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糙汉将军,渣前夫一家悔疯了》 第1章 娶平妻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水烧开了,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 温玉竹捏着一把细面,熟练地抖落在滚水里。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一调,一捞,正好装满一个碗底,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份的量。 再撒上几粒葱花,清汤白面映着点点翠绿,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哐当”一声,灶房门被狠狠踹开。 王桂花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死死地瞪着她,声音尖锐刺耳: “温玉竹!我们景文现在可是考上了秀才,对面刘小姐那可是大家闺秀,可不是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女能比的!” “能让你做平妻也是景文对你还算有些旧情,刘小姐进我顾家门,那是通知你,不是要你点头同意!” 温玉竹将那一碗热汤面端在手里,抬起头,直直地对上王桂花的眼睛,语气疑惑: “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甘愿嫁到这乡野地方?还愿意跟人做平妻?” 王桂花一脸得意地仰起头:“人家千金小姐不图钱,就图我们景文的一片真心。我们景文又有能耐,才考了一次就中了秀才,后面想中举人当状元不也是手拿把掐?” 温玉竹讥讽道:“一片真心?他要真有这一颗真心也不会家里已经有了娘子还能对别的姑娘掏出真心。” 王桂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三角眼瞪得溜圆。 她一口唾沫恶狠狠地啐在灶边泥地上,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温玉竹的鼻尖: “我们景文现在可是秀才,三妻四妾怎么了?不识好歹的丧门星!能给你一个平妻都是我们景文心软,不然凭着刘小姐的家世,她进了家门,你就该给景文做妾,天天跪在刘小姐身边伺候。” “进家门?”温玉竹抬起头环顾四周,看着四周青砖瓦房。 在她来之前这房子还是泥土房,甚至土墙都开裂了,一起风,屋子里的人都能被刮一脸灰。 “你的意思是,她住进我掏钱新盖的房子,还得我来伺候她,叫她一声姐姐?” 王桂花脸上露出鄙夷:“你嫁到我们家,这钱就是我们顾家的钱!” “嫂子!”顾景文的妹妹顾杏儿语气娇软地走了过来,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 “您嫁到我们家,这新房子都是您出钱盖的,这恩情我们家记着呢。最好的那间房都一直是你在住着。” “当初你嫁到我们家来,不也是没去处吗?现在你要把娘惹恼了,被赶出家门,你还能去哪儿?” 温玉竹不动声色抽回了手,看着顾杏儿穿着一身崭新细棉,那还是她前些日子去镇上扯的新布,亲手给顾杏儿新做的。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顾杏儿瘦得皮包骨头,穿着满是补丁的粗麻衣服,浑身脏兮兮。 而现在吃她的,用她的,脸上长了些肉,身材也丰满了起来。 现在这白眼狼反倒威胁起她,不妥协就要赶她出门? 顾杏儿见温玉竹跟自己拉开距离也不恼,她语气轻飘飘道:“反正这事族里都已经点头同意了,哥已经跟族长去刘家提亲了。你就认命吧。” “说完了?”温玉竹扫了一眼母女二人,指腹感受着碗壁的滚烫,心却冻得麻木了。 多说一句都觉得脏了耳朵,她倒要看看,这家人的贪心,到底能没底到什么地步。 各怀鬼胎的两人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还在打别的主意。 “没事我就先回房了。” 温玉竹端着汤面进了自己的屋子,坐下来慢吞吞吃了起来。 刚吃了没两口,母女二人又追了上来。 王桂花一进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家里这么多人,中午你就给你自己做了一碗面?我们其他人吃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小气呢?” 温玉竹喝了一口面汤,一股暖意让身体松软下来。 她抬起头,语气冷淡:“家里的粮食都在厨房,想吃可以自己做。” 王桂花和顾杏儿迅速对视了一眼,顾杏儿咬住下嘴唇,王桂花则干咳了一声,眼神直往屋角落的米缸上瞟。 家里的米面都被他们拿去抵债了,现在顾家一大家子人吃的也都是温玉竹去镇上买的粮食,厨房里不过是几把顾杏儿今天去山里挖的野菜。 现在她把这些都搬到自己屋里,意图也很明显了。 王桂花冷哼一声:“哼,小家子气的玩意。人家刘小姐家里是药材商人,有的是陪嫁。等她一过门,你这点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她指着屋子里被温玉竹收拾得妥帖的物件,带着命令的语气道: “把这些都收拾好,等我儿景文回来,他就住进来。以前是他病了,需要住在偏房更方便。现在他既然已经考上秀才,他就是我们一家之主,这最好的屋子给他住!” “那我住哪儿?”温玉竹视线也冷了下来。 王桂花一脸得意:“你不是不想当平妻吗?那就给我儿子做妾!你搬那偏房住着去!” 温玉竹缓慢放下手里的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房子立柱上梁,买砖买瓦,甚至请泥瓦匠的工钱,全是我温玉竹掏的真金白银。” 温玉竹起身,一步步走到王桂花面前,“这屋子的桌椅板凳,也全是我置办。想让我腾地方?可以。连本带利拿二十两银子来,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顾杏儿急着往前朝着她迈了一步:“嫂子,你怎么能张口闭口都是钱。我哥现在是秀才老爷,没道理让一个妾室住最好的房吧?” “没道理?”温玉竹冷嗤一声,目光在顾杏儿平整的细棉布衣服上狠狠刮过,“吃我的粮,穿我买的布,现在还要霸占我盖的房?就连他顾景文去考试的路钱也是我给的。我凭什么不能住这里?” 顾杏儿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冷冷道:“嫂子,你嫁到我们家来,不就是没地方去?我们顾家愿意收留你,那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给钱。算起来,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你可就要成为流民了。哪儿还能住得上这青砖瓦房!” 温玉竹嗤笑:“收留?当初你哥快病死了,连镇上的大夫都让你们准备后事。要不是我衣不解带治好了你哥的病,他哪儿来的命去考秀才?现在倒成了你们收留我?” 第2章 这么好的媳妇 顾杏儿猛地拔高音量:“就这点小恩小惠你还要我们记你一辈子吗?要真这么说,我爹当初为了救你爹娘,连命都赔进去了。你就是欠我们顾家的!” 温玉竹先是一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顾伯父的恩,我温家从未遗忘,从他走的那年起,就没差过一分一毫。” “够了!”王桂花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双手叉腰往前一挺,唾沫星子乱飞,“光记着恩能顶吃还是顶穿?景文已经跟族长去刘家详谈了,亲事板上钉钉!你要么乖乖认下平妻,要么卷铺盖滚出顾家!” 顾杏儿也学着母亲的模样恶狠狠瞪着温玉竹:“就是!等我哥和族长回来,到时候休了你这个妒妇!” 温玉竹看着王桂花额头的冷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行,那就等他回来。该算的帐,一笔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喧闹声由远及近。 王桂花瞬间喜上眉梢:“一定是我儿回来了!” 她看着温玉竹的眼神得意中带着鄙夷:“我儿现在可是秀才,村子里的人都上来巴结。要不是景文还念着点旧情,早一封休书让你这个连娘家都没有的绝户女滚出家门了!” 说完,母女二人瞬间换了嘴脸,蛮横戾气一扫而空,齐齐堆上谄媚讨好的笑意,快步往门外迎了过去。 温玉竹缓步跨出门槛。院子里,身着素色长衫的顾景文正被村民簇拥着。 “景文,年纪轻轻才第一次考就中了秀才,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 “当了官老爷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要我说,最该谢的还是人家玉竹!你小子当初看了多少大夫都让准备后事,是人家姑娘花钱花力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现在当了秀才老爷,可不能亏了跟你共患难的媳妇!” “对!早点添个大胖小子喜上加喜!你爹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温玉竹从屋子走出来,更是把顾景文往她身边推了推。 顾景文猝不及防撞上温玉竹冷淡的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此刻的她一身简单的村妇打扮,却掩盖不住骨子里清隽气质,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就算是跟她朝夕相处一年,顾景文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她脸上顿了顿。 温玉竹的语气温吞,嗓音却清晰地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夫君和刘小姐的婚事都谈妥了?” 原本还吵闹的村民打趣声一下消失,院子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啊?景文要娶二房?” “不能吧,玉竹这么好的媳妇……” “就算考上秀才,也毕竟是乡下人,也没听说周围谁家纳妾呀!” 村民议论声四起,让顾景文立刻头皮炸开。 他有些埋怨地朝着温玉竹瞪了一眼,随后尴尬地朝着村民笑了笑:“乡亲们误会了,一点家事回头再说。改日一定摆酒请大家喝一杯。” 说罢,他立刻给王桂花使眼色,母女俩连忙上前连哄带劝,把院子里的村民都送了出去。 大门“哐当”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议论声,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景文眉头紧锁,一开口就是埋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能当着村民问这个?我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温玉竹眉梢轻佻,语气里裹着讥诮:“夫君是觉得这事不光彩见不得人?那刘小姐过门的那天打算怎么做?瞒着全村人偷偷摸摸抬进来?” 王桂花快步走来打断:“儿子,别管她!刘家那边怎么说?” 顾景文眼神朝着温玉竹的脸上扫了一眼,带着几分不自在,随即回道:“刘老爷和夫人对我很满意,并不在意我已有妻室。下聘的日子改日详谈。” 王桂花脸上瞬间露出笑意,得意地斜睨着温玉竹:“瞧瞧,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 顾景文不耐地睨了自己母亲一眼,王桂花立刻悻悻地闭上了嘴。 “娘,您别说了,这事我和玉竹再谈谈。” 说着,他笑呵呵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根打磨得还算光滑的木簪。 他往前递了递,语气放得又柔又软,一副深情模样: “玉竹,今天我去镇上,看到这根簪子特别适合你。想着这一年来,也没给你买过像样的首饰,你看,喜欢吗?” 温玉竹还没回话,顾杏儿就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哥,你对她这么好干嘛?她刚才还跟娘呛声,半点都不体谅你,人家又不会念你的好。” “别瞎说!” 顾景文严厉呵斥起来,转头又对着温玉竹换上讨好的笑脸,“玉竹嫁到我们家来,又要照顾生病的我,又要操持家里里外外的活,我这个做丈夫的就该心疼娘子才对。” 他往前凑了凑,举着木簪笑道:“娘子,这一年来你辛苦了。来,这发簪我给你戴上?” 温玉竹看着木簪,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语气冰冷: “为了让你能顺利去考试,我去深山里挖了半个月药材,一共卖了十两银子。去州府赶考的吃住打点,满打满算也用不了五两,算下来,至少该剩五两银子。” 顾景文伸出去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眼神慌乱地飘了飘:“已经……花完了。” “花完了?” 温玉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惊讶,“隔壁村杨家老二也同去赶考,他家给他备了三两银子的路费,回来还有剩余。夫君这一去,就花光了整整十两?” “你什么意思?!” 王桂花立刻炸了毛,厉声替儿子辩解,“我儿子可是考上了秀才!就算花了这么多钱又如何?他身体本来就差,路上指不定是喝了汤药、补了身子花了钱,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的病一直是我在调理,路上吃的药、用的东西,全是我提前备好的。” 温玉竹一步逼近顾景文,直直盯住他的眼睛,“夫君,剩下的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顾景文的脸微微发烫,声音也放轻了许多:“今天去找刘家谈婚事,总不能空着手去,所以……备了一些礼。” 王桂花立刻拍着大腿附和:“那确实不能空着手去!我儿这是礼数周全!你这个乡野丫头不懂人情世故,就别在这瞎说八道!” 温玉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寒意。 “拿着我挖药材赚的钱,买了五两银子的银簪,送给你即将要娶的刘家小姐,再把首饰附赠的木簪带回来送我。” 她伸手拿起那根木簪,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簪身,抬眼看向顾景文,嘴角的笑意冷得像冰。 “原来在你顾秀才心里,我温玉竹,竟轻贱到了这个地步。” 第3章 把她休了 顾景文见自己的把戏被彻底戳穿,脸上彻底挂不住,长叹一声,摆出满脸的苦恼和无奈,上前想去拉温玉竹的手却被她侧身狠狠躲开: “玉竹,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啊!” “刘家是县城里的药材大户,听说早年间还是从京城来的,家底厚、人脉广。要不是他们家如今落了些声势,咱们普通农家,根本就配不上人家。” “刘老爷答应我,能给我搭乡试的人脉,能包揽我往后科举所有打点的银子。等我中了举,当了官,你就是堂堂正正的诰命夫人,到时候谁还敢小瞧你?” 他说着,举起手对着天,一副信誓旦旦的君子模样: “我顾景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对不会辜负你!就算娶了婉清进门,你也跟她平起平坐,不分大小!玉竹,你就算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忍一忍,好不好?” 温玉竹看着他满脸的“深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将那根木簪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拿着我的钱给你的前程铺路,现在还要我为了你的锦绣前程,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对吗?” 顾景文最后的耐心耗尽,嘴角往下狠狠一压: “你当初去山里采药治好我的病,卖药草给我赚路费,不也是想让我考上秀才,让你做秀才夫人,好在十里八乡脸面有光。现在我都满足你了,让你和婉清做平妻,保住了你正妻的体面,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温玉竹冷笑:“这么说来,平妻这个位置,还是你们顾家赏给我的?” 顾景文扬起下巴:“婉清父亲本是举人,因家生变故辞官经商,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是正经书香闺秀,饱读诗书,耳濡目染习得岐黄之术,更曾在秦州大疫之时舍命赴险,救下百姓无数,跟你这点给村里人看个头疼脑热的三脚猫的皮毛功夫,根本没得比!” 顾杏儿捂嘴惊呼:“天呐!我这未来嫂子就是前年拯救了整个秦州的神秘医女?” “没错!”顾景文一脸得意,“婉清为人低调,做下如此壮举也不曾声张,也是我在考试的路上发现端倪,她最终承认的。” 王桂花满面红光:“那可都是你爹在天有灵,给咱家送了这么个有本事、有家世的好媳妇!” 顾景文直勾勾看着温玉竹:“等婉清来我们家,我的病自然有她来亲自照顾,平日里我读书写字也会有她在旁替我磨墨伴读,她知书达理,能跟我说上话。” 温玉竹漫不经心道:“哦?那我做什么?” 顾景文回道:“你只需要操持家里,照顾我母亲就好。往后有刘家帮衬,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温玉竹自嘲一笑:“这么说来,我倒是成了你家不要钱的老妈子。” “够了!”顾景文额角青筋猛地一跳,积攒的羞恼彻底爆发,大步逼近到她身前,“跟你说了这么多简直对牛弹琴。婉清这样的身份都不介意跟你做平妻,你一个无父无母的粗鄙村妇有什么资格拒绝?” “顾秀才说得是,我等村妇确实高攀不上。”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既然婉清姑娘如此委曲求全,我这个正妻的位子直接让给她便是。不过是一纸休书,直接给你们腾地方,好让你们双宿双栖,没人碍眼。” 王桂花一拍巴掌:“行!儿子,满足她,把她休了!反正现在刘家也攀上了,她对咱家已经没任何用处了,留着也是个碍眼的妒妇!” 顾景文看着温玉竹脸上淡淡的笑容,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好狠的心机。 他刚中秀才,正需好名声铺路。 此时休妻,乡邻必戳他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 若惹得学政大人不过眼,乡试资格都得丢! 顾景文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双眼死死瞪着她:“我不会休你。你少在这给我耍心机,乖乖准备迎接婉清过门。” 温玉竹目光平视:“我不会同意。” 顾景文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高高扬起手,带着劲风狠狠扇向她的脸。 没等王桂花眼里的兴奋散开,清脆的骨骼摩擦声突兀响起。 温玉竹的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腕。 她常年进山采药、挑水劈柴练出来的手劲,哪里是顾景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比的? 顾景文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拼命使力,那只手却像被铁钳死死咬住,纹丝不动。 “你怎么……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温玉竹手腕一翻,顺势重重一推。顾景文连退数步,踉跄着险些跌倒。 温玉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温玉竹,这辈子,不会跟人共事一夫。” 说罢,她无视王桂花的跳脚谩骂,转身跨出门槛 顾景文要另娶贵女、刚中秀才就要逼原配接纳平妻的消息,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不少村民看到她都热情过来打着招呼,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同情。 她才来这个村子仅仅一年时间,就已经跟村民打好了关系。 只因她会医术,村中有任何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医术比那附近郎中还要精湛,写的药方价格也不高。 更重要的是,她从未收过村民问诊的费用。 顾景文要另娶的消息已在附近传开,不少人都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玉竹,你这是要去哪儿?” 王婶快步迎了上来,大大咧咧对着她打了个招呼,语气里满是担心。 温玉竹语气依然如往常一样平静:“王婶儿,我去一趟县里。” “你要走!” 王婶一个惊呼,周围的人全都涌了上来劝说。 “有什么事两口子好好说,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 “这顾秀才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平时你做的这些我们村民都看在眼里,他要欺负你了,我们去帮你教训他!” “你可不能走,我爹的腿疾还没治好呢!” …… 看着村民的关心,温玉竹心里微微一暖,语气平淡:“各位误会了,我只是去县里见一位父亲的故人。我作为一名大夫,自然不会扔下病患就这么不告而别,请诸位放心。”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婶热情地拉着她的手:“我也要去县里,走,我陪你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婶叫上女儿跟着她一起到了县里。 有村民主动牵出自家牛车,不到一炷香就把她们送到了县城。 下了车,王婶的女儿秀娟凑上前:“玉竹姐去哪儿办事?我们陪你。” 温玉竹拍拍她的手背:“不用麻烦,咱们先去办自己的事,免得赶车的张老伯等太久。” 王婶赶紧拉住女儿使了个眼色:“行,一会牛车这儿汇合。” 温玉竹独自转身,径直来到县衙门前。 门前石狮威严。温玉竹摸出一枚玉佩,两指夹着递到守卫眼前:“差大哥,劳烦通报一声,求见娄大人。” 原本慵懒的衙役看清玉佩花纹,脸色骤变,脊背猛地绷直。 街角处,悄悄尾随的秀娟激动地一把抓住王婶的胳膊:“娘!顾秀才完了,温姐姐找县老爷告状去了!” 第4章 我要和离 温玉竹被领进书房。 案台后,娄县令正翻看卷宗,嘴角带笑。 “娄大人。” 温玉竹轻声唤道。 娄县令放下卷宗迎上前:“玉竹!我正看景文的文章。观点新颖,体恤百姓,下次乡试他必中!” 他面色红润,不住赞叹:“顾家父子人品极佳,当年他爹为救你爹去世,如今他这般争气。把你托付给他,我也算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了!” 娄县令面色红润,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温玉竹静静站定:“娄叔叔,我今日来,正是为了顾景文的事。” “放心!我早有准备!”娄县令大步走到桌前,抽出一封信递来,“这是去省府的引荐信,那边知府是我同窗,景文去考试绝无后顾之忧!” 温玉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信封上: “娄叔叔,让您费心了。但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做主,让我与他和离。” 娄县令猛地抬头:“什么?他刚中秀才,前途无量!是不是你那婆母又为难你了?” 温玉竹语气平稳:“他变心了。赴考路上,他攀上了一位千金小姐。” 她将事情始末简练道来。 “砰!” 娄县令一巴掌拍在案台上,桌上的茶杯都随之晃动。 “混账东西!当初他命悬一线,是你用医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早知他是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绝不该让你下嫁!” 温玉竹长叹一声,“当初,顾叔叔听闻皇上重病,我爹娘来这县里寻药,他舍命救下我父母,死前还说着一定要救下皇上,百姓才不会受苦。如此大义之人,谁都没想到他的儿子会是这种人。” “他救下我父母,我救了他的儿子,现在他儿子也考上秀才,这份恩情也算两清。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娄县令眼眶微红,重重叹气:“可以!叔叔做主。只是委屈你了。” 温玉竹摇头:“不委屈。况且我和顾景文至今未圆房,能全身而退便好。” “一年了还没……”娄县令猛地顿住,尴尬地轻咳一声。 温玉竹唇角微勾:“防人之心不可无,给他治病时,我悄悄动了点手脚。” 娄县令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不愧是温兄的女儿,这机灵劲像你娘!” 笑罢,他面容一肃:“你爹若有你这份警觉,当年也不会被污蔑谋害皇上,落得满门抄斩,害你躲避在这小山村里。” 温玉竹轻声应道:“父亲坦荡,才结交了叔叔这般挚友,敢在此刻收留我。” 娄县令摸了摸胡须,避开她的视线:“当年你爹救我一命,我却只能做这些。丫头,你若和离单住,孤女身份恐惹人疑。我建议你继续留在村里,这一年你积攒的人缘,关键时能帮你打掩护。” 温玉竹点头:“当年我父亲在此处采到药引,送上御前却成了毒药,我也想查清那是何物。” “行,我暗中联络村长给你安排住处。只是安置费用我若出手,恐被上面顺藤摸瓜查到。” “叔叔帮我良多,玉竹自己筹谋便是。” “你备好五两银子,住处一落定,我便判你们和离!” “多谢叔叔!” 温玉竹看了一眼案台上的成堆的卷宗:“叔叔,秦州那场疫病似乎让您很头疼?” 娄县令揉着眉心,满脸倦态:“秦州生的那次疫病有些奇怪,我们这清平县离着秦州不算远,就算有你相助把疫病控制,但是源头还没找到一直让人不安。” “只需要一味清瘟草就能很快抑制这场疫病。娄叔叔若是担心疫病危及清平县,不如早些做打算让人种植一部分。这个草生长极快,平时也可以做清热解毒用。我可以给秦州太守修书一封,让他送一些种子过来。” 娄县令猛地站起:“那太好了!此事你务必帮我,早做打算,绝不能让清平县重蹈秦州覆辙!” 温玉竹坐在案台前,写下一封信交给县令。 “我救下秦州百姓,对太守有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透露,叔叔可以放心。” 娄县令激动地收起信件:“我等会儿就让人把信亲自送去秦州!” “既然如此,玉竹就不打扰叔叔,先行告退。” “你这边肯定也有很多事要安排,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温玉竹顿住脚步:“我这还真有一件事可能需要麻烦到叔叔。” 娄县令端茶的手一顿,茶盏悬在半空:“哦?你说。” “在顾老爹出事之后,我爹娘每年都会给顾家送上一笔银子,对于这种村子里的人家,就算日子不算富裕,也不该如此贫苦。我想让叔叔派人去调查一下,这笔银子的去向。” 娄县令慢慢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行,交给我。” “多谢叔叔。那玉竹告退。” 温玉竹转身迈出书房。 县衙外,日头正盛。 两个衙役恭恭敬敬地将温玉竹送下台阶。 不远处墙角,王婶和秀娟探出半个脑袋,张大了嘴。 “娘,差爷咋对玉竹姐这么客气?”秀娟拽了拽王婶的袖子。 王婶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没眼力见!人家现在是秀才夫人,能不客气吗?” 话虽如此,她目光却死死盯在衙役身上,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 平时趾高气昂的这些狗腿子怎么对一个秀才夫人这么谦卑? 温玉竹刚走两步,余光便瞥见了墙角的衣角。 她径直迈步走去。 王婶和秀娟见状,猛地缩回脖子,脚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绊倒。 温玉竹停在两人跟前,眉眼弯弯,语气温和:“王婶,秀娟,事情办妥了?” 王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闪躲着瞥向县衙大门,支支吾吾:“没、没呢。集市缺个物件,就……溜达过来看看。你办完了?” “办完了。”温玉竹神色如常,理了理袖口,“既然都没办完,不如结伴去集市?我正好要去趟药铺。” 王婶见她面色无异,暗暗长舒一口气,一把揽住她的胳膊贴了上去:“哎!那敢情好,走吧走吧!” 温玉竹去附近的药铺询问了一下药材的价格,正好最近药铺缺一些车前草。 这一味药草在村子附近的山里有不少,把这些采来卖差不多能赚个几百文。 她虽然从京城逃难来这里带了不少钱,不过给顾家修房子,给顾景文治病也花了不少,手里也就二两银子不到。 和离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安顿自己的问题。 她十两银子的路费都能赚到,这五两银子现在对她而言也不难。 温玉竹将钱袋收拢入袖,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 这一年让顾家吃好穿好,现在也该让他们尝回以前挨饿的滋味了。 第5章 各退一步 温玉竹和王婶母女回到村子,刚跨进顾家院门,正房里传出娇滴滴的女声: “顾哥哥,这屋光线好。这儿放案台,那儿放书架,以后我嫁过来就住这,好不好?” 温玉竹大步跨入门槛:“你们在我房里做什么?” 顾景文嘴唇微张,那个“好”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目光闪躲,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玉竹,你回来了?” 王桂花从卧室挤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发现外头没地儿去,又滚回来了?刚出去时不是挺硬气吗!” 顾景文敛起神色,板起脸开口:“玉竹,这是婉清。她喜欢这间房,你把屋子腾给她,搬去我的偏房。” 温玉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觉得换个人来说,我就会同意?” 刘婉清的目光在温玉竹粗糙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帕子掩唇轻笑: “温姐姐别动气。我带的陪嫁书多,需要书架,这屋子宽敞明亮,正适合顾哥哥读书。” 她顿了顿,又瞥向温玉竹的双手:“听顾哥哥说姐姐擅长洗衣做饭,偏房挨着灶台和柴房,岂不更方便姐姐起居?” “我喜欢洗衣做饭?我怎么不知道?” 温玉竹嗤笑一声,嘲讽的眼神刺向顾景文,顾景文脖子一缩,迅速移开视线。 温玉竹抬手指向狭窄的院落:“一个破农家院,你当是几进的大宅门?出门就是柴房,住哪间能多走几步路?” 顾景文的脸有些挂不住:“你这是嫌弃我们顾家穷?” 王桂花双手叉腰吼道:“人家千金小姐都没嫌弃,你倒嫌弃上了!” 刘婉清上前扯住顾景文的衣袖,垂下眼尾:“温姐姐,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各退一步,日子才好过。” “各退一步?” 温玉竹听着觉得更好笑了,“现在不就是你们所有人让我温玉竹一个人往后退,好给你们腾位置吗?既然嫌我碍眼,我也说了,顾景文可以休妻。” “万万不可!” 刘婉清脱口而出,“正是攒名声、博前程的关键时候,若是此时休妻,被外人说一句忘恩负义、休妻再娶,岂不是毁了顾哥哥的仕途?姐姐怎么能这么不顾全大局!” 王桂花跳脚大骂:“毒妇!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顾景文咬紧后槽牙:“婉清处处为我考量,你却要我背负骂名!不过你别白费心机了,婉清已托人将我的文章呈交娄县令,大人看过赞赏有加。” “真的?”王桂花一把抓住刘婉清的胳膊,“那可是县老爷!我们普通人连见上一面都难呢!” 刘婉清微微昂起下巴:“婶子放心。我刘家在京城开过药铺,人脉广阔。等我爹在县里重开药铺,结识了娄大人,自会引荐顾哥哥。” 王桂花心满意足地对着天空双手合十:“要是真搭上县老爷这条路,我们家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做完这个动作收起笑容,指着温玉竹厉声道:“听见没!立刻把这个屋子给我未来儿媳妇腾出来!” 温玉竹冷眼扫过这三人:“顾家吃我的、用我的,连这房子都是我掏钱修的。想赶我走?行,去请村长来评评理!” “够了!”顾景文死死攥紧拳头,“你不就是想让我在村里丢人?” “原来顾秀才也知丢人二字。”温玉竹踱步逼近刘婉清,“刘小姐若想住大屋,自己掏钱现盖一间便是。” 刘婉清攥紧丝帕,涨红了脸不再出声。 温玉竹反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棍,在半空抡出呼呼风声:“出去。以后没我的允许,少踏进一步我的屋子。” 三人见她动真格,连连后退,挤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温玉竹重重关上房门。 王桂花在门外骂骂咧咧,正跺着脚,忽然眉头一拧,捂着膝盖痛呼一声:“哎哟!” 她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刚才用力猛了,老毛病又犯了!” 顾景文和刘婉清慌忙弯腰去扶。 “快!让玉竹出来给我扎两针!”王桂花疼得直抽冷气。 顾景文停顿了一下,视线看向紧闭的房门。 听着母亲的哀嚎,他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磨磨蹭蹭到了房门跟前敲了敲。 “玉竹,娘的老毛病犯了,你赶紧给她看看。” 屋内传出温玉竹不咸不淡的声音:“她那未来儿媳妇不是神医吗?还用得着我出手?” 顾景文一拳砸在门框上:“温玉竹!我娘好歹也跟你相处一年,你竟见死不救!” 刘婉清上前覆住他的手背,柔声道:“顾哥哥别急,我早就听说婶子有腿疾,所以备了治腿疾的良药。” 顾景文反手握住她:“还是你好。只是不知病情,能对症吗?” “我刘家世代行医,顾哥哥还不信我?我先给婶子把个脉。” 刘婉清蹲下身,拉过王桂花的手腕,随意捏住了一处皮肉。 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玉竹倚在门框上,视线落在刘婉清的手指上。 连寸关尺的脉位都没摸准。 “不愧是救了秦州百姓的神医,这把脉的手法真是独树一帜。” 温玉竹拍了拍手。 刘婉清缩回手,站起身反驳:“温姐姐既然懂,怎不来治?” 温玉竹双手环胸,下巴微抬:“有你在,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献丑了。” 刘婉清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捻出一粒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棕色药丸递过去:“温姐姐既懂医术,不如看看此药可不可用?” 温玉竹两指捏过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扔回锦盒:“生川乌配马钱子。药性极猛。婆婆腿疾源于气血亏虚、经络淤堵,用这等虎狼之药,身体根本受不住。” “胡言乱语。”刘婉清一把夺过锦盒,“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包治百病。区区腿疾不在话下。” 她将药丸塞进顾景文手里:“顾哥哥,给婶子服下,半炷香内必定止痛。” 顾景文捧着药丸,目光在温玉竹和刘婉清之间迟疑游移。 温玉竹转身迈进门槛:“言尽于此,随你们的便。” 房门再次紧闭。 刘婉清咬着下唇,扯了扯顾景文的衣袖:“顾哥哥,这药十两银子一颗呢,你宁信她也不信我?” 顾景文递药的手一顿,干笑两声:“怎么会呢?主要是娘的腿疾一直是她在治疗,我才看了她一眼。” 他不再犹豫,将药丸送入王桂花嘴里。 王桂花一听值十两银子,当即对着房门啐了一口,骂道:“那个妒妇就是见不得我好!巴不得我疼死!我就算疼死,也不用她假好心!” 说完,连水都没要,咕咚一口便将药丸咽了下去。 第6章 给你机会 “咦?好像不疼了!” 王桂花用力揉搓了两下膝盖,猛地站起身。 “才刚吃下去就见效!婉清,你这简直是神药!” 她一把抓住刘婉清的手,连连拍打手背。 随即她扭过头,狠狠剜了温玉竹的房门一眼,拔高嗓门嚷道: “我这未来儿媳妇才是有真本事!不像某些人,拿捏着婆婆求她办事!” 屋内寂静无声。 王桂花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拽着刘婉清往正房走: “走,咱们进屋商量成亲的事,别搭理这种人。” 温玉竹在屋内小憩了一会,一想到自己攒够五两银子就能离开这个家,让她非常有动力。 她翻出一把铜锁,跨出门槛,“咔哒”一声将房门锁死。 正房里立刻传出王桂花摔打茶碗的声音:“一家人还锁门,防贼呢!” 温玉竹余光扫过敞开的窗户,屋里只剩王桂花一人。 顾景文肯定是送刘婉清回去了。 她拎起背篓和药锄,径直出门上山。 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片山头她早已摸透。 药铺紧缺车前草,她便特意绕到深山背阴处采挖。 背篓渐渐装满,草丛深处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深山老林罕有人迹,温玉竹手指瞬间收紧,一把攥住药锄柄,警惕回头。 一个小脑袋猛地从齐腰深的草丛里钻出来,咧着一嘴白牙直乐: “嫂子!吓到了吧!” 是二房五岁的堂弟顾金宝。 温玉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放下药锄:“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 顾金宝从背后拽出一只肥兔子晃了晃:“三叔给的!今晚有肉吃了!” “三叔?”温玉竹眸光微转,“半年前退伍回来的那位长辈?” 顾金宝连连点头:“嗯!你刚来咱家时大哥重病,三叔还回来看过,那个时候你可能还没什么印象。他半年前退伍回来,就一直住山上的猎人小屋。” 温玉竹刚想问为何不住村里,转念便打住了。顾家两个寡妇,小叔子若住进同一个院子,村里的闲言碎语压不住。 顾金宝凑近两步,踮起脚尖压低声音: “族长爷爷说三叔是逃兵,不许他回村。可三叔明明是带着伤回来的大英雄!嫂子,你会医术,去给三叔看看呗?” 温玉竹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军中自有高明军医,嫂子这点医术就不去献丑了。” 顾金宝脑袋一耷拉,扯住她的袖口: “瞎说!大哥病得大夫都不收了,就是你治好的!嫂子,是不是大哥要娶新嫂子,你连金宝也不喜欢了?” 温玉竹拍去他肩头的草屑:“不会。金宝是个好孩子。” 小孩立刻扬起脸,贼兮兮地四下瞅了瞅,凑得更近: “嫂子别愁,大哥娶不成那女人的!我爬窗根底下听见了,那大小姐张口就要二十两彩礼,少一文都不行!” “大娘当场拉了脸,说当初娶你不仅没花钱,还白得个好房子。那大小姐急了眼,大哥这才赶忙送她回去。” 温玉竹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小子,嘴角弯起:“行,我知道了。药草挖够了,走,咱们去城里卖药。” 两人先回村,顾金宝将兔子藏回二房的屋子,便跟着温玉竹去了镇上。 傍晚时分,顾金宝含着糖葫芦,吧唧着嘴跨进院门。 顾景文正站在正房廊下,眉头拧成个死结:“去哪了?” 顾金宝脆生生答道:“陪嫂子卖药草去了!赚了好多钱!” 厨房里立刻传出二婶赵春柳压低嗓门的呵斥: “金宝!滚进来干活!” 顾金宝脖子一缩,丢下一句“嫂子我去帮娘干活”,一溜烟钻进厨房。 院子里只剩两人。 顾景文轻咳一声,走下台阶,声音压低:“药材卖了多少钱?” 温玉竹瞥他一眼,脚步未停:“与你何干?” 顾景文一步跨上前挡住去路,额头青筋直跳: “我是你丈夫!家里的进项怎会与我无关?说,到底卖了多少?” 温玉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倏地发出一声轻笑: “绕这么大弯子,不如直说你要拿这钱做什么?” 顾景文喉结滚了滚,视线往旁边一飘,声音更低了: “婉清那边要准备下聘,刘家要二十两彩礼。家里实在凑不出,你既然赚了钱,先拿出来应个急。” “让我掏钱,给你下聘娶平妻?” 温玉竹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顾景文脸颊微微泛红,抬手挠了挠鼻尖: “玉竹,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婉清能在科举上帮我,她有人脉结识县令,有了举荐信,我乡试必中!届时我便是举人老爷了!” 温玉竹突然掩唇笑了起来。 顾景文呆愣地看着她,平日里她总是低眉顺眼,这般明艳的笑容还是头一回见。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为破防。 “靠我采药供你考上秀才,如今又指望别的女人助你考举人。” 温玉竹目光如电,直刺顾景文的双眼,“顾秀才这仕途,原来全凭吃软饭铺路?” “温玉竹!你放肆!我可是你丈夫!” 顾景文双眼猩红,猛地拔高声音。 温玉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想娶平妻,就凭自己的本事去筹彩礼。别像个窝囊废一样,只敢伸手朝女人要钱。” 顾景文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紧绷: “你以为我顾景文没你就不行?我看你现在还是顾家人,才赏你个表现的机会。 等婉清进门,这顾家可就没你的容身之地了!” 温玉竹下巴微抬,目光凉薄地扫过四周的青砖瓦房: “顾秀才吃我的用我的,连这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是我掏的银子。如今,反倒成了你施舍我、给我表现的机会?” 顾景文猛地逼近一步,用力挥了挥衣袖,满脸烦躁: “修个破房子天天挂在嘴边,烦不烦!赴考路上婉清帮了我那么多,何曾像你这般处处邀功?” 温玉竹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你去考试那十两路费,也是从我荷包里掏的。” 顾景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居高临下地瞥着她: “到底还是书读少了,你怕是连举人是什么都不懂吧?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自然比不得婉清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你现在若肯服软讨好,等我们成亲了,说不定还能赏你个孩子,让你老了也有个依靠。” 第7章 借钱 温玉竹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 “不必费心,我以后的事情自己会打算。顾秀才还是先琢磨琢磨,去哪儿筹那二十两银子吧。” 温玉竹转身进了屋内。 顾景文指着她的背影,脖颈青筋暴起:“温玉竹,你别后悔!” “砰!” 两扇木门重重合拢,将他的怒吼砸在门外。 西厢房的门“吱呀”拉开,王桂花和顾杏儿探出头。 “哥,她不掏钱,咱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够二十两啊!” 王桂花也满面愁容:“那神药值十两,早知道我刚才不吞了!就算拿去卖,也还差十两!儿啊,要不再去刘家求求情?” 顾景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打断:“刘家随手拿出的药都值十两,开口要二十两已经是委屈了婉清!也就温玉竹这个妒妇,鼠目寸光、小心眼!等婉清过门,顾家还愁没好日子过?” 顾杏儿眼睛一亮,扯住王桂花的衣襟: “娘,像温玉竹这样从城里来的,出手都对咱们这么大方,这京城来的大小姐岂不是能让咱们穿金戴银?” 王桂花咬紧牙关,重重跺了一脚: “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她过了门,咱们再把借条递过去。她要脸面,定会自己掏嫁妆还上!” 顾景文听着母亲这话,脸上略显不快。 只是现在他两袖清风,也只能先去借钱度过这个难关。 等他中了举,再好好补偿婉清便是。 王桂花转头冲着厨房扯开嗓门:“老二家的!把饭留在锅里,我和景文出去一趟!” 厨房内,赵春柳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冷眼看着母子俩匆匆出门的背影。 顾金宝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娘,这城里的大小姐有这么傻吗?自己花钱娶自己?” 赵春柳撇了撇嘴:“玉竹对咱们顾家好,那都是念着你大伯的恩。现在这恩已经被他们消磨完了,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顿了顿,转头问:“我让你去找你三叔说这事,你说了没?” “没……”顾金宝挠挠头,“三叔一听是大娘家的事,就让我闭嘴,塞了只兔子就把我打发了。” 赵春柳摇了摇头:“景文自己作死。大房的烂摊子,咱们寄人篱下的别沾边。去,叫你嫂子吃饭。” 顾金宝欢呼一声,朝正房跑去。 夜色深沉。 顾杏儿揉着眼拉开院门。 借着月色,王桂花和顾景文铁青着脸跨进院子。 “借到了没?” 顾杏儿急忙迎上前。 王桂花啐了一口:“晦气!上次那丫头当众闹了一出,族里嫌丢人,连族长都不愿掏一个铜板,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顾杏儿急得直跺脚,一把抓住顾景文的胳膊: “哥,你去劝劝嫂子把钱拿出来呀!一家人有啥不能商量的!” “啪!” 顾景文反手一个耳光,将顾杏儿扇得踉跄后退。 “她骂我是吃软饭的,你还让我去低三下四求她!我顾景文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顾景文指着她的鼻子怒斥。 顾杏儿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新嫂子还得进门啊,族里又不借……” 她目光乱飘,忽地定在厨房方向,“让二婶去求!她白吃白住,总该出点力!” 王桂花双眼一眯,双手一拍:“对!老二媳妇平时跟她走得近。明儿我去放话,她要是拿不到钱,立刻带着那小杂种滚出顾家!”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管她下跪还是上吊,必须从温玉竹手里把钱抠出来!” 次日晨雾未散。 温玉竹推开房门,正撞见赵春柳在她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 见她打开门,赵春柳迎了上来,却又缩了缩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进来说。” 温玉竹转身让出通道。 刚合上门,赵春柳双膝一软,眼泪夺眶而出: “玉竹!昨夜大嫂发了话,逼我求你掏这二十两,不然就赶我们娘俩流落街头!我娘家回不去,离了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温玉竹扶着赵春柳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家未分家,二婶你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二房媳妇,她没资格赶人。” 赵春柳抹了一把眼泪:“话虽如此,长嫂如母,她是家里话事人,现在景文又考上秀才,族长肯定会偏帮他们的。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怎么斗得过他们啊?” 温玉竹眉头轻挑:“他们母子昨天不是借钱去了?借了多少?” 赵春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连他去考试,族里的人都舍不得筹这个钱,更别说他要花二十两抛弃发妻另娶。这名声可不好听。就连族长这次都没给钱。” 温玉竹指尖轻轻敲打着桌沿:“族长的女儿好事将近,他上次跟着顾景文去刘家议亲,不过是看在顾伯父早逝、王桂花没见识,怕她说话得罪人。” “要是再借钱给顾景文娶二房,这事让他女儿婆家知道,这门婚事都得黄。” 赵春柳长叹一声:“是啊。也就嫂子他们不清醒,干这种腌臜事。” 温玉竹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既然族里避讳,村里嫌弃。他们不要脸逼你,你便大方开口,还要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春柳停顿片刻,恍然大悟:“还是你脑子好使!” 两人在屋子里商议片刻,赵春柳便心情愉悦地去了厨房做早饭。 稍后,温玉竹端着木盆出门。 顾杏儿顶着半边红肿的脸从房门出来,下意识捂住脸颊,等着温玉竹来问。 温玉竹目光扫过她,脚步不停,径直出了院门。 要是以前她看到自己这样肯定紧张的来问了,指不定还会给她煎药,现在连问都不问一句了。 果然以前那些温柔体贴全是装出来的! 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妒妇! 村头溪水边,几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衣。 温玉竹寻了个空位,刚把衣裳浸入水里。 赵春柳疾步冲过来,裙摆带倒了木桶,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扑通”一声闷响。 “玉竹,二婶给你磕头了!求你拿出二十两银子吧,不然大嫂就要把我和金宝扫地出门了!” 温玉竹头都没抬,冷冷道:“二婶,我已经说过了,我便是有这二十两银子,也绝不会掏出来给顾景文娶二房。” 四周洗衣服的妇人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双眼睛瞬间瞪大,直勾勾地盯向两人,手里的湿衣裳都忘了拧。 第8章 赶出家门 秀娟扔下洗好的衣服,几步冲到温玉竹跟前: “玉竹姐,顾大哥真要抛弃你另娶?这二十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赵春柳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大哭: “大嫂发话了,景文要娶个大小姐做平妻,要二十两彩礼!家里没钱,逼我来求玉竹掏。要不到钱,就把我和金宝赶出家门!” 妇人们彻底炸开了锅,纷纷甩干手上的水围拢过来。 “一穷二白还要正妻掏钱娶小老婆?顾秀才的书读狗肚子里了!” “当年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是玉竹硬生生拉回来的!这是救命之恩!” “掏钱修房买衣,连赶考的盘缠都是玉竹赚的!考上秀才就翻脸不认人,还逼着寡婶出面要钱,算什么男人!”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讨论越来越起劲,最后商量着要闹去村长那里。 众人越骂越火大,推搡着便要去找村长评理。 村长刚从镇上回屋,茶还没喝上一口,一群村妇便涌进院子。 他眉头拧成一团:“都不下地干活,全挤这儿干什么?” 几个妇人争抢着将顾家的事倒了出来。 村长吧嗒着旱烟的动作猛地停住,脸色铁青。 今天他已经去了一趟衙门,县令亲自召见,让他把温玉竹的事情办妥。 他本不信一个读书人能干出这等荒唐事。 “让正妻掏钱,给他娶小老婆?” 村长拔高嗓门,手里烟杆重重磕在桌角。 秀娟一把将赵春柳拉上前:“您不信问二婶!” 赵春柳缩着脖子,只顾低头抹泪。 村长目光扫过温玉竹,放缓了语气:“丫头,你为村里做的好事大家都记着,委屈不了你。这主,我替你做。” 温玉竹扶起赵春柳:“村长,顾家拿捏不了我,便拿二婶这个软柿子捏,逼她来做这个恶人。今日这事,还得劳烦您当面定个规矩,免得日后他们再拿孤儿寡母撒气。” 村长冷哼一声,将烟杆往腰间一别:“走!顾老二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娃,他走了,他的媳妇孩子,轮不到王桂花一个长嫂来欺负!这村里,还没她称王称霸的份!” 众人簇拥着村长,浩浩荡荡涌入顾家院落挤满了人。 刚睡醒的顾家母子二人睡眼惺忪的看着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景文瞥见温玉竹身旁的村长,眉头紧蹙。 “温玉竹,你怎么把村长带来了?” 王桂花披着外衣冲出来,指着温玉竹的鼻子大骂:“一点鸡毛蒜皮的家事,你还去惊动村长?” “一点家事?”村长一步跨上前,“逼着寡妇弟媳去勒索你儿媳,要不到钱就要把孤儿寡母扫地出门!王桂花,村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恶霸了?” 王桂花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婆婆管教儿媳妇,你个村长手伸得也太长了!我儿子现在是秀才,见县令都不用下跪!你连县老爷的面都见不着吧?” 这话正戳中村长肺管子。 回想起县令的敲打,村长气得胡子直抖:“好一个秀才!考了个功名就抛弃糟糠、欺压寡妇!若真让你当了官,那是祸害一方!下次乡试,休想让我给你开举荐信,免得丢尽咱们村的脸!” 顾景文脸色唰地惨白。 他三两步冲下台阶,慌忙拱手:“村长!我正日夜温书准备下半年的乡试啊!” 看着村长冷硬的脸,他额头渗出冷汗,强挤出一抹笑: “您误会了。我确与刘家小姐情投意合,但也绝不会辜负玉竹,更不会做出让正妻掏钱娶亲的荒唐事。今日之事全是我娘一时心急,办了糊涂事。我堂堂男儿,怎会贪图女人的钱财?” 顾景文拼命给王桂花使眼色。 王桂花讪讪地放下手,换上讨好的笑脸:“村长,我一个乡下妇人没见识。景文若当了大官,也是给咱们村光宗耀祖不是?您消消气!” 村长别过头不理。 顾景文急得直搓手,求救般地望向温玉竹。 温玉竹扫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村长。” 顾景文暗暗松了口气,肩膀跟着垮了下来。 算她还识大体。 “关于二婶的事,今日还是当面定个规矩为好。” 温玉竹目光清冷,直视村长。 村长点头应允,转身指着王桂花:“我不管你家务事。但这村里,绝不容许你擅自将老二遗孀扫地出门!若真过不下去,那也是按族规分家,轮不到你来赶人。听见没!”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胡乱点了点头。 村长深看了一眼顾景文:“顾秀才,好自为之吧。” 说罢,背着手大步走出院子,村民们也散了。 院外,秀娟追上村长,扯住他的袖子直跺脚:“村长,就这么饶了他们?玉竹姐受多大委屈啊!” “她受委屈?” 村长紧绷的脸瞬间化开,满脸褶子挤出笑容,“把心放肚子里,你玉竹姐底牌硬着呢,没人能欺负她!” 他回头瞥了一眼顾家崭新的院门,冷哼一声。 顾景文这蠢货,连自己丢了什么泼天富贵都不知道,还在这耍秀才老爷的威风! 院内重归死寂。 顾景文脸上的赔笑瞬间消失,阴沉得快滴出水来:“温玉竹,你竟敢拿村长来压我!” 温玉竹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不是你们先拿二婶和金宝来逼我?如今村长发了话,你们再敢动二婶一根手指头,全村人都会指着你顾秀才的脊梁骨,骂你小肚鸡肠、公报私仇。” 顾景文双眼充血,几步逼到她跟前:“好狠的心!你明知我没结交过书院先生,见不到县令,乡试全指望村长的举荐信!你这是要断我的仕途!” 温玉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举荐信的事,我只字未提。是你顾秀才的做派,让村长倒了胃口。” 顾景文拳头捏得死紧:“那你刚才为何不替我说句好话!你身为妻子,难道不该替丈夫筹谋!” “丈夫的本分是养家糊口,你做到了吗?”温玉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顾景文如被冷水浇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脖子道:“我中了秀才,名下良田皆可免赋税!这怎么不是贡献!” “连自家田埂朝哪开都不知道,也配谈贡献?”温玉竹逼近一步,“洗衣做饭、伺候婆婆,我做尽了为人妻的本分。你身为男人,也该负起男人的责任!去种地干活,赚钱糊口!” 顾景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让我这握笔杆子的手去抡锄头?粗鄙!” 温玉竹毫不留情地刺回去:“那就去镇上当账房,好歹一月也能挣几百文。自己去看看外头的柴米油盐,别张嘴就是二十两彩礼,平白惹人笑话!” “你……” 顾景文一张脸涨得紫红,指着她的手指不住颤抖,“你竟让我去算账?沾满铜臭的市侩妇人!若是婉清,绝不舍得如此折辱我!” 第9章 铁公鸡拔不出毛 “没办法,我就是市侩。你下次若再敢打我银子的主意,我就去村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叫你顾秀才再没脸出门!” “你敢!”顾景文猛地拔高音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温玉竹下巴微扬,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拉起赵春柳径直跨出院门。 院内重归死寂。 王桂花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儿子别怕!这死丫头要脸,绝做不出那种撒泼打滚的事!” 顾杏儿绞着衣角:“可是娘,她今天连村长都敢叫来!这钱怕是抠不出来了。指不定下次真能把县老爷招来!” 顾景文攥紧拳头:“这个毒妇!分明是想断我的仕途!想找县老爷给她撑腰?先看看她有没有本事能见到!” 王桂花扒着门框往外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儿子,这铁公鸡拔不出毛,咱们总得想辙。要不……你去找刘小姐借点?等她过了门,那还不都是咱家的?” 王桂花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顾景文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顾景文阴沉着脸,一路疾步赶到镇上刘家。 刘家刚从秦州搬来,宅院已布置得颇具气派。 他被家仆领进会客厅,晾了半个时辰,连口热茶都没上。 顾景文坐在太师椅上,如坐针毡。 前几天还被全村人围着恭维“秀才老爷”,如今却在一个商户家里被如此怠慢,一股屈辱感顺着脊背往上涌,脸一阵红一阵白。 珠帘轻响,刘婉清姗姗来迟。 顾景文猛地站起,语气透着焦躁:“你怎么才来?” 刘婉清对他莞尔一笑:“见心爱的人之前当然得先梳妆打扮一番。” 顾景文这才定睛看去。 刘婉清一改往日素雅,发髻上点缀着珠翠,步摇轻晃。 顾景文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快步迎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软了下来: “婉清,你今日真美。” 刘婉清顺势抽出手,理了理袖口:“说吧,今日找我何事?” 顾景文视线闪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刘婉清身子前倾,轻声细语:“可是聘礼出了岔子?” 顾景文颓然坐下:“瞒不过你。温玉竹那个妒妇,今日在村里大闹了一场,如今族里谁也不肯借钱给我。” 刘婉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抹平,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所以,你来找我?” 顾景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小声道:“你能不能……先垫付。等日后宽裕了,我定如数奉还。” “让我自己掏钱娶自己?” 刘婉清嘴角勾起,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拿着帕子轻轻掸了掸裙摆。 顾景文头垂得更低了,耳根红透:“婉清,我确是走投无路了。” “罢了。” 刘婉清重新覆上他的手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直接给你钱,不如我指条明路,你自己赚。” 顾景文连忙顺着她的话点头:“对!本来我是想去给人做账房,只是当账房一月才几百文,攒够二十两遥遥无期。你有什么法子?” 刘婉清拉起他往花园走:“今日县里酒庄的秦老板来访。他儿子十八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听闻你一举中了秀才,想请你帮个忙。” 顾景文背脊瞬间挺直,下巴微扬:“让我指点他文章?自无不可。秦老板出多少束脩?” 刘婉清停在廊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让你写一篇策论,他儿子背熟了去应考。秦老板直接出二十两。” 顾景文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代笔当枪手?这有辱斯文!” “扑哧。” 刘婉清掩唇轻笑,“银货两讫的买卖,算什么辱没?” 见他僵立不动,刘婉清一把甩开他的手:“路给你指了,你倒挑拣起来。难道真让我等你攒一辈子账房钱?还是你本就打算从我这里空手套白狼?” 顾景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回想起之前温玉竹知道他想参加考试,给他拿了一些参考的文章,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抄袭剽窃。 如今,刘婉清却要他去替人作弊! 刘婉清见状,眉头微蹙,又重新贴上前攀住他的手臂,声音娇软: “顾哥哥,我若直接给你银子,爹娘必定瞧你不起,更不会准我下嫁。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就委屈这一回,好不好?等你将来当了大官,谁还敢说你半句不是?” 顾景文后槽牙死死咬紧,双眼一闭,重重点头: “好!为了你,这文章我写!” 刘婉清顺势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晃了晃。 两人温存片刻,刘婉清退开半步,眉头轻蹙:“温姐姐也太狠了。