟在他的身边。叶灵苏一身白衣,细腰上束了一条描金玉带,那一口乌金软剑,就藏在玉带之间。 到了石阶高处,云虚做个手势,人群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又是三年一会,鳌头论剑,比武争雄。如此机会难得,大家善自珍重,尤其是新晋的弟子,未来三年之内,职事任免,都要以此为据。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弟子哄然答应,气势沸腾。云虚又一招手,花眠捧出一个盒子,放在石阶之前,大声说:“今年共有三十七名弟子报名,上一次论剑,云裳夺魁,此次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剩下的都在匣子里抽签,签位相同,便是对手。” 众人蜂拥而上,从匣子里抽签。江小流也混入人群,盯着匣子两眼放光。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呼,乐之扬转眼看去,叶灵苏白衣飘飘,走下石阶,来到匣子前摸出一张字条,看了看,掉头返回。云裳盯着她脸色发白,云虚也是皱起眉头,似有一些不快。 不久抽签完毕,云虚挥了挥手,一名弟子举起木槌,敲响一面铜锣,高叫道:“论剑开始,第一队出阵。” 应声出场的是“龟镜流”的弟子杜周,两年前他和乐之扬一同上岛,那时年纪还小,如今已是英挺少年,一身青绸长衫,眉眼里透着精神。他的对手是“千鳞流”的弟子曹源,二十出头,长眉细眼,一身亮白短装,看上去甚是剽悍。 两人略一客套,动起手来。杜周使一路掌法,游走飘忽,出手诡谲,才见他正面出手,身子飘然一转,又绕到了对手身后,第一招未曾使足,第二掌忽又挥出。曹源则使一路拳法,出手不快不慢,只在原地打转,无论杜周身在何处,拳头总是指定对方。 拳来掌去,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两人仍是一招未接。杜周面红耳赤,背后衣衫湿透,曹源也是两眼圆睁,鼻孔一张一缩,呼哧大喘粗气。 乐之扬瞧得奇怪,笑道:“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一根呆木头、一只没头苍蝇,闹了半天,谁也没碰着谁。” “你懂什么?”童耀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说,“龟镜流的小子使的是‘三才归元掌’,这一路掌法暗合先天易理,如果术数不精,发挥不了其中的妙用。百年以来,本岛算学凋零,再无能人,这一路掌法的精要大多失传,闹到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打了半天,还奈何不了区区一路‘指南拳’。” “指南拳?”乐之扬指着曹源,“你说这一根呆木头?” “不错!”童耀点了点头,“指南拳随敌而动,拳脚就像是罗盘上的指针,不离对手左右。” 乐之扬微微一笑,但见杜周忽来忽去,不断寻找对手破绽,可是不知为何总是慢了一步,明明破绽就ωεn人$ΗūωЦ在前面,等他抢到之时,曹源拳随身转,又将破绽轻轻补上,杜周纵然料敌在先,脚下的步法却跟不上曹源的变化。 乐之扬看得入神,不由纵情想象,设想自己也在场中,依照席应真所传的拳理,与杜、曹二人分别过招,应该如何进退攻守,如何克制对方。 他越想越是有趣,不觉眉飞色舞,脸上一团喜气,两边的农夫看见,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小子高兴什么。 又斗时许,曹源一扬手,飞出一团白亮亮的物事,到了半途,“刷”的分开,势如漫天寒星,发出嗤嗤异响。乐之扬仔细一看,竟是许多细小钢锥,曹源用“北极天磁功”吸成一团,掷出时玄功逆转,钢锥由相吸变为相斥,形如天女散花,化为凌厉暗器。 杜周料敌在先,曹源扬手之时,他已向后跳开,身子一拧一缩,青绸长衫退到手里,迎着飞锥一挥,就像是一片青雾罩住了点点寒星。 曹源双手乱抓,指掌间生出了一股磁力,钢锥上下跳动,想要绕过长衫,不料杜周的内劲注入丝绸,长衫化为了一面软盾,劲风所至,钢锥丁零当啷地落了一地。 曹源心头一乱,又抓出一把钢锥,不及掷出,忽听杜周一声大喝,长衫云烟一般急涌而出。曹源视线受阻,冷不防杜周的左掌闪电一般穿过长衫,啪地击中了他的左胸。曹源连退三步,手捂胸口,面孔一片血红。 杜周收起长衫,拱手笑道:“曹师兄承让。”曹源狠狠瞪他一眼,掉头就走。 杜周志得意满,返回本阵。他身为新晋弟子,打败前辈师兄,委实足以自傲。花眠冲他点头微笑,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乐之扬暗道可惜,心想自己若是曹源,上使一招“鲲鹏掌”里的“排云驭风”,逼得长衫回卷,下用“无定脚”中的“飞鱼拨浪”,反踢杜周的小腹,纵然不胜,也能打一个平手。 接下来的几组对手实力悬殊,很快分出胜负。乐之扬一边瞧着,心中暗生纳闷。这些东岛弟子远不如想象中厉害,无论胜者败者,均是破绽百出。有时轻易可以取胜,偏偏舍易求难,放着直截了当的招式不用,反而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花招,原本一招可定输赢,偏要虚虚实实,使出七招八招,浪费大好机会。回想三日之前,叶灵苏长剑独舞,潇洒凌厉,绵密无间,比起这些弟子,真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儿,乐之扬对于东岛武学生出了几分轻视。殊不知,席应真本是齐肩云虚的高人,若论真才实学,远在东岛四尊之上。乐之扬得他言传身教,乃是世间少有的奇遇,两年来的所见所闻,无一不是武学至理,见识眼光大大超出这些寻常弟子。他以席应真所传的拳理心法,印证东岛弟子的武功,好比用吴道子的名画衡量初学者的涂鸦,自然感觉一无是处。 忽听一阵鼓噪,乐之扬定眼看去。叶灵苏排开众人,走到场上迎风而立。东岛上男多女少,叶灵苏又是女子中的翘楚,此时衣发飞扬,缥缈如仙,众人屏息而视,鳌头矶上一时静得出奇。 半晌无人出战。花眠一皱头,回头叫道:“谷成锋,你发什么呆?”话一出口,一个少年男子走出人群,方脸大耳,满面通红,冲叶灵苏行了个礼,小声道:“谷成锋见过叶师姐。” 叶灵苏打量他一眼,说道:“小谷,你好啊。”谷成锋偷看她一眼,咕哝说:“师姐,我认输了吧?”叶灵苏怪道:“还没打呢,怎么就认输了?”谷成锋苦笑说:“我若胜了师姐,心里过意不去。” 叶灵苏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这么说是笃定能胜过我了?”谷成锋连连摆手:“哪里话,我输了是活该,万一赢个一招半式,岂非大大的不敬?” 四周一片哄笑,叶灵苏又羞又气,啐道:“说什么胡话?你全力出手,若有半点儿敷衍,我决不饶你。” 谷成锋无可奈何,只好说:“还请师姐指点。”说完长吸一口气,斜斜走出一步,这一步看似轻易,但却跨过丈许,到了叶灵苏身边,左掌下沉,旋身挥出,一股猛烈掌风卷得少女衣袖飞舞。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谷成锋比叶灵苏还小两岁,可是步法之奇、掌力之雄,均已登堂入室。云虚也觉惊讶,伸手轻捻胡须,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叶灵苏飘然一转,让过谷成锋的掌力,纤手挥送,一股柔风飘出,扫中了谷成锋的脉门。谷成锋小臂酥麻,拧身一转,到了叶灵苏的身后,正要出掌,眼前忽地一空,少女绕到他的左侧,素手穿袖而出,有如破云之月,扫向他的左胁。 “好一招‘流云逝水’!”童耀称赞未已,谷成锋身子一缩,倒掠八尺,站立未稳,忽又窜上前来,刷刷刷攻出七掌八腿。 这两下进退如风,攻势更是凌厉。叶灵苏身形一转,后退两步,双掌左一扫,右一捺,看似漫不经意,却将攻来的拳脚轻轻化解,在谷成锋看来,少女俨然化为了一团虚影,打不中,也踢不着。 “这是什么武功?”乐之扬的心中不胜吃惊,叶、谷二人攻守极快,破绽甚少,远远胜过其他弟子。 “你问叶灵苏么?”童耀随口说道,“她使的是‘水云掌’,有行云流水之妙。谷成锋用的还是‘三才归元掌’,这小子在术数上下了不少苦功,比起杜周强了不少……” 正说着,谷成锋攻势已衰,叶灵苏身法变快,双手轻轻一拢,带起一片雪白的掌影,仿佛苍烟入林,涌入谷成锋的拳掌间隙。谷成锋左躲右闪,也避不开那一片白影,仿佛一只飞鸟,落入了一片雪白的网罗。 “气蒸云梦!”童耀脱口称赞,“好一招气蒸云梦!”说话间,场上两人一触即分,叶灵苏飘出数尺,落地站稳,谷成锋形如醉酒,跌跌撞撞地倒退了一丈有余,忽地双脚一软,扑通坐倒在地。 叶灵苏走上前去,伸手笑道:“小谷,没事么?”谷成锋的脸色红里透紫,纵身跳起,结结巴巴地说:“师姐掌法高明,我、我甘拜下风。” 叶灵苏心中好笑,说道:“小谷,你的武功也不差啊,再过两年,也许就胜过我了,就是脸皮太薄,须得磨炼磨炼。” “怎么磨炼?”谷成锋问道。 “当然是去石头上磨了。”叶灵苏眨了眨眼,“磨出一脸茧子,见了女儿家才不会脸红。” 谷成锋听了将信将疑,忽听四周哄笑,这才明白少女是在说笑,羞得无地自容,仓皇逃回本阵。云虚一时莞尔,掉头说道:“花眠,成锋这孩子不错,论剑结束以后,让他来我的‘玄黄居’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许多弟子盯着谷成锋又羡又妒,花眠也笑道:“岛王青眼相加,龟镜流幸何如之,我先代小徒谢过了。” 谷成锋输了比斗,仍能进入本岛正宗,弟子们羡慕之余,纷纷打起精神,一时间比斗更加激烈,接连有人受伤。 又比了几组,忽听一声锣响,阳景走出人群,左顾右盼,面色倨傲。乐之扬正想他的对手是谁,忽见江小流一步一挨地走了出来。 乐之扬心中一凉,暗叫不妙。阳景的嘴角牵扯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江师弟,山不转水转,咱们又见面啦。” 江小流脸色苍白,摆了个拳架一言不发。阳景微微冷笑,回头看去,明斗面皮紧绷,冲他点了点头。 阳景心领神会,左掌朝下,右掌向前一搅,搅起一团旋风,掌风中隐隐生出吸力,正是“鲸息功”六大奇劲之一的“涡旋劲”。 江小流原本紧张,一觉掌风涌来,慌忙纵身跳开,阳景掌势一沉,吸力更加厉害,有如一根无形绳索,扯住了江小流的双腿。江小流暗暗吃惊,忙乱中左手一抖,袖子里飞出一条细细的铁链,顺着吸力向前飞射,势如一条软枪,刺向阳景的小腹。 阳景面露狞笑,左掌呼地挥出,正是六大奇劲之一的“滔天炁”,这一股掌力与涡旋劲全然相反,有如一根柱子向外猛撞。江小流只觉掌心一热,铁链已被掌风搅乱,化为一道乌光,反向他自身扫来。江小流慌忙转身,铁链贴着耳轮飞过,带起一溜血光。 江小流忍痛咬牙,使出“龙遁”身法绕到一边,右手一挥,袖中又飞出一条铁链,两条铁链有如二龙戏珠,忽合忽分地冲向阳景。 阳景轻哼一声,右掌向前拍出,仍是“滔天炁”的功夫,铁链落入掌力,忽又失去控制,向后反卷回去。 江小流慌忙低头,这一次铁链掠过头顶,打散了他的发髻。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腕用力一抖,余下的铁链脱出袖口,刷刷刷长了一倍,在他头上画了一道圆弧,绕过阳景的掌风,嗖地缠向他的脖子。 阳景掌力已出,不及回守,慌忙向后跳开,可是迟了一步,眼前乌光晃动,啪的一声脆响,阳景白净的面皮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瘀痕。 阳景头晕眼花,心中羞怒无比。他是鲸息流的首座弟子,对手却是龙遁流里面不入流的小混混,别说脸上中招,就是让江小流碰上一片衣角,那也是奇耻大辱,当即想也不想,反手抓出,只听金铁交鸣,铁链的一端被他抓在手里。 阳景大喝一声,潜运内劲,江小流登时虎口剧痛,铁链脱手而出,刷刷两下,反而将他的手臂缠住。江小流用力一挣,没有挣脱铁链,反被“涡旋劲”扯动,身不由己地向前窜出。 一眨眼,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江小流一咬牙,拳脚齐出。阳景一手抓着铁链,一手上下格挡。两人笃笃笃交手数招,江小流只觉阳景的肌肤生出一股古怪的吸力,拳脚落在上面,好比击中流水,无处可以着力。正心惊,阳景右手收回,扯得他脚下虚浮,跟着左掌突出,呼地击向他的胸口。江小流回手一拦,冷不防阳景左脚突起,踢中了他的小腹。 江小流痛得蜷缩起来,阳景不容他倒地,一拳击中他的面门。江小流鼻骨折断,鲜血狂喷,蹿起五尺来高,翻着跟斗向后飞去。 身子还没落地,阳景右手一扯,铁链当啷作响,江小流风筝似的又飞了回来。阳景站在原地,眼里涌出一股杀气。杨风来看出不妙,腾地站起,正要动手阻拦,忽见人影晃动,场上多了一个人,那人右手一招,将江小流一把抓住。 第九章 唇枪心剑 (1) 阳景这一拽力量甚大,来人站立不稳,反被江小流带得向前撞出。阳景叫了声“好”,左掌呼地挥出,“滔天炁”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二人。来人一手抓着江小流,一手向前拍出,两人双掌相接,那人车轮一般向后翻滚,只听丁零当啷,铁链又被扯得笔直。 阳景只觉对手内劲浑厚,震得他手掌发麻,不由得怒喝一声,右手用力,又将空中的两人拉扯回来。眨眼之间,他与来人距离拉近,阳景看清对方面容,不由大吃一惊,冲口叫道:“是你……” 来的正是乐之扬,他不待阳景说完,双腿闪电霹雳一般踢出。阳景上下遮拦,手忙脚乱,只听笃笃连声,阳景连接三腿,便也退了三步,一股软麻顺着手臂直窜胸口,半个身子也几乎失去了知觉。 阳景支撑不住,只好丢开铁链、纵身跳开,乐之扬趁势一个盘旋,抓着江小流飘然落地。 旁观的众人无不惊奇,乐之扬刚才连攻带守,一口气逼退阳景,身法飘逸如龙,放眼东岛也不多见。 乐之扬低头一看,江小流口鼻流血,已经昏了过去,不由心中大怒,冷冷瞪着阳景。杨风来眼看弟子重伤,自觉脸上无光,转向明斗怒道:“明斗,令徒好本事啊。” “不敢!”明斗淡淡说道,“杨尊主,你也教得好徒弟。” “好什么?”杨风来啐了一口,“裤子也输光了!”明斗笑道:“杨尊主误会了,我没说江小流,我说的是乐之扬。” 杨风来一愣,叫道:“你说什么?”明斗说:“他的‘无定脚’不是你教的吗?” 杨风来瞪眼大怒,叫道:“谁教他谁是王八蛋。”明斗眼珠一转,点头又说:“我明白了,一定是江小流自作主张,将武功偷偷传给了乐之扬!” 乐之扬身法飘逸,与龙遁流的功夫有些相似,杨风来听了这话,暗生疑惑,打量乐之扬一眼,扬声说:“姓乐的小子,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乐之扬笑道:“我说神仙教的,你信不信?”杨风来呸了一声,骂道:“我信你个屁!”乐之扬笑了笑,又说:“江小流是你的弟子,对不对?”杨风来道:“是又怎样?” 乐之扬道一声“好”,一晃身,抢到杨风来面前,双手向前一送,将江小流递到他的怀里。杨风来不及细想,顺手接过,乐之扬又是一晃,笑吟吟退回原地。 东岛之中,杨风来的身法数一数二,乐之扬送人入怀,他竟然没能躲开,即便事发突然,也是大大的丢脸。如果不是人体,而是刀剑,这一下岂不洞穿了心腹?杨风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瞪着乐之扬说不出话来,云虚也徐徐起身,手拈长须,皱起眉头。 阳景眼看乐之扬大出风头,心中大不服气,厉声叫道:“乐小狗,你少得意了,老子……”话没说完,乐之扬欺身而进,啪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阳景措手不及,眼前金星乱飞,只怕还有后招,慌忙跳开数尺,但觉左颊火辣辣疼痛,口中扑地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乐之扬拍手笑道:“我的儿,老爹我这一巴掌打得如何?” “放屁。”阳景暴跳如雷,“我是你爷爷,我是你祖宗。” “此话不通。”乐之扬摇头说道,“爷爷是爷爷,祖宗是祖宗,你当了爷爷,又当祖宗,难道自己给自己当儿子?” 阳景气得发昏,晃身一脚向前踢出。这一招出自“无定脚”,落入乐之扬眼里,出脚草率,破绽多多,他向后一跳,双脚忽左忽右,彼此为轴,旋风急转,让过阳景的腿势,左肘顶向他膝弯处的“委中”穴。明斗咦了一声,冲口叫道:“这是乱云步!” 阳景应声收脚,左掌向前一招,劲力势如水中漩涡,环环相连,绵绵送出。 乐之扬移步转身,飘然后退。阳景这一招本是陷阱,对手一旦接战,必被“涡旋劲”拖住,那时他右掌的“滔天炁”向前涌出,自然无坚不破,一举锁定胜局。谁知道乐之扬避而不战,后招统统落空,无奈之下,他跨出一步,左掌向前推出。 乐之扬哈哈一笑,左掌迎出。二人掌力相接,阳景的掌力变放为收,“滔天炁”忽又变为了“涡旋劲”,掌心生出了一股绝大的吸力。 乐之扬心知让他吸住,“滔天炁”一来,势必难以抵挡,当即刚劲外吐,一股大力撞上阳景的掌心。阳景手掌发麻,马步动摇,后面的招式稍稍一缓,乐之扬趁势跳起,右臂折叠起来,以古怪角度向前挥出,只听啪的一声,阳景又挨了一记耳光,右脸剧痛难忍,慌忙收了掌力,向后跳开数尺。 “北溟折翼!”明斗又惊又怒,“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鲲鹏掌’?” 其他的东岛首脑也是面面相觑,更加坐实了心中的怀疑——乐之扬身为杂役,偷学了本岛的武功,但若是偷学,又未免学得太好,这一招“北溟折翼”尽得真传,用得十分精妙。 阳景口鼻流血,双颊高高肿起,就像是一只大大的猪头。他只怕乐之扬乘胜追击,双掌没头没脑地一阵乱舞,一会儿“涡旋劲”,一会儿“滔天炁”,掌风呼呼作响,笼罩一丈方圆。 乐之扬使出“乱云步”,拳脚凝而不发,绕着他走了几步,忽一矮身,双拳齐出。阳景刚要遮拦,拳势忽又散开,化为一片虚影,穿过他的手臂,击向他的腰间。 拳风及体,隐隐闷痛,阳景慌忙收手护住腰间,哪知顾此失彼,眼前一花,乐之扬一拳飞来,正中他的鼻梁。阳景鼻血长流,脸上酸楚无比,眨一眨眼,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忘忧拳,这是忘忧拳……”明斗怒气冲冲地还没叫完,乐之扬的拳头急如星火,穿过阳景的掌风,扑地击中他的左肩。 阳景倒退两步,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明斗看得心急,锐声高叫:“阳景,以静制动,别跟这小子比快!” 阳景应声醒悟,稳住身形,左一招“涡旋劲”,右一招“滔天炁”,两大奇劲一收一放,一守一攻,绕身盘旋,守得风雨不透。乐之扬几次靠近,均为逼开,只好使出“乱云步”,脚下纷纭变幻,绕着对手游走。 掌风过耳,呼呼作响。乐之扬听见风声,心有所动,仔细看去,阳景的双掌一推一送,掌力一放一收,俨然弹琴鼓瑟一般,只不过,乐师弹的是琴弦,他弹的却是真气。 乐之扬灵机一动,想起《灵感》篇里的那句话:“气为之弦、风为之管,水磬雷鼓,振动万物……”之前他不解其意,这时恍然大悟,倘若劲气为弦,阳景挥手之间,分明弹奏的就是一支乐曲,尽管没有声音,可是节奏宛然。只不过身为琴手,阳景弹得实在拙劣,调子断断续续,节奏也是一塌糊涂。 这一张无音之琴,双耳无法听见,真气却能感知得到。乐之扬“聆听”时许,跨上一步,左拳向前轻轻一晃。阳景如惊弓之鸟,慌忙挥掌相迎,这一变招,节奏生出混乱,乐之扬趁机出脚,就在阳景前招未尽、后招未出的当儿,脚尖轻轻一挑,穿过他的掌势,托地踢中了他的肘尖。 阳景半身软麻,左手无力垂下,慌乱间后退一步,右掌使出“滔天炁”劈出。这么一来,好比单手弹琴,只有弹得更坏。节奏一乱、空门大露,乐之扬看得清楚,轻飘飘一指挥出,穿过重重阻隔,点中了他腰间的“五枢穴”。 “这是千芒指!”明斗大吼大叫,禁不住握起双拳。 阳景要害中指,迭迭后退,还没站稳,乐之扬的“无定脚”跟踪而至。这一脚若有若无,正中对手小腹,阳景惨哼一声,飞出一丈多远,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连隔夜的饮食也呕吐了出来。 乐之扬不及收脚,一股大力从旁涌至。他闪身跳开,转眼看去,明斗一手叉腰,一手扶起阳景,厉声叫道:“臭小子,胆敢偷学我东岛的武功?” 乐之扬定一定神,转眼看去,四周的东岛弟子均是望着自己,目光十分不善。不知怎的,面对众人,他不但不怕,反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豪气,笑了笑,大声说:“明尊主,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偷学了东岛的武功?” “还敢狡辩?”明斗指手画脚,唾沫乱飞,“你刚才用的什么?先是无定脚,再是乱云步,还有鲲鹏掌、忘忧拳、千芒指,哪一样不是我东岛的武功?” 乐之扬笑道:“这话可不对了,你说的这些武功,都是当年释家的功夫,释家早已离开了东岛,我学他家的功夫,又跟东岛有什么关系?” 明斗听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其他的弟子纷纷叫骂:“强词夺理……不知所谓……无耻之徒,偷学武功还有理了?” 明斗听到骂声,更加理直气壮,回头向云虚拱手说:“岛王明断,此人身为杂役,偷学武功,按岛规,理应断手挖眼,以儆效尤。” 童耀一边听着,心中大急,两年前他亲自试过乐之扬,这小子软手软脚,连马步也无力站稳,不知何以两年过去,练成了一身惊人本领?阳景学会了“碧海惊涛掌”里的两大奇劲,小一辈之中少有敌手,遇上乐之扬却是处处受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要知道,杂役偷学武功是重罪,任由明斗发挥,乐之扬必遭灭顶之灾,可恨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压根儿不知大祸临头。 正觉束手无策,忽听有人冷冷说道:“他没有偷学武功!” 童耀掉头看去,叶灵苏迈步出列,默默盯着明斗。明斗眨了眨眼,困惑道:“叶师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他的武功是我教的。” 众人一片哗然,乐之扬也吃了一惊。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看了看乐之扬,面色苍白如纸,不觉咬紧了牙关。 明斗沉默一会儿,盯着叶灵苏笑道:“叶师侄,此话当真?”叶灵苏哼了一声,不及说话,乐之扬忽地大声叫道:“明斗,这件事与她无关。” 叶灵苏本意减轻他的罪责,这小子却不领情,一时又惊又气,眼看明斗面露阴笑,急忙抢着说道:“乐之扬,你昏头了吗?学会了武功,就不认我这个师父了吗?” 乐之扬见她不顾名节,一再为自己开脱,心里感激得无以复加,但越是感激,越不肯让她受到连累,当下笑嘻嘻说道:“叶姑娘,你的好意我领了,但在岛王面前,小子我不敢说谎。我早说了,这武功是神仙教的,跟你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叶灵苏气极,忍不住骂道:“撒谎精,死到临头还嘴硬。”她一向为人矜持,此时一再失态,连她自己也觉意外。许多人联想起两年前二人失踪一事,纷纷交头接耳,猜测二人必有私情。 云裳望着乐之扬,一股烈火在身子里乱窜,右手不自觉握住了剑柄,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云虚冷冷说道:“苏儿,他的武功真是你教的么?” 云裳应声一凛,松开剑柄,但见叶灵苏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是啊……”她纵然一心保全乐之扬,可是面对师尊,仍是不免心虚。 云虚看她时许,忽地抬眼望天,淡淡说道:“苏儿,从小到大,你还没对我撒过谎吧?”叶灵苏浑身一颤,默不作声。 只听云虚又说:“苏儿,我再问你一次,他的武功真是你教的?”叶灵苏心慌意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云虚看了她一眼,忽地摇头叹道:“苏儿,他这一身武功,只怕你还教不出来。” 叶灵苏又羞又急,冲口而出:“他的武功很高么?” “他的武功不高,但却与众不同!”云虚手拈长须,若有所思,“先说‘无定脚’,那一招‘追风蹑影’,岛上的弟子所学,应是先起左脚,从左往右踢向对手下盘,但他却是先出右脚,再向上踢,不但踢得更高,而且更加刁钻。再说‘忘忧拳’里的‘无忧无虑’,岛上弟子出拳,只有两个虚招,他却有三个虚招,变化更加纷繁,阳景按照两个虚招的路子躲闪,自然着了他的道儿。再说他点中阳景‘五枢穴’的那一记‘笑指天南’,点出的应是食指,可他中途变招,食指变为无名指,点中穴道的一刻,不是点戳之力,而是如使毛笔般向下一捺,不但封住了‘五枢穴’,指上的余劲更是波及了‘足少阳胆经’……” 云虚漫不经意,将乐之扬招式中的细微变化一一说出,不止东岛众人佩服,乐之扬也是不胜惊讶。