如此在村里诋毁你,顾家现在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顾景文猛地挥开衣袖:“别提她!当初我家好心收留,如今她倒打一耙,满村都骂我是白眼狼!” 刘婉清抚着胸口,长长叹了一口气:“姐姐竟这般深沉的心机。我若过门,定会被她磋磨死。我娘在家就日日受气,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她敢!” 顾景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若非刚中秀才怕人非议,我早一纸休书赶她出门了!” 刘婉清眸光微闪,凑近他耳畔:“既然已经撕破脸,顾哥哥何不快刀斩乱麻?” 顾景文一惊:“休妻?可我的名声……” “反正现在也被人戳脊梁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刘婉清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等你拿了秦老板的钱,风风光光把我娶进门,将来中了举当了官,谁还敢提当年那点小事?” 顾景文满脸愁容:“我更愁的是乡试!今日村长放话,绝不给我开举荐信。没有信,我连考场都进不去!” “多大点事。” 刘婉清抽出帕子掩唇,“你既帮了秦老板,让他出面给你弄张举荐信还不是小事一桩?” 顾景文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底狂喜:“当真?婉清,娶到你真是我三生有幸!有你这话,我立刻回去写休书!” 他转身欲走。 “站住!” 刘婉清一把拽住他的衣摆,眼尾挑起一抹算计的精光,“听说,温姐姐当初带了不少好东西来顾家?既然是她不仁在先,你何必手软。你日后还要打点仕途,总得多备些银钱。” 顾景文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的意思是,吞了她的嫁妆?” 刘婉清顺势贴进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 “我也是心疼你。顾家家底薄,我若带着丰厚嫁妆过门,村里人定又要嚼舌根说你吃软饭。你名下多些资产,咱们的日子也硬气。” 顾景文胸口一热,反手将她揽紧:“你说得对!她既嫁入顾家,那些东西便姓顾!我这就回去把她净身出户,让她一文钱也别想带走!” 第10章 体面活 下午,顾景文从镇上回来。 王桂花和顾杏儿赶紧围上去:“儿子,咋样?大小姐答应了?” 顾景文满脸得意:“婉清知道咱家条件不好,特意给我找了个活儿。” 王桂花拉下脸:“啥?让你一个读书人去干粗活?” 顾景文干笑两声:“娘,是读书人干的体面活,干成之后老板直接给二十两。” 顾杏儿瞪圆了眼:“二十两?去镇上干账房一个月才几百文呢!” 顾景文下巴一抬:“你哥可是秀才!老板看中我的本事才开这么高的价!” 他左右看了看,“那个毒妇呢?” 王桂花撇了撇嘴:“这两天勤快着呢,带着金宝上山挖草药去了。” 顾景文嘴角瞬间勾起一抹窃喜,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看来她嘴上骂得难听,心里还是怕被赶出去,知道要讨好自己,拼命赚钱给他攒盘缠呢。 他大手一挥,装模作样道:“行!只要她表现好,安分守己,我就不休她!” 顾景文哼着小曲进了屋。 天快黑了,温玉竹才牵着金宝回来。 顾景文听见动静,立刻从屋里出来,拉着脸摆出丈夫的架子:“都快吃晚饭了,怎么才回来!疯跑一天,像什么样子!” 温玉竹冷冷扫了他一眼,转头冲厨房喊:“二婶,我和金宝在镇上吃过了,不用做我们的饭。” 厨房里赵春柳应了一声。 王桂花扯着嗓子冲出来:“吃过了?你带着孩子在外头吃独食?咋这么自私!” 温玉竹挑眉:“我花自己赚的钱,怎么就自私了?” 王桂花双手叉腰:“进了顾家的门,你赚的钱就是顾家的!谁家媳妇不把钱交给婆婆?你全捂自己兜里,是不是拿去外头养汉子了!”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掐温玉竹的胳膊。 金宝一把挣脱温玉竹的手,挡在她身前:“大娘别欺负嫂子!嫂子没养汉子,她赚的钱都好好存起来了!” 顾景文一听,目光立刻落向温玉竹腰间的钱袋。 确实比之前鼓了不少。 看来她真在好好存钱,为将来做打算。 顾景文眼神软了下来。 王桂花还在那儿跳脚:“新媳妇马上过门,咱家必须立规矩!以后你们赚的钱都得交给我管!” “笑话!” 温玉竹冷笑,“我刚来时顾家穷得叮当响,现在要把钱全交给你,不就是又惦记上我的钱了?怎么,白天的教训不够?村长管不了你,我去县衙击鼓!” “你敢去县衙?” 王桂花瞪着眼,“我儿子是秀才!县老爷能替你个村妇做主?” 温玉竹仰起头:“咱们可以试试。” “行了!” 顾景文大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王桂花气得直拍大腿:“儿子,这小贱人不听婆婆的话,赶紧休了她!” 温玉竹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一唱一和:“成啊,现在就去叫村长和族长。” 顾景文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没了刚才的狠劲,甚至带着点哄着的意思:“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娘也是一时心急,口无遮拦。” 他转头看向王桂花:“娘,既然是她自己的钱,让她自己收着。” 不管王桂花在旁边把眼睛瞪得多大,他转头又对着温玉竹摆出丈夫的架子,叮嘱道:“赚钱不容易,别赚一点就拿去败坏了,下不为例!” 说完,他背着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回了屋。 温玉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俩人不找茬,她也乐得清静,转身回了房。 晚饭桌上,王桂花还没回过神:“儿子,不是说休了她吗?刚才我故意发难,正好借机休了她,你咋还拦着?” 顾景文得意地压低声音:“娘,您没看她这两天拼命上山采药?这分明是看我要乡试了,在给我攒盘缠呢!” 王桂花一拍大腿,这才反应过来。 顾景文美滋滋地夹了一筷子菜:“她就是嘴硬,知道婉清要进门心里不痛快。随她去,等钱攒够了,她自然会捧着钱来找我服软。” 王桂花立刻乐开了花:“算她识相!那这么说,你和婉清的婚事稳了?” 顾景文得意点头:“板上钉钉!聘礼不用愁了,接下来就该筹备办喜事。这事儿就交给娘操心了。” 王桂花摸着下巴犯了难。 她很少操持这种家里的大事,就算温玉竹嫁到他们家,当时家里没钱,只是简单的办了个酒席,请村子和族里吃了顿饭。 很明显,像刘婉清这种大小姐就不能这么糊弄。 可大办就得掏钱,她肉疼啊。 她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门,眼睛猛地一亮:“对啊!让玉竹去办!她是正妻,操办这事儿名正言顺。” “行,您去跟她说。” 顾景文满脑子都是二十两的文章,懒得管这些琐事。 吃过晚饭,王桂花抹了把嘴,火急火燎跑到温玉竹门前,把门拍得震天响。 门开了。 温玉竹扫了一眼王桂花脸上挤出来的假笑:“有事?” 王桂花完全无视她的冷脸,厚着脸皮凑上前: “玉竹啊,景文现在不休你了,你好歹还是咱顾家的人。这不,家里马上要办喜事,这操办的活儿交给你最合适。买东西的钱你先自己垫上,等喜事办完,娘再把钱补给你。” 温玉竹看着王桂花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让我掏钱,给顾景文办喜事娶平妻?” 王桂花脸皮一绷,拔高了嗓门:“都说了是垫付!等婉清带着嫁妆过了门,还能赖你这点钱?” 温玉竹双手抱胸,闲闲地靠在门框上:“行啊。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排场必须大。酒席连摆三天,猪羊全杀。五十两银子,婆婆现在掏出来,我明儿一早就去镇上采买。” “你抢钱啊!都说了让你先垫着!”王桂花急得直跺脚。 温玉竹站直身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们顾家这几个人为了娶那二房几次三番来骗我手里的钱,真当我温玉竹是傻子?还是你觉得我跟你一样蠢?你变着花样我就能上了你的当交出我的钱?” 王桂花气急败坏,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就要开骂。 “砰!” 温玉竹半句废话都不想多听,反手重重摔上房门。 门板带起的风刮过王桂花的脸,险些撞歪她的鼻子。 王桂花捂着鼻子后退两步,跳着脚在门外破口大骂: “装什么装!全家谁不知道你天天上山挖药草,就是想给景文攒赶考的盘缠!现在提前借来用用怎么了?反正这钱早晚都要花在我儿子身上!你现在不给,将来也得乖乖拿出来!” 第11章 房契和地契 温玉竹站在门内,冷嗤一声。 难怪顾景文刚才突然转了性子,原来是盯上了她的钱袋。 她走到桌前,倒出荷包里的碎银和铜板,看着桌上的银钱,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今天运气好,挖到了野山参,刚好凑足了五两银子。 明日一早,就能去村长那里落定房契,彻底和离离开这个家。 她目光扫过这间自己掏钱翻修的青砖瓦房。 这笔账怕是讨不回来了,权当还了顾老爹当年的恩情,从此两清。 次日,等村里飘起炊烟,她揣着五两银子,锁上房门出了顾家,敲开了村长家的门。 五两银子推过桌面,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村长点清数目,从抽屉里摸出早写好的房契和地契,连同印泥一起推过去:“丫头,按了手印,村东头那处院子和半亩菜地,就是你的了。” 他手一顿,目光迟疑:“你想好了?离了婚的单身女子,没族人护着,在村里容易吃亏。” 温玉竹拇指沾上红泥,毫不犹豫地按下鲜红的指印: “顾家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留在那儿才是死路。有村长您照看着,还有村里乡亲们帮衬,我还怕被人欺负不成?” 村长干笑两声。 顾家也是他村里人。 这闲事他确实不好插手太深,只能连连点头:“成!有我在,绝不让人欺负你。” 温玉竹将契纸推回村长手边:“放顾家不安全,劳烦村长代为保管。往后我留在村里,照样给大家免费问诊。” “好,包在我身上。” 送走温玉竹,村长媳妇凑到桌前咂舌:“顾家媳妇这是要搬出来单过?” 村长把契纸仔细锁进木匣:“往后可不是顾家媳妇了!” 村长媳妇猜到了大概,撇撇嘴,满脸不忿:“顾秀才这书读狗肚子里了,这么能干贤惠的媳妇不要,偏要供个大小姐。那大小姐能比温姑娘强?” 村长摸着下巴神秘一笑:“顾秀才错把珍珠当鱼目,有他哭的时候!” 说着,他抄起桌上的烟杆往腰间一插。 “干啥去?” “去县衙!见县老爷!” 温玉竹刚从村长家走出没多远,顾金宝就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嗓门先喊开了: “嫂子!不好啦!大娘和杏儿姐拿锄头砸你屋的锁呢!他们要翻你的钱!” 这一嗓门极其嘹亮。 旁边下地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扔下锄头围了过来,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顾家这也太欺负人了!” “趁人不在家撬锁?这和贼有啥区别!” “玉竹快回去!钱落进你婆婆兜里可就抠不出来了!” “走!我们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温玉竹眼神一冷,立刻转身,带着一群义愤填膺的村民,浩浩荡荡往顾家赶。 刚进院门,就见自己房门大敞着,变形的门锁随意扔在门口。 屋里像遭了劫,衣物被翻得满地都是。 王桂花和顾杏儿正撅着屁股在床铺底下到处乱翻。 “那钱到底藏哪儿了?” 王桂花一边翻一边嘟囔。 温玉竹停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重重敲了两下: “光天化日进贼了?要不要我去报官?” 屋里母女俩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一头撞在床板上。 王桂花扭头一看,不仅不心虚,反倒蹭地跳起来,双手叉腰冲到门口,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小贱人!你还有脸回来!说!你把钱藏哪儿去了?是不是拿去外头养汉子了!” 温玉竹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她跳脚:“我自己上山采药、一文一文攒的血汗钱,凭什么给你?” “就凭我是你婆婆!是顾家的长辈!你的钱就是顾家的钱!” “婆婆就能大白天撬锁翻屋,明抢儿媳妇的钱?” 门外的村民彻底看不下去了,指着王桂花的鼻子开骂。 “王桂花,你还要张老脸吗?儿媳妇的钱也偷?” “你儿子好歹是咱们村唯一的秀才,干的事连咱们不识字的人都干不出!” “呸!一肚子墨水全染黑了心肝!不要脸!” 王桂花被骂得脸皮涨紫,指着门外的村民冲温玉竹吼:“好啊!你还把全村人招来看顾家的笑话!我看你就是故意败坏我们景文的名声!” 温玉竹挑眉嗤笑:“婆婆若要脸面,不干这撬门溜锁的下作事,谁能笑话你?自己不要脸,反倒怪别人看你笑话?” 王桂花气得直跺脚,狠狠往地上跺了两下。 刚跺了两下,她脸色瞬间煞白,忽地捂住膝盖哀嚎一声,“扑通”跌坐在地: “哎哟!我的腿!痛死我了!温玉竹你个毒妇想害死我!我要让景文休了你!” 顾杏儿赶紧扑过去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娘!你咋样了!” 她转头红着眼眶瞪温玉竹,尖着嗓子喊:“嫂子!你看把娘气的!你要是早把钱拿出来,娘能生这么大气吗?” 王桂花索性躺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撒泼干嚎: “家门不幸啊!谁家儿媳妇赚的钱不上交?你们凭啥帮她说话?就因为她给了你们两根破野草?” 见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副随时要讹人的架势,前排几个怕事的村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村头老刘家媳妇弱弱出声:“玉竹,你婆婆都疼成这样了,要不……算了吧?” 听见有人帮腔,王桂花嚎得更起劲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温玉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王桂花,声音冷冽,掷地有声: “凭什么算了?这钱是我一文一文挖药草攒的血汗钱!让我拿自己的钱,去给顾景文娶平妻办酒席?做梦!”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刚才还想帮腔的刘家媳妇脸一红,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 人群里啐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指着地上的王桂花直摇头。 拿正妻的血汗钱去给新媳妇办酒席,这种没脸没皮的事,也就顾家干得出来! 王桂花一看周围没人站她这边,眼珠子骨碌一转,捂着膝盖在地上死命打起滚来,扯着嗓子干嚎: “哎哟喂!我的腿啊!儿媳妇要杀婆婆啦!我这腿就是被她治废的啊!” 温玉竹直接笑出了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撒泼的人,语气凉凉: “婆婆,你不光腿脚有毛病,记性也不太好。你这腿,难道不是吃了你那未来好儿媳十两银子的‘神药’,才变成这样的吗?” 第12章 记性真是不行 王桂花的嚎叫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温玉竹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冷哼一声:“我早说过,那药对你的腿没好处,是你非要吞下去。” “你什么时候说过……” 王桂花扯着脖子还想抵赖,脸涨得通红。 赵春柳从人群里走出来,叹了口气: “大嫂,你这记性真是不行。景文那未过门的二房媳妇,不是送了你一颗十两银子的‘神药’当见面礼吗?你当时吃得可欢了,还说那药比玉竹的医术强百倍呢。” 旁边一个拎着篮子的婶子也连连点头:“没错,她亲口跟我们显摆过,说新儿媳妇出手就是十两银子,比玉竹能耐多了。” 几个围观的妇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王桂花当初的显摆全抖了出来。 王桂花瞅见那几个全是平时听她吹牛的邻居,老脸瞬间僵成了猪肝色。 自知圆不回去了,索性两眼一翻,双腿猛地一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装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娘!娘你怎么了!” 顾杏儿慌了神,扑过去使劲摇晃,转头冲温玉竹尖叫,“嫂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娘置气?赶紧过来看看啊!” 温玉竹瞄了一眼王桂花那还在微微打颤的拳头,嗓音清冷: “急什么。既然婆婆腿疼,晕过去正好能歇歇。来几个婶子搭把手,把人抬回屋里歇着。等景文把他那位神医未婚妻请来,再给婆婆看病吧。” 顾杏儿气得眼圈通红,指着温玉竹骂道:“以前你扎两针就好了!现在非要见死不救,你这个毒妇!” 温玉竹挑起细长的眉毛,语气里全是讥讽: “以前动针能好,是因为那时候她没乱吃药,身子里干净。现在她肚里装着别人的神药,药性不明,我这一针下去万一起了冲突,治坏了算谁的?还是等刘小姐来吧,毕竟人家可是神医。” 这番话堵得顾杏儿张着嘴说不出话。赵春柳也帮腔道: “杏儿,玉竹说得对。既然那药是刘小姐给的,还是让人家亲手治才稳当,免得出岔子。” “可……” 顾杏儿还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景文拨开人群冲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又是怎么了!” 他一低头瞅见老娘横在地上,脑袋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恶狠狠地瞪向温玉竹。 他三两步跨到跟前,把王桂花半搂在怀里,冲着温玉竹怒吼道:“温玉竹!你又干了什么!把我娘气成这样!” 温玉竹面无表情:“你娘腿疾犯了,赶紧去请你那未婚妻来瞧瞧,别在这冲我吼。” “你明明懂医术,为什么不救?” 顾景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温玉竹长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再说一遍。你未婚妻给她吃了药,药性不明,我不接手。让你那心上人来吧,别耽误了你娘的病。” 顾景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玉竹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好,好你个温玉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小肚鸡肠!”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逼到温玉竹面前。 他虽然身子单薄,但比温玉竹高出一头,此刻凶神恶煞地压过来,浑身戾气。 围观的村民都替温玉竹捏了把汗,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顾秀才咋回事?明明是他娘撬锁偷钱不对,怎么反倒怪起玉竹了?” “就是!有本事别拿媳妇撒气啊!” 温玉竹却一动没动,脊背挺得笔直,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迎着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我行得正坐得直,没干过半件亏心事。不知道相公说的小肚鸡肠,是指我不肯把自己的血汗钱掏出来,给你娶二房?还是指我不肯给吃了不明药物的婆婆乱扎针,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顾景文指着她的鼻尖,唾沫星子乱飞:“别以为你偷偷攒那点钱,是给我攒乡试的盘缠就能拿捏我!这种脏钱我不要了!免得用了你的钱,考试触了霉头,毁了我的前程!” 他正骂得起劲,忽觉衣角被人拽了拽。 低头一瞧,王桂花正眯缝着眼,悄摸拉他的裤脚。 “娘!”顾景文赶紧蹲下,急切道,“您撑着点,我这就去找婉清救您!” 王桂花一把抹掉眼角的泪,尖着嗓子哭嚎:“儿啊!这贱人根本没给你攒钱!钱都没了!” “什么!” 顾景文蹭地跳起来,两眼冒火地盯着温玉竹,“钱呢?你把钱弄哪去了?” 温玉竹眨了眨眼,嘴角挂着笑:“刚才不是说不要我的脏钱吗?怎么,现在又在意了?” 顾景文老脸一红,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逼近: “你是我顾家的婆娘,你的钱就是顾家的!识相的赶紧把钱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温玉竹仰起头,眼神里全是嘲讽。 顾景文眼底生出一抹戾气,冷冷吐出几个字:“我会休了你!” “求之不得。” 这四个字像火星子掉进油桶,顾景文彻底炸了。 他猛地回头冲顾杏儿吼道: “去!把族长给我请过来!” 顾杏儿爬起来,一脸幸灾乐祸地瞅着温玉竹:“嫂子,你现在跪下求哥还来得及。等族长真来了,你想后悔都没门!” 王桂花这会儿也不装晕了,一个骨碌坐起来,指着温玉竹破口大骂,嗓门震天响: “还废什么话!赶紧找族长!今天就把这毒妇、搅家精扫地出门!免得她勾搭野汉子,把咱顾家都搬空了!” 顾景文阴着脸看着温玉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个错,今天的话我就当没说过。” 温玉竹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清脆有力: “我来顾家时,这儿连贼都不光顾。要说搬空,也是你们想把我敲骨吸髓。休妻也好,和离也罢,属于我温玉竹的一针一线,你们都别想留。” “好!好得很!” 顾景文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温玉竹大叫,“是你自己没那个好命!杏儿,快去请族长!我顾景文今日,就要休了这个目无尊长、心肠歹毒的妒妇!” 第13章 休妻 趁着顾杏儿跑去叫人,温玉竹转身进屋,拿出一把算盘和一本厚账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顾秀才今天既然要休妻,我倒要听听我犯了哪一条?是没掏钱供你娶平妻?还是没敲锣打鼓帮你迎二房?” 顾景文抬手直指她的鼻尖:“你善妒!吃婉清的醋!还有不孝!我娘病倒在地,你居然袖手旁观!” 温玉竹扯过一条长凳坐下,眼皮轻撩: “善妒?是指我相公拿着我挖草药换来的盘缠去省府赶考,考完直接领回个好妹妹?” “不孝?我天天替你娘施针揉腿,她非要吞别人来路不明的药丸,如今出了毛病全赖我头上?” “还是说,我不肯从自己掏钱盖的砖房里滚出去给新媳妇腾位置,不肯掏空腰包给你顾秀才大办喜宴,这就叫善妒?” 顾景文被连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皮从红涨成紫,攥着拳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温玉竹不再看他,左手翻开账本,右手拨弄算珠,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顾景文眉头一拧:“你瞎算什么?” “算账。” 温玉竹头都没抬,字字清晰,“建新房五两,置办家具三两,还有你顾秀才当初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吊命用的老山参、前后几十副汤药,全是我掏的钱!” 顾景文跳着脚反驳:“你住顾家,吃用顾家的怎么不算?房子是你自己嫌破非要盖的,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温玉竹拨算珠的手一顿,点点头: “提醒得对!我还忘了算口粮钱。除了进门第一天喝了你家一碗野菜汤,往后一年的米粮、油盐,全是我掏钱买的。你们顾家除了二婶下地,金宝去山里采些山货,其他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米缸底都比脸干净,哪来的粮给我吃?” 说完,算珠拨得更脆响了。 围观的村民憋不住,瞬间爆笑出声,议论声瞬间炸开。 “搞半天顾秀才一家全靠吃软饭啊!” “还以为玉竹寄人篱下,原来顾家全靠吸人家的血过活!” “除了赵婶子和金宝,其他人全长着张吃白饭的嘴!” 赵春柳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此刻的温玉竹,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一个妇人,就算被丈夫逼着休妻,也能有这般不慌不忙、硬气十足的底气。 一股滚烫的浪潮在赵春柳的心里翻涌起来。 她也想活成这样!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温玉竹这般,不依靠男人、不惧怕流言的底气。 顾景文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恼羞成怒地嘶吼: “你砸这些钱,不就是削尖了脑袋想当秀才夫人?如今我考上了,也成全了你的虚荣心,你凭什么倒打一耙!” 温玉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拍了下桌子: “差点忘了笔大账!你赴考时我给了十两盘缠。你拿去给刘小姐买玉簪,却拿店家赠送的破木簪回来打发我。那十两银子,也得算在你头上!” 人群“轰”地一下彻底炸开了。 “拿正妻的血汗钱给小妖精买首饰?拿个赠品打发正妻?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读书人的算盘打得比玉竹还精!” “穷得叮当响,一出手就是十两,纯纯败家子!” 王桂花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 “闭嘴!谁敢辱骂我儿子!他可是秀才老爷!你们再敢胡说,我报官抓你们!” “呸!”秀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县老爷来了都得抽他两耳光!八字还没一撇呢,摆什么官老爷的谱!” 王桂花捞起袖子要上前撕扯,刚迈一步,膝盖一软又一屁股重重跌回地上,疼得直倒抽冷气。 顾景文弯腰托住她,黑着脸压低嗓门:“娘,别跟这帮泥腿子计较,一群没见识的村妇,懂什么!” 围观的村民纷纷抱起胳膊,毫不留情地直翻白眼,对着他指指点点,骂声更盛了。 正闹着,顾杏儿领着顾氏族长顾定山和几个族老挤进院子。 顾定山看着地上的王桂花和端坐的温玉竹,胡子一吹: “老大媳妇!婆婆坐地你坐凳,这成何体统!” 温玉竹连身都没起:“族长,顾景文正张罗着休妻呢,她算哪门子婆婆?” “放肆!” 顾定山枯树皮似的手指直哆嗦,“就冲你这泼妇样,确实配不上景文这样的秀才,活该被休!” 温玉竹提笔在账册上勾下一笔,将账本往顾定山跟前一推: “既然要休,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 顾定山冷着脸,不情不愿地拿起账册。 看到最后估算下来整整五十两的账目,他不由得眼前一黑,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条目清清楚楚,半点毛病挑不出。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房子你也住了,怎么全算在顾家头上?” 温玉竹敲了敲桌子:“我都卷铺盖走人了,还能背着房子走?” 顾定山脸皮一抽:“家具都用旧了!不作数!” 温玉竹干脆利落点头:“成,这笔扣掉,我下午就雇车把家具全拉走。” “不行!”王桂花在地上拼命扑腾,“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温玉竹笑眯眯地看着顾定山:“账目明白,族长总不会带头赖账吧?” 顾定山被她怼得下不来台,索性将账本重重砸在桌上,彻底撕破了脸: “你既然已经嫁给顾家,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那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顾家!今天有我在,你不许带走任何东西!” 他转头瞪着温玉竹,唾沫星子横飞:“景文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妒妇!居然住在这个家里一年,把每一笔账都算得如此细致,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媳妇!” 顾景文挺直腰板:“族长英明!我这就去写休书,让这妒妇净身出户!” 顾定山点头拍板:“写!今日我做主,休妻!” 门外村民一见情况不对,赶紧扯了扯秀娟的袖子:“快去喊村长!顾氏族里发话,外村人插不上嘴!” 赵春柳急得直搓手:“早让金宝去叫了,咋还不来!” 话音刚落,金宝满头大汗挤进人群:“娘!村长爷爷去镇上了,家里没人!” 村民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村长撑腰,今天温玉竹岂不是要被顾家生吞活剥了! 第14章 村长回来了 赵春柳对着顾金宝急切道:“快!你去村口守着,等村长回来赶紧带过来!” 张婶也扯过秀娟:“你也去!” 两人刚转过身,就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进村道。 “村长回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嗓子。 顾定山和顾景文齐齐望向院外,神色瞬间绷紧。 顾景文只看了一眼马车的样式,嘴角立刻得意地扬了起来,折扇一敲手心:“村长哪来的这种马车?那是刘家的马车,是婉清来了!” 车帘掀开,刘婉清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帕子掩住微张的嘴,一副受惊的模样。 丫鬟金铃皱起鼻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小姐,这么多乡下泥腿子围着,不会是闹事呢吧?” 刘婉清斜了她一眼:“闭嘴。等会儿拿上我备好的海货去分分。这帮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给点小恩小惠,往后日子才好过。” “好嘞!” “慢着。”刘婉清按住金铃的手,“让车夫跟着你,当心他们没规矩上来哄抢,丢了我的脸面。” “晓得。” 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金铃抱出一个大包袱,解开绳结,抓起一把干巴巴的海菜,下巴抬得老高,往前一递。 前排的村民顺手接住,凑近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啥玩意儿?长得像野菜,一股子鱼腥味。” 金铃下巴快翘上天了:“没见过吧?海里的金贵货!这是我家小姐赏大家的见面礼。往后小姐嫁过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那村民手一抖,把海菜原封不动扔回包袱里:“当啥好东西呢!海里的野菜也是野菜,咱山里多得是,谁稀罕!” 后头的人纷纷摆手后退,满脸嫌弃。 金铃气得直跺脚,指着众人:“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海里的东西能跟山里的烂菜叶比吗!” 秀娟朝地上啐了一口:“明知人家有正妻还往上贴,当小三不要脸!我们乡下人没见识,但也知道礼义廉耻,嫌你脏!” 刘婉清脸色一僵,嘴角的笑再也挂不住。 她提着裙摆几步走到顾景文身边,眼尾泛红,扯住他的衣袖:“顾哥哥,村民对我误会太深了,我好心给大家带见面礼,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 顾景文反手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一群不知好歹的蠢货,理他们作甚。都是那个毒妇,给了点小恩小惠,把他们全收买了,故意给你难堪。” 刘婉清帕子掩唇,目光转向温玉竹,眼眶里打转着泪水: “温姐姐,我真心实意想跟你好好做姐妹,伺候顾哥哥,打理这个家。你为何要在背后搬弄是非,坏我名声?” 温玉竹双手抱胸,笑出了声:“收起你这套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你明知道顾景文家里有妻子,还上赶着倒贴做平妻,刘家的家风,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闭嘴!”顾景文一步跨上前,“幸亏今日就要休了你!不然婉清过了门,还不知道要被你搓磨成什么样!” “休妻?” 刘婉清瞪大双眼,死死攥住顾景文的胳膊。 顾景文拍了拍她的手背:“没错!这妒妇容不下你,又忤逆婆母,心肠歹毒,绝不能留!今日我就当着族长和全村人的面,休了她!” 刘婉清咬着下唇:“可你不是说温姐姐是个孤女吗?离了顾家,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 顾景文重重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心软!她这般毒辣,你还替她操心!” 刘婉清绕过顾景文,停在温玉竹跟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温姐姐,你快给顾哥哥赔个不是,求他收回休书吧!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别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做梦!”顾景文大步走来,“今日必休!我顾景文此生只有婉清一个妻子!” 刘婉清急得直跺脚,又去拉温玉竹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语气:“要不,姐姐留下来做妾吧?只要你安分守己,咱们还是一家人,我绝不会亏待你。” 温玉竹侧身避开她的手,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笑话!顾景文的正妻我都嫌脏,还留下来给他做妾?” 顾景文脸色铁青:“你识相最好!也就是婉清心软。换作是我,绝不留你!我这就写休书,你立刻滚出顾家!”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桌前,抓起毛笔蘸满墨汁,在纸上奋笔疾书。 “啪”的一声,笔管拍在桌上。 顾景文吹了吹墨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金宝扯破嗓子的喊声:“村长回来了!村长回来了!” 顾景文抓起休书塞进顾定山手里,下巴高抬:“村长来了又怎样?族规在此,轮不到他插手!” 顾定山刚掏出印泥,门外车辙声停息。 又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刘家马车旁边。 “村长哪来的马车?”村民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外看。 车帘打起,村长一跃而下,转身冲着车厢深深作揖,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多谢娄大人亲自送草民回村,草民感激不尽!” “娄大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村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婉清连忙提着裙摆跪下。 一抬眼,却见温玉竹还笔直地立在原地。 刘婉清立刻抓住把柄,故意扯高嗓门,伸手扯了扯温玉竹的裙摆: “温姐姐,见了县令大人还不下跪?也太没规矩了,当心大人治你个藐视官府的罪!” 温玉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轻勾:“现在顾景文还没休我,我还是秀才娘子,按大律,见了县令自然不用下跪。倒是妹妹你,还没过顾家的门,不算顾家的人,更没有功名在身,得好好跪着。” 刘婉清脸皮一抽,脸色黑如锅底。 前头的顾景文听到“娄大人”三字早屈膝跪下了,此刻听见温玉竹这话,膝盖猛地一僵,起也不是,跪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车帘掀开。 娄县令一身便服走下踏板,步履生风,不怒自威。 满院子的人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地上撒泼的王桂花,都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娄县令侧头冲贴身小厮抬了抬下巴。 小厮大步上前,一把从顾定山手里抽走休书,双手呈给娄县令。 娄县令抖开纸张,目光慢悠悠扫过上面的字迹,随即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顾景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刺骨的笑,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善妒、不孝。好一个恶毒的女子!” 第15章 和离 娄大人抖了抖手里的休书,眼神锐利地看向村长:“村长,你们村当真出了这等恶毒妇人?” 村长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往前挪了两步:“大人明鉴!玉竹在村里一向本分,绝不是休书上写的那般不堪!” “哦?”娄大人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又没跟他们过日子,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如此歹毒?” 村长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温玉竹是什么人,您比我还清楚啊?怎么还问我? 村长支支吾吾半天,猛地指向顾景文:“那是顾秀才有眼无珠,黑白颠倒!” 顾景文一听,立刻拍了拍膝盖直起身,梗着脖子道: “大人明鉴!温玉竹是小生的结发妻子,她是个什么货色,小生自然比旁人清楚百倍!” 娄大人眉头一压,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本官准你起来了?” 顾景文腿肚子一软:“小生是秀才……这……” 娄大人一记眼刀扫过去。 顾景文瞬间噤声,“扑通”一声又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刚跪稳,他余光瞥见温玉竹还笔挺地站着,后槽牙顿时咬得咯吱作响。 大家都在跪,凭什么她不跪! 娄大人转头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村民,放缓了语气:“你们说,温玉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民们常年面朝黄土,哪见过县太爷,吓得直缩脖子,没人敢先开口。 秀娟膝行两步,扯着嗓子喊:“大人!温姐姐是顶好的人!她来村里一年,咱们抓不起药、看不起病,全靠她进山采药免费给治!她绝不是休书上那种人!” 秀娟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受过温玉竹恩惠的村民立刻纷纷附和: “大人!秀娟说的全是实话!我家娃高烧不退,镇上郎中都让准备后事了,是温姑娘救回来的!” “我男人摔断了腿,也是温姑娘天天上门针灸换药,才没落下残疾!她是个大好人啊!” “那都是装的!都是她收买人心的手段!” 王桂花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却还咬着牙扯嗓门吼,“大人别被骗了!这毒妇关起门来连我这婆婆都虐待!外人哪知道她的黑心肝!” “也是。”娄大人点点头,转而看向村长,“顾家还有其他人吗?” 村长赶紧指向赵春柳:“这是顾家二房媳妇。” “你说。”娄大人一指。 赵春柳嘴唇直哆嗦:“大人……玉竹她……” “大人在问你话,你好好说话!”王桂花狠狠剜了赵春柳一眼,目光里带着威胁。 娄大人目光一沉:“没错,好好说。本官听着。” 赵春柳咽了口唾沫,刚张开嘴,顾金宝一步蹿出来,大声道:“大人,嫂子是好人!她下地干活,还带我进山采药赚钱养家,才不是恶毒女人!” 赵春柳猛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没错!玉竹平日待人和善,从未跟家里红过脸。直到……” 娄大人微微颔首:“直到什么?” “直到景文非要娶平妻,这才闹翻了。那也是顾家对不住她,她没做错半点!” “满口胡言!”王桂花怒吼,“是不是她塞了钱给你,让你在这儿乱咬人!” 娄大人猛地一拍大腿:“闭嘴!本官准你叫唤了?” 王桂花瞬间哑了火,死死捂住嘴,缩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浑身都在抖。 娄大人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顾景文:“既然是休妻,你这个做丈夫的仔细说说。” 顾景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腰杆挺直了些: “大人,此女善妒!小生与婉清两情相悦,不过是想迎婉清进门做个平妻,她便处处作妖。男儿三妻四妾本是常伦,大人您说是不是?” 娄大人连连摆手:“本官不纳妾,只守着家中发妻。那你写的不孝,又从何说起?” 顾景文愣了一下,赶紧接下半句:“我娘腿疾复发,她空有一身医术却见死不救!您评评理,这算不算不孝!” “嗯,着实不孝!”娄大人声音陡然拔高。 顾景文心头一喜,挑衅地瞥向温玉竹。 连县太爷都判她不孝,这休书盖棺定论了! 赵春柳急红了眼:“大人!那是大嫂吃了刘小姐给的药,玉竹才不敢乱治!往日大嫂腿疼,全靠玉竹施针推拿!” 王桂花死死捂住膝盖在地上打滚:“大人别听她放屁!我这腿疼得钻心,哪装得出来!她就是不孝!” 娄大人大步走到顾景文跟前,一指地上的王桂花:“你老娘疼成这样,你不背着去县里找大夫,反倒指望一个村姑治?你这儿子当得,可真孝顺啊!” 顾景文傻了眼,满头大汗地摆手:“大人!温玉竹医术高明,比县里大夫都强!当初小生病入膏肓,县里大夫都没辙,全靠她一手治好的!” 娄大人摸着胡子,“啧”了一声:“哦?这么说,她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顾景文急得直结巴:“不、我是她相公!媳妇救相公天经地义,怎能算恩情!” 娄大人弯下腰,眯着眼打量他:“所以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就是给她找个‘好妹妹’添堵?” 顾景文额头冷汗直冒,眼珠一转,猛地指向温玉竹:“大人!她还不守妇道!偷偷藏私房钱,我娘去搜也没搜到。指不定背着我在外头养了汉子!小生顾及脸面,才没写进休书里!” 娄大人仰头大笑两声,猛地收住笑容:“你一个七尺男儿,不思赚钱养家,成天盯着婆娘兜里的几个铜板!顾秀才,你丢不丢人!” 顾景文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大人为何处处偏袒这村妇?莫非大人看她有几分姿色,便要怜香惜玉?” 娄大人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刚中秀才便抛糟糠,妻子无大错,包揽家务还替你赚钱养家。本官为何不帮她?你倒说说,究竟是什么非娶不可的缘由,让你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勾当!” 顾景文深吸一口气,转身深情款款地望向跪在一旁的刘婉清,声音洪亮:“因为小生与婉清才是灵魂知己!她能与我吟诗作对、畅谈经史、抚琴作画!” “而温玉竹不过是个乡野村妇,她除了洗衣做饭,张口闭口全是几个臭铜板,俗不可耐!” “只有婉清懂我的抱负!大人也是男儿,娶妻相伴一生,难道不该选个红袖添香的知己,非得跟一个粗鄙不堪的女人将就一辈子吗!” 第16章 这叫入赘 娄大人看着顾景文的眼神愈发冰冷。 当初温玉竹要嫁给顾景文,他特意派人偷偷打探过,只当这是个本分的孩子,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实在是愧对泉下的结义兄弟。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意,深吸一口气。 “既然顾秀才想要红袖添香,无心再与发妻相守,那本官就来做了这个主,判你们二人和离!” 顾景文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趴在地上重重磕头:“多谢大人成全!大人英明!” 周围的村民开始喧闹起来。 秀娟娘扯着嗓子大喊:“大人,这不公平啊!玉竹为顾家掏心掏肺一整年,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她一个孤女往后咋活啊!” 温玉竹却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多谢大人。” 村民们急得直跺脚。 人群里不知谁捏着嗓子喊了一句:“他都帮着这个负心汉了,你怎么还感谢这个狗官呢!” 娄大人冷冷扫了一眼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他转头看向温玉竹,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还有何话说?” 温玉竹抽出账本递上前:“既然和离,账就得算清。这些全是小女补贴顾家的嫁妆,顾家理应归还。” 娄大人接过账本一翻,本就板着的脸瞬间布满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你个顾秀才!花女人的钱倒是半点不手软!” 顾景文抬袖子狂擦冷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娄大人把账本“啪”地摔在顾景文脸上:“要红袖添香可以,把钱先还清!” 顾景文捂着脸支吾:“那、那是她心甘情愿花的,夫妻之间哪有借钱一说?怎能算在小生头上?” 族长顾定山见状,梗着脖子站出来护短:“大人!东西放进了顾家的门,用了一年,那就是顾家的东西!此女分明是和离了耍无赖,想搬空夫家!” “我看你们顾家才是耍无赖!” 娄大人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矮桌上,“谁掏钱就是谁的!当朝哪条律例写着,放久了就改姓了?” 顾定山老脸一红,强辩道:“若都像她这样,谁家媳妇和离了不是把夫家搬空?” 娄大人冷笑逼近:“哦?那本官倒想问问,谁家的大老爷们,是靠着媳妇的嫁妆度日、靠着媳妇的钱治病赶考的?吃软饭吃到这地步,按律法,你们顾家这叫入赘!和离了,自然要把人家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 “这……” 顾定山被噎得说不出话。 娄大人往屋里一指:“能搬的全搬走,搬不走的打欠条!本官亲自盯着你们还钱!” 一直跪在后头的刘婉清急眼了。 搬空了顾家,她嫁过来难道喝西北风? 她猛地抬起头:“大人!这不公平!” 娄大人眼风扫过去:“哦?何处不公?你倒说说。” 刘婉清咬着牙直视娄大人:“您今日穿的是常服,此处也不是县衙公堂,您无凭无据,凭什么越俎代庖做主判和离?又凭什么插手百姓的家事?” 娄大人看着这个装模作样了半天的小狐狸精,终于露出了算计的尾巴,不由得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笑:“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刘婉清下巴一扬:“温玉竹是犯了七出被休!东西理当扣在夫家,绝不能带走!” 娄大人嗤笑起来:“看来刘小姐不仅惦记着人家的丈夫,还惦记上人家的嫁妆了?” 尽管周围已经骂声一片,刘婉清却丝毫不退缩:“一码归一码!顾家要休妻,大人您一露面就改成和离,处处偏袒温氏,实在有失偏颇!难不成,大人真的被这妇人蛊惑了?” 顾景文瞬间回过味来,连连点头附和:“对!是我要休她,不是和离!我们夫妻家事,没犯王法,即便是县老爷,也不能强管!” 娄大人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玩味:“若本官说,这就是家事呢?” 刘婉清捂嘴轻笑:“大人真会说笑。您又不是顾家长辈,温玉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您以什么身份管这闲事?” 娄大人抖了抖常服的前摆,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连院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不穿官服,正是因为本官在处理自家侄女的家事!她父母双亡,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如今她要被夫家欺辱、扫地出门,我这个做叔叔的,自然要来给她撑腰!” 一句话砸下,满院子死寂。 顾景文像被雷劈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恐地指向温玉竹:“什么!娄大人是这个毒……是玉竹的叔叔?!” 娄大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充满寒意:“我这侄女父母双亡,投奔于我。本以为给她寻了个好归宿,没成想是个狼窝。怎么?你们顾家,还想明抢我侄女的嫁妆?” 顾定山最先反应过来,老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大人!是我们有眼无珠!今日都是小辈闹着玩的。您看,玉竹这孩子本分贤淑,这婚……就不离了罢!” 王桂花跪在地上捣蒜般磕头:“对对对!玉竹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啊!” “嫂子!”顾杏儿也赶紧迎了上来想挽住温玉竹的胳膊却被她躲开,尴尬的又赶紧跪在顾景文身边。 顾景文立刻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面孔,膝行到温玉竹跟前:“娘子,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你就原谅我这回吧!” 温玉竹垂眸看着他这副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顾定山赶紧趁热打铁:“侄媳妇,一场误会!既然你不喜景文纳妾,那这妾咱们就不纳了!你俩好好过日子!有大人盯着,他绝不敢再找麻烦!” 刘婉清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平妻直接降成妾,现在连门都不让进了? 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凄楚地喊:“景文……” 顾景文死死攥着衣角,低着头,愣是连看都不敢看刘婉清一眼。 温玉竹退后半步,彻底看够了这场跳梁小丑的戏码。 她抬头看向娄大人:“娄叔叔,请判和离。” “不行!我不答应!” 顾景文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 温玉竹一脚踢开他伸过来的手,厉声冷喝: “方才你想休我,你一人说了算。如今我想休你,自然也轮不到你点头!今日,是我温玉竹,休了你顾景文!” 第17章 搬东西 娄大人指着顾定山发号施令:“趁着天色还早,赶紧把文书办了!” 县太爷发话,顾定山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灰溜溜挪回桌前,提笔写下和离书,摸出顾家族印重重盖上,又按下红手印。 这一下,温玉竹跟顾家算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温玉竹毫不含糊,提笔写下一张借据,往顾景文跟前一扔: “扣掉家具钱,算你四十两。顾家现在肯定掏不出,签字画押,有钱了还我。” 娄大人在一旁敲打:“本官亲自盯着,休想抵赖!” 顾景文黑着脸爬起来,抓起笔签好字。 目光扫过借据,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字迹娟秀挺拔,哪像个没读过书的村妇写的? 而且这笔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你怎会……” 顾景文刚想凑近细看,温玉竹已经一把抽走借据,折好塞进袖口。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衙役跨进顾家大门,带头的捕头双手抱拳:“大人,人手都带到了。” 娄大人下巴一点:“正好,我们这边的事情也已经处理完了。你让人进来搬东西。这里面的东西全都搬走。” 捕头一挥手,衙役们鱼贯而入。 王桂花瘫在地上起不来,眼睁睁看着崭新的桌椅板凳被抬走,急得双手直拍大腿,最后干脆躺在泥地里撒泼打滚。 顾杏儿眼看着自己柜里的花衣裳被一件件翻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温玉竹脚边哭喊: “嫂子!衣服你全拿走,我以后光着身子出门吗?” 温玉竹目光下移,凉凉开口:“你不提我倒忘了,你身上穿的这件,也是我掏钱买的。”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不好上去扒姑娘家的衣裳。 秀娟娘一撸袖子,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婶子冲上前:“不就是把顾家变成你来之前的模样嘛?这点咱们村里人最清楚!我们帮你!” 几个妇人连拖带拽,把顾杏儿和王桂花拖进屋。 屋里瞬间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没多大会儿,婶子们便抱着母女俩刚穿着的衣服跨出门槛。 顾景文看直了眼,猛地窜上前指着温玉竹大吼: “你别欺人太甚!好歹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 温玉竹抬眼:“你们要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谈这一年的感情?” 顾景文瞬间哑火。 温玉竹下巴一抬,指着他身上的长衫:“这身行头也是我的钱,脱了。” 顾景文脸涨得紫红,一把扯下外衫狠狠砸在地上。 旁边衙役眼疾手快,捡起来直接塞进木箱。 门外的村民见状也闲不住了,纷纷挽起袖子进屋帮忙搬抬。 村长站在院里挥着烟杆指挥:“都仔细着点!搬去村东头那处院子!以后玉竹就住那儿!” 秀娟一拍手乐了:“村东头的空院子?那不就在我家隔壁?我说村长这两天怎么喊人去修屋顶,原来早给温姐姐备好了!” 顾景文猛地盯住温玉竹,眼底满是震惊。 原来她早就算计好退路了! 天天上山采药,根本不是为了给他攒盘缠,而是在筹钱买新院子! 她从一开始就存了离家的心思! 没多大功夫,顾家被搬得干干净净,屋里说句话都带回音。 顾景文死死捏着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别得意!我可是秀才!等下半年中了举人,我想要什么没有?温玉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富贵,你一定会后悔的!” 温玉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只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彻底挪开了。 面对顾景文的无能狂怒,她只轻飘飘扔下几个字:“好,我等着。” 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顾景文气急败坏:“你凭着点破医术收买人心。等婉清过了门,她可是救过秦州百姓的神医,谁还会搭理你!” 温玉竹掸了掸衣角,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的刘婉清,嘴角的笑意顿时更浓了: “那就有劳这位神医造福乡里了。顾秀才,东西搬完了。往后咱俩除了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再无瓜葛。祝你早日高中,赶紧把这四十两欠账平了。” 扔下这句话,温玉竹腰杆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跨出顾家大门。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顾家的一切都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顾景文攥紧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好像被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温玉竹!” 村东头的新院子。 大伙儿人多力量大,三两下就把家具归置妥当,连里外屋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完事后,村民们知趣地退到院子里候着。 娄大人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虽不如新建的宽敞,但胜在素雅,周围邻居也近,你独居在此我也踏实。” 温玉竹眼眶微酸,福身行了个大礼:“多谢娄叔叔替玉竹撑腰。” 娄大人赶忙虚扶一把:“让你在我的地盘上受尽委屈,是我这做叔叔的没用!” “您当众亮明身份,只怕会惹来麻烦。”温玉竹压低声音。 娄大人一摆手:“村里闭塞,风声传不到州府。再说了,你爹当年拿命换了我的命,我若连他的骨血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父母官!”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娄大人往怀里一摸,掏出个牛皮纸包塞给她,“秦州百姓托人捎来的清瘟草种子,特意指名给你的。” 温玉竹接过纸包,微微诧异:“不是说好要在县里大面积种植吗?” “县里那份早就种下了,这是乡亲们私下给你攒的!” 温玉竹眉眼弯弯:“那我留着。院外那块空地正好归我,明儿我就翻土种下。” “成!缺人手就喊外头那帮村民帮忙。”娄大人笑着指了指院外。 温玉竹摇摇头:“我在村里干了一年农活,这点小事早熟练了。” 娄大人听罢,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转头瞥见桌上那一摞装订好的书册:“这就是之前你为了顾景文考试找我借的书册?” 温玉竹扫了一眼:“是的,一会儿我让衙役帮您搬上车。” 娄大人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抽出一张夹在里头的文章,火气蹭地又上来了:“姓顾的这个伪君子!满纸的仁义道德、体恤百姓,写得花团锦簇,自己却是个连原配都要榨干的畜生!” 第18章 这是剽窃 “这是什么?”温玉竹凑上前,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娄大人指着纸面:“这不就是他那篇被上面拍案叫绝的考试文章!” 话音刚落,娄大人凑近纸张多扫了两眼,眉头猛地皱起:“等等,这笔迹看着怎么不对劲?” 温玉竹脸色一沉:“娄叔叔,这文章是我写的。本是临考前给他押题做的参考。” “什么!”娄大人大惊失色,猛地压低嗓门,“这内容跟他考卷上的字字不差!他这是剽窃!” 温玉竹冷嗤出声:“弄了半天,他这秀才功名是抄来的。” “简直是败类!我这就写折子上报,革了他的功名!”娄大人气得将纸重重拍在桌上。 “万万不可!”温玉竹一把按住那页纸,“若上面彻查考场舞弊,势必会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我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娄大人猛地冷静下来,拳头却捏得咔咔响:“说得对。但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家和刘家这帮杂碎敢这么欺辱你,我定要扒他们一层皮!” 温玉竹垂下眼眸。 既然娄叔叔愿意出这口恶气,她自然乐见其成。 娄叔叔身为县令,自然有他的法子来折磨这两家人。 “行了,你安心住下,有难处尽管找叔叔。今日县衙的人都认熟了你的脸,往后在县里绝没人敢为难你。” 温玉竹福身行礼:“多谢娄叔叔。” 娄大人带着差役浩浩荡荡离开。 原本安静的村子彻底炸开了锅。 顾家这场闹剧成了十里八乡的大笑话,曾经眼红顾家出秀才的村民,现在只剩满嘴的鄙夷。 顾景文好不容易把刘婉清哄回镇上,一脚踏进院门,看着家徒四壁、空空如也的屋子,眼前猛地一黑,险些栽倒。 “这个毒妇!分明是想逼死我们全家!” 顾景文站在空荡荡的院子,攥紧拳头骂了一句。 顾杏儿红着眼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哥,娘快不行了。你怎么不让婉清姐姐给娘看了病再走?” 顾景文脸皮一抽,梗着脖子吼:“我提了!她气还没消。族长当众说她是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好,哪还敢提别的!” “那咋办?娘疼得直打滚。家里连张床都没了,我只能抱点干草铺地上。” 顾景文环顾四周,咬紧牙关:“这是老天给我的考验!只要熬过去,我顾景文定能一飞冲天!到时候我要那毒妇跪着求我!” 顾杏儿瘪着嘴,扯着身上不合体的破衣服:“粮缸都空了,锅碗瓢盆全没了。哥,你先想想今晚咱吃啥吧!” 顾景文一甩袖子:“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去找族里借点!” 顾杏儿揉着被老娘掐青的胳膊,赶紧跟上:“我也去!” 天黑透了,兄妹俩才灰头土脸地回来。 两人不仅一点东西没借回来,还被族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顾杏儿吸着鼻子,声音里满是绝望:“哥,连族长家都不借吗?” 顾景文脸色铁青:“今日让族长在县令面前丢尽了老脸,他看是我敲门,举着大扫把就往我身上招呼,门都没让进!” 两人肚子同时咕噜一响。 顾景文看了一眼赵春柳的屋子:“今天二婶那边怎么没动静?” 顾杏儿这才回过神:“白天村民搬东西,根本没碰他们那屋。村民一走,二婶就把门反锁了。真没良心,也不出来帮把手!” 顾景文火冒三丈,大步冲过去把赵春柳的房门拍得震天响。 赵春柳打开房门一条缝,朝着他们看了一眼:“做什么?” 顾景文透过门缝,一眼瞥见里头的衣柜和木床,顿时红了眼: “二婶,我娘腿疾犯了,家里就剩你们这儿有床。咱们都是一家人,现在正是一起吃苦的时候,能不能把这床分出来给我娘住?” 赵春柳冷笑出声:“一起吃苦?玉竹当初跟你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盼到你中秀才,你是怎么对她的?” 听到温玉竹的名字,顾景文脸一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提那个外人做什么!” 赵春柳用力顶住门板:“免了。玉竹打家具我没要,家里吃喝我和金宝也干活抵了。你欠玉竹的债,算不到我们头上。明日我就去找族长,咱们分家!” 顾景文气笑了:“分家?这破家还有啥可分的?” 赵春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也知道败光了?我不提早分,怕是连最后这间落脚屋都被你们连累没!今儿顾着你和离,没去烦族长,明儿一早我就去!” “砰!” 赵春柳重重摔上门,紧接着是挂锁的“咔哒”声。 顾景文气得直踹门,踹不动,只能泄气地转身进了王桂花的屋。 王桂花裹着破布衣裳,躺在干草堆上哎哟直唤。 一见儿子进来,她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儿子,要到吃的没?娘快饿死了!” 看着老娘这副惨状,顾景文眼眶泛红:“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干草上,咬牙切齿:“都是温玉竹那小贱人害的!她要乖乖把腿给我治好,能闹成这样?瞒得这么深,谁能想到她有个当县令的亲戚!当初就不该让这丧门星进门!” 顾杏儿缩在门口,粗布衣裳磨得皮肤生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忍不住想起以前,温玉竹总会给她做合身的新衣裳,给她买镇上的头花,做好吃的也总会先给她和金宝留一份。 要是以前对嫂子好点,现在也不至于受这份罪…… 可这话,她半句不敢说出口。 王桂花额头大颗大颗冒着冷汗,脸色煞白。 顾景文心疼地用袖子给她擦汗,扭头冲顾杏儿吼道:“娘都疼成这样了,还不快去打点水!” “可是……家里一个碗都没了啊!” “没碗不知道去外头掰两片大树叶捧水?赶紧去!”顾景文双眼一瞪。 顾杏儿缩着脖子跑了出去。 顾景文蹲在干草堆旁,眉头紧锁:“娘,今儿这腿怎么疼得比平时还厉害?” 他忽地顿住,脑子里闪过温玉竹那天说过的话: “难道,娘的腿真是吃了婉清的药,才加重的?” 王桂花猛地睁开眼,眼缝里透着恶毒:“放屁!十两银子的神药还能有假?分明是那小贱人以前给我扎针时动了手脚,故意不治断根,就为了拿捏我!” 顾景文猛地攥紧拳头,眼神冷了下来:“没错!婉清是救助秦州百姓的神医,她的药绝不会错。定是那毒妇暗中下黑手!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找她算账!” 第19章 医者仁心 温玉竹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终于散了个干净。 再睁眼,天已大亮。 刚推开门,一股肉包子的香气顺着矮墙飘了过来。 秀娟踮着脚趴在墙头上,冲她招手:“温姐姐,醒啦?我娘蒸了肉包,我给你拿过来?” 温玉竹愣了一下:“王婶也太客气了……” 秀娟连连摆手:“我爹昨晚腿疾又犯了,疼了一宿,想请你过来给扎两针。我娘说,总不能空着手麻烦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过去看看。” 她进屋里拿了针走到秀娟家里。 秀娟爹叫五叔,是个闷葫芦,坐在床沿,见她进来,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了笑:“温姑娘来了。” “五叔,又干重活了?” 温玉竹放下针包,蹲下身看了看他红肿的膝盖。 五叔红了老脸,挠挠头:“码头开了双倍工钱,我就去干了一天。谁知昨晚回来就疼得合不拢眼。” “昨晚怎么不叫我?就几步路。” 温玉竹掏出银针。 五叔叹了口气:“你昨天遇上那么多糟心事,哪好意思大半夜敲门。” 温玉竹指尖捻转,几根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五叔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还是老规矩,扎完针吃几服药压一压。” 五叔面露难色。 秀娟在一旁接话:“药早吃完了,镇上药铺治腿的草药都断货了,跑了两趟都没买到。” 温玉竹拔出银针收好:“我今日正好上山,顺手多采些。” 五叔连连拱手:“麻烦你了温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 秀娟眼睛一亮,凑上来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我能一起去吗?我帮你背篓子!” “好呀。不过可别想着自己去采。你不认识药,可不能胡乱吃。” “知道啦!”秀娟乐颠颠地把肉包子塞进温玉竹手里,“温姐姐快趁热吃!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 温玉竹咬了一口包子,鲜汁四溢,满口鲜香。 还没咽下去,就听见自家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温玉竹!你给我出来!” 肉包子的香气瞬间被这股戾气打散了。 温玉竹沉下脸,走出五叔家的院子,只见顾景文正怒气冲冲地在她的新院子里乱转。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不怕我报官抓你?” 顾景文猛地回头,目光却瞬间被她手里的白面肉包钉死,肚子也传来如响雷一般的咕噜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强行移开视线,端起秀才的架子厉声质问:“我娘的腿,是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温玉竹冷笑出声:“我早说过,刘小姐那药的药性霸道,你娘受不住。你们自己上赶着吞,怪谁?”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怀恨在心,故意埋下祸根!除非你现在去给我娘治好!” “噗嗤。” 秀娟倚在门框上笑弯了腰,“顾秀才,想骗温姐姐给你娘看病,好歹编个像样的借口。有这闲工夫乱咬人,不如直接跪在门口磕两个响头,说不定温姐姐看你一片孝心还能心软。” 温玉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以前我尽心伺候大半年,得不着一句好,反倒落了一身不是。现在你们自己吃错药吃坏了,跑来找我背锅?这烂摊子我不接。顾秀才,门在那边,不送。以后别来沾边,除非来还那四十两欠账。” 顾景文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大步往前冲,就要去抓温玉竹的胳膊。 秀娟一把抓起门边的扫帚,横在两人中间,怒目圆瞪:“你干什么!耍流氓是不是!再往前一步,我喊人了!” 顾景文只得刹住脚,隔着扫帚怒吼:“你当真这般绝情?你给全村人免费治病,就不能把我娘当个普通村民治一回?你的医者仁心呢!” 温玉竹眼皮都不抬:“不能。” “好!你好得很!” 顾景文手指发抖,猛地转身要走。 “慢着。” 温玉竹忽然出声。 顾景文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 温玉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幽冷:“你这次考试,考题是什么?文章,又是怎么写的?” 顾景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他目光猛地一缩,视线触电般移开,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你、你一个乡野村妇,问这个做什么!” 温玉竹勾起唇角:“我问,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心里没数吗?” 顾景文连退两步,后背浸出一层冷汗,连声音都开始发虚:“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当秀才是那么好考的?” “我若生为男儿身,那秀才之位,确实如探囊取物。”温玉竹眼神轻蔑,“滚吧。” 顾景文死死捏着拳头,落荒而逃。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逃窜。 莫非已经被她知道了? 他随后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她不过是个只会写两个字的乡下妇人,就算有县令这一层的关系也不可能知道他考试的文章写的什么。 顾景文松了一口气,刚走了两步,他就听到屋子里传来秀娟的声音。 “温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给我爹采药?我回去准备准备。” “吃完就走。” 顾景文脚步猛地一顿,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转身又冲回院门口,指着温玉竹怒吼:“温玉竹!你给旁人倒贴药钱、白看病,却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娘!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记恨我,拿我娘的腿撒气!” 温玉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你那救过秦州百姓的神医未婚妻呢?让她去治岂不是正好?毕竟十两银子一颗的神药都拿得出来,这点腿疾算什么?” 顾景文气急败坏地吼道:“若不是你昨日让娄大人来我们家里闹一通,当众落了婉清的脸,她怎么会气得闭门不见!我现在连人都见不着!全是你害的!” “连个女人都哄不好,跑我这儿撒什么野?” 温玉竹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全是鄙夷,“有本事你去刘家门外跪着求,没本事就别在我家门口狗叫。” 顾景文深吸一口气,脖子梗得老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婉清是千金小姐,有点脾气是自然的。你一个乡下村妇,我都拉下脸来找你了,你还端什么架子?赶紧提着药箱跟我走!不然我就去村里说你见死不救!” 第20章 献殷勤 温玉竹一把抄起门后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顾景文抡了过去。 “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没收着力气,朝着顾景文的身上狠狠打了过去。 顾景文疼得直跳脚,抱头鼠窜,嘴里骂骂咧咧地逃出了院子。 秀娟在一旁瞪圆了眼:“村子里没读过书的人都说不出这种话!这顾秀才真该打!” 眼看着顾景文跑远,温玉竹将扫帚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采药去。” 两人背起竹篓,大步上了山。 院外土墙拐角处,顾景文揉着发疼的胳膊,狠狠盯着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对着外人倒是上赶着献殷勤,不知要勾搭谁!” 他眼珠一转,五叔也是腿疾,这毒妇采的药,说不定对我娘有用。 顾景文立刻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温玉竹和秀娟常年干农活,山路走得飞快。 顾景文四体不勤,刚爬到半山腰,他就气喘吁吁了。 秀娟回头瞅了一眼,捂嘴惊呼:“温姐姐,他像个跟屁虫似的赖在后头。” 温玉竹朝下瞥了一眼:“别管他。就他那身子骨根本追不上。这人手段下作,八成惦记着咱们的药。等会儿换条道走,免得这疯狗扑上来毁了药草。” 秀娟连连点头:“我知道条近路!之前不好走,不过顾家三叔住山里,给修整出来了。” 有秀娟带路,两人很快采满了两背篓的药草。 温玉竹擦去额头的细汗:“走,带路下山。” 秀娟领着她钻进了一条隐蔽的岔路,捡了根粗树枝在前面探路:“顾家三叔常在这片打猎,温姐姐留神脚下,当心捕兽夹。” 温玉竹听闻脸色一沉:“在村民活动的地方放捕兽夹,顾家的人也真够缺德的。” 原本这条路没有顾三叔修好,根本没有村民能走到这里来。 秀娟原本想张嘴解释,不过想着温玉竹最近跟顾家闹的不愉快,她也就闭上了嘴。 走到分岔口,秀娟指着左边:“走这边!右边是断崖,下雨总塌方,危险得很。听说顾老爹当年就是在那片出的事。” 温玉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右侧,卸下背篓:“我想去断崖那边看看。” 秀娟急了:“都说那危险!” 温玉竹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药锄:“越险的地方,药材越精。五叔的腿需要一味赤血藤,这药只生在绝壁。有了它,五叔的腿就能除根。” 秀娟眼睛瞬间亮了:“我陪你!” “不行。”温玉竹按住她的肩膀,“两人都进去,万一遇险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你在这儿守着,我就在边上转一圈。” 温玉竹独自拨开灌木走向深处。 秀娟将自己的背篓放下,刚在一棵老树下坐定,身后的草丛猛地一阵响动。 她刚一扭头,“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顾景文举着带血的木棍,双手不住地发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为了堵人,特意从另一头抄了近道。 “我也是为了救我娘,别怪我!” 他压低嗓门,一把抓向秀娟护着的背篓。 手刚碰上背篓,他猛地抬头看向密林深处。 温玉竹刚才进去了。 顾景文眼底闪过一抹狠毒,重新攥紧了手里带血的木棍。 要不是这个毒妇,他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必须给她点教训! …… 林子深处,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 石缝间长满杂草,隐约还有攀爬踩踏的痕迹。 温玉竹探头往下望,深不见底的崖底黑黢黢的,令人头晕目眩。 她刚要收回视线,余光猛地瞥见崖边石缝里探出一截暗红色的藤蔓,呼吸瞬间一滞。 是赤血藤! 她趴伏在地,探出身子去估测距离,盘算着下次带多长的绳索来采。 突然,掌心撑着的边缘泥土一阵松动。 “哗啦!” 碎石滚落,温玉竹身子猛地前倾,大半个身子瞬间悬空。 她心头一紧,双手闪电般死死抓住崖边一簇野草,好在这野草根系强健,能支撑起她的重量。 “秀娟!救我!” 崖边风声呼啸,入口处毫无回应。 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踩着枯枝,一步步逼近。 那绝不是秀娟的脚步! 一双沾满泥污的布鞋停在了崖边。 温玉竹艰难地仰起头,对上了顾景文那张挂着阴毒冷笑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手里的粗木棍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顾景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秀娟呢?” 温玉竹死死盯住他手里带血的木棍,不由得心都提了起来。 之前秀娟提过,这里很少有人来,若是她和秀娟在这里出了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顾景文抡了抡手里的棍子,嘴角扯出一抹邪笑:“都挂在悬崖边上了,还端着这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求我啊,说不定我大发慈悲拉你一把。” 温玉竹剜了他一眼:“你会有这好心?” 顾景文蹲下身子,拿着木棍的一端去戳温玉竹的手背:“好歹夫妻一场。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卑劣?” “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 温玉竹咬紧后槽牙,迎上他阴毒的视线。 崖边山风呼啸,她死死攥着野草,双臂止不住地打颤,额头冷汗直冒。 凭她自己的力气根本爬不上去,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脱力摔个粉身碎骨。 只是……上面还有个顾景文似乎更棘手。 顾景文站起身,探头往深不见底的崖底瞅了一眼,吓得腿一软,赶紧后退半步。 等他站稳,看着温玉竹微微发抖的双手,笑得更加得意:“求我啊!温玉竹,我早就说过你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温玉竹冷嗤出声:“想看我低声下气?做梦!咱们三个前后脚上山,我和秀娟要是死在这儿,你顾景文第一个跑不掉!我手里还捏着你四十两的欠条,娄大人一查就知道你是谋财害命!就算我掉下去,也得拉着你这秀才老爷陪葬!” “你找死!” 顾景文双眼猩红,猛地跨前一步,抬起脚对准她死死扒住崖边的手背,狠狠踩了下去。 “住手!” 一声如雷般的厉喝骤然炸响。 顾景文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回脚,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第21章 三叔 温玉竹死死抓着野草,感觉这草根在一根一根的崩断。 泥土夹杂着碎石坠入深渊,身下的草根终于承受不住,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猛地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抓紧!” 男人的嗓音低沉粗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没等温玉竹反应,只觉手腕上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上一提。 她整个人犹如拔萝卜般腾空而起。 眼前景物一阵剧烈翻转,耳边风声呼啸。 下一瞬,她双脚已经稳稳落在了坚实的平地上。 温玉竹大口喘着粗气,双腿一软,跌坐在草地上。 她缓缓抬起头,面前站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身猎人打扮,满脸乱糟糟的络腮胡遮了大半张脸。 他眉头拧在一起,眼神锋利,周身透着一股刀尖上舔血的肃杀之气。 “顾景文,你刚才抬脚想干什么?” 男人的嗓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瘫坐在地的顾景文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猛退,看清来人后,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三、三叔?” 温玉竹眉头微动。 原来他就是金宝之前提到的顾三叔,顾长渊。 之前有听顾家人提过,从小桀骜不驯,年纪轻轻就从军入伍,半年前退伍归来,不愿与族人同住,独自在深山搭了木屋打猎。 他虽然只比顾景文大五岁,但是整个人身上的压迫感十足,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 顾长渊沉着脸往前迈步。 他右腿微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丝毫不影响他带风的步伐。 他单手攥住顾景文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半提在半空,眼神锐利:“我问你话!想干什么?杀了你媳妇?” 顾景文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抱住顾长渊的粗胳膊:“三叔!误会!玉竹跟我闹脾气呢,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夫妻之间开个玩笑……” “玩笑?”顾长渊一把将他摔到地上,厉声呵斥,“拿命开玩笑?你爹当年怎么摔死在这的你全忘了?圣贤书全读狗肚子里去了!” 顾景文摔得猛烈咳嗽,缩成一团,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训完侄子,顾长渊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地上的温玉竹,手指一点: “还有你!没事跑断崖边瞎折腾什么?不知死活!赶紧跟他一起滚下山!” 温玉竹撑着草地站起身,低头掸去裙摆的泥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顾景文。 她直视着顾长渊那双冷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顾家人,果然是蛇鼠一窝。三言两语,便把谋财害命洗成了夫妻情趣。受教了。” 顾长渊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刚想上前一步。 温玉竹却直接转过身,大步往林子外走。 秀娟还躺在草丛里生死未卜,她没闲工夫看这叔侄俩唱双簧。 顾景文见温玉竹走了,他指着温玉竹对着顾长渊支支吾吾道:“三叔,我跟媳妇下山了?” 顾长渊目光直直地看着温玉竹没有回应,顾景文只当他是默认了,连滚带爬地赶紧追了上去。 温玉竹回到之前的位置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秀娟。 给她仔细检查一番,还好顾景文敲的力气不算大,只是晕过去了。 她将秀娟背起,快步下山。 刚进村,热心的村民便围了上来。 大伙七手八脚把秀娟抬回家安置。 没过多久,秀娟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扯着嗓子怒吼:“顾景文!你找死!” 屋里几个帮忙的婶子面面相觑。 秀娟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看清周围的人,一把反抓住温玉竹的手腕,目光落在温玉竹手背上被勒出的红痕上:“温姐姐,你没事吧?顾景文从后头偷袭我,我刚晕倒……” “我没事。” 温玉竹拍了拍她的手背。 几个婶子倒吸一口冷气:“顾秀才干的?他平白无故打秀娟做什么!” “走!找村长评理去!” “几位嫂子,使不得!”五叔瘸着腿拦在门边,连连摆手,“秀娟还是黄花大闺女,这事闹开了名声不好听!既然人没事,就当磕碰了,算了吧!” 婶子们一听,也跟着叹气,齐刷刷看向温玉竹。 温玉竹眉头微皱:“五叔说的对,没凭没据,去闹也讨不到好。秀娟还要嫁人,确实不宜闹大。不过,这暗亏不会白吃。”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姐姐去哪?”秀娟急切地探出头。 “药篓还在山里了,我去取。” 温玉竹重返断崖外的林子,大老远便看见顾长渊正单手拎着她的药篓,低头翻看着里面的草药。 “我的东西。” 温玉竹停在三步开外,语气冰冷。 顾长渊将背篓递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对救命恩人,就这副刺猬德行?” 温玉竹一把扯过背篓背上,下巴微扬:“对你们顾家人,只有这态度。” 顾长渊深邃的眉骨微微一压。 早听闻大房这侄媳妇温婉贤淑,怎么今日一见,活脱脱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刺猬,这么刺手扎人? 他指了指背篓:“这一篓子药材,景文的病又犯了?” 温玉竹愣了一下,她抬眼扫过顾长渊眼底的疑惑。 这才想起顾长渊不怎么下山,估计都不知道她和顾景文已经和离。 她的语气放缓:“我是来给五叔采药的。他的腿疾犯了。” 她顿了顿,想到顾长渊刚才的身手,试探道:“我采的这药只能压制病情,要断根,非得要断崖边上的赤血藤不可。” 顾长渊恍然大悟:“刚才晕在路边的,是五哥家那丫头?中暑了吧?” 温玉竹懒得纠正“中暑”的误会,只指了指断崖:“药就在我刚才差点掉下去的地方。” 顾长渊点了点头,粗壮的手臂一挥:“行了,下山去。药我来弄。以后没我发话,别往断崖边上凑。” 温玉竹没接茬,深深看了眼他那条微跛的右腿,转身下山。 次日清晨。 温玉竹刚推开房门,秀娟便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双手捧着一截暗红色的藤蔓,眼睛亮得惊人: “温姐姐!昨个半夜,顾三叔来我家看我爹,顺道把你要的药送来了!” 温玉竹接过赤血藤,指腹在粗糙的藤皮上摩挲了两下。 品相完好,根须完整,这糙汉子办事倒利落。 第22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秀娟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温姐姐,你猜昨晚怎么着?听说顾三叔下山去了趟顾家,把顾景文从屋里拖出来狠揍了一顿!打得那叫一个惨,叫声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秀娟摸了摸自己缠着布条的后脑勺,嘿嘿一笑:“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温姐姐,是你去顾三叔那儿告的状吧?” 温玉竹拿着赤血藤的手指一顿,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过让顾景文吃到教训也好。总不能让你白挨这一棍子。” 温玉竹回想起昨日,看来真的误会他了。 温玉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赤血藤。 “这赤血藤是活血化瘀的良药,昨日看到三叔的腿走得不太自然,或许他也用得上。” 秀娟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我爹正担心顾三叔呢!他现在腿脚不便,又不常下山与人接触,连个媳妇都没有。顾家金宝还小,顾景文长歪了,三叔又没个着落,唉……” 秀娟说着长叹一声,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温姐姐,你可不知道。顾家老一辈名声极好,三兄弟个个热心肠。所以你来我们村子帮大家问诊,都说你跟顾家真像一家人。” 温玉竹眼神软了下来:“我只厌恶大房。二婶和金宝本分,顾长渊也只是一面之缘,一码归一码。” 秀娟期待地看着她:“那你还给顾三叔看腿吗?” “看!”温玉竹颔首,“我给全村义诊,他自然也算。等会儿配好你爹的药,我上山一趟。” 温玉竹把药配好交给秀娟,自己拿着剩下的药上了山。 虽然她不知道顾三叔住处,不过之前有在山里遇到金宝,当时他正好有三叔给他的兔子,想必应该就在那附近。 循着记忆找了上去,果然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这个屋子。 居然是木头搭建起来的一个屋子,看起来还很牢固。 从崭新的程度来看,很明显是最近搭建起来的。 “嫂子!”一个泥猴似的小身影窜了出来,仰着脏兮兮的脸。 温玉竹脚步一顿。 金宝赶紧捂嘴吐舌头:“不对,现在得叫姐姐!” 温玉竹揉了揉他的头:“三叔在吗?” “在!刚给我摘野果去了,马上回。姐姐快进屋等!” 木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几张鞣制好的兽皮。 屋子里没有血腥味,反倒透着股干燥的松木香。 温玉竹刚坐下,门外高大的阴影便压了进来。 顾长渊兜着几个青涩野果跨进门槛。 看清来人,他浓眉一压:“你怎么来了?” 温玉竹拎起手里的药包:“给五叔配完药,剩了些赤血藤。昨日看三叔腿脚有旧疾,顺道来看看。” 顾长渊把野果往木盆里一扔:“死不了,不用麻烦。” 金宝急了,扯着顾长渊的衣角:“三叔又不傻,能治干嘛不治?姐姐医术天下第一,大哥那快死的人都能救活!” 顾长渊动作一顿,认真看着温玉竹,沉默半晌,他沉声开口:“景文的事,我昨天下山才查清。是我们顾家欠你。” 温玉竹迎上他的视线:“顾景文欠我四十两,白纸黑字。别人不欠我。” “所以昨天断崖边……” 顾长渊周身气压骤降,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温玉竹毫不避讳,将药包推到桌中间,“今日来,除了看病,还想找三叔谈笔买卖。断崖那头有我急需的药草,我一个人上不去,需要三叔搭把手。” 顾长渊抓起两个洗净的果子塞进金宝怀里:“出去吃。” 金宝欢呼一声,抓着野果跑远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渊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你爹娘的事,你想要的药草就在山顶。断崖绝壁,连我都未必上得去,你去就是送死。” 温玉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寸步不让:“若上不去,当年我爹怎么采到的药引?那药引送到御前,被人换成毒草,害我温家满门抄斩!只有拿到真药,才能洗清冤屈。求三叔成全。” 顾长渊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水,语气冷硬:“朝堂的水比你的命深。好不容易活下来,别去蹚这浑水。” 温玉竹猛地直起身子:“皇上病危,朝局动荡,苦的是百姓!三叔可知秦州疫病?” 顾长渊端碗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她:“听闻有个神秘医女出面才压住……是你?” 温玉竹面色冷肃,点了点头:“那疫病蔓延得毫无规律,我偷偷调查过,绝非天灾,是人祸!” 顾长渊“啪”地将瓷碗拍在桌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既是人祸,我更不可能帮你!” “为什么!” “你才活了几个年头,也敢往这掉脑袋的死局里撞!逞什么能!” 温玉竹气笑了,下巴微扬:“三叔,您也就辈分高,不过比我年长五岁,倒学会倚老卖老了!” 顾长渊抬起头:“总之,我不会帮你。你也死了这条心。” 他厉声发号施令一般对着她说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靠近那边山崖。” 温玉竹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秀娟今日还跟我说,你们顾家三兄弟为人善良,最爱乐于助人。为何这般要紧的忙,你就是不肯帮?” 顾长渊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温玉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将桌上的药包往前推了推:“既然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不过这腿,我来治。金宝说得对,你不是傻子,能治好的病,怎么会拒绝?” 顾长渊对上她那双倔强而清亮的眼睛,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 若是他拒绝,以这姑娘的性子,只会自己偷偷摸去断崖,到时候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倒不如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盯着她。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行,你要治便治。” 第23章 办喜事 三日后,顾景文脸上的乌青稍褪,才拿袖子遮着脸,在一路村民的指指点点中溜去了镇上。 熟门熟路摸到刘家宅院,正巧撞见刘老爷和管事站在门廊下。 刘老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管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老爷,这两天衙门差役天天来铺子里查账,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生意全黄了!我塞了二两碎银,人家才透底,说是小姐惹的祸事!” 刘老爷眼皮猛跳:“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招惹上县太爷了?” 顾景文猛地从柱子后头窜出来:“岳父大人!这不怪婉清!全是温玉竹那个毒妇!她一直在骗我,谁能想到她竟和娄县令是亲戚!” 刘老爷狠狠剜向顾景文,转头冲管事低喝:“马上关铺子!别再惹出事端!” 管事弓着腰火速退下。 刘老爷一指书房门:“滚进来!” 顾景文耷拉着脑袋跟进书房。 他刚弯腰准备落座,刘老爷“砰”地一巴掌拍在木桌上:“县太爷摆明了在敲打我们刘家!你打算怎么办?” 顾景文双腿一哆嗦,站直了身子支吾:“家里……家里刚遭了变故,实在不宜办喜事……” “你那破事我管不着!”刘老爷手指快戳到顾景文鼻尖上,“既然已经和离,半个月内,立刻把婉清娶过门!借这喜事堵住悠悠众口,否则我刘家的生意全得被你连累死!” “半个月?”顾景文惊得瞪大双眼。 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刚解决了这几天的口粮,拿什么办婚事? 刘老爷盯着他这副穷酸样,冷哼一声:“罢了!婉清死心塌地跟着你,我也指望你日后高中。那份聘礼我不收了,你全拿回去置办酒席。半个月后,花轿必须上门!” 顾景文猛地松了口气,深深作揖:“小婿定办得风风光光!” 顾景文前脚刚喜滋滋地离开,刘婉清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急得直跺脚:“爹!怎能让我这般草率出嫁!不是说好等他中了举人再风光大办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刘婉清偏过头去。 刘老爷指着她的鼻子怒吼:“你忘了咱为何从京城躲到秦州,又躲到这破地方?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偏要去招惹县令的侄女,还亲自上门逼宫!今日这丢人的局面全是你一手造成!婚事让你娘去操持,半个月后,给我滚出刘家!” 刘老爷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跨出书房。 刘婉清捂着红肿的脸颊,哭着冲回闺房。 刘母叹着气跟进来:“你爹在气头上,婚事交给我。只是刚搬来此地,嫁妆怕是备不齐多少。” 刘婉清猛地转头,双眼通红:“不行!姐姐出嫁时十里红妆,我凭什么比她寒酸!” 刘母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女儿啊,咱们哪能跟她比?再说,你这夫婿可是人中龙凤。等他日后高中,你不就能把姐姐踩在脚下了?” 刘婉清狠狠咬住下唇:“对!姐姐不过嫁了个进士,我刘婉清,要嫁就嫁状元郎!” 刘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听说顾家被搬空了。要不,娘去给你定做一批结实的家具陪嫁?日后顾家天天用着你的东西,自然记你的好。” 刘婉清脑海中猛地闪过温玉竹净身出户的画面。 她一把抓住刘母的手,用力摇头:“不要那些搬不走的笨重死物!娘,既然给不了别的好东西,我只要实打实的银票和现银!” “行,都依你。我去跟你爹说两句软话,多给你带些体己钱。” 刘婉清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绝不会重蹈温玉竹那个蠢女人的覆辙! 把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就算日后顾景文变心、没考上举人,她手里有钱,也能随时抽身。 绝不会像温玉竹一样,被榨干了最后一个铜板,落得个净身出户的下场。 另一头,镇上药铺门前。 顾景文刚拿退回来的聘礼钱定了新床,转身就见温玉竹被药铺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出门。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温姑娘,这批药材品相绝佳!下次再有这等好货,一定先紧着我们店!” 温玉竹微微颔首:“互惠互利,过两日我再送批益母草来。” “好好好!有劳姑娘!” 顾景文站在斜对角,看着被伙计簇拥着的温玉竹,眼角直抽搐。 凭什么这毒妇离了他,反倒成了香饽饽? 他被顾长渊揍得躺了三天,不敢找那凶神恶煞的三叔报仇,满腔的火气全算在了温玉竹头上。 他大步跨过去,挡在温玉竹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嘲讽,掌柜先“咦”了一声,盯着他仔细打量:“这位公子,您这脸是怎么了?刚巧温姑娘送了批极品的活血化瘀药,您要不要抓两副回去敷敷?您可不知道,温姑娘医术极好,保管三天就消肿!” 顾景文脸皮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一指温玉竹的鼻尖,咬牙切齿:“说!是不是你跑去三叔面前嚼舌根!你这女人好狠的手段!” 温玉竹上下打量着他那张青紫交加、活像开了染坊的脸,她眉眼弯弯,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虽然听秀娟说他被揍得很惨,但确实百闻不如一见。 “我狠毒?” 温玉竹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一棍子敲晕秀娟,又在悬崖边想踩我的手,落井下石。顾三叔没把你废了都算手下留情。我不报官找你追究,不代表这事就翻篇了。” 顾景文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你现在不是活蹦乱跳连根头发都没掉!我却因为你,被三叔揍成这副模样!今日这买药的钱,必须你掏!” 掌柜一看顾景文这副死皮赖脸的架势,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挡在温玉竹身侧,压低声音:“温姑娘,要不要我派伙计去报官?” 温玉竹摆摆手,连个正眼都没给顾景文:“掌柜的去忙吧。对付这种狗皮膏药,还犯不着惊动官衙。” 顾景文一听,脖子猛地一梗,指着温玉竹的鼻尖跳脚大叫:“动不动就拿官府压人!你真以为有个县令叔叔撑腰,就能在镇上横着走了?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功名的秀才!逼急了我,我直接递状纸告御状!他娄县令再大,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第24章 亲自来请 “什么!娄大人是温姑娘的叔叔?” 药铺掌柜猛地瞪大双眼,惊呼出声。 “娄大人只是和家父有旧交,并无血缘亲属关系。” 温玉竹看着周围探头探脑的街坊,淡淡解释了一句。 看着顾景文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温玉竹也不恼,反而提高音量问道: “顾秀才,你今日这般有底气,可是带够钱来还我那四十两银子了?” 顾景文手忙脚乱地捂住腰间的荷包,声音发颤:“等我考中举人,自然有钱还你!你着什么急?” “既然没钱,就赶紧想办法赚钱去。怎么,未来的举人老爷还打算赖账不还?” 顾景文看着四周指指点点的路人,脸颊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这个毒妇!休想在镇上败坏我的名声!” 温玉竹双手抱胸,眼底满是戏谑:“我只提了你欠我四十两银子,又没提你背着原配从外面勾搭个女人回来的丑事,怎么能算坏你名声呢?” “你……你现在全说出来了!” 顾景文气得双脚直跳,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温玉竹抬手虚掩唇角,故意拔高了音量: “哎呀,一不小心又把大实话抖出来了。顾秀才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我接着讲?” 顾景文见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色越发阴沉,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儿像个长舌妇一样挑拨是非!我……我告辞!” 生怕温玉竹再爆出什么猛料,顾景文拿袖子遮着脸,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 几日后,温玉竹带着金宝如往常一样,去半山腰的木屋给顾长渊治腿。 顾金宝蹲在墙角,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嘴巴张了又合。 温玉竹扎完最后一针,收回手,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这孩子真是一点事都藏不住。 顾金宝挠挠头,小心翼翼地瞄着顾长渊:“这几日大哥置办了不少新家具,说是……七日后迎娶新嫂子进门。三叔,大哥托我给你带个话。” 顾长渊半靠在床头,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他成亲,让个黄口小儿来通传?让他自己滚来请。” 顾金宝瞪圆了双眼:“三叔,大哥要是亲自来请,你会去喝喜酒?” “不去。” 顾长渊连眼皮都没抬,答得干脆。 “那你还让他来请。” 顾长渊余光扫过正在收针的温玉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好再揍他一顿。” 顾金宝眼神一亮:“那我喊大哥过来请你!” 温玉竹收拾针包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对上顾长渊玩味的眼神,愣了一下。 原来他也不是一直冷冰冰的。 “三叔,你的腿伤没伤及骨髓,恢复得不错。不过,这经脉里似乎残留着毒素。” 顾长渊面色不改:“战场上的下作手段罢了。命硬,没死成。” 温玉竹将布包卷好:“这毒有些古怪,我一时拿不准,不敢贸然疏通经脉,免得毒素反噬心脉。等我寻到稳妥的法子,再来施针。” 顾长渊慢条斯理地放下裤腿:“不急。跛了这么久,早习惯了。治不好也无妨。” 顾金宝见治完了腿,赶紧爬起来准备跟温玉竹下山。 “慢着。”顾长渊突然出声,指节敲了敲床沿,“顾景文成亲那日,要不要我替你出面料理?” 温玉竹眉眼舒展,轻笑出声:“我和顾景文已经和离,他再娶也与我无关。” 顾长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点了点头:“倒是个干脆利落的。路上当心。”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林子拐角,才直起身准备回屋。 刚迈出半步,他脚步猛地一顿,余光瞥向右侧茂密的灌木丛,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茬接一茬地送死,你们不嫌累,我挖坑埋尸都嫌烦。” 话音未落,他反手摸向后腰。 四周草丛一阵剧烈晃动,十几个蒙面黑衣人齐刷刷窜了出来,将木屋团团围死。 领头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住顾长渊:“顾长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顾长渊眼神如刀锋般刮过众人:“我一个山野村夫的脑袋,这么值钱?” “一个跛子而已,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几个黑衣人举着刀同时扑向顾长渊。 顾长渊五指一拢,反手攥紧手里的匕首。 他那条微跛的右腿在泥地上猛地一蹬,不但没躲,反而直接迎着刀光撞进人群。 迎面劈来一刀,顾长渊肩膀微微一偏,刀刃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划过去。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握的匕首顺势往前狠狠一送,刀柄重重砸在那人的下巴上。 没等对方后退,顾长渊抬起左腿就是一记重踹,把那人直接踹飞出去,连带着砸翻了后头跟着跑上来的两个人。 稳稳落地后,顾长渊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那丫头扎了几针,这腿借力时竟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他的动作没有半个多余的花架子,招招干脆利落。 黑衣人眼看着他们落入下风,领头人有些发怵,赶紧大喊:“撤!快撤!” 字音还没落下,“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他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长渊走上前拔出飞掷出去的匕首,在黑衣人的衣襟上蹭掉血迹,嗓音冷得掉渣: “我的地盘,也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木屋四周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连林子里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而起。 另一头,温玉竹和金宝刚进村口,就听见大树底下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顾秀才买了好些家具回来,看来是真打算娶那个刘小姐。” “他一个酸秀才哪来这么多钱?还真有几分本事。” 秀娟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白眼狼一个!真有本事,以前吃喝拉撒全靠玉竹养着?反正他办酒席,我是绝对不去随礼的!” 周围几个婶子也跟着连连点头附和。 温玉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金宝:“你自己回吧,路上仔细些。” 顾金宝乖巧地点点头:“姐姐放心,村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说罢,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凑近压低声音: “姐姐,等会儿我就去喊大哥上山请三叔。你跟不跟我一块儿去看看他挨揍的惨样?” 第25章 再揍他一顿 温玉竹想起顾长渊那句“我再揍他一顿”,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刚要应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顾景文骂骂咧咧的声音,正朝着村口的方向来了。 “爱来不来!我顾景文可是秀才!等我大婚的消息传开,十里八乡巴结我的人能把门槛踏破!我还愁备的酒席不够吃呢!” 顾景文骂着走近,一眼瞧见站在树下的温玉竹和顾金宝,立刻停下脚步。 他鼻孔朝天,斜睨着温玉竹,满脸挑衅:“我马上就要迎娶婉清过门了。怎么,酸不酸?气不气?” 温玉竹权当没听见,低头对金宝叮嘱:“我先回了,下次去给三叔治腿再叫你。” 金宝刚点了个头,顾景文就在一旁嚷嚷开了:“金宝!不是让你去请三叔?他怎么说?肯下山吗?” 没等金宝回话,他自己先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袖子:“三叔对婉清有偏见。等他见着婉清,就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吐气如兰!不像某些乡下村妇,粗鄙不堪!” 金宝挠了挠头,如实转告:“大哥,三叔说要你亲自去请,不然不去。” “什么!让我亲自去?” 顾景文惊得音调拔高,手下意识捂住尚未消肿的脸颊,“他一个逃兵,多大脸让我这秀才老爷亲自登门去请!不就大了我几岁,还真拿自己当祖宗了!” 金宝立刻皱起眉,梗着脖子反驳:“我娘说了,三叔是战场上立过功的英雄,才不是逃兵!大哥你再乱说话,我就告诉三叔去!” 顾景文被怼得一噎,脸色更难看了,转头又把矛头对准温玉竹:“是不是你又跑去三叔面前搬弄是非!温玉竹,认清现实吧!婉清马上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少在这儿拈酸吃醋!” 温玉竹眉头微蹙,冷眼看着他:“是我温玉竹休了你,是我不要你。我吃哪门子的醋?” 顾景文得意地抖起腿:“看到我重新置办的家具了吗?现在我们家米缸也填满了,你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离了你,我顾景文照样风生水起!等婉清过了门,我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温玉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如水:“那恭喜了。” 顾景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急了眼:“你少在这儿装清高!心里指不定怎么滴血呢!” 温玉竹连个白眼都懒得翻,转身大步朝家走去。 顾景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温玉竹毫无留恋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夫妻一场,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金宝看着顾景文气急败坏的样子,捂着嘴偷笑,眼珠子骨碌一转:“大哥,要不我带你去找三叔?” 顾景文脚步一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拂袖:“不去!爱来不来!爹死后他本来就不跟咱们走动。往后等我飞黄腾达,他就是跪下求我我也懒得理!” 说罢,气冲冲地甩手离去。 大婚之日。 顾家小院贴满了喜字。 顾景文一身簇新喜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面红光。 赵春柳刚把院里的落叶扫净,顾景文就嫌弃地皱着眉走过来:“二婶,今儿我大婚,你也不换身体面的衣裳?我娘躺在床上起不来,全家就指望你撑场面,可别给我丢脸!” 赵春柳把扫帚一杵,冷冷扫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你二叔的面上,我这院门都不想出!嫌我丢脸?行,我和金宝今天就待在屋里不出来了!” 顾景文顿时慌了神,赶忙拦住赵春柳:“二婶!大喜的日子,哪能连个长辈都不在场!” 赵春柳冷哼一声:“既然要我撑场面,就少在这儿指手画脚。吉时快到了,还不赶紧出门迎亲!” 顾景文猛地回过神,环顾四周,冷汗刷地下来了:“吉时快到了?怎么院里一个来喝喜酒的宾客都没有?” 想起前几日村民们的指指点点,顾景文心里猛地一沉。 赵春柳半点没留情面,毫不留情地揭短:“你弃糟糠娶新妇,这名声早臭了整个村。谁会来触这个霉头?赶紧去求族里几个后生帮忙把新娘接回来才是正经!” 顾景文脸色铁青,转头冲着正在挂红绸的顾杏儿大吼:“我去迎亲!你赶紧挨家挨户去请人!绝不能让场面这么冷清,婉清看了要生气的!” 顾景文急吼吼地跑出院子,顾杏儿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赵春柳却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冷清的院子,冷嗤一声,转身摸了摸金宝的头:“金宝,咱们大房二房已经分家了。等今儿这喜事办完,就在院中间砌堵高墙,跟他们彻底断干净。好不好?” 金宝连连点头:“好!到时候温姐姐就能来咱家玩了!” 赵春柳叹了口气:“希望玉竹别因为顾家的事,连带着生咱们的怨。” “才不会呢!”金宝拍着胸脯保证,“温姐姐心眼好着呢,前些天还天天去给三叔治腿呢!” 赵春柳会心一笑:“也是。玉竹是个好姑娘。只怪你大哥眼瞎。” 她目光越过院子,厌恶地瞥了眼大房屋门,压低声音,“等这千金大小姐进了门,有他们受的。” …… 顾景文低三下四求了半天,才勉强请动族里几个堂兄弟跟着去镇上迎亲。 刚到刘家大宅前,花轿落地,刘家管事便火急火燎地冲出来,惊恐地连连摆手:“姑爷!谁让你们大张旗鼓地抬着轿子来正门的!” 顾景文一头雾水:“大喜的日子,难道还让我走后门不成?” 管事急得直跺脚:“哎哟!忘了跟你交代了!快快快,把花轿抬去侧门!把唢呐停了!都别出声!” 跟着来的顾家人和轿夫面面相觑。 顾景文虽然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指挥队伍静悄悄地绕到侧门。 管事推开偏门,冲里头抬了抬下巴:“行了,接新娘吧。” 顾景文彻底傻眼了:“你什么意思?我顾景文明媒正娶的妻子,从侧门出阁?” 管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姑爷,正门是嫡女出嫁走的!婉清小姐是妾室生的庶女,不走侧门走哪儿?” “什么!她是庶出!” 顾景文失声惊呼,随后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四周。 随行的顾家人和轿夫愣了一下,随后压抑的哄笑声在队伍里传开。 人群中不知谁嗤笑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清高千金,原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难怪抢人丈夫这么熟练,原来是祖传的手艺。” 第26章 别误了吉时 顾景文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管事见他不吱声,催促道:“姑爷?赶紧把人接走啊,别误了吉时!” 花轿都抬到了门口,顾景文骑虎难下。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接回去。 就算是个庶女,好歹也流着刘家大户的血,知书达理,总比温玉竹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强百倍! 等日后他中了举人,当了官,谁还敢提她是庶女出阁? 到时候他照样是人人巴结的官老爷,今日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被冷汗浸湿的喜服,僵硬地迈开步子跨进偏门。 屋内,刘婉清一身娇艳红妆端坐床沿。 顾景文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眼,紧绷的下颚也随之松弛下来。 刘母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她走到女儿身侧,俯身贴耳低语:“瞧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只要拿捏住他,往后那顾家就是你说了算。” 刘婉清隔着红盖头勾起涂满口脂的红唇,温柔地应答:“母亲放心,女儿明白。您多保重。” 刘母眼眶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有事让金铃回来传话。” 说罢,刘母招手示意顾景文上前,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处:“好女婿,闺女交给你了,莫让她受委屈!” 顾景文视线直勾勾盯着那层红纱,挺直了腰板:“岳母放心,婉清跟了我,绝受不了一点风霜。” 迎亲队伍一路吹打回到顾家村。 花轿落地。 顾景文掀开轿帘,一抬头,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顾家大门敞开,院里院外空无一人,连个看热闹的村民都没有。 几个随行的顾家堂兄弟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雇来的乐师拿着唢呐,吹也不是、停也不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陪嫁丫鬟金铃跟着张望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顾景文,刚要张嘴。 顾景文猛地打断她,扯着嗓子大喊: “吉时已到!起乐!拜堂!” 雇来的乐师硬着头皮吹打起来。 刘婉清在金铃的搀扶下跨过火盆,迈入冷清的正堂。 王桂花腿疾,现在连坐着都难,于是让赵春柳作为长辈坐在高堂的位置。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场面极其诡异。 礼成之后,唢呐声戛然而止。 堂兄弟和轿夫火速钻进院子去扒拉饭菜,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刘婉清这才意识到不对,一把扯下红盖头,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呆住了。 “人呢?客人都去哪儿了?” 顾景文只得低下头低声跟她解释:“村民都不愿意来参加咱们的婚礼……不过,日子是给咱们过的,何必在意这些人的看法?” 刘婉清脸皮一抽,手指死死绞住大红袖口。 平日里受尽哥哥姐姐的欺负也就罢了,现在连这种乡野村夫都瞧不起她? 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蓄满水汽:“顾哥哥,是不是温姐姐说了什么?一个村的人,怎会巧到都不来?和离那日,明明还有人替你说话。” 顾景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没错!就像约好了一样!定是那毒妇借着看病,拿捏着村民不许来!” 顾景文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扯开喜服的领口,“一定是那毒妇搞的鬼!我这就找她算账!” 说罢,他大步冲出院门。 温玉竹正在新院子里翻晒药草。 顾景文一脚踹开院门,跨步上前,猛地踢翻地上的篾席。 药草瞬间撒了一地。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你发什么疯?” 顾景文食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今日我大婚!你嘴上装大度,背地里却逼着全村人不来贺喜!” 温玉竹恍然大悟,轻笑一声:“我没这么无聊。或许是你顾景文做事不像个人,所以把村民全得罪光了呢?” “胡说八道!”顾景文一甩袖子,“和离那日都有人替我说话!白吃的喜宴,若没人作梗,谁会不来?” 温玉竹抬眼睨他:“弃糟糠,娶新妇。大家嫌晦气,不是很正常?” 此时,顾家几人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门口。 刘婉清提着裙摆,双眼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温姐姐,你与顾哥哥和离书已签。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婉清,少跟这女人废话!”顾景文一把推开刘婉清,“你敢在这种大日子触我的霉头,今日我非得扒你一层皮!” 刘婉清扑上前,死死抱住顾景文的胳膊,娇声呼喊:“顾哥哥,别动手!姐姐身子娇弱,哪里受得住!” 顾景文眉头倒竖,拂开她的手:“你躲开!她既然撕破脸皮,今日就休怪我不客气!” 刘婉清急得直跺脚,双手捂在胸前,压低了嗓门道:“顾哥哥,那……那也别打脸呀。要是打花了脸,姐姐往后怎么见人……” 这话一出,顾景文猛地回想起自己顶着一张青紫肿脸半月不敢出门的日子。 他死死盯住温玉竹那张白净的脸,一把撸起喜服袖子:“她让咱们颜面扫地,今日,我便让她这张脸彻底没法见人!” 说罢,他高高扬起右手,夹着一阵风声,朝温玉竹的脸颊重重扇去。 “不要呀!” 刘婉清转过头,双手捂住眼睛。 预想中的耳光声并未响起。 刘婉清慢慢挪开手指,瞳孔猛地一缩。 温玉竹半步未退。 她只是抬起左手,五指犹如铁钳般,稳稳扣住了顾景文挥至半空的手腕。 顾景文憋得整张脸通红,手臂肌肉绷紧发颤,却硬是无法压下半分。 温玉竹冷眼扫过顾景文的脸,手指渐渐收紧,指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顾景文疼得嗷嗷直叫,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整条胳膊都麻了。 “我整日翻山越岭采药,干的尽是力气活。你一个四体不勤的书呆子,跟我比力气?” 说完,温玉竹高高扬起右手。 没有半点犹豫,狠狠抽在顾景文的左颊上。 “啪!” 清脆的皮肉相击声炸响。 顾景文被打得身子一歪,两眼发直,嘴角瞬间溢出血丝,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温玉竹!你敢打顾哥哥!” 刘婉清尖叫出声。 温玉竹转身,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精准无误地扇在刘婉清那张精致的脸上。 “啪!” 刘婉清被打得向后踉跄两步,重重跌坐在泥地里。 大红喜服沾满尘土,她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嘴唇直哆嗦。 温玉竹拍了拍手心,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两人:“记住了。我若要找你们的麻烦,用不着去煽动村民。我只管自己动手,一巴掌扇过去便是。” 第27章 清理门户 “婉清!” 顾景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刘婉清死死护在怀里。 “你……你敢打我?” 