云裳听到这儿,忍不住叫道:“父亲,你是说这小子所学的东岛武功比我们更厉害?” 云虚摇头说:“不是东岛武功,而是释家的武功。” 众人面面相对,心中仍是不解,云裳问道:“释家的武学不是东岛武学吗?” “不一定。”云虚淡淡说道,“释家三大绝技,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均未传世,流传后世的武学,也分为外学和内学。” “外学?内学?” “外学是释家传授给外人的武功,内学是他们自家人学的功夫,后者比起前者,自然要高明一些。” 云裳恍然道:“释家留了一手?”云虚点头说:“若我所料不差,这个乐之扬用的功夫出自内学。” 众人均是动容,当年鳌头论剑,云家胜出,释家负气离开,从此绝迹江湖。难道说过了数十年,释家又卷土重来? 云虚沉思一下,扬声问道:“乐之扬,你是释家子孙吗?” 乐之扬只觉好笑,说道:“我不姓石,我姓铁。” “姓铁?”云虚一愣。 “对啊!”乐之扬笑嘻嘻:“石头再硬,也比不过生铁,我这姓铁的可比姓石的厉害多了。” 他公然戏弄东岛之王,云虚不由脸色一沉、目有怒意。明斗挺身叫道:“岛王明断,这小子东扯西拉,分明心里有鬼,照我猜测,他一定是释家派来岛上的奸细,妄图里应外合,重夺岛王之位。” 云虚哼了一声,盯着乐之扬说道:“你若不是释家的人,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乐之扬不愿牵连席应真,只笑道:“早说了,神仙教的。”心里却想:“席道长仙风道骨,比起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他若自承是释家子孙,云虚顾念百年前的交情,或许放他一马,但他一口咬定与释家无关,反而让众人疑神疑鬼,认为他潜入东岛,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云虚沉思一下,说道:“不论你是不是释家的子孙,学的总是释家的武功,云某不才,倒要请教两招。” 此话一出,乐之扬吓了一跳,云裳急道:“杀鸡焉能用牛刀,父亲不妨袖手旁观,看我十招之内,叫这臭小子跪地求饶。” 云虚摇头说:“你懂什么?他是释家传人,我是云家之长,我来动手,方才合乎他的身份。”说完信步上前,与乐之扬遥遥相对。 乐之扬望着云虚,心子狂跳不已。他努力调匀呼吸,转眼望去,叶灵苏也向这边望来,水杏眼里透出一丝绝望。 乐之扬见她神情,蓦地热血上涌,生出一股傲气,大声说:“岛王大人赐教,乐某荣幸之至。常言说得好,阴沟里翻船,平路上摔跤,岛王大人,你胜了我那是千该万该,我若不小心胜了一招半式,传到江湖上去,大伙儿一定会说,东岛武功,不过尔尔,堂堂东岛之王,居然输给了一个无名小子。” 众人一听,均是破口大骂。云虚也觉诧异,心想多少高手见了自己都是未战先怯,这小子不但毫不畏惧,还敢胡说八道,先不说武功高低,这一份胆气倒也少有。他想了想,点头说道:“你想胜我也容易,我站在这儿任你出手,决不还击,十招之内,你若碰着我一片衣角,就算我输,如何?” 四周登时安静下来,东岛弟子面面相觑。自从败给梁思禽,二十多年来,云虚不曾与人动手,武功高到何种境地,即使身边的弟子也是一无所知,但他与乐之扬的赌约太过苛刻,若是一不小心,势必威风扫地。 乐之扬却是大喜过望,云虚如此做派,分明自高身份,不肯和他当真对敌。若说拳来脚往,乐之扬必败无疑,但若云虚站着不动,捞他一片衣角,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自来骄兵必败,云虚画地为牢,一招未出,先已经输了大半。 想到这儿,乐之扬不由笑道:“云岛王,此话当真?”云虚说道:“东岛之王,一言九鼎。”乐之扬道:“你若输了呢?”云虚道:“我输了,任你离开本岛。”乐之扬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云虚看他一眼,忽又问道:“你输了呢?” 乐之扬笑道:“你说如何?”云虚目光生寒,冷冷说道:“你输了,我要你的双手双眼。” 乐之扬愣了愣,把心一横,笑道:“好啊,敬请来取!” 云虚微微冷笑,背负双手,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双脚不丁不八,势如孤峰耸峙。乐之扬望着对手,心中急转念头:此人武功太高,正面交锋必有风险,若要必胜,莫如使出“乱云步”绕到他的身后。 想到这儿,他气贯双腿,正要举步,忽觉周身一冷,一股无形之气迎面冲来。刹那间,乐之扬如陷泥沼,无处使力,也动弹不了。 这感觉突如其来,乐之扬抬眼望去,云虚远远站立,面沉如水,那一股无形之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一股气不是真气,也非掌风,但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乐之扬的心头。要知道气由心生,无论武功多高,体内的真气也要人心才能驾驭,心志一旦受制,登时气血不通、四体僵硬,别说出手进击,就连动弹一下也不容易。 “这是什么武功?”乐之扬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双拳紧握,身子一阵阵发抖。他直觉感到,如果无所作为,必然大事不妙,当即大喝一声,使出浑身之力向前跨出。尽管只有一步,乐之扬也觉心力交瘁,跨出的左脚忽地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云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一股无形之气,乃是他为了打败梁思禽,花了二十年苦功炼成的一口“般若心剑”。这口剑由心而发,不是真气,而是全身精神所系,一旦与人对敌,心剑出鞘,直入人心,就好比虎豹之于羔羊,神威所及,对手心志瓦解,自然雌伏认输。 云虚自负神功,本想乐之扬面对心剑,必然心志崩溃,谁知道这小子不但神志清明,还能迎着心剑前进。 想到这儿,云虚双目陡睁,有如一对磁石,牢牢吸引住了乐之扬的目光。心剑威力暴涨,无形之气连波叠浪一般涌出,乐之扬身当其锋,自觉变成了一面筛子,全身千疮百孔,处处都是破绽,别说出手进攻,云虚就是吹一口气也能将他吹倒。 心志一旦动摇,心剑长驱直入。乐之扬望着云虚,只觉对手巍如山岳,自己却是渺如蝼蚁,对手强无可强,自身弱无可弱,那一股无形之气深入心腹,尽管并非真剑,乐之扬仍觉隐隐作痛。 众弟子一边观战,心中均很诧异。云虚不动本是约定,乐之扬不动却是奇怪极了。按理说,他应该放手抢攻才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嘴角流出了一缕白色的涎沫。 众人又惊又喜,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看乐之扬的神情,云虚分明一招不发,竟已制服对手,如此能耐,诸天神佛也不过如此。 叶灵苏心急如焚,知道师父说到做到,乐之扬如果输了,纵然不死也要残废。可是云虚的手段她也不明白,就算知道底细,此情此景也无法插手。她越想越急,不觉纤手紧握,锐薄的指甲刺入掌心。 忽然怪声大作,势如虎啸龙吟,偌大的鳌头矶也颤抖起来。这是风穴的风声,到了午时必然发作,岛上弟子见怪不怪,仍是盯着比斗场上。 怪声越发响亮,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冲入乐之扬耳中。他抖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但觉浑身的气血随风声而动,渐渐可以听从使唤。他定一定神,凝目望去,云虚站在一丈之外,双目锐利有神,森然逼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乐之扬的脑门隐隐作痛,眼看又要迷失,他心中灵光一闪,数行字迹从眼前掠过,正是《灵感》篇里的句子,专讲如何借外来之声引导内在之气,其中紧要的一点,就是悠然无为、顺其自然,只凭音声导引,不以自身的心意干扰真气运行。 这乃是极高的境界,乐之扬虽有涉猎,但也从未真正练成。此时他为“般若心剑”克制,真气陷入停滞,连带四肢也动弹不了,若无外力相加,必然浑身虚脱,被对手隔空击败。 乐之扬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甚至于将引导真气的念头也抛到了一边,依照《灵感》篇中的心法,顺其自然,任由风穴的怪声来引导真气。“般若心剑”以克制人心为务,对手如果一念不起,自然也就无所用之。 乐之扬达不到“一念不起”的境界,可是长年修习玄门秘籍,返神入照,多少练出了一些定力。他心中的思虑一少,所受的束缚也少了许多,但觉耳边狂啸长吟,种种怪声层出不穷,体内的真气随着声音游走,左一窜,右一钻,如龙如蛇,难以捉摸。 真气一旦流动,气力登时滋生,乐之扬腰肢一挺,脑子里有如明镜,但觉云虚目光慑人,忽地有所醒悟。这一双眼睛正是祸害之源,只要与之相遇,不免心神受制,想到这儿,他索性闭上双眼。这么一来,“般若心剑”威力大减,只有那一股无形气势仍是咄咄逼人。 双眼一闭,不能视物,自也无法攻敌,若要睁眼,又不免为心剑所制。乐之扬一时间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气贯双腿,向前跨出一步,本意迈出左脚,谁知道出的却是右脚,本意走向云虚,谁知歪歪斜斜,却向海边的悬崖走去。 乐之扬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常人大多是以心志驾驭真气,他却是以真气带动心神,真气随着风声流动,完全不听使唤,乐之扬心想是左,真气却是向右,双方各行其是,古怪荒诞之极。 乐之扬想到这儿,不敢妄动,但觉云虚的气势不住涌来,仿佛江涛拍岸,一阵胜似一阵,他尽管闭着双眼,仍觉苦不堪言。所幸真气随着风穴的怪响流转,精力随时滋生,勉强能够站稳。 云虚望着对手,心中不胜困惑。他创出“般若心剑”,绝不是为了对付这等三流货色,今日所以使出,不过心血来潮,想要一招不发,就将乐之扬轻轻制服。谁知道这小子分明行将崩溃,忽又如得神助,重新振作起来。如此定力,实在少有,如非玄门高士,必是禅宗奇才,没有数十年的苦功,决计达不到这样的地步。 纳闷之余,云虚暗生气恼,他之前不愿使出全力,全是因为心剑一旦用足,对手不死即疯,一来太过残忍,二来太露形迹,传扬出去,梁思禽有了防范,来日的交锋便少了胜算。然而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如果不能制服这小子,身为一岛之王,必然颜面扫地。 想到这里,云虚剑由心生,正要全力刺出,忽见乐之扬右手一动,摘下腰间的玉笛,横在嘴边吹奏起来。云虚不觉一愣,这小子身当“般若心剑”,居然还有工夫吹笛,他不由心中好奇,暂且凝剑不发,想看看这小子耍什么把戏。 笛声悠然响起,节奏忽长忽短,调子高低不一,初一听来,无甚奇处,可是听了数声,云虚忽觉不妙。不妙之处,不是来自乐之扬的笛声,而是出自风穴中的风声。 乐之扬吹笛之前,风穴怪响连连,可说是杂乱无章,加入笛声以后,忽然有了章法,好比一群武学好手,各有所长,各自为战,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可是笛声一起,好比一个统帅,引领这一群武夫,所有奇声怪响全都汇合如一,化为一股洪流,向着云虚冲决而来。 这一下反守为攻,云虚一不留神,几乎被这一串杂音扰乱了心志。风穴怪声,本来就有摇魂荡魄的奇功,只是岛上弟子听得多了,自有一套应付之法。此前的风声断断续续,不足为害,乐之扬的笛声一旦加入,有如一根丝线上下串联,将怪声断续之处一一补上,奇声化零为整,直如鬼啸龙吟,不止是云虚着了道儿,在场的弟子无不心神大震,气血为之翻腾。 乐之扬进入了忘我境界,以“灵感”之术吹笛,统帅风穴怪声,绵绵不断地攻向云虚。这怪声出于“地籁”,蕴含自然之威,一旦汇合起来,威力之强,胜于人力。云虚纵然心志坚圆,遇上如此声势,也不得已收回精神防护自身。乐之扬感觉压力减轻,顿如飞蝶破茧,笛声更加激越。 云虚望着乐之扬,只觉这小子一身是谜,古怪得难以想象:抗拒心剑已是出奇,笛声引导风声,更是奇中之奇。云虚身经百战,武学上的见识了得,可是瞧来瞧去,始终看不穿乐之扬的底细。正想着,忽听周围传来狂笑怒吼,云虚转眼看去,不觉大大皱眉,若干东岛弟子受不了怪声冲击,神志混乱,流露出种种狂态痴态。 云虚心念转动,忽地仰天长啸,啸声洪亮绝伦,登时压住了乐之扬的笛声。笛声稍一受制,仿佛强龙抬头,忽又高昂起来,但它高一分,啸声也高一分,两股声音有如比翼齐飞,云虚的啸声总是压住笛声一头。 笛声一旦受制,风声失去统帅,登时威力大减。众弟子恢复神志,回想迷乱时的光景,均是又羞又气。他们望着场上两人,心中大大迷惑,这两人行止古怪,既不交手,也不靠近,一个长啸,一个吹笛,尤其是乐之扬,忽坐忽起,神情百变,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比起心神之战,比斗声乐别有一番滋味。云虚用啸声压制笛声,无暇使用心剑,乐之扬如释重负,一边鼓腮吹笛,忽地举步向前,歪歪斜斜地跨出一步。 云虚不由一愣,他心中迟疑,啸声随之一弱,但听玉笛耍了一个花腔,乐之扬又向前跨出一步,这么边吹边走,转眼之间,两人相距已不过五尺。笛声戛然而止,乐之扬收起笛子,突地睁眼大喝,一拳送出,拳风飒飒,吹起云虚的衣角。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云虚若无其事,身子微微一扭,乐之扬登时一拳走空,拳头嗖的一声贴着他的胸前掠了过去。 乐之扬心头一沉,变拳为爪,拿向云虚的心口。这一抓出自释家“捕鲸手”,顾名思义,爪势涵盖甚广,大如巨鲸也难以逃脱。可是云虚不慌不忙,身子随着他的爪势转动,犹如狂风折柳,弯折成一个极大的弧度,乐之扬的指尖从他胸前掠过,差了半分,又没碰着他的衣衫。 乐之扬大喝一声,变爪为掌,使一招“分江辟海”,左掌如鸟翅划水,向下狠狠斩落。云虚的身子应掌下沉,顷刻之间,后背几乎贴上地面。乐之扬料想不到,这一掌登时劈空,他想也不想,一矮身,“无定脚”贴地扫出,心想云虚身在地上,断然躲不过这旋风一般的腿势。 云虚哼了一声,双脚像是装了机簧,整个人“嗖”地弹起数尺,身法飘如浮云,俨如躺在乐之扬的腿上。乐之扬一脚踢空,眼看又是差之毫厘,不由心中一急,双手撑地,两腿齐出,趁着云虚身在半空,冲着他一阵乱踢。 云虚身如鱼龙翻腾,凌空转折,似落又起,快得叫人看不清其中的变化。乐之扬明明见他在彼,踢出之时,云虚忽又到了别处,故而脚脚落空,招招无果,以至于乐之扬的心里生出错觉,云虚压根儿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无论如何踢他,不过都是徒劳。 双方攻防之快,直如流光魅影,其中惊险百出,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乐之扬一口气攻出了不知几脚几腿,忽地真气用尽,只好翻身跳开,不及站稳,又听彩声雷动,定眼看去,云虚袖手站在原地,神情淡漠,俨然从未动过。 两人目光相接,云虚冷冷说道:“这是第几招?”乐之扬一愣,默默数来,刚才连出八腿,算上之前的一招“忘忧拳”、一招“捕鲸手”、一记“鲲鹏掌”,十招之数还过其一,想到这儿,乐之扬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十招已过,轮到我了!”云虚一声锐喝,忽地晃身而出,扬起右掌向下拍落。 这一招不快不慢,眨眼之间,乐之扬至少想出了七八个破解的法子,当即使一招“扶摇九天”,旋身纵起,双掌有如飞鸟鼓翅,刷刷刷向前劈出。 云虚看着掌来,不闪不避,右手轻轻一晃,从乐之扬的掌影间飘然穿过,有如一缕轻烟,点向他的心口。 乐之扬吃了一惊,回掌抵挡,冷不防云虚回手一勾,缠住他的手腕。乐之扬未及摆脱,便听咔嚓一声,一股剧痛直钻入脑,不由得奋力收手,蹬蹬蹬连退三步,站稳时低头一看,右手手腕已经脱臼。 云虚也觉诧异,刚才这一下,本想将乐之扬的右手活活拧下,谁知着手之时,少年的肌肤上生出一股神妙潜力,滑如油脂活鲤,硬生生从他手中挣脱。 饶是如此,脱臼之痛仍是非同小可,乐之扬捧着断手,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落下。云虚冷冷瞧他,忽道:“还有一只手,两只眼睛……” 乐之扬打了个突,不自禁后退一步,立足未稳,狂风扑面,也不见云虚动作,人已到了他的身前,右手如毒蛇出洞,食中二指刺向他的双眼。 这一下快比闪电,乐之扬别说动手,转念也是不及。一时之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手指逼近,木呆呆有如一尊泥像。 这时忽听咻的一声,乐之扬眼前一花,云虚的指尖突然消失。他定一定神,揉眼望去,云虚站在远处,满脸怒气,右手徐徐摊开,掌心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乐之扬望着棋子,不觉心跳加剧。忽听一声长笑,声如虎啸龙吟,远处燕子洞的海燕也受了惊扰,呼啦啦冲天而起,盘旋岛屿上空,有如一片黑云。 云虚皱起眉头,掉头看去,只见席应真襟袖洒落,越过众人漫步走来。他久困谷底,丰神不减,一身破衣敝履,也掩不住潇洒之态、隽朗之神。 乐之扬保住双眼,喜极忘形,忽地一跳而出,扯住老道士的衣袖,大声笑道:“席道长,你怎么来了?” 众人见他二人相识,均是不胜惊怪。席应真瞪着乐之扬佯怒道:“我若不来,你这双招子可就叫人挖出来喂鱼了。” 乐之扬素来心宽,一脱大难,忽又神气起来,笑嘻嘻说道:“眼睛瞎了还有耳朵嘴巴,大不了我去秦淮河卖唱,到时候道长只管来听,唱错一句,罚酒三杯。” 席应真被迫出面,心中原本无奈,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禁笑骂道:“好小子,罚酒三杯,那不是便宜你了?” 两人自顾谈笑,旁若无人,东岛众人看在眼里,均是心生怒气,云虚沉默时许,忽地说道:“席应真,你跟这小子有何瓜葛?” 席应真笑道:“实不相瞒,他的武功算是贫道教的。”云虚冷笑道:“你骗谁?太昊谷的掌门,传的却是我灵鳌岛的武功?” 席应真摇头道:“此事别有奥妙,贫道不便细说,这孩子与我有半师之份,还请云岛王高抬贵手。” 云虚两眼望天,冷冷说道:“凭什么?”席应真看他片刻,叹道:“这么说,岛王是不肯放手了?”云虚冷冷道:“我跟他有言在先,我输了任他离开,他输了,就得交出双手双眼。”他略略一顿,面露讥讽,“老道士,这样吧,我看你薄面,由你来动手,只要废了他的爪子招子,这件事我就不再深究。” 席应真白眉轩举,面有怒色,冷笑道:“姓云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云虚跨出一步,冷笑道:“我欺了你又如何?” 席应真哼了一声,抓起乐之扬的手腕一拧一送,扶正脱臼的关节,转过身来,朗声说道:“云虚,你在燕子洞里耍诈胜出,可说是胜之不武,今天贫道不才,想要向你请教几招剑术。” 云虚点头道:“我也早有此意,你我两派同源异流,并称于世,今日正好比一比,看谁才是公羊剑意的正宗。” 席应真笑笑,忽一回头,向后掠出,经过一名东岛弟子身边,呛啷一声,将他腰间长剑拔了出来,晃身之间又回到原地。这一来一去快不可言,那弟子呆呆站在原地,恍若一尊泥塑。 老道士屈指弹剑,朗声长笑道:“正宗偏流,本是无常,贫道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我若胜了,又当如何?” 云虚淡淡说道:“任你两人离开。”不待席应真答话,乐之扬抢着说:“不行,你还得解开席道长的‘逆阳指’。” 云虚看他一眼,冷笑道:“他若真有本事,为何不自己解开?”乐之扬一愣,还要争辩,席应真拍拍他肩,笑道:“小子,越描越黑,再说只会丢人出丑。” 乐之扬看他面容,只觉心中一酸,眼眶登时红了,涩声说道:“席道长,你、你……”席应真摇了摇头,截断他的话头道:“大敌当前,不可弱了自家的气势。” 乐之扬无言以对,心中乱成一团,席应真败了难免死伤,胜了解不开“逆阳指”的禁制,仍是性命不保。老道士挺身出战,根本就是舍弃自身,来换乐之扬的双手双眼。 想到这儿,乐之扬一咬牙,跨上一步,拦在席应真身前,大声说道:“云虚,你不就是要我的眼睛双手吗?我给你就是了。”说完一扬手,两根指头插向双目。 席应真吃了一惊,他眼疾手快,一指点出,乐之扬只觉后心一痛,登时浑身麻痹,指尖到了眉睫,再也插不下去。 席应真将他抓起,丢到一边,冲云虚笑道:“小孩子说胡话,不可当真,此次比斗,只是你我二人,以云岛王的身份,未分胜负之前,想必不会牵扯旁人。” 云虚听出他话中之意,也暗暗欣赏乐之扬的义气,点头说:“好,未分胜负之前,我东岛之人,谁也不许跟乐之扬为难。”说到这儿,眼里神光迸出,在明斗的脸上转了一转,明斗板着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两人握剑在手,徐徐迈步向前,众人望着二人逼近,均是屏息凝神,唯恐稍一疏忽,就漏过这一对大高手的精妙招式。 一时间,鳌头矶上落针可闻,只有凄凄海风若有若无。就在这时,忽听砰然震耳,远方的海面上传来了一声炮响。 众人应声望去,海面上驶来一艘大船,雪白的船帆上赫然绣了一头金色鼍龙。 金鼍龙是东岛的标记,而今东岛弟子尽在岛上,如何又来了一艘海船?众人无不惊疑,云、席二人也忘了比剑,定眼望着来船。又听两声炮响,船尾的青烟盘旋而上,船头破开海水,迎着鳌头矶笔直驶来。 不久船到近前,一名白衣僧人站在船头,手持一副铁锚,呼呼呼当空挥舞。将到岸边,和尚纵声长笑,挥手一掷,铁锚化为一道乌光,好比逶迤飞蛇,当啷一声,勾住鳌头矶上的一块岩石。 岛上之人无不动容,船在海边,距离矶石足有二十余丈,看这铁锚,少说也有百斤,纵有投石机械也难以投到此间,更别说僧人赤手空拳了,单凭这一份神力,也足以傲视当今。 正骇异,船头人影晃动,一个黑衣人飘然纵起,踏着绳索飞奔而上,脚下轻快自如,胜过平地奔走,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飞行,一身黑袍迎风鼓荡,就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苍鹰。 这一路轻功也很惊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仿佛呼出一口大气,就能将这人从铁索上吹走。 转眼之间,那人已到近前,却是一个黑袍散发的年轻男子,体格瘦削,脸色苍白,目光凌厉如刀,透出一股邪气。 男子手捧一张拜帖,眼珠一转,扬声叫道:“云虚岛王何在?”声如刀剑交鸣,听来十分刺耳。 云虚皱眉道:“我就是,足下是谁?” 男子笑而不答,忽地鼓起两腮,吹出一口长气,帖子向前飞出,仿佛一只手托着,平平送到云虚面前。 人群一阵骚动,这张帖子全为男子的内息推送,倘若只是送出帖子,在场不少人也能做到,但要这么举轻若重,放眼岛上,做得到的人也没有几个。 云虚不动声色,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忽又抬起头来,淡淡说道:“帖子上说,释家东归本岛,参与鳌头论剑,但看足下的功夫,跟释家似乎没什么关系。” 众人无不吃惊,释家离岛已久,多年来不闻消息,今日先是乐之扬使出释家的“内学”,如今又有人送上拜帖,难道说释家不忿百年旧怨,打算里应外合,一举颠覆东岛? 乐之扬与席应真也很惊讶,他们得到释家武学不过凑巧,没想到真的有人送来了释家的拜帖,这么一来,阴谋颠覆的罪名那是赖也赖不掉了。乐之扬只觉懊恼,偷偷看了叶灵苏一眼,女子也正默默看着他,面纱微微抖动,眼里透出一股冷意。 乐之扬暗暗叫屈,可又无从解释,只见黑衣人笑了笑,大剌剌拱手道:“岛王法眼无差,小可竺因风,不过是跑腿送信之人,确与释家没有关系。” 云虚正要说话,席应真忽道:“穿黑衣的小子,你刚才的轻功可是‘凌虚渡劫’?” 竺因风负手而笑,席应真盯着他说道:“奇了怪了,燕然山的弟子,什么时候跟释家混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怒,杨风来厉声叫道:“什么?这小子是燕然山的孽畜?好大的胆子,竟敢离了漠北,跑到我东岛来送死!” 其他人也是满面怒气。东岛弟子无一不知燕然山的大名,除了朱元璋和梁思禽,二十年前,漠北燕然山也是东岛的一大死敌。 燕然山的武功源自当年的“黑水一怪”萧千绝,萧千绝战死天机宫以后,二弟子伯颜继承其衣钵,守护大元皇室,故而当年元廷之中不乏黑水高手。后来元人败亡,黑水高手护送元帝逃亡北方,几经辗转,落脚在燕然山中,从此以山为号,开宗立派,威震漠北。 