刘婉清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浑身抖如筛糠,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玉竹这看似柔弱的村妇,手上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顾景文,你弄洒了我的药,今天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顾景文将刘婉清搂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温玉竹的眼神,总觉得她今天是真的生气了,感觉四周温度都冷了下来。 顾景文硬着头皮抬眼看着她:“是你先在村民面前嚼舌根,坏我们的婚宴!你还有理了!” 温玉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根本不接他的话:“正好,山崖那笔账,今日一并算了。” 顾景文身子猛地一哆嗦:“你、你想干嘛?” 话音未落,温玉竹指尖一弹,一抹寒光闪过。 顾景文只觉眉心一点微刺。 他眼往上翻,只见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正正扎在他的面门上。 “别乱动。”温玉竹冷眼看着他,“这是死穴。你若敢自己拔,经脉逆流,当场暴毙。” 顾景文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你少唬我!一根细针,怎能杀人!” 温玉竹轻笑一声,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刘婉清脸上。 “你刚过门的妻子不是神医吗?你不懂,她自然懂。” 刘婉清满脸惊恐,根本不敢去碰那根针,支支吾吾道:“顾哥哥,她说的……兴许是真的!你千万别乱动!” 顾景文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你这是杀人!是犯王法的!” 温玉竹嗤笑一声:“我叔叔是县令,自然会帮我压下这事。再说,你顾景文在村子里又不受待见,没人会帮你伸冤。” 顾景文脸色唰地惨白。 想到刘家现在的状况,似乎娄大人还真有这个只手遮天的能耐。 “救我……婉清,你不是神医吗?你快想办法破解啊!”顾景文抖如筛糠,死死拽着刘婉清的袖子哀求。 刘婉清脸色煞白,缩着脖子不知所措。 “闹什么?”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顾长渊单手托着一只肥硕的白兔,大步跨进院子。 金宝躲在他宽阔的背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调皮地对着他们吐了吐舌头。 顾景文犹如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冲到门口:“三叔!这毒妇用阴招,扎我死穴要杀了我!” 顾长渊挑了挑眉。 看着顾景文眉心那根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银针,厚重的络腮胡里隐约透出一丝笑意。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顾景文,径直走到温玉竹面前。 “三叔,什么风把您吹下来了?”温玉竹神色一缓。 刘婉清躲在顾景文身后,看着那满脸络腮胡、一身猎装带着山野悍气的男人,压着发颤的嗓音小声说:“这就是你那三叔?这野人般的模样,能帮咱们?” 顾景文强作镇定:“我好歹是我爹唯一的血脉!三叔当过兵、杀过人,这毒妇死定了!” 顾长渊当着两人的面,将怀里的白兔小心翼翼递向温玉竹。 怕兔子蹬到她,特意用掌心托着兔子的肚子,原本粗粝的嗓音刻意放轻了几分:“山里套的。本想下酒,摸着怀了崽子,杀了可惜。就当是治腿的谢礼。” 温玉竹接过兔子抱在怀里,眉眼一弯:“多谢三叔,刚好院里有个空鸡笼。” 顾长渊微微颔首。 一转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骇人的煞气。 他迈开长腿走到顾景文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银针,随手一拔。 “啊!”顾景文吓得抱头惨叫,瘫在地上直打滚。 嚎了两嗓子,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少一块肉,他才反应过来是被温玉竹耍了。 恼羞成怒瞬间冲垮了恐惧,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朝着温玉竹扑过去:“你敢耍我!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刚迈出半步,就看到顾长渊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粗壮的木棍,冷冷地盯着他。 “跪下!”顾长渊声如洪钟,厉声怒喝。 顾景文吓得膝盖一软,重新跪直,梗着脖子大喊:“三叔!你怎么偏帮外人!我可是你亲侄子,你大哥唯一的儿子!” 顾长渊大掌死死攥着木棍,手背青筋暴起:“就因为你是我大哥的种,今日才轮到我来管教!” “大哥走得早,由着你娘溺爱,竟养成这般狼心狗肺的畜生!今日若不打断你的腿,迟早闯出大祸!” 刘婉清见势不对,提着喜服下摆凑上前。 她眼眶泛红,夹着嗓音撒娇:“三叔!您别被温姐姐骗了。是她在村民面前嚼舌根,毁了我们的婚宴,景文这才气不过找上门的。您可得替景文做主呀……” 刘婉清微微低着头,眼波流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长渊却没有半点反应,直接举起木棍,指向院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 “乡亲们既然都在,就当面把话说清楚!你们不去吃这喜酒,可是温姑娘授意的?” 门外的秀娟娘一叉腰,扯着大嗓门吼了起来:“玉竹哪有那闲工夫!就是村长开口不许我们去,想去的还是能去。我们不去那是嫌晦气!” 其余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顾长渊低头俯视刘婉清,目光冰冷:“听见没?” 刘婉清死死咬住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恶毒。 她猛地仰起头,拔高了声音:“三叔为何处处护着她?听说温姐姐孤身进山给您治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不清不楚,难免惹人非议……” 话音未落,顾长渊手中的粗棍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下,朝着刘婉清的身侧擦身而过。 刘婉清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顾景文怀里:“景文救我!三叔要杀人!” 顾长渊拿着棍子指着刘婉清:“你也给老子跪下!刚进顾家的门,不学着守规矩,反倒学着嚼舌根挑事,造谣长辈,败坏门风!今天我就要帮我死去的大哥,好好清理清理顾家的门户!” 第28章 别打了 刘婉清的丫鬟金铃挤开人群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前面:“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野村夫,凭什么教训我家小姐!” 顾长渊单手拄着木棍,冷冷扫了她一眼: “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长辈管教不知廉耻的晚辈,天经地义!” 他手腕一翻,棍子重重杵地: “你们两个,给老子跪下!” 顾景文捂着肿脸,咬牙硬撑:“三叔,我可是秀才!” 顾长渊冷嗤:“秀才?读了几天圣贤书,就学会了宠妾灭妻、目无尊长?今日老子替圣人教你规矩!” 话音刚落,粗壮的木棍带起一阵风声,狠狠抽在顾景文膝弯处。 顾景文惨叫一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刘婉清浑身一哆嗦,顾不上千金体面,连滚带爬地跟着跪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渊指了指屋檐下的温玉竹:“搬个长凳来。” 温玉竹眉峰微挑,转身拎出一条长凳。 顾长渊大步上前,接过长凳,哐当一声横在顾景文和刘婉清正前方。 他用木棍点了点凳面,看向温玉竹:“坐下!” 温玉竹扫过面前跪得笔直的新人,拂去裙摆浮尘,脊背挺得笔直,稳稳落座。 一身大红喜服的顾景文和刘婉清,就这样死死低着头,跪在了她的脚边。 顾长渊双手握紧长棍,照着顾景文的脊背狠狠砸下。 “发妻供你科考,你在外勾搭野女人,是为背信弃义!” “逼迫发妻净身出户,是为过河拆桥!” “休妻还想吞嫁妆,纵容新欢挑衅,是为恩将仇报!” 顾长渊每报一罪,木棍便重重落下一次,围观村民的叫好声跟着响一次。 “还有落井下石!” 他眼神一凛,这一下力道极重。 顾景文身子往前一扑,直接趴在地上。 几棍下去,他犹如死狗般蜷缩翻滚,连声哀嚎:“三叔!别打了!我知错了!骨头断了!” 刘婉清看着顾景文被打得皮开肉绽,脸色煞白。 她壮着胆子,声音发颤:“三叔,求您别打了。会打死人的!他是个文弱书生,哪受得了您这般重……” 顾长渊手腕一转,带血的木棍直指刘婉清鼻尖。 刘婉清猛地打了个激灵,连连后退。 “你明知他有家室,还跟他勾搭!教唆休妻逼宫,这等下作行径,同样该打!” 刘婉清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脑袋。 顾长渊却没下手,转头将木棍递给赵春柳:“我顾长渊不打女人。二嫂,劳烦你代劳。” 赵春柳二话不说接过木棍:“行!大嫂瘫在床上,今日我便代大房行使长辈之责,好好教训这两个败坏门风的畜生!” 刘婉清猛地抬头,怒视赵春柳:“你一个村妇,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赵春柳冷笑一声,抡起木棍照着她后背就是一记:“烂心肠的女人!都敢抢人相公,我做长辈的为何不敢教训你!” “小姐!” 金铃尖叫着冲上来,被旁边几个大娘死死按住。 “顾家清理门户,下人瞎掺和什么!” 金铃急得直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 院子里,顾景文的惨叫和刘婉清的惊呼交织。 赵春柳常年干农活,力气极大。 直到那根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她才大喘着气停手。 顾长渊看着地上抱成一团的两人,眼底满是轻蔑: “往后若敢再踏进这院子半步,见一次,打一次!滚!” 顾景文和刘婉清相互搀扶着,在村民的哄笑声中,跌跌撞撞逃回顾家。 一进顾家院门,刘婉清甩开顾景文,跑回正房,“砰”地反锁房门。 顾景文捂着胸口,佝偻着身子追上去拍门:“婉清!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伤着哪儿了?” 屋内。 刘婉清扑在榻上痛哭。 金铃跪在床边掉眼泪:“小姐,这姑爷也太窝囊了,连新娘子都护不住!要奴婢说,趁天色还早,咱们干脆回镇上去!反正今日没客人,就当没结过亲!” 刘婉清猛地坐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回哪去?我爹嫌我丢人,早就把我赶出来了!” 金铃拉住她:“小姐毕竟是老爷的亲骨肉!” 刘婉清连连冷笑:“亲骨肉?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可以利用的庶女!如今我得罪了县令,他怎会容我!” “那咱们就在这受人欺负吗?” 刘婉清死死攥住床单,骨节泛白:“既然选了他顾景文,他就必须争气!今日的屈辱,定要化作他读书的动力!等日后飞黄腾达,定要把这笔账讨回来!温玉竹和顾长渊,我一个都不放过!” 她深吸几口气,借着水盆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打开房门。 门外,顾景文红着眼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婉清!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我那三叔是个莽夫,仗着长辈身份下死手,我实在护不住你。” 刘婉清咬着发白的嘴唇,仰起头,眼角带泪:“顾哥哥,你的伤要紧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婉清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顾景文眼尾泛红,声音发哽:“婉清,你放心!我顾景文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负你,定为你挣个诰命回来!” 两人正抱头痛哭,顾杏儿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翻了个白眼,硬邦邦地开口:“大哥,娘说她腿疼得直抽筋,既然嫂子是神医,能不能让嫂子去给娘扎两针?” 顾景文动作一僵。 他转头看向刘婉清,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冀:“婉清,自从上次和离的事闹大后,娘的腿伤一直没好。你医术高明,能不能受累去看看?” 刘婉清愣住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眼泪瞬间往下掉:“顾哥哥!我今日被二婶打得遍体鳞伤,痛得连手都握不住针,你居然还要我去施针看病?你到底是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个呼之即来的下人!” 说罢,她猛地挣脱顾景文的怀抱,“砰”地一声再次将房门死死关上。 顾景文急得直拍门:“婉清!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见门内毫无动静,顾景文满腔邪火无处发泄,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顾杏儿的脸颊上: “没长眼睛的东西!没看见我和你嫂子都伤成这样了吗!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顾杏儿捂着迅速红肿的脸,委屈又气愤地瞪着他: “那不是别人,那是咱娘!以前温玉竹天天干重活,回来照样给娘捏腿熬药!她这大小姐就这么金贵?就算施不了针,写个方子总行吧?怎么连温玉竹的一半都不如!” 第29章 他这辈子都没那个命 顾杏儿气呼呼地转头就跑。 顾景文僵在原地。 顾杏儿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猛地回想起刚才在温玉竹院子里,自己被一根银针吓得瘫软在地,婉清明明就在身旁,却连那根针扎的根本不是死穴都没看出来,甚至还跟着帮腔劝他别乱动。 莫非…… 顾景文猛地甩了甩头。 不可能。 婉清是拯救秦州的英雄,医术毋庸置疑。 她只是今日受了惊吓又挨了打,身子不爽利。 等她缓过来,定能将娘的腿疾彻底根治。 顾景文转身进了王桂花的屋子。 王桂花听见动静,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儿啊!儿媳妇怎么不来看看我?快让她给我治治腿,娘这腿疼得像有锥子在扎!” 待看清顾景文满身泥污,王桂花猛地愣住:“你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顾景文垮下脸:“今日大喜,村里连个客人都没有。我气不过去找温玉竹算账,谁知碰上了三叔。他偏帮外人,把我和婉清毒打了一顿。婉清现在满身是伤,根本拿不了针。” “顾长渊那小畜生反了天了!”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捶打床沿,“连亲侄子都敢打!简直没天理!” 话音刚落,王桂花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抠住那条残腿,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滚落。 “啊!我的腿!景文,快想办法救救娘!” 王桂花痛得失去理智,一把攥住顾景文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顾景文痛得直抽气,用力去掰她的手:“娘你松手!三叔这会儿估计还在温玉竹那儿。我这就去求他,让他押着温玉竹来给您治!” 王桂花这才卸了力气。顾景文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 另一头,温玉竹的新院里。 顾长渊和赵春柳正帮着温玉竹将踩乱的药草重新装进簸箕。 温玉竹端着两个粗瓷碗走出来:“刚熬的清热凉茶,二婶、三叔,解解乏吧。今日多谢你们了。” 赵春柳接过碗一饮而尽,揉着胳膊直笑:“谢什么!今儿把这些年在大房受的恶气全打出来了,痛快!” 顾长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温玉竹身上,语气温和:“算不上帮忙。是顾家养出的畜生扰了你清净。这顿打下去,他能消停一段日子。” 顾景文刚跑到院门口,听见顾长渊这番话,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这还是刚才那个眼露凶光、往死里揍我的三叔? 对着那个毒妇,竟能如此和颜悦色! 顾景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皱紧眉头,仿佛看到什么晦气东西:“又滚回来做什么?” 顾景文双手撑地,带着哭腔哀求:“三叔!我娘疼得快厥过去了!求您帮忙劝劝玉竹,去给我娘看一眼吧!” 顾长渊目光冷沉:“你那刚过门的媳妇不是家里开医馆的吗?让她带你娘去看看不就行了?” 顾景文额头直冒冷汗,支支吾吾道:“刚把婉清娶进门,哪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岳丈大人。” “荒唐!”顾长渊将瓷碗重重磕在石桌上,“你娘都快疼死了,你还顾着岳丈家的脸面?刚在这儿耍完泼,转身又要人家救人?我看你是刚才没挨够打!” 顾长渊转身去寻墙角的断木棍。 顾景文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蹿出了院子。 “混账东西。”顾长渊骂了一句。 一旁的赵春柳放下茶碗,毫不留情地戳破:“三弟,他哪里是顾忌脸面,他是不敢去刘家。” 顾长渊浓眉微挑:“大喜的日子,还能把岳家得罪了?” 赵春柳撇起嘴角冷笑:“那刘婉清算哪门子正经千金,不过是刘家小妾生的庶女!顾景文今日接亲,连正门都没让进,是从偏门抬出来的。简直丢尽了顾家的脸。” 温玉竹拨弄着簸箕里的草药,勾起一抹讥诮:“这便说得通了。大户人家的庶女想翻身做主母,这才倒贴个穷秀才,图他日后功名。只可惜押错了宝,顾景文就是个空架子。” 赵春柳连连点头:“这种烂心肠的若是当了官,那是老百姓的灾难。” 温玉竹眼神淡漠:“二婶放心,他这辈子都没那个命。” 赵春柳不解:“你怎么知道?” 温玉竹笑而不语,低头继续理药。 见温玉竹不明说,顾长渊岔开话题:“二嫂,今日这口气出了,但大房那对母子怕是会记恨。你们孤儿寡母,还得早做打算。” 赵春柳一拍大腿:“三弟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正盘算着明日找几个人来,在院中砌堵高墙,跟他们彻底分家!” “行。什么时候动土叫我一声,我来帮忙。” 温玉竹跟着点头:“我也来。夏日炎热,我多备些解暑的凉茶搭把手。” 话落,温玉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四方纸包递给顾长渊:“这是配好的解毒药。三叔先拿回去煎服半月。若毒素有消退的迹象,我再给您用针。” 顾长渊双手接过药包,握在掌心:“多谢。” “记得按时服药。吃完了我再进山给你送。” “好。全听大夫的。”顾长渊回答得干脆利落。 站在一旁的赵春柳,惊得差点没端住手里的空碗。 村里谁不知道顾老三是个油盐不进的活阎王? 平日里一身的刺,如今在玉竹面前,竟这般温顺听话。 赵春柳看着温玉竹的眼神都更加的佩服。 清净了两日,日头越发毒辣。村里人下地干活,稍不注意便容易中了暑气。 温玉竹将配好的消暑凉茶分拣出来,拿油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整齐地码进竹篮里,打算出门分给村民。 刚跨出门槛,两道人影堵在了院门口。 温玉竹嘴角的浅笑瞬间收平,目光冷了下去:“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 来人正是顾家族长顾定山和他媳妇叶氏。两人局促地站在那儿,手里各挎着个大竹篮,里头堆着鲜蔬、鸡蛋,还特意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叶氏对上温玉竹的眼神,干巴巴地扯出个笑脸。 顾定山往前迈了半步,举了举手里的篮子:“玉竹啊,我们能进去聊聊吗?” 温玉竹身子没动,单手拎着竹篮,牢牢挡在门中间:“有事直接在门外说便是,我赶着出门。” 顾定山脸皮一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玉竹,你和景文,能不能复婚?” 第30章 复婚 “复婚?” 温玉竹拎着竹篮的手一顿,像看傻子一样扫过两人。 顾定山老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干笑:“玉竹啊,男人哪有不犯浑的?景文那小子没见过世面,出去考试被外头的小妖精迷了眼。你就大人大量,原谅他这一回!往后族里替你做主,你要什么补偿,咱们一定办到!” 温玉竹放下竹篮,双手环胸,冷冷挑眉:“哦?什么都行?” 顾定山见有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那当然!你要是瞧那刘氏不顺眼,族里绝不开祠堂认她!最多让她做个通房丫头!实在不行,直接撵出去,省得污了咱顾家的门楣!” 温玉竹嗤笑出声。 “族长,当初顾景文拿不出长辈,可是您亲自去刘家登门提亲、敲定婚事的。如今要把人家明媒正娶的女儿贬为妾室,您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顾定山脖子一梗,拔高了嗓门:“他刘家一开始也没交代这是个小妾生的庶女!骗婚在先,咱们这算哪门子背信弃义!” 温玉竹目光如刀:“照这意思,她若是个嫡女,你们今日连这个院门都不会踏进半步了?” 叶氏见势不对,狠狠掐了顾定山一把,赔着笑脸凑上前:“玉竹,这死老头子嘴笨不会说话!但在咱们族里,你可是唯一认定的正经儿媳妇。那刘氏绝对进不了顾家祖坟!” 温玉竹抬手打断她,语气不耐:“兜这大圈子做什么?嫌庶女丢人,去砸顾景文家的门,跑来我这儿哭什么丧?顾景文是我休掉的破鞋,丢掉了没有捡回来的道理。” 叶氏牙关一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她揪着心口的衣襟,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玉竹!景文这事儿在十里八乡传成了大笑话!我家大丫头才刚说定亲事,男方听说咱们族里的作风,嫌顾家姑娘不干不净,正闹着要退婚呐!” 温玉竹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顾家名声臭了大街,找你们的秀才老爷去。跟我有什么干系?” 叶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死死攥住温玉竹的裙摆,哭号道:“只要你肯回去复婚,对外面就说是夫妻闹了脾气,压根没有休妻再娶这档子事!顾家姑娘的名声就能保住了!玉竹,你以前最疼杏儿那丫头,你忍心看着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吗?” 温玉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我为何不忍心?她吃我的穿我的,转头就跪舔一个新嫂子,踩着我往上爬。这种白眼狼嫁出去也是祸害人家,男方退婚不是擦亮了眼?” 温玉竹一脚踢开叶氏的手,抚平裙摆:“别拿长辈下跪这套把戏来逼我。当初你们伙同顾景文吞我嫁妆、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没拿我当顾家晚辈;现在跪我,我也受得起。” 叶氏双手拍地,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姑娘被毁了!你不是心善,全村都找你看病吗?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们顾家?” 温玉竹跨出院门,回头冷冷瞥着她:“无辜?顾定山伙同顾景文吞我嫁妆、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提良心?拿我的下半辈子去填你女儿的窟窿?做梦。” 叶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温玉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喜欢跪就跪个够吧!” 她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院里。 顾定山等确认人走远了,才把地上的叶氏拽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毒妇心肠真黑!长辈跪她,她也不怕折寿!” 叶氏一巴掌拍在顾定山胳膊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早跟你说别去掺和这家的烂摊子!你非贪图那刘家大老板的油水,想跟着捞好处!现在好了,一文钱没捞着,还要搭上闺女的清白!” 顾定山被骂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谁能知道被这商人摆了一道?不行,我得去找顾景文算账!就算温玉竹回不去,有个抛妻的名声,但是只要把刘婉清赶出去,好歹没有小妾女儿在我们顾家!” 顾定山气势汹汹地冲进大房院子。 看到顾景文和刘婉清如胶似漆的模样,火气更大了。 “现在我女儿被你牵连,刚订好的婚事都要黄,你倒好,在家好吃好喝,还有心情在这读书写字!” 顾景文连忙迎了上去,大喊委屈:“族长,我们家里摆的这些都是成亲的时候没吃完的,放久了也会坏掉!您要是想要,也可以带些回去!” “不必了!”顾定山大手一挥,指着顾景文的鼻子怒吼,“秀才的便宜半点没沾着,骚气惹了一身!今日你要是不把这庶女休了,我立刻开祠堂,把你们这一房踢出顾家!” 顾景文双腿一软,慌忙上前拽住顾定山的袖子:“族长!刚办完喜事就休妻,我成什么人了!我可是咱顾家唯一的秀才,你踢了我,顾家拿什么光宗耀祖!” 顾定山满脸鄙夷,一把甩开他:“顾家难道死绝了,不会再培养别的后生?就因为你这烂事,顾家的未婚男女全都砸在手里了!” 一直在旁没做声的刘婉清放下了笔,一声轻笑溢出唇角。 “你笑个屁!”顾定山怒目圆睁。 刘婉清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到顾定山面前:“族长这把年纪,眼皮子怎这般浅?” 顾定山刚要发作,刘婉清下巴微抬,语调傲慢:“马上就是乡试,相公正在温书。过了秋闱,他就是举人老爷。你真当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随随便便就能砸出一个举人来?” 顾定山眼皮一跳,暴怒的神色僵在脸上,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 他还真被唬住了。 他强撑着面子冷哼:“举人是地上长的白菜?说考就考?” 刘婉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在京城结交的皆是名门望族。科考里的门道,我比镇上那些夫子清楚千倍万倍。有我指点,相公必中。” 顾景文见机行事,一把将顾定山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族长,婉清手里的门路,可比温玉竹那个只会刨土的毒妇管用百倍!上次中秀才,就是靠婉清给的路子!一时风评算什么?等我考中举人,这十里八乡谁不巴结着顾家?到时候随便提携几个族里后生,顾家平步青云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第31章 逃兵 顾定山眼皮猛地一跳。 难怪这小子温书一年便中了秀才,原来背后有刘婉清的指点! 他眯起双眼,语气顿时缓和不少:“如今顾家的门楣全指望你,你定要争口气!” 顾景文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他赔着笑脸凑近,压低声音试探:“族长,我休妻再娶顶多算私德有亏。但真正给顾家招祸、丢尽颜面的,另有其人。” 顾定山眉头一皱:“还有谁比你更丢人?” 顾景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当然是我那三叔!如今边关战火连天,他一个当兵的,怎么现在跑回来了?连家都不敢回,一个人偷偷躲进深山。您细品!” 顾定山脸色骤沉。 老三最近的反常,确实透着古怪。 顾景文继续拱火:“万一我中了举,朝廷派人下来核查家世,查出顾家窝藏逃兵……我这刚焐热的举人功名也得跟着陪葬!” 顾定山冷哼一声,斜眼看他:“你这是前两日挨了揍,想借我的手出气?” 顾景文嘿嘿一笑,毫不避讳:“是出气不假,但三叔有问题也是真!朝廷派人下来核查家世,查出顾家窝藏逃兵,别说我的功名,全族都得受连坐!咱们顾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跟着他陪葬!” 顾定山捏着胡须沉吟片刻:“此事不能声张,我先去探探虚实。” 见族长要走,顾景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急道:“族长!若能让温玉竹那毒妇去给我娘治腿,这事倒是能缓。我看她最近天天往山里跑,八成是想讨好三叔,借三叔的威风逼我跟她复婚!” “复婚?”顾定山一瞪眼,“她若想复婚,方才我下跪求她,她早答应了!” 顾景文一扬下巴:“她那是欲擒故纵!三叔是个穷当兵的,能给她什么好处?她就是看三叔能压得住我,怕回来受委屈,想提前找个靠山罢了!” 顾定山一拍大腿:“原来如此!难怪她刚才底气那么足,竟是在打这主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婉清,面露不解:“你媳妇不是神医吗?怎不让她去治?” “别提了!”顾景文脸色难看起来,“那个毒妇肯定是对我娘动了手脚,婉清都没办法。等她下次回来,一定要她给我娘把这病根治了,她才能进我们家门!” “成!他们现下在哪?” 顾景文面露得意:“那毒妇正给我三叔治腿呢。每次去都带着金宝。” “我去敲打敲打老三,再会会温氏!” …… 另一头,温玉竹分发完药包,领着金宝来到半山腰的木屋。 刚走到门前,温玉竹脚步一顿,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 “怎么了,温姐姐?”金宝仰起头。 温玉竹鼻尖微动,眉头紧蹙:“这附近的血腥气,怎么比上次重了这么多?”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顾长渊迈步而出,语气轻描淡写:“鼻子挺灵。刚在门口宰了头野猪。”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溜鲜肉:“既然来了,走时带两斤回去。” “好耶!谢谢三叔!”顾金宝欢呼出声。 温玉竹没接话,目光审视着那块肉,又扫了扫干涸的暗红色泥地:“一头野猪,能冲出这么大的血腥气?这猪看着也不大。” 顾长渊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小丫头还挺敏锐。 “白给肉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进屋。” 温玉竹牵着金宝跨进门槛,将药包递过去:“今日来看看腿。吃了几剂药,看毒素退了多少。” 顾长渊老老实实坐下,卷起裤腿。 温玉竹捏起一根长针刺入穴位,拔出后凑在光下端详片刻,点点头:“有起色。再喝几副药拔清余毒,便能施针疏通经脉。” “有劳温大夫。” “三叔客气。” 温玉竹收起针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盼着您的腿早日痊愈。以您的身手,日后攀岩走壁去绝顶采药,必定是手到擒来。” 顾长渊擦拭膝盖的动作一顿,抬眼瞪她:“原来你在这儿挖坑等我呢?压根没打算自己上去采?” 温玉竹眨眨眼,理直气壮:“我自己的斤两我清楚,自然得仰仗三叔的功夫。” 顾长渊双眼微眯:“若我不愿呢?” “腿都给您治好了,三叔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总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顾金宝双手叉腰,大声帮腔:“三叔!你不许学大哥当坏人!你要是敢辜负温姐姐,我就去村里敲锣打鼓,说你欺负弱女子!” 顾长渊被这毛孩子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若在以往,他这活阎王一瞪眼,村里的孩子早吓哭了。 可几日接触下来,金宝早摸清了这糙汉刀子嘴豆腐心的底细,不仅不怕,反倒把下巴扬得更高,一副“我有人证我怕谁”的架势。 温玉竹眼底漾起笑意,伸手揉了揉金宝的脑袋:“没白疼你。” 顾长渊无奈叹气,靠回椅背:“等腿彻底好了再说。” 这毒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拖上这段时日,外头的风声或许就淡了。 明知中了这小狐狸的计,也只能认栽。 顾长渊刚要倒茶,手腕突然一顿。 他眼皮一掀,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摸向了腰后。 温玉竹察觉异样,刚要开口。 顾长渊猛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温玉竹反应极快,一把将金宝揽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嘴,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叩叩叩。” 顾定山粗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三,在里头吗?” 屋内紧绷的杀气瞬间消散。 顾长渊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开口:“在呢,进来吧。” 顾定山推门而入,瞧见屋里一大一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板起脸,直奔主题:“老三,今日找你,是说你的事!” 顾长渊眉头微挑,不动声色:“何事?” 顾定山大步跨到他跟前,厉声喝问:“说说你从前线当逃兵跑回来的事!”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逃兵?我怎么不知情?” “少装蒜!” 顾定山指着他的伤腿,唾沫横飞,“边境正打得火热,你一个当兵的平白无故跑回来!别拿腿疾搪塞!这小丫头几根针就能见好的伤,能让你从军中退役?你分明就是贪生怕死,当了逃兵!今日你必须给全族一个交代!” 第32章 顾景文的把柄 顾长渊嗤笑出声:“顾景文之前的病情有多重,族长难道还不清楚?县里的大夫都没辙,让温姑娘治好了。族长怎么能这么看不上她的医术呢?” 顾定山斜了温玉竹一眼:“真有这能耐,王桂花的腿怎么越治越废了?” 顾长渊靠着椅背,眼皮一掀:“小娃娃都知道病中忌口。大嫂胡乱吃些不干不净的药,废了也怨不得旁人。” 顾定山手指一紧,指着顾长渊拔高了音量:“那是婉清花十两银子买的好药!少扯这些没用的!今日你要洗脱逃兵的嫌疑也行,就让她温玉竹去把王桂花的腿治好,堵住景文的嘴!” 温玉竹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挑眉看着顾定山:“族长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怎么又算计到我头上了?” 顾定山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你去治好王桂花,我便认了你的医术。” 温玉竹轻笑一声:“懂了。你们千恩万谢捧进门的神医没辙了,反倒跑来指望我这个外人去兜底。” 顾长渊满脸讥讽地看向顾定山:“堂堂一族之长,跟着个黄口小儿胡闹?区区一个秀才就把你拿捏了?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顾定山老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是为了全族老小!顾长渊,当初是你死活要从军。如今怕死逃回来,朝廷一旦查下来,全村都要被你连累!你若真是逃跑回来的,趁早去县衙自首!” 顾长渊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懒散:“我不去呢?” 顾定山后退半步,咬牙道:“你若不去,我便大义灭亲,去衙门告发你!” “行啊。”顾长渊摊开双手,“我就坐在这,等你把官差叫来拿我。” 顾定山眼皮狂跳,指着他的手指直哆嗦。 这混不吝的性子,果真是一点没变! 顾定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身一指温玉竹:“你不愿见官也成!只要她去治好王桂花的腿,堵住顾景文的嘴,这事儿就算翻篇。” 顾长渊低低笑了一声:“顾家的烂摊子,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听我的?” 他偏过头,看向温玉竹,“你去不去?” 温玉竹端起茶杯,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不去。” 顾定山脸色铁青:“敬酒不吃吃罚酒!温玉竹,你包庇逃兵,同罪连坐!别以为有娄县令给你撑腰就敢无法无天,这事儿娄县令也兜不住!” 温玉竹抿了一口茶水,眼都不抬:“你大可去试。” 顾定山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狠狠一甩衣袖:“行!你们两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差役上门拿人,别指望族里替你们收尸!” 说罢,他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院内恢复清静。 顾金宝抓着顾长渊的衣角,仰着小脸:“三叔,大哥真去衙门告你怎么办?” 温玉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不敢,他的把柄在我手里。” 顾金宝双眼一亮,欢呼出声:“温姐姐最厉害!” 顾长渊下巴微抬,朝门外努了努嘴:“金宝,去后院看看陷阱里套着野鸡没,抓了带回去加餐。我跟你温姐姐说几句话。” “好!”顾金宝一溜烟跑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板一合,顾长渊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定定看向温玉竹:“顾景文的把柄是什么?” 温玉竹指尖敲了敲桌面:“他那篇中秀才的文章,是我写的。” 顾长渊眯起双眼:“早看出他是个空壳子。那刘家庶女,怕也是看了这文章,才真把他当成了个宝贝。” 顾长渊摸了摸下巴,忽然话锋一转:“这么算下来,那刘家小姐相中的人,岂不是你?” 温玉竹横了他一眼。 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长渊却没再玩笑,厚重的络腮胡掩盖不住他语气中的郑重:“能写出中秀才的锦绣文章,你若是男儿身,必定平步青云。” 温玉竹站起身,走到窗边。 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怎么,三叔觉得这世上的事,唯有男儿做得?” 顾长渊坐在暗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半晌,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我若瞧不上女子,这双腿也不会交到你手里。是这世道的规矩太重,硬把女子困在后宅方寸地,可不是你们不行。” 温玉竹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站得太高,容易招风。躲在暗处,瞅准时机出手,才是一击毙命。” 她手腕翻转,凭空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杀招。 顾长渊拍了一把桌子,朗声赞道:“好魄力!之前不让你去悬崖采药,是怕你意气用事丢了性命。既然你心中有盘算,这忙,我帮了!” 温玉竹猛地抬头:“此话当真?” 顾长渊嘴角高高扬起:“自然当真。但悬崖险峻,须得等我这腿好利索了再动身。” “一言为定。我定让三叔这腿早日痊愈!” “三叔!温姐姐!抓到了!野鸡!” 门外传来金宝兴奋的叫嚷。 两人推门而出。 金宝蹲在院角的陷阱旁,手舞足蹈。 顾长渊走上去,熟练地拆开陷阱,将扑腾的野鸡拎出来,塞进金宝怀里:“你找着的,归你。” 金宝抱着野鸡,颠颠地跑到温玉竹跟前,踮起脚尖往她怀里送:“温姐姐治病辛苦,这鸡给姐姐补身子!” 顾长渊挑眉:“小子,拿着我的鸡借花献佛?” 温玉竹接过野鸡,眉眼弯弯:“多谢三叔,多谢金宝。” 顾长渊转身朝林子边走去:“林子里还放了几个陷阱,指不定还有货。金宝,跟上,三叔教你下套子。” 金宝欢呼一声,迈着短腿跟了上去。 温玉竹拎着野鸡站在原地,目送一大一小走远。 她随意扫了扫周遭的空地,嘴角的笑意骤然一停。 木屋侧面的泥土,有几处极不自然的翻动痕迹,土色比周围深,且被刻意踩实过。 温玉竹仔细看了看,这挖的范围还不小。 以三叔的腿伤,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挖这么大的范围…… 这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第33章 埋了什么 “看什么?” 顾长渊顺着她的视线扫向那片翻新过的泥地,眼底暗了暗。 温玉竹收回视线,迎上他的目光:“三叔这几日在翻地?打算种点什么?”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毕竟住在林子里,不像村子那般安全。所以把四周的地翻一翻,不让野草长得太深,免得有什么野兽藏在草丛里袭击我。” 温玉竹点点头,嘴角带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难怪方才族长敲门,三叔那般警觉。” 顾长渊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独居深山,总得防着点。走吧,带你们去抓兔子。” 一大两小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还真逮着一只灰兔。 温玉竹拎着野鸡,金宝抱着兔子下了山。 回到自家院中,温玉竹手脚麻利地宰了野鸡。 鲜红的鸡血顺着刀刃滴进碗里,她动作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顾长渊木屋前那股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片翻新过的泥地。 她握着菜刀的手指渐渐收紧。 次日清晨,温玉竹拎着几大包配好的消暑茶,去了县衙后院见娄大人。 温玉竹把自己做的茶包准备了许多交给他。 “今日来不光是给娄叔叔送茶包,想让叔叔帮我打听一件事情。” 娄大人反应过来:“说起这个,上次你让我调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爹娘曾经每一年让人送给顾家的钱,每一笔都亲自交到了王桂花的手里。” 温玉竹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底下那个总数,眼皮猛地一跳。 娄大人指节重重叩击桌面:“这么一大笔银子,攒在手里都能把咱们县整条街买下来!顾景文没生病的时候,送他去读书花了一些钱,但是重病之后,反而省下来了。” 温玉竹眉头微蹙:“省下来?” “我前些日子敲打刘家,顺手查了镇上几家商铺的账本。”娄大人端起茶盏,“顾家根本没给顾景文正经抓过几回药。那些名贵药材,一两都没买过。” 温玉竹死死捏着那张单子:“这么大一笔银子,凭空消失了?王桂花自己的腿烂成那样都不花钱治,大房那破院子翻新也没见几个好物件。” 娄大人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莫不是填了她娘家的窟窿?王家不在本县,我手底下的人还没摸过去。” 温玉竹将单子折叠收好,正色道:“劳烦娄叔叔接着往下查。我爹娘报恩的钱,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若没花在治病上,我定要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隔壁县令正求着我分他点清瘟草的种子,这顺水人情他必定卖力。”娄大人应下,抬眼看她,“你方才说,还要查谁?” 温玉竹端坐回去:“顾家老三,顾长渊。” 娄大人倒茶的手一顿:“顾长渊?你跟顾家都和离了,还去招惹那家人作什么?” “我已经大概确认了父亲当年采药的位置,只是那山崖危险,只能找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上去。顾三叔正好合适。” “谁!” 娄大人惊呼一声,猛地撑着桌面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玉竹看着流淌的茶水,语气微顿:“顾长渊。有何不妥?” 娄大人脸色唰地褪去血色,喉结滚了滚:“你见着他了?丫头,顾长渊他,早就战死了。” 温玉竹指尖猛地扣紧椅手:“死了?我昨日才刚替他施过针。” 娄大人转身大步走到书柜前,翻找片刻,抽出一本厚重的旧册子,“啪”地翻开推到她眼皮底下。 “去年腊月,边境送来的阵亡文书!副将亲自殓的尸,报的户籍。去年初春家属就把朝廷的抚恤银领回去了!” 温玉竹死死盯着白纸黑字上的大印,领款人那一栏赫然按着王桂花的指印。 “王桂花领了抚恤银,那现在住在林子里的那个人是谁?”她压低声音,“相貌、口音,甚至顾家的陈芝麻烂谷子,他全对得上。官府的文书会不会有错漏?比如……逃兵?” “绝不可能。”娄大人语气笃定,“边军副将亲自核验的身份,若是不确定的根本不会发这笔抚恤银。有假的,只能是你村里那个!” 温玉竹猛地站起身,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他死活不肯住村里,要在后山搭木屋!大房的顾金宝才几岁,记不清他本来的模样。他留着一脸遮挡大半长相的络腮胡……可他连顾家的族亲辈分都一清二楚,绝非常人。” 娄大人面色凝重:“能冒名顶替混进村,还身怀武艺,必是亡命之徒!你离他远些,我立刻调派衙役去查底细。” “等一下!”温玉竹想到他院子里的血腥味就眼皮直跳,她摇摇头,“动用衙门的人,恐怕会被他察觉。让我来吧。不管他是不是顾长渊,我都需要他的能力帮我采药。” 娄大人眉头紧锁:“你行事一向有主意,但这人底细太黑,你千万当心。” “娄叔叔放心。” 离开衙门,温玉竹买了一些东西回了村子。 今日正是二房赵春柳砌墙分家的日子。 砌墙的材料早就备齐,还雇了几个短工。 顾长渊也下山来搭把手。 温玉竹放下东西,径直去了顾家老宅。 院子里灰尘飞扬。 大房的正屋房门死死闭着。 顾杏儿独自蹲在墙角,见温玉竹跨进院门,猛地站直了身子,咬着嘴唇可怜巴巴望向她。 温玉竹目光径直越过她,走到忙碌的赵春柳跟前,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去镇上办了点事,来晚了。” 赵春柳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汗:“不晚不晚!你来得正好,帮我参谋参谋。这头我打算圈个鸡圈,厨房分给大房了,我这边还得重新搭个。” 温玉竹目光一转,落在正弯腰和泥的顾长渊身上:‘这个我可拿不定主意。不如让三叔来。山里那个木屋不就是他亲自搭的吗?’ 顾长渊光着膀子,手里正拿着把泥瓦刀。 闻言,他动作微顿,直起身看向赵春柳:“二嫂放心。墙砌完,我上山砍几根粗木头下来给你搭灶房,结实得很。” 温玉竹静静地看着他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语调轻缓:“看这熟练的手脚,三叔从军前,也是猎户?” 顾长渊弯腰掂起一块青砖,偏头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常:“算不上。就是打小野惯了,爱往后山跑,跟着大哥二哥设套抓灰兔罢了。” 温玉竹转头看向赵春柳,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听着三叔这口气,打小还是个皮猴子?不知道跟现在比起来是否有变化?” 第34章 像个地痞无赖 赵春柳看了一眼顾长渊,笑道:“他这人性子就是比以前沉稳了些。平日里带着金宝,看着倒跟以前没多大分别。” 顾长渊砌砖的动作一顿。 他掂了掂手里的青砖,语气随意:“怎么突然这么好奇?” 温玉竹神色平淡,随口应道:“只是原本以为三叔是个闷葫芦。昨日瞧见您跟族长过招,那做派,倒像个地痞无赖。” “啪嗒。” 顾长渊手里的青砖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挑起浓眉:“我像无赖?” 温玉竹眨眨眼:“村里的小孩见着您都绕道走。您自己走在路上,没发现孩子全吓得跑回家了?” 赵春柳大笑出声:“老三,你这满脸胡子的模样确实唬人。不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点煞气也正常。以前在村里,除了老大和杏儿怕他,其他孩子都能跟他皮。如今村里跑的都是些没见过你的生面孔,自然害怕。” 顾长渊深深看了温玉竹一眼,没接腔,弯腰捡起青砖继续和泥。 温玉竹见好就收,转头去给赵春柳打下手。 试探到这里就够了。 天色擦黑,他们在新搭的土灶生起了火。 顾长渊将猎来的野猪肉切块下了锅。 来帮忙砌墙的村民原本对他还有些敬畏,几碗肉汤下肚,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连连夸赞。 温玉竹捧着碗安静吃饭,余光却时刻留意着顾长渊。 他端着碗跟村民喝酒碰杯,谈笑自若,动作粗犷豪迈,找不到半点破绽。 突然,顾长渊一偏头。 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撞了个正着。 温玉竹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顾长渊已经起身,夹了一块最肥美的后腿肉,稳稳放进她的碗里。 “还没正式谢过温大夫治腿之恩。”顾长渊嗓音浑厚,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过两日我进深山弄点好货,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温玉竹盯着碗里的肉,脑中警铃大作。 他察觉到自己的试探了。 她面色不改,客气回绝:“三叔言重了,举手之劳。我一个孤女留在村里,多帮衬大家,也是指望往后日子里能得街坊四邻几分照拂。” 旁边一个喝红了脸的村民一拍大腿,拔高了嗓门:“玉竹!你这话太见外了!现在是你一个人照应咱们全村!隔壁村看了都眼红!” 另一个汉子跟着起哄:“就是!前两天还有那不长眼的媒婆上门说亲,村长拿着大扫帚直接给轰出去了!我们可舍不得你嫁走!” 话刚出口,那汉子惊觉失言,赶紧捂了捂嘴,赔笑道:“玉竹你别多心。大家伙是盼着你好。那媒婆说的人是个镇上的老鳏夫,村长骂她烂了心肝,说绝不能让你再被畜生霍霍了!” 温玉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无妨。我眼下不打算嫁人,图个清静,所以才托村长帮我挡了那些闲杂人等。” 那喝多的村民大着舌头嚷嚷:“这就对了!村长管得好!不过咱村里单身的好汉也不少,你真要挑了村里的,咱们全村都是你娘家人,谁敢给你气受!” 顾长渊抬脚踢了踢那人的凳腿:“肉堵不上你的嘴?灌了两口酒就在这儿发癫?” 那村民对上顾长渊冷厉的眼神,脖子一缩,嘟囔着嘴:“三叔,我又没说顾家没好人。您说您当初要是早点回来,玉竹能遭这罪吗?顾景文那就是个瞎子!这么好的玉竹不要,非把个小妾生的庶女当成宝。咱们顾家村的脸,全让他一个人丢光了!” 同桌的人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连声赔笑:“三、三叔!他喝多了!别听他瞎说!” 顾长渊没作声。 他视线扫过那堵刚砌好的隔墙,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一墙之隔,大房正屋内。 村民的大嗓门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 金铃气得浑身发抖,一摔抹布就要往外冲:“反了他们了!我去撕了那群泥腿子的烂嘴!” “站住。” 刘婉清坐在桌边,眼眶微红,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三叔就在院墙那边,你现在去闹,不是上赶着找打吗?” 顾景文见她受委屈,心疼地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婉清,让你听这些污言秽语,是我没用。不过你放心,三叔蹦跶不了几天!娄县令能在这穷乡僻壤只手遮天,可管不到上面去。我已经写了信送去知府衙门!等上面派兵来抓这个逃兵!” 刘婉清眼角挂着泪珠,仰头看他:“可三叔若是按逃兵论处,连累了你的科考可怎么好?” 顾景文下巴微扬,满脸算计:“所以我才抢先一步大义灭亲!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我顾景文察觉有异,主动上报。知府大人不但不会降罪,说不定还要记我一功!” 刘婉清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顺势靠进他怀里:“顾哥哥深谋远虑,是婉清多虑了。” 顾景文握紧她的手:“婉清,我不会让你嫁给我受委屈。不管是谁,欺负我可以,但他们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 顾杏儿端着个破木盆大步走进来。 她胸前全是泼洒的黑色药汁,散发着刺鼻的馊味。 顾景文嫌恶地捏住鼻子:“你干什么吃的!药全洒身上了!” “娘疼得直在床上打滚,一巴掌拍翻了碗,我能有什么办法!” 顾杏儿抹了把脸上的药汁,转头死死盯着刘婉清,“嫂子,你过门都这么多天了!成天缩在屋里,怎么不去给娘看看腿?娘的腿肚子现在肿得发亮,碰都碰不得!” 刘婉清此刻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哽咽道:“那病拖得太久,又不知温姐姐从前用了什么虎狼之药。我现在若贸然施针,只怕会适得其反。真要是出了岔子,我岂不是要背上谋害婆母的罪名?” 顾杏儿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短:“什么虎狼之药!分明就是吃了你给的药!温玉竹提醒过,你们就非要娘吃你那包药!吃出了毛病,现在又怕担责?还秦州的女英雄,我看全是你嘴里吹出来的!” 第35章 余情未了 “啪!” 顾景文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顾杏儿怒吼:“反了你了!敢这么跟你嫂子说话!” 顾杏儿丝毫不退,红着眼眶吼了回去:“你娘都快被这女人拖死了!就算她治不了,家里出钱雇辆牛车送娘去镇上医馆总行吧!顾景文,娘当初这么疼你,你简直没有心!” 吼完,顾杏儿怕挨打,转身就往外跑。 她冲出大房屋门,冲进了赵春柳这边热火朝天的院子。 在一众村民惊愕的目光中,顾杏儿直直冲到温玉竹面前。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嫂子,求求你,救救我娘吧!” 温玉竹刚想回绝,脑海里瞬间闪过娄大人给她看的账单。 若是王桂花就这么死了,这笔钱肯定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行,我就去看看。” 顾杏儿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嫂子!我就知道你还心疼我!” 温玉竹抽回手,语气平淡:“别乱叫。我可不是你嫂子。” 顾长渊放下酒碗,看向温玉竹:“你确定?” 温玉竹轻轻点头:“嗯。” 顾长渊没再多问,偏头看了赵春柳一眼。 赵春柳麻利地放下碗筷跟着起身:“我也去。” 不用顾长渊提醒,赵春柳也肯定要追着去的。 可不能让温玉竹被王桂花这泼妇欺负了。 三人跨进大房院门。 顾景文和刘婉清正站在门口,见温玉竹进来,双双愣住。 顾景文抬起下巴,冷笑出声:“我就知道你对我余情未了。看我一直没去求你,你自己耐不住了吧?” 顾杏儿猛地推了他一把:“闭上你的狗嘴!温姐姐好不容易看我情面过来给娘医治,不许你把她气跑了!” 顾景文大怒,抄起墙角的扫帚便要打人。 赵春柳上前一步,直接挡在顾景文面前:“你要打人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你是生怕你娘有大夫给她治好了爬起来揍你是不是?” 顾景文动作一僵,悻悻扔了扫帚。 他指着温玉竹厉声道:“你这次来治病,不许给我娘动手脚!” 顾长渊倚在院门上,慢悠悠道:“行啊,那咱们不治了。免得有人讹上。” 顾杏儿赶紧“扑通”一下又跪在温玉竹面前:“温姐姐你放心治!娘在家里就已经这副模样,就算出什么问题,也算不到你头上!” 顾杏儿转头,狠狠剜了眼躲在顾景文身后的刘婉清,冷嘲热讽道:“毕竟救好秦州的大英雄都没能给娘治好。” 温玉竹看着顾杏儿眼底的怨毒,轻轻勾起嘴角,二话不说推门进了王桂花的屋子。 赵春柳紧跟其后。 屋内满地狼藉,浓浓的恶臭扑鼻而来。 温玉竹微微皱眉。 赵春柳赶紧走到窗边,将窗户尽数推开透气。 王桂花瘫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 一见温玉竹进来,她猛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扯着嗓子谩骂:“你这个小贱人对我的腿做了什么!明明之前都没这么严重,怎么你一离开顾家,我这腿就严重了!一定是你想报复我们!” 赵春柳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厌恶:“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把错往玉竹身上推?当初玉竹都劝过你别吃那药,你偏不听。” 她气呼呼转头,“玉竹,要我说,别给她看了,她根本不记你的好。” 温玉竹迎着恶臭上前一步,俯身贴近王桂花耳边,压低声音:“我爹每年给顾家的银子,你花哪儿去了?” 王桂花的谩骂戛然而止。 瞬间,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直哆嗦,比腿疼发作时还要难看。 温玉竹直起身,语气平淡:“要是弄不清楚这笔钱的下落,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扭头看向停在门口的顾长渊:“三叔,可否借匕首一用?还有一壶酒。” 顾长渊点头,去隔壁拿了壶酒,连同匕首一并递到她面前。 温玉竹一把掀开被褥。 王桂花的小腿已经肿得发亮。 她取出银针,在腿上几个穴位利落扎下。 接着用酒淋在匕首上,刀尖对准脓包直接划开。 一股黄黑色的恶臭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在一旁的赵春柳和顾杏儿被熏得连连干呕,纷纷退开。 只有顾长渊还立在床侧,看着温玉竹处理流脓的伤口,面不改色。 温玉竹挤净脓血,用剩下的酒冲洗了匕首,擦干净还回去:“多谢三叔。” 见温玉竹跨出房门,顾杏儿连忙跑进屋,却见王桂花已经歪倒在床榻上昏死过去。 她急得大喊:“温姐姐,我娘怎么晕过去了?” 顾景文跟着冲进屋,指着温玉竹大吼:“你要是弄死了我娘,我要去报官抓你!” 顾长渊厉声呵斥:“要抓也该抓你这不孝子!你娘都这副模样了,不带去医馆治病,倒有闲心跟媳妇如胶似漆。” 顾景文梗着脖子回嘴:“那也是温玉竹以前治病动的手脚!” 温玉竹扫了一眼床榻:“放心,死不了。生生疼晕的。毒液已经排出,至于腿上的外伤,你们家这位神医应该能处理了。” 说罢,她略过顾景文,大步走出院子。 赵春柳嫌恶地掩着口鼻,连连干呕着跟了出去。 顾长渊盯着顾景文,冷冷抛下一句:“大嫂的腿,温姑娘已经排了毒。后续要是再借此找她麻烦,我绝不轻饶。”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顾景文死死攥紧拳头,盯着顾长渊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语:“顾长渊,等知府大人收到信,派人来抓你,我要看你跪下来哭!” 屋内,顾杏儿看了一眼床上作呕的脓血,转头看向刘婉清:“嫂子,现在娘腿上只是普通伤口,你这个会医术的,应该能处理了吧?” 刘婉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帕子捂住嘴连连干呕:“顾哥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屋了!” 说完,带着金铃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景文指着床榻上的狼藉,冲顾杏儿呵斥道:“这点粗活还需要婉清动手?简直是大材小用!你赶紧给娘收拾了!” 吼完,他也捂着口鼻,逃命似的跑出了屋。 顾杏儿厌恶地看了一眼床铺,骂骂咧咧地跑出去打水。 躺在床上的王桂花睁开眼睛,满眼惊恐。 她的嘴里还喃喃道:“不能让这小贱人知道银子的下落,不然……景文会杀了我的!” 第36章 大夫的职责 众人重新聚在赵春柳的院子里。 方才在卧房,几个来帮忙的村民没好意思进去,但光听里面的惨叫和动静,也猜到了七八分。 村民义愤填膺道:“玉竹,你也太好心了!管这玩意干嘛?你给她医治她都还在骂你!” 温玉竹净着手,莞尔一笑,轻声回了一句:“作为大夫,自然得替病人负责。” 温玉竹净着手,轻声回了一句:“大夫的职责罢了。” 众人又是一番感慨。 闹了这么一出,大家也没了继续吃喝的兴致,帮着收拾了碗筷便纷纷散了。 院门关上,温玉竹留下帮赵春柳擦桌子。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帮你。” 温玉竹动作不停,直接将实情托出:“自从顾老爹救了我爹出了事,我爹回去之后一直有托人送银两给王桂花补贴家用。但是这笔钱经过王桂花之手后就不见了。” 赵春柳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错愕地抬起头。 温玉竹放下水盆:“数额极大,顾家却是这副光景,我已托了娄大人去查。” 赵春柳拧干抹布,皱紧了眉头:“在我的印象里,家里从来就没宽裕过。景文读书的束修是你爹娘另送的,平时的吃穿用度却紧巴巴。大嫂自己也没添置过什么好物件,这么大一笔钱能去哪儿?” 顾长渊指尖敲了敲桌面:“所以娄大人去查大嫂娘家了?” 温玉竹点头:“对。她娘家在邻县,需要费些工夫。钱没追回来之前,王桂花不能死。” 顾长渊站起身:“她娘家那边我熟,我回头去探探底。” 温玉竹擦手的动作微顿,目光扫过顾长渊的脸。 这人连王桂花娘家都摸得门清,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就有劳三叔。若能讨回这笔钱,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长渊嘴角一咧:“行,我等着温大夫的好处。” 两日后。 顾长渊扛着一头刚咽气的獐子,“砰”地一声扔在温玉竹的院子里。 “说了要谢你。这腿治了些时日,确实利索不少。总不能让你白费力气,刚去山里打的。” 温玉竹看着面前的野味有些头大。 “这么大一只,入夏也放不住。不如拖去县城卖了,换成银钱买些药材回来。”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爽快应下:“成!走,去县里。” 温玉竹回屋拎起药篓:“正好我也有几包草药要出手,一起吧。” 两人顺着土路往县城走。 今日没赶上牛车,只能徒步。 顾长渊蓄着半脸络腮胡,宽膀阔背,肩上扛着只滴血的死獐子,活像个刚下山的劫匪。 路上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生怕触了霉头。 刚进城门,两个挎刀的衙役立马盯上了他,手按着刀柄上前紧张盘问。 待看清旁边站着的是温玉竹,又听她出面解释,衙役这才撤了手放行。 顾长渊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有这么吓人?” 温玉竹嘴角微扬:“确实匪气重了些。不过这扮相,待会儿出货估计能卖个好价。” 果然,顾长渊将獐子往野味铺的案板上一砸。 铺子里膀大腰圆的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凑上前,声音都小了八度:“这位客官,是要卖货?” 顾长渊下巴一点:“刚猎的好货,开个价。” 掌柜擦了把汗,脱口报了个高出市面两成的价码。 顾长渊点头,拿钱走人,干脆利落。 出了铺子,顾长渊将沉甸甸的钱袋抛给温玉竹:“拿着。” 温玉竹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眉眼弯起:“多谢三叔。” 顾长渊看着她的笑容,嘴角跟着扬起:“走,去卖你的草药。” 两人转道去了熟识的药铺。 草药一出手,她顺手抓了几服给顾长渊解毒的药材。 一进一出,温玉竹手里的银钱反倒厚实了不少。 她将碎银揣进袖袋,语气轻快:“今日进账不少,我请客!咱们去酒楼搓一顿?” 顾长渊痛快应声:“听你的。” 药铺掌柜在柜台后看着这凶煞汉子竟对温玉竹言听计从,下巴都快合不拢,连连冲温玉竹拱手送行。 两人刚跨出药铺大门,正商量去哪家酒楼,隔壁铺子里突然传出一记尖锐的叫骂。 “你干什么吃的!弄疼我了!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你们家小姐的婆婆!” 铺子里的伙计黑着脸,张嘴就怼了回去:“咱家大小姐早就远嫁秦州了!哪来的穷酸老太婆在这儿胡闹!” 王桂花双腿刚包扎过,只能坐在椅子上。 她双手死死叉着腰破口大骂:“还有哪个小姐?当然是婉……” “娘!” 顾景文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死死捂住王桂花的嘴。 他额头直冒冷汗,压着嗓子凑到她耳边急急道:“娘!你在这铺子里大呼小叫算什么事!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王桂花用力扯开他的手,气呼呼道:“儿子!婉清可是这铺子老板的女儿,凭啥咱们还能被一个伙计欺负了!” 顾景文喉结剧烈滚动,紧张地压低声音:“反正不许闹!你若丢了婉清的脸,以后我可不带你来了!” 王桂花被他这严厉的语气震住,心里虽然不得劲儿,但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顾杏儿将顾景文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咱们至于吗?嫂子怎么也算刘家的人,报出嫂子的名字,人家不得好好伺候咱们?” 顾景文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低语:“你以为我不想让人好好伺候?若是让娘知道我为了一个庶女把温玉竹赶出家门,还连累她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你以为以后婉清在顾家能有好日子过?” 顾杏儿撇了撇嘴,满眼嫌弃:“原来你也是知道的。哥,你后悔了不?” 顾景文一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婉清肯定会带给我更多更好的!比温玉竹好百倍万倍!” 顾杏儿冷冷反唇相讥:“只可惜,现在好处咱们蹭不上,倒是连店里一个伙计都瞧不上咱们!” 铺子门口,温玉竹和顾长渊静静站着,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长渊偏头看向温玉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你这位前夫哥,日子过得不怎么如意。” 第37章 货比三家 温玉竹斜了他一眼:“身为长辈没个正形。” 温玉竹刚转身,顾长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上哪儿去?” 温玉竹回过头:“不是去吃饭?” 顾长渊下巴冲着药铺扬了扬:“熟人都在里头,怎么能不去打个招呼?走,进去瞧瞧。” 顾长渊大步跨进药铺。方才还对王桂花放肆的伙计,对上顾长渊那半脸络腮胡和魁梧身形,肩膀一缩,立马赔着笑迎上前:“这位好汉,您是有什么事?” 顾长渊偏头看了温玉竹一眼,转头对伙计开口:“她抓药。” 温玉竹回了他一个白眼。 伙计瞥见温玉竹手里拎着的药包,面露迟疑:“您不是刚在隔壁抓了药?” 顾长渊眼皮一掀:“不懂什么叫货比三家?” 伙计吓得连连拱手:“是是是!您想抓什么药?这就给您配!” 顾长渊压低声音凑近温玉竹:“挑点能用的,我付钱。” 温玉竹挑了挑眉,没掏自己腰包,直接报出药名:“七钱重楼,搭三钱半边莲。” “好嘞,两位稍等!” 伙计转身去抓药。这边的动静早落进了顾家母子眼中。 顾景文冷笑出声:“温玉竹,你怎么在这?莫不是放不下我娘,自己找上门了?” 温玉竹偏过头去,连个正眼都没给。 顾长渊面无表情:“买药。关你娘什么事?” 顾景文冷哼:“三叔,你最近跟我前妻走得挺近啊?” 店内其他客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顾长渊浓眉轻挑:“笑话。我找大夫看病抓药,清清白白,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肚子男盗女娼?” 顾景文下巴一扬:“三叔别被骗了。她免费给你治病,不过是想借着你讨好顾家,图谋复婚。万一她发现回不来,对你的腿动了手脚,你可就得像我娘这样了!” 温玉竹嘴角一勾:“你娘的腿,是吃这家店十两银子一副的神药吃坏的,与我何干?” 柜台后正拨算盘的坐堂大夫手一抖:“姑娘,说的可是小店的特制神药?” 温玉竹点头:“正是。” 顾景文大笑出声:“温玉竹,这么贵的药,我娘吃了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大夫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 大夫几步跨到王桂花跟前,盯着那双刚包扎过的腿:“这腿疾怎么能服那大补之药!幸亏排毒的大夫手法利落,将毒素清了个干净。否则轻则双腿尽废,重则直接丧命!” 顾家母子三人脸色齐齐变了。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椅扶手上,指着顾景文破口大骂:“那个贱人呢!把她叫来!你不是说她是神医吗?让她来给我个说法!” 顾景文慌忙凑近,死死压着声音:“娘!十两银子的药还能有假?这大夫若是比婉清厉害,怎么会只在这个小药堂里坐诊!” 王桂花一把推开他,拔高了嗓门:“玉竹以前给我治腿时,我都好好的!吃了那女人的药就烂成这样!你从外头带了个什么扫把星回来,这是要我的命啊!” 王桂花立马换了副面孔,挤出几滴眼泪看着温玉竹:“玉竹,我的好儿媳妇!你回来吧!咱们把那小贱人撵出去,还是一家人!” 温玉竹唇角扬起一抹讥嘲的弧度,不发一语。 这分明就是怕她调查银子的事情,想用自己的办法息事宁人。 顾景文跳了脚:“娘!你在这儿胡闹什么?婉清都进门了,你求这毒妇作甚?她要是回来,婉清算什么!” “我不管!以前玉竹在,我的腿好好的!你赶紧给她赔不是,把人接回来!” 顾景文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后槽牙:“娘若执意如此,她就算回来,也只能做妾!” 顾长渊抓起桌上的捣药杵,隔空虚点了一下顾景文的脑门:“你小子想得倒美!人家同意了吗,就给你做妾?” 顾景文捂着额头,冷笑出声:“三叔,她既给你治腿,又跑去救我娘的命,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想变着法子回大房?马上就是乡试,她怕我中了举人,日后更高攀不起罢了!” 顾长渊侧头瞥了温玉竹一眼,指腹摩挲着下巴,没有作声。 这么一想,这小丫头还真是没打白工。 见顾长渊沉默,顾景文以为自己戳中了软肋,指着温玉竹喊道:“毒妇,你想回来也成。但你只能做妾,日后得伺候我和婉清!” 温玉竹眼皮一掀:“顾景文,是你在外沾花惹草,我写休书休了你。你正妻的位置我都不屑多看一眼,你哪来的脸让我做妾?” 顾景文被扫了面子,强撑着脖子:“少装清高!一直扒着顾家不放,不就是想留条后路?这样,你今日把这药铺的诊费结了,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温玉竹将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银钱撞击声清脆刺耳:“离了顾家,我这荷包倒是日渐充盈。顾秀才不是高娶了位千金小姐?怎么连这点诊费都拿不出,还得厚着脸皮跟前妻讨?” 铺子里的看客哄笑出声。 顾景文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我这是给你机会!” “给我送钱的机会?”温玉竹将钱袋往袖中一拢,“多谢。我的钱,宁愿买药撒给路边的叫花子,也不给白眼狼花半文。” 伙计将包好的药递了过来,恭敬道:“姑娘,这药是帮您切片还是研磨成粉?” “慢着。” 温玉竹目光扫过敞开的药包,眉头微蹙。她指尖拨拉了一下里头的碎皮断草,刘家药铺拿出来的这些,竟全是些生虫发霉的残次品。 “多少钱?”她抬眼看向伙计。 伙计满脸堆笑:“咱们这儿的都是上等药材。七钱重楼七百文,三钱半边莲三百文。承惠,一共一两银子!” 顾长渊大步上前,扫了一眼那点可怜的药渣子:“多少?这点破草根要一两银子?” 伙计被顾长渊这煞神一盯,脖子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话都结巴了:“都、都是上等好药……” 铺子掌柜见状,打着算盘迎上前,笑得滴水不漏:“我看两位也是懂行的。这重楼可是药农进深山老林拿命换来的,价格自然高些。但咱们胜在品相好、药性足,这十里八乡,别家绝找不出这么好的货。” 温玉竹眼神一沉:“既然知道我懂行,竟然敢拿这种残次品来糊弄我?价格还比市场上贵了一半,掌柜,你们刘家药铺,就是靠这种发霉生虫的破烂,坑骗老百姓的血汗钱?难怪你们家小姐,连最基本的用药禁忌都不懂,一个普通的风湿腿都能给人治成残废!” 第38章 以次充好 掌柜脸色骤变:“姑娘,可不许胡说!我们小姐怎么会给人胡乱看病呢?” 一旁的王桂花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怎么没有?我的腿就是她看废的!还说是什么神医,给我吃了那什么药丸,我的腿就成这样了!” 王桂花说着呜咽起来:“玉竹呀,早知道当初就该听你的。你才是我好儿媳妇!” 王桂花嚎得震天响,眼角却连滴泪都没有。 温玉竹嫌恶地移开视线。 伙计听得满头雾水:“这老太婆一进门就说自己是我们小姐的婆婆,还要我们好吃好喝伺候,可是,我们老板的女儿在秦州就出嫁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王桂花猛地转头:“怎么搞错了?刘婉清不是你们家小姐?” 伙计恍然大悟,撇了撇嘴:“原来是那个被老爷赶出家门的庶出丫头?竟是嫁给了你家儿子。” “庶出?”王桂花双眼圆瞪,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景文。 顾景文缩着脖子,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顾杏儿“扑通”一声跪在王桂花脚边,红着眼眶大喊:“娘!咱们都被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就是个小妾生的庶女!” 王桂花身子猛地晃了两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颤抖着手指向顾景文:“你个混账东西!堂堂秀才,竟娶个低贱的庶女进门?这跟娶个丫鬟有什么分别!” 正骂着,刘婉清带着金铃跨进药铺。 她还不知底细已漏,手里拎着油纸包,笑意盈盈:“婆婆,我给您买了桂花糕,一会儿就着药吃。” 王桂花一见她,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妾生的下贱胚子也敢进我顾家的门!你当初拿那劳什子毒药骗我吃,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 王桂花转头冲着掌柜啐了一口:“今日这药钱我半文不掏,你们还得把老娘的腿治好!否则我天天躺在这大门口,叫全县人都来看看你们刘家庶女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刘婉清脸上血色褪尽,手里的油纸包跌落在地。 她瞥见站在一旁的温玉竹,用力咬住下唇,眼泪夺眶而出:“顾哥哥!是不是温姐姐跟婆婆说了什么?明明我出门前婆婆还好好的,怎么温姐姐一来,婆婆就这般辱骂于我?” 顾景文头疼欲裂:“婉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硬着头皮凑到王桂花跟前,压低声音:“娘!婉清再怎么说也是刘家骨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别在街上闹了,儿子还要脸面!” “啪!” 王桂花狠狠一耳光扇在顾景文脸上:“混账!你早就知情是不是!明知是个庶出还敢领回家!” 她喘了口粗气,调转矛头盯住刘婉清,冷笑出声:“想进我顾家的门?行啊!既然进了门,就得守顾家的规矩!当年你教唆我怎么给玉竹立规矩,今日你就怎么来!先把手里的银两全都交出来,由我统一掌管!” 刘婉清如遭雷击:“顾哥哥!你明明发过誓绝不动我嫁妆的!” 顾景文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急得直冒汗。 温玉竹懒得看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她转头看向掌柜,语气冷淡:“你们以次充好,坑骗百姓。这事我自会报给县令,你们这药铺,等着查封吧。”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店里。 顾长渊看都没看地上的一地鸡毛,大步追了出去。 走远几步,温玉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长渊:“三叔硬拉我进这药铺,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长渊指了指身后的刘家招牌:“刘家从京城搬到秦州,又落脚咱们这小县城专做药材生意,行迹太可疑。我本想借着你懂药材的本事,抓药试探一二,没成想他们胆子这么肥,一试就试出了个大窟窿。” 温玉竹眼神微凛:“走,去县衙。决不能让这种黑心商户留在县里坑人。” 顾长渊把温玉竹送到县衙门口停下脚步。 “跟官老爷打交道的事我就不参与了,我在这里等你。” 温玉竹轻笑:“怕什么?三叔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英雄,又不是真山匪。” 顾长渊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连连摆手:“免了免了。快去快回。” 温玉竹独自进了县衙后堂,正碰见娄大人在喝茶歇息。 “娄叔叔,今日来,是为了刘家药铺。” 娄大人放下茶盏,面带得意:“放心,前几日我已经好好敲打过刘家,勒令他们关门整顿了好几天!” 温玉竹摇摇头,将方才在药铺里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娄大人眉头紧锁:“什么?居然敢以次充好!” “最多七百文的药,他敢卖我一两银子。价格高也就罢了,质量还是次等。” 娄大人冷哼:“我原以为他们只是仗着名贵抬高药价,赚些富户的钱。竟敢以次充好,那这就是诈骗!我绝饶不了他!” 温玉竹站起身:“那此事便交给娄叔叔了。顾三叔还在外头等我,我先回了。” 娄大人倒茶的手一顿:“他也来了?” “嗯。今日若不是他非拉着我进去,还撞不破这猫腻。”温玉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将我爹送银子的事说与他听了。他竟主动揽下,说要去王桂花的娘家帮我打探。” 娄大人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冒牌货连王家底细都摸得清?咱们这小县城,倒是卧虎藏龙了。” 温玉竹神色平静:“既然他跟我的身份都见不得光,眼下,他算是个极好的帮手。至于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我迟早会查清楚。” “凡事留个心眼。”娄大人叮嘱。 温玉竹跨出衙门,顾长渊正坐在石狮子旁的台阶上。 见她出来,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如何?” “大人自会查办刘家。时候不早了,吃饭去。” “成!你请客。” 两人就近寻了家酒楼。 刚在大堂落座点上菜,只见刘婉清的父亲刘老爷满头大汗地冲进店里,目光急切地四下搜寻,直直锁定了他们这桌。 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药铺掌柜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指着温玉竹大喊:“是她!她在这!” 第39章 上等好药 刘老板气势汹汹地朝温玉竹的桌前冲来。 顾长渊高大的身躯往前一侧,稳稳挡在她面前:“刘老板,这是要做什么?” 刘老板指着顾长渊:“好哇,看来是认得我。不知我刘某哪里得罪了二位,竟要跑去县衙告我的状?” 温玉竹坐在桌边,连姿势都没换:“药铺以次充好,价格虚高。我作为客人瞧出了猫腻,找县衙过问,有何不可?” 刘老板背着手:“你拿得出证据吗?” 温玉竹指尖轻叩桌面:“我没给钱,药自然还在你店里。县衙派人去搜一搜,不就清楚了?” “笑话!”刘老板转头冲身后的掌柜一挥手,“把药拿给她看!” 大堂内的食客纷纷停了筷子,围拢过来。 掌柜双手捧着一个四方药包递上前。 刘老板解开麻绳,摊开药包:“你要抓的药全在这。看看这成色,能是以次充好的下脚料?价钱是贵,但胜在是上等好药,药性远胜本地药铺!没强买强卖,明码标价,算什么骗?” 食客们探头张望,虽不懂行,但见那药材切片齐整,闻着也有一股浓郁药香,跟着点起头来。 温玉竹瞥了一眼包里的药材。 片形饱满,确实值一两银子。 她端起茶杯:“刘老板看来是有备而来。” 刘老板抖了抖药包:“这药包自打你走后就没动过。伙计说你去县衙报官,我立刻拿了原样追过来。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这药如何以次充好?” 顾长渊嗤笑一声:“原来这药真正的模样长这样。之前你店里伙计端出来的,黑乎乎的一团,上面还泛着霉点,根本不是这包。” 刘老板将药包扔回掌柜怀里:“听二位的意思,我手里这药没问题了?” 温玉竹微微颔首:“这副药没问题。但在店里伙计给我看的那副,问题就大了。” “荒唐!”刘老板用力一甩袖子,“简直是无中生有的污蔑!看我店里生意红火,存心来找茬吧?我看姑娘手里拎着别家药铺的药包,莫不是替同行眼红生事?” 周围看客的目光落在了温玉竹手边的药包上,确实是县里另一家孙家药铺的印记,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刘老板上下扫了两人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前脚刚污蔑完我的药铺,后脚就来酒楼下馆子?看二位的打扮,也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莫不是拿了同行的好处,专程来给我找不痛快?” 顾长渊挑眉:“刘老板,我们普通老百姓吃顿饭,还得挑个黄道吉日不成?” 刘老板扯了扯嘴角:“那倒不必。只是二位前脚污蔑了我刘家,后脚就来下馆子,实在引人深思。” 食客们看向温玉竹两人的眼神逐渐变了味。 就在此时,顾景文摇着纸扇跨进大堂。 “岳父大人,这女人分明是记恨我休了她,使这等下作手段报复婉清。” 顾景文折扇一合,指着温玉竹,“毒妇,你先是害了我娘的腿,如今又要攀咬我岳父。我今日才算彻底看清你的真面目,当初休妻果然是明智之举!” 此话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瞧着斯斯文文的姑娘,心肠这么狠?” “书生是前夫,那旁边这大胡子汉子是谁?姘头?” “长得跟劫匪似的,能是什么好鸟!” 面对四周的唾沫星子,温玉竹依旧稳坐着,顾长渊也只当没听见。 倒是斜对门本地药铺的孙老板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各位切莫听信刘老板胡言!我孙某清清白白做生意,怎会买通温姑娘去泼脏水?温姑娘为人端正,绝做不出这等事!” 刘老板见孙老板现身,立刻拔高嗓门:“大伙儿听见没!孙老板连名带姓叫得这么熟,这关系还能浅了?” 孙老板急得连连摆手:“温姑娘常进山采药卖给本店,有时还自己配药看诊,药到病除,我自然认得!” “哦?”刘老板步步紧逼,“既然跟你这么熟,怎么不在你家抓药,非跑来我店里?” 温玉竹放下茶杯:“规矩里写了认识一家药铺,往后就不能进别家店门了?孙老板店里卖的多是寻常药草,重楼这等难寻的药材确实少有。我看刘家是从外地来的大商户,想必手里有货,这才上门询问。这也犯法?” 见温玉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看客们又迟疑起来。 顾景文见势不对,立刻出声:“抓药时我也在场!我担保那药就是这等好品相!分明是你温玉竹没事找事!” 他转身面向众人,抖开纸扇:“大伙儿还不知道吧?这毒妇跟娄县令有些交情。她今日就是想借娄大人的权势,公报私仇,打压我刘家岳丈!” 提到娄大人,众人一片哗然。 “难怪不在店里闹,直接去报官呢,原来后头有官老爷撑腰!”“有娄大人当靠山,这书生还敢休妻?” 顾景文听到问话,挺直了腰板朗声答道:“哪怕她后台再硬,我也绝不容许这种毒妇留在我顾家,败坏门风!诸位有所不知,这毒妇略懂点医术,就敢拿我娘试药,治烂了我娘的双腿,险些丧命!幸亏我求了刘家神医出手,才保住我娘一命!” 顾景文昂起头,一副深情款款的虚伪模样:“温玉竹,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此生只认心地善良的婉清,跟你这种毒妇比起来,婉清就是天女下凡!” 温玉竹嗤笑出声,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好一个颠倒黑白。顾景文,我为何与孙老板相熟,你不是最清楚吗?当初我没日没夜进山采药卖钱,全换成了你赴考的盘缠。你一朝中了秀才,转头就领着这位刘家庶女进门,逼我这结发妻子给她让位。你弄清楚,是我温玉竹,一纸休书休了你!” 话音刚落,大堂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掌声。 刘婉清用力咬住下唇,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温姐姐好手段。不仅污蔑我父亲店里卖残次药材,还要给我和夫君泼脏水,毁我们清白?” “你被相公休出家门,不正是因为你自己不敬婆母、治坏了她的腿,甚至到处败坏夫君的名声,夫君逼不得已才休了你?” “我刘婉清嫁进顾家时,你与夫君早已签了和离书断了干系。怎么到了姐姐嘴里,我反倒成了破坏你们二人感情的坏人?” 第40章 搜查 温玉竹往前迈了一步:“哦?原来刘小姐没有女扮男装跟我前夫一路赴考,也没有跟他在半道上暗通款曲,更没有跟着他回村,跑来我跟前嚷嚷着要做平妻,与我平起平坐?” 刘婉清脸颊瞬间涨红,死死咬紧牙关:“我与夫君过去清清白白,你休要泼脏水!” 温玉竹微微颔首:“懂了。当初你还未过门,便跑进我卧房,指着我的鼻子撵我去偏房,非要自己住正屋。我还当你们那时就已经私相授受了呢。” 此话一出,整个酒楼大堂彻底沸腾。 相比干巴巴的药材真假,这等内宅秘闻显然更对胃口。 食客们纷纷停了筷子,伸长脖子上下打量着刘婉清和顾景文。 刘老板脸色铁青,狠狠剜了一眼自家女儿,转头指着温玉竹厉声道:“你既已和离,与小女的旧怨便已翻篇!眼下是咱们两家铺子的事!” 温玉竹面色不改:“没错。是你店里的伙计拿霉变残次品糊弄我,我才去县衙首告。我之所以没扣下那包药做铁证,是因为我断定这等劣质药,你们店里还囤了不少。叫人去库房一搜,自然水落石出。” 刘老板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行!那咱们这就去铺子里搜!你若真能搜出来,我当场赔你十两银子!” “希望刘老板说到做到。” 温玉竹转身,与顾长渊一同跟着刘老板往药铺走去。 铺子内堂明显被收拾过,柜台上空空如也,早不见方才那包劣药的踪影。 酒楼里看热闹的食客呼啦啦跟过来一大片,将药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此时,县衙的捕快正好赶到。 七八个官差冲进铺子,将里外翻了个底朝天,一筐筐药材全被搬到了大堂中间。 领头的捕快走到温玉竹跟前,客气拱手:“温姑娘,兄弟们不懂药理,还得劳烦您过过目,看看可有以次充好之嫌?” 温玉竹点头:“成。全都摊开亮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免得刘老板又要说我收了孙家药铺的好处。” 捕快挥手示意。 官差们依次取样,摆在温玉竹面前。 温玉竹目光一一扫过那几排药材,眉头渐渐拧起。 顾长渊见状,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问:“怎么?没问题?” 温玉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但没掺假,品相甚至压过孙老板店里的好药一头。” 旁边跟着看热闹的孙老板凑上前看了两眼,忍不住直拍大腿:“哎哟,都是难得的好货啊!” 这话一出,外头围观的百姓也听明白了,这批药材半点毛病没有。 刘老板嘴角快咧到了耳根,指着满地药筐:“温姑娘,你倒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我这批药,哪里有问题?” 顾长渊双臂环胸,沉声道:“这老狐狸手脚快,肯定是藏严实了。我进去找找。” 刘老板侧过身让出过道,满脸堆笑:“行!随便查!不过你可别自己往袖子里藏点烂药,拿出来栽赃!这我可不认账,街坊们也长着眼睛呢!” 顾长渊领着两个捕快进了内堂。 温玉竹则蹲下身,继续拨弄着筐里的药草。 孙老板在一旁跟着瞧,忽然指着其中一筐出声:“这草药瞧着有些眼生,刘老板铺子里竟囤了这么多!温姑娘可识得?” 温玉竹眼神一沉:“这是清瘟草。清热解毒,是治秦州疫病的主药。” 她抬起眼,直直盯着刘老板:“刘老板这小铺子里,为何囤积如此巨量的清瘟草?” 刘老板喉结滚了滚,视线慌乱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我一家老小从秦州逃难过来,心有余悸,多备些解疫的药草,以防万一罢了。” 温玉竹将清瘟草丢回筐中:“刘老板这般未雨绸缪,咱们县若是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也必定无碍。” 刘老板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那是自然。温姑娘,如今这药材也都查验了,可还有什么异议?” 温玉竹站起身:“这几筐,确实没问题。” 顾景文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上前一步斥道:“温玉竹!既然你自己都认了,还不赶紧给我岳丈下跪赔罪!” 温玉竹斜了他一眼:“急什么?三叔还在后头搜着。若是翻遍了铺子都没找出发霉的药草,我温玉竹自会向刘老板低头认错。” 刘婉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娇柔却带刺:“温姐姐算盘打得真精。平白无故往我父亲头上扣屎盆子,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揭过?若人人都效仿,咱们刘家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衙门天天把库房翻个底朝天,大伙儿当戏看吗?” 温玉竹双手环胸:“你想如何?” 刘婉清止住泪水,目光毫不避让:“刘家药铺今日折损的颜面和买卖,自然该由你担着。不过,温姐姐孤身一人,想必拿不出银子赔偿。不如……就委屈姐姐,来我家药铺白做三个月的坐堂大夫,权当抵债了。” 温玉竹轻笑出声:“你就不怕我医术不精,把上门的病人治废了?就跟你那好婆婆一样?” 刘婉清嘴角抿出一丝不屑:“温姐姐的医术,村里人可是赞不绝口。至于婆婆的腿疾……大抵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顾景文闻言,慌忙扯住刘婉清的衣袖,低声急道:“婉清,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招这毒妇进岳丈的药铺!” 刘婉清附耳过去,轻声细语:“婆婆腿上的毒虽清了,可要治本还得养上小三个月。父亲本就不满这门亲事,婆婆来抓药定是要掏银子的。若是把温姐姐扣在店里做白工,由她出面照料婆婆的腿疾,父亲自然拉不下脸收咱们的钱。” 她垂下眼帘,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绞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温玉竹在村里名望太高,唯有把她钉在镇上的药铺里分身乏术,她才能趁虚而入,抢走村民的信任,彻底取代温玉竹。 正说着,顾长渊撩开内堂的粗布帘子走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 顾长渊径直走到温玉竹身侧,微微偏头:“库房、后院,连房梁上都摸过了,干干净净。” 温玉竹捏了捏指节:“地窖呢?” 顾长渊摇头:“地上敲过,没发现暗门。” 刘老板在一旁听见只言片语,下巴扬得更高了。 温玉竹抬眸,恰好撞上顾长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眼波一转,嘴角漾起一抹浅笑:“三叔,这药材晒干后最忌受潮,否则极易发霉。就如……咱们今日见过的那包一样。” 第41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长渊脚步一顿:“我知道在哪儿了!” 他转身大步跨回内堂,顺手指了两名捕快跟上。 刘老板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下巴微扬。 他偏头看向温玉竹:“温姑娘,听闻你医术了得。来铺子里干活,可不许敷衍。不过刘家待遇不差,虽没工钱,一顿饱饭总能管你。” 孙掌柜在一旁捏了把汗,凑近温玉竹压低声音:“温姑娘,这老狐狸怕是早有防备。不如去请娄大人出面,有大人在,他不敢强行扣人!” 温玉竹面色从容,冲孙掌柜微微一笑:“孙老板别急。三叔是老猎户,最懂藏东西的门道,肯定能找出来。” 刘老板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他朝顾景文使了个眼色。 顾景文立刻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岳父,有何吩咐?” 刘老板声音压得极低:“你那个三叔是什么来头?” 顾景文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他以前上过战场,现在带伤回来。岳父放心,这人八成是个逃兵!我已经写信给知府大人举报,上面必定派兵来拿他!” 刘老板咬牙切齿:“我不要以后,现在就得让他收手!” 顾景文迎上刘老板慌乱的视线,喉结滚了滚:“行,那我这就进去找三叔谈谈!” 顾景文一溜烟钻进了内堂。 刘老板理了理衣袖,刚一偏头,正对上温玉竹似笑非笑的目光。 温玉竹开口道:“刘老板,差遣女婿进去找人,是想掩藏什么?衙门既已插手,便没了私了的余地。” 刘老板死死捏着拳头,强撑出笑脸:“温姑娘多虑了。我让女婿进去,是怕他那粗俗的三叔毛手毛脚,糟蹋了精贵的药材。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话音未落,内堂传出官差激动的喊声:“找到了!这大哥真神了!” 刘老板浑身一颤,面皮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温玉竹唇角勾起:“刘老板,三叔找到货了。看来女婿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可能……怎么会……” 没多会儿,两名捕快合力拖着几个大麻袋跨出内堂。 光是看到外包装,刘老板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铺子里的伙计和掌柜也全都白了脸。 顾长渊单手攥着顾景文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来,一把甩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刘老板,满眼讥讽:“刘老板,派女婿进去捣乱,怎么不提前给他透个底?这小子背后推我一把,反倒好心帮我撞破了夹层土墙,藏了半天的脏物全抖搂出来了,真是帮了大忙了。” 顾长渊拔出匕首,“嚓”地划开麻袋。 发黑长毛、散发着刺鼻霉味的药渣哗啦啦洒了一地。 刘老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指着顾景文的鼻子大骂:“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温玉竹走到那堆霉药前:“刘老板,刘家药铺真假参半、以次充好,高价坑骗百姓血汗钱。如今人赃并获,可还有话说?” 周围的人骂声一片,衙门的人立刻动手把药铺的人全给抓了起来。 温玉竹走到刘老板跟前,居高临下:“刘老板,日后从大牢里出来,那赔偿的十两银子可别忘了。” 刘老板被官差押着,扭头恶狠狠地瞪她:“你给我等着!” 眼看药铺的人被押出门,顾长渊冲领头的捕快喊了一嗓子:“差大哥,抓人怎么还漏了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顾景文和刘婉清正贴着墙根,企图缩进围观人群中溜走。 捕快循声望去,一挥手,两名官差大步上前,将两人一左一右按住。 顾景文奋力挣扎,大声呼冤:“我都没在药铺干活,这怎么能算我的?” 刘婉清也哭喊起来:“我早被父亲赶出家门了!刘家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顾长渊双手环胸,下巴一扬:“刚才二位可不是这般说辞。” 孙掌柜也指着两人鄙夷道:“方才还冲着温姑娘泼脏水,一口一个岳丈叫得亲热,大难临头倒想撇干净了!” 捕快冷眼一扫:“有没有干系,回了衙门查清便知!带走!” 顾景文、刘婉清连带丫鬟金铃,被官差一并押走。 顾杏儿扶着王桂花缩在铺子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玉竹和顾长渊瞥了那对母女一眼,未发一语,由着她们去了。 人群散尽,满地狼藉。 顾杏儿探出头,怯生生地看向顾长渊:“三叔,我娘走不动道,我一个人背不出去。你能不能帮把手,送她去镇口?” 顾长渊偏头对温玉竹道:“指认的事,还得劳烦你跟孙掌柜去一趟县衙。王桂花到底是大嫂,我得搭把手。” 温玉竹对上他眼底的深意,立刻会意。 这人八成又要趁机去套王桂花娘家的话了。 “好。我与孙掌柜去衙门。” 顾长渊点头:“完事后我去衙门外接你。” 两人各自转身。 顾杏儿站在远处缩着脖子,看着温玉竹与自家三叔三言两语便敲定去向,神态默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顾长渊稍一俯身,像提溜麻袋似的将王桂花甩上后背,带着顾杏儿朝镇口走去。 王桂花趴在他背上,频频扭头往衙门的方向张望,嘴里忍不住嘀咕:“三弟,景文被带走不会有事吧?他虽是个秀才,可娄大人偏帮着那个毒妇,我就怕……” 顾长渊步子一顿,侧过头:“大嫂想去衙门看看?要不,我背你过去。” “不不不!”王桂花吓得连连摆手,手掌直拍顾长渊的肩膀,“我们还是别给大人添乱了。大人明察秋毫,我儿子一定不会有事的!刘家卖假药赚钱,我们顾家又没蹭到什么好处。要是把那个刘婉清也给抓起来,我儿子还能顺道把她给休了!省得给我们家丢人!” 顾长渊嗤笑一声,往上颠了颠后背的人:“大嫂算盘倒是打得响。家里来一个新媳妇就算计一个,不怕以后景文没女人敢嫁?” 王桂花立刻挺直了脖子,下巴高高扬起:“我的儿子,自然是人中龙凤!等他考上举人老爷,还怕没女人愿意嫁?到时候别说乡绅富户的小姐,就是城主郡主,都得抢着倒贴我儿!到时候金山银山都有,还怕没好日子过!” 第42章 带个话 到了镇口,顾长渊走到一辆回村的牛车旁,肩膀一沉,直接将王桂花随意扔在了木板车上。 “哎哟!” 王桂花磕得骨头生疼,惨叫出声。 她死死捂着腿,恶狠狠地瞪了顾长渊一眼,却愣是没敢张嘴发火。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车板上的王桂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那秀才儿子这两天恐怕不会回去,家里若是没人照顾,不如联系一下你娘家的人。大嫂,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王桂花嘴皮子动了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不用了,家里现在这情况,老二媳妇肯定得来搭把手!” 顾长渊嗤笑出声:“早都撕破脸了,还指望人家来端屎端尿?看来你娘家也是不想管你。那就让杏儿好好伺候你吧。既然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顾长渊刚转过身,王桂花急得直拍车板:“你回来!” 王桂花看了看瘦小的顾杏儿,目光又落回顾长渊身上:“三弟,这两天就不能你来帮帮我?” 顾长渊仰头大笑:“大嫂真会说笑。当初可是你把我赶出家门的,现在想让我回去伺候?今日愿意给你跑这一趟,全当是对得起我大哥了。” 王桂花垂下眼皮,嘴唇嗫嚅半晌:“既然如此,那麻烦三弟帮我回娘家带个话,让弟媳或者外甥女过来照顾我也好。” 顾长渊嘴角一挑:“帮你传话成。不过,你弟弟那边能答应?” 王桂花冷哼一声:“我平时没少给他们好处,他们不可能不同意!” “行!”顾长渊一口应下,“我只负责传话。人来不来,跟我无关。” 王桂花抠着木板,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长渊将母女二人送上回村的牛车,独自折回衙门外候着。 没过多久,温玉竹和孙掌柜并肩跨出大门。 孙掌柜冲温玉竹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温玉竹一抬眼,便瞧见立在石狮子旁的顾长渊,径直走上前:“三叔,事情办妥了?” 顾长渊点点头:“王桂花让我去她娘家带话。正好借这由头去王家走一遭。” “好,我同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了容易打草惊蛇。王家那媳妇不是省油的灯,你在村里等消息便是。” 温玉竹没有推脱:“成,那我在家等你消息。走,先把午饭吃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十两银子到手,今日这顿必须我请。” 顾长渊挑起一侧眉毛:“哦?这么快就拿到了?” “当然。刘老板盼着娄大人从轻发落,自然得先塞钱堵我这个侄女的嘴。” “娄大人怎么判?” 温玉竹眼神一沉:“前些日子娄叔叔给刘家找麻烦,所以他们关了一阵子。这才刚刚开没两天,所以说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刘老板吐了一笔钱给之前的客人做赔偿,再交齐罚金,便能脱身。” 顾长渊正色道:“这么说,顾景文很快也能放出来?那我得赶紧去王家探探底。” 温玉竹伸手按住他的小臂:“三叔别急。我猜到你要去王家,娄叔叔那边已通了气。刘老板只交了自己的罚金。顾景文兜里没钱,得在牢里老老实实蹲两天。” 顾长渊大笑出声:“温姑娘算得真准!走,这下能踏踏实实坐下边吃边聊了!” …… 两人在酒楼用过饭,顾长渊将温玉竹送回村,转头便赶往邻县。 本以为要费些时辰,天刚擦黑,顾长渊便推开了温玉竹的院门。 温玉竹见他额头冒着细汗,转身进屋倒了碗凉茶递过去:“情况如何?” 顾长渊接过瓷碗,仰头一气灌到底,抹了把下巴:“王家极不对劲。在村里置办了上好的水田,起了青砖大瓦房,连两个儿子都送去了镇上最贵的书院。怪的是,同村人没一个知道他们家打哪儿发了一笔横财。” 温玉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这么说,王桂花把钱全搬空给了娘家?” “或许吧,还得细查。万一是他们自己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呢?” 温玉竹微微点头:“去查钱的来路,交由衙门出面更稳妥。今日跑这一趟,辛苦三叔了。” “跑个腿罢了。不过瞧见王家那副流油的阔绰做派,我倒真好奇,大嫂心里到底有没有顾景文这个亲儿子。” 温玉竹手指抚着杯沿:“她怕是没料到温家会突然断了银钱。我爹遇害,顾景文又碰巧病倒,大房算是彻底断了粮。若是让顾景文知道王家如今这般风光……” 顾长渊嘴角一扬:“那母子俩里头,必定得疯一个。” 他双手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正好,王家明日要派人来伺候大嫂。我去找个机会拱拱火,说不定他们自己就能把底给透出来。” 顾长渊站起身:“明日人到了,我去二嫂院里坐坐,会会这帮人。” 温玉竹见他跃跃欲试的架势,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三叔跑了一下午,还没用晚饭吧?我去下碗面?” 顾长渊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咧嘴一笑:“成,那就有劳温大夫。” 温玉竹转身进了灶屋。 不多时,便端着一海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搁在石桌上。 汤清面白,面上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热气混合着猪油的香气直扑面门。 顾长渊抄起筷子,埋头呼噜噜挑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香!温大夫这手艺绝了。日后谁娶了你,真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温玉竹横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一海碗面都堵不上你的嘴。” 顾长渊扒拉着面条,抬头笑道:“过两日我再进山弄头大野猪,往后这面里,能不能给多卧两块肉?” 温玉竹干脆地点头:“行。那我就不跟三叔客气了。” 顾长渊连汤带面吃了个底朝天,这才擦擦嘴,趁着夜色回了后山。 次日清晨,两人极有默契地齐聚在赵春柳的院子里。 温玉竹帮着赵春柳摘菜闲话。 顾长渊从后山扛了几捆木板,蹲在墙角钉鸡棚。 金宝在一旁递钉子打下手。 温玉竹看着顾长渊放慢动作教金宝钉木板,偏头低声道:“瞧着三叔五大三粗的,对孩子倒是有耐心。” 赵春柳择掉手里的烂菜叶,抿嘴乐了:“那是分对谁。对隔壁那几个不省心的,自然得换副面孔。” 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大房院里,猛地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声。 “我说大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要吃香的喝辣的,你倒是掏银子啊!总不能让我们白出力还倒贴钱吧?” 第43章 今非昔比 王桂花猛拍床板,咬牙切齿:“王家能有今日的光景,全凭我拿钱贴补!如今我落了难,让你们拔根毛都舍不得?” 弟媳张氏撇了撇嘴,嗤笑出声:“进了别人口袋的钱就是别人的,你拿得出字据吗?我和闺女今日跑来伺候你,是全了亲戚的情分,你可别不知好歹。如今王家今非昔比,早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了。” “你……”王桂花指着张氏的手直抖,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家景文可是秀才!” 张氏捂嘴笑弯了腰:“哎哟大姐,考个秀才算什么天大的事?我家那两个哥儿前年就考上了,乡试都下场两回了!” “那也是用老娘给的钱供出来的!”王桂花压着嗓子低声怒骂。 张氏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上街敲锣打鼓去说,看谁信你。这话要是传到顾家人耳朵里,看你那宝贝儿子不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可别跑回王家哭。我儿子这回乡试大有指望,可不能让你这弃妇回娘家丢人现眼。” 王桂花一阵猛咳:“滚!给我滚出去!” “滚就滚,权当走个过场了。”张氏翻了个白眼,扭头就往外走。 王桂花急得脸色发青,大吼:“你给我回来!” …… 一墙之隔,对骂声一字不落传进赵春柳的院子。 顾长渊带着金宝在院角支起个简易烤架,架上正翻烤着刚处理好的野兔。 油脂滴进炭火,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随风飘进大房。 原本稍歇的争吵声,再次拔高。 “我想吃烤肉了,弟妹,你去给我买点吧!” “要吃肉行啊,拿钱来!” “怎么张口闭口又是钱!” …… 隔壁又吵了起来。 温玉竹看着顾长渊一手翻动烤肉,一手拿蒲扇故意把混着肉香的烟火气往大房院里扇,那副一本正经干缺德事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张氏骂骂咧咧地冲出大房,绕过土墙,进了赵春柳这边院子。 瞧见顾长渊扇风的动作,张氏顿时火冒三丈。 “我说顾老三,你们在院子里烤肉,存心馋我大姐是不是?” 她嘴上骂着,视线却死死黏在烤架上那只滋滋冒油、刷满酱色的野兔上。 张氏喉咙滚了滚,吞下一大口唾沫,声调顿时软了下来:“顾家三弟,你们好歹曾是一家人,有这等好东西,不如分半只给大嫂补补身子呗。” 说着,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 顾长渊往前跨出一步,像座山似的挡在烤架前,居高临下开口:“我的肉,不许碰。” 张氏一瞪眼:“你一个大男人怎这般小气?” 顾长渊刀锋般的浓眉一拧:“嘴馋自己花钱买。谁让你踏进这院子的?滚出去!” 张氏光顾着看肉,这会儿撞上顾长渊冷厉的面容和魁梧的块头,吓得双腿一软,连连退到了院门口。 跟在后头的张氏闺女更是尖叫一声,直接缩回了大房院内。 张氏没蹭上肉,又丢了面子,站在门口不敢招惹顾长渊,便将矛头对准了一旁坐着的温玉竹,伸手指了过去:“你这小贱蹄子不是被景文休了吗?怎么还有脸躲在顾家蹭吃蹭喝!” 温玉竹眼皮轻掀:“王家婶子,我来二婶这儿作客,是主人家相邀,我也带了上门礼。为何不能来?我总不至于像你,空着手上门,凭着几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分,就张口闭口要白吃别家的肉吧?” 张氏被噎得直翻白眼,撸起袖子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下堂妇!被休了还死皮赖脸黏在顾家!还敢来顶撞长辈?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烂你的嘴!” 干活的村民听见骂声涌了过来。 没等温玉竹起身,几个壮实的大娘已经冲了过来。 带头的李大娘一把薅住张氏的衣领,用力一推:“你是个什么物件!跑我们顾家村来欺负玉竹?” 另一个大婶死死拽住张氏的后衣摆:“我们全村供着的活菩萨,轮得到你个外村泼妇来抖威风?” 眼见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村民,张氏缩着脖子,扯着嗓门干嚎:“我是顾家的亲戚!我是景文他舅母!是你们村唯一秀才的亲舅母!”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秀娟娘“呸”地一声,一口唾沫险些淬在张氏鞋面上:“拉倒吧!一个没品阶的穷秀才算哪门子皇亲国戚。跑咱村里撒野,敢动玉竹一根汗毛,就是跟咱们全村老少结仇!” 见村民一个个抄起扁担扫帚,张氏顿时头皮发麻。 她眼珠子急转,连忙摆手讨饶:“误会!都是误会!是我家大姐想吃肉,我来找顾家三叔买几两。他不肯卖,这才拌了两句嘴!” 赵春柳靠在门口,嗤笑出声:“买?你掏出过半个铜板吗?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大王下山明抢呢。” 张氏见讨不着好,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都是误会!可能是咱们不是一个县的,所以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引起的误会!既然顾三叔不想卖肉给我,那就这么算了吧……” 张氏一边赔笑,一边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脚底抹油般溜回大房院子,“砰”地一声死死插上院门门栓。 见外村人滚了,村民们也没再深究,互相招呼着散去干活。 张氏靠着门板直喘粗气,转头冲进正屋,将火气全撒在王桂花头上:“要不是你嚷嚷着吃烤肉,我能出去丢这个丑?被一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 外头的动静,躺在床上的王桂花听得真真切切。 她侧了侧身,冷哼一声:“谁让你一毛不拔去充大头?顾老三是个混不吝,那温家丫头在这个村子里更是碰不得的活祖宗。” 张氏一翻白眼:“我要是偏碰了呢?” 王桂花压低嗓门,幸灾乐祸:“她叔叔可是本县的娄县令。你若真惹急了她,信不信她顺藤摸瓜,查清王家那点买地盖房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到时候县衙直接全给你没收了!” 张氏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瞳孔猛地缩紧。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大房后窗外,一直蹲在墙根的顾金宝猛地瞪大双眼。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响动,手脚并用地顺着墙角的狗洞钻了出去。 第44章 趴墙根 赵春柳正满院子找顾金宝,一回头,就见他灰头土脸地从大房墙角的狗洞里钻了出来。 她一把揪住金宝的耳朵:“臭小子!学人趴墙根?” 顾金宝顾不上疼,冲着顾长渊激动大喊:“三叔!我刚听大娘说,衙门会把王家的钱全没收!” 顾长渊双眼微眯:“听准了?” “千真万确!大娘警告那舅母别惹温姐姐,免得顺藤摸瓜,让衙门把银子全抄了!” 赵春柳脸色大变,赶紧锁死院门,将两人拉进堂屋:“大房莫不是犯了大案?会不会连累咱们?” 温玉竹与顾长渊对视一眼。 顾长渊指了指门外:“金宝,去门口守着!” 顾金宝撅起嘴嘟囔:“明明是我探听来的紧要消息,还不让我听。” 嘴上抱怨,脚下却老老实实地退到门外蹲好。 房门一关,温玉竹便将顾景文治病的银钱被王桂花私吞、贴补娘家的事和盘托出。 赵春柳听得目瞪口呆。 “王家买田盖瓦房?连儿子都送去镇上的大书院?”她声音发着抖,“咱们大房那新院子,还是玉竹你过门后才出的银子修缮!她王桂花的心是石头长的吗?连亲生儿子的命都能不管不顾?” 顾长渊面色发沉:“看这架势,温家送来报恩的钱,全填了王家。” 赵春柳身子一软,跌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温玉竹和顾长渊吓了一跳,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二嫂,怎么了这是?” 赵春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住顾长渊的手腕:“当初你二哥重伤在床,大夫说若有银子买支老参吊住一口气,人就能救回来!可咱们翻遍了家里,偏偏凑不出那救命的五两银子!” 她仰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现在你告诉我,王桂花当年手里攥着金山银山!若我知道,就是磕破头、还她十两二十两,我也定要求她拿出这五两银子!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她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死!” 温玉竹目光冰冷:“心冷血寒之人,也难怪养出顾景文那样的白眼狼。” 赵春柳紧紧攥住温玉竹的手:“刚王桂花和她弟妹的话你也听见了,王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笔钱一定要找王家讨回来!” 温玉竹拍了拍赵春柳的手背,轻声安抚,转头看向顾长渊:“三叔,我想趁夜去趟县衙,找娄叔叔商议。” 顾长渊颔首:“走,我陪你。” 临行前,顾长渊叮嘱赵春柳:“二嫂,你看好家,隔壁若有风吹草动,立刻留心。” 两人一路疾行,赶到镇上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稀少。 路过街角,一个顽童猛地撞在顾长渊腿上。 孩子捂着脑袋抬头,对上顾长渊那半脸络腮胡和凶狠的眼神,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温玉竹上前一步,笑着将孩子扶起。 孩子的父母闻声赶来,连连道谢,一把抱起孩子逃命似地跑了。 顾长渊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眉头微皱:“真有这么吓人?” 温玉竹趁机试探:“确实匪气重了些,三叔没想过修整一番?”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军中蓄的,懒得打理。留着这尊容,在林子里还能吓退野兽。走吧。” 温玉竹敛下眼眸。 本想劝他剃胡子一窥真容,看来行不通。 两人刚走到衙门外,正碰上顾景文形容狼狈地从里头走出来。 顾景文一见两人,脚步一顿,狠狠瞪了顾长渊一眼,冷哼道:“三叔,我以前也未曾得罪过你,你为何屡次帮着这毒妇来算计我?” 顾长渊双手环胸,挑眉道:“你若不干畜生事,我也懒得搭理你。刘家药铺以次充好是铁证如山,你自己非要强出头替他遮掩,怪得了谁?” 顾景文咬牙切齿,伸手指着顾长渊的鼻子:“三叔,你莫不是被她治腿治昏了头?婉清可是名震秦州的神医!这毒妇能治的病,婉清同样能治!咱们才是一脉相承的顾家人!” 顾长渊脚下一转,挡在温玉竹身前:“免了。我可不想落得跟大嫂一样,被神医治得双腿溃烂。我这条腿,只信温大夫。” “好!好得很!”顾景文面容扭曲,“既然三叔铁了心要保这毒妇,日后休怪我不念叔侄情分!” 说罢,他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 顾长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瞧这方向不是出城,是冲着刘家大宅去的。刘老板交了罚银早放出来了,估计是去接他那庶女媳妇了。” 他转头看向温玉竹:“进去吧。跟娄大人叙话,我就不掺和了,在外头等你。” “好。” 温玉竹径直进了县衙后堂,见到了娄大人。 “娄叔叔,金宝探到了大房的底。那笔钱,实打实落在王家人手里了。” 娄大人目光一沉:“果然不出所料。” 温玉竹面露担忧:“若强行追讨这笔钱,会不会暴露我父亲当年暗中接济之事?” 娄大人摆手宽慰:“安心。顾家上下只有老二老三知晓你是温太医之女。当年你父亲派人送钱,也是几经转手,不曾留下把柄。” “这么说,王家如今置办的田产屋舍,我都可悉数收回?” “正是!只要能证明钱款出处,这事包在叔叔身上。”娄大人顿了顿,面色凝重,“不过这钱名义上是给顾家的报恩银子。若想全部追回,就怕顾家那些族老见钱眼开,跳出来强行截胡。” 温玉竹眼神微凛:“有三叔坐镇,族里不敢造次。再说,这银子本是为报恩,真要算起来,留给二房的金宝也未尝不可。顾景文既已休妻,顾家更没脸皮从我这儿强占去。” 娄大人摸着胡须,点头赞同,随即又嘱咐道:“刘家可不是省油的灯。这几日连番交手,他们必怀恨在心。你独居村中,切防他们暗中下黑手报复。” “叔叔放心,村里婶子们热心肠,今日还帮我赶走了来闹事的王家亲戚。” 听完温玉竹讲述白日里的闹剧,娄大人冷哼一声:“既然王家仗着这笔不义之财如此猖狂,那就更不能姑息!吃进去多少,就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45章 三叔已经战死了 另一头,顾景文阴沉着脸到了刘宅。 对上刘老板同样难看的脸色,他硬挤出个笑:“岳父大人。” 刘老板将茶杯重重一磕:“你那好三叔真是火眼金睛!我费尽心思藏的暗格都能被他翻出来!” 顾景文擦了把冷汗:“岳父放心,我已经给知府去信,知府肯定会派人来抓这个逃兵!” “逃兵?”刘老板嗤笑一声,“啪”地将一张纸拍在桌上,“有些事你是真蠢还是跟我装傻?自己看看!” 顾景文疑惑地拿起纸,脸色大变:“三叔已经战死了?这……这怎么可能!家里那个分明是我三叔啊!” 刘老板咬牙切齿:“你娘亲自去衙门领的抚恤银,还能有假?副将亲自收的尸,能认错?” 顾景文手直发抖:“莫、莫非是鬼魂……” “啪!” 刘老板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打你脸上的还能是鬼?定是什么亡命之徒冒名顶替!你写信去抓逃兵,知府只会当你是疯子!” 顾景文捂着脸傻了眼。 刘老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回去问问你娘!若真是个冒牌货,不用你动手,煽动村民就能把他扭送官府!这混账害我关铺子赔钱,必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带上你媳妇赶紧滚!” 顾景文灰溜溜地接上刘婉清。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连牛车也没有。 刘家现在更不可能给他们提供马车,三人只能徒步回村。 看着刘婉清红肿的眼圈,顾景文叹气:“婉清,让你受委屈了。” 刘婉清拿帕子抹泪:“顾哥哥,我是心疼你。母亲把我保出来花光了银钱,这才委屈了你在里头多待了两日。只是没想到温姐姐做事这般绝,伙计不过是不小心拿错了要销毁的废药,她竟不分青红皂白就报官。” 顾景文一愣。岳父分明是故意藏匿劣药……想来婉清不过问生意,被蒙在鼓里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冷哼道:“还提那毒妇作甚?她不过是仗着三叔撑腰。可惜她还不知道,那是个冒牌货!等我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定要村民把他们这对狗男女一起送官!至于她以前搬走的东西,我也要村民一件件给我送回来!” 聊到这里,顾景文更加兴奋,回村的步子都显得轻快起来。 两人回到家里,此刻已经是深夜。 好不容易把顾杏儿喊了起来给他们开了门。 顾景文直奔王桂花屋里。 王桂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挤出几滴眼泪:“儿啊,你在牢里受苦了吧?怎么瘦了!” 顾景文瞥了眼桌上的烧鸡骨头,冷笑:“娘,我不在家,你伙食倒开得不错。” 王桂花干咳两声:“你舅母买的,不吃白不吃嘛。” 顾景文懒得废话,压低声音直奔主题:“娘,岳父说你去领了三叔的抚恤银?那家里这个三叔是谁?” 王桂花一脸莫名其妙:“家里这个当然是你三叔啊!还能是谁?” 顾景文咬牙:“三叔死在战场上了!银子你都领了!林子里那个能是他?” 王桂花翻了个白眼:“朝廷弄错了吧!反正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三叔没死,这钱不得退回去?” 看着王桂花理直气壮的模样,顾景文算是明白了,她是真把这当成了天降横财。 他强压下火气,不解地问:“娘,抚恤银不是小数目。前些日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怎么也不知道拿出来救急?” 王桂花瞪了他一眼:“你之前生病,家里欠了不少外债。有了钱当然得先还给你舅舅!不然我这腿伤成这样,你又蹲了大牢,你舅母能好心来伺候我?” 顾景文扫了一眼桌上的烧鸡骨头,没再追问。 王桂花心虚地错开目光,赶紧转了话头:“你三叔到底怎么回事?家里这个还能有假?” 