萧千绝和云家本有家仇。伯颜身为大元丞相,席卷三吴,灭亡大宋,双方之间又添了一层国恨。伯颜死后,门人秉承其志,长年与东岛高手为敌,百余年来,双方多次交锋,结下不少冤仇。元灭以后,黑水一派远走漠北,东岛别有对手,彼此的纠葛也少了许多,然而一旦遇上,仍是免不了你死我活。 以双方的旧怨,竺因风只身闯岛,光是口水星子,也能将他淹死。但这小子站在人群之中,笑嘻嘻若无其事,两只眼睛在东岛的女弟子身上乱瞟,说不出的轻佻放肆。 叫骂声稍稍平息,竺因风才笑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只是送一张拜帖,各位不必如此愤激。”说完拍了拍手,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尖锐凌厉,势如羽箭穿云。 啸声未落,就听一声炮响,从海船上走下来一队人马,衣着鲜丽,排场甚大,居中八个壮汉,精赤上身,佩戴金环玉箍,抬着一乘大轿,施施然向鳌头矶上走来。掷出铁锚的白衣僧也在队中,他身材高大,气宇不凡,走在众人之间,好比鹤立鸡群。 乐之扬看清他的模样,心中大为惊奇,这和尚正是冲大师,两人在仙月居上有过一面之缘。明斗等人也认出冲大师,均是面面相对,大为诧异。 一行人吹吹打打,拾级而上,很快来到鳌头矶上。壮汉们卸下轿子,低头退到一边。轿子描金染翠,式样奢华,轿门挂着细密珠帘,轿中之人隐约可见。 云虚一拂袖,扬声叫道:“释家后裔何在?既然归了故乡,又何必躲躲藏藏。” 忽听咳嗽两声,珠帘左右分开,抖抖索索走出一名男子。众人定眼一看,均是大为错愕,轿中人四十出头,长得獐头鼠目、瘦小猥琐,眼里流露出一股惊慌。 云虚盯着该人上下打量,忽道:“你就是释家后裔?”对方“啊”了一声,目光向下,清了清嗓子,支吾说道:“鄙人释王孙,家父释大方,家祖父释休明……” 听到这儿,人群里发出嗤嗤的笑声。释王孙的紫脸里透出黑来,狠狠扫了众人一眼,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龟形玉佩,怒冲冲说道:“笑什么,看清楚了,这只灵筮玉龟,乃是我释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人群里笑声更响,释王孙握着玉佩,不知所措,望着四周众人,脸上露出一副苦相。 云虚一挥手,笑声平息下来,他说道:“释先生,只凭一枚玉佩,只怕证实不了你的身份。”释王孙张口结舌,回过头来,求救似的看向一边的白衣僧人。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只凭玉佩,证实不了释先生是真,但凭云岛王的双眼,也证实不了释先生的假吧!” 云虚看他一眼,冷冷说道:“大师神力过人,敢问法号师门?” 冲大师笑笑,还没回答,杨风来抢先说:“岛王,他就是渊头陀的徒弟,法号冲大师。”云虚双眉一扬,点头道:“原来是金刚传人,我与令师阔别已久,他如今可好?” 冲大师笑道:“家师正在闭关。”云虚道:“那么足下来此,令师可曾知道?” 冲大师笑道:“佛法无来无往、性任自然,我来去随心,又何必听令于人?”云虚凛然道:“好,那么敢问大师,前来东岛,有何贵干?” 冲大师淡淡一笑,扬声道:“我受释先生之托,为他夺回岛主之位。” 此话一出,人群里像是炸了锅,有人高叫:“死贼秃,大言不惭!”有的骂道:“和尚不呆在庙里念经,却跑到这儿来放屁!”另有人接嘴:“你懂什么,他这叫思凡,动了凡心。”旁人道:“这话可不对了,向来思凡的只有尼姑,他一个大和尚,又思什么凡?”前一人道:“你有所不知,尼姑思凡,顶多伤风败俗,和尚思凡,那叫猪狗不如……” 众人骂得恶毒,冲大师却像是一个聋子,笑笑嘻嘻,无动于衷。云虚止住叫骂,沉着脸说道:“冲大师,你是金刚门人,我是东岛弟子,自来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鳌头论剑是我东岛家事,不容他人插手,倘若我插手贵派的传承,不许令师收你为徒,你又该作何感想?”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佛法众生平等,无分内外,岛王若要干预本门,只要合情合理,贫僧也无话可说。” 云虚怒极反笑,说道:“这么说,大师干预本岛,即是合情合理了?” “不错!”白衣僧微微带笑,目光澄澈如水,“云岛王如果不想身败名裂,最好急流勇退、让出大位,要不然一定后悔。” 他大言不惭,众人无不困惑,稍一沉默,叫骂声又四处响起。云虚盯着和尚看了又看,忽而笑道:“这样说起来,大师有十足把握,将我赶下岛王之位了?” 冲大师笑道:“谈不上十足,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云裳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说道:“还请父亲下令,容我杀一杀这秃驴的威风。” 云虚统领一岛,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但见冲大师气定神闲,心知此人必有依仗,当下挥手说道:“不要莽撞。”喝退云裳,转向释王孙说道:“释先生,这么说,你要向云某挑战了?” 释王孙为他目光所逼,登时哆嗦一下,冲大师微微一笑,说道:“剑为杀伐之器,论为口舌之争,鳌头论剑,论在剑之先,所以先说话,再比剑。” “说话?”云虚盯着冲大师大皱眉头,他自负目光如炬,却看不出这个俊秀僧人的底细,“说什么?” 冲大师笑道:“贫僧身为和尚,先来说一段因缘。”云裳按捺不住,厉声叫道:“臭秃驴,若要论剑,也轮不到你,释老头怎么自己不来?” 冲大师笑道:“朝廷有使者,民间有媒人,均是传声达意、代人说话的差使。贫僧不才,受释先生之托代他发声,贫僧所说的话,也就是释先生想要说的。” 云裳冷笑一声,正要反驳,云虚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若不让他说话,倒显得本岛的人没有气量。”云裳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下,瞧了瞧释王孙,心中暗想:“这人名叫王孙,别说全无王孙的样子,更没有武学高手的风度,分明就是这臭秃驴的傀儡,父亲一味宽大,只怕中了对手的奸计。” 正想着,忽见冲大师转过目光,冲他略略点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云裳心头怒起,恶狠狠地回瞪了对方一眼。 冲大师笑了笑,慢慢说道:“云岛王的气度贫僧佩服,我这个因缘么,却要从一个女子说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岛众人,“这女子与各位一样,也是出生于东岛,长于东岛。她天生丽质,明艳动人,许多男弟子为她倾倒。” 此话一出,云虚的脸色微微一变,众弟子也心生好奇,各自窃窃私语,猜测此女子是谁,不少人的目光落到叶灵苏身上。 只听冲大师继续说道:“可惜的是,女子的心中早已有了爱人,这人是一位少年侠士,人品俊秀风流,武功出类拔萃。更妙的是,侠士也对这女子用情极深,倘若天从人愿,这二位本该是一对夫妻。可惜的是,正当两人情投意合,突然出了一个岔子。那时大元衰弱,天下大乱,东岛弟子趁势而起,纷纷在中土割据称王,其中一位大王,权势一日大过一日,渐渐想要脱离东岛、自立门户,少侠的父亲为了拉拢他,决定与之联姻,让自己的儿子迎娶大王的妹妹……” 说到这儿,东岛弟子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年长之人将目光投在云虚身上,云虚脸色发白,定定望着冲大师,口唇开合,欲言又止。 冲大师有如不觉,笑着说道:“少侠心有所属,自然万般不愿,但他天性纯孝,又以大局为重,不敢违抗父命,百般无奈之下,与那姑娘私下商议,先娶大王之妹为妻,再娶姑娘为妾,一来顾全孝道,二来不负真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姑娘情深爱浓,也情愿不顾名分,留在他的身边。谁知道,那位王妹竟是一个大大的醋缸,成婚以后,别说娶妾,少侠就是看一眼别的女子,她也醋劲大发,连哭带闹。这么一来,两人的约定也成了泡影,男已婚,女不能不嫁。那姑娘自幼孤苦,只有一位兄长,万般无奈之下,由她兄长做主,嫁给了另一位男弟子……” “够了!”云虚锐喝一声,盯着和尚,眼里迸出点点火星,“这些都是我东岛的陈年旧事,岛上的老人无一不知,你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思?” 冲大师呵呵一笑,说道:“没什么意思,不过为那姑娘惋惜。岛王才雄心忍,志在天下,这些陈年旧事当然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负心薄幸,抛弃心爱女子,娶了张士诚的胞妹。”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乐之扬一边听着,也是不胜吃惊,敢情冲大师说了半天,话中的少侠竟是岛王云虚。抬眼望去,云虚脸灰唇白,两眼无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鬼。 云裳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说道:“臭秃驴,你活腻了,竟敢狂言乱语,挑拨家父和先母的情意,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岛,我云裳誓不为人。” “狂言乱语,绝不敢当。”冲大师合十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句句属实,小施主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岛上的老人。” 云裳呛啷拔出剑来,冷冷道:“我问谁不用你管,秃驴,你倒是应该问一问我这口宝剑。” “飞影神剑我仰慕已久,待会儿自当领教。”冲大师漫不经意地说,“不过贫僧的话还没说完。” “去佛祖那边说吧!”云裳一声锐喝,手中剑光一闪,仿佛奔雷走电,刺向冲大师的心口。 白衣僧含笑合十,动也不动,身前人影一晃,竺因风拦在前面,右手挥出,瘦长的五指轻轻一挑,不偏不倚,挑中了云裳的剑身。只听“嗡”的一声,云裳手中的长剑如龙蛇摆动,几乎把握不住。他一旋身,长剑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嗖”地刺向竺因风的腰胁。 这一剑刁钻狠辣,竺因风的脸上笑意收敛,上身轻轻一耸,形如一支蒿草,顺着狂风向后折倒,剑锋几乎掠身而过,在他黑袍上挑开一道口子。未及顺势下切,竺因风的身子以古怪角度扭转过来,绕过剑锋,右臂一挥,势如一把长刀,斩向云裳的额头。 疾风扑面,云裳有眼难睁,匆忙低头向后掠出,退却时但觉一股冷风拂过头顶,头巾分成两半,飘落在地,其中夹杂几缕发丝。 两人出手电光石火,人群中看清的也没有几个,此时分开一看,一个破了袍子,一个断了头巾,才知道双方刚才生死相搏,性命竟在毫厘之间。 云裳攥紧剑柄,脸色微微发白,竺因风轻轻抚摸右手指甲,脸上挂着一丝诡笑。 “云裳当心。”花眠高声叫道,“他是天刃传人。” “天刃铁木黎。”云裳微微动容。花眠点头说道:“这小子已经得了铁老鬼的真传,斩灭虚空,不可小看。” 云裳盯着竺因风,长吸一口气,手捏剑诀,目透锐芒。这时冲大师呵呵轻笑,忽地朗声叫道:“叶姑娘,你不想知道尊父母的死因吗?” 这一句真如天外闪电,叶灵苏应声一震,睁大明秀双目,呆呆望着白衣僧人,心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冲大师看她一眼,笑着说道:“姑娘忘了亡父亡母么?” 父母之死,本是叶灵苏终生之憾,二人何以相残,更是一个绝大的谜团,想到这儿,她冲口而出:“你、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冲大师含笑说道,“叶姑娘要听么?” 叶灵苏心中茫然,默默点头,云虚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只听冲大师笑道:“可惜得很,令师兄不容和尚说话。”叶灵苏一愣,说道:“大师兄,还请罢手,让这个和尚把话说完。” 云裳无可奈何,只好退到一边,冲大师笑了笑,又说:“却说那女子嫁给姓一个叶的弟子……”话没说完,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冲大师点了点头,叶灵苏不由芳心乱跳,看了云虚一眼。云虚两眼望天,直挺挺一动不动,少女不由心想:“如果这和尚没说谎,他和妈妈竟是一对情侣?” 这关系实在匪夷所思,叶灵苏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理之不清。只听冲大师说道:“女子嫁后,心却不在叶家,她朝思暮想的仍是那位少侠,少侠也无法忘情,两人情难自禁,一拍即合,瞒着众人,时常偷偷幽会……” 话才说完,骂声四起,施南庭涵养素好,这时也禁不住呵斥:“大和尚,你是出家之人,还请留些口德,这样诋毁亡人,也不怕死了进拔舌地狱吗?”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握拳而上,只等云虚令下,就要将这和尚活活打死。 和尚全无惧色,合十笑道:“诸位少安毋躁,和尚敢说这话,就有证人作证。”众人一听,气势大馁,全都望着云虚。云虚如梦方醒,涩声道:“证人?证人在哪儿?”他若是斩钉截铁还罢了,口气如此犹疑,众人听了大失所望。 冲大师笑道:“证人就在此间,待会儿自然出来。时下容我把话说完。一开始,幽会之事没人知道,后来形势生变,张士诚为朱元璋所灭,他的妹子失去靠山,气焰大减,至于少侠的父亲,因为输给某人,也是郁郁而终。从那以后,少侠成了一岛之主,行事少了许多顾忌,终有一天,被姓叶的弟子撞破了奸情,叶姓弟子愤而动手,可惜技不如人,而少侠则一时意气,放出大话,说要休了张氏,与情人成婚。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姓叶的恼恨至极,偏又无法可施。那少侠回家休妻,女子也返回家中,要抱走女儿。姓叶的愤然阻止,谁知那女子却说,这女儿不是他的,而是……”白衣僧说到这儿,略略一顿,众人的心应声发抖,目光都落在叶灵苏身上,少女呆呆站在那儿,神情十分茫然。 冲大师长叹一口气,忽地幽幽说道:“这个小女孩,不是叶家血脉,而是女子和少侠偷情所生。” 叶灵苏如遭雷击,下意识后退两步,似乎如此一来,就能避开冲大师的词锋。鳌头矶上,忽然变得沉寂如死,纵是万雷轰顶,也不如冲大师的这几句可怕。 叶灵苏心中一片空茫,那感觉十分古怪,非惊非怒,更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她转眼看向云虚,盼他出言否认,可是云虚一反常态,脸色苍白,目光游移,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就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秃驴!”云裳脸涨通红,两眼喷火,一抖长剑,厉声叫道,“你的屁话说完了么?说完了,把狗头伸过来送死。” “可怜,可怜。”冲大师向他摇头叹气。 “可怜什么?”云裳俊眼圆睁,声色俱厉。 冲大师淡淡说道:“可怜你活了二十多岁,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死的。”云裳一愣,脱口道:“我怎么不知道?家母是病故仙逝。” 冲大师看了云虚一眼,呵呵笑道:“云岛王,你以为呢?”云虚抿嘴闭眼,一言不发。 云裳心中隐隐不安,叫声:“爹爹……”云虚仍是不答。冲大师笑道:“不用叫了,他心中有愧,不便回答。云老弟,据我所知,令母是吞金自尽,至于原因,就是令尊要将她休弃。” 云裳一声长叫,挥剑欲出,这时忽听云虚沉声说道:“裳儿,住手。”云裳一愣,掉头叫道:“爹爹,这秃驴乱嚼舌根,太也可恨……” “可恨的不是他,是我。”转眼之间,云虚气色颓败,俨然老了十岁,“这和尚说的没错,我当年一念之差,害人不浅。第一个害的就是你娘,她那时兄长败亡,孤苦无依,我却给了她一纸休书,万念俱灰之下,她吞金而死。那时你还小,我怕你难以承受,故而掩盖真相,说她因病去世。” 云裳盯着父亲,脸上血色全无,身子簌簌发抖,忽地手指一松,长剑当啷落地。这件事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到,均是大为震惊,盯着云虚,不胜愕然。 “苏儿!”云虚上前一步,注视叶灵苏,脸上闪过一丝惨痛,“和尚说得不错,我和你娘,唉,罢了,轻如的死全都怪我,如果当年我不顾一切拒绝婚约,带她远走高飞,她也不会嫁给叶成,她不嫁给叶成,也就不会罔顾纲常,与我私通幽会。如果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叶家接你,叶成纵然丧心病狂,也休想害得了她。我一步错,步步错,害了轻如,害了裳儿的娘,更害了你们兄妹。” 叶灵苏身子摇晃,似乎站立不住,她盯着云虚,拼命摇头,心里乱如麻,俨然天地翻覆。 云虚惨笑一下,又说道:“苏儿,这些话听来难受,但句句属实。你想一想,你无父无母,又无依靠,为何小小年纪,就能进入正宗?再想一想,云裳三番两次地想要娶你,可我都没答应,你们本是兄妹,如何又能成亲……” 叶灵苏眼泪夺眶而出,在面巾上留下道道湿痕,双脚忽地失去力气,有如卧云散雪,软软瘫倒在地。这时只听一声狂叫,云裳丢下长剑,捂着脸狂奔而出,穿过周围人群,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均能明白他的心境。云裳一向佩服父亲,将他视为神圣,不想现在知道,这位父亲大人不但通奸生女,还将生母活活逼死。更让他痛苦的是,自己爱恋已久的女子,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如此三箭齐发,将他的心射得支离破碎。 云虚望着叶灵苏,仿佛呆了痴了,他微微俯身,似要抚摸少女的秀发,指尖还没碰到,叶灵苏如受针刺,向后一缩,眼里涌出痛苦之色。云虚怔了怔,苦笑道:“苏儿,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么?” 叶灵苏呆了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那时还小,如今细想,母亲的音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缥缈的影子。 “你和她长得很像。”云虚盯着她目不转睛,“你越是长大,就越是像她,我每次看见你,就仿佛看见她的影子,只一想到她,我就感觉锥心的难受。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让你戴上面纱,看不见你的全貌,我心里的痛苦也会少许多。”他多年来隐藏心中秘密,每日见了女儿,父爱也只能隐忍不发,而今坦白一切,忽觉如释重负,压抑已久的情感喷薄欲出,投向叶灵苏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爱。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摘下那一幅面纱。 人群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叶灵苏的脸上,无论男女僧俗,主客敌我,数百道目光被那张俏脸牢牢吸住,个个屏息凝神,均是不忍挪开。乐之扬不由心想:“她长得真美。”冲大师也双手合十叹道:“善哉,善哉。” 竺因风听见佛号,如梦方醒,死死盯着叶灵苏,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叶灵苏徐徐起身,注视云虚,水杏眼含烟笼愁,红唇轻轻颤抖,雪玉的面颊上泪滴如珠、哀婉不胜,仿佛梨花带雨,更添不尽风姿。 “苏儿!”云虚叹了一口气,“你不姓叶,你姓云,该叫云灵 第九章 唇枪心剑 (2) 苏……” “不!”叶灵苏轻轻摇头,仿佛自言自语,“我姓叶,不姓云。”云虚一怔,转念明白过来,叶灵苏必是恼恨自己十余年不肯相认,让她始终蒙在鼓里。想到这儿,更加内疚,说道:“苏儿,我以前不肯认你,也是不得已。” 叶灵苏看他一眼,转过目光,投向远处,一字一句地说:“一句不得已,就能弥补你的过失吗?” 云虚胸中大痛,“呵呵呵”惨笑起来。这时人群中跨出一人,长身浓髯,厉声高叫:“云岛王,你辱我叶家未免太甚。”说话的正是叶成的兄长叶腾,在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二十来人,均是叶家子弟,个个神色不忿。 叶腾大声说道:“就算说上天去,卓轻如也是我弟弟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身为岛王,诱奸良家妇女,应该怎么交代?” 其他人听了这话,大多默默点头。东岛地处海外,虽不如中土礼教森严,但婚外私通,仍然不为众人所容。更何况云虚身为岛王,叶家又是岛上望族,一旦处置不当,不但云虚威令不行,东岛也将四分五裂。 “叶兄少安毋躁,我自有交代。”云虚收拾心情,恢复素日冷峻。他积威所在,叶腾和他目光一交,下意识低下头去。 云虚沉默一下,转向冲大师说道,“大和尚,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答疑。” “但说无妨。”冲大师莞尔点头。 云虚扬声说道:“你来东岛,意欲何为?”冲大师笑道:“不是说了么?受人之托,帮助释先生登上岛王之位。” 云虚瞧他时许,点头说道:“大和尚,你实在厉害,只凭一张利嘴,就闹得本岛鸡犬不宁,当真辩才无碍,可比苏秦张仪。” “谬赞,谬赞。”冲大师微微笑道,“岛王自承其事,令我大感意外。若你矢口否认,和尚我也无可奈何。” 云虚冷笑道:“大和尚何必自谦,你胆敢前来,必有胜算,想来我自行认罪也在你的意料之内。这件事我隐瞒多年,愧对亡人,每每夜深梦醒,心中悲恸难抑,久而久之,乃至于成为了武道上的一大障碍,今天说个明白,也是莫大解脱。但我只是奇怪,这些往事秘辛,东岛也无人知,大和尚你又从何得来?”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冲大师合掌而笑,“因缘果报,应验不爽。” 云虚摇头道:“我不信因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他的目光扫向人群,“在我东岛之中,有人做了你大和尚的内应。”突然间,他的目光凝注一处,冷冷说道,“明斗,你还藏什么?” 明斗一愣,干笑道:“岛王何出此言?”云虚摇头说:“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我又不是傻子,这个内应除了你没有第二个。”明斗眨了眨眼睛,抿着嘴一言不发。 云虚接着说道:“你是叶成的好友,他害死轻如以后,自知难逃我的报复,故而找到你说明一切,而后伏剑自杀。他的本意是要你将事情公之于众,好让我身败名裂。但你没有如他所愿,反而跑来向我效忠,又劝我说东岛正当危难,我应该强忍悲痛,顾全大局。我听信了你的鬼话,始终隐瞒此事,继续做这个岛王。这些年来,你以此为把柄,或明或暗地要挟于我,逼我作出违心之举,好比当年鳌头论剑,我助你胜过童耀,成为四尊之一……”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童耀又惊又怒,心里多年的疑惑有了答案,一时悲愤莫名,死死盯着二人,脸上的肥肉簌簌发抖。 明斗神情尴尬,只听云虚又说:“再好比两年之前,你派弟子劫杀乐之扬,被苏儿破坏以后,你亲手将他二人困在燕子洞中,要把他们活活饿死。事后我大发脾气,可也没有追究,甚至于坏了苏儿的名节,让她怨恨了我许多时候。”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两年以来,乐之扬和叶灵苏在洞里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惹来无数非议,时至今日,透过云虚之口,方才还了两人的清白。 明斗低头不语,云虚盯着他慢慢说道:“明斗,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外人,泄露我的隐私?” 明斗的面肌抽动两下,握紧双拳,“嘿嘿”笑道:“勾结两个字有点儿难听,不管怎么说,叶成都是我的朋友,我这么做,也是良心发现……” “好一个良心发现!”云虚踏上一步,目透杀机。明斗不由后退两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望着冲大师,流露出求援之意。和尚微微皱眉,也徐徐跨出一步,月白的僧袍无风而动。 云虚陡然止步,回头看来。冲大师禅心坚牢,与他目光一接,心中也是突地一跳,但觉云虚身上涌出一股锐气,势如怒潮,奔涌四溢,不由得暗暗行气,“大金刚神力”密布全身。 “大和尚。”云虚冷不丁开口,“你比令师‘渊头陀’如何?” “大大不如。”冲大师从容回答。 “我呢?”云虚冷哼一声,“我又比他如何?” 冲大师笑容不变:“师尊称许过岛王的剑法,梦幻空花,无法之法,他若与你遇上,也无必胜把握。” 云虚抬头望天,冷冷说道:“既然这样,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善哉,善哉。”冲大师低眉而笑,“云岛王逼死结发妻子,害死青梅竹马的情人,杀我一个和尚,那又算得了什么?” 云虚一愣,脸上血色全无,眼里的神光暗淡下来,他望着天际流云,呆呆出了一会儿神,忽地一拂衣袖,扬声说道:“云虚错恨难返,再也无脸面对诸公,今日我辞去岛王之位,只身前往昆仑山挑战仇敌,无论胜败生死,永不踏足东岛半步。”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吃惊。云虚当年发有毒誓,如不能胜过梁思禽,终身不出东岛一步,他如今留在东岛,自然没有必胜把握,所以此次前往昆仑,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送死,足见他心灰意冷,再也不愿苟活人世。 花眠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岛王……”云虚冲她摆了摆手,迈开大步,掉头便走。叶灵苏望着他面无血色,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且慢!”冲大师忽道,“岛王忘了一样东西。” 云虚身形一顿,解下腰间乌鞘长剑,说道:“这个么?”一反手,连剑带鞘,化为一道乌光,越过众人头顶,直奔冲大师的胸口。 冲大师脸色一沉,双手合拢,噌地一声夹住乌光,刹那间,他的脸上腾起一股紫气,手掌间啪啪连声,乌木剑鞘敌不住两人的内力,四分五裂,露出一口秋水似的古剑。 这一口太阿古剑,乃是岛王信物,云虚本意重伤此人,不想冲大师居然接下,他呆了呆,点头道:“大和尚,好功夫!” “承让、承让!”冲大师掷出剑于地,笑着说道,“岛王既然逊位,除了这口太阿剑,归藏洞和金丹房的钥匙,也该一并留下来吧。” 云虚皱了皱眉,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掷给花眠,头也不回,走向港口。不多时,只见海港中驶出一艘快船,张满云帆,向西驶去。 他说走就走,出人意料,众人望着孤帆远影,心中都是百味杂陈。冲大师目送帆影消失,低眉笑道:“家不能一日无主,国不能一日无君,云前辈逊位之后,理应马上选出岛王。” 他逼走云虚,花眠恨他入骨,听了这话,厉声说道:“选岛王是我东岛的事,轮不到你这个野和尚做主。” “和尚当然做不了主。”冲大师不急不恼,看了释王孙一眼,俊秀的脸庞上微微含笑,“释先生却能做主。” 花眠冷哼一声,说道:“这人来历不明,是不是释家的后代还难说,如果真是释家后代,那么释家三大绝技——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必会其一,花眠不才,正想领教高招。”说着晃身而出,直奔释王孙。 释王孙脸色惨变,吓得抱头就跑,冲大师一晃身,挡在他的身前,一手竖在胸前,一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花眠只觉一股大力横空而来,势如惊涛骇浪,叫人无处可藏,只好停下身形,挥掌拍出。 掌力与那拳劲一碰,仿佛撞上一堵石墙,掌力烟消云散,拳劲仍向前冲。花眠不由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在地上,气血翻腾,盯着冲大师,一张俏脸煞白如死。 明斗忽地咳嗽一声,大声说:“花尊主何必如此,冲大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龙无首不行,雁无头不飞,趁着鳌头论剑,早早选出岛王才是正理。” 明斗引狼入室,花眠对他的恨意不比冲大师稍逊,闻言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急着选出岛王,到底怀有什么居心?” 冲大师从容笑道:“贫僧出家之人,能有什么居心?灵鳌岛本是释印神创立,理应由释家人来做岛王,当年释家好意收留天机宫诸君,结果鸠占鹊巢,反被你花、云二家赶走,而今一过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释王孙得他撑腰,登时神气起来,一边摇头晃脑地附和:“没错,没错,说得好,说得妙……”明斗也笑道:“大和尚说得对,云家做了多年的岛王,天天叫嚷收复中土,结果直至今日,也未踏出此岛一步。这岛王之位,也该换一换人了。” 花眠气得发抖,正想出言反驳,忽听施南庭说道:“明斗,我只是纳闷,你什么时候跟这和尚连成一气的?” 明斗笑而不答。施南庭想了想,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一二,那天在仙月居,这和尚来得太巧,恐怕也是你召来的吧?” 明斗扬起脸来,傲然道:“无凭无据,可不能胡说。” 施南庭咳嗽两声,蜡黄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他盯着明斗,徐徐说道:“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你们的居心,直到这和尚定要云岛王留下钥匙,我才有点儿明白过来,方才又想起仙月居上冷玄说过的一句话,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杨风来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什么话?我也听过吗?”施南庭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冷玄叫这和尚什么?” 杨风来伸手抓头,皱眉说道:“似乎,似乎叫他什么王子……” “薛禅王子。”施南庭话才出口,杨风来一拍脑门,叫道:“没错,就是薛禅王子!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薛禅是蒙古人的名字,又称弘吉剌。”施南庭盯着冲大师,双目精光转动,“若我所料不差,大师出家之前,应该是一位蒙古王子吧?” 冲大师笑笑不语,东岛众人面面相对,心中不胜迷糊,花眠说道:“施尊主,此话怎讲?” “花尊主还不明白么?”施南庭叹了一口气,“这位冲大师是蒙古王子,燕然山的铁木黎是蒙元的国师,这个竺因风,又是铁木黎的得意弟子。” “啊!”花眠脸色大变,冲口而出:“他们是鞑子派来的奸细?” 话一出口,群情哗然,盯着冲大师一行,脸上均是流露恨意。杨风来仍是不解,大声嚷嚷:“老施,元朝灭亡以后,本岛跟他们素无瓜葛,这帮人来东岛干什么?” 施南庭冷笑道:“当然是为了归藏洞里的东西。”杨风来怪道:“什么东西?”施南庭还没回答,花眠抢着说道:“那里面有昔年天机宫的遗书,包括许多攻守器械的图纸。”说到这儿,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施南庭回过头来,向冲大师说道:“薛禅,你还有什么话说?” “和尚无话可说。”冲大师微微一笑,“施尊主心明神照,无微不至,做一个尊主太屈才了。” 此话一出,东岛弟子握拳拔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竺因风也双眉上挑,一挥手,随从们有的拔刀在手,有的掀开衣摆,取出一张劲弩。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冲大师忽地双手合十,朗声笑道:“各位动手以前,可否听我一言?”声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心颤神摇,东岛弟子为他气势所夺,尽管握住刀剑,不敢贸然上前。 杨风来啐了一口,说道:“你还有什么鬼话?”冲大师笑道:“东岛和蒙元,当年确有仇怨,而今时过境迁,结仇的人死了,大元朝也亡了。现如今,你我双方只有旧怨,并无新仇,反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杨风来迟疑一下,皱眉道:“你说大明?” “不错!”冲大师连连点头,“大明创立已久,固若金汤,朱元璋内修政事,外振甲兵,我蒙元固然岌岌可危,你东岛蕞尔之地,化外孤岛,更是不堪一击。” 花眠冷笑道:“你绕了半天弯子,到底想说什么?” 冲大师说道:“你我两方,敌人相同,处境相似,何不携起手来,共同对抗大明?我蒙元有铁骑十万,野战还可应付,攻城之术却大不如前,东岛人丁虽少,却有天机宫留下的机关秘术。想当年高邮之战,我大元脱脱丞相统帅百万之师,仍是受阻于东岛的守城利器。若你我两方携手,大可取长补短,一举覆亡大明,而后大家划黄河而治,河北归我蒙元,河南归你东岛,南北相望,岂不快哉?” “快个屁哉!”杨风来破口大骂,“我东岛再落魄十倍,也不会跟你们鞑子联手,你若还想活命,早早乘船离开。” 冲大师只是笑笑,花眠更加气恼,正想号令众人齐上,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这和尚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天天嚷着复国,结果大明天天壮大,如今铁桶的江山,根本没有杀回中土的机会。” 花眠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龙遁流”的弟子,不由厉声喝道:“童不周,你说这话,不怕背祖忘宗吗?” 童不周眨了眨眼,欲言又止,他身边一人却说:“老童说的没错啊,光靠我东岛这些人,哪儿能够杀回中土呢?复国复国,痴人说梦罢了。” “对呀!”另一个“千鳞流”弟子接道:“就算我们放弃复国念头,朱元璋也不会放过我们,等到大明派来水师征讨,大伙儿想逃也不成了。”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赞同冲大师言论的竟有四分之一,明斗站在一边冷笑,“鲸息流”的弟子一大半围在他的身后。花眠看在眼里,暗暗心急,动摇者加上明斗的死党,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算上冲大师带来的人手,两边已是势均力敌。她想到这儿,看了冲大师一眼,见他不喜不怒,神色冲淡,纵有龟镜之术,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花眠不觉一阵心寒,暗想这和尚武功还在其次,智术上真有鬼神莫测之机,先将云氏父子生生逼走,如今三言两语,又挑得东岛人心大乱。花眠再看施南庭,后者紧皱眉头,脸上病容更深,两人对视一眼,均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愁意。 只听众人争吵起来。三分之一的人赞同联蒙,另有三分之一认为胡汉有别,宁可朱氏当国,也不愿与蒙古人联手,剩下三分之一却是左右为难,袖手旁观。花眠暗暗叫苦,如果云虚尚在,以他的威望,必能统一众心,无怪冲大师一来,头一件事就是逼走云虚。看这和尚从容神气,只怕前后一切均在他的算计之内。 花眠越想越怕,大声说道:“大家先住口,不要中了这和尚的诡计。” “花尊主言之差矣。”冲大师笑道,“常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家有话不说,岂非要憋出病来?再说了,古有联吴抗曹的谋略,你我两家又为何不能联手抗明?但看大家各执一词,不如这样,主张联合的算一方,不主张的又算一方,双方各派三人比武决胜,谁胜了,就按谁的主张办。” 花眠暗暗盘算,自己和施南庭、杨风来正好三人,明斗投入对方,算上冲大师与竺因风也是三个,以三对三,倒也妥当,想着大声说道:“好,大和尚,如你所说,比武决胜,我们这一方是施尊主、杨尊主和我。”她目光一转,看向明斗,冷笑道,“明尊主,你算哪一方?” 明斗笑笑,袖手上前,走到冲大师身边,冲大师左右瞧瞧,点头笑道:“我们这一方除了和尚,就是竺先生与明尊主了。” 花眠咬了咬牙,大声说道:“话说在前头,你们输了,马上离开东岛,并且对天发誓,不得泄露本岛方位。” “好啊!”冲大师笑笑说道,“我方如果赢了,你们尊释先生为王,不得再有异议。” 花眠和施南庭对望一眼,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想到这儿,她瞥眼看去,叶灵苏站在人群之外,两眼望着远空,木木呆呆,魂不守舍。花眠见她神情,忽然心中一酸,暗想云虚逊位,云裳发狂,叶灵苏失魂落魄,东岛百年基业,只怕就要毁于一旦。 《灵飞经III》 卷叁 印神无双 第十章 辩折群雄 冲大师呵呵一笑,朗声叫道:“有道是‘客随主便’,三位尊主是主人,不妨先派一位出战。” 三尊对望一眼,聚头商议,施南庭说道:“所谓‘后发制人’,不如让他们先派人马,观看形势,因人用兵才是上策。” 花眠深以为然,扬声说:“远来是客,做主人的处处抢先,有失礼节。大和尚,还是你先派人出阵吧!” 冲大师笑道:“那么和尚逾越了。”飘然跨出一步,高叫道,“和尚献丑,就来打这一个头阵!” 此言一出,东岛三尊大感意外,以他们的设想,对方三人之中,冲大师身为主帅,理应压轴出场。如今他率先出阵,令三尊大大为难。第一阵是初战,胜了大长志气,败了折损威风不说,还会影响后面两阵。 施南庭想了想,叫过其他二人说:“这和尚的‘大金刚神力’是真传,你我三人均无把握胜过他。但此后两阵,竺因风轻功高妙,正是杨尊主的敌手,明斗内力虽强,但说到料敌先机,比起花尊主远远不如。故而第一阵由我出战,大金刚神力近战无敌,我的暗器却适于远攻,以我之长,攻他之短,胜了固然是好,如果败了,后面两阵也可以挽回。” “施尊主言之成理!”花眠担心道,“这和尚外表和气,内心诡诈,你和他交手一定小心。” 施南庭点了点头,向前迈出一步,朗声说:“大和尚,施某来会一会你!”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施尊主的‘北极天磁功’武林一绝,当日仙月居一会,贫僧意犹未尽,今日正好全力请教。” 施南庭说道:“大师客气了。”右手一抖,指尖丁零当啷,出现许多精钢锤炼的细小薄片,聚在一起,化为一团明晃晃、光灿灿的精钢圆球。 冲大师笑容敛去,长眉舒展,凤眼顾盼流光,越发风神照人。施南庭与他目光一接,不但提不起丝毫敌意,反而生出了莫大的惭愧。单看这和尚的容貌风采,真如林中仙、月下佛,如果相逢于江湖之上,大可对坐品茗、围棋论道、一洗凡俗、消尽块垒,与之打打杀杀,真是大煞风景。 “施尊主请了。”冲大师声音入耳,施南庭才如梦方醒,抬眼看去,和尚抬起右拳,徐徐送出,一股大力沉凝如山,奔涌直来。 施南庭脚踩奇步,避开正面,一招“南斗司命”,左手圈转出拳,横击对手拳风,右手微微一招,手中钢球散开,数十枚钢片嗖嗖飞出。 拳劲相交,施南庭手臂一热,笃笃笃后退三步。冲大师站立不动,变拳为掌,小臂画一个半圆,呼地向下扫出,只听叮叮当当,钢片散落了一地,他上身不动,跟着向前跨出一步,众人还没看清,他已经身在半空,左脚有如天马飞蹄,直勾勾踹向施南庭的咽喉。 这一脚快如闪电,却无一丝风声。施南庭使一招“北斗横天”,双臂上举,抵挡来腿。手脚刚刚相接,施南庭便觉不妙,一股无匹大力从和尚的脚背上迸发出来,循着手臂冲向他的胸口。 施南庭喉头一甜,几乎吐血,借着冲大师的腿力,一个跟斗向后翻出,本想借以消势,谁知“大金刚神力”后劲无穷,施南庭身不由己,足足翻出三丈,双脚还没着地,冲大师如鬼如魅,飘然赶上,五指成爪,向他腰眼扣来。 施南庭右手抖出,射出点点寒星,钢片忽集忽分,飞向冲大师的面门。 两人相距咫尺,施南庭这一招既刁且狠,冲大师纵有飞天遁地的能耐,也难免不受损伤。只见他一拧身,整个人腾空跳起,手足折叠,头脑胸腹均埋入四肢,整个人化为了一个圆乎乎的肉球,钢片射来,如中败革,划破月白僧衣,在肌肤上留下一丝丝淡白色的痕迹。 这一轮变化又快又奇,施南庭不及转念,肉球滚动起来,带着一股烈风,撞在他的胸口。这一撞力量之大,施南庭四肢百骸几乎散架,越过数丈之距,直向山崖之外落去。 两人过招奇快,场上众人大多没有看清,忽见施南庭坠崖,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当啷”一声急响,悬崖下飞出一只钢环,精白闪亮,扣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冲大师舒展身形,飘然落下,看见钢环,不动声色。忽听一声锐喝,施南庭跳上悬崖,嘴角淌血,右手拽着一串钢环,环环相扣,径约尺许,环身刃口向外,看上去锐薄锋利。 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说道:“奇怪,奇怪。”席应真随口道:“奇怪什么?” “和尚的武功奇怪。”乐之扬顿了顿,“施尊主的兵刃更奇怪。” “不奇怪!”席应真轻轻摇头,“和尚是金刚传人,他的三十二身相出自天竺的瑜伽术,全身上下扭转如意,我若老眼不花,这一变应是其中的‘脱胎雀母’。” “雀母?”乐之扬怪道,“干吗不叫鸡母、鸭母、鸨母?” “你有所不知。”席应真说道,“这个典故出自佛经,相传天地之初,孔雀为百鸟之祖,巨大凶悍,能食人畜,如来世尊在雪峰修炼,为孔雀吞噬,世尊剖开雀腹而出,故而尊孔雀为母,称之为佛母孔雀明王。世尊在孔雀体内曾为卵形,出体以后幻化为人,方圆变化,自在如意。” “有趣,佛祖还做过鸟蛋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这么说起来,和尚要不剃成光头,简直就是对不起佛祖。” 席应真道:“剃光头跟佛祖何干?”乐之扬笑道:“你看这大和尚的光头,难道不像是一颗光溜溜的鸟蛋吗?”东岛弟子听了无不哄笑,冲大师一伙则对乐之扬怒目而视。 冲大师练有佛门六通之中的“天耳通”,十丈之内,落叶可闻,席应真语声虽小,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暗惊讶,忍不住看了老道士一眼,心想:“这道人是谁,样子落魄,眼光却了得。” 但听席应真笑骂道:“乐之扬,你这一张臭嘴,早晚要下拔舌地狱。唔,说到施南庭的连环,那也是大大有名,全名叫做‘璇玑九连环’,出自当年的‘天机宫’,施展开来奥妙无穷,你若有心,不妨好好瞧瞧。”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看了老道士一眼,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云虚乘船一走,“逆阳指”无人能解,席应真可说必死无疑。本想这老道士一定灰心丧气,谁知道他若无其事、谈笑自得,从头到脚也看不出一丝颓丧。 忽听一声长啸,施南庭舞动连环,向前扫出,九个连环一旦抖开,浑如一条长鞭,凌空舒卷,矫矫不凡。 和尚竖掌于胸,目光明朗,等到钢环加身,方才挥袖出掌,大金刚神力随之涌出,有如一堵墙壁,连环击在其上,发出当啷异响。突然间,一只钢环脱出连环,“呜”的一声向前冲出,画了一个圆弧,冲向冲大师的身后。 这一下迂回诡谲,众人无不齐声叫“好”。冲大师长眉上挑,“嘿”的一声,右臂有如无骨毒蛇,反掌圈回,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扫向钢环。 神力所至,钢环为之一荡,风扫落叶一般向外弹出。施南庭大喝一声,手中的连环向前急送,飞走的钢环去而复还,一如归巢的鸟儿,当啷一声挂回连环,卷起一片白光,切向冲大师的腰胁。 乐之扬看呆了眼,转念之间,忽又明白过来:这一串九连环是精钢锻铸,施南庭注入“北极天磁功”,精钢化为磁铁,彼此相互吸引。脱出的钢环被冲大师击飞,但一受到磁力吸引,又立马飞回连环。 九连环本是一件玩物,相传是诸葛孔明所造,九个圆环曲折往复,把玩之人以拆解为乐。 施南庭拆解一环,不过牛刀小试,这时睁眼大喝,脚下步履生风,手中的连环大开大合,绕着冲大师游走如飞。九个钢环不时分开,忽而一环独飞,忽而两环比翼,时而三环齐飞,结成一个大大的“品”字。烈日之下,钢环上的锋刃寒光迸射,叫人胆战心惊。 冲大师凝立不动,双掌圆转如意,钢环左来左迎,右来右挡,神力所向,无不应手而飞。 两人一静一动,各展神通,那一串九连环尤其好看,分分合合,曲曲折折,合起来犹如银练当空,分开来好似白云出岫,更妙的是施南庭将“解连环”的法子纳入招式,变化之繁,分合之巧,使人如行山阴道中,双目实在应接不暇。 数十招转眼即过,冲大师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任由对手变化,始终不容钢环近身。施南庭东奔西走,渐渐力不从心,他当年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险些死掉,幸为云虚救回,但已落下病根,平时没什么,激斗之时难免复发。他之前挨了冲大师一撞,已然牵动肺腑,此时游斗已久,气血渐渐失控,再加上驾驭“璇玑九连环”十分费力,斗到此时,脏腑不觉隐隐作痛。 施南庭心中焦急,但看冲大师的神气,不由心想:“这和尚胸有成竹,莫非知道我的底细?故意拖延时间,等我内伤复发?”想到这儿,手腕一抖,九个钢环牵扯勾连,长蛇般连成一串,带起一股疾风,扫向冲大师的左胁。 冲大师眼中含笑,左掌挥出,一股无俦大力撞上连环,激起一阵刺耳的鸣响。施南庭忽地双目睁圆,大喝一声:“九环齐转!”九个钢环应声分开,呜呜呜凌空旋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化为一个圆阵,一股脑儿将冲大师围在阵中。 冲大师双掌连拍,扫开身边连环,但钢环附有磁力,去而复返,有如附骨之疽。激斗间,施南庭大叫一声“合”,九个圆环向内聚拢,彼此勾连,化为了一条锁链,将冲大师牢牢缠住。 钢环外有锋刃,摧筋断骨不在话下,更何况九环加身,势必将人切成碎块。如是一般对手,施南庭也不愿使出这一招“九环套魂”,可是冲大师武功太高,等闲的招式对他无用,情急之下,只好出此毒招。 众人惊呼声中,连环向内收拢,然而出乎施南庭的意料,锋刃所过,冲大师僧袍开裂,肌肤却无损伤,其中生出一股极大的潜力,钢环非但切不下去,刃口还有翻卷之势。 两人四目相对,蓦然间,冲大师长眉陡立,凤眼生威,大喝一声“开”,双肩用力一晃,施南庭登时虎口崩裂,蜡黄的面皮上涌起了一股骇人的紫气。 “开!”冲大师又叫一声,当啷之声不绝,钢环吃力不住,节节寸断,施南庭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向后飞出,摔出一丈有余,吐出一大口鲜血,登时昏了过去。 人群中一片死寂,花眠纵身上前,扶起施南庭,但见他双眼紧闭、气若游丝,一把脉门,脉象也如一团乱麻。她忙从袖间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淡黄色药丸,塞入施南庭口中,度以真气,不敢怠慢。 冲大师的僧袍破损多处,早有随从送来一件新袍。他也不更换,随手披上,洒然笑道:“善哉,善哉,手重了一些,只怪施尊主武学奇巧,我若不尽全力,一定应付不了。” 花眠盯着他杏眼喷火,杨风来怒不可遏,托地跳出人群,厉声道:“闲话少说,下一阵你们派谁?” 冲大师笑道:“上一阵我方派人在先,为了公平起见,这一阵理应你方先出阵才对。” 花、杨二人均是一愣,此前的算盘全都打乱,花眠气得咬牙冷笑:“大和尚,你还有脸说‘公平’两个字?” 冲大师笑道:“贫僧一向公平,半月前在嘉定,有人打我了一拳,我也还了他一拳,怎料他经受不起,居然当场死了,但为公平起见,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番话中不无威胁之意,花眠忍气说道:“你妄开杀戒,伤生害命,又算什么佛门弟子?” 冲大师笑道:“文殊成道之时,横扫十万魔军;南泉点化弟子,也有斩猫之举。足见佛门之中并非一味慈悲,杀活自在,方为绝大智慧。” 他辩才无碍,纵是歪理邪说,也能讲得无懈可击。花眠无言以对,杨风来气得直喷粗气,大叫:“好哇,公平就公平,这一阵老子出战,你们派谁来送死?” 