顾景文压低声音:“既然三叔已经战死,林子里那个肯定是冒牌货!岳父说,这人八成是个手背人命的亡命之徒!现在他不仅帮着温玉竹搬空咱们大房,还把黑手伸向了我岳父!” 王桂花面皮一抖,血色褪尽:“那要是温玉竹想要我们的命……” 顾景文咬着牙:“你瞧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杀我们不过是顺手的事。一旦温玉竹治好他的腿,指不定哪天就把咱们全家灭了口!” 王桂花打了个寒颤,一把死死抓住顾景文的袖子:“不行!我这好日子还没过够,可不能死!儿子,你赶紧想想辙!” 顾景文捏紧拳头:“眼下只能先去找族长,再一同去报给村长。召集全村的壮丁,大伙儿一起把这冒牌货扭送县衙!” 王桂花身子一瘫:“娄大人处处护着温玉竹,能帮咱们对付他?” “他治下的地界出了杀人犯,咱们大张旗鼓地把人押进闹市,他不想管也得管!到时候把温玉竹那毒妇一并押着游街,看她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王桂花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温玉竹若被抓去游街,那温家报恩银子的事,自然也就没人再敢提。 她猛地一拍床板:“好!你赶紧去办!趁那冒牌货还没察觉,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顾景文转身出了屋。 天刚蒙蒙亮,他便拉着顾家族长顾定山,一同敲开了村长家的院门。 村长披着衣裳,听完两人的话,半天没回过神:“你的意思是,咱们村的顾老三是个假货?” 顾景文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亲三叔早已战死沙场。林子里那个,绝对是假冒的亡命之徒!” 村长转头瞪向顾定山,重重一拍桌子:“景文年轻发癔症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顾老三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模样摆在那儿,还能有假?” 顾定山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硬撑道:“景文说了,江湖上有种邪门手段叫易容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脸!村长,这人绝对有鬼!你想想,他成天躲在后山不见人,族里的事半分不沾,一出事胳膊肘全往温玉竹那个外姓人拐,这能是咱们顾家的老三?分明就是个顶着人皮的冒牌货!” 第46章 把他的胡子给剃了 村长听罢,指着两人大笑:“没睡醒吧?就顾家大房干的那些龌龊事,村里谁不帮着玉竹?难不成我们大伙儿全都瞎了眼?” 顾定山见村长这般轻飘飘的态度,急得直跺脚:“王桂花偷偷去衙门领了老三阵亡的抚恤银,这总不能有假吧?” 村长笑容一僵:“当真?” 顾景文连连点头:“我昨夜刚从县城回来,这事千真万确!只要让村民把那冒牌货绑去衙门一审,身份自然清楚!” 村长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口说无凭,但扭送衙门确实是个法子。可若是抓错了人,这么大一场闹剧,谁来担责?” 顾景文挺起胸膛:“我来负责!” 村长冷哼一声,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顾定山:“他一个毛头小子,除了个空头秀才一无是处,能负得起什么责?” 顾定山被看得老脸一红,咬牙道:“长渊本就是顾家人,出了岔子我们顾家担!” 村长眯起眼睛:“那大家伙儿兴师动众的补偿怎么算?” 顾定山硬着头皮道:“我来背这骂名,景文出补偿。每家每户送十个鸡蛋!” 顾景文也跟着附和:“真抓住了这山匪,朝廷的赏金远不止这些!” “成!”村长一口应下。 他可不信顾老三有假,白赚的鸡蛋不要白不要。 清晨,温玉竹洗漱出门,只觉村里异常安静,连个早起下地的村民都没见着。 她没多想,背上药篓如常上山。 今日可以继续给顾长渊用针治疗,顺便去山里采点药,所以并没有叫上金宝。 到了顾长渊院外,温玉竹发觉附近的陷阱似乎比以往密了些。 刚准备敲门,院门应声而开。 一个身形挺拔的陌生男子迈步而出。 剑眉斜飞,目光深邃锐利,虽穿着顾长渊平日的粗布衣服,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温玉竹愣了一下,客气道:“你好,我找三叔。” 男子垂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温大夫,怎么连人都不认得了?” 低沉淳厚的嗓音入耳,带着那股子惯有的漫不经心。 温玉竹指尖一颤,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冷峻面容。 褪去那丛乱糟糟的络腮胡,凶悍匪气荡然无存,眉宇间竟与顾景文有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正气与锋芒。 “三叔?” 顾长渊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昨日不是你嫌我吓人?索性剃了。” 温玉竹唇角微扬:“这样看着倒年轻不少。来,我先给你施针。今日想劳烦三叔陪我去趟上次那处山崖,给五叔采些草药。” 顾长渊侧身让路:“好,进来吧。” 顾长渊刚在屋里坐下,正准备卷起裤腿,猛地动作一顿,迅速站起身。 “院外来人了。别乱跑。” 他抄起门后的砍刀,透过门缝往外扫了一眼,眉头紧锁:“顾景文?他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温玉竹推开半扇窗,只见院外乌泱泱围满了村民。 顾景文眼尖,一眼瞧见窗后的温玉竹,顿时火冒三丈:“温玉竹!你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大清早躲在我三叔屋里,莫不是私相授受!” 温玉竹目光发寒:“收起你那龌龊心思。我来给三叔治腿,清清白白。” 人群中有人搭腔:“我早起确实看见玉竹背着药篓上山了。” 温玉竹冷冷扫向顾景文:“你今日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顾景文折扇一合,指着木门大喊:“让顾长渊滚出来!他是个冒名顶替的亡命徒!今日我们要拿他去见官!” 温玉竹眼皮猛地一跳。 顾景文竟知道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门后的顾长渊。 那张脸分明与顾家人有几分相似,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压下心头疑虑,对外面说道:“村长,三叔是什么人,大家还不清楚?怎能跟着他胡闹?” 村长走上前,面露难色:“玉竹啊,景文和定山一口咬定老三战死了,连抚恤银都领了。为了安大家的心,只要他跟我们去趟衙门,验明正身便好。” 一个村民小声嘀咕:“他说若是抓错了,一家赔十个鸡蛋。我们就当陪着走一趟嘛,又不会对他动粗。” 顾景文得意洋洋:“这冒牌货回村后一直拿厚胡子遮脸,连村里都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你才嫁来一年,更认不出!温玉竹,赶紧开门!否则把你当同谋一起扭送官府!” 温玉竹冷声道:“简直胡闹!三叔施完针还要陪我进山给五叔采药,若跟你们去县衙走一遭,耽误了五叔的病情谁来担?今日顾景文分明是因为刘家药铺被查封的事,对三叔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大伙儿可别被他当枪使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附和:“是啊。咱们总不能为了十个鸡蛋把老五的病给耽误了吧?” 眼看众人打起退堂鼓,顾景文急了:“都走到这儿了,难道还要退缩?不如这样!把顾长渊叫出来,大伙儿按住他,当众把他的胡子给剃了!我听说那易容术的面皮一撕就掉,咱们验验他究竟长什么鬼模样!” 一个汉子忍不住嗤笑出声:“顾景文,你是不敢自己上,想拿大伙儿当挡箭牌吧?谁不知道你三叔那脾气,老虎屁股摸不得,还让我们去按着他剃胡子?不要命了?” 顾景文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拔高了嗓门:“我们在外头闹了这么久,顾长渊连门都不敢开!他要不是心虚怕露馅,怎么不敢出来见人!他肯定有问题!” 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顾长渊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景文:“在牢里蹲了两天,胆子倒是养肥了?敢带着全村人来拿你三叔?” 顾景文喉结滚了滚,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喊道:“你少装神弄鬼!我亲三叔早战死了!说!你到底是谁……” 话音戛然而止。 顾景文双眼骤然瞪大,像见鬼似的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不光是他,院外围着的村长和村民们看到他的模样也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7章 谁告诉你我战死了 没有了那把遮挡大半张脸的浓密络腮胡,男人的真容完完全全暴露在天光下。 剑眉星目,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顾家老太爷年轻时的影子,甚至与顾景文本人都有着顾家人特有的几分神似。 这模样不是顾老三,还能是谁? 顾景文脸色唰地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直打哆嗦:“怎……怎么会!” 顾长渊顺手从墙角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指头粗的藤条,在半空中猛地抽出一记凌厉的破空声。 他提着藤条,一步步逼近顾景文:“上次在温大夫院里,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敢惹事,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罢,他脚下一顿,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村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乡亲们看笑话了。大伙儿放心,我这不成器的侄子许诺的十个鸡蛋,今日定让他挨家挨户送到各位手里。” 顾景文看着逼近的顾长渊,吓得连连后退。 脚下被石子一绊,他一屁股跌坐在地,失声大喊:“顾长渊,前线都已经确定你战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世上没有鬼,你只能是冒牌货!” 顾长渊手里掂着藤条,漫不经心道:“谁告诉你我战死了?” 顾景文缩着脖子,支吾道:“我娘去衙门领了你战死的抚恤银……” 顾长渊眼底泛起冷光:“老子的身份,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顾定山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你大嫂确实去衙门领了战死抚恤银!朝廷都判定你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若是什么亡命之徒,我劝你赶紧滚,别在这儿冒充他人!” 温玉竹跨出门槛,目光扫向顾定山:“朝廷发的抚恤银,又不是只有战死才有。三叔腿受了重伤,指不定那是朝廷发给伤兵的药钱。没想到被王桂花偷偷领了去。如今事情败露,怕三叔追讨,便到处咒三叔已经死了。” 她偏头瞥了顾长渊一眼。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目前只能这样自圆其说。 村长冷哼出声:“这么说才合情理!眼前这人分明就是老三,模样一模一样,连村里和顾家的事都门清,怎么可能是假冒的?顾景文,你今日这出闹剧想怎么收场?” 顾景文瘫坐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我岳父明明说……” 顾长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原来是你岳父搞的鬼。他生意黄了,关门大吉,就想来找老子的不快。你这做女婿的来帮他出头,想把老子抓去游街?” 他用藤条指着顾景文的鼻尖:“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杏儿点着了村长家的鸡窝,被老子倒吊在树上抽的事?”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今天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顾景文双唇直哆嗦,脸上血色尽失:“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村长没好气地骂道:“能知道这些烂事的,当然只有你亲三叔!顾景文,你自己许诺的,挨家挨户十个鸡蛋!大伙儿还要下地干活,没功夫陪你发疯!” 说罢,村长一挥手,招呼村民散了。 顾定山心虚地想混在人群里溜走,温玉竹脚下一挪,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定山咽了口唾沫,紧张道:“你干嘛?” 温玉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族长,今日闹出这么大阵仗,光凭顾景文和十个鸡蛋,可叫不齐这么多村民。” 顾定山黑下脸:“顾家的事,跟你这丫头有何干系!你早不是我顾家人了!” 温玉竹语气不疾不徐:“你与顾景文一口咬定三叔是亡命徒假冒的。这不就是在说县令失职,在眼皮子底下窝藏要犯?是要亲自去县衙找我叔叔说理,还是由我这侄女代劳,咱们去衙门把这事儿理个清楚?” 顾定山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擦了把汗,换上一副笑脸:“温姑娘!这等小事哪需要惊动衙门?纯属误会!景文定是在牢里蹲久了,脑子发昏,才闹出这般笑话!” 温玉竹目光清明:“那咱们现在就去大房院里,把这事好好处理,族长意下如何?” 顾定山一僵:“怎么处理?” 温玉竹唇角微弯:“族长不会以为,三叔把顾景文抽一顿就算了吧?王桂花去衙门领的可是实打实的白银。三叔独自住在山里,虽说我免了诊金,可那些汤药也是要钱的。那都是三叔拼着命进山打猎换来的血汗钱。您说,这笔银子,是不是该让王桂花吐出来?” 顾景文从地上爬起来,急道:“可那笔钱我娘早就给我舅舅了!” 温玉竹拂了拂袖口:“那是大房和王家的私事,与三叔何干?三叔只要属于他的钱。” 她转头,冲顾长渊递了个眼神。 顾长渊心领神会,紧紧攥住藤条,直指顾景文:“没错!那是老子拿命换的钱!现在被你娘私吞,必须如数吐出来!她若是给了王家,就让王家吐出来!朝廷的血汗钱,由不得你们昧下!” 顾景文一张脸憋得铁青:“三叔,咱们大房都穷成什么样了,你非要这般咄咄逼人?” 顾长渊嗤笑出声:“小子,刚才带人堵门的时候,左一句冒牌货右一句亡命徒。这会儿跟老子套近乎谈一家人,晚了点吧?” 顾景文被噎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走,别浪费时间。我还得陪温大夫进山采药。” 顾长渊一把揪住顾景文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往山下走。 一行人进了顾家大房的院子。顾长渊像扔破麻袋一般,将顾景文掼在地上。 刘婉清听见动静,慌忙从屋里冲出来:“顾哥哥!” 她扑过去扶住顾景文,仰起头对顾长渊怒目而视:“你这山匪简直无法无天!身份都败露了,还敢这般折辱读书人!秀才可是朝廷钦赐的功名,岂是你这种乡野村夫能践踏的?” 顾定山沉下脸,厉声呵斥:“没规矩的庶女!瞎叫唤什么?这是你如假包换的三叔!你们到底打哪儿听来的浑话,非说他是假冒的?” 第48章 野汉子 刘婉清看向顾定山:“怎么族长走之前还信誓旦旦帮我相公,现在转头就变了脸?” 她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立在院门口的温玉竹,冷笑一声:“原来又是温姐姐出手了。” 刘婉清捏紧手中的帕子,死死盯着温玉竹:“温姐姐,我们到底是哪儿阻了你的路,非要这般死咬着不放?大房已被你搬空,盖房的欠条也签了,你还想要什么?” 温玉竹指了指顾长渊:“你婆母冒领三叔的抚恤银,今日是来讨债的。” “什么?” 刘婉清猛地站起身:“怎么又是钱?我们家哪儿还能掏出钱来!” 温玉竹语调平平:“那就要问你婆母了。三叔这笔银子是朝廷发的伤残抚恤,落进了你婆母口袋。这消息,不也是你父亲给你们证实的?” 刘婉清扫了一眼旁边模样眼生的顾长渊:“原来是把胡子剃了的假三叔,难怪刚才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转头看向顾定山:“既然已经看清这冒牌货的容貌,族长为何不把他扭送衙门?” 不等顾定山开口,刘婉清自顾自地点头,扯着嘴角看向温玉竹:“定是温姐姐又使了手段。有娄县令撑腰,温姐姐如今俨然成了咱们村里的话事人了。真是好手段!” 温玉竹挑眉:“刘小姐,我还没这通天的本事窝藏朝廷要犯。倒是你婆母冒领抚恤银,若是真按本朝律法追究起来,你相公今年怕是连科考的考场都进不去。” “什么!” 顾景文双腿一哆嗦,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刘婉清却只是微微一笑:“那也是县衙的疏漏,与我们何干?婆母去领银子,定是县衙核准了资格才发放的。真怪罪下来,也是衙门核查不严。” 温玉竹目光沉静:“你婆母以没分家为由,代领小叔子的抚恤银。衙门发给她合乎规矩,可她私自昧下银两转移到娘家,这才是大罪。” “什么?大姐拿回娘家的银子,是朝廷发的抚恤银?” 张氏从正屋里咋咋呼呼地冲出来,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顾景文。 她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看向温玉竹:“若、若真追究起来,我们王家不会受牵连吧?” 温玉竹看了她一眼:“自然会。你们是获利方。衙门一查,谁说得清你们收钱时知不知道这是赃款?” 刘婉清轻笑一声:“这笔账怎么算,也得先验明面前这人的真伪吧?温姐姐随便拉个男人过来,就指鹿为马说是顾家长辈。莫非是因为这冒牌货能压着顾哥哥一头,你才百般护他?说起来,这位‘三叔’是什么时候回村的?是不是温姐姐嫁过来之后?” 顾景文咽了口唾沫,答道:“三叔确实是半年前才回来的。” “那不就对上了。”刘婉清掩唇轻笑,“温姐姐定是早就与他相识。两人前后脚来这村子,想必就是为了方便暗通款曲吧?” “混账!”顾长渊走到温玉竹身边,把她挡在自己身后,“我与温大夫清清白白,还轮不到你来如此造谣!” 刘婉清笑得花枝乱颤:“被我戳痛了脚,你这奸夫倒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三叔,不过是温玉竹养在山里的野汉子!” “放肆!” 顾定山额头青筋暴起,怒喝一声打断。 刘婉清扫过顾定山的脸色,嘴角弧度更深:“族长别气。说不定温姐姐是和离后才与这野汉子苟合的。温姐姐,你总不会在顾家做媳妇时就偷了人吧?不然这奸夫为何偏偏要假扮战死的三叔?就好像,他早知道三叔死了死无对证一般!” “简直混账!” 顾定山两步冲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刘婉清脸上。 “啪!” 刘婉清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 她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双眼睁大:“族长,你做什么?凭什么打我!” 顾定山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怒骂:“你与玉竹的私怨,我作为族长懒得过问。但长渊是我顾家儿郎,更是你正经长辈!你一个晚辈,竟敢这般污蔑长辈的名节!大逆不道!” 刘婉清捂着脸,声音尖锐:“族长!温玉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眼前这人明明就是个假货!” 顾景文一把捂住她的嘴,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急声道:“婉清!别说了!这人真是我三叔!错不了!” 刘婉清双眼瞬间瞪大,瞳孔震颤:“不可能!我父亲的消息绝不会错!三叔早就战死了!” 话音刚落,“啪”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定山气得浑身发抖:“到底是个没教养的庶出!上不得台面!不是往长辈身上泼脏水,就是当众诅咒长辈去死!” 他转头指着顾景文破口大骂:“瞧瞧你娶的好媳妇!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当初若是好好守着玉竹,哪来这些糟心事!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我不管了!” 顾定山拂袖欲走。 温玉竹脚下一挪,稳稳挡在院门口。 顾定山脸皮一僵:“温姑娘,你又想做什么?” 温玉竹嗓音温和:“今日是来找王桂花追讨抚恤银的。王桂花是长嫂,三叔一个大男人怎么好硬闯弟兄的内宅要账?自然得由族长您出面主持公道。总不能让我这外人代劳吧?” 顾定山看着温玉竹脸上温柔的笑意,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风。 或许他以前确实太小看这丫头了。 若是让这女人嫁到顾家,指不定她还真能帮忙把顾家支棱起来。 可惜,顾景文这个眼瞎的玩意配不上! 见院门被堵死,顾定山只能转过身,指着顾景文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你娘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顾景文缩着脖子:“我娘腿疾发作,下不了床。” “下不了床就背出来!总不能让我们一群人进她那屋吧?” 顾定山板着脸没半分通融。 顾景文只能垂头丧气地钻进正屋。 站在一旁的张氏再也站不住了,几步冲到顾定山跟前:“族长,这钱虽说是拿回了我们王家,但那是大姐她自己心甘情愿孝敬娘家的!总不能泼出去的水,再逼着我们往回收吧?” 第49章 顾家的银子 顾定山狠狠瞪向张氏:“这是朝廷发给我顾家的银子!你王家凭什么拿?” 张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大姐凭本事从衙门领回来的,自然有权自己个儿分配。” 顾定山脸色铁青:“大房的私房钱她想怎么用,我管不着。但这是老三的卖命钱!” 张氏梗起脖子:“这不是还没分家吗?我大姐是长嫂,怎么就不能拿着?” 王桂花正趴在顾景文背上出来,屋外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拔高嗓门:“族长,不能因为我废了腿,就不认我是大房的长嫂!老二不在了,我来当家,有什么问题?” 顾定山火气直往上撞:“让你当家,就是上赶着把顾家的底子往王家搬!以前老大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偷偷往外抠?” 王桂花身子一抖,目光闪烁着扫过温玉竹:“族长瞎说什么!我把抚恤银给弟弟,是因为景文重病时找王家借了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景文是老三亲侄子,没分家,叔叔替侄子担点药钱,怎么不行?” 张氏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没错!那是你们顾家借的钱,欠债还钱!” 顾长渊冷眼看着这对姑嫂唱双簧:“大嫂算盘打得精。不过,你借来这么一大笔钱,真用在景文身上了吗?” 王桂花后背一僵,目光游移:“当然!吃饭抓药,哪样不要钱?” 顾长渊眯起双眼:“我虽是半年前才回村,也没听说景文重病时,你带他去过镇上哪家医馆。最后还不是温大夫进了门,才把人救回来?” 王桂花冷哼一声:“她算个什么?光看个诊又不掏钱,大头全在汤药费上!” 赵春柳眉头拧成个死结:“大嫂,景文吃的药不全是玉竹掏钱买的?买不到的还是她亲自进山采的,什么时候花过家里半个铜板了?” 顾景文身形一震,猛地转头:“什么意思?我的病没花家里的钱?那笔钱去哪儿了?” 顾长渊唇角微勾:“自然是供王家那两个哥儿读书去了。这两年双双中了秀才,乡试都下了两回场吧?大嫂,我说得可对?” 王桂花面如土色,声音直发颤:“你少胡说八道!王家有钱,那是……那是我弟弟做买卖自己赚的!” 张氏立刻帮腔:“没错!我当家的起早贪黑赚的血汗钱,凭啥不能供我儿子读书!” 顾长渊朗声大笑:“是吗?我倒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买卖,能让王家两年内买良田、置铺面,还能供两个哥儿读镇上最好的书院?” 张氏拿帕子直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发财的门道凭啥告诉你?大伙儿都去干了,我们还赚什么?” 温玉竹眼波流转:“王家舅母,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这般神秘?凡经商必得在衙门备过案,若是查无记录,那可是要下大狱的不法勾当。” 张氏声音劈了叉:“备了!自然备了案!只是忌讳同行抢生意才不说。就算娄县令是你亲戚,手也伸不到咱们邻县去!” 温玉竹微微颔首:“没错,我叔叔确实管不着邻县。” 张氏刚松下一口气,温玉竹话锋一转:“不过,他近日与邻县县令走动频繁。王家凭空多出这么大笔进项,托人打听一二,应当不难。” 张氏急得跳脚:“你都被休了,顾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温玉竹冷冷瞥向王桂花。王桂花心头猛地一跳。 温玉竹缓缓开口:“当初我爹派人每年都给顾家送一笔银子,算下来少说也有一百两。可我去年进门时,顾家却穷得揭不开锅。王婶子,你身为长嫂、顾家当家人,不知这笔巨款,去哪儿了?”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顾景文猛地将背上的王桂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抛,难以置信地瞪向温玉竹:“一百两?你确定?” 顾杏儿惊得连连后退:“从来没听说过咱家有这笔钱!我从小穿补丁衣裳,过年才能沾点肉腥,哪来的钱!” 赵春柳靠在土墙上,嗤笑出声:“没进你们口袋,自然是进了别人的口袋。如今谁家最阔绰,钱就在谁手里呗。” 顾定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百两!我当只是那十几两的抚恤银!一百两现银,在咱们县里都能横着走了!你个败家老娘们,竟全贴给娘家了?” 王桂花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顾景文眼眶通红,一把死死掐住王桂花的双肩,拼命摇晃:“娘!为什么!有了这笔钱,我早就能进城里最好的书院!哪还用签什么丢人现眼的盖房欠条!这钱呢!” 王桂花疼得一哆嗦,猛地拍开顾景文的手,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我要不把钱送回娘家,还能轮得到咱们娘俩?你爹走得早,老二也没了,族里哪个不是盯着咱们大房这点东西?我把钱放娘家,好歹肉烂在自家锅里!要是留在顾家,等你三叔回来,还不全被他拿去?我这都是为了你!” 她指着顾长渊的鼻子:“瞧瞧!这会儿他不就帮着温玉竹来催债了吗!” 顾长渊眼中寒芒一闪:“大嫂,这是温家报恩给顾家的钱。哪怕你全砸在景文身上,我们今日也绝不会来算这笔账。” 顾景文双眼充血,犹如一头疯兽般扑向张氏,一把死死揪住她的衣领:“那都是我的钱!我爹卖命给我换来的!王家的水田、瓦房、书院的束修,全都是我的!给我吐出来!” 缩在角落的刘婉清,指尖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目光在王桂花和张氏身上来回打转。 没想到自己婆婆居然如此愚蠢。 手里这么一大笔银子全拿给娘家了! 若是顾景文现在拿回来,水田、商铺不全都是她的? 她眼底猛地迸出一丝亮光,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原本因挨打而惨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抹红晕。 看来这个男人她还是压对了! 刘婉清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型,迈着碎步走了出来:“舅母,你们这么做可就不厚道了。” 刘婉清停在顾景文身侧,声音轻柔,字字见血,“攥着顾家的一百两现银,婆母断腿卧床时,不见王家掏出半个铜板。当初我相公病重濒死,舅母这般死死捂着救命的钱,莫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断气,好让王家彻底独吞这笔巨款?” 顾景文闻言,双眼瞬间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猛地抬起双手,狠狠一把推在张氏的肩膀上,将她重重掼倒在地。 “报官!我要报官!” 顾景文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张氏,声音嘶哑地咆哮,“你们王家侵吞顾家的钱,少一个子儿我都要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50章 讨媳妇 王桂花骇得面色如土,急忙出声:“儿子!这钱动不得!那可是咱们娘俩往后的指望!” 顾景文双目赤红,猛地挥出一巴掌,重重扇在王桂花脸上,将她扇得跌坐在地。 “我成天尽心伺候,只因你是我娘!你倒好,把我亲爹拿命换来的钱全倒贴给王家,凭什么让我那两个表弟拿着我的钱吃香喝辣!” 王桂花挨了一巴掌,急得双目圆睁,一把死死拽住顾景文的衣摆,凑近压低嗓门:“你也知道是你爹拿命换的!他底下的两个兄弟若是非要计较,咱们还得把钱分出去大半!留在王家,那是王家护着咱们的银子,顾家一文都休想沾惹!” 顾景文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娘!你送进王家,咱们不也一样碰不到?你卧床养伤,他们何曾来看过一眼?若不是我下了大狱没人伺候,他们连只烧鸡都不会带来!要是这一百两握在手里,你天天山珍海味也吃不完!” 王桂花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怎就不懂娘的苦心?钱放王家,好歹我病了还有人照应。你瞅瞅顾家这帮人!你二婶分家就砌墙躲咱们!你三叔为了个外人,几次三番上门要那十几两抚恤银!王家可从没跟咱们算这么清!” 顾杏儿靠在门边,听着这番奇谈怪论,生生被气笑了。 “就为了一口肉,舅母这两天跟您吵了多少回?您真指望他们能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顾杏儿脸色发青,“这一年,以前的嫂子给我买新衣裳,二婶也一直带着咱们一起干活种地,家里这才有口饱饭吃!至于三叔,他那拿命换的十几两抚恤银全被你拿去填了王家!王家呢?给只烧鸡还要看人脸色,他们娘俩吃肉,咱们啃骨头!娘,你这次做得真的太离谱了!” 王桂花顿时语塞。 她后背一凉,猛地转头瞪向张氏。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飞转,赶紧凑到王桂花耳畔低语:“大姐,银子的事咱们自家人关起门再说。你若这会儿向着顾家,大房就剩老三一个能顶事的男人,这钱铁定全落他腰包!他一把年纪还没个婆娘,这会儿收拾得人模狗样,摆明了是惦记着这笔钱讨媳妇呢!” 王桂花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地瞥了顾长渊一眼,转头扯着顾景文的裤腿,气若游丝:“儿啊,你听娘的。你三叔连胡子都刮干净了,这是存了娶新媳妇的心思!你可千万得想清楚!” 温玉竹在一旁听得真切,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顾秀才,你连这笔账都算不明白?”温玉竹冷眼看着他,“一百两就算与二房三房平分,你手里还能落下几十两真金白银。留在王家,你就只配啃那半只烧鸡。”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角落里满眼算计的刘婉清身上:“乡试在即,上下打点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你们确定要继续犯傻?” 刘婉清眼底精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姐姐这般费心挑拨,莫不是又在打什么算盘?” 温玉竹微微一笑:“你们拿回了银子,欠我的房钱便有了着落,这叫双赢。” “难怪姐姐这般上心。” 刘婉清缓步上前,挽住顾景文的手臂,柔声劝道:“顾哥哥,温姐姐虽居心不良,这话却在理。那一百两本就不姓王,他们王家享了两年福,也该完璧归赵了。” 顾景文有些迟疑,眉头紧锁:“可是,那毕竟是我亲舅舅……” 刘婉清一把攥紧他的衣袖,急切道:“你舅舅何时将你当过一家人?手里攥着顾家一百两现银,你病重垂危时也不见他们吐出半个子儿,你还替他们考虑什么脸面?” 顾景文攥紧拳头,长叹一声:“我只怕休了温玉竹已惹人非议,若再与舅家断亲,定会坏了我科考的名声!” 刘婉清面色一冷:“王家侵吞亡父遗产在先,咱们讨回公道何罪之有?” 张氏见这对夫妻统一了战线,索性撕破脸:“那钱是你们娘心甘情愿孝敬娘家的,我们从没伸手要过!你若敢为了这笔钱跟王家闹,我们也不怕把事捅大!我家那两个秀才哥儿结交的贵人比你多得多,到时候让你顾景文身败名裂!” 刘婉清不屑地冷哼:“既然舅母铁了心要赖账,咱们直接衙门见。温姐姐如今也盯着这笔钱,娄县令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张氏仰头大笑:“笑话!老娘不是你们县的,娄县令手再长也管不到我头上!既然撕破了脸,我们也不多留,有本事上邻县县衙告去!” 说罢,张氏拉起女儿就要往外冲。 刘婉清递了个眼神,丫鬟金铃横跨一步,死死挡住院门。 “既牵扯到这般巨款,舅母哪能说走就走?”刘婉清冷冷一笑。 张氏有些慌了,大声嚷嚷:“这是王桂花跟王家的私账,你一个新媳妇插什么手!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媳妇,这钱也轮不到我来做主!” 刘婉清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放你走,王家举家一躲,我们上哪儿找钱去?舅母必须留下,直到账算清为止。” 张氏咬牙怒瞪:“你什么意思?想扣留我?” 刘婉清不紧不慢道:“舅母现在便写信,我派丫鬟送去王家。相公即刻动身去县衙。咱们两头并行,看看是舅父识相先掏银子,还是衙门的差役先找上门!” 张氏身形猛地一晃,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刘婉清,又转头看了看温玉竹。 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嗓门喊道:“你们顾家的媳妇,还真没一个省油的灯!顾家族长,莫非你也要由着她们私自扣留亲戚?” 顾定山自打听闻顾家上百两的巨款落入了王家口袋,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此刻见张氏还敢出声叫嚣,他额角青筋一跳,两步跨上前,一把薅住张氏的后衣领,像扔破麻袋一般将她狠狠掼向院子中央。 “哎哟!” 张氏重重跌在满是泥灰的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顾定山指着她的手指气得直发抖:“我这就去多叫几个后生来,把这院子给我死死盯住!今日若是吐不出我顾家的一百两现银,你们娘俩插翅也别想飞出村!” 第51章 少来沾边 见顾定山当真要去叫人封门,张氏母女这下彻底慌了神。 两人急急看向顾长渊:“顾老三,你平日最是讲理,哪能由着他们把我们娘俩死扣在这儿?” 顾长渊顺手勾来两条长凳,递给温玉竹一条,自己也坐了下来。 “王家舅母,我早被大嫂扫地出门了,能做哪门子主?眼下大房,不是这位新侄媳妇说了算么?” 他挑了挑眉,目光戏谑地掠过刘婉清。 刘婉清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 朝廷文书断定的死人,此刻却活生生坐在眼前。 若真是冒充的,顾家和张氏早闹翻了天,断不会是这副反应。 她捏紧手帕,上前一步:“三叔,侄媳妇有一事不明。朝廷的抚恤银都发了,您怎的还能活着回来?莫非……三叔当真是临阵脱逃的逃兵?” 顾长渊仰头大笑:“侄媳妇,你爹既有通天的本事打探朝廷机密,不如让他亲自去查查底细?” 刘婉清瞳孔微缩。 这男人竟半点不惧查验。 “不管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刘婉清冷下脸,“既然出了顾家的门,便少来沾边,免得带累我相公的科举前程。” 顾长渊点点头:“放宽心。我还怕你们大房名声太臭,熏着我呢。” 听着两人唇枪舌剑,王桂花瘫在地上,后背直冒冷汗。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这庶女平日里的温婉贤淑全是一张画皮。 张氏坐在灰土里,嗤笑出声:“大姐,你这新儿媳可比前头那个毒辣多了。我丑话说在前头,钱是你心甘情愿捧回王家的。若真闹起来毁了我那两个哥儿的科举路,我当家的和你爹绝饶不了你!” 王桂花慌忙爬到刘婉清脚边,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儿媳妇!这事不能闹大!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慢慢算!若真招惹了官府,名声毁了,景文以后还怎么做官?” 温玉竹拨弄着指甲,淡淡开口:“我与三叔只讨回属于我们的那份。剩下的,你们自家人慢慢盘算。” 刘婉清猛地转头:“温姐姐有娄县令撑腰,这会儿倒想置身事外了?大房送去王家的银子,一笔笔全是一本烂账。若不惊动官府抄家核查,怎么逼他们吐出吞进去的铺面和田产?” 张氏面如土色,声音尖锐:“你好毒的心肠!这是要抄我们王家的底啊!” 刘婉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拿了顾家的银子享了两年的福,连本带利吐出来,天经地义。” 张氏破口大骂:“商户出来的贱胚子,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连半点亲情都不顾!”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顾杏儿冲上前,狠狠甩了张氏一记耳光。 张氏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怪叫:“哎哟!你个赔钱货也敢对我动手?”她倒竖横眉,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 顾杏儿常年干粗活,手脚麻利,一把将张氏推了个倒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嫂子说得对!你们占尽了便宜,连我娘想吃口肉都要受你的气,这时候倒想起来攀亲戚了?” 张氏跌坐在地,啐了一口唾沫:“墙倒众人推!你这死丫头是上赶着给新嫂子表忠心呢?人家眼里只有钱,你对她来说算个什么东西!” 刘婉清唇角微勾:“怎会没用?杏儿,给我打!等你大哥拿回这笔银子,大房自然由我掌管。你日后出阁的嫁妆,嫂子必定给你备得厚厚的。” 顾杏儿双眼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多谢嫂子!” 她扑上去,反手又是结结实实几巴掌抽在张氏脸上。 张氏双颊迅速红肿,杀猪般嚎叫起来,冲着顾长渊大喊:“老三!你就在旁边看着长辈挨打?” 顾长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是王家的媳妇,我一个顾家的外人,手哪伸得那么长?” 赵春柳在旁边搭腔:“早分家了,二房也管不着大房的家务事。” 张氏被打得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躲到温玉竹脚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笔钱我会还给你,你帮帮我?” 温玉竹拍了拍衣裙的下摆,抬眸看向刘婉清:“刘小姐,适可而止。张婶子毕竟是你长辈。” 刘婉清冷嗤一声:“温姐姐装什么慈悲?当初三叔在你家院子里抽我们时,怎么不见你多嘴?” 温玉竹语调平平:“因为你们该打。” 张氏如蒙大赦,死死缩在温玉竹身后:“温姑娘,还是你心善!当初景文休妻,我们就该死命拦着的!” 温玉竹微微侧首,嘴角牵起一丝浅笑:“婶子,我拦着她打你,可不代表我不要那笔钱。” 张氏面皮猛地一抽,咬咬牙:“反正都要大出血,躲在你这儿好歹能少挨几巴掌!” 见张氏躲在顾长渊和温玉竹的庇护圈里,刘婉清忌惮顾长渊的拳脚,没敢再让顾杏儿上前。 顾长渊微微倾身,凑近温玉竹耳畔压低声音:“你护着她做甚?这泼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温玉竹目光在刘婉清和张氏之间流转,轻声道:“三叔,衙门办案讲究个证据。对付刘婉清和顾景文这等精于算计、满口道义的人,正需要张婶子这种能撒泼打滚、胡乱攀咬的无赖去对付。” 顾长渊了然地勾起唇角:“高明。” 没过多久,顾景文带着县衙的差役匆匆赶回。 领头的衙役跨进院子,一眼瞧见端坐的温玉竹,立刻上前客气拱手:“温姑娘,此事也牵连到您?” 温玉竹微微颔首:“他们顾家跟王家牵扯的银子,是属于我们温家送给顾家的报恩银。确实跟我也有些关系。” 衙役面色一沉:“送给顾家的银子被王家吞了去?确实离谱。您放心,大人让我们来彻查,已经写了一封信给隔壁县令,两个县联手一定把这个事情处理清楚!” 顾景文看着一路上对自己冷着脸的衙役,转头却对温玉竹这般恭敬拱手,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温玉竹,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个被休的下堂妇,无官无职,凭什么受衙门差役这般恭敬? “还在这儿阿谀奉承什么?”顾景文跨前一步,酸气冲天地呵斥,“朝廷养你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巴结妇人的!办正事要紧,赶紧去把王家侵吞顾家钱款的事查清楚!” 第52章 私吞巨款 衙役本就看不惯顾景文的做派,听他这般颐指气使,当即沉下脸,手按在腰间横刀上:“说到底,是你们大房自己把钱倒贴给娘家,闹出这等烂摊子,劳烦我们衙门出面收拾。你一个没品阶的秀才,冲谁摆官威呢?” 刘婉清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按住顾景文的手腕,冲着衙役堆起笑脸:“差大哥息怒。家中逢此大变,相公气急攻心才失了分寸。还望大哥多担待,替我们做主,毕竟那钱本就不该由婆母私自挪用。” 衙役冷冷扫了她一眼,移开视线:“这等巨款也敢私吞,胆子够肥的。废话少说,全都跟我去趟邻县衙门!” 温玉竹与顾长渊被客客气气地请上马车,余下几人只能挤在后头。 两县交界不远,半个时辰便到了邻县衙门。 娄大人的亲笔信递上堂,侯县令拆开一看,眉头立时拧成个川字。 “两个秀才的本家,竟涉嫌私吞巨款?荒唐!诸位放心,本官定当严查!” 不多时,差役便将王家老小悉数押上大堂,连带着王家的几位族老也闻风赶来撑场面。 王家人一瞧见顾景文,立刻破口大骂:“头回见外甥为了几两臭钱,把亲舅舅告上公堂的!” “顾景文!你先是为个庶女休了发妻,如今又闹出这等丑事,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定山脖子一粗,指着王家众人唾沫横飞:“放狗屁!你们王家偷拿我们顾家的银子吃香喝辣,我们上衙门讨债,天经地义!丢哪门子人!” 两拨人捋起袖子眼看要动手,侯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肃静!”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王家两个秀才率先跪倒,连呼冤枉。 王家老大拱手道:“大人,那百两纹银是姑母念及亲情,自愿赠予王家,何来侵吞一说?” 王家老二跟着帮腔:“正是!顾家大房由姑母掌家,银钱如何支配全是她的自由。总不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真跟娘家断了来往吧?拿些体己钱补贴胞弟,乃人之常情。” 顾定山憋红了老脸,指着两人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一百两现银叫‘些许补贴’?哪个寻常百姓随手能拿一百两贴补娘家!我顾家儿女还挤在漏雨的破屋里,那翻新的房子,还是玉竹拿嫁妆银子给盖的!” 张氏跪在地上,下巴高高扬起:“那是你们顾家自己的烂账。定是你们苛待我大姐,她才死活不肯把钱花在顾家头上!” 顾定山气得直喘粗气,指着王桂花:“你倒是当着大人的面说说,我顾氏一族,哪点亏待了你!” 王桂花目光闪躲,忽地一拍大腿,干嚎起来:“大人明鉴呐!我相公去得早,族里根本无人过问我们孤儿寡母。我若是把这笔巨款露了白,早被族里那些人扒皮抽筋分干净了!” “你放屁!”赵春柳眼圈猩红,一步冲上前指着王桂花,“当年温兄弟每年都送银两接济。后来我当家的、顾家老二受了重伤,急需几两银子买药续命,你就在那儿装聋作哑!你宁可把百两银子倒贴娘家,也不肯拿出一星半点救老二的命!你的心都被狗吃了吗!” 此话一出,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连王家人面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张氏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小声嘟囔:“大姐,这事儿你做得也太绝了,好歹是条人命呢。” “大人!”顾长渊走了出来,行礼道,“属下乃边境安边营退役甲士,因伤归乡。朝廷下发的十五两伤残抚恤银,亦被大嫂王桂花私领后送往王家。若说顾家对不住两位嫂嫂,我认。但若说族里欺压寡妇,纯属无稽之谈!” 侯县令接过衙役呈上的退役文书,仔细核对官印后,立刻站起身,面露敬色:“原来是保家卫国的功臣!既有腿伤,来人,赐座!顾壮士坐下回话。” “多谢大人!” 顾长渊坐了下来,温玉竹也跟着站在了他的身后。 看着顾长渊的座上宾待遇,顾景文和刘婉清面色灰败。 县令亲自验过文书,战死或逃兵的说法,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侯县令沉下脸,一拍惊堂木指着王桂花:“你还有何话可辩?小叔子重伤垂危,你私藏巨款见死不救!三弟前线负伤,你连抚恤银都尽数侵吞!本官瞧着,顾家并未对不住你,倒是你这毒妇丧尽天良!” 王桂花冷汗涔涔,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温玉竹从容上前一步:“大人。民女温玉竹,曾是顾家长房媳妇。顾景文病危时,正是民女上山采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公堂威压之下,旁人皆是噤若寒蝉,她却背脊笔直,吐字如珠。 顾景文跪在地上,余光忍不住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停留了半瞬。 温玉竹直视堂上:“顾景文当时所患并非绝症,只需几味猛药吊命。那药在镇上医馆便能配齐,不过需要几百文一剂。民女初到顾家时,王桂花声称家贫如洗,硬生生将儿子的病拖至濒死。”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王桂花煞白的脸。 “那病连吃半月汤药便可稳住,后续温补调理,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两银子。由此可以证明,王桂花并没有想过给自己儿子花钱治病,钱全都拿回给了娘家。” 王桂花慌乱抬起头,连连摆手:“没有!你胡说!我……我是去求过娘家的!我求他们还我点钱给景文治病,可娘家说,两个侄子刚进书院交了束脩,手里实在没钱!后来……后来我看你能进山挖草药治病,这才没再逼娘家还钱……” 话音刚落,王家众人瞬间噤声。 几人视线闪躲,显然对当初借钱被拒之事心知肚明。 顾景文眼珠爬满血丝,死死盯着王家众人,咬牙切齿:“老天有眼,留了我这条命!手里攥着我顾家上百两现银,连十两救命钱都不肯拿出来!你们这群白眼狼!” 赵春柳在一旁冷笑出声:“这不是跟你亲娘见死不救的做派一模一样?不愧是一家人。” 第53章 如数归还 侯县令重拍惊堂木,凌厉的目光扫过王家众人:“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王家人面面相觑,张了半天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张氏猛地磕了个头,拔高嗓门:“大人!当初是大姐怕顾家人抢夺,才将钱存在娘家。如今她既想要回,这一百两银子,我们王家如数归还便是!” 此言一出,顾家几人瞬间挺直了腰板。 顾景文双眼放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整整一百两现银! 有了这笔钱去省城上下打点,乡试必定稳操胜券。 “慢着。”刘婉清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开口,“舅母这算盘打得真精。一百两在你们手里捂了几年,拿我们的本钱买田置铺,一年收租几十两。如今想原封不动只还本金?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张氏眼皮狂跳,咬牙反唇相讥:“借一百两还一百两,天经地义!做人可别太贪心!” 刘婉清下巴微扬,斜睨着她:“连本带利才叫天经地义。一百两就是死存在钱庄里,两年也有不少利钱。这笔钱若留在大房自己置办田产,一年少说也有十几两进账。” 侯县令眯起双眼打量刘婉清:“你待如何?” 刘婉清掷地有声:“民妇恳请大人,将王家这两年用此款购置的田产铺面,悉数判归顾家!” “你敢!”张氏瘫坐在地,指着刘婉清破口大骂,“好歹沾着亲带着故,你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 刘婉清眼皮都没抬一下:“相公濒死之际,舅母连一个铜板都没舍得施舍。” 王桂花的亲弟王二死死盯着大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大姐,瞧瞧你这好儿媳!这是要逼死亲舅舅啊,你就在旁边干看着?” 王桂花跪在堂中如坐针毡。她扯了扯顾景文的衣袖,压低声音:“儿子,拿回一百两就算了!逼得太紧伤了和气,留他们条活路,你日后在亲戚间的名声也好听些。” 不等顾景文开口,刘婉清上前一步,附在他另一侧耳畔:“相公,既已对簿公堂,便是撕破了脸。那两位表弟早中秀才,在省城人脉颇广。若留他们喘息之机,日后他们在士子圈中四处造谣编排,你的科举路便全毁了!” 顾景文看着刘婉清眼里闪过的狠厉,心里不由得一颤。 从来没想到如此温婉的婉清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但是…… 婉清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本就是想拿着这笔银子去省府打点。 若是让两个表弟提前去打点,再把他们对簿公堂的事情在圈子里一说…… 读书人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肯定会被圈子里的人排挤!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一把甩开王桂花的手:“娘,婉清言之有理。当初我命悬一线,舅家未曾施以援手,是他们不仁不义在先!” 顾景文转身面向公案,深深一揖:“大人,王家用我顾家银钱所购之物,皆属不义之财!小生恳请大人将这些田产铺面悉数判归顾家!” 王二双膝一软,连连磕头:“大人高抬贵手啊!我那两个儿子正逢乡试,若是抄了家,他们的前程就全毁了!” 顾景文冷嗤:“当初我险些丧命,怎么不见舅舅这般心痛?” 王二调转方向,眼巴巴地望向外甥:“景文!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当时正好碰上交束脩,手里实在没现银。本打算等下月收了租就给你送去,后来听你娘说你的病稳住了,这才耽搁了。” 顾景文下巴微扬,俯视着地上的王二:“这时候攀亲戚,晚了。杏儿亲口所言,舅母来伺候我娘时,连口饱饭都没给。你们不过是见县令大人要秉公执法,这会儿才急了。” 他再次转向公案,拱手高呼:“求大人收回我顾家财产!” 侯县令抚着下颌的胡须,微微颔首:“言之有理。既是用这笔银子生出的田产铺面,理当物归原主。王家,可有异议?” 王二脊背塌了下去,声音如同蚊蝇:“大人,家里一大家子要养活。能置办下这份家业,也不全靠那笔银子,还有贱内的苦心经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大人多少留两亩薄田……” 侯县令看向堂下:“顾景文,你意下如何?” 顾景文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指尖便被刘婉清紧紧攥住。 刘婉清抢白道:“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能以穷作为赖账的借口?恳请大人全数收回!” 顾景文压低声音:“婉清,事情做绝了……” 刘婉清用力捏住他的手腕,眼眶瞬间泛红,死死盯着他。 “顾哥哥,你信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顾景文撇开视线,不再看王家人的惨状,深吸一口气道:“侯大人,请查明赃款去向,悉数查抄,莫要有任何遗漏!” 王二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顾景文!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 侯县令目光在顾景文和刘婉清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如此,本官即刻命人清查王家这两年的契税田产。退堂!”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差役齐呼威武,县令转身离堂。 堂上差役刚散开,王二犹如离弦之箭般从地上弹起,直扑顾景文,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你这白眼狼!为个庶出的破鞋休了发妻,如今又听这毒妇的撺掇来咬亲舅舅,你简直猪狗不如!” 顾景文憋得脸色发紫,一把钳住王二的手腕用力甩开,大口喘着粗气后退两步:“若非你们王家贪得无厌,怎会闹到对簿公堂!你一口一个庶女辱我娘子,那就休怪我顾景文六亲不认!” 王二粗喘着气,猛地转头盯向不远处的温玉竹,双眼因愤怒而充血:“温家丫头!你为何也帮着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逼死我们!” 温玉竹神色清冷,语调没有半分起伏:“王家舅舅,你们捂着我爹给顾家报恩的银子,安逸了这么多年,自个儿心里难道没数?如今顾家要收回,你倒冲我来撒泼?说到底,你们王家这两年吃香喝辣的体面,全是我温家施舍的。” 顾长渊跨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截断了王二的视线。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王二,冷嗤一声:“眼下要对王家斩草除根的是顾景文。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去咬他,别乱攀咬。我与温大夫站在这儿,只为拿回属于我们的那份账。至于你们两家怎么狗咬狗,我们没兴趣。” 第54章 被休的下堂妇 王二刚要发作,张氏却一把死死掐住他的手腕,压低嗓音:“当家的,别犯浑!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王二冷哼:“什么财神?一个被休的下堂妇,还帮着那对狗男女说话!” 张氏眼珠子飞转,硬拽着王二走到墙角:“咱家能有今天,全靠温家的银子!咱们做人,得懂‘感恩’!” 王二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她。 这婆娘莫不是魔怔了? “感恩”这俩字也能从她嘴里蹦出来? 两个儿子也满脸怒气地凑了过来。 张氏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眼下田产商铺保不住了。我打听过,温家这丫头和离时,把顾家搬了个底朝天。顾景文那头狼崽子得了势,绝不会给咱们留活路!” 王家老大愤愤道:“顾景文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休发妻、告亲舅,他根本没拿咱们当人!” 王家老二攥紧拳头:“要我说,一把火烧了铺子,也绝不便宜他顾家!” 张氏眯起双眼,眼底满是精光:“烧了有什么用?这笔钱本就不是咱家的。不过……”她顿了顿。 王二察觉出不对劲:“你有什么招?” 张氏声音压得极低:“侯大人方才说,‘物归原主’。既然是原主,那也是温家!这笔银子,可不姓顾!” 王家老二眼睛猛地一亮:“娘!高明!咱们得不到,顾景文也休想沾半点荤腥!温玉竹这几年在顾家倒贴了不少,若能白得这笔巨款,她必定乐意收下!” 张氏扯了扯嘴角:“这丫头今日还在顾家帮我说话,她应该是个好商量的。把家当主动过户给她,指不定还能给咱们留口汤喝。落在顾景文手里,连骨头渣子都没了!” 王二一拍大腿:“成!就这么干!赌一把!” 王家一行人交换了眼神,嘴角同时浮起算计的笑意。 …… 堂外走廊下,顾长渊斜倚着红漆柱,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角落里的王家人,嘴角轻扬:“看来,你今日对张氏的‘善意’见效了。不用娄大人出手,自有人把钱双手奉上。” 温玉竹微怔:“三叔何出此言?” 顾长渊压低声音:“王家正商量着,把这笔家当全过户给你。” 温玉竹面露惊诧:“你怎会知道?” 顾长渊摸了摸鼻尖:“我会唇语。” 温玉竹眼睛微微睁大:“竟还有这等本事?三叔在安边营做普通兵卒岂非屈才?该去潜锋营做探子才是。” 顾长渊眸光微闪,半真半假地勾起唇角:“或许,我还真是。” 温玉竹眼底一亮。 顾长渊抬手,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也信?里头个个飞檐走壁,我这副残躯可进不去。” 温玉竹瞥他一眼:“三叔拖着伤腿都能在绝壁采下赤血藤,若是伤全好了,定不输那些人。” 顾长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接茬。 此时,一名丫鬟步履轻盈地走来,恭敬福身:“二位,核实王家产业尚需半日。大人见这位壮士腿脚不便,特请二位去书房用茶歇息。” 顾长渊下意识摆手:“不必……” 温玉竹却一把按住他的小臂,转头微笑:“长者赐不可辞。有劳带路。” 两人随丫鬟往后院走。 温玉竹压低声音:“大人单独相请,定是有私事相商。三叔怎的这般不通人情世故?” 顾长渊被噎了一下,轻咳掩饰:“军中直来直去惯了,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进了书房,侯县令果然正端坐在主位上,桌上早已备好两盏热茶。 侯县令抬手赐座:“前堂核查之事已交由师爷。本官私下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求。听闻温姑娘医术卓绝,内子常年体弱,汤药不断却不见起色。不知姑娘可否劳步,替内子把个脉?” 温玉竹了然点头:“大人客气,举手之劳。夫人此刻可在府中?” “在!就在后院,本官这就带姑娘去!” 温玉竹起身。 顾长渊顺势往太师椅上一靠,摸了摸膝盖:“大人,我这腿着实酸痛,能否就厚颜借贵地歇歇脚?” 侯县令朗声笑道:“本就是请壮士来歇息的。若需茶水,随时吩咐丫鬟。” 温玉竹跟着侯大人一起步入内院。 侯夫人此刻正在院子里看书。 见二人走近,侯夫人放下书卷起身:“夫君,这位姑娘是……” “这是娄大人的世侄女,医术了得。我特意请她来替你瞧瞧。” 侯夫人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老毛病了,怎好劳烦人家特意从邻县奔波过来?” 温玉竹微微屈膝见礼:“夫人言重了。今日恰巧来衙门办事,顺道请个平安脉罢了。” 侯夫人面露迟疑,看向丈夫轻声道:“只是……今日刚好有位‘神医’途经咱们县。我已让小翠去请人了,就不必劳烦温姑娘了吧?” 侯县令一愣:“神医?什么来路不明的江湖郎中,你也敢往府里领!” “怎会是骗子?”侯夫人胸有成竹,“我听人说,她可是解了秦州疫病的大英雄!” 侯县令面色一变,急忙问:“秦州英雄?夫人,你莫不是被人骗了钱财吧!” 侯夫人摇摇头:“未曾付过诊金。人家说了,不图银钱,只因她相公正要参加乡试,想结交些门路,盼着夫君能帮忙引荐一二呢。” 刚说完,一个丫鬟领着刘婉清走了进来。 刘婉清的目光直直撞上温玉竹,脚步猛地一顿。 短暂的错愕后,她迅速直起脊背,下巴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原来温姐姐也在,真巧。” 温玉竹目光平静,抚了抚衣袖轻笑一声:“我当夫人请的是哪路神医,原来是刘小姐。” 侯县令看清来人,面皮瞬间绷紧,脸颊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两下。 他一把攥住侯夫人的手腕,将她强拽到柱子后,压低嗓音咬牙道:“你怎的把她招来了?” 侯夫人用力甩开丈夫的手,横了他一眼:“人家可是神医!娘家世代做药材买卖,开的方子定然比你领来的这个野丫头强!” 侯县令脑中闪过方才公堂上刘婉清赶尽杀绝的狠辣做派,后颈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拽住妻子的衣袖,急促低语:“这等行事歹毒的妇人,绝不可能是解秦州之危的英雄!你切莫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乱开药。娄县令与我是同窗,温姑娘是他的世侄女,更曾亲手将濒死的前夫从鬼门关拉回来,她的医术绝对可靠!” 