冲大师不及回答,花眠抢先说:“杨尊主,你来压阵,这一阵由我出战。”不待杨风来回答,放下施南庭,袅袅起身,走向场内。 原来,她考量形势,施南庭输了一阵,己方不容再败。杨风来的武功排在四尊末尾,对方一旦派出明斗,那是必输无疑。自己比起明斗稍稍占优,至于竺因风,尽管不知底细,料也强不过冲大师,仗着龟镜神通,也可与之周旋。 正盘算,忽见冲大师使个眼色,竺因风龇牙一笑,足不点地走了上来,一双三角眼骨碌乱转,盯着花眠上下乱瞟。 花眠心中不快,皱眉道:“你看什么?”竺因风笑嘻嘻说道:“你们汉人常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你这娘子何止风韵犹存,简直就是大大的勾魂。鄙人见过不少美人,胜过你的倒也不多,要不然咱们打个赌,你输了,便做我的姬妾,跟我回漠北享福如何?” 此话一出,东岛弟子无不惊怒,猪狗畜生一顿大骂。要知道,花眠虽是女子,但为人外和内刚,位居四尊之列,执掌东岛刑堂,岛上的弟子见了她无不惧怕。竺因风色胆包天,竟敢当众调戏,众弟子深感受辱,叫骂声惊天动地。 花眠一言不发,冷冷看着竺因风,冲大师见势不妙,喝道:“竺因风,少说废话,别忘了今日为何而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竺因风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大和尚,别当我不知道,你也是妓院里的常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能做秦淮河的情僧,就不让我说几句情话吗?” 他将花眠比做青楼女子,众人更加震怒。冲大师暗暗心急,知道这小子贪淫好色,见了美女便想染指,自从进入中原,已经坏了不少良家女子的名节,换在平日,大可任他胡闹,如今事关复国大业,万万不可惹起众怒。想到这儿,冷笑道:“好啊,你只管说。刚才的话我要一字字告诉令师,说是此行失败,全因你而起。据我所知,铁木黎处罚犯错弟子,都是割烂皮肉,钉在燕然山顶任由秃鹫啄食。贫僧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那滋味儿一定不太好受。” 竺因风瞪着他面皮发青,忽地干笑两声,转身说道:“方才言语得罪,还请小娘子见谅。” 花眠笑了笑,说道:“竺先生,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我们换一个比法如何?” 竺因风见她巧笑嫣然,登时筋酸骨软,心中为之荡漾,色迷迷地说:“小娘子要比什么,竺某一律奉陪。” 冲大师见他色令智昏,心中大为恼怒,欲要喝止,花眠已然开口说道:“好啊,竺先生,咱们就来比一比猜枚!” “猜枚?”竺因风一愣,“这和武功有什么关系?” 花眠一笑,柳腰微拧,玉手探出,从地上捡起了若干精钢薄片,这本是被冲大师打落在地的,施南庭之物。 竺因风莫名其妙,又见花眠俯仰生姿、妙态毕露,登时心痒难煞,连吞了几大口唾沫。 花眠看见他的丑态,心中暗恨,脸上却是笑吟吟若无其事,随口说道:“这儿有二十枚钢片,你我各得十枚,藏在手里由对方猜测数目,如果猜中,便可攻出三招,如果猜错,便由对方攻出三招,这三招之内,另一方不得还手。” 竺因风微感迟疑,可是大话出口,覆水难收,忽听冲大师笑道:“花尊主精通‘龟镜’之术,善能洞悉人心,区区几枚钢片,那还不是一猜就中?” 竺因风忙说:“对,对,这法子不公平。”花眠微微抿嘴,冷笑说:“竺先生不是说过一律奉陪吗?敢情‘出尔反尔’也是燕然山的高招?” 竺因风自命风流,最恨被女人小看,闻言双颊发烧,把心一横,大声说:“谁说我出尔反尔?猜枚就猜枚,我就不信小娘子能看破我的心思!” “这才像话。”花眠一扬手,钢片嗖嗖飞出,散如星斗,洒向竺因风全身。 竺因风知道她在称量自己,咧嘴一笑,双手抓住,其势快比闪电,眨眼之间就将十枚钢片抓在手里,掂了掂说道:“小娘子,题目是你出的,当然也由你先猜。” “好说!”花眠含笑点头。竺因风反手于后,鼓捣一阵,握拳伸出,笑嘻嘻说道:“请!” 花眠想也不想,张口便说:“左手四枚,右手六枚。” 竺因风一愣,花眠不但全数猜中,看她从容神气,似乎真能看穿自己的心思,想到这儿心中暗凛,眼珠一转,笑道:“不对。”右手中指一挑,将一枚钢片弹入左手,手法快得出奇,自负在场众人无人看清。 正要摊开双手,忽听花眠又说:“双手各五枚。”竺因风变了脸色,左手小指一勾,又将一枚钢片勾入衣袖,刚刚做完,只听花眠笑道:“左四右五,还有一枚在尔袖中。” 竺因风张口结舌,紧紧攥着双拳,再也伸不出去。花眠盯着他笑道:“竺先生,这一下可猜中了么?” 竺因风心中打鼓,自忖再使手脚,也瞒不过花眠的眼睛,想到这儿,无奈点头。 花眠笑了笑,从袖里取出一枚铁算筹,长约一尺,黝黑发亮,口中说道:“竺先生,请接招了。” 竺因风心旌动摇,暗想这女子如果真能洞悉人心,那么自己无论使出什么招数,她都能够料敌先机,加以克制,这么一来,自己岂非稳输不赢? 这个“猜枚”之法,正是要他自乱阵脚。花眠看得清楚,纵身而出,算筹化为一道乌光,直奔他的心口要害。竺因风心中一惊,正要挥掌反击,忽又想起不能还手,稍一犹豫,铁算筹已到了胸前。 竺因风品行不端,武功上却有独到之处,危殆中吸一口气,胸口陡然下陷,下身端然不动,上身顺着算筹向后仰倒,哧溜一声,算筹掠过他的左胸,登时衣裳染红,鲜血迸出。 花眠叫声“第二招”,铁算筹凌空一晃,带起一片虚影,飘飘洒洒,一口气点向竺因风六处大穴。 竺因风左右腾挪,闪过五记,忽然左肩一痛,算筹正中其上,击破了护体真气。竺因风半身软麻,几乎瘫在地上。他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耳边一声疾喝,清如九霄凤鸣:“第三招。”跟着乌芒破空,直奔他左眼而来。 这一招雷光电照,竺因风再不还击,这只眼睛定然不保。情急之下,顾不得什么誓约,他双手齐扬,掷出手中钢片,其中带了“无形弩”的功夫,钢片去势凌厉,有如劲弩所发。花眠纵然料到他的招式,面对漫天暗器,也只好掉转算筹,将钢片扫落在地。 竺因风一不做、二不休,大喝一声,纵声抢上,双掌轮番劈向花眠。众人见他不守约定,纷纷冷嘲热讽。竺因风脸皮甚厚,充耳不闻,只顾埋头猛攻。 杨风来怒气冲天,大声叫道:“这算什么?燕然山的弟子,说话都是放屁吗?” 冲大师笑道:“杨尊主骂得对,竺因风食言而肥,真是大大的无耻。”杨风来两眼一翻,说道:“既然如此,这一阵算你们输了。” 冲大师摇头说:“他是他,我是我,万万不可混为一谈。猜枚的法子,竺因风答应了,我可没有答应。”杨风来怒道:“好秃驴,你要赖账?”冲大师笑道:“赖账也是竺因风的事情,又与贫僧何干?”杨风来不由气结:“你们两人不是一伙吗?”冲大师道:“杨尊主糊涂了吧?燕然山、金刚门,风马牛不相及,何时又成了一伙了?” 他东扯西拉,诡辩百出,杨风来空自气恼,但也无可奈何。 斗嘴的工夫,场上两人已经打得难解难分,竺因风所练的“天刃”功夫,气贯双手,断金裂石,双掌大开大合,身法更是惊人,整个人化为一阵狂风,绕着花眠呼呼乱转。 花眠却如闲庭信步,忽左忽右,时前时后,看似从容写意,但却恰到好处。竺因风拳脚未至,她已转身避开,右手算筹下垂,始终凝而不发,左手五指屈伸,俨然掐算计数,一双秀目澄若秋水,冷冷瞧着竺因风的身影。 明斗冷眼旁观,忽地高声叫道:“竺先生当心,这是‘镜天’花镜圆的‘六爻点龙术’。” 竺因风应声一惊,他听师父铁木黎说过,“镜天”花镜圆乃花家前辈高手,相传他有一路“六爻点龙术”,以先天易数推算对手破绽,料敌虚实,一发即中,放眼百年之前,当真打遍天下无一抗手。 竺因风心有顾虑,出手稍缓,花眠镜心通明,无微不显,登时秀眉一挑,妙目睁圆,左手紧攥成拳,算筹闪电刺出,穿过竺因风的双掌,夺地点中了他的左肩。 这地方不偏不倚,正是之前算筹所中之处。竺因风伤上加伤,半身软麻,左手也垂了下来。花眠一招得手,不待他后退,晃身急上,算筹再出,虚点竺因风的咽喉“天突穴”。 竺因风身形后仰,右手格挡,谁知花眠不过虚晃一招,算筹陡然上移,啪地抽在他的脸上。 竺因风眼冒金星,滴溜溜转了一圈,站立未稳,后心又挨了一击,登时数伤齐发,扑通跪倒在地。东岛弟子均感解气,一迭声叫起好来。 花眠大家风范,不为已甚,收起算筹笑道:“承让、承让!”正要转身,忽听冲大师叽叽咕咕说了一句,她心中好奇,掉头看去,冷不防竺因风一跳而起,右手一扬,掷出一大团浓白色的烟气。 花眠措手不及,忽觉异香扑鼻,登时头昏脑胀。竺因风抢上一步,将她拦腰搂住,顺手点了三处穴道。 事发仓促,杨风来第一个缓过神来,心中惊怒莫名,箭也似的向前窜出,双袖抖出白绫,正要出手,忽觉有异,眼角余光所及,看见一片白色的僧袍。 “贼秃驴?”杨风来心中咯噔一沉,急转目光,只见冲大师站在一丈之外,敛眉袖手,含笑伫立。杨风来只一愣,忽觉一股大力从旁涌来,势如洪水破堤,击中了他的左胁。 杨风来拧身躲闪,但已晚了一步,对方掌力所到,咔嚓一声,肋骨断了几根,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地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抬眼看去,明斗目光阴沉,正徐徐收回右掌。杨风来心中之痛更胜内伤,忍不住厉声叫道:“明斗,你、你为虎作伥……暗箭伤人?” 明斗笑嘻嘻说道:“杨尊主不要血口喷人,说好了一对一,你怎么出手袭击竺先生?如果让你得手,人家只会笑我东岛恃多为胜,我阻拦于你,也是为了东岛的清誉……” “清誉?清你娘个屁……”杨风来气得逆血上涌,眼前一阵昏黑。适才冲大师引他分心,明斗从旁偷袭,两人一明一暗,分明早有预谋。杨风来吃了大亏,有苦难言,心中的气闷难以描画。 竺因风得意洋洋,在花眠腰间一摸,摘下一串钥匙,哗啦啦抖动两下,笑道:“大和尚,是这个吗?”冲大师点头道:“不错。” 杨风来怒道:“你拿钥匙干吗?”竺因风狞笑道:“秃子头顶的虱子,不是明摆着吗?这一阵老子赢了,女人归我,钥匙也归我。他妈的,你们连败两场,从此以后,都要尊释王孙为主。” 花眠中了毒烟,神志依然清醒,听了这话,几乎落下泪来。这串钥匙是云虚临走前所留,其中一把可以打开归藏洞,洞中藏有机关秘图,如果落入蒙元之手,必然搅得天下大乱。 她空自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竺因风在她手下屡吃大亏,看这女子梨花带雨,心里淫念大动,狞笑道:“小娘子别哭,待会儿有你乐的。” 花眠怒道:“无耻之徒。”竺因风笑道:“好甜的小嘴儿,骂人也这么中听。”说着上下其手,胡摸乱捏,花眠自幼守贞,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登时羞愤莫名,几乎昏了过去。 东岛弟子见她受辱,叫骂声震天动地,竺因风却是无动于衷,骂得越狠,他越是来劲。众人尽管愤怒,但却投鼠忌器,除了叫骂以外,并不敢放手围攻。 冲大师站在一边笑而不语。他早已看得清楚,东岛四尊之中,杨风来主见不多,施南庭一介病夫,明斗又加入己方,论及才智声望,只有花眠可以领袖群伦。云虚临走之前将钥匙交给她,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只要制服此女,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冲大师提议比武,不过是个幌子,眼看花眠取胜松懈,当机立断,用蒙古话喝令竺因风掷出毒烟。花眠始料不及,登时中了毒手。杨风来上前救援,又落入冲大师的圈套,被明斗打成重伤。这么一来,东岛三尊全军覆没,归藏洞的钥匙也落到了竺因风手里,只待打开石洞,取出机关秘图,蒙元铁骑如虎添翼,必将突破北平、席卷天下,一雪当年的亡国之耻。 正在得意,警兆忽生,冲大师一挥手,掌风所过,击落数枚金针。他转眼望去,叶灵苏望着这边,俏脸苍白如雪。冲大师不由笑道:“叶姑娘,金针不长眼,若是射中花尊主,那可大大的不妙。” 叶灵苏一咬牙,按剑喝道:“和尚,放了花姨,如不然,我要你生死两难。” 冲大师笑道:“姑娘口气不小,有些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叶灵苏看了花眠一眼,忽地纵身而出,青螭剑光影纷乱,刺向冲大师的面门。冲大师身子略偏,让过剑锋,食指嗖地弹出,正中软剑的剑身,铮的一声,叶灵苏虎口流血,软剑脱手飞出。 这一剑本是“飞影神剑”的绝招,不想一招之间,就被对手弹飞了手中之剑。叶灵苏不及多想,左手向前一扬。冲大师忌惮金针,飘然后退,冷不防少女手腕一转,数十枚金针直奔竺因风。 竺因风自恃花眠在手,无人胆敢冒犯,谁知叶灵苏不顾花眠死活,悍然发出金针。竺因风手忙脚乱,呼呼拍出数掌,全力扫落金针,同时抓着花眠跳向一边。 他立足未稳,身后劲风忽起。竺因风不及回头,对面的叶灵苏一扬手,又发出了几枚金针。 竺因风左手抓着花眠,只有右手可以应敌,如果抵挡金针,必定挡不住背后的偷袭,如果回头抵挡,又不免为金针所趁,无奈之下,只好放下花眠,右手扫落金针,左手听风辨位,狠狠抓向身后之人。 那人甚是滑溜,竺因风一爪落空,只抓到了一块沾血的破布。他回头看去,一个少年抱着花眠连连后退,肩头衣衫破了一块,露出五道血淋淋的爪痕。 花眠认出少年,惊喜交集,冲口叫道:“乐之扬……”叫声未落,恶风压顶,冲大师有如大鹰展翅,凌空一掌向下拍落。 花眠心往下沉,冲大师这一掌落下,十个乐之扬也没了性命,她不忍细看,闭上双眼,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四周劲风激荡,刮得面皮生痛。 花眠心觉古怪,张眼看去,冲大师一个跟斗翻落在地,盯着这边惊疑不定。花眠循他目光一瞧,只见席应真神情洒脱,袖手而立。花眠登时明白过来,必是老道士及时赶到,接下了冲大师的掌力。 冲大师来东岛之前,已从明斗的口中探明了东岛的虚实,放眼东岛群雄,只有云虚能够胜过自己。但这道士突如其来,内力之精纯,掌力之浑厚,只在自己之上。冲大师按捺胸中血气,徐徐说道:“道长好本事,敢问法号尊名?” 席应真笑了笑,淡淡说道:“贫道席应真。”冲大师应声一愣,“太昊谷主”席应真,乃是比肩其师渊头陀的奇人,贵为帝王之师,统帅天下道教。说起来,此人本是朱元璋的方外至交,不知何以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在东岛。 他心中疑惑,看了明斗一眼,目中不无责备之意。明斗暗叫晦气,他本想席应真与东岛是敌非友,又被困在星隐谷中,压根儿没将此人计算在内,故而也没有告诉冲大师。 席应真看了看乐之扬的肩头,忽地叹道:“小子,你也忒胆大了,刚才这一下好比虎口夺食,你若晚退一步,抓破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乐之扬的肩头仍在疼痛,不由强笑道:“我也是头脑发热,至于别的,也没多想。”席应真看他一眼,点头说:“好一个头脑发热。” 他一转身,又向叶灵苏说道:“小丫头,你到底救人还是杀人?金针一撒一把,这又不是绣花。” 叶灵苏咬着朱唇,脸色惨白。花眠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席道长误会了。她自幼随我长大,明白我的性子,花眠宁死不辱,与其受这淫贼的污辱,还不如死了干净。” 叶灵苏眼眶一红,凄声道:“花姨,你若死了,我、我也不活的。”花眠见她神色凄凉,登时心中大痛,强笑道:“苏儿,犯傻可不好,你青春无限,正当华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叶灵苏低头不语,花眠越发怜惜,想要挣起,才发现自己身在乐之扬的怀中。一股少年男子的气息传来,她登时心如鹿撞、腮染桃红,低声道:“乐之扬,呆着干什么?还不解开我的穴道?” 乐之扬应声一惊,慌忙伸手解穴,可竺因风手法怪异,试了几次全然无用。席应真上前一步,扶起花眠,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花眠只觉热流钻入体内,登时冲开穴道,当下挺身跳起,谁知身子绵软无力,忽又摔在乐之扬怀里。她提振丹田之气,却是空空如也,花眠只觉讶异,席应真看她神色,心里明白几分,点头说:“你中了毒,毒性未消,气力不足。” 他转过身来,向竺因风说道:“你用的什么毒?”竺因风到嘴的鸭子飞了,心里气恨交加,咬着牙一言不发,冲大师却笑道:“席先生听过说‘软金化玉散’么?” 席应真变了脸色,说道:“大和尚,你好歹也是金刚传人,怎么会用‘毒王宗’的迷药?” 冲大师笑道:“天生万物,皆有其用。好比杀人,用刀是杀,用毒也是杀,又分什么高下三等了?入不入流,不过偏知偏见,管不管用,那才是真材实料。” 席应真冷哼一声,摊手说:“拿来。”冲大师笑道:“什么?”席应真道:“当然是解药。”冲大师摇头说:“没有解药。” 席应真脸一沉,正要说话,冲大师截断他的话头:“席道长,你不是东岛之人,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席应真大皱眉头,心想:“和尚说得不错,我不是东岛的人,不好干预此事……”正迟疑,忽听乐之扬说道:“大和尚,你也不是东岛之人,人家选谁当岛王关你屁事?照我看,你也应该放下钥匙,闭上鸟嘴,留下这个姓释的老小子,让他自个儿争什么岛王。” 这一番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东岛弟子纷纷叫好。冲大师皱了皱眉,正想着反驳之词,竺因风却是心头火起,厉声叫道:“小畜生,你是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乐之扬笑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你爹,老子说话,乖儿子听着就对了。”竺因风大怒,瞪着眼叫道:“小畜生你再说一次?” “说什么?”乐之扬笑了笑,“说我是你爹么?” 竺因风暴跳如雷,纵身欲上,冲大师拦住他道:“如此黄口小儿,不必跟他较真。”他扬起脸来,冷冷说道,“适才比武决胜,我方已经胜出,从今往后,东岛之人,全都要尊释先生为主。” 话一出口,骂声四起,杨风来怒道:“秃驴,颠倒黑白么?第二阵明明是花尊主胜了,姓竺的阴谋暗算,理应加以严惩。” 冲大师笑道:“那么敢问杨尊主,两人比武,站着的胜了,还是躺着的胜了?花尊主若能稳稳站住,我就算她胜出如何?” 花眠心中气恼,冷笑说:“说好了比武决胜,你们用毒算不算犯规?”冲大师笑道:“没错,咱们说了比武决胜,却没说比武之时不能用毒。当年令祖‘素心神医’花晓霜也修炼过‘九阴毒掌’,足见以毒入武,自古有之。” 花晓霜是花眠祖上的一位前辈,机缘巧合,练成过“九阴毒掌”的功夫。花眠一时气结,不知如何回答,杨风来更是气得两眼乱翻,连连啐道:“放屁放屁,强词夺理……” 明斗眼珠一转,呵呵笑道:“杨尊主,以我之见,花尊主先赢后输,竺先生先输后赢,大伙儿算是平手如何?” 杨风来听了这话,怒气稍平,点头说:“你说这话,倒还有点儿人味!”明斗接口说:“所以说,三场比试一胜一平,杨尊主跟我再比一场,大伙儿一局定胜负如何?” 杨风来心中一凛,他的武功不及明斗,如今受了内伤,更是毫无胜算。正犯愁,忽听乐之扬笑道:“杨尊主身体欠安,这一阵不必出阵。” 杨风来一愣,乐之扬冲他使了个眼色,抢先说:“这一阵由席道长代替杨尊主出战,明斗,你要不应战,那就是他娘的缩头乌龟。” 明斗又惊又气,冲口而出:“胡说八道,席应真是朱元璋的走狗,怎么能代替东岛出战?” 乐之扬笑道:“竺因风不也是蒙古人的走狗吗?怎么能够代替东岛出战?” 明斗硬着头皮支吾:“他、他是受了释先生之托。” “这个容易!”乐之扬笑了笑,转向花眠说,“花尊主,你可愿意委托席道长出战?” 花眠本以为大势已去,结果乐之扬横插一脚,大有把水搅浑之势,想到这儿,忙说:“席道长肯出战,花某求之不得,只不过……”她盯着席应真,心中拿捏不定,席应真在云虚手中饱受折辱,若是记恨前仇,一定不会出手。 席应真微微一笑,拈须说道:“按说东岛内争,席某不应插手,但这和尚觊觎天机秘术,想让元人卷土重来,贫道忝为大汉子民,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东岛众人为之一肃。冲大师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这么说,席道长一定要架梁子了?”席应真道:“没错。” 冲大师点头说:“好,第三场算我们输了。”他突然认输,众人大感意外,席应真怪道:“大和尚,你打什么主意?” 冲大师笑道:“明尊主不是说了吗?前两阵一胜一平,第三阵我们即使输了,也是一胜一平一负,归根结底还是平局。所以大伙儿再比一场,以三对三,两局为胜,我方原班人马出战,贵方也请再派三人。” 众人均是面面相对,席应真不由大皱眉头,苦笑说:“你这和尚太难缠,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冲大师笑道:“不敢、不敢。”席应真又问:“你的法号是令师所赐?”冲大师道:“正是。”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只从法号来看,令师对你期许甚高。”席应真说到这儿,深深看了冲大师一眼,“和尚,你如此汲汲于胜负,未免辱没了这一个‘冲’字。” 冲大师笑道:“法号不过说说而已,所谓‘人各有志’,家师志在佛法,贫僧志在胜负,道长与其寻章摘句,不如想一想派谁出战为好。” 席应真扫眼看去,花眠中毒,施、杨二尊受伤,自己武功再高,也只胜得了一场。对面的三人武功均强,三尊尚且不敌,其他弟子更如以卵击石。 正在犹豫不决,忽听叶灵苏说道:“席道长,我来试试。”席应真转眼看去,少女小嘴微抿,桃腮蕴红,秋水也似的眸子透出幽幽冷意。 席应真见过她出手,的确得了云虚真传,尽管火候未足,但也不容小觑,想了想,略略点头。冲大师笑道:“好啊,算上叶姑娘是两人,不知第三位是谁?” 席应真不及回答,忽听乐之扬笑道:“第三位么,就是你爷爷我了。” 老道士一愣,叶灵苏也很诧异,说道:“乐之扬,你凑什么热闹?比武拳脚无眼,可不是小孩子的把戏。” “谁是小孩子?”乐之扬笑了笑,“我比你年长,我是小孩子,你就是奶娃儿。” 叶灵苏双颊绯红,啐道:“你才是奶娃儿呢。乳臭未干,不知好歹,哼,叫人打死了也活该。” “好啊!”乐之扬拍手笑道,“那我临死之前,可得喝一顿好奶,啊,不对,喝一顿好酒才对。”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轻声骂道:“奶娃儿喝酒,亏你想得出来。” 两人只顾斗嘴,竟把强敌丢在一边,竺因风望着二人,心里无端生出一股酸意,忍不住叫道:“你们两个闹什么?要打就打,爷爷可没工夫看你们演戏。” 席应真点头说:“乐之扬,小姑娘说得是,对手武功甚高,你要三思而行。”乐之扬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放心,我自有主张。” 叶灵苏见他胸有成竹,心中不胜疑惑:“这小子一贯奸猾,也许真有胜算也说不定。” 冲大师看着乐之扬,也是拿捏不定,暗想这小子抢走花眠,身法动若脱兔,颇有可观之处,如今慨然出战,难保没有身怀绝技。正想着,明斗凑上来低声耳语:“大师放心,这小子武功平常,不足为虑。” 冲大师心中大定,扬声笑道:“席道长,贵方人马已齐,大伙儿这就交战如何?” 第十一章 力挽狂澜 席应真胜算不多,至此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说道:“好,以你之见,如何对阵?”冲大师笑道:“老规矩,第一场我方先出,第二场你方先出,剩下两人打第三场。” 席应真不及回答,叶灵苏迈出一步,冷冷道:“明斗,你出来。”明斗笑道:“贤侄女有何指教。” 叶灵苏俏脸发白,咬牙说道:“明斗,你卖岛求荣、偷袭同门,今天我要为东岛清理门户。” 明斗面皮抽动,干笑道:“贤侄女,覆水难收,说出的话可不要后悔。” “决不后悔。”叶灵苏抽出软剑,轻轻一振,剑身嗡嗡颤动,“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明斗哼了一声,正要迈步出列,竺因风忽地抢先一步,笑嘻嘻说道:“明老兄,美人难得,这一阵让给我吧!”明斗明白他的用心,眼珠一转,笑道:“也罢,君子不夺人之好,既然竺老弟高兴,这一阵就交给你好了。” 叶灵苏变了脸色,正要喝止,竺因风已觍着脸笑道:“区区对姑娘仰慕多时,本以为今生无缘亲近,不想天赐机缘,能够领教高招,今生今世,幸何如之。”一面说,一面眯起双眼,色迷迷地盯着她打量。 叶灵苏又气又急,叫道:“姓竺的,你滚开一些,当心我在你身上刺一百个窟窿。”竺因风并不生气,笑嘻嘻指着心口:“姑娘要刺,先刺这儿,只要剖开一瞧,就知道竺某对你的一片真心。” 他一味疯言疯语,叶灵苏听得又羞又气,心神不战先乱,一抖软剑,便要上前,不料乐之扬上前一步,拦住她说:“叶姑娘,失礼失礼。” 叶灵苏一愣,问道:“你怎么失礼了?”乐之扬正色道:“养不教,父之过,竺因风这小东西出言冒犯,全怪老子教得不好。你放心,待会儿回家,我一定打烂他的狗屁股。” 叶灵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竺因风却气炸了肺,厉声怪叫:“小畜生,你他妈活腻歪了,不把你撕成八片,我就不叫竺因风。” 乐之扬笑道:“你不叫竺因风,难道叫做狗杂种……”他只顾骂得开心,叶灵苏却听不下去,忍不住提醒:“喂,你要做他爹,他、他是狗杂种,那你又是什么?” 乐之扬一挠头,干笑道:“这么说,当他爹太不划算,也罢,狗杂种,我不当你爹了,你自个儿吃屎去吧!” 众人哄然大笑,竺因风的面皮涨红发紫,眼里迸出两道凶光,忽地怪叫一声,纵身跳起,五指如钩,抓向乐之扬的咽喉。 乐之扬低头转身,向左跳出,竺因风变爪为掌,反手横扫,掌风所至,只听嗤的一声,乐之扬的衣角应手而裂,轻飘飘落在地上。 叶灵苏心弦一颤,挥剑欲上,冲大师跨上一步,冷笑说:“怎么,二打一么?” 少女一愣,转眼看向席应真,老道士摇头道:“让他去吧,乐之扬是聪明人,他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 说话间,乐之扬迭遇险招,竺因风出手大开大合,快比流风掣电。乐之扬只觉身边的劲风掠来掠去,一不留神,竺因风一掌扫来,乐之扬举手相迎,掌缘划过手臂,登时皮破血流。 叶灵苏看见血光,一颗心突突狂跳,手指不觉收紧,死死捏住剑柄。忽听有人大声叫道:“乐之扬!”她回头一看,江小流也醒了过来,由一个弟子扶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望着这边。 乐之扬也听见叫声,可是不及细看,忽听竺因风大喝一声,脚尖如花枪抖动,虚虚实实,凌空刺来。乐之扬使出“乱云步”,身子云起云飞,双脚变幻不定,霎时换了几个方位,竺因风的脚尖擦身而过,带起一溜血光。 乐之扬的腋下有如刀割,不容对方变招,手腕转动,一招“千芒指”点向竺因风的“跳环穴”。怎料指尖所及,如中铁板,一股力道反弹回来,乐之扬食指剧痛,几乎叫出声来。他慌忙缩手,左脚用力一撑,向后掠出数尺。竺因风冷哼一声,上身不动,左腿平平扫出,势如一把钢刀,斩向他的小腹。 乐之扬使出“无定脚”,左腿飞起,迎向来脚。刹那间腿影交错,乐之扬就像是踢中了一根铁棍,腿骨欲裂,向后飞出,落地时左边的裤管上渗出了一丝丝血迹。 “完了,完了!”江小流不敢再看,闭上双眼,连连呻吟。 竺因风对了一脚,也是身子摇晃,气血一阵翻腾。原来,他为花眠所伤,如今逞强出手,登时牵动了伤势,只好放弃追击念头,一面运功调息,一面凝注对手。 乐之扬接连受伤,手脚不胜疼痛,正想察看腿伤,竺因风又纵身赶来。乐之扬掉头就跑,竺因风紧追不舍,他轻功高妙,一个起落赶到乐之扬身后,气贯指尖,大喝一声:“狗命拿来!”势如苍鹰探爪,抓向乐之扬的头顶。 他指力所向,能碎金石。叶灵苏心中大急,忍不住飞身纵起,拔出软剑,正要刺出,忽听一声沉喝,明斗耸身而上,呼地一掌向她拍来。 这一掌力道沉猛,叶灵苏被迫掉转剑尖,反刺对手左胸。明斗小臂圈回,指尖挑中剑身,只听嗡的一声,软剑向外偏出,嗡嗡嗡一阵乱颤。 叶灵苏跳开数尺,双颊艳如桃花,持剑的右手微微发抖。她顾不得自己,匆匆转眼看去,乐、竺二人已经分开,乐之扬垂手站立,神色茫然,竺因风却是看着右手,一脸的惊疑不信。 又听呼呼风响,叶灵苏应声一瞧,席应真和冲大师也斗在了一处,一灰一白两道影子忽来忽去,招式潇洒凌厉,掌击之声密如炒豆。 霎时间,白影向后一跳,冲大师合十笑道:“领教,领教!”说着掸了掸衣袖,几片碎布应手而落,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破洞,冲大师光白的小臂之上,赫然多了一个紫红色的掌印。 原来,席应真见势不妙,也出手救援,但为冲大师所阻。两人拆了数招,席应真小占上风,在冲大师的手臂上拍了一掌。再看乐之扬死里逃生,老道士不胜之喜,冲大师却是暗叫可惜。 乐之扬的心怦怦乱跳,刚才如何逃脱,连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仔细想来,那时“乱云步”来不及施展,拧身移步之间,无意中使出了“灵舞”里的功夫。 乐之扬恍然有悟,灵舞出自《妙乐灵飞经》,乃灵道人的得意武功,按说比“乱云步”更加高明,自己身怀绝技而不自知,舍高就低,愚不可及。 心念未已,竺因风再次扑来,乐之扬曲由心生,身随曲动,旋身腾挪,起落高低,身法并不极快,可是节奏精妙,恰到好处,竺因风掌如刀斧,连出杀招,均是差之毫厘,与他擦身而过。 竺因风又惊又怒,一阵拳打脚踢,所过狂风四起。乐之扬衣发飘举,紧守“灵舞”要旨,心凝神固,一概不理,应节举步,听风辨位,往往竺因风掌风未到,他已从容避开。竺因风屡屡失手,固然气闷难当,旁人一边瞧着,也觉惊讶不已,只是短短工夫,乐之扬俨然换了一人,一扫惊慌神气,变得从容自若,身法急如惊风,飘如浮云。更奇的是,他的目光并不在竺因风身上,而是左顾右盼、旁若无人。 叶灵苏越看越觉惊讶,忍不住问道:“席道长,这功夫是你教的吗?”席应真盯着乐之扬看了一会儿,忽地摇头说:“这样的功夫,我可教不出来。” 江小流听了这话,忙又张开双眼,瞪着乐之扬,心中又惊又喜:“奇了怪了,他什么时候练成这样的功夫?前几天我还可怜他不会武功,如今想一想,真是羞死人了。”一时间,双颊有如火烧,羞得无地自容。 二十招过去,灵舞越发娴熟,乐之扬身处危险境地,渐渐明白了“旁若无人”的真意。常人对敌之时,往往专注于对手本身,来不及留意四周的形势,而“灵舞”的心法正好相反,观看形势胜过体察对手。所谓“仰观天时、俯察地利、随机应变、总揽全局”,就好比下棋,平常的棋手只知道在一个地方搏杀,高明的棋手却能通盘考量、遍地开花,让对手应付不暇。 一旦悟通此理,乐之扬更加从容。两人周旋数招,竺因风一掌落空,正要回身再攻,冷不防乐之扬拧身出掌,信手扫来。这一掌批亢捣虚、妙入毫厘,竺因风急往后仰,仍是迟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左颊挨了一记耳光。 乐之扬内力不足,破不了竺因风的护体真气,但竺因风挨了这记耳光,却是奇耻大辱。他两眼出火,发出一声暴喝,招式一变,双手忽拳忽掌,五指忽伸忽缩,招式十分奇诡,使人防不胜防。 叶灵苏微微动容,冲口而出:“这是什么功夫?”席应真面露忧色,说道:“这是‘天刃’里的招术,名叫‘大玄兵手’,能以一双赤手,模仿天下兵刃,如刀如剑,如锤如戟,变化诡谲,防不胜防……” 话没说完,血光陡现,乐之扬左胸中招,一道伤口直达腰际,鲜血喷涌而出,登时染红衣裳。叶灵苏芳心狂跳,血涌双颊,好在乐之扬并未倒下,左闪右避,不失灵动飘逸。 叶灵苏知是皮肉之伤,松一口气,又问:“刚才打了半天,竺因风怎么不用这一路绝招?”席应真盯着场上,随口答道:“大玄兵手极耗内力,他刚才不用,或是因为身上有伤。” 他声音不大,乐之扬却听得清楚,心中微微一动,定眼看去,竺因风咬牙瞪眼,面涌紫气,足见使出这门功夫,甚是耗神费力。 乐之扬一转念头,掉头就走,竺因风紧随其后。两人狂风似的转了两圈,竺因风一掌落空,忽见少年摘下玉笛,横着吹奏起来,曲调咿咿呀呀,如绳锯木,如铲铁锅,竺因风有生以来,从未听过这样难听的曲子。 叶灵苏也听得大皱眉头。她深知乐之扬的能耐,只要一笛在手,引凤来龙不在话下,为何同样一人一笛,吹出这样难听的曲调?正想着,一边的杨风来呻吟起来,回头看去,只见他面红如血、两眼发直,额头上青筋暴突,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 席应真伸手把他脉门,但觉气机紊乱,血流乱窜,当即度入真气,压住他胸中的血气,正觉迷惑,忽听杨风来小声说:“席真人,这笛声有古怪。” 席应真一愣,忽听施南庭和江小流也呻吟起来,登时有所领悟,撕下袍子,捏成两个小团,塞入杨风来耳中。笛声一旦隔断,杨风来的气血登时平复下来。席应真如法炮制,又将施、江二人的耳朵封住,那两人也止住呻吟,闭目调息不提。 席应真忙过一阵,回头看去,场上情形悄然生变,竺因风形同醉酒,左摇右晃,掌力猛烈如故,出手却大大的迟缓,一张脸有如酱爆猪肝,两眼瞪着对手,似要滴出血来。反观乐之扬,脚踏奇步,气韵洒脱,宛如游龙惊凤,绕着对手来回穿梭,曲调古怪刺耳,源源飞出笛孔。 这一阵笛声正是“灵道石鱼”上刻着的《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当日张天意就是听了这支曲子,引发内伤,一命呜呼。 竺因风的伤势不如张天意沉重,可是听了笛声,仍觉五内翻腾,经脉中气血乱走,有如小针小刺。他本想停下来调息,可是看见对手的嘴脸,心里又觉十分不甘,于是强忍痛苦,使出“大玄兵手”猛攻,但他越是用力,体内痛苦越深,往往手脚未到,乐之扬已然遁去。 冲大师见识了得,看到这儿,扬声叫道:“竺因风,封住双耳,别听他的笛声。” 竺因风应声醒悟,举手捂耳,胸前空门大露。乐之扬趁势而上,“无定脚”虚虚实实地踢向他的心口。竺因风伸手格挡,不料乐之扬虚晃一招,口中吹笛不辍,脚下极尽幻妙,绕到他的身侧,手腕倏地抖出,玉笛化为一道碧影,正中竺因风腰间的“太乙穴”。 换在平时,竺因风神功在身,刀剑莫入,此时一身真气被《伤心引》吹得七零八落,玉笛透穴而入,贯穿五脏,登时狂吼一声,反掌大力扫出。可惜伤后迟缓,这一掌再次落空。乐之扬灵舞发动,绕到他身后,扬起玉笛,贯注全身之力,嗖的点中了他的“心腧穴”。 这一击痛彻心肺,竺因风一股鲜血夺口而出,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突然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乐之扬不容他起身,玉笛如风,连点他数处大穴。竺因风身软如泥,瘫在地上。叶灵苏惊喜不已,急声叫道:“乐之扬,快逼他交出解药。” 乐之扬抓住竺因风,摸索一阵,先摸到一串钥匙,又摸到几个瓷瓶。钥匙正是花眠之物,瓷瓶颜色不一,上面并无标注。乐之扬喝道:“哪一瓶是解药?” 竺因风人虽战败,旗枪不倒,应声怒道:“去你娘的,没有解药。”话音未落,乐之扬玉笛突出,捅在他腰腹之间,竺因风痛得肠子打结,嘴里发出一串哼哼。乐之扬笑道:“如今有解药了吗?” 竺因风怒道:“要解药没有,臭尿倒有一泡,你若想喝,老子马上奉送。” “好一条硬汉。”乐之扬啧啧连声,看一看手中的瓷瓶,笑着说,“好吧,这里几瓶药,我一瓶一瓶喂给你吃,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竺因风应声变了脸色,这些瓷瓶里面,不乏蚀心断肠的毒药,别说吃下一瓶,服下一星半点,也会死得惨不可言。乐之扬察言观色,嘻嘻一笑,一手捏开他的嘴巴,一手弹开药瓶的塞子。竺因风两眼翻白,嗓子里迸出声音:“好,好,我说,我说……” 乐之扬收起药瓶,竺因风缓过气来,悻悻说道:“紫色的瓶子里就是。”乐之扬挑出紫色瓷瓶,叫道:“叶姑娘。”叶灵苏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顺便踢了竺因风两脚,踢得那小子哼哼惨叫,乐之扬拦住她笑道:“别踢死了,万一解药有假,又找谁说理去?” 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心中热乎乎、甜丝丝,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鼻间冷哼一声,转身扶起花眠,将药粉送入其口中。花眠闭目片刻,徐徐站起身来。 乐之扬眼看解药无误,放开竺因风,一脚踢在他身上。竺因风像是一个皮球,骨碌碌滚到冲大师脚前,冲大师脸色发青,瞪着同伴一言不发。 乐之扬笑了笑,退到席应真身边,大声说:“席道长,下一阵由你出战。” 席应真含笑点头,东岛一方气势大振。乐之扬这一胜,打乱了冲大师的如意算盘。依他所想,乐、叶二小武功较弱,自己一方必胜两场,席应真纵然取胜,也是无济于事,谁知道乐之扬以弱克强,莫名其妙地胜了一场,席应真只要再胜一场,彼方便可大获全胜。 冲大师低眉垂目,面沉如水。席应真见状笑道:“大和尚,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你我未分高下,不如再来切磋切磋。” 冲和尚略一沉默,合十叹道:“善哉,善哉,席真人技高一筹,和尚自认不如。” 他突然认输,众人惊诧之外,又觉大失所望,他们深恨这和尚狡黠歹毒,均是盼着席应真狠狠教训此人。 席应真目光一转,又说:“大和尚不出战,明尊主出战如何?”明斗脸色发白,默然不语。冲大师叹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席真人不必戏弄我等,这一场我方认输,依照约定,自当离开东岛。”说完大袖一拂,转身就走,释王孙一颠一颠,慌忙跟在其后。随行的壮汉扶起竺因风,灰溜溜地跟着跟上二人。 明斗望着东岛众人,脸上阵红阵白,忽一咬牙,转身走向海边。阳景、和乔对望一眼,齐声叫道:“师父稍等。”双双追赶上去。杨风来怒道:“好叛徒,想走就走么?”正要叫人阻拦,花眠摆手叹道:“罢了,人各有志,让他们去吧。” 杨风来一愣,跌足怒道:“明斗这厮勾结外敌,逼走了岛王,几乎颠覆本岛,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呢?” 花眠默默苦笑,施南庭接口说:“杨尊主,明斗固然可恨,但能将他逼走,并非你我的功劳。”杨风来一怔,扫了席、乐二人一眼,面皮涨紫,默默低下头去。 花眠振作精神,拱手说道:“席真人,乐、乐……”看着乐之扬,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倒是乐之扬洒脱,笑道:“花尊主,一切照旧,还叫我乐之扬得了。” 花眠俏脸微红,说道:“云岛王在时,本岛对于二位多有亏欠,不想危难之际,二位以德报怨,大施援手,保全了本岛百年基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席应真摇头道:“花尊主客气了,这和尚志在倾覆大明,若是让他得逞,苍生必然遭殃。我今日出手,不是为了贵岛,而是为了天下百姓,只盼贵岛仔细思量,收起复国之念,从此安居海外,逍遥度日。” 东岛众人面面相对,眼里流露出不平之意,席应真看得清楚,心知东岛与大明积怨已深,难以一朝消泯,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乐之扬眼珠一转,上前笑道:“花尊主,说到报答恩德,小可倒有一事相求。”席应真听了这话,心中略有不快,淡淡说道:“乐之扬,施恩不望报,方为侠义之士,你说这话,叫人瞧得小了。” 花眠忙说:“席真人不必苛求。乐之扬,你但说不妨,只要力所能及,花某一定照办。” 乐之扬点头说:“席道长中了‘逆阳指’,这指力只有云虚能解,如今他一走了之,敢问花尊主,还有别的法子解除指力吗?” 席应真听了这话,大皱眉头,东岛三尊对望一眼,均面露难色。花眠说道:“实不相瞒,‘逆阳指’乃岛王秘传,除了岛王以外,无人知道解法。” 乐之扬大失所望,席应真却是笑了笑,说道:“小家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人生七十古来稀,老道我年满七十,也算是活够本了。” 叶灵苏冷不丁问道:“如今能追上岛王么?”花眠看她一眼,摇头说:“他乘的‘天龙船’,去势如龙,很难追上,更何况,追上了又能怎样……” 叶灵苏想起父亲的脾性,只觉一阵苦恼。她咬了咬下唇,偷偷看了乐之扬一眼,见他双眉紧皱,神气黯然,不由心想:“无论如何,那人也是我爹,席真人如果因他而死,今生今世,我也于心不安。” 正烦恼,忽听施南庭开口说道:“说起来,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无望。”花眠知道他言不轻发,双目一亮,忙问:“施尊主有什么法子?” “逆阳指虽是岛王秘传,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岛王若有长短,这门武功岂不失传,为了以防万一,岛内或许留了副本。” “言之成理。”花眠沉吟道,“若有副本,当在何处……”说到这儿,她与施南庭对望一眼,齐声叫道,“归藏洞。” “归藏洞”是岛上“玄黄居”后的一处石洞,其中藏有许多武学秘本、机关图纸,《逆阳指》若有副本,十之八九也在洞中。 众人听到这儿,精神为之一振,花眠却迟疑道:“归藏洞是本岛禁地,非岛王不能入内,云岛王不在,谁又能进去呢?” 施南庭不及回答,杨风来大声嚷道:“娘们儿就是啰啰唆唆,云岛王临走之前将钥匙交给你,分明已经将你视为下届岛王的人选,蛇无头不行,本岛新遭祸乱,必须有人振作。花眠,你就不要说东道西,痛痛快快地接替岛王之位吧!” “万万不可。”花眠大惊失色,“杨尊主这话太无道理,我一个女流之辈,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女流又如何?”杨风来笑道,“当年你花家先祖,天机宫主花无媸不也是女流吗?更何况,花镜圆一生无子,大侠云殊与妻子花慕容将令祖父云游过继给花家,改名花云游,继承了花家香火,所以花尊主一人身兼花、云两家的血脉,放眼东岛之内,又有谁比你更配做这个岛王?” 花眠还是摇头:“岛王不在,也还有云裳,他是岛王长子,理应继承大位。” 施南庭接口道:“云裳武功尚可,威望尚嫌不足,最难办的是他心神大乱,无法担当大任。如今岛内人心惶惶,急需有人安抚,花尊主若是为难,不妨暂代岛王之位,一来可以收拾人心,二来名正言顺,可以进入归藏洞和金丹房,以解席真人的燃眉之急。” 花眠无可奈何,只好说:“也罢,我暂代岛王之位,找到云裳,立刻让贤。”说完叫来几个弟子去找云裳,又向叶灵苏说,“今日多人受伤,急需疗伤圣药,你跟我一块儿去金丹房。”叶灵苏心中明白,花眠叫她同行,是想趁机开导,她满腹苦水无处倾泻,当下点了点头,随她一同去了。 施南庭引着众人前往龙吟殿等候。乐之扬扶起江小流,后者脸色灰败,垂头丧气地说:“乐之扬,看了你的本事,我这两年算是白学了。” “什么话?”乐之扬笑道,“东岛武功也是当世一流,你若练到云虚那个地步,还不是打得我满地找牙?” 江小流摇头说:“你不用糊弄我,我这坯子,说什么也进不了正宗,进不了正宗,也就练不成云虚的本事。” 乐之扬见他灰心,大觉不忍,低声说:“蠢材,我的武功不也是你的?只不过我的功夫跟笛子有关,若要练成,先得学会吹笛。” 江小流瞪着他半信半疑,说道:“那可糟了,我这人天生的五音不全,唱曲儿尚且跑调,吹笛子还不吹成个豁嘴?罢了,你做你的大高手,我还是呆在这儿当我的小虾米好了。” 乐之扬见他故态复萌、妄自轻贱,心中大觉好笑,说道:“你不是要练成神功,去秦淮河耀武扬威吗?” 江小流精神一振,眉开眼笑地说:“我这身武功虽然比不上你,可是打遍秦淮河倒也不难,回到‘群芳院’,没准儿还能捞个打手头儿当当,谁敢不付钱,我先一招‘瓮中捉鳖’,再来个‘追星赶月’,将那小子扔到秦淮河里喂蛤蟆去。” 乐之扬不由哈哈大笑,杨风来尽管受伤,耳力犹在,远远听得清楚,真快气破了肚皮,顾不得面子,破口大骂:“江小流,你堂堂‘龙遁流’的弟子,竟要去妓院里面当龟公头儿,他娘的,烂泥扶不上墙,老子要把你逐出师门。” 江小流听了这话,吓得缩头缩脑,乐之扬忙说:“杨尊主不要动气,我跟他闹着玩儿呢。” 杨风来见他出面,只好按捺火气,瞪了江小流一眼说:“看乐兄弟面子,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再有下流言语,本尊一定家法从事。”半日之前,他还对乐之扬爱理不理,如今居然兄弟相称,乐之扬只觉好笑,江小流却暗叫“世态炎凉”。 众人在龙吟殿坐定,施、杨二尊带伤相陪,均向席应真奉茶为礼。说到明斗叛逃,“鲸息流”群龙无首,乐之扬笑道:“何为群龙无首?鲸息流的头儿不是现成的吗?” 施南庭一愣,转过念头,冲着童耀笑道:“乐兄弟说童师兄吗?”乐之扬笑着点头。童耀面红耳赤,粗声粗气地说:“小乐,你别作弄我,我懒散惯了,只管种地,不管别的。” 杨风来笑道:“童老哥何必谦让,论武功、论资历,舍你其谁?况且云岛王也说了,当年鳌头论剑,应该你做尊主,他被明斗捏住把柄,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 “是啊。”施南庭也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童师兄做回尊主之位,正是老天爷还你的公道。我和老杨绝无异议,料想花代岛王也不会拒绝。” 童耀心怀激荡,只是苦笑摇头。这时寻找云裳的弟子回来,报称不见云裳踪迹。施南庭抚掌叹道:“以他的身手,如果不愿见人,谁也找不到他的。” 众人均是默然,生父偷情于外,活活逼死生母,所爱师妹变成了胞妹,这剧变天翻地覆,云裳羞怒惭恨,不愿见人也是意料之中。 正想着,叶灵苏提着药盒姗姗而入,向席应真欠身道:“花姨让我先送药来,她去‘归藏洞’寻找‘逆阳指’的副本,一旦找到,马上送给真人。”席应真点头道:“劳她费心了。” 杨、施二尊内伤颇重,服下丹药,自去调息。叶灵苏一路分药,到了乐之扬跟前,抿着小嘴,塞给他一个药瓶,乐之扬微微一笑,忽地低声说道:“补云续月之德,区区没齿难忘。” 叶灵苏应声一颤,药瓶几乎掉在地上,她面红过耳,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转过身子,急匆匆走了。 乐之扬身上颇有几处外伤,涂上瓶中药粉,但觉清凉不胜,片刻工夫,止血收肌,再无疼痛之感。转眼看去,江小流盯着叶灵苏的身影发呆,不由笑道:“好小子,再瞪下去,眼珠子也掉下来啦。” 江小流惊慌失措,捂住他嘴,压低嗓子说:“你懂个屁,我在秦淮河边长大,美女见过千万,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我在想,老天爷太也偏心了,把天下的美貌分了一半给她,另一半才给其他女子平分呢。” 乐之扬挣脱他手,笑道:“这话儿有趣,当年谢灵运曾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你这说法能和古人比上一比。” 江小流瞪着他,半晌说:“我说美貌,你怎么说粮食?谢灵运是谁?也是种地的吗?”乐之扬拍手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他是种地的,曹子建是吃饭的,一顿能吃八斗,乃是古今无双的大肚汉。” 江小流将信将疑:“猪也吃不了八斗,这姓曹的一定是在吹牛。”说到这儿,又回头望着叶灵苏,眼里流露出痴迷神气。乐之扬看出他的心思,暗想:“这小子难道喜欢上了叶灵苏?啊哟,那可糟了,小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把人放在眼里,江小流要想讨她欢心,真比登天还难!唔,需得想个法儿帮他一帮。” 用过丹药,又坐一会儿,迟迟不见花眠回来,众人正觉不耐,忽听大殿前鼓噪起来,众人抬眼一看,两个弟子扶着一人闯进门来,还没走近,居中那人口吐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什么事?”施南庭腾身站起,中间那名弟子想要说话,刚一开口,就昏了过去,左边扶持的弟子说道:“禀尊主,他在海边遇上了贼秃驴和明尊主,不,明斗那厮。” “什么?”施南庭、杨风来对望一眼,“他们又来干什么……” 乐之扬脸色一变,高叫道:“不妙,快去归藏洞!”众人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叶灵苏带头,领着众人直奔“归藏洞”。到了洞前,只见洞门虚掩,推门一瞧,花眠颜面朝下趴在地上,北面书架倒塌,典籍散落了一地。 “花姨!”叶灵苏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抱住花眠。席应真上前一步,把了把脉,松一口气道:“叶姑娘别急,花尊主还活着。”说着送出内力,花眠浑身一颤,慢慢张开眼来,望着众人一脸茫然。 叶灵苏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女子,再也不肯放手,她自幼母亲遇害,乃花眠一手抚养长大,虽以姨甥相称,内心深处已将她视之如母。叶灵苏心中本有万分委屈,这时趁机发泄,眼泪一发难收,哭得抬不起头来。 席应真咳嗽一声,说道:“叶姑娘稍住,待我问一问花尊主。”叶灵苏听了这话,方才收泪,忽见众目睽睽,登时满面羞红,咬了咬朱唇,盯着洞中角落呆呆发愣。 老道士问道:“花尊主,你怎么在地上?”花眠恢复少许神志,回忆说:“我刚刚进洞,后脑就挨了一击,后面的事再也不知道了。”她望着众人,意似征询,叶灵苏便将冲大师、明斗去而复返的事情说了。