侯夫人闻言,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温玉竹几眼,嫌恶地撇了撇嘴:“什么?还是个下堂妇?夫君怎能领这等晦气的人进内院给我瞧病?我不看!” 第55章 对症下药 侯夫人最后的话有些激动,尖锐的嗓音清晰地传到了院门处。 刘婉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转头看向温玉竹:“看样子,侯夫人最终选了我。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温姐姐了。” 温玉竹神色未变,语调平缓:“我是侯大人请来的,凡事自然听凭大人定夺。” 侯夫人脸色倏地一沉,拔高了嗓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堂堂县令夫人,连自个儿选大夫的权利都没了?还得处处听我丈夫的?” 温玉竹眸光微敛:“夫人,民女并无此意。” 侯县令额角一跳,急步上前拽住妻子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晚些细说!你若不愿让温大夫瞧病,那就算了。但若是让这来路不明的‘神医’给你开方子,我绝不同意!” 见侯县令语气冷硬,刘婉清眼眶微红,适时地垂下眼帘,柔声道:“大人,莫不是因为今日我夫君和舅家对簿公堂,所以大人连带着对民妇也有了偏见?” 她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民妇早听闻夫人常年体弱,这才多方打听,一心想为夫人尽绵薄之力。民妇手里有祖传的秘药,夫人只需服下几粒,身子定能恢复如常,甚至比从前更康健。” 侯夫人眼睛一亮:“当真?这药竟如此神奇?” 侯县令面沉如水,怒斥出声:“治病救人讲究个对症下药,你连望闻问切都不曾有过,便敢直接拿药给我夫人吃?简直荒唐!来人,送客!” 见丈夫动了真怒,侯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闷闷不乐地冷哼一声:“夫君这般阻拦,是巴不得我早点病死好赶紧续弦吗?难得遇到神药,为何不让我试?还是怕这药价太高,你舍不得掏银子?” 刘婉清赶忙接话:“夫人折煞民妇了。这药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侯县令冷嗤一声,拂袖道:“笑话!你相公今日刚把亲舅舅告上公堂,转头手里便要多出百两白银的家产。本官此时若收了你的‘神药’,岂非授人以柄、落人口实?赶紧出去!” 侯夫人此刻也回过味来,脸色微变:“原来还牵扯着案子……那,神医,这药我确实不能收。回头等你们把官司断利索了,我再差人去买,如何?” 刘婉清张了张嘴,触及侯县令那双冒火的眼睛,生怕横生枝节搅了追讨银子的大事,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她暗恨地剜了温玉竹一眼,甩袖转身,带着丫鬟大步出了内院。 温玉竹理了理裙摆,神色淡然:“大人,既然夫人心存疑虑,民女强行问诊,夫人恐难配合。这脉便不请了吧。” 侯县令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内子糊涂,让温姑娘受委屈了。师爷那边估计已清点妥当,我送你出去。” “有劳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院。 走到四下无人处,侯县令忽然顿住脚步,压低声音试探:“温姑娘,顾家这新媳妇到底什么来头?本官绝不信她是什么神医。倒是听说,温姑娘也是从秦州来的。本朝曾有一位温太医医术出神入化,连当今圣上的隐疾都能治愈……” 温玉竹唇角微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民女也曾听过这位太医的威名,似是我叔叔的故交。” 侯县令紧绷的肩膀松了松,恍然道:“原来你们并不沾亲?我曾听闻温太医有一独女,年纪应当与你相仿。只是温家夫妻将这女儿护得极严,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外人也不知其容貌。” 温玉竹眼波流转,滴水不漏地答道:“是么?民女从未去过京城,对温太医的家事确实知之甚少。” “呵呵,原来如此。”侯县令干笑两声,“今日内子失态,还望温大夫莫要往心里去。” 温玉竹微微颔首:“病人久病缠身,脾气急躁在所难免。大人平日多担待些便是。” 侯县令面露赞赏:“温大夫心胸豁达,医术自然信得过。等我劝好内子,定再遣人去请,绝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怠慢。” “大人客气。” 顾长渊正靠在长廊的红漆柱上把玩着茶盏。 见两人出来,他随手放下杯子:“这么快就瞧完了?” 温玉竹微微摇头。 顾长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立刻察觉出了端倪,识趣地闭了嘴,转而指着前院道:“师爷那边已清点造册完毕,正等大人过去过目。” “走,升堂。” 惊堂木再响。 师爷将王家这两年的产业清查得明明白白,不仅有新购的良田、水岸铺面,就连王家新翻修的瓦房、添置的红木家具都悉数记录在册。 杂七杂八算下来,总价竟已超二百两纹银。 王家几人瘫软在公堂上,面若死灰,心都在滴血。 反观顾家这边,一个个双眼放光,呼吸急促。 王桂花搓着干瘪的双手,原本心底那点微末的愧疚早被这晃眼的数字冲得一干二净,连连吞咽口水。 这等泼天的富贵,几辈子都花不完! 顾景文挺直了腰杆:“大人!这些新盖的瓦房,买地的钱也都是从我顾家出的吧?还有那一屋子的新家具!” 侯县令翻看着账册,微微点头:“不错。你舅舅一家世代务农,靠土里刨食,两年内断不可能凭空生出这般丰厚的家底。” 顾景文扬起下巴,斜睨了温玉竹一眼,转头看向公案,声音掷地有声:“既如此,这瓦房便该归我顾家所有!里面的家具,也当悉数搬回我顾家!” 此话一出,侯县令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诧异地看着堂下的顾景文。 这读书人狠起来,竟是连亲舅舅一家避雨的片瓦都不肯留! 王二气血上涌,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两步,指着他直发抖:“你个畜生!早年你们大房揭不开锅时,我们王家没少接济!你这是要逼死亲舅舅啊!” 顾景文冷嗤一声,满脸讥讽:“当初温玉竹和离时,不也将我大房搬得片瓦不剩,还逼我签了欠条?说起来,我还得多谢她教我的手段。舅舅,等会儿交割不清的账目,麻烦您也给我立个字据画个押!” 张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顾景文,胸口剧烈起伏:“好!好!顾景文,今日是你心狠手辣在先,休怪老娘我不念亲情!这都是你自找的!” 第56章 拿回我自己的钱 顾景文轻摇折扇,不屑道:“舅母少放狠话。拿回我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张氏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你的钱?”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公案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侯大人!这账册上的铺子、良田,还有我王家账上的现银,根本不该判给顾家!” 张氏仰起头,声音尖锐地回荡在大堂,“大人方才明言‘物归原主’。可这笔巨款的原主,根本不是他顾景文!那是温家当年施舍的报恩银!原主,是温玉竹温姑娘!” 听闻此话,顾景文“噗嗤”笑出了声:“你自己都说是报恩银。温家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这算哪门子报恩?” 张氏脖子一梗,索性耍起了无赖:“这笔钱连你的手都没过,就不算送出去了。温姑娘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算替她爹报完恩了。恩既然报了,这笔银子自然作废。” 王家老大转头看向温玉竹,双眼发亮:“温姑娘,我们王家把这笔钱物归原主,您可愿收下?” 顾景文摇扇子的手顿在半空,脸色瞬间发僵。 刘婉清干笑两声,放软了嗓音:“温姐姐,这送出去的银子,哪有往回收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温玉竹轻轻眨眼,神色无辜:“刘小姐也说了,是送出去的东西。可这东西没送到恩人手里呀。大人若判还于我,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顾家几人面无血色。 顾定山急得直跺脚:“温玉竹,你不能做这等白眼狼!送出手的银子,早就是我顾家的了!” 顾长渊打个哈欠:“咱们顾家不是不要吗?这都替温家送出去了。” 顾定山猛地回头瞪他:“老三!你是哪头的人?怎么处处帮外人!” 顾长渊冷眼扫过去:“我帮理不帮亲。更何况,跟几位也算不上亲近。” 赵春柳捂嘴笑道:“王家这话在理。一命换一命,恩情早清了。这钱玉竹自己收着正合适。” 顾景文急促地转头看向公案:“大人!这银子分明是经了我娘的手送去王家的!怎么能判给温玉竹!” 侯县令抚着下巴的胡须,眼底浮起嘲弄:“你自己方才也说‘物归原主’。算起来,温姑娘才是真正的原主。她若顾念旧情,自会做主再将钱赠予你。” “什么!”刘婉清双目圆睁,失态惊呼。 “啪!”侯县令惊堂木重重一拍,“既王家自愿将家产归还温家,本官准了!念及诸位从邻县远道而来,本官即刻命人将商铺田产悉数过户至温姑娘名下!” 顾景文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两眼发直:“这叫什么事?一百两现银,我连个边都没摸着,就全没了?” 王家老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嘴角快咧到耳根:“顾景文,你不仁,休怪我们不义!这泼天富贵从你指尖滑走,是不是比剜肉还疼?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休了温玉竹!否则这钱左手倒右手,最后还不是落在你顾家!” 顾景文双目赤红,猛地从地上弹起,张牙舞爪地朝王家老二扑了过去。 王家老二一个侧身闪过,反手擒住顾景文的胳膊,膝盖用力一顶,三两下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当我在书院是混日子的?”王家老二冷哼,“君子六艺,文武兼修!岂是你这种病秧子能近身的?” 侯县令沉下脸怒喝:“公堂之上,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配合师爷去办理过户文书!” 眼看差役领着王家人和温玉竹往后堂走,顾景文急红了眼,挣扎着扑上前:“温玉竹!我亲爹拿命救了你爹!那是温家的报恩银!” 温玉竹顿住脚步,回头冷冷瞥着他:“顾景文,我下嫁顾家,日夜不休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是你忘恩负义在先。你的命是我给的,温家早就不欠你顾家分毫!”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跨出大堂。 顾景文像被抽干了力气,再次瘫坐在地。 刘婉清提着裙摆慌忙追了出去。 她在石阶下拦住温玉竹,急促道:“温姐姐!你做事何必如此不留情面!这么大一笔家业,就算分我们一百两也好啊!” “凭什么?”温玉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我的银子,为何要分给你?刘小姐这般喜欢与人平分东西?从前分走一半相公,如今连我的家当也想切走一半?” 刘婉清面庞青白交加,眼底簇起火苗:“我好声好气与你商议,你为何非要将我的颜面踩在脚底?” 温玉竹轻笑出声:“刘小姐自己把脸凑上来讨打,怎的倒怪起我来了?” 刘婉清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行,那你别怪我!” 温玉竹白了她一眼,跟着王家的人去处理。 顾长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刚进院门,王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顾长渊大步跨上前将温玉竹护在身后,沉声喝道:“这是做什么?” 张氏伏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温姑娘!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我那两个哥儿前途大好,不能就这么毁了啊!商铺您全收走,好歹给我们留两亩薄田糊口啊!” 温玉竹上前两步,弯腰托住张氏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婶子多虑了,我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只是这泼天财富落入我手,便成了块烫手山芋。我若接下,自然需要有人替我挡掉顾家的麻烦。” 张氏眼泪一停,呆呆地看着她:“您想怎样?” 温玉竹语调轻缓,却掷地有声:“商铺归我。王家的田产、翻新的瓦房,连同屋里的新家具,我分文不取,全留给你们。但我绝不想再看到顾家人跑到我跟前惹是生非。” 王家众人齐齐吸了口冷气,满脸难以置信。 商铺虽贵重,可那些水田少说也值几十两纹银! 她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全赏给他们了? 王二激动得猛跺了一脚地,仰头干嚎一嗓子:“您真是我王家的大恩人呐!” 王家其余人皆是满面狂喜。 这一把彻底赌赢了! 张氏飞快地转动着眼珠,重重拍着胸脯保证:“温姑娘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王家拿了温家的银子逍遥这么多年,您又不计前嫌留了活路。日后顾家若敢去寻您的晦气,咱们王家定帮您料理干净!” 第57章 赶尽杀绝 温玉竹微微颔首:“好。希望王家说到做到。” 她目光在王家两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我叔叔这县令虽不管邻县,但在省城也算有些人脉。” 王家老大连忙长揖及地:“温姑娘放心!咱们绝不是顾景文那种白眼狼,断不会在背后捅刀!” 王家老二也接话道:“再说,顾景文对舅家这般赶尽杀绝,早成了仇人!咱们如今也算同仇敌忾!” 温玉竹唇角微扬:“同仇敌忾倒不必,他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路人。时候不早,咱们赶紧把后续处理完,我们也要早些回去。” 差役利索地清点出王家名下的商铺,将房契地契尽数转至温玉竹名下。 三人这才坐上县衙备好的马车,碾着暮色往回赶。 车厢内,赵春柳双手搓着膝盖,目光频频瞥向温玉竹,几度张嘴又咽了回去。 温玉竹轻轻道:“二婶,有话直说无妨。” 赵春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玉竹,我是怕你多心才憋着。可我实在不解……为啥要把良田全留给王家?他们本就是偷你钱的贼,这帮人能是什么好鸟,你还指望跟他们攀交情?” 温玉竹眼底漾起笑意:“二婶误会了。张氏嘴脸虽可憎,却是个狠角色。能用一百两生出两百两的家业,岂是省油的灯?” 顾长渊眉头微蹙:“你还怕她一个内宅妇人撒泼?若真敢反咬,有我给你撑腰。” 温玉竹偏头看向他:“王家在当地盘根错节,那些良田全跟他们本村宗族绑在一起。我一个外县女子,把地攥在手里便是烫手山芋。收不收得到租子两说,指不定还要惹一身腥。” 赵春柳愣了愣,指着外头赶车的差役:“你可是娄大人的侄女,他们敢赖账?” 温玉竹轻抿了一口茶:“二婶,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真闹起宗族纠纷,就是侯县令本人亲至,也未必能理清这笔烂账。” 顾长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王家今日肯痛快交出商铺,不过是为了借你的手恶心顾景文。真逼急了,他们定会联合宗族在田产上做文章。不过,几十两的地就这么白送,着实可惜。不如趁早贱卖套现。” 温玉竹拍了拍袖袋里厚厚一沓契书:“温家出了一百两,收回一百五十两的铺面,足矣。再者,变卖田产耗时耗力。一旦拖久了,王家缓过劲来,恨的就是我。如今我给他们留了活路,他们咽不下今日这口恶气,定会把满腔怒火全撒在顾家身上。” 温玉竹眸光转向赵春柳:“二婶,这几日您和金宝千万当心些,免得被大房那头疯狗咬着。” 赵春柳连连点头:“记下了!这几天我定把金宝拘在院里,绝不让他乱跑!” 马车刚停在村口,顾家一行人也灰头土脸地徒步赶了回来。 一打照面,顾景文双眼猩红地冲了上来:“温玉竹!我顾景文背了告发亲舅的骂名,倒让你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你好深的心机!” 顾长渊一步上前,将温玉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混账东西!今日若不是你教唆村民拿我见官,会闹出这些事?你状告亲舅,为的也是独吞那笔钱。如今好处没捞着,倒有脸来温大夫跟前狂吠?” 争吵声引得附近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 顾景文指着温玉竹,冲着人群高喊:“乡亲们评评理!温家当年送给我大房的报恩银,她今日竟借着县衙的势,全给搜刮回去了!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村民们不知内情,面面相觑。 秀娟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啐了一口唾沫:“顾景文放的屁你们也信?温家的报恩银,怎么偏要去外县讨?我今日亲眼瞧见县衙的马车把他们接走。肯定是你们大房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立时回过味来。 “顾家干的缺德事还少么?温姑娘收回自家的银子,天经地义!” “顾景文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满嘴胡言!人家温姑娘绝不是这种人!” “都和离几个月了,还眼红人家姑娘手里的钱袋子,真不害臊!” 四周七嘴八舌,全是对顾景文的唾骂。 温玉竹理了理衣服,唇角微扬:“听见了?顾景文,公道自在人心。大家对你我的为人一清二楚,你真当大伙儿是你随便几句话就能带偏的?” 她顿了顿,扬高嗓门:“我爹赠予顾大房的恩银,被你娘尽数倒贴了娘家。既然你们大房守不住这笔钱,我替亡父收回又有何不可?难不成,还要留着继续喂你这头白眼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长渊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景文侄儿,你娘昧下朝廷发给我的伤残抚恤银,今日三叔我也一并取回来了。日后大房若再揭不开锅,尽管来报,好让三叔我也乐呵乐呵。” 秀娟娘惊得一拍大腿:“我的乖乖!连亲小叔子的卖命钱都敢贪!难怪今早煽动咱们去抓逃兵,这是想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啊!” 村民们哗然,指着顾家人的鼻子骂得更加难听,更有甚者嚷嚷着要去找村长,将这恶毒的一家赶出村子。 顾景文见犯了众怒,慌忙护着刘婉清,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金铃背着王桂花落在后头,挨了不少村民唾沫星子。 看着大房紧闭的院门,秀娟娘对着村民挥手:“走!找村长去!这等龌龊人家留在村里,简直败坏风水!” 温玉竹与顾长渊将赵春柳送回了二房院落。 看着远处怒气冲冲涌向大房的村民,温玉竹微微颔首:“今日多谢二婶替我说话。我还得去给五叔弄药材,就不去凑热闹了。” 顾长渊侧过身:“我送你。” “好。” 两人并肩穿过小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到了院外,两人定下明日施针的时辰,顾长渊便转身没入山林。 温玉竹推开院门,落了栓,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将袖中那叠厚厚的契书掏出铺在桌上。 指尖抚过纸面鲜红的官印,目光微怔。 几日前,她还在为了五两银子满山奔波,转眼间,手中竟已握着邻县这么多铺面。 “接下来就是把三叔的腿治好,去采山顶的药,还我父亲清白!” 温玉竹一想到今日顾长渊的举动,不由得深思起来。 今日堂审,侯县令亲自验过顾长渊的退役文书,绝无作假可能。 若村里这个顾长渊是真的,那娄叔叔收到的消息就是假的! 第58章 杀手 虽说顾长渊的身份疑点重重,但眼下对她无害便足矣。 次日天刚蒙蒙亮,温玉竹便背上药篓出了门。 刚靠近顾长渊的木屋,周遭林叶间忽地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头,冷不丁撞上一双藏在灌木丛后的阴鸷眼眸。 温玉竹瞳孔猛缩,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枯枝断裂的脚步声骤然密集,几个黑衣蒙面人提着刀疾步追来。 “趴下!” 树冠上突然砸下顾长渊沉冷的低喝。 温玉竹立刻就地一滚,顺势伏在松软的泥土上。 头顶掠过几道劲风,紧接着传来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具重物接连砸落在她周围。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缓缓侧过头,一张死不瞑目的脸赫然倒在距她不过半尺的地方,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温玉竹倒吸一口凉气。 抬眼望去,顾长渊正立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地扯下一截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他衣服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三叔。” 温玉竹喉咙发紧。 顾长渊指尖一顿,扔掉带血的布条,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浅笑:“温大夫,你今日来得真不是时候。” 温玉竹撑着地站起身,迅速扫了一眼地上咽气的尸体,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你到底是谁?” 顾长渊将刀收入鞘中:“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温玉竹紧紧盯着他:“你若是顾长渊本人,怎会招来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杀手?如今我撞破了这等场面,三叔是打算杀我灭口,还是坦诚相待?” 迎着她清冷的目光,顾长渊指了指满地狼藉:“先不说这些。搭把手处理干净,免得一会儿早起打柴的村民撞见。” 温玉竹抿紧双唇,最终点点头:“好。” 顾长渊从后院推出一辆板车,将尸体垒上去拉到深林处,抄起铁锹利落地挖坑。 温玉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后背一阵发毛:“莫非上次你院子外的翻土痕迹,也是……”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掀起眼皮看她:“温大夫胆色过人。寻常妇人见这阵仗,早吓破胆了。” 温玉竹面色微冷:“三叔既查过我的底细,就该知道,这种要命的场面我以前也没少见。” “正是知道,才更不想拉你蹚这趟浑水。” 顾长渊单手拄着锹柄,喘了口气,又低头继续铲土。 直至日上三竿,两人才将痕迹清理干净。 回到木屋,顾长渊去后院井边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来。温玉竹正坐在桌边,端着凉茶润嗓子。 “今日还进山采药么?” 顾长渊擦着滴水的头发问。 温玉竹放下茶杯:“自然要去。不过,趁着歇脚的功夫,三叔不打算交代一下这些杀手的来历?既然你摸清了我的底细,就该明白我并非嚼舌根的人。你我既是合作,坦诚相见总好过互相猜忌。” 顾长渊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失笑:“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不懂?” 温玉竹直视他的双眼:“若连身边人的深浅都摸不透,哪敢放心合作?” 顾长渊拉开椅子坐下:“温大夫,饶了我吧。我不过是偶然握了些不该知道的把柄,惹来对方买凶灭口罢了。我躲在这后山不见人,也是怕连累村里。” 温玉竹指尖轻叩桌面:“看来这秘密,我是不配知道了。” 顾长渊本以为她要不依不饶,却见她话锋一转站起身:“既然是惹杀身之祸的东西,三叔还是自己憋在肚子里吧。时候不早了,昨日耽搁了一天,今日得多采些草药。” 顾长渊微怔,旋即点了点头。 有顾长渊在侧护卫,温玉竹在悬崖边采得很顺利。 这处人迹罕至,药草长势极佳,她甚至寻见了几株罕见的珍贵草药,暗暗记下位置备用。 顾长渊则趁空档去林间下了几个套,提回两只肥硕的野兔。 “走,去二房加餐!” 两人提着兔子敲开赵春柳的院门。 温玉竹在灶间帮忙生火,赵春柳翻炒着兔肉,压低嗓门笑道:“你可不知道,今日大房院里连点声响都没有,死气沉沉的。昨日村长带人去敲打了一番,放了狠话,再敢在村里生这些丧良心的幺蛾子,就将他们一家全撵到外村去!” 温玉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顾定山那般看重他这个秀才侄孙,就没去护着点?” 顾长渊坐在院中剥另一只兔皮,闻言动作不停,扬声道:“你还不知?族长家的闺女前些日子被男方退了婚,正在家里寻死觅活呢。顾定山昨日帮大房摇旗呐喊,八成是想捞点油水给闺女添妆,哪成想被你截了胡。”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岂不是又竖了个仇家?” 顾长渊笑出声:“你还怕树敌?眼下大房那几口人,只怕恨你恨得后槽牙都咬碎了。” 赵春柳跟着乐呵:“眼瞅着上百两现银飞过,自己连个铜板都没摸着,能不吐血么?” 饭菜刚端上桌,院门外便探进个脑袋。 “请问,温姑娘可在?” 温玉竹循声望去,认出是昨日侯夫人身边的丫鬟,便起身迎了出去:“是小翠姑娘?” 丫鬟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奴婢小翠,奉我家夫人之命,为昨日的怠慢特来向姑娘赔罪。” “夫人言重了。” 小翠赶紧招手,让小厮从马车上捧下两匹上好的绸缎和一包封好的茶叶。 温玉竹没推辞,顺手接了过来。 小翠小心翼翼地试探:“姑娘,过两日您若得空,可否再劳步去趟县衙,替我家夫人瞧瞧身子?” 温玉竹颔首:“既然夫人有命,自当从命。不过明日没空,今日才去山里采了药,我得给五叔配药。后天吧。” 小翠大喜过望:“多谢姑娘!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生怕温玉竹反悔似的,小翠立刻带着小厮匆匆离去。 顾长渊走到院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茶包上。 他伸手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唇角微勾:“川南粗茶。看来侯县令好这一口,昨日在他书房,泡的也是这个。我可喝了不少!” 第59章 赔罪礼 “三叔若是喜欢,这茶包便拿去。我平日喝惯了自己配的药茶。” 温玉竹顺手将那两匹缎子递给赵春柳。 “眼下虽热,过两个月便入秋了。二婶拿去给金宝裁身新衣裳吧。” 赵春柳捧着滑溜溜的绸缎,愣住了:“我也有?这不是县令夫人特意给你赔罪的厚礼么?玉竹,你心里还是存着气?” 温玉竹轻笑一声:“这赔罪礼是侯大人备的,与侯夫人无关。再者,我本就未曾动气。行医这些年,什么刁钻的病患没见过?侯夫人这般,算不得什么。” 顾长渊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目光里划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涩意:“当初在秦州疫区,定不如外人想的那般太平安稳。” 温玉竹微微颔首:“确实。当时城中大乱,万幸太守大人镇守,这才将疫病压了下去。”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抬头冲两人弯了弯唇角:“好了,饭菜都快凉了,赶紧进屋吃饭。” 温玉竹拉着金宝高高兴兴地跨进堂屋。 顾长渊立在院中,低声喃喃:“城中百姓不知自己染了何病,定是满心惶恐。若得知有人能救命,必会如疯魔般死死抓住这根稻草。那等绝境,她定受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赵春柳攥紧手里的绸缎,鼻尖一酸:“她这般小的年纪,怎么就吃了这么多苦头。老三,往后咱们可得好好待她!” 顾长渊正色道:“那是自然。撇开温家二老的恩情不谈,单看她对村里人义诊从不收分文,便知她是个心底纯善的。面具戴久了,迟早也会有裂痕,就像隔壁那对一样。” 顾长渊意有所指地瞥向大房紧闭的院门。 此刻,刘婉清正巧将大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想听听外头的动静。 刚才她好像听到马蹄的声音。 冷不丁撞上顾长渊锋利的视线,刘婉清做贼心虚般“砰”地一声合紧了房门。 顾长渊掂了掂手里的茶包,跨进堂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温大夫,既然收了你的茶,明日去县衙,我替你当差开道如何?” 温玉竹愣了一下,随即应下:“好。” 到了约定的时间,顾长渊很早就来到她家门口候着。 温玉竹推开院门,才发现顾长渊不知何时已等在门外。 “三叔既然早来了,怎么不敲门?” “怕扰了你清梦。” 温玉竹侧身让开:“来都来了,一起吃口热乎饭再上路吧。” “恭敬不如从命。温大夫的手艺,我岂有不蹭之理!” 温玉竹进了灶间。 顾长渊熟练地卷起袖子,拿起墙角的斧头在院里劈起柴火。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 顾长渊低头一瞧,面上还卧着两片白净的肉片,唇角不由得上扬。 “真香。”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饭后,两人借了辆牛车,由顾长渊驾车赶往邻县县衙。 后堂内,侯县令亲自迎了出来。 “温大夫,有劳了。” 温玉竹打量着他青黑的眼下,随口问了一句:“大人近日公务繁忙?面色这般憔悴。” 侯县令重重叹了口气:“你们前脚刚走,内子后脚就又病倒了。实不相瞒,今日是本官硬着头皮请你来的。她不知中了什么邪,死活非要吃那秀才夫人给的神药,本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药扔了。” 侯县令干笑两声,面露尴尬:“温大夫见谅。内子从前长在金陵,是世家大族里的嫡女,规矩重,思想也迂腐,故而对姑娘和离的身份心存芥蒂。加上那刘婉清先入为主,内子信了她的邪说,反倒疑心起你的医术来。” 顾长渊挑眉嗤笑:“夫人既是重规矩的世家嫡女,怎的反倒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给洗了脑?” 侯县令老脸一僵,尴尬地连连拱手:“壮士,快别戳本官的脊梁骨了。” 见侯县令焦头烂额的模样,温玉竹没再多言,心思却迅速活络起来。 侯夫人既是金陵世家出身,那在金陵地界定然说得上话。 她正愁着取了悬崖的药找不到地方送,这现成的门路不就送上门了? 温玉竹唇角微扬,目光清亮:“侯大人,夫人现下症状如何?咱们这就去瞧瞧。” 顾长渊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盘算尽收眼底。 那神情,活脱脱就是当初算计他治腿时的模样。 他不由得偷笑起来。 这丫头怕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于是他也不再阻拦,对着大人拱手道:“大人,草民只负责护送温大夫。内宅重地不便涉足,劳烦大人给草民寻个去处歇脚。” 侯县令点头:“壮士随意在此处厢房歇息便可。若需茶水,只管吩咐下人。” 侯县令心急如焚,领着温玉竹直奔内院卧房。 刚行至门廊,屋内便传来“啪”的一声碎瓷脆响。 紧接着是侯夫人沙哑的嘶喊:“我不吃!你们分明是盼着我死!灌了这么多苦汤药,身子反倒越发不济了!明明有神药,为何偏要拦着我!” 温玉竹随侯县令跨进屋内。 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温玉竹鼻翼微动,淡然开口:“参片、黄芪、当归……闻着皆是培元固本的滋补良药。这方子对夫人的虚症大有裨益,大夫并未开错药。” 听见这道清越的声音,侯夫人猛地从病榻上撑起身子。 待看清来人,她眼底顿时蓄满厌恶:“你来做甚?” 温玉竹微微屈膝:“民女来替夫人诊脉。” 侯夫人直挺挺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用不着你假好心,出去。” “夫人!”侯县令急得直跺脚,“你病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怎还能这般意气用事!” 侯夫人猛地回过头,怒声道:“你也知道我病重!那为何不让我吃那神药!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侯县令慌忙上前拍背,却见她咳出的白帕上,赫然带着几缕触目惊心的血丝。 侯县令面色煞白,急得手足无措,转头求助:“温大夫,这……这可如何是好!” 温玉竹面色沉静,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夫人体虚盗汗,久咳见红,恐怕是染了肺痨。” 第60章 来县衙当差 丫鬟们齐齐变了脸色。 侯夫人拿帕子掩着唇,压下咳嗽,语气透着不满:“温姑娘说话可要当心。你连脉都不曾摸,凭什么断定我是肺痨?我这咳嗽不过是这两日才起的。” 温玉竹神色未变,平静道:“夫人也知道看病得先号脉。民女没摸脉,刚才自然是猜测。可刘婉清没见夫人几面,更没号脉,她给的药丸,夫人连疑都不疑,怎么就认定那是神药?” 侯夫人微微蹙眉:“人家是救了秦州百姓的神医,你如何能比?” 温玉竹反问:“秦州的神医一直隐瞒身份,说明她为人低调。若刘婉清真是神医本人,为何要在您和村民面前四处宣扬?” 侯夫人张了张嘴,反驳的话还没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憋得脸色通红。 温玉竹上前一步,一根银针扎入她颈侧穴位。 几息功夫,咳嗽竟真的压了下去。 侯夫人满眼震惊,这下彻底闭了嘴。 温玉竹顺势搭上她的手腕,轻声道:“夫人,您这虚症是打小带的。大人说您是金陵世家嫡女,自然不缺好药,却始终没能断根。” 侯夫人轻叹一声,态度软了下来:“没错。这病反反复复,白天还好好的,夜里便咳得起不来床,十分棘手。” “那您更不能吃刘婉清的虎狼之药。”温玉竹收回手,“前几日顾家和王家对簿公堂,夫人可知道?” 侯夫人尴尬地点头。 那天她正因为刘婉清跟丈夫吵架,跟着就病倒了。 “王桂花是我前婆母。刘婉清曾拿这药去讨好她,说能治腿疾,结果吃完险些丧命。” 侯大人在旁边一听,怒道:“她拿治断腿的药来给我夫人吃?” 温玉竹摇头:“那是一堆猛药揉成的丸子。濒死之人能用来强行吊命,可夫人这般底子虚的,吃了不仅治不了病,还会要命。” 小翠“扑通”跪在床边:“夫人,您听大夫一句劝吧!顾家那老妇人,奴婢在县衙亲眼瞧见,双腿根本走不了路,全靠人背着!” 侯夫人攥紧被角,喃喃道:“她竟敢骗我?” 温玉竹替她掖好被子,转身对侯大人说:“大人,脉看完了,需要开方子吗?” 侯大人愣了一下:“这就行了?好!小翠,赶紧起来磨墨!” 温玉竹提笔刷刷写下药方:“先吃两副,咳喘能缓和些。这病得慢慢养,七日后我再来复诊调方。” 侯大人如获至宝:“多谢温姑娘!我送你!” 出了内院,温玉竹停下脚:“大人,那日刘婉清被赶出府,根本没跟夫人搭上话,药是怎么到夫人手里的?再者,夫人对我敌意颇深,恐怕不止因为和离。” 侯大人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 “夫人私下肯定接触过刘婉清的人。内宅的事,我不便多说。” 侯大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竟有人往内宅引荐这种毒妇!本官定会严查。若内子病情稳住,温大夫便是我侯某的恩人。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 温玉竹点头应下:“大人客气了。您是娄叔叔的朋友,民女自当尽力。” 两人回到前院。 顾长渊正跟几个衙役聊得火热,脚边还捆着个刚抓回来的毛贼。 侯大人一脸错愕:“壮士,你不是腿上有伤?” 顾长渊拍了拍腿,笑道:“温大夫医术好,已经好了大半!” 侯大人眼神一亮,立刻抛出橄榄枝:“那你可愿来县衙当差?管吃管住。” 顾长渊摆手拒绝:“多谢大人,我野惯了,还是住山里舒坦。” 温玉竹知道顾长渊身上还有一身腥,根本不适合住在有人的地方。 她赶紧插话:“大人,那咱们定好七日后再来复诊。” 侯大人点头:“行,有劳温大夫。” 他亲自送两人出门。 牛车一走,侯大人的笑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快步冲回后院,叫住正要去抓药的小翠厉声问:“夫人手里的药到底打哪来的?那天刘婉清被赶出去,药怎么还在夫人手里?” 小翠吓了一跳:“好像是顾家媳妇临走前托人塞进来的,奴婢也不清楚。” 侯大人眉头紧锁。 小翠是金陵带来的陪嫁丫鬟,规矩极严,绝不会背主。 “这几天夫人还见过谁?” 小翠仔细回想:“除了大夫,就只有后厨的厨娘。夫人的药都是奴婢亲手熬的,屋里则是小桃贴身伺候。” 正巧小桃端着水盆出屋,赶紧屈膝行礼。 侯大人盯住她:“小桃,夫人的药是谁给的?” 小桃结结巴巴道:“奴婢不知。不过这两天厨娘送饭,托盘底都会压着一封信。奴婢以为是老爷写给夫人赔罪的,可昨天看着夫人的反应又不太像……” 侯大人眼皮直跳,没想到这毒妇手脚这么快,连后厨都买通了! “那信放哪了?立刻给我翻出来!” 侯大人将她扶靠在床头,展开信纸快速扫过,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侯夫人靠着软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兴许是来这偏远地界久了,被夫君护得太严实,竟忘了深宅大院里的吃人手段,险些着了这毒妇的道。” 侯大人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冷声道:“我原怕这些腌臜事污了你的耳,才没细说。那顾景文借着去府城赶考的空当,把这刘婉清领回了家,还逼着温大夫点头接纳平妻。温大夫宁折不弯,绝不受这份辱,直接请娄大人出面做主,强行和离了!” 侯夫人猛地抬眼,满脸错愕:“竟是这般刚烈的性子?我还当她是被休弃的下堂妇,先入为主觉得她品行不端。再看那刘婉清说话温声细语的做派,倒真被她那张皮给骗了。” 侯大人没好气地倒了杯茶:“当初你嫌弃金陵大宅院里那些勾心斗角,这才下嫁于我,随我赴任这穷乡僻壤。安生日子过久了,怎么连当初最防备的手段都忘了个干净!” 侯夫人面露愧色,揪紧了手里的锦被看向丈夫:“那现在如何是好?我那般甩脸子,温大夫还不计前嫌给我施针开药……” 侯大人把茶水递给她:“温姑娘心胸豁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等七日后她再来复诊,你放下架子,好好给人赔个不是就行。” 侯夫人点点头,视线落在桌上的信封旁:“那刘婉清送来的药丸怎么处置?直接扔了?” 侯大人动作一顿,目光微闪:“温大夫亲口说过,那虎狼之药在人命悬一线时能强行吊命。先收进私库留着,说不准哪天真能派上用场。” 第61章 探探底 温玉竹将二十个铜板塞进牛车主人的手里:“多谢婶子,过两日还想借车,劳烦您帮我留一下。” 婶子板起脸,将铜板推了回去:“玉竹,这牛本就是犁地用的,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你牵去用便是,给钱做什么!” “婶子快收下。”温玉竹不容推辞,“平日里家里大哥儿还能拉着牛车赚些跑腿钱。我借了车,便是耽误了你们的营生,这权当是租金。” 顾长渊在一旁搭腔:“婶子收下吧。温大夫如今在邻县置办了几个铺面,往后是用车的大主顾。” 婶子手一顿,满脸错愕。 温玉竹微微颔首:“确实有几个铺面,日后少不得常去收租。您若不收钱,我以后哪还敢开这个口?若是三叔不得空,还得借您家大哥儿随我跑一趟呢。” 婶子咧嘴笑开,将铜板紧紧攥进手里:“成!以后要车只管说,我给你留着!” 刚走出几步,顾长渊眉头微蹙:“去邻县路途不近,那几岁的毛头小子能顶什么事?” 温玉竹侧首看他:“总不能次次都劳烦三叔。” 顾长渊轻笑一声:“你替我治腿分文不取,连药材都是你亲自进深山采的。我不过出把子力气赶趟车,算得了什么?邻县那么远,让个半大孩子跟着,真遇上事反倒是累赘。就这么定了,以后去邻县,我来赶车。” 温玉竹没有推辞:“那后日咱们再去一趟。铺子刚易主,我想实地去探探底。” “没问题。” 两日后,牛车抵达邻县。 温玉竹名下的几处铺面虽不在正街中心,但地段也算过得去。一圈看下来,租客稳定,每月少说也有几两碎银进账。 顾长渊翻了翻手里的租契,啧啧称奇:“张氏那妇人撒泼打滚是一绝,挑铺子的眼光倒毒辣。” 温玉竹合上账册:“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走,去茶馆歇歇脚。” 两人刚走到茶楼外,顾长渊脚步一顿。 温玉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斜对面的街上,刘婉清正带着丫鬟金铃在街头闲逛。 看清两人,温玉竹眼底划过一丝嫌恶:“这两人怎么跑这么远的地方来逛街?” 顾长渊盯着那两人,低声解释:“她们原是想去见侯夫人,被门房拦下不给引荐,这会儿正边走边骂街呢。” 温玉竹移开视线:“咱们进去喝茶,莫去触这个霉头。今日我做东,挑贵的点。” 顾长渊唇角一挑:“好!绝不点那川南粗茶。” 两人在茶楼二楼落座,刚点上一壶好茶和几碟茶点,刘婉清主仆竟也上了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水还未上桌,楼梯口又传来动静。侯夫人由小翠搀扶着拾阶而上。目光扫过大堂,瞧见温玉竹,侯夫人眸光微亮,刚迈出步子,刘婉清便如一阵风似的迎了上去。 “侯夫人!今日去府上拜访,听闻您抱恙在身,怎么这会儿又出来走动了?” 侯夫人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语气疏离客气:“原来是刘小姐。多谢挂怀,服了对症的汤药,已大好了。” 刘婉清双目放光,上前一步:“我就说我那药管用!我这儿还有几颗,今日特意给您送来,谁知府上新来的厨娘死活不肯收。” 侯夫人面色一沉,正欲开口,身形猛地一晃,直直朝地上栽去。 小翠惊呼一声,死死抱住她下坠的身子:“夫人!奴婢都说了您大病初愈吹不得风!快来人搭把手!” 温玉竹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刘婉清双臂一伸,硬生生挡在她身前:“温姐姐,你做什么?” 温玉竹沉下脸:“没看到夫人倒下了?自然是救人!让开!” 刘婉清下巴微扬,拔高了嗓音:“你莫不是忘了,夫人最嫌弃你这等被休弃的女人。上次在衙门,夫人可是直接将你赶了出去。夫人的病,交给我便是。” 此话一出,茶楼里看热闹的食客纷纷探出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玉竹身上。 刘婉清极其满意众人的反应,挑眉看向温玉竹:“我是医药世家的女儿,医术自然比温姐姐高明。夫人只需服下我的药,定能药到病除。” 说着,她便掏出那颗药丸。 温玉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小姐,你这药可真是万能。又能给你婆婆治疗腿疾,又能给夫人治病。连把脉都不懂的人,我可看不出你的医术到底有多高明。赶紧给我让开!” 刘婉清捏紧药丸,不服气地咬牙:“你刚才没听见夫人亲口说,吃了我的药大好了?温姐姐,你凭什么几次三番践踏我?就因为顾哥哥不喜欢你?” 顾长渊几步跨上前,一把钳住刘婉清的胳膊,猛地将她拽到一旁。 “就你这蒙古大夫!险些害死你婆婆也就罢了,连侯夫人也敢谋害?胆子真肥!” 刘婉清对上顾长渊冷厉的视线,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她用力挣脱手腕,指着两人尖叫出声:“三叔!你怎么还跟温姐姐走这么近!她可是你前侄媳妇!”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慌张想帮忙的食客也停了动作,目光在温玉竹和顾长渊身上来回打量,仿佛两人真有什么私情。 顾长渊掸了掸袖口,冷嗤一声:“我赶牛车送温大夫来邻县,怎么到了你这现任侄媳妇嘴里,竟如此不堪?你当人人都像你与我那侄子一般,喜欢背着人私相授受?” 茶馆内瞬间落针可闻,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翠急得眼圈通红,抱着侯夫人大声喊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的恩怨能不能先放一放?我家夫人还晕着呢!” 刘婉清赶紧挤出一抹笑,凑上前去:“小翠姑娘别急,都怪温姐姐刚才拦着我。我这就把药给你!” 温玉竹面不改色,指尖翻出一根银针:“我给夫人扎两针便能醒。她大病初愈,吹了穿堂风体虚才晕过去的。” 一边是来路不明的药丸,一边是寒光闪闪的银针。小翠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温玉竹:“温大夫,劳烦您了!” 眼看丫鬟竟然不接自家的药,金铃双眼一瞪,指着小翠的鼻子尖声叫道:“你这没眼力见的死丫头!我们这可是包治百病的神药!能比不上她那几根破针?” 第62章 来路不明的药丸 小翠冷眼瞧着眼前主仆二人:“抱歉,我家夫人不吃这等来路不明的药丸。” 刘婉清面露惊诧:“小翠姑娘,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夫人分明是吃了我的药才大好的。” 金铃狠狠剜了小翠一眼,嗤笑道:“小姐,跟这眼皮子浅的丫头费什么话?摆明是被温玉竹收买了!人家刚从前夫手里抢了大把铺面水田,如今有钱得很!” 小翠下巴一扬,厉声回击:“我对夫人忠心耿耿,岂容你这贱婢攀咬!你不过是个庶女身边的丫鬟,狂什么?你家主子不也是个抢人相公的下作胚子,也敢来我家夫人面前抖威风?” “你……” 刘婉清面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着小翠:“是不是温姐姐与你说了什么?你怎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践踏我与相公的感情?” 小翠轻蔑一笑:“感情?没过明路就勾搭成奸,连个正经妾室都不如,以为逼走原配就成了尊贵主母?能与你私相授受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围原本还在看顾长渊与温玉竹好戏的食客,闻言纷纷将鄙夷的目光投向刘婉清。 趁着顾长渊挡开刘婉清的空当,温玉竹已将银针刺入穴位。 侯夫人眼睫微动,悠悠转醒。 见夫人睁眼,刘婉清立刻拔高嗓门挤出眼泪:“夫人,您可千万不要听你丫鬟胡说八道。她这是污蔑!您的病可是吃了我的药才治好的!她温玉竹分明就是买通了您身边的丫鬟,想跟我抢功!”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目光齐刷刷聚在侯夫人身上。 侯夫人借着小翠的力道坐起身,温声对温玉竹道:“多谢温大夫施针。今日大恩,我记下了。” 温玉竹微微颔首:“夫人客气。” 见侯夫人这般熟络,刘婉清如遭雷击:“夫人!您明明吃了我的药才康复,怎么翻脸不认人?难道就因为她叔叔是娄县令,您便要顾念官场同窗的情分刻意偏袒她?” 侯夫人由丫鬟扶着站直了身子,目光冷淡地扫过刘婉清:“刘小姐,你买通我府上厨娘,暗中送信递药,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惜命,从不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那药我还好好收着,晚些便派人送还府上。” 刘婉清猛地后退半步,面露惊愕:“这怎么可能……那药全是用名贵药材炼制的!夫人出身金陵世家,怎会连这都不识货?” 小翠“噗嗤”笑出声:“我们夫人正是见多识广,才看不上你这等手段!前些日子夫人没发落那送进来的药,不过是病着没精神罢了。” 刘婉清死咬着不放:“那夫人的病能大好……” 小翠抬手一指温玉竹:“自然是温大夫医术高明。夫人连服了两剂温大夫的方子,咳嗽便止住了,这才有精神出门走动。” 刘婉清急急反驳:“既是医好了,刚才怎会晕倒!分明是医术不精!” 侯夫人理了理裙摆,就近找了张空桌坐下,语气波澜不惊:“我那是起得早没用早膳,饿晕的。店家,照旧上一份茶点。今日温大夫这桌的账,算在我头上。” 温玉竹唇角上扬,坦然应下:“多谢夫人破费。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眼见侯夫人与温玉竹不仅不计前嫌,反倒有意交好,刘婉清彻底急了:“夫人!温玉竹可是被休弃的下堂妇!您不是最见不得这等女人吗?” 侯夫人抬起眼皮,冷冷睨着她:“刘小姐想岔了。我最见不得的,是那种在外头暗通款曲、勾引有妇之夫的女人。比如,刘小姐这般的。” 有了县令夫人的定论,堂内的看客彻底弄清了刘婉清的人品。 茶楼掌柜满脸嫌恶地走上前,挥手赶人:“出去出去!小店不伺候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客官!” “原来刚才那位施针的女大夫才是原配?怪不得这女人一上来就挑衅,必定是她撺掇野男人休妻的!这对渣男贱女,真该浸猪笼!” “世风日下!偷来的野鸡也敢跑到正室面前耀武扬威,真是晦气!” 刘婉清气得浑身发抖,被掌柜和小二推搡着往外赶。 侯夫人端起刚沏好的热茶,拂了拂茶沫,头也不抬地开口:“刘小姐,看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奉劝你一句。既已得了自己想要的,便捂紧了藏好。莫要得陇望蜀,当心连手里仅有的底牌也输个干净。” 刘婉清死死抓着门框,满脸不甘:“我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普通人,想要奋力往上爬,何错之有?当初我嫁进顾家,本想与温姐姐和平共处,是她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我!” 侯夫人动作一顿,嘴角溢出一丝轻蔑:“果然是小娘养大的做派,眼界也就这般了。倒也怪不得你。” “你……”刘婉清眼眶通红,“您堂堂县令夫人,怎能如此折辱一个秀才娘子!” 侯夫人搁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也知道我是金陵世家的嫡女。你一个商贾人家出身的庶女,凭什么敢到我面前跋扈?连安插进我府里的厨娘早被发落了都一无所知,还想学人玩弄内宅手段?实在可笑。明日我便让人把药原封不动送回,日后莫要再来。” 刘婉清双拳紧握,指甲深陷肉里,身躯也跟着抖了起来。 见侯夫人不再理会,掌柜直接将她连推带搡地轰出了大门。 大堂恢复清净,侯夫人这才转向温玉竹:“温大夫是个聪明人,早早抽身,跳出了这泥潭。前些日子我病得糊涂,听信谗言说了些冒犯的话,还望温大夫海涵。今日权当给你赔罪,喜欢什么首饰物件只管提,我派人送去。” 温玉竹轻轻摇头:“夫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大夫的分内之事。” 侯夫人眼底满是赞许:“温大夫如今手握铺面,日子宽裕,我若拿黄白之物言谢,反倒是俗气了,还显得侮辱人。那这恩情我便记在心里。往后温大夫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随时作数。” 第63章 得偿所愿 温玉竹弯了弯唇:“多谢夫人。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让民女给您请个平安脉,瞧瞧这几日调理得如何?” 侯夫人大方伸出手腕:“有劳。” 脉象平稳,无须改方。闲话几句后,温玉竹退回原座。 顾长渊斟了杯热茶推过去:“瞧温大夫这神色,是得偿所愿了?” 温玉竹眨眨眼:“三叔料事如神。” 她往顾长渊那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线:“侯夫人是金陵世家嫡女,咱们拿到山上的药可以交给侯夫人,让她代为转交呈上给皇上。如果猜得没错,这药肯定能治疗皇上的病。” 顾长渊握杯的手一顿,显然没料到她连这步都盘算好了。 “但你别忘了,”他沉声道,“你父亲当初献的是解药,到了上面却成了另一味药,这说明暗处有人掉包。贸然送药,若是再被盯上,恐会牵连夫人满门。” 温玉竹点头:“这我自然知晓。所以才需金陵世家出面。那些百年望族,定有万全的法子将东西干干净净地递进去。” 顾长渊低笑出声:“也是。论内院朝堂的权谋手段,谁玩得过那些高门大户。幕后之人只怕也防不到他们头上,此计可行。” 他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眼下就看我这条腿争不争气了。” “包在我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碰杯饮尽。 休整过后,两人雇车返回村子。 刚准备把牛车交还,婶子便急急迎上前:“玉竹!娄大人刚派了差役来寻你。说是县衙接了几个紧要的急症,让你赶紧坐车去瞧瞧!” 温玉竹与顾长渊神色一凛。两人片刻未停,调转车头直奔县衙。 这一次,顾长渊并未避嫌,大步跟了进去。 徐师爷等在院门处,满头大汗:“温小姐,这边请。大人已将病患安置在后院了。” “什么病症这般急?” 徐师爷脸色铁青:“您去看看便知。” 推开厢房的门,温玉竹视线扫过榻上的两名病患,探了探脉象,心头猛地往下坠。 “是秦州的疫病!” 话音刚落,屋内死寂。两名胆小的衙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完了……听说秦州当初死了大半城的人,连城门都封死了!咱们县会不会也……” “怕什么!秦州不是出了个女神医把疫病压下去了吗?” “可咱们上哪去寻那种活菩萨!” 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全盯在温玉竹身上。 温玉竹站直身子,语调笃定:“别慌。治病的方子早传过来了。娄大人也早已命人在县里大面积栽种了治病的药引。” 众人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温玉竹转头看向徐师爷:“娄大人呢?” 徐师爷神色闪躲,压低嗓音:“草药地那边出了岔子,大人亲自带人去查了。” 他转身指着两名衙役:“你们俩死守院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们接触过病患,不许乱跑,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交代完,徐师爷领着两人避到僻静处。 “之前大人命人找地方种清瘟草,这草似乎出了点问题。因此大人带人去查看了。” 温玉竹面色微凝:“这种草不挑气候,长势迅猛,随便撒一把在地上都能疯涨,不可能在咱们县种不了。” “问题就出现在这!” 顾长渊察觉出端倪:“清瘟草只在秦州有生长,咱们县里有秦州那边送过来的种子栽种。现在这玩意被破坏,那么……” 徐师爷重重叹气:“现在就算查出是谁搞鬼也无济于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掐断疫病,绝不能重蹈秦州的覆辙!” 温玉竹看向顾长渊:“上次查抄刘家药铺,后院囤了大量清瘟草。拿钱去买。” 顾长渊点头应和。 温玉竹飞快盘算:“必须在风声走漏前拿下那批货,否则奸商必定坐地起价。娄叔叔曾送过一批种子给侯县令,赶紧派人去邻县借调,顺道提醒他们早做防范。” 徐师爷面露难色:“刘家那批库存不少,衙门账上可拨不出这般多的现银。” “用我的钱。”温玉竹没有半点迟疑。 顾长渊看向她:“这么大方?” 温玉竹直视他:“治疫如救火,慢一步便会死成百上千的人。今日刚收了铺子的租金,买下刘家那批库存绰绰有余。” 徐师爷满眼感激:“多谢温小姐!我这就去点人!” 顾长渊挽起袖口:“我也去。我来帮温大夫压价。” “好,兵分两路。” 徐师爷立刻调派人手。 顾长渊带钱直奔刘家药铺。 温玉竹留在县衙,按秦州当初的章程,有条不紊地指导衙役布置隔离与消毒事宜。 半个时辰后,娄县令带着差役满身戾气地跨进大门。 看见温玉竹,娄县令气得直拍大腿:“我命人种的清瘟草前段时间还去看过,长势极好,没想到今天去就听说被村子里的娃娃一把火给烧光了!真是气死我了!” 话未落音,顾长渊也带着人从外头折返。 见差役们两手空空,温玉竹心底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长渊将钱袋抛回她手里:“没买。刘家开价一百两银子一麻袋。你这点租金,只够买一小撮。” 娄县令猛地打了个激灵:“什么意思?” 顾长渊冷笑出声:“大人,如果你们没有走漏风声,很明显,刘家跟这个事情脱不了干系!” 温玉竹面色一沉:“眼下只有我们村里还零星种了一些。我这就回去采,先把这两人的病情压住。” 娄县令急忙伸手拦她:“你方才直接碰了病患,会不会也染上……” “大人放心。我在秦州染过此疫,早已痊愈,不会再染病,更不会传给人。”温玉竹目光果决,“但今日县衙内接触过病患之人,全数禁足,半步不许踏出!三叔,我们走。” 娄县令冲着两人的背影高喊:“门口拴着我的马!骑马去快些!” 两人快步奔出大门。 石阶下果然拴着几匹骏马。 顾长渊挑了一匹高头大马,手握缰绳利落翻身,稳稳跨上马背。 温玉竹站在马前,仰头看了看高耸的马鞍,脚步微顿。 顾长渊垂眸看着她立在原地的模样,唇角微扬,俯身朝着下方递出自己的手:“上来,我带你。” 第64章 有备无患 温玉竹毫不迟疑地递出手。 顾长渊大掌一收,借力将她提上马背,稳稳落在自己身后。 “抓稳!” 骏马疾驰出城。 两旁的景物化作虚影飞速倒退,温玉竹被颠得伏下身子,双手死死环住顾长渊的腰。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赶回了顾家村,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 顾长渊在院外勒停马匹:“药材种在哪儿?” “院前那块地便是,我这就去采。”温玉竹翻身下马。 顾长渊点头:“我去寻二嫂帮忙。” 外头的动静引来了隔壁的秀娟。 她探出头:“玉竹姐,出什么事了?” 温玉竹快步扎进地里,双手麻利地掐药草:“秀娟,县衙急需这味药救命,快来搭把手!” “好嘞!”秀娟立刻扭头唤来爹娘。 顾长渊也带着赵春柳赶来。 附近闲着的村民闻讯,纷纷卷起裤腿下地。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块地的药草便被收割一空。 “这草只要把根留着,不到半个月又能长起来。” 她取出一部分药草,分发给帮忙的乡亲:“大家拿回去晒干备用。我这儿还有些种子,劳烦各位种在自家院子里。” 村长眉头微皱,凑上前压低嗓门:“丫头,别是闹什么疫病了吧?” 温玉竹面色如常:“算不得疫病,只是这阵子风寒来得凶猛。大家有备无患,况且这草开的花也漂亮。” 村长目光在温玉竹脸上转了两圈,没再追问,只转身招呼众人: “那行,咱们都分一点种子回去种在自家院子,玉竹又不会害咱们!” 温玉竹留下一小包种子,递向顾长渊。 顾长渊挑眉:“我也有?” 温玉竹颔首:“三叔独居山林,漫山遍野都是你的院子,栽种起来更方便。” 顾长渊顺手揣进怀里:“成。等衙门的事了结,我便撒进土里。” 温玉竹望向县城的方向,眸光微沉:“今日进了县衙,怕是一时半刻出不来了。只盼村里平安。” 顾长渊一把将她拉上马背:“放心。刘婉清还在村里。若此事真是刘家手笔,总不至于连自己女儿都不顾。” 想到刘老板在被娄大人施压后立刻跟刘婉清划清界限,温玉竹轻轻道:“那可未必。” 顾长渊双唇紧抿,猛地一抖缰绳:“那便速战速决!” 骏马疾驰回衙门。 温玉竹一头扎进后院,就着衙役买回的辅药,立刻生火煎煮。 直至后半夜,两名病患的烧热才终于退了下去。 娄县令仰头灌下一碗预防的汤药,理了理官服准备进屋。 徐师爷横臂阻拦:“大人不可涉险!属下进去盘问即可。” 娄县令推开他的手:“此事牵扯甚广,本官亲自审!你留在外头镇守。玉竹,随本官进去。” “是。” 娄县令转头看向顾长渊。 这汉子身量高大,一双锐目透着沉稳,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顾老三,你既有行伍出身的底子,定懂排兵布阵、稳控局势。里头救人的差事交由玉竹,外头的防线,本官便交给你了,可敢接?” 顾长渊视线扫过温玉竹,抱拳正色道:“凭大人差遣。” “好!本官即刻点你为临时捕头,辅佐师爷接管全县治安!”娄县令目光冷厉,“若此事真是人为,贼人必会散布谣言引发暴乱。务必给我压死风声!” “属下遵命!” 众人分头行事。 温玉竹随娄县令跨入门槛。 娄县令压低声音:“这顾老三,信得过?” 温玉竹弯了弯唇角:“大人令都下了,此时才问?” 娄县令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县衙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听闻他上次查抄刘家药铺手段利落,连侯县令也夸他身手好。” 温玉竹微微颔首:“没错。他很适合领兵打仗。我跟他接触这些天,我可以确定他肯定就是顾长渊本人。虽说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跟我说笑,他恐怕不是潜锋营的探子,那也跟其他的抬不到明面上来的有关。” 娄县令脚步一顿,面色微变:“莫非是带了什么秘密差事回来的?难道咱们县里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 温玉竹脑海中闪过后山那批训练有素的杀手,沉吟道:“倒像是在借死遁金蝉脱壳。他的腿伤不假,想必是了结了见不得光的差事,知道得太多,上头才让他‘战死’回乡,换个安稳。” 娄县令长出一口气:“只要别给本官惹出乱子就行。我就这顶芝麻官的乌纱帽,实在禁不起折腾。” 温玉竹眼中浮起笑意:“娄叔叔,若这次将疫病源头连根拔起,可是大功一件,升迁指日可待。” 娄县令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杆:“说的没错!最要紧的是处理好现在的事情。升迁的事无所谓,老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走,去会会这两人!” 