花眠面无血色,握拳暗恨:“都怪我大意……不知道洞中典籍可有丢失……”说到这儿,大为不安。 这时施南庭将典籍点看了一遍,紧皱眉头,欲言又止。花眠见势不妙,忙问:“丢了什么?”施南庭沉默一下,徐徐说道:“别的丢没丢我不知道,可是不见了《天机神工图》!” 花眠应声一抖,张口结舌。杨风来急道:“怎么会?再找找看。”施南庭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动手,又查看了一遍,彼此对望一眼,均是面如死灰。 花眠看着二人,手脚冰凉,一口气上不来,忽又昏了过去。席应真但觉不妙,忍不住问道:“施尊主、杨尊主,那《天机神工图》到底是什么书籍?” 施南庭迟疑一下,看了看杨风来,后者惨然道:“到了这个当儿,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施南庭点一点头,叹气说道:“《天机神工图》是一部图书,记载了天机宫历代先贤留下的奇巧机关。至元年间,元军火烧天机宫,宫中典籍大多毁于劫火。后来‘西昆仑’梁萧身受重伤,随众人来到岛上,他不忍天机宫的智慧就此湮灭,但于养伤之时,凭记忆整理出宫中的术数机关,弃其糟粕,取其精华,加上他本人的新知创见,花费三年之功,编成了这一部《天机神工图》。摒去品性不说,梁萧此人天才杰出,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故老相传,他的机关算学之妙,早已超越了天机宫的历代先贤。此书名为‘天机’,不过出于敬意,实话说来,却是‘西昆仑’的生平所学。后来我东岛反抗暴元,多亏有它,当年元朝丞相脱脱南下,云岛王携书赶到高邮,连造九大守城利器,竟以蕞尔小城,挡住了脱脱的百万之师。后来若非梁思禽返回中原,只凭这一部奇书,朱元璋也未必能够一统天下。” 席应真板着面孔,捋须不语,乐之扬听得心惊,说道:“贼秃驴是蒙元的人,书落到他的手里,岂非大大的不利?” “是啊。”施南庭的脸色越发难看,“更要命的是,这部图书里面,最厉害的不是守城之器,而是攻城之器。梁萧当年用兵,战无横阵,攻无全城,兵锋所向,大宋城池无不残破。蒙人野战无敌,只是不善于攻城,这部书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如虎添翼?” 众人尽皆失色,杨风来越想越气,甩手怒道:“岂有此理,我亲眼看见那艘船走远的。” “这个容易解释。”乐之扬说道,“船走人留。” 杨风来一愣:“此话怎讲?”施南庭叹道:“也就是说,他们让船先走,人却偷偷留在岛上。”杨风来双目一亮,冲口而出:“啊呀,他们怎么回船上去?” “也不难。”乐之扬摇头说,“大船上一定派了小艇接应。” 杨风来不死心,冲出石洞,赶到海边眺望,但见海天交际之处,隐约有一黑点,仔细看来,正是一艘小艇。杨风来破口大骂:“好贼秃,真他娘的奸诈。”发了一会儿呆,回头看向施南庭:“施尊主,如今怎么办?” 施南庭皱眉沉思,苦无对策,忽听乐之扬说道:“施尊主,能否安排一艘快船?” 施南庭一愣,会过意来,问道:“你要追赶他们?”乐之扬说:“是啊,这一点儿工夫,贼秃驴一定还没走远。我和席真人追赶上去,未必不能把书夺回来。” 算上花眠,东岛三尊均已受伤,云裳又不知去向,其他弟子更不是冲大师一行的对手。席应真的武功不必说,乐之扬力挫竺因风,尽管胜得莫名其妙,但也终归胜了一局,若要夺回秘图,除了这两人,实在不做第三人之想。 施南庭权衡利弊,心想席应真虽是大明帝师,但相比起来,《天机神工图》落入朱元璋手里,也好过便宜了蒙元铁骑。如果蒙人凭借此图南下,中原生灵涂炭,东岛岂不成了祸害天下的大罪人? 想到这儿,他一握拳头,转身问道:“席真人意下如何?”席应真看破生死,自身安危倒在其次,对于《天机神工图》的丢失却十分在意,当下说道:“乐之扬说得对,此书关乎天下气运,贫道责无旁贷。” 施南庭大力点头,说道:“童师兄,你找几个善于使船的弟子,准备一艘‘千里船’,带席真人和乐老弟追赶对头。” 童耀答应一声,即刻安排。形势紧迫,乐、席二人匆匆告辞,江小流见乐之扬要走,心中闷闷不乐。乐之扬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留在岛上养伤,我夺回书再来看你。” 江小流转愁为喜,忙说:“一言为定。”乐之扬笑笑点头,正要和席应真登船,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说:“且慢。”两人回头一看,叶灵苏快步走来,大声说:“我也去!” 乐之扬笑道:“这是去拼命,又不是去钓鱼。”叶灵苏俏脸一沉,冷冷道:“好啊,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你会拼命,我就只会钓鱼吗?” 她连珠炮一顿反驳,乐之扬大感招架不住,席应真笑道:“小姑娘志气甚高。乐之扬,你若不让她上船,怕是出不了这座东岛。”乐之扬叹一口气,让到一边,叶灵苏昂首上船,正眼也不瞧他。 “千里船”凭借机关之力,数人驾驶也可前进如飞。没过多久,灵鳌岛渐去渐远,岛上众人化为漆黑小点,但随岛屿退去,海岸也变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线。 乐之扬目送岛屿消失,回想两年来的日子,心中一阵激动,大有鱼入沧海、鸟上青天的痛快。 忽听咕咕之声,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船头,伸出浑圆小臂,上面歇了一只灰麻色的海鹰,喙如勾刺,爪似枯荆,神采飘逸,气势轩举。 乐之扬看得眼馋,笑嘻嘻问道:“好俊的鸟儿,你养的吗?”叶灵苏不理不睬,只是轻轻抚摸海鹰的毛羽。 乐之扬碰了一鼻子灰,正觉无趣,忽听一边的东岛弟子笑道:“乐小哥你有所不知,这只鹰名叫‘麻云’,乃是本船的探子。”乐之扬听到“探子”二字,双目一亮,忙问:“派它去找贼秃驴吗?”那弟子说:“是啊,如不然,大海茫茫,上哪儿去找他们?飞鹰目力超群,这一去,方圆一百里的事物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乐之扬更觉有趣,好奇问道:“鸟儿不能说话,看到船只又怎么告诉咱们?” 那弟子说:“禽有禽言,兽有兽语,比方说,鹰若发现船只,回来时会在天上打圈儿,转一圈一只船,转两圈两只船,若是三只以上,它就会连转三圈。若是大船,它转大圈,若是小船,它转小圈,以此判断,就能知道船只的大小规模了。” “好鸟儿。”乐之扬不胜艳羡,“如此猛禽,怎么才能让它听话?” 那弟子说:“鹰隼野性十足,想要让它驯服,必须慢慢磨炼。乐先生,你听说过熬鹰吗?” 乐之扬摇头,那弟子笑道:“逮住鹰隼,将其拴在木桩上,关在一间屋里,少量进食,不许入睡,少则三天,多则七天,鹰若驯服,便会向你点头,如此手段,颇有打熬之意,故而又称‘熬鹰’。” 乐之扬问:“七天之后仍不屈服呢?”那人脸色一黯,小声答道:“超过七日,鹰隼元气大伤,恐怕不堪再用了。” 乐之扬不由一愣,心想鹰隼翱翔天地,何等潇洒快意,落入人类网罗,经受如此折辱,与其沦为奴隶,倒也不如一死了之。 正想着,叶灵苏一扬手,麻云冲天而去,少女圈起玉指,打了两声唿哨,又拿出一块猩红色的手帕,大力挥动起来,上下左右,甚有节奏。海鹰在她头顶打了两个旋儿,忽地窜上高天,向着正西方飞去。 乐之扬目视飞鹰化作一个黑点,但觉脖子发酸,回头一看,叶灵苏坐在船头,凝望长天大海,眉梢眼角尽是落寞。 乐之扬想了想,低头笑道:“叶姑娘,还生气吗?算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你是巾帼英雄,我是流氓小子。如果拼命,你一定比我厉害;如果钓鱼,我顶多钓只龙虾,你准能钓一只大鲸上来。”说完呵呵直笑,谁知叶灵苏不理不睬,仿佛没有听见。 乐之扬又碰一个钉子,老大无味,悻悻回到舱里,找到席应真下棋,边下边说:“小丫头真怪,一句话也不说。” 席应真淡淡说道:“老爹换了人,你当是好玩的么?”乐之扬咕哝道:“我不过见她可怜,陪她说话解闷儿,她这么一声不吭,我怕她憋出病来。” 席应真看着他似笑非笑,乐之扬给他瞅得浑身发毛,瞪眼说:“你看我干吗?”席应真点头道:“那小姑娘挺好看的!”乐之扬随口道:“那还用说。”席应真落下一子,漫不经意地说:“照我看,你们两个倒也般配。” 乐之扬应声一震,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把一片棋子活活堵死。他忙要悔棋,但被席应真按住手道:“真君子落子不悔。”乐之扬叫起屈来:“老头儿奸猾,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害我分心。” “不三不四?”席应真哈哈大笑,“我看是大大的美事,云虚不是什么好人,但却生了个好女儿,难得佳偶天成,你就忍心错过吗?” 乐之扬“呸”了一声,骂道:“你道士一个,不烧香拜神,却做起媒人来了。”席应真笑道:“阴阳男女,万物之理,老道我身在玄门,却爱成人之美。你这小子,见了美人也不动心,岂不是个大大的白痴么?” 乐之扬默默摇头,席应真察言观色,沉吟道:“莫非你有心上人了?”乐之扬心想,我的心上人就是你的宝贝小徒弟。但事关朱微的清誉,不便说出,只好说:“阴阳是万物之理,道长为何就不成全一下自己?” “好猴儿。”席应真举起巴掌给他一下,“你倒编排起我来了。”说到这儿,若有所失,“有人时乖命蹇,天生就是和尚道士。乐之扬,你不是出家的命。有道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和这小姑娘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老道虽是出家人,也不忍心你们平白错过……” 还没说完,舱外有人娇声锐喝:“牛鼻子少嚼舌根,当心我把你烂舌头拔出来喂狗。” 乐之扬听是叶灵苏,吓得神魂出窍,席应真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嚼舌根的拔舌头,听墙根的又如何?” 窗外一阵沉寂,席应真微微一笑,抬眼看去,但见乐之扬若无所觉,不由得暗暗纳闷:“他是真傻还是装呆,连我的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 两人你一着、我一着下了半日棋,领航的弟子进来说:“麻云发现一艘大船,正向西北去了。” “奇了。”乐之扬怪道:“他们不去正西,到西北干什么?” 席应真想了想,起身说:“出去看看。”说着走出舱门,来到船头。叶灵苏早已俏立船头,一手托鹰,极目远眺。少女娥眉微颦,凝烟含愁,双颊融融有光,有如白玉生烟、皓月出云,娇美得不似人间颜色。乐之扬纵然心有所属,乍见此人此景,也是忘情心跳,不由得屏住呼吸。 叶灵苏给鹰喂了一块生肉,轻轻一抖手臂,海鹰登时飞向西北。千里船掉转船头,紧随其后,劈波斩浪,航行甚速。 行进了足足一夜,次日清晨,前方海天交接之处,赫然出现了一片白帆,帆上绣了一头金色鼍龙。乐之扬认出是冲大师的船,又惊又喜,正要催促水手,忽见席应真紧皱眉头,神气古怪,不由问道:“席道长,你怎么了?” 席应真摇头说:“没什么,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乐之扬正要细问,忽见前方的大船掉头驶来。众弟子叫道:“好贼子,送上门来了。”叶灵苏眼尖,仔细一瞧,变色叫道:“不对,快拿火箭火炮。” 叫喊声中,大船乘风驶近,船头的蒙古武士一字排开,手挽强弓,搭着火箭,几门火炮塞好火药,炮尾的引信嗤嗤作响。 千里船上一阵大乱,众弟子搬出火器,奈何慢了一步,还没准备妥当,便听炮声急响,铁砂繁密如雨,船头应声而碎。几个弟子躲避稍慢,登时粉身碎骨。一时间嗖嗖连声,火箭来如飞蝗,射中船帆船板,帆布遇火而燃,火光冲天而起。 东岛弟子几无还手之力,纷纷躲到舱板后面大骂。乐之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水上鏖兵,望着火光四起,也是六神无主。席应真跟随朱元璋征讨四方,当年鄱阳湖一战就在老皇帝身边,生平大小水战见了无数,此时临危不乱,朗声叫道:“掌舵的何在?”一个年长弟子应声出列:“我在这儿。”席应真说:“千里船传自天机宫,有机关带动吗?”舵手点头道:“有的。” “好!”席应真大声叫道,“立马驱船,撞向敌船。” 舵手一愣,明白过来,召集幸存弟子,下至底舱,驱动机轮。不多时,船身两侧的木轮呼呼转动起来。席应真仍嫌船慢,让叶灵苏守在上面,自与乐之扬下去助力。 众人驱使木轮,卷起银涛雪浪,哗啦啦水声大作,笔直冲向大船。 冲大师先下手为强,本意毁掉敌船,谁知千里船失去船帆,仍可急速向前。他见势不妙,急令掉头,海船转到一半,忽听轰隆一声,千里船像是烧红的凿子,一头扎入船身左侧,船板遇火,登时燃烧起来。 众武士东倒西歪,乱纷纷鼓噪起来。冲大师气贯双腿,一个马步钉在船上,抬头看去,烟火中倩影晃动,叶灵苏当先跳上大船,青螭剑乌芒吞吐,所过鲜血飞溅。 明斗大喝一声,赶上前去,绰一口鬼头大刀,刷刷刷卷起一片白光。叶灵苏反剑相迎,两人各逞其能,刀光风生水起,有如浪涛推拥,剑光如龙如蛇,游戏于沧波之间。 冲大师左右瞧瞧,抓起一只铁锚,扫向刀光中那一抹白影。叶灵苏抵挡明斗已觉吃力,忽觉狂风压来,躲闪已是不及。 忽听长笑震耳,烟火两分,席应真窜了出来,眼看少女危急,立刻退下道袍,手腕一抖,长袍逼成一束,嗖地缠住铁锚,跟着潜运内力,一如挽缰勒马,将铁锚硬生生拉扯过来。 铁锚有如飞龙摆尾,贴着席应真的脚下扫过,将一个蒙古武士打得头开脑裂,锚上力道不衰,砰的一声,又将一根桅杆击断。桅杆轰然倒下,船帆过火,腾腾腾燃烧起来。 冲大师好容易收住铁锚,凝目看去,几个东岛弟子跟着席应真跳上船来,舞刀弄枪,正与本船水手搏杀,当下一拧身,挥出手中铁链。铁链细细长长,势如一条毒蛇,东岛弟子一被扫中,登时口喷鲜血,翻着跟斗落进海里。 席应真救援不及,动了真怒,手中长袍一抖,将一支刺来的长枪卷在其中,使枪的汉子虎口剧痛,长枪登时易手。这时铁锚又来,狂风烈烈,刮面生痛。席应真以枪代剑,凌空挑出,枪尖挑中铁锚,枪杆有如弯弓,两股力道一刚一柔,相持不下。席应真陡然双眼圆睁,发出一声锐喝,枪杆应声绷直,“嗡”的一声将铁锚弹了回去。 只见白影晃动,冲大师冲到近前,右手抓住铁锚向前砸出,锚上铁钩森森,所过甲板粉碎,左手挽住锚后的铁链,当作钢鞭指东打西,看似攻击席应真,忽又扫向东岛弟子,看似攻击叶灵苏,忽又绕个圈儿,蟒蛇一般缠向席应真的双腿。 论武功,席应真高出一筹,但他精于用剑,长枪不太趁手。冲大师练有“大金刚神力”,拔山扛鼎,力大无穷,兵器越重,威力越强,加上左手的铁链,刚柔并济,奇正相合,无形之中又添了威力。 叶灵苏抵挡明斗,渐感吃力,明斗的刀法不足为惧,刀中夹掌却是难防,掌力千变万化,时如狂风扫雪,时如滴水穿石。叶灵苏稍有疏忽,明斗一刀挡开软剑,左手食指突出,“滴水劲”去如箭矢,点向少女的小腹。叶灵苏忙使“水云掌”拆解,指掌相接,锐劲点中少女手腕,叶灵苏只觉痛麻入骨,半个身子失去知觉。 明斗一招得手,人刀合一,滚雪流银一般杀来。叶灵苏强忍不适,挥剑削斩,想以宝剑之利斩断大刀。明斗深知“青螭剑”锋利莫比,不敢与之硬接,刀法虚虚实实,引开叶灵苏的剑势,左手蓄满劲力,呼地一掌劈向少女胸口。 这一掌刁钻狠辣,倘若左手无恙,叶灵苏还可抵挡,至此回剑不及,心中一片空白。正绝望,忽听明斗一声怒吼,掌到半途,向后扫去。叶灵苏绝处逃生,想也不想,纵身跳开,定眼看去,乐之扬手挥玉笛,正与明斗苦斗。 原来乐之扬眼看叶灵苏遇险,围魏救赵,抢到明斗身后,纵笛点他背心。明斗觉出风声,只好丢下少女,回掌抵御。他右刀左掌,刀如飞雪,掌似惊雷,杀得乐之扬连连后退。顷刻间,明斗虚晃一掌,拍向他的面门。乐之扬抬起玉笛格挡,冷不防鬼头刀化作一道电光,向他腰间缠绕过来。 刀风及身,乐之扬如坠冰窟,忽听“叮”的一声,一道乌光飞来,缠住鬼头刀大力一绞。大刀断成两截,断刃仍向前飞,与乐之扬擦身而过,噗地插入了一个蒙古武士的胸膛。 乐之扬吓出了一身冷汗,明斗心中咒骂,收回断刀护身。叶灵苏纵剑抢攻,剑随人飞,人随影动,乌芒流光,幻影重重。明斗为剑势所迫,一时连连后退。乐之扬手持玉笛,上前夹攻,叶灵苏见他玉笛挥洒之间,招式颇为眼熟,细看几招,与自己的剑招有些相似。少女的心里不胜疑惑,可是大敌当前,倒也不及多问。 明斗以一敌二,未落下风,防守之余,不时反击。拆了十余招,乐之扬发现明斗刀来刀去,有意无意地避开玉笛,不由心头一动,暗想这老小子贪得无厌,莫非对“空碧”还没死心?想到这儿伸出玉笛,故意撞向刀锋,明斗果然横拖断刀,匆匆避开玉笛。 乐之扬暗暗好笑,当下略无顾忌,玉笛招招向前,每一下都向刀锋上磕碰。明斗大大犯难,他的贪财之心至死不改,纵在危急之时,依然舍不得毁坏这件稀世奇珍。他当即挪开刀锋,不愿和空碧硬碰,这么一来,反被乐之扬步步进逼,搅得刀法大乱。 他以一当二本就不易,加上顾忌玉笛,好比一心三用,纵有通天之能,也是遮拦不及。叶灵苏趁机发难,喝一声“着”,软剑突破刀幕,扫过明斗的左胸。只见血光迸现,明斗踉跄着向后跌出,立足未稳,乐之扬玉笛飞来,夺的一声点中了他的右边腰胁。 明斗半身麻木,逆气上冲,慌忙纵身疾退,避开叶灵苏的追击。叶、乐二人连番得手,气势大振,攻势越发凌厉,明斗且战且退,渐渐靠近了身后的大火。 阳景、和乔眼看师父形势不妙,各自丢下对手,双双抢了上来。叶灵苏的左手已经恢复了知觉,眼看两人逼近,忽一抖手,发出“夜雨神针”。那两人躲闪不及,双双中针倒地。 明斗不知弟子死活,心中又惊又怒,大吼两声,挥刀猛攻,又将叶、乐二人逼退,正要去看两名弟子,剑与笛一齐杀来,又将他的去路封死。 苦斗之际,火势更旺,甲板之上浓烟滚滚。叶灵苏见此情形,心头一动,右手使剑缠住明斗,左手用“天星点龙”的手法发出“夜雨神针”,专射蒙古武士。这时烟火弥漫,人物难分,更别说细小金针,一时扑通之声不绝,接连有人中针摔倒。 冲大师觉出不妙,心想任由叶灵苏发针,今日必将全军覆没,一时心急,抡起铁锚奋力抢攻。但他越是猛攻猛打,席应真越是镇定自若,且战且退,拆解数招,长枪扫中铁锚,铁锚向左荡开。席应真抖起枪花,嗖地刺向冲大师的心口。 冲大师缩身后退,抡起铁链,抽向席应真头部,这一下攻其必救。席应真果然收回长枪,左手一扬,抓住了扫来的铁链。冲大师运起神力,想要夺回铁链,谁知道一夺便回,席应真飘如云絮,附在铁链上面,随之向前逼近,刷刷刷一连数枪,分别刺向冲大师左肩、左臂。 冲大师躲闪不及,左臂挨了一枪,登时血流如注,无奈放开铁链。可是铁链铁锚本是一体,席应真铁链在手,好比拽住毒蛇之尾,长枪飞花弄影,杀得冲大师后退不迭。 冲大师眼看不支,忽听“咔嚓”一声,船身突然歪斜,向着左侧徐徐翻转。原来,千里船在大船上撞了一个窟窿,起初船身堵住缺口,海水不能进入,可是燃烧已久,千里船龙骨崩坏,这缺口暴露出来,海水汹涌灌入,船只歪斜,大有沉没之势。 船上的水手武士乱成一团,纷纷去抢救生小艇,可是还没冲近,船舱里窜出一人,刷刷刷连环数掌,劈倒数名武士。 众武士看清来人,均是莫名其妙,纷纷叫道:“竺先生,你疯了吗?”来人正是竺因风,他内伤未愈,脸色苍白,左手挟着释王孙,右手抓起一艘小艇,嗖地掷入海中,纵身跳了下去。 众人只一呆,也纷纷冲上去抢船。小艇不过四艘,船少人多,为了抢船,众人大打出手。 冲大师瞥眼看见,忽地丢下铁锚,快步冲向小艇。席应真洞悉他的用心,不敢迟疑,追赶上去。 冲大师冲入人群,双手抓住两人,头也不回,反手掷向席应真。席应真看其来势,心想如果躲闪,这两人势必落入海里。老道士侠义襟怀,不忍杀人太过,丢下长枪,接住两人。谁知刚一着手,便觉巨力涌至,席应真后退两步,方才站稳,“大金刚神力”余劲难消,激得他气血翻腾。 不及调息,冲大师又抓两人掷来,席应真如法接住。冲大师哈哈大笑,双手此起彼落,接连抓着艇前之人掷向席应真。众人又惊又怕,呼啦一声纷纷散开。 冲大师趁机冲上,呼呼两拳,两艘小艇应手而碎。众人正觉骇异,忽见他抓起仅存一艘,高叫道:“真人后会有期。”说完抛船入海,纵身跳了上去,双手各持一只木桨,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小艇有如一只活鲤,飞快地跳跃向前。 席应真赶到船边,冲大师已在十丈之外,老道士惊怒交迸,暗骂这和尚心肠歹毒。冲大师夺走一艇,却将其他的小艇击碎,剩下的无论敌我,均会随船沉没。东岛一方固然全军覆没,冲大师的手下也无人能够幸免。这一条玉石俱焚之计,委实叫人心寒。 大船上的人无不绝望,纷纷破口大骂。席应真左右看看,抓起地上铁锚,奋起全身之力,对准冲大师的小艇掷了过去。 冲大师自顾划船,忽觉恶风压顶,慌忙侧身躲闪,但听夺的一声,铁锚勾住船尾。席应真见状大喜,用力一拽铁链,将小艇拉回数丈。 冲大师怒哼一声,卸下铁锚,冷不防席应真丢开铁链,抓起长枪,涌身向前一跃,飞将军一般跳向小艇。 冲大师来不及掷出铁锚,席应真已经到了上方,他只好抡起木桨,向上乱扫乱劈,席应真枪如游龙,俨然缠在桨上,倏忽绕开木桨,夺地刺入小艇。 老道士扶着枪杆盘旋而下,双脚连环踢出,逼得冲大师无法靠近。陡然间,他双脚落地,小艇却是不摇不晃。席应真手扶长枪,厉声叫道:“大和尚,再若逞强,大伙儿一起没命。” 他只要一跺脚,船底必然粉碎。冲大师投鼠忌器,手握木桨,瞪眼不语,这时忽听吱嘎嘎一阵响,大船四分五裂,徐徐沉入海底,船上的人纷纷落水求生,呼叫之声此起彼落。 席应真挂念乐之扬等人,心中忐忑,回头望去,波涛中人头起伏,乐之扬抱着一块船板,从海水里冒了出来。叶灵苏在他身边,一手抱着木板,另一只手握着青螭剑不放。距离两人不远,明斗也抱着一块木板载沉载浮,脸上挂满恼怒之意。 除了三人,还有若干蒙古武士、东岛弟子抱着断板残木求生,眼看小艇在前,纷纷游了上来。席应真暗暗心惊,小艇只有一艘,船少人多,必然沉没。 正犯难,冲大师抡起铁锚,扫向一个蒙古武士,那人躲闪不及,登时头破血流,翻着白眼沉了下去。席应真怒道:“大和尚,你怎么伤人?”冲大师冷冷道:“这些人上了船,咱们都得完蛋,真人如果另有妙计,贫僧愿意洗耳恭听。” 席应真不及说话,冲大师挥舞铁锚,又将两名靠近之人击毙。席应真厉声道:“住手。”冲大师笑道:“不住手又如何?”席应真哼了一声,说道:“若不住手,休怪我出手无情。” 冲大师暗自琢磨,席应真武功虽强,却有妇人之仁,也许说到做到,真会出手阻拦。这一艘小艇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五尺,如此逼仄之地与他交手,一来胜算甚微,二来即便胜出,也逃不出船破人亡的绝境。 心念数转,冲大师微微一笑,从容说道:“真人宅心仁厚,贫僧十分佩服,但眼下船少人多,如果人人上船,还不如一起跳海干净。贫僧有一个计谋,不知席真人愿不愿听。” “什么计谋?”席应真也不愿当真翻脸。 冲大师朗声说道:“此船至多能载六人,除了你我,还有四人可以登船。为了公平起见,不如你我各挑两人,凑齐六人之数如何?”他以中气发声,这一番话传遍海上,人人均可听见。 席应真大皱眉头,摇头说:“只挑四人,其他人怎么办?救下一人,必杀数人,救人杀人,何其残忍?”冲大师扫视海上,幽幽说道:“如果只剩下四人就好了!” 话音未落,海里传来一声惨叫,席应真转眼看去,不禁动容,只见一个蒙古武士抓住身边同伴,醋钵大小的拳头猛击对手头部,遭袭之人口鼻流血,两眼发直,武士连击数拳,忽一放手,那人四肢摊开,咕嘟嘟沉入海里。 海面上沉寂片刻,许多人如梦方醒,纷纷动手袭击身边之人,只因生死在即,下手均不留情,一时惨叫四起,不少人遇袭伤亡,沉入海底。 乐之扬身在水中,还没回过味儿,便觉一股潜流直涌过来。他胸口一闷,气血上冲,忽而放开船板,石头一般向海底沉去。乐之扬举手挣扎,可是身软无力,海水灌入口中,真是又咸又苦。 正绝望,一只素白手掌从旁伸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上拎起。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漂浮一边,秀发冲天而起,像是一丛乌黑的水藻。她左手挽住乐之扬,右手长剑乱刺,剑刃破水,带起一道道激流。 剑尖之前,明斗忽进忽退,不时挥掌拍来,每出一掌,便生出一股潜流,落到叶、乐二人身上,有如铁锤撞击。 “鲸息功”本是“西昆仑”梁萧悟自海中,内力随波汹涌,威力更胜陆地之时。乐之扬中掌在先,叶灵苏的长剑又不能及远,一时之间,被明斗逼得连连后退。明斗的两个爱徒随船沉没,起因就在叶灵苏,他心中恨极二人,只想杀之而后快。 他杀得兴起,连连逼近,冷不防叶灵苏收起长剑,素手一挥,水中出现了几道细白的水痕。明斗慌忙躲闪,仍是慢了一步,左腿、右胸各中一针,尽管受阻水流,金针力道减弱,但钉在身上,仍是又痛又麻。明斗呛了一口水,奋力蹬水后退,退到两丈之外,定眼一看,叶、乐二人已经游得远了。 明斗又惊又怒,侧目看去,不远处有两人正在搏斗,当即冲上去一掌一个尽数打死,发泄胸中怒气。 第十二章 孤岛无双 落水者自相残杀,海水里成了屠场。席应真纵然身经百战,也未见过如此情景。他连声喝止,但无人理睬。幸存者为了摆脱绝境,均舍生忘死,极力击杀同类。席应真只觉心寒,瞥了冲大师一眼,和尚敛眉合十,仿佛参禅入定,席应真不由暗暗叹一口气,心想:“这和尚不但心狠手辣,操弄人心的本事也胜过他的武功。” 他极目望去,看见乐之扬遭到明斗偷袭,心中大为担忧,又见叶灵苏将他救起,方才松了一口气。本意上前相助,可他一旦离开小艇,冲大师必定驾船远走。犹豫之际,忽见叶灵苏拉着乐之扬潜到远处,手里扣着“夜雨神针”,但凡明斗靠近,便发金针将其逼退。 明斗奈何不了叶灵苏,便拿其他人出气,他左一掌,右一腿,所过非死即伤。众人齐发一声喊,纷纷上前围攻,明斗夷然不惧,拳脚乱出,搅起数尺高的浪头,势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无人可挡。他的身边人体翻滚、血水涌溅,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惨叫声忽地停了下来,偌大的海面空落落的,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明斗杀红了眼,又向一名东岛弟子游去,那人眼看明斗逼近,心胆欲裂,结结巴巴地说:“明师叔,人、人够了。” 明斗应声一愣,掉头看去,加上叶灵苏和乐之扬,果然只剩下四人。他眼珠一转,招手笑道:“好哇,咱们一起上船。”那弟子如释重负,返身游向小艇,眼看船舷在前,冷不防明斗无声逼近,扑地一掌拍在他的头顶。那人头颅破碎,登时沉了下去。席应真又惊又怒,叫道:“明斗,人数已够,你为何还要杀人?” 明斗扳住船尾,跳上小艇,笑嘻嘻说道:“少一个人,船不是驶得更快?”说到这儿,他扫了冲大师一眼,目光甚是阴沉,冲大师知道他的心思,呵呵笑道:“贫僧丢下明兄实有不对,但若换了明兄,想来也跟贫僧一样。” 明斗想了想,点头说:“不错,把我丢船上,好歹替你挡住了几个敌人。哼,换了是我,那也一样。”冲大师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说完这话,两人对望一眼,双双拍手大笑。 席应真暗自警惕,这两人以一对一,均非自身之敌,但若串通一气,却是大有可虑之处。正想着,乐之扬、叶灵苏游了过来,爬上小艇之时,均是筋疲力尽。一时间,船上五人分成了两部,席应真三人占住船头,冲大师二人占住了船尾。双方均是恨极了对手,可是一旦开打,必然船破人亡,故而暂且休兵、遥相对峙。 乐之扬挨了明斗一记“滔天炁”,面色苍白,内息紊乱。席应真潜运内劲,在他背上推拿,老道士内力洪劲,很快冲开淤滞。乐之扬气脉贯通,长吐一口气,脸上有了血色,说道:“多谢道长了。”席应真摇头说:“若要谢,就谢小姑娘,若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乐之扬看向叶灵苏,见她神色淡漠,望着一边,当下苦笑道:“叶姑娘,多谢相救之恩。”叶灵苏默然不答,明斗冷笑一声,忽道:“叶丫头,你的金针还剩多少?我就不信,那玩意儿用不完。” 叶灵苏盯着他双眼喷火:“大叛徒,我有多少金针,你一试便知。”两人彼此叫阵,一触即发,冲大师忙道:“二位消消气,大伙儿好容易逃出生天,理当同舟共济。这船上一无粮,二无水,呆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大伙儿想一想,可有什么好去处么?” 叶灵苏啐道:“装什么好人?你这样的贼子全都死光,天底下才会太平。”冲大师笑道:“姑娘何必咒我?如有得罪之处,贫僧给你道歉。” 叶灵苏还要讥讽,席应真止住她说:“竺因风和释王孙呢?他们上哪儿去了?”冲大师和明斗对望一眼,目光甚是阴沉,冲大师漫不经意地说:“是啊,他们去了哪儿,我也正纳闷呢。” 席应真淡淡说道:“大和尚,你还在乱打诳语。我问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冲大师一愣,笑道:“当然是回中土了。” “撒谎!”叶灵苏抢先说道,“这条海路,根本不是回中土的道。”冲大师笑道:“大海微茫,行差走错也是难免。”叶灵苏看了明斗一眼,冷笑说:“你走错了也罢。明斗往返中土不下百次,难道猪油蒙了心,成了睁眼的瞎子?” 明斗大怒,腾地站起,厉声道:“小丫头,你敢骂人?”叶灵苏道:“我骂狗呢,谁说我骂人了?” 明斗一跺脚,小艇摇晃起来。冲大师慌忙拉住他的衣袖,笑嘻嘻说道:“叶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说的海路前往江南,我们走的海路乃是前往北方。” 席应真“哼”了一声,说道:“大和尚好本事,撒谎脸都不红。”冲大师皱眉道:“何出此言?”席应真道:“鄙人稍知海图,这条海路若是向前,必然到达一座孤岛。” 冲大师和明斗应声变色,对望一眼,神色惊疑。冲大师沉默一会儿,徐徐说道:“席道长怎么知道前面有孤岛?”席应真说:“这个你不用管,但我知道,那岛屿跟释家有关,如不然,竺因风也不会带上释王孙逃命!” 冲大师抬起头来,两眼精光射出,在席应真脸上转了一转,忽地合十笑道:“善哉,善哉,原来席真人也知道印神古墓。” “印神古墓?”其他三人均是一呆,冲大师察言观色,知道对方并不知道此事,心中一时懊悔不迭,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诸位不知道么?席真人所说的孤岛,正是灵鳌岛之祖、一代奇人释印神的埋骨之地。” 乐之扬想起赵世雄说过的往事,心子突突直跳。席应真也拈须沉吟,半晌方道:“大和尚,你去人家的墓地干什么?”冲大师道:“席真人听说过‘大象无形拳’么?” “略有耳闻!”席应真说道,“那门武功与无相神针、乘风蹈海并列灵鳌岛三大绝技,但数百年以来,并未听说精擅这一路拳法的高手。” “没听说也不奇怪。”冲大师微微一笑,“只因东岛自古以来,从无一人真正练成过这门武功。” 席应真冷笑道:“莫非这拳法在释印神的墓地里面?”冲大师笑道:“不无可能。” “好个不无可能。”席应真一拍船舷,高声斥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要去盗古人的陵墓?” 冲大师哈哈大笑,席应真皱眉道:“你笑什么?”冲大师笑道:“大师有所不知,盗墓之计并非出自贫僧,而是来自释家。” “释王孙?”乐之扬冲口而出,“老小子要挖自家的祖坟?贼秃驴,你骗鬼么?” 冲大师含笑道:“此人年事已长,又不会武功,对于墓中的武学秘籍不感兴趣,但听说其中除了武学秘籍,还有许多奇珍异宝,若能从中取出,当可富甲一方。” “鬼话连篇!”叶灵苏讥讽道,“他是武学世家后裔,怎么会不爱武功?分明是你诓骗他自挖祖坟,教人做贼,其心可诛。” “姑娘冤枉贫僧了。”冲大师故作委屈,“见了释王孙,你尽可以问他。贫僧不过教他来东岛称王,决计没有教他盗窃祖宗之墓。” 席应真将信将疑:“若你所言属实,释印神有此子孙,真是莫大的不幸。”他目光扫过明斗,“明尊主,你在东岛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为何要引入外敌,背叛本岛?” 明斗面皮抽动数下,淡淡说道:“千人之上固然好,一人之下却没意思。”席应真点头说:“不错,只要逼走云虚,扶正了释王孙,你便可拉虎皮当大旗,把持东岛大权,跟蒙元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明斗“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乐之扬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席道长说差了,明先生这样做,未免有些名不副实。”席应真奇怪道:“怎么名不副实了?” 乐之扬笑道:“明先生叫做明斗,理应是正大光明之辈,就算与人相斗,那也是斗在明处。但如席道长所说,岂不是叫做暗斗?暗斗的不是茅坑里的蛆虫,就是地洞里的鼠辈,藏在阴暗之地,终年不见天日。明先生倘若这样做了,岂不是名不副实么?” “副你妈的。”明斗勃然暴怒,呼地一掌扫向乐之扬。席应真看得分明,举手相迎,掌力未接,冲大师呼呼两拳击向两人。二人只好回掌自保,不料和尚一发便收,轻轻收回拳劲,合十笑道:“二位还请罢手,胜负倒在其次,这区区小船,可经受不起二位的神功。” 明斗怒哼一声,瞪着乐之扬,恨不得将他一掌拍死。原本这次论剑,明斗胜券在握,谁知道乐之扬横插一脚,叫他美梦成空,被迫离岛远走。此恨可比天高,明斗暗暗发誓,只要乐之扬落到自己手里,必要将他碾成肉泥。 冲大师左顾右盼,衡量形势,口中笑道:“席真人,如你所言,应该知道印神古墓的方位吧?” 席应真看他一眼,笑道:“你不知道么?” “说来汗颜。”冲大师叹一口气,“释王孙害怕我得到海图弃他而去,始终不肯言明古墓的所在。竺因风趁乱将他掳走,此时必然前往岛屿,如果我们去得太晚,姓竺的一定会先闯入墓穴,得到释印神的真传。” 竺因风淫邪狠毒,倘若得到东岛秘籍,的确大有可虑之处。席应真犹豫未决,乐之扬抢先说道:“带你们去古墓也行,但要有一个抵押。” 席应真见他答应,面露不快,忽见乐之扬冲他使个眼色,只好按捺性子,看他有何图谋。 “抵押?”冲大师皱眉道,“抵押什么?” 乐之扬笑道:“二位人品太差,眼下所以老实,不过同处一船。一旦弃船登岸,必定翻脸动手。大和尚,你交出《天机神工图》作为抵押,如果二位翻脸,我就毁掉这部机关秘图。” 冲大师一听这话,心头火起。他费尽周折才得到《天机神工图》,此图关系复国大计,岂能轻易与人?他心中发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明斗按捺不住,厉声高叫:“乐小狗,你放什么狗屁?冲大师跟席应真说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明斗心中失意,不由愤世嫉俗,变得暴躁易怒。不料乐之扬的话正合席应真心意,老道士笑笑说道:“乐之扬说得不假,岛屿的方位贫道的确知道,但二位人品可疑,届时一旦登岛,必然联手出击。贫道打不过你们,与其死在岛上,还不如死在海里。” “不错。”叶灵苏接口说,“我们宁可一死,也不让你们盗墓得逞,惊扰释前辈的英灵。” 明斗气得面皮发紫,握着拳头簌簌发抖。冲大师沉吟时许,探手入怀,摸出一本厚厚的图书,笑着说:“罢了,抵押就抵押,这部书交给真人好了。”说完随手抛来。席应真知道他狡计百出,只恐有诈,并不伸手去接,直到落在船上,方才慢慢拾起。他精通阴阳术数,对于机关之道也颇有见解,翻看数页,但觉无误,方才揣入怀中,笑吟吟说道:“和尚能取能舍,倒也还算洒脱。” “不敢,不敢。”冲大师笑道,“道长得了抵押,还请指点一条明路。” 席应真正要开口,忽觉有人拉扯衣袖,回头一看,乐之扬凑近他的耳根说:“书已到手,不用跟他们客气,眼下大海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就算带他们去灵鳌岛,这两个狗贼也一定蒙在鼓里。” 冲大师练就天耳神通,百步之内落叶可闻,乐之扬声音虽小,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登时大怒,恨不得将这小子一拳打死。明斗也觉可疑,厉声高叫:“乐小狗,你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乐之扬咳嗽一声,说道:“我说明尊主是个大好人,可惜屎吃多了,说话比放屁还臭。”明斗听了前半句只觉惊疑,听了后半句,登时暴跳如雷。 席应真摆手笑道:“明尊主不要动怒。乐之扬的确说了一条计谋,对你们大大不利。但贫道已经答应了二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贫道说话算话,决不食言而肥。” 乐之扬心中大急,连扯他的衣袖,席应真故作不知。叶灵苏冷冷说道:“乐之扬,别闹了,你没听见么,人家可是堂堂君子,岂是你这样的小痞子可比。”乐之扬也知席应真心意已决,无奈放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冲大师尽知前因后果,暗暗松一口气,拱手笑道:“席道长光风霁月,和尚佩服佩服。” 席应真道:“你不用口是心非地拍马屁,这艘船无粮无水,除了那座孤岛,也到不了别的地方,但我有言在先,你若侵犯释前辈陵寝,老道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好,好。”冲大师笑嘻嘻说道,“这个自然。” 席应真抬头看了看天,忽道:“海水茫茫,须以日头定位。”说罢竖起长枪,太阳映照之下,长枪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冲大师拍手笑道:“日晷定位,妙极,妙极,久闻席真人通晓阴阳、谙熟易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席应真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和尚说话矫情,这点儿雕虫小技,哪儿在金刚传人的眼里。”一边说,一边盯着简易日晷,掐指默算岛屿的方位。 乐之扬计谋未遂,心中老大失落,见状忍不住又上前耳语:“老头儿,你不是唬人的吧?你以前去过印神古墓?” “没去过。”席应真微微摇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石像下面发现的海图么?”乐之扬一愣,吃惊道:“那副海图就是释印神的陵墓?” 席应真点了点头,拔出长枪,遥指远处:“就在那里!” 冲大师和明斗精神一振,各拿一片木桨,卖力地划起水来。乐之扬见了,忍不住笑道:“二位不止武功高,划船的本事更高,老子坐在船上,比坐八抬大轿还要舒服。” “吹牛。”叶灵苏接口说道,“你这小痞子也坐过八抬大轿?”乐之扬挥手说:“八抬大轿算什么,里面坐的不是贪官就是污吏,藏垢纳污,臭不可闻,偶尔有个把清官,又大多酸气冲天,说的话不是孔孟就是圣贤,你要一坐进去,不被活活臭死,也要酸掉几颗大牙呢!” 叶灵苏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没本事坐就是了,哪儿来这么多歪理?”乐之扬笑道:“你不要瞧不起人,没准儿皇帝老儿一高兴,也赏我一顶轿子坐坐。”叶灵苏道:“朱元璋赏你轿子?阎王爷的轿子还差不多,不用砍头,直接送进阴曹地府。” 乐之扬哈哈笑道:“管他谁的轿子,能坐就是好的。叶姑娘,到时候还请你陪我同坐。”叶灵苏道:“我干吗要坐?”乐之扬笑道:“早说了,那轿子又酸又臭,需要别的气味来调和调和。有道是‘国色天香’,姑娘既有国色,必有天香,只要你往轿子里一坐,什么臭气酸气统统一扫而光!” “一派胡言!”叶灵苏口中呵斥,心里却隐隐欢喜。她天生丽质,从小听惯了称颂之词,对此早已厌烦腻味,可是不知为何,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从乐之扬嘴里说出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心里模模糊糊,只盼他多夸奖几句才好。 乐之扬不知她小女儿的心思,转念之间,又去挖苦两个划船的苦力:“大和尚,你这抡桨的样子,很有‘黑虎掏心’的架势啊。说到‘黑虎掏心’,也不知是大师的心黑,还是黑虎的毛黑,我看多半是心黑一些。唉,明尊主,你这一下莫不是‘鲸息功’里的绝招?头在前,臀在后,扭肩摆胯,忽上忽下,三分像鲸鱼,七分像王八。哎,是了,听说鲸息功有六大奇劲,不知道有没有‘王八气’这一说?” 冲大师听如不闻,明斗却气得两眼直翻,费了好大气力,才把挥桨打人的冲动按了下去,心中暗暗发狠:“你小子只管说,将来落到老子手里,老子拔了你的舌头喂王八。” 行驶了两个时辰,仍是汪洋一片。席应真和乐之扬换过船桨,又划了两个时辰,天边出现了一道黑线。小艇悠然向前,一座孤岛徐徐展现,岛如圆盘,内外三层,外层礁石林立、苍黑墨染,内层草木葱茏、绿意参天。内两层,有如乌珠翡翠,环绕一座奇峰,危崖耸立,峭壁如削,形如古神巨灵,俯瞰苍茫大海。 冲大师站起身来,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这就是无双岛了。” “无双岛?”乐之扬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懂个屁。”明斗冷笑一声,说道,“当年释印神自号‘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打遍中土全无抗手。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厉害道士,两人一战之后,释印神折了威风,离开中土,创立了灵鳌岛一脉。相传他后半生落落寡欢,一直思索打败那道士的法门,直到晚岁方有所得,故而将这岛屿叫做‘无双岛’。岛、道谐音,应是释印神自负无双之道,找到了克制道士的法子。” 席应真冷不丁道:“明尊主,你说的那个道士可是单名一个‘灵’字?”明斗点头说:“正是灵道人,他有一只‘灵道石鱼’,相传载有无上神功,后来几经流传,不知所终。江湖上传言,朱元璋攻破平江之时,那石鱼曾经出现过一次。席真人,你跟姓朱的交情不浅,可曾听说过这个消息?” “略有耳闻。”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那时张士诚新破,人心不安,流言甚多。” 明斗“哼”了一声,冷笑说:“席道长何必隐瞒,那东西就在朱元璋手里吧!” 席应真只是笑笑,懒得分辩。乐之扬的心子却是咚咚乱跳,望着那座岛屿,遥想释印神、灵道人惊天一战,一时心神恍惚,忘了身在何处。 驶近孤岛,四周巨石磊磊,均有数人来高,其间水道纵横、萦绕迂回,小艇驶入其中,巨石遮天,晦暗不明,两侧危崖高耸,斜倚如倾,一如狰狞巨兽,直要扑将过来。 水道中十分寂静,浪涛冲击岩石,发出沙沙响声,时如千蛇吐信,时如百鬼私语,一股诡秘之气弥漫四周,使人神魂摇荡,生出恍惚之想。 船行半晌,四周越发晦暗,沙沙之声越发纷繁,俨如耳畔低语,在在催人入睡。也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别的原因,乐之扬迷迷糊糊,身子如负千钧,只想趴在船上大睡一场。 睡意方起,乐之扬体内的真气便活跃起来,应着耳边异响,东一钻,西一窜,快如流电,慢如蛇蚓。他陡然清醒,环顾四周,黑漆漆、阴森森,不似人间之地,倒似阴曹地府。突然间,他打了个寒战,心中生出一丝迷惑:这条水道为何如此之长,小艇行驶许久,迟迟不见抵岸? 四周安静得古怪,乐之扬转眼看去,叶灵苏双手抱膝,美目半闭,浓长的睫毛一闪一动,雪白的面颊沁染红霞,瑶鼻微微皱起,呼出的气息轻细绵长,含有一股动人的甜香。 乐之扬越发惊讶,转眼再看,席应真盘膝端坐,双眼半开半合,透出呆滞目光。乐之扬只觉不妙,想要张口叫喊,不知为何,话到嗓子眼里,忽然心生慵懒,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再看冲大师和明斗,两人亦是一般情形。冲大师尤其古怪,两眼分明睁开,却了无神采,呆呆盯着前方,俊秀的面孔像是一张白玉雕刻的面具,礁石的暗影从他脸上滑过,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乐之扬越看越怪,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涯的噩梦,其他人就在眼前,分明触手可及,但又不知为何,脚不能抬、手不能动,唯有体内的真气随着沙沙之声流转,忽上忽下,时快时慢。 他与睡魔较量,恨不得一死了之,但以仅存神意,任由沙沙之声引导那一股真气,上抵百会,下至涌泉,走了三五个大周天,睡意稍稍减退,胸中气息流转,越积越厚,不吐不快。 突然间,乐之扬抬起头来,仰天长啸,啸声受阻于礁石,传来一阵阵回响。沙沙声为之一弱,乐之扬如释重负,忽又可以动弹。 其他四人如梦方醒,张开双眼,神气茫然。席应真看了看四周,冲口叫道:“我们进来多久了?”乐之扬忙说:“进来老半天了,可是还没靠岸。” “胡说……”明斗正要呵斥,冲大师拦住他说:“明兄没发现么?刚才咱们着了道儿。”明斗一愣,冲大师忽地扯下两片僧袍,塞住两个耳朵,席应真也如法照做。两人各持一片木桨,奋力划水向前,水道曲折如故,前方时有岔路。两人兜兜转转,过了半个时辰,忽见前方露出光亮,当即驱使小艇向前,一头冲入汪洋大海。 “咦!”叶灵苏惊叫,“怎么又出来啦?” “出来算是好的。”席应真摘下耳塞,长吐了一口气,“倘若留在水道,怕是今生今世也出不来了。” 冲大师也放下木桨,看了乐之扬一眼,忽而笑道:“老弟好本事,我等四人均已迷失,独你一人清醒无事。” 乐之扬也是莫名其妙,一时答不上来。明斗忍不住叫道:“冲大师,你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明白?” 冲大师摇了摇头,叹道:“这条水道看似平常,其实是一个迷宫。但若仅是迷宫也罢了,更可怕的还是水道中的声音,听来细微莫辨,却于无形之中迷惑人心。贫僧一时不察,竟为所趁,一度陷入昏睡,若非乐老弟的啸声唤醒,只怕困在水道,永无出头之日。” 其他人听了这话无不骇然。乐之扬也有所领悟,如果众人昏睡是因为水道中的声音,自己没有中招,全是《灵飞经》的功劳,他已练到“地籁”境界,真气随声而动,故而保住了一线清明。 想到这儿,又生疑惑,水道中的沙沙声到底从何而来,天然所致还是后天之物?若是后天之物,不像是释印神的手笔,倒像是灵道人的神通。 忽听席应真说道:“这迷阵实在厉害,迷宫、异声且不说,常人跋涉已久,到达此岛,必然急于上岸,不会留意礁石。人心一旦懈怠,外邪便如滴水穿石,悄没声息地侵入神志。大和尚你是禅心不净,故受其扰,贫道冲虚练气,竟也着了道儿。释印神设下如此机关,不愧是当年的一代奇人。” 明斗焦躁道:“这鸟阵如此厉害,竺因风和释王孙又怎么进去的?”冲大师说道:“他们来没来还难说,即便到了这儿,也未必通过了迷阵。” 叶灵苏轻轻皱眉,望着岛上说道:“我们还要上岛么?”冲大师笑道:“身入宝山之中,岂可空手而回?这迷阵的可怕在于无知,一旦知道厉害,自可轻易通过。” 乐之扬眼珠一转,拍手道:“我知道了,咱们从礁石上面过去。”冲大师含笑道:“乐老弟才思机敏,真是一位达人。” 众人抬头看去,礁石虽然巨大,但也难不住五人,当即各自撕下衣服塞住双耳,将小艇驶到一块礁石下面。乐之扬低头看去,透过清澈海水,可见礁石下方的许多细密孔窍,大大小小,连环贯通,海水冲激孔窍,故而发出异响。 仔细瞧来,孔窍太过规整,不像是海水侵袭而成。若说人工凿成,更加匪夷所思,仅是水下凿孔,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完成,更别说万千孔洞发出催眠之声,其中音律之妙,已然近乎天道。 这一来,不止乐之扬惊奇,其他人也收起轻敌之心,再也不敢小看这岛上的主人。 五人爬上礁石,一眼望去,脚下黑岩交错、百折千回。冲大师若有所思,回头问道:“席真人,你精通阴阳易数,敢问这迷宫是天生而成,还是人力所致?” 席应真看了一会儿,说道:“七分天生,三分人力,释印神将墓地设在此间,其实大有名堂。” “但闻其详。”冲大师微微笑道。 席应真指点说:“岛上奇峰,下通海底灵根,上应廉贞穴星,水气蔚蔚,浩风四来,实为风水汇聚之地。但若只是如此,也不过孤山秃岛,灵气随聚随散。偏偏其灵秀所钟,在这岛屿四周生了一大片巨礁,山环水抱、蓄水藏风,好比海龙抱月,将万千灵气困于岛内。你看这岛上万木,凝碧涌翠,生机浩然,若是平常孤岛,岂有如此气象?” 众人听得入神,站在礁岩之上,凝望前方山峰,心中生出肃穆之感。冲大师合十笑道:“席真人不愧大明帝师,见识果然高明,以你所见,这儿莫非就是东岛的龙脉?” 叶灵苏脸色一变,怒道:“贼秃驴,我可明白你了,你盗墓取宝是假,断我东岛龙脉是真吧?” 冲大师笑而不语,席应真却摇头说:“海上风水不比陆地,中土千山来龙,气脉源远流长,龙脉所向,帝王出焉。此岛有海龙冲天之势,可惜独龙飞天,孤掌难鸣,四面又是无量海水,水为流动之物,灵动有余,坚牢不足。因此种种,东岛之人,空有帝王之机,却无帝王之气,或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之志。” www.80xs.cn八零小说网 - 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在线阅读 TXT电子书下载 欢迎书友在本站后台留言、私信、评论!!!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小说网(80xs.cn)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