两个病人经过温玉竹一番调理,又吃过东西,精神都好了起来。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县令大人,两人都显得比较拘谨。 “二位是从哪儿来的?你们不像是我们县里的人。”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怯声道:“回大人,小的是秦州逃难来的。疫病过后城门一开,我们便一路流浪至此,刚在码头寻了个卖力气的苦差。” “在码头卸货?” 其中一人连连点头:“正是。小的们没别的本事,只有一把子力气。本以为逃出了秦州便算捡回条命,谁曾想……” 温玉竹出声打断:“你们这几日,都在给哪家商铺卸货?” 另一名汉子赶忙接话:“刘家药铺!他们近日进了一大批药材,都是我们兄弟俩从码头卸下来,直接扛进刘家库房的。” 温玉竹与娄县令动作齐齐一顿,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视线。 温玉竹上前半步,紧接着问:“你们搬货时,可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药材?” 两名汉子连连摇头。 其中一人答道:“这位小姐,咱们都是卖苦力的粗人,哪里认得药草。况且那些货全用麻袋扎得死死的,或是钉在木箱里,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东西。” 娄县令眉头紧锁,沉声追问:“那你们在送货途中,可曾碰过什么古怪物件?刘家的人可曾赏过你们吃食茶水?” 两人再次摇头,苦笑出声。 “大人说笑了。刘家管事刻薄得很,全拿咱们当拉磨的畜生使唤。别说给口饭吃,就连口井水都没让咱们沾过。” 第65章 走漏了风声 询问完毕,两人也显得疲惫,娄县令就让两人去好好休息。 温玉竹和娄县令走出屋子里。 娄县令已经提前命人收拾好了屋子,带着她进入了里面。 这是徐师爷给他们准备的休息的院子,有两间房。 娄县令的住处甚至还设置了办公的区域,里面堆满了文件。 娄县令落座,眉头深锁:“秦州逃难来的,偏巧就他们染了病?码头上干粗活的苦力可不在少数。” 温玉竹思忖道:“或许是苦力们舍不得花钱抓药,这才拖延了。大人当立刻封锁码头,以防疫病蔓延。” 娄县令有些迟疑:“如此大张旗鼓,势必走漏风声。且那么多人,如何安置?” “找个由头便是。”温玉竹目光清亮,“就说刘家报案失窃,凡去刘家搬过货的皆有嫌疑,悉数押入大牢配合调查。” 娄县令嘴角一抽:“你倒真敢想。就不怕刘家出面辟谣?” “由不得他们。人进了衙门,放与不放全凭大人定夺。”温玉竹冷哼一声,“刘家必然提前收到风声才大肆囤药。这场疫病,八成是他们暗中搞的鬼!” 娄县令面露不解:“他们如何能把控疫病?” “刘家曾在秦州被困,定是私藏了染疫之人的物件带回本县,再暗中让这两个苦力沾染上。” 娄县令猛地一拍桌案:“好!就按照你说的法子来!本官这就让师爷去拿人!” 说罢,他起身大步出了厢房去安排事宜。 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温玉竹回屋和衣躺下。 等她一觉睡醒,外面的天都已经暗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推开院门,只见娄大人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翻看卷宗。 “大人,眼下情况如何?” 娄县令放下书卷:“醒了?饭菜刚热好,边吃边说。” 娄县令从屋内端出微微冒着热气的食物,这分明就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着自己一起吃。 她竟然睡到让长辈等自己吃饭,温玉竹不由得脸颊微微发烫。 见娄县令依旧面色凝重,温玉竹深知事情进展不顺。 “全县已封禁。可城内已有不少百姓出现发热咳喘的症状。更糟的是,疫病走漏了风声,全城皆知。” 温玉竹呼吸一滞,脑海中闪过当年秦州的惨状:“那城中岂不乱了套?” 娄县令冷笑:“并未。造谣者同时散布了消息,说曾在秦州力挽狂澜的女神医就在本县,不日便会施药。百姓们有了盼头,眼下都安分地闭门不出。” 温玉竹错愕:“是三叔的手笔?竟这般管用?” “若是他,本官便不愁了。他正带人满城排查这谣言的源头。” 温玉竹眸光骤冷:“既然不是衙门放的风,那整个县城,便只有一家有这等图谋了。” “温大夫当真聪慧。” 院墙外冷不丁响起顾长渊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惊。 娄县令顾不上斥他翻墙听壁角,急声问:“查清了?” “是刘家的手笔。对方行事隐秘,七拐八绕换了好几拨人。散布谣言的几个泼皮已悉数缉拿,正等大人升堂。” 顾长渊的声音隔着墙头传来。 娄县令一愣:“这就拿下了?” “他们当中已经有人病了。可能还需要温大夫去医治。另外,侯大人送书信过来,他们种的清瘟草也被破坏了。估计是同一批人。怕这植物生长太顽强,因此给了村子里的孩子一笔钱,让他们放火烧了。” 娄县令紧张起来:“那岂不是……侯大人那边也危险了!” 温玉竹冷静道:“两县隔着不远,车马不过半日。刘家胃口真大,这是想做两个县的生意。” “这帮畜生!发这断子绝孙的灾难财!” 娄县令气得破口大骂。 温玉竹搁下碗筷,疾步奔向书案,提笔飞快默下两张方子。 她将墨迹吹干,走到门边顺着门缝递出:“三叔,这是药方。带清瘟草的能除根,另一份虽不除根却可压制高热。劳烦你遣人快马送给侯县令。另外,咱们县必定已被刘家死死盯住。需请侯大人代为传书秦州,请求紧急调配药草。只要熬到秦州送药抵县,刘家便满盘皆输。” 顾长渊抽走信纸:“好,我亲自去趟邻县。” 温玉竹透过缝隙,瞥见他眼底的血丝,动作微顿:“三叔今日连轴转了一整天?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顾长渊唇角翘起:“温大夫莫忧心。当年在边关,几日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温玉竹轻斥:“那时你多大年纪?如今还敢这般硬抗?” 顾长渊隔着门缝挑眉:“我如今也不老。胡茬都剃干净了,你瞧瞧?” 温玉竹嗔了他一眼:“眼下正是节骨眼上,你绝不能倒下。” 顾长渊轻轻点头,语气也温柔起来:“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还要给你采药呢,不会倒下!” 温玉竹面颊微热,偏过头去:“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明白。温大夫心善,挂念大伙儿。”顾长渊收起玩笑,“你被困在此处,侯夫人那头可需要我代为传话?” 温玉竹正色道:“前两日的方子让她再服三天,之后改服这信里的方子。既能防病,也利于她的咳疾。” “妥了!那些泼皮交由你们审,我这就出发!” 门外一阵疾风掠过,脚步声迅速远去。 温玉竹在门边立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回石桌。 娄大人端着茶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才认识没几天,你们俩关系就这么好了?” 温玉竹避开他的视线,赶紧岔开话题:“三叔这么两头跑,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恐慌。刘家既然要在两个县同时动手,造谣的人肯定也去了隔壁县。只怕邻县百姓会觉得,是咱们这头把病传给他们的。” 娄大人心里咯噔一下:“这倒是……哎呀!你刚才怎么不让顾长渊提防着点!” 温玉竹微微一笑:“三叔办事稳妥,心里肯定有数。我只是替侯大人觉得头疼。” 娄大人想起老同窗那张古板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就没事了!咱们这边已经把造谣的头子抓了,信送过去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要是这样他还能手忙脚乱,那就是他没本事!” 听他这么说,温玉竹也跟着笑了起来:“娄叔叔,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侯大人早就看上三叔的身手了,要是真遇到什么麻烦,说不定直接把人扣在他们县衙当差了。” 娄大人听完更是哈哈大笑,目光在温玉竹脸转了一圈:“不怕!咱们县有你在这儿,顾长渊跑不了!” 第66章 查错方向 温玉竹跟着笑了起来:“那倒也是,他的腿还指望着我呢。” 娄县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多说什么,端起碗筷。 “赶紧吃,吃饱了好干活!” 两人吃过饭,立刻去了大牢审问。 那几个造谣的泼皮都是老油条,不管娄大人怎么拍桌子,全咬死不松口。 “这群混账东西!刘家到底给了他们多少,现在顶着发烧的身体完全不怕死!这是知道咱们会管他们?” 娄大人猛地转头看她:“那神医不就是你!本官要撬开他们的嘴,还得指望你把他们治清醒了!真是气煞我也!” 温玉竹摇头:“娄叔叔,咱们何必上赶着去治?他们现在还能喘气,嘴自然硬。等烧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咱们再把药端过去,看他们说不说。” 娄大人目光微动:“你的意思是,先晾着?” “想定刘家的罪,这几个活口是关键。刘家敢用他们,肯定是许了重利。可命要是快没了,银子还有什么用?多熬两天,总有人会先扛不住。” 娄大人点点头:“有理。我再去审审那些码头工人,你去给他们过一遍脉。若有发热的,立刻分开关押。” 两人连轴转到了天亮。 娄大人一愣:“怎会如此?” “只能说明,问题单单出在那两名病患身上。” 旁边守夜的衙役插话道:“大人,会不会是咱们查错方向了?刘家根本没掺和,纯粹是那两人从秦州出来时就带了病?” 娄大人转头看向温玉竹。 温玉竹断然否认:“绝无可能。这病潜伏极短,三日内必发作。他们既然能在码头做苦力,发病前身子骨定然是好的。从秦州到咱们这儿,骑快马都要五日。他们一路走一路打短工,若是早就染病,沿途的县城早就爆发了。” 娄大人沉声道:“没错。而且刘家囤货极为蹊跷。指不定是知道他们是秦州来的,所以故意想从这方面下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名衙役快步迈入:“大人,师爷差人来报,刘家大掌柜闹着要见您。” 娄大人与温玉竹对视一眼,冷笑出声:“他明知衙门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倒敢往里闯,胆子不小。” 温玉竹说道:“他多半在秦州时便染过此疫,痊愈后便不再惧怕。当初那药方我并未藏私,秦州城内广为流传,刘家开药铺的,自然门清。” 娄大人一甩袖子:“走!去会会他!” 书房内。 刘老板毫不避讳地扫了温玉竹一眼,目光直勾勾落回娄大人身上,微微拱手:“大人,外头都传有人报案说我刘家失窃,衙门甚至把我家的搬货工全扣了。草民身为刘家当家,怎不知丢了东西?敢问大人,是何人报的案?” 娄大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作诧异:“哦?竟有此事?昨日有人来衙门击鼓,说刘家药铺失窃了大批名贵药材。本官这才下令将涉事苦力扣押盘查。待查清原委,自然会放人。” 刘老板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扯着嘴角笑了笑:“大人,今日衙门里怎么空荡荡的?前后院连个走动的人影都见不着,前院的差役更是探头探脑,死活不敢往这后院凑?” 娄大人放下茶盏,面色一沉:“你问这个做什么?还想来打听我衙门中的事情?” 刘老板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衣袖:“草民随口一问罢了。大人借着草民的名义,平白无故抓了那么多苦力,草民多问两句,总不为过吧?” 娄大人盯着他:“说起来,衙门眼下确实有桩跟药草有关的案子,不知刘老板可有什么线索?” 刘老板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大人但说无妨。” “本官前阵子命人寻了块地,种了些药草。谁知昨夜竟被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刘老板瞪大双眼,满脸痛惜:“竟有这等歹徒!烧的可是什么名贵药材?” 娄大人冷哼一声:“自然名贵。如今在你们刘家药铺,一袋子可是要价一百两白银。本官倒不知,这漫山遍野都有的野草,何时精贵到这般地步了?” 温玉竹在旁淡淡接话:“原本几文钱一斤的草药,满打满算一麻袋也不过十两银子。刘老板这要价,确实令人咋舌。” 刘老板仰头大笑了几声,看着两人:“大人,温姑娘,草民是个本分商人,开门便是为了求财。若是整个县城只有我手里有这批货,恰好又是衙门急需的,那价格自然不能按常理来算。” 娄大人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是么?” 刘老板抚平衣摆的褶皱,下巴微扬:“奇货可居的道理,大人应是懂的。别人越是急需,这价自然卖得越高。若是嫌贵不肯收,那只能说明……这火烧眉毛的事,还没烧到身上。” 他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盯住娄大人:“草民若是没记错,这清瘟草可是治疫病的良药。大人被烧的,不会刚好是这清瘟草吧?衙门如此急切地想收药,莫非……咱们县里已经闹了疫病?” 看着刘老板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娄大人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捏着太师椅的扶手。 温玉竹见状缓缓道:“刘老板也是从秦州而来,想必也经历过那番惨状。大人自然是想未雨绸缪。原本在县里种了一些备用,没想到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上次调查你们家药铺的时候,从我这里听说刘老板你们那有不少,于是我跟大人提出找你们店铺购买一些囤在衙门里。只是没想到刘老板居然如此狮子大开口。” 刘老板拖长了语调:“哦,原来如此。温姑娘早说嘛!” 温玉竹看着他:“现在说也不晚。既然是衙门采买备用,刘老板不如给个实在价,如何?” 刘老板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草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一百两银子一袋,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娄县令砰地用力拍了拍桌子:“你这是坐地起价!” 刘老板丝毫不惧,随意地拱了拱手:“大人,您给我们铺子找了好几次的麻烦,后面还因为给温姑娘拿错了药,责令停业。我们这么大一间药铺,开销一直不小。 草民想方设法找补些损失,也是情理之中。咱们打开门做生意,从来不强买强卖。大人若是嫌贵,大可去别家问问。” 第67章 比衙门还灵通 娄县令嘴角抽搐。 没想到这奸商竟敢拿之前被查封的事作借口。 可明知对方是装傻充愣,眼下却也奈何他不得。 娄大人冷着脸点了点头:“行,既然刘老板咬死这个价,那这笔买卖自然是做不成了。慢走,不送。” 娄大人一挥衣袖,端起了送客的架子。 刘老板却像是在椅子上扎了根,纹丝不动。 “刘老板,这又是何意?” 刘老板挂着那副虚伪的笑,缓缓开口:“大人,草民今日登门,本也不是来跟衙门做买卖的。草民是来问问,我铺子里失窃的那批货。大人既然把码头工人都扣了,想必也该审出点眉目了吧?” 娄大人身子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向温玉竹。 温玉竹面不改色,淡淡一笑:“刘老板稍安勿躁。负责此案的顾长渊还在外头追查,尚未回衙门禀报进展。衙门这边一有眉目,自会立刻派人去府上知会您。” 刘老板眯起眼睛,打量着温玉竹:“顾长渊?他如今也在衙门当差?草民怎么听闻,他可是个潜逃的逃兵?” “误会罢了。”温玉竹神色坦然,“令爱没向您提过?顾长渊可是拿着正经的文书,由邻县侯大人亲自验看过的。他的身份,干干净净,绝无问题。” 刘老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 “怎么会……他……” 温玉竹学着他方才装傻的模样,无辜地眨了眨眼:“刘老板这是怎么了?您不过是个本分开药铺的商人,怎么消息倒比衙门还灵通?莫非,刘老板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刘老板面皮一抖,极力压下眼底的慌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温姑娘言重了。草民不过是听女婿随口提了一嘴。想着他毕竟是顾老三的亲侄儿,知道的内情总比旁人多些。如今看来,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婿满嘴胡言了。” 温玉竹适时补上一刀: “那刘老板可得当心了。顾景文毕竟是我前夫,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嘴里恐怕掏不出一句实话。刘老板既有门路,何不自己去查个究竟,总好过被人蒙在鼓里。” 对上温玉竹似笑非笑的眼神,刘老板心头一阵发虚。 他猛地站起身,冲娄大人拱了拱手:“既然案子还在查,草民便回去安心等着。就不打扰大人公务了,告辞。” 得了娄大人的允准,刘老板立刻带着随从步履匆匆地出了衙门。 温玉竹看着他的背影:“刘老板走得这么急,必定是回去查顾景文的底细了。” 娄大人摸了摸下巴,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帮他一把。把他女婿抄袭的事透给他。就算查不出刘家的把柄,也得乱一乱他们的阵脚,给顾长渊多争取些时间!” 温玉竹立刻将事先备好的证据交给徐师爷,让他安排人手“不经意”地漏给刘家。 他们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刘老板生性多疑,就算知道是衙门有意放风,也绝对会去查证。 娄大人冷笑出声:“刘老板若是知道,他这阵子为了顾景文吃的闷亏、被封的铺子,全是为了保一个冒牌秀才,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笑过之后,娄大人神色转为凝重:“刚才你拿背后之人试探他,他脸色全变了。恐怕刘家这次在县里搅弄风云,不仅是为了发国难财这般简单。” “一个小小药铺掌柜,手眼却能通天,本官早就命人暗查了。”娄大人沉声道,“可查来查去,只查出他们曾在多地开过铺子,最后皆是关门大吉。其余的底细,竟被抹得干干净净。” 温玉竹回忆起在秦州的日子:“我在秦州半年,也与不少同行打过交道,唯独刘家接触甚少。他们收药材的价钱压得极低,是以并无往来。不过,刘家在秦州当地的口碑倒是不错。” “口碑?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面具罢了。”娄大人冷哼一声。 “三叔那边肯定派了人盯着刘家一举一动。刘老板发现手里的消息是假的,一定会对上面的人产生怀疑。” “那你接下来的盘算是……” 温玉竹目光坚定地看向娄大人:“当务之急,是拿到能救命的草药。县里不是已经有百姓发热了吗?我这就去一趟孙老板的药铺,先把压制病情的方子散出去。” 娄县令脸色沉了下来:“现在有清瘟草的只有秦州。虽说已经让顾长渊去通知侯大人向秦州调度,但我们这边也得写一封信过去打掩护。玉竹,你还有别的法子?” 温玉竹点点头:“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就用近水。救命的药,刘家库房里就有。” 娄大人愣住:“刘家咬死了一百两一袋,衙门库银根本不够!” 温玉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刘老板刚才不是来打听他丢了什么货吗?既然没丢,那咱们就帮他‘丢’一点。娄叔叔,我现在去孙老板那一趟,顺道办点事。” 娄大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事凶险,要不要我派两个好手跟着你?” “不必。” 温玉竹孤身出了衙门,快步赶往孙氏药铺。 药铺内果然人满为患。 来看诊抓药的病患将大堂挤得水泄不通,坐堂大夫和药童忙得脚底生风。 更糟的是,连他们自己也面色潮红,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咳喘。 孙老板正在柜台后忙活,一抬眼瞧见温玉竹,赶紧迎了出来。 “温小姐!你快出去,离这儿远点!这里全是病人!”他压低嗓门,神色焦急,“瞧这症状,怕是……怕是秦州那病!” 温玉竹没有退缩:“孙老板安心。我在秦州时染过此病,早已痊愈,不会再被传染。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孙老板如遭雷击,瞪大双眼看着温玉竹,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温小姐的意思是……” 温玉竹微微点头:“我是来送方子的。虽无法根除病根,但能压制高热,延缓病情发作。” 这话一出,不仅是孙老板,周围乱作一团的病患也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充血的眼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温玉竹。 第68章 救命的神医 一个正准备付钱的汉子猛地将手里的药包扔回柜台:“这药我不要了!给我换这位姑娘的方子!” 人群瞬间沸腾,催促着孙老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请温大夫进去开方子啊!” 孙老板如梦初醒,连连作揖,将温玉竹迎进内堂。 温玉竹提笔落字,飞快写下药方,转身面对外头的病患,声音清朗平稳: “大家莫慌。这方子大家先拿回去熬着喝。彻底根治的药草,娄大人已写了书信从秦州调度了,只是路途遥远需得几日。大家且吃着这副药在家安心等着。等救命的药草一到,衙门定会免费派发,绝不落下一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弱弱地问了一句:“莫非……这位就是传闻中那位救命的神医?” 霎时间,所有人看向温玉竹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温玉竹留下药方,转身出了门。 她径直走到不远处的刘家药铺附近。 刘家铺子虽开着门,但客人寥寥。 只有几个在孙家等不及的,才咬牙跑来挨刘家的宰。 温玉竹眉头紧锁,暗自思忖:“不知刘家给客人开的是什么方子……” 她刚往里瞥了一眼,店伙计立刻警惕地瞪了过来。 温玉竹只得退到远处的茶棚坐下盯梢。 眼下街上除了抓药的,连摊贩都跑没影了。 才第一天,刘家稍微煽风点火,竟弄得满城风雨。 正思索间,孙老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温小姐!今日这病邪门得很。昨日才几个风寒,今天突然涌出来一大批。街上又到处传秦州的疫病到了咱们县,我琢磨着,肯定是有人暗中搞鬼!您跟县令大人亲近,能不能帮着递个话,让衙门提防着些?” 温玉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孙老板放心,衙门心里有数,这才叫我来坐镇。不过,你可知刘家现在给病人抓的是什么药?” 孙老板干笑两声:“自从上次结了梁子,刘家防我跟防贼似的。我稍微凑近点,那伙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实在打听不到。” 温玉竹蹙眉:“就没个熟客能帮着看一眼?” 孙老板苦笑:“真要是熟客,早来光顾我了,谁还去那种黑店挨宰?” “也是。” 温玉竹漫不经心地扫向街面,忽然眼神一顿。 只见顾杏儿拎着几包药,骂骂咧咧地从刘家药铺走出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要不是嫂子非指使我来,倒贴钱我都不进这破门!” 刚走没两步,她一抬头对上温玉竹的视线,心里猛地一虚,下意识把药包死死护在胸前:“你想干嘛?” 温玉竹伸出手:“药方给我看一眼。” 顾杏儿捂得更紧了,嚷嚷道:“好啊温玉竹,大街上公然抢劫!就算你叔叔是县令,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吧!” 温玉竹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掏出一两碎银:“不抢你的。看一眼,这银子归你。” 顾杏儿梗着脖子:“我告诉你,你早不是我嫂子了……等等,多少?一两?” 听到银子,她眼睛瞬间亮了。 “我……凭什么信你?” 温玉竹把银子抛了抛:“我如今拿回了王家的商铺,手里宽裕。看一眼你的药又不少块肉,你照样拿回去交差。” 顾杏儿咧嘴笑了:“成交!说好了只看一眼,不许抢!”说着,她一把夺过银子,将药包递了过去。 温玉竹和孙老板低头翻看药包。 孙老板压低声音惊呼:“这不是您刚开的方子吗?刘家怎么也会!” “秦州出事时他们也在城里,知道这方子不稀奇。” 温玉竹转向正喜滋滋咬银子的顾杏儿,“这是刘婉清叫你来抓的?” 顾杏儿拿了钱,答得十分痛快:“是啊。她娘派丫鬟来家里报了个信,她就火急火燎地打发我跟丫鬟进城抓药。真是神气,自家有丫鬟不使唤,非要差遣我……” 温玉竹和孙老板对视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同情。 刘婉清这分明是怕自家人染病,拿顾杏儿当跑腿的替死鬼呢。 温玉竹把药还回去:“你是跟着丫鬟来的?去自家亲家的铺子抓药,没报刘婉清的名号?” 顾杏儿直撇嘴:“怎么没报!可那伙计照样收钱,一个铜板都不肯少。我兜里比脸还干净,最后还是逼着那丫鬟掏的钱。哼,就算是个妾,刘老板好歹也算亲家,竟这般六亲不认!” “有意思。”温玉竹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缝隙,唇角勾了起来。 “行了,回去吧。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要是让你那新嫂子知道,挨骂不说,银子也得被缴了。这钱你藏好,日后用得上。” 顾杏儿捂紧钱袋,连连点头:“记住了!谢谢玉竹姐!” 说完便喜滋滋地跑没影了。 孙老板满脸疑惑:“刘家手里明明有清瘟草,刘婉清怎会抓这种只能压制病情的次等药?” 温玉竹冷笑:“很明显,刘老板还不想露底,现在把清瘟草拿出来,还卖不上天价。” 孙老板更是不解:“那他图什么?等秦州的药草一运到,他这批货可就砸在手里不值钱了!” “是啊。”温玉竹目光幽深,“所以这奸商,肯定还憋着什么坏水。” 温玉竹话锋一转看向孙老板:“你方才说刘家对你严防死守。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把药藏在哪儿了?” 孙老板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瞒不过温小姐。自从上次他们弄虚作假,我就觉着这帮人背地里没憋好屁,平日里便多留了个心眼。他们那批药材藏在哪,我还真摸出门道了!” 温玉竹眼睛一亮:“当真?” 孙老板面露得意:“刘家狗眼看人低,把送货的苦力当畜生使。我不一样,平日里施药赠水的,没少照顾那帮兄弟。只要我招呼一声,那些苦力自然愿意替我盯着他们!不过……他们最近好像因为什么事情被县老爷给抓了……” 孙老板一脸苦哈哈的看着温玉竹,似乎还想找她通融。 “这点孙老板就放心。大人正在查药的事情,所以才把他们请去衙门。” 孙老板看了一眼温玉竹立刻明白过来,嘴里带着笑意:“您放心,我这就去写封信,麻烦温姑娘给他们带过去。他们自然会帮您!” 第69章 好好配合 孙老板提笔写就一封信,郑重地递给温玉竹。 拿着这封信,温玉竹回到县衙牢房。 几名汉子中为首的那个接过信,粗略扫过一遍,大步走到牢门前抱拳:“温姑娘,孙老板信上说了,让我们全力配合。在下吴大力,您想问什么,咱们弟兄知无不言!” 温玉竹有些诧异。 这群码头苦力起初对衙门抓人满腹怨言,眼下竟变脸比翻书还快。 见她面露意外,吴大力憨厚一笑:“孙老板是咱们弟兄的恩人。咱们干苦力的,平时免不了磕磕碰碰,手头又紧,孙老板从来都是免费给咱们治伤给药。更何况,听说是县里出了大乱子,咱们能帮上忙,义不容辞!” 温玉竹暗自感慨,这孙老板在市井里的威望倒真是不小。 她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大家可知为何要将你们押进大牢?” 吴大力愣了愣:“不是说刘家报官,称库房失窃,怀疑是我们这帮搬货的干的?哼,这刘老板高价卖烂药,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要不是他给的工钱高,咱们才懒得接他的活!” 温玉竹神色一肃:“你们中有两个兄弟染了病,现下正在后院医治。他们得的,是秦州的疫病。” 话音刚落,牢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汉子们齐齐变了脸色。 “疫病?那可是会死人的!” “难怪把咱们关起来,这是怕咱们把病气过给旁人?” “糟了!我昨晚刚回过一趟家,我老娘不会也染上了吧?” “那万氏兄弟是从秦州逃出来的,肯定就是他们把病带进来的!”…… 牢内闹哄哄的,吴大力倒还算沉得住气,沉喝一声:“都闭嘴!娄大人既然把咱们隔开,自然有大人的道理。大人是清官,绝不会害咱们,咱们好好配合便是!” 汉子们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安静下来。 话虽如此,可谁也不想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温玉竹安抚道:“大家放心,白天已经给各位诊过脉了,你们都很健康,并未染病。把你们留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刘家起疑。” 吴大力神经一紧:“是刘家搞的鬼?那万氏兄弟,是因为去刘家搬了货才染上的?”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温玉竹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但诸位也清楚这疫病传得有多快。你们运气好,提前被带进了衙门,可城里的百姓就没这般好运了。方才还有兄弟担心家中的老小……” 这群汉子本还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听妻儿老小可能身处险境,瞬间就不淡定了。 “我娘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这个!温姑娘,听说您是神医,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娘吧!” 其余人也纷纷红了眼眶,跟着哀求。 温玉竹唇角微扬:“大家稍安勿躁。我今日来,正是要指条明路,让各位自救。” 吴大力眼神瞬间坚定,再次抱拳:“温姑娘,咱们都是粗人,不说那些弯弯绕绕。您要咱们怎么做,只管吩咐!不管是报孙老板的恩,还是为了家里人的命,咱们兄弟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众人齐声应和,热血沸腾。 见这群汉子的情绪已被彻底调动,温玉竹这才抛出底牌:“大家是因为刘家报案失窃才进来的,但实际上,刘家并未报案。这是我出的主意。既然戏已经唱开了,咱们索性就假戏真做。” 众人满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们之前搬运的那批货,正是治疗疫病的救命草药。娄大人本在城外种了一批,偏偏巧得很,昨夜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温玉竹声音微沉,“所以,为了你们的家人,也为了全城百姓,必须拿到这批药。衙门不便出面强抢,诸位出马,岂非顺理成章?” 吴大力猛地拍了下大腿:“我懂了!咱们亲自搬的货,自然知道货藏在哪儿!那老贼囤了那么多麻袋,绝不可能轻易挪窝。” “极好。大家抓紧歇息,今夜子时,随我去劫药!”温玉竹目光灼灼,“哪怕只抢出一麻袋,也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不少人命。虽说娄大人已传信去秦州紧急调药,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身子弱的等不起。” 汉子们听得热血澎湃,纷纷摩拳擦掌,只盼着天色快些暗下来。 温玉竹转身离开牢房,回房稍作准备。 衙役送她回去,路上没忍住问:“温小姐,为什么不告诉这些人这次疫病就是刘家所为?直接说咱们偷东西,万一有的人道德感太强,不愿意怎么办?” “咱们目前没有证据。再说,这群汉子都是性情中人,光是孙老板这个恩人一句话,都愿意赴汤蹈火。要是让他们知道刘家是始作俑者,我怕他们反倒会做出偏激的事。” “温小姐深谋远虑!那……属下需要准备些什么?” 温玉竹略一思索:“备好运货的板车、攀墙的绳索和软梯。对了,再去抓几副药来。” 回到房中,她写下药方递给衙役。 傍晚时分,衙役便将东西置办齐整。 温玉竹抓紧时间,将那些药材配制妥当。 子时一到,温玉竹准时出现在大牢。 她把手里的药分了几包给吴大力。 “这是迷药,朝着对方脸上吹一下,对方吸入就会晕厥。刘家知道衙门想要这批药,对这批药肯定看得很重,指不定派了不少人盯着。大家尽量别弄出响动,免得横生枝节。” 吴大力将药包揣进怀里,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温姑娘放心。这事咱们兄弟去办就成,就算真点背被拿住了,也绝不会把衙门供出来!” “好,出发!” 一行人趁着夜色摸出城。 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庄子外,果然发现这里已被重重围住。 借着月色,温玉竹甚至认出了刘家药铺那个伙计。 看来铺子生意惨淡,人手全被调来看守库房了。 吴大力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嗓门:“好家伙,这是防着有人劫道啊!这么多护院,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吴大力说完,转头见温玉竹正盯着那些巡逻的护院出神。 片刻后,温玉竹沉声道:“外围的岗哨位置一直没变,暗处肯定还有人盯着,尤其是库房重地,绝对是重兵把守。硬闯行不通,咱们得先摸进去,用迷药放倒库房里的人,再把货悄悄运出来。” 第70章 不会拖你们后腿 吴大力搓了搓手,笑着说:“温小姐放心。兄弟们搬了几天货,早就对这个地方摸清了。在这院子西南角的位置有一处高地,庄子里的人是看不到上面的。就算他们派人守在那里,咱们也可以偷袭!” “好,咱们就去那!” 一行人匆匆赶到高地。 仔细查看周围后发现,这里居然真的没有看守。 温玉竹压低声音:“看来刘家对这个地方其实也不太熟。这里的视角能看到庄子里不少角落,留两个弟兄在这里盯着。挑几个身手好的跟我进去,先把库房里的人处理掉,再给你们发信号!” 吴大力叫了几个人正准备动手,看到温玉竹也打算加入他们,动作停了下来:“温小姐,您要不还是先等等我们?” 温玉竹摇头:“放心,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相反,你们恐怕用这个药粉还不如我熟练。我来解决远处的人!” 说着,她从腰间掏出了弹弓。 吴大力看着那小孩的玩具愣了一下:“那您自己小心。如果真出事,我们会给您掩护,到时候您立刻带人从高地逃走!” “好!” 几人顺着绳子到了庄子。 到了库房外往里一看,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居然站着五个大汉。 他们站得笔直,看起来十分认真,比外头巡逻的人更难对付。 吴大力压低声音道:“这几个人怎么没见过?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温玉竹捏紧弹弓,手心开始发汗。 以前她经常躲避追兵,正面与人交手不行,但暗地里用些手段早已练得纯熟。 只是来这个县一年多,过了这么久安生日子,希望这手艺没有生疏。 她轻轻推开窗户。 刚打开一条缝,屋里一个人的视线就直接看了过来。 所有人赶紧趴在地上。 刚才开窗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人居然凭着一点风就发现了异样。 大家死死贴着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玉竹再次尝试打开窗户。 那人立马看了过来,她拿着弹弓朝着对方脑门射了过去。 这人眼疾手快,居然徒手接住了射过去的弹药。 “什么人!” 他大喊一声,同时弹丸炸开,药粉四散。 这人吸入不少药粉,身子晃了两下,直接栽倒在地上。 可是随着这一声喊,屋里其他四个人立刻警觉起来。 温玉竹压低声音:“没办法,里面交给你们了!” 吴大力一脚踹开门,带着弟兄们冲了上去。 这些看守不仅身手好,还带了武器。 温玉竹咬紧牙,趁着两边打斗,接连朝着人射出弹药。 几个守卫和靠得近的弟兄一起晕倒在地。 打斗声停了下来。 吴大力看着库房里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弟兄,忍不住扶额:“温小姐,咱们自己弟兄也中招了可怎么办?” 温玉竹掏出药丸塞到一个晕倒的弟兄嘴里:“放心,我有解药。你们先安排人开始搬运。” 吴大力打开一个口袋,看着里面的药草:“是这个不?” 温玉竹看了一眼,点点头:“没错!全带走!” 弟兄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很快又默契。 晕倒的弟兄药效还没过,带来的板车就已经装满了。 “行了,这些货咱们一口吃不下,免得惹出更多事端,赶紧撤!” 一行人扶着脑子晕乎乎的弟兄们准备撤离。 温玉竹刚准备拉着绳子往上爬,就发现院子里的火光变亮了。 他们被一群人包围了。 温玉竹抬起头对着高地的人喊道:“别管我,赶紧带着药回衙门!县衙有配方,孙老板知道怎么用药!” 几个弟兄看了一眼还在下面的吴大力,吴大力也对着他们点头:“小姐说的对,你们快撤!” 看着高台的弟兄撤离,温玉竹转身看着院子的火把离着他们越来越近。 她捏紧手里的弹弓,低声跟吴大力说道:“被这群人抓住不一定会送咱们去衙门。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吴大力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一定会护送您出去!” 温玉竹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都出去!” 吴大力笑呵呵道:“明白!” 温玉竹看着他笑呵呵的样子,总觉得他没听懂。 两个人没站在原地,找了个死角躲藏起来。 刘老板带着人冲进库房,看到自己找的看守倒在地上,库房里的药也少了不少,气得火冒三丈。 “不是说精英吗?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打趴下了?” 他眼神一凝,看到这些人身上的粉末,捏着闻了闻,身形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这么猛的迷药?不像是衙门的人干的!” 旁边刘老板的掌柜唯唯诺诺道:“老板,咱们派人一直盯着衙门,那些人都在忙着去联系邻县和秦州,确实没看到有人出动。而且咱们这可都是借来的精英,衙门的一个小小衙差怎么可能打得过?咱们县不会还藏了什么厉害的人吧?” 刘老板眯着眼睛,不由自主道:“顾长渊!此人身手了得,绝对不是普通的士兵。继续跟上头的人通报,让他们去查查此人。另外,药材给我追回来!要是让他们搞到解药,咱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掌柜连滚带爬地跑出库房。 刘老板对着周围的人大喝:“指不定贼人还没逃走,都给我搜!一个地方都不许放过!” 温玉竹和吴大力两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们躲在死角,眼看着搜查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近。 突然窗外传来簌簌的声音,带着火的利箭直接射进了库房里。 这些晒干的药草立刻燃了起来。 看着周围着起火来,温玉竹和吴大力吓了一大跳。 大火形成了一道火墙,把他们和搜查的人隔开,可是他们两人也被困死在里面。 药草点着后的浓烟吸进鼻腔,两人都开始觉得意识模糊。 温玉竹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吴大力也跟着单膝跪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温玉竹倒地的同时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只见墙壁被人凿了个大洞,顾长渊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走!我带你出去!” 听着他安心的声音,温玉竹闭上了眼睛。 第71章 救人的法子太生猛 温玉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城郊的一处村子里。 她被吴大力咳嗽的声音吵醒。 见她醒过来,顾长渊赶紧递了茶水过来。 “温大夫,你没事吧?” 温玉竹接过水不顾形象地大口喝了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直勾勾地看着顾长渊。 “三叔,您这救人的法子是不是也太生猛了?就不怕我和吴大力折在里面?” 顾长渊笑呵呵看着她:“放心,这不是还好好的?而且,刘老板手里的货没了,现在该他着急了。” 温玉竹惊魂未定道:“那群运货的弟兄们呢?他们有没有安全回去?” “有!我正好带了一批衙门的人,他们跟着帮忙把人和货都送回去了。目前这伙人干了坏事,可不能露面。” “也好。”温玉竹思索道,“现在刘老板只是猜测是我们偷了药草,但还不能确定。我们就先按住不发。” 吴大力紧张道:“温小姐,那我们家人那边……” “你放心。衙门的人都没闲着。我们在准备偷药的同时,师爷那边已经派人调查出了县里人的情况。谁家身子骨弱的,会优先给他们发出去。这药本身不多,吃药的人也必定守口如瓶。” 吴大力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愧疚地对着温玉竹拱手:“抱歉,刚才怀疑姑娘了。” “无妨。吴大哥冒着生命危险也是为了县里这些人。尤其是自己弟兄的家人。大家都参与进来,自然会优先考虑大家的家人。” 说着,温玉竹看向顾长渊。 “三叔,现在您那边的进展如何?怎么会来我们这?” 顾长渊摸了摸脸:“我正好送信回来,看到你跟这些弟兄们鬼鬼祟祟,于是跟了上来。怕耽误你的事,所以一直没出面。看到你们遇险,立刻安排人手去救你们。不过,你这胆子可真够大。” 他只知道平时温玉竹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想办法使用一切手段。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会选择让自己陷入险境。 “邻县那边情况也不太乐观,有不少感染风寒的人。等我们的药方送过去之后,应该帮助很大。” 温玉竹心里沉了下来:“咱们手里的药光是一个县的人都不够,侯大人那边也有不少。只得想办法送一袋过去应急,其他的还得留在自己手里。” “可以,等会儿我就启程趁着夜色赶紧送出去。” 温玉竹紧紧抓住顾长渊的手:“三叔,你这刚回来还没歇呢!” 顾长渊目光灼灼看着她:“现在早一步行动,邻县就能多活一人。放心,我的身体吃得消。” 吴大力拍了拍胸脯:“温小姐,要是不介意,我们弟兄也愿意帮忙!” 温玉竹眉头紧锁:“现在衙门确实缺人手。行,我们先回去找大人汇报情况,再商量下一步的动作。” 一行人立刻动身离开农家,返回了县衙。 娄大人已经收到了药草,咧嘴笑个不停。 “还是你们能耐!原本以为能搞个一袋药草就不错了,没想到搞了五袋!” 看着娄大人已经出了前院,顾长渊担心道:“大人现在身体如何?” “放心,本官吃了玉竹的药,并没有被传染。这两日身体没事,应该没什么问题。接下来是一场硬仗,本官可不能缩在后面看着你们冲锋。” 温玉竹上前:“娄叔叔,现在邻县情况紧急,我建议派人送一袋过去应急。” 娄大人连忙点头:“那是自然。老百姓的命最重要!可是……派谁去比较好?如此重要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顾长渊站了出来:“大人,让草民来吧。” 娄大人担心道:“你这几天没休息了?再赶路能行吗?” 顾长渊点头道:“当然!现在情况紧急,趁着刘老板他们救火,咱们赶紧送一袋出城,否则等天一亮就不好行动了。等到了邻县我再休息也不迟。” “也行。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确实不放心。不过衙门里的人也不太够……” 吴大力立刻上前:“大人,草民愿意陪同,誓死守护!” 其他几个跟着偷药的弟兄也齐声吆喝起来。 “好!若是熬过这次,所有人都有赏!顾老三,你挑人,立刻行动!” 顾长渊挑了几个看着身手不错的,跟着他一起急匆匆离开。 娄大人看着温玉竹担心的神色,不由得打趣道:“别担心,这小子上过战场,知道分寸。倒是你这个小花猫,赶紧去好好休息休息。” 温玉竹擦了擦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蹭的到处都是黑屑。 “我才睡了一觉,目前也不困。既然现在三叔那边动身,咱们也开始行动。大人,去把孙老板叫过来,跟我一起配药,大人再挑些人手偷偷给那些重病体弱的人送去解药。” “行,那我们立刻办!” 有了解药之后,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 等到天刚亮,他们手里的药也全都派发出去了。 “明日开始我们把煮好的药分出去,药渣都要留着。刘家损失了所有的药,一定会发疯的。如果被他们泄露出衙门有药不发,城里也会有人开始躁动。之前……在秦州就遇到过一次。” “好,听你的!” 他们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天,第二天开始给镇上的居民派发汤药。 就连附近几个村子也送出去不少。 果然,等送汤药的人回来,刘老板就派人拦住了他们。 温玉竹收到消息,立刻赶了过去。 “刘老板,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衙门干公事都能拦着?” 刘老板黑着脸指着温玉竹呵斥:“温玉竹!那天来我们库房偷药的有一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你!” 温玉竹眨眨眼:“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一直在县衙跟孙老板商量救助对策,孙老板是第二天才回去的。” 孙老板立刻站了出来:“没错。我们就是商量着研究了一下配方,这才开始给大家送汤药。” 刘老板嗤笑一声:“你要没有清瘟草,不管你怎么换药方都是无解!” 温玉竹自信挑眉:“刘老板,您用的配方不也都是前人研究出来的?可不是凭空乱造。秦州疫病,当时不过是清瘟草只在秦州生长。万一我们县里也有特殊的药草可以治疗呢?” 她说着语气中带着轻蔑:“不过,刘老板您只是个商人,就算是开药铺,可是不懂医术,不知道也正常。” 第72章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温玉竹这话一出,刘老板的脸顿时憋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不懂医术,明知温玉竹在胡说八道,也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老百姓也都帮着温玉竹说话,纷纷指责刘老板。 “就是!没有证据,凭啥污蔑别人偷你东西?” “而且刘老板以前就拿劣质药糊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没错!你手里要是有解药,干嘛不拿出来?肯定憋着坏呢!大伙儿别上当,他就是想挑唆咱们去闹县衙!” 刘老板没料到这些老百姓今天这么清醒,挑拨离间的算盘彻底落了空。 他冷哼一声:“我哪知道大家现在染的是秦州的疫病?娄县令故意瞒着不说,分明就是衙门把病传出来的!那两个源头病人现在还藏在县衙后院呢!不信你们去查!” 温玉竹转过头盯着他:“刘老板,衙门里有两个病人,这事儿你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刘老板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好歹是在这县城里做大生意的,自然有我的门道。” “行,这门道我就不问了。那请问,既然您早就知道县里闹了疫病,怎么我去买药的时候,你还狮子大开口,一麻袋草药非要一百两银子?” 刘老板背着手理直气壮道:“温姑娘,我开门做买卖,图的就是赚钱。这药草整个县就我一家有,我想卖多少钱,还不是我说了算?” 温玉竹扯了扯嘴角:“您说得对。平时几文钱一斤的烂草根,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您就坐地起价,非得要一百两银子一袋。怎么?现在是被逼急了的人把你的药给抢了,你抓不着贼,就跑来找我们的茬?” 刘老板气得指着温玉竹的鼻子大骂:“分明就是你带人去抢的!” 温玉竹不痛不痒地回道:“丢了东西就去衙门击鼓鸣冤,别在大街上逮着人就乱咬。娄大人清正廉明,肯定会帮您把贼抓出来。” 刘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冲到板车前,盯着那几个大木桶:“这汤药肯定是用我刘家的清瘟草熬的!全县就我家有这玩意!只要看到药渣,懂行的一眼就能认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他一把掀开木桶盖子,结果往里一看,直接傻了眼。 木桶里干干净净,连个药渣的影儿都没有。 “药渣呢?不是发药吗?” 温玉竹翻了个白眼:“娄大人体恤百姓,知道大家病着没力气生火熬药,早就吩咐我们在县衙熬成了汤药,直接发给大家喝。” 刘老板气得一把将木盖摔在地上:“放屁!你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怕我们查药渣!温玉竹,真没看出来,你个大姑娘居然还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了!” 温玉竹打了个哈欠:“刘老板,捉贼拿赃,你有证据吗就在这儿瞎叫唤?要说做贼,你女儿偷人相公倒是真事儿,那才是真贼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哄堂大笑。 刘老板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药铺掌柜赶紧跑过来死死拉住自家老板,生怕他再闹下去吃大亏。 掌柜扯着嗓子冲大伙儿喊:“乡亲们别听她的!温大夫的药方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真想活命,还得指望那位秦州来的神医出面!” 刘老板也冷静了几分,强挤出一个笑脸:“没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瞒着大伙儿了。我们刘家就是从秦州来的,那位救死扶伤的神医到底是谁,我们心里门清!” 街上本来闹哄哄的,一听这话,瞬间鸦雀无声。 毕竟那神医可是救了秦州一城人的活菩萨,这名号绝不是吹出来的。 刘老板深吸一口气,大声嚷道:“我女儿,刘婉清,就是救下秦州百姓的女神医!” 街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大伙儿全愣住了。 “噗嗤!”孙老板没忍住,当场笑喷了。 刘老板恶狠狠地瞪过去:“姓孙的,你笑什么?我女儿是神医,有那么好笑吗?” 孙老板指着他乐得不行:“我说刘老板,你自己连草药都认不全,生出个女儿居然成了精通医术的神医?还上赶着给人做妾当小三?是不是从秦州出来的女人,只要敢张嘴,大伙儿就得信她是神医?要这么算,温大夫也是从秦州来的,说她是神医,都比说你女儿靠谱得多!” 大伙儿也反应过来了,纷纷鄙夷地看着刘老板。 “就是,这种老财迷能教出什么好闺女!” “他闺女要是真有这救人的本事,他们刘家早发财了!估计熬碗药汤都得管咱们要一两银子!” “没错!他们要是真知道方子,怎么可能发善心拿出来救人?肯定死死捂着,就等着咱们病得快死了,再拿出来狠狠宰一笔!” 刘老板看着周围全在骂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怎么跟计划好的不一样? 这帮刁民居然这么护着县衙? 温玉竹淡淡地看着他:“老百姓是不识几个大字,但谁好谁坏,大家心里有杆秤。你这三言两语就想挑拨离间,算盘打错地方了。” “好你个温玉竹!偷了我的方子,居然还敢在这当众侮辱我的父亲!” 刘婉清带着丫鬟金铃气冲冲地挤进人群。 她平时总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这会儿却急赤白脸的,像变了个人。 温玉竹看她脸颊发红,喘气也粗得不正常,奇怪道:“你发烧了?” 刘婉清眼神一躲:“我是被你气的!温姐姐,咱们那点恩怨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为啥总揪着我们一家不放?你都从景文手里抢走二百多两的铺子和地了,还嫌不够?” 顾景文也从后头钻出来,一把将刘婉清护在身后:“婉清,你跟这贪钱的疯婆子废什么话!她现在跟县衙穿一条裤子,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他梗着脖子冲大伙儿嚷嚷:“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不要钱的药能是好药吗?这毒妇肯定在药里下毒了!等你们全都毒发了,她再高价卖给你们解药!你们不信婉清是神医就算了,等你们快死的时候,别跪着来求我们!” 温玉竹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一声:“大家放心,绝不会有人去求一个小三看病的。因为她压根就不懂治病。” 她猛地跨上前,一把扣住刘婉清的手腕,把了把脉,顿时笑了:“这脉象,分明是染了疫病!我说刘小姐,你不是救了全城的秦州神医吗?怎么神医自己,反倒在这个时候染上疫病了?” 第73章 是风寒还是疫病 温玉竹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齐刷刷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看刘婉清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刘婉清压着嗓子咳了一声,眼神幽怨:“温姐姐好手段,不过是染了点风寒,竟被你硬说成是疫病。眼下县城里没别的大夫,孙老板又向着你,若是找咱们刘家药铺的坐堂大夫看,你定然又要说我们护短。” 虽说大伙儿不太信她的话,但看病这事儿,除了大夫谁也拿不准。 温玉竹淡淡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我不跟你争。是风寒还是疫病,过两天自然见分晓。” 刘婉清扬起下巴看着她:“寻常风寒熬个两三天便能好,疫病若是没清瘟草,绝对好不了。温姐姐,咱们打个赌如何?若我这病两天后痊愈了,你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道歉!” “光道歉怎么行!”顾景文立刻跳出来帮腔,指着温玉竹骂道,“必须得跪下来给她磕头赔礼!赔罪的茶还得双手高高捧着递过来!免得这毒妇以后再使什么阴招害你!” 刘婉清可怜巴巴望着顾景文:“可是顾哥哥,温姐姐到底和你曾经夫妻一场……” “哎,你就是心太软!对这种毒妇有什么好客气的!”顾景文转头怒视着温玉竹嚷嚷,“温玉竹,你敢不敢赌?” 温玉竹挑了挑眉:“赌倒是行。光说我输了要怎样,要是你们输了呢?拿什么赔?” “这……”顾景文一时语塞,犹豫起来。 温玉竹往前迈了一大步,满眼嫌弃地上下打量他:“找你要赔礼吧,你兜里恐怕连个响儿都掏不出来。让你道歉吧,一个负心汉嘴里放的屁能值几个钱?这赔本的买卖,我凭什么干?” 见温玉竹不想赌,刘婉清和顾景文对视一眼,还以为她是心虚怕了。 刘婉清直勾勾盯着她:“若是我这病一直好不了,我也在这儿跪下给你磕头赔罪,怎么样?” 温玉竹嗤笑出声:“下跪?你成亲那天不是早就给我跪过了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还有这等大瓜。 刘婉清的脸憋得通红,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温姐姐,你到底想赌什么?” 温玉竹斜睨着她:“行,既然你非要赌,咱们就赌个大的。风寒就算两天好利索不了,症状也会变轻。可疫病只会越来越重。两天后,要是你病情加重,就请孙老板和你们刘家的大夫一起给你把脉。若真诊出是疫病,你刘婉清就在这药铺门口跪下,大喊三声‘我是骗子’!” 刘婉清眼神一狠:“那要是你输了呢?” “我要是输了,就按你们刚才说的办。” “好!既然温姐姐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当着满大街人的面立下赌约,看着刘婉清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温玉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蠢货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自家的库房早被搬空烧光了。 如今全县能治这病的救命草,全在衙门后院里锁着。 相比刘婉清的自信,一旁的刘老板和掌柜脸色早就绿了。 刘婉清还浑然不觉,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亲爹表功:“爹,您放心,女儿绝不让您丢脸!” 听完这话,刘老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掌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急忙招呼伙计七手八脚地把刘老板抬回了刘家。 顾景文还在那儿得意:“温玉竹,两天后你乖乖在这儿给我们磕头!到时候可别当缩头乌龟不敢露面。” 温玉竹翻了个白眼:“到底谁是王八,过两天就知道了。” “你少得意!到时候就算三叔护着你,我也绝不轻饶!这满大街的人可都听着呢!” 放完狠话,顾景文拉着刘婉清,火急火燎地赶回刘家去看他那便宜岳父。 刚进刘家大门,刘婉清就慌慌张张地奔向床榻:“掌柜的,我爹这是怎么了?” 掌柜吓得赶紧往后躲了好几步:“哎哟我的大小姐,您染了疫病,可千万离我们远点!咱们还没得过呢!” 刘婉清还没说话,丫鬟金铃直接翻了个白眼:“掌柜的,你大惊小怪什么!那治病的方子早就传开了,再说了,前些日子老爷在库房里囤了那么多清瘟草,给我们小姐熬几副喝怎么了?” 一听“清瘟草”三个字,掌柜脑门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刘老板刚被掐人中弄醒,听见这话,气得从床上撑起身子,指着刘婉清的手抖个不停:“你个逆女!既然知道自己染了疫病,不在屋里待着,还满大街乱跑什么!” 顾景文心里“咯噔”一下,吓得连退两步,惊恐地看着刘婉清:“什么?婉清得的真是疫病?” 刘老板怒吼:“温玉竹的医术还能有假?这病是会传人的,你还跑回来祸害家里干什么!” 刘婉清的脸色也冷了下来:“爹,这话该我问您吧!我打发人来铺子里抓药,您明知道我病了,为何不给女儿用清瘟草?” 刘老板气得想给她一耳光,又怕离得近被传上病,只能死死捏着拳头:“当时能把清瘟草拿出来吗!一旦露了底,全县的人都得来咱们店里抢。这药不捂到大家伙快死的时候,我怎么卖得出天价!” 听了这话,刘婉清的脸色这才缓和了点,语气也软了下来:“那……爹,女儿现在病得难受,您赶紧给女儿抓几副清瘟草吧。我和景文,还有金铃他们都得喝着防身。” 刘老板气得直捶床:“没了!全都没了!你没事跑去招惹那个温玉竹干什么!两天以后,你拿什么跟她赌!” 刘婉清彻底傻眼了:“什么叫都没了?凭什么没了?” 掌柜在一旁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大小姐!昨晚上不知是哪路杀千刀的小贼把咱们的库房给端了!能搬的全搬空了,带不走的直接一把火全烧成了灰!别说清瘟草,连咱们铺子里那些镇店的贵重药材全都没了!老爷正因为这事儿找温大夫算账呢,您非要在节骨眼上跑去跟人家打赌!” 第74章 不该问的少打听 听完这话,刘婉清只觉得两眼一抹黑,差点栽倒在地:“也就是说……我现在只能等死,没药治了?” 刘老板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去收场!要是两天后丢尽了刘家的脸,你以后也甭认我这个爹,直接死在外头得了!” 直到这一刻,刘婉清才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要是没药,她真的会死! 当初在秦州,她躲在深闺里侥幸躲过一劫,但也没少听下人议论外头死人堆成山的惨状。 刘婉清慌了神,抓着刘老板的床沿:“爹,那药肯定是温玉竹带人偷的对不对?” 刘老板这才冷着脸看她:“我派人查了一天,一点线索都没摸着。劫道的那帮人身手极高,温玉竹一个弱女子和县衙那帮人,根本没那个本事。” 顾景文在旁边插话:“会不会是我三叔?” “我早怀疑他了!”刘老板没好气地说,“可人家连夜去给邻县送信了,根本就不在城里!到现在连人影都没见着!” 顾景文一愣:“岳父,您怎么把县衙的动向摸得这么清楚?” 刘老板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少打听!” 顾景文被噎住了,缩着脖子应了一声。 可他再看向刘老板和刘婉清时,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怀疑。 不对啊,婉清既然是救了整个秦州的神医,按理说早就该染过这病并且痊愈了才对,怎么这会儿又被传上了? 刘婉清对上顾景文的眼神,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顾哥哥,之前我在秦州给人看病非常小心,自然没被传染。这次的病来得太突然,我没防备,所以……” 看刘婉清眼眶发红的模样,顾景文眉头紧紧皱起。 他刚想去拉刘婉清的手,瞧见她发红的脸又赶紧停下脚步,放软了声音说:“婉清,你现在病了,得好好歇着。药的事我来想办法,等你病好了,咱们才能看着温玉竹那个贱人跪在面前给咱们敬茶!” 刘婉清眼巴巴地看向刘老板。 刘老板揉了揉太阳穴,朝她摆摆手:“先回你之前的屋子待着,不许乱跑!免得把府里的人全传上病!咱们手里现在没清瘟草,要是病在家里传开就全完了!” 刘婉清只得带着丫鬟金铃退下。 人一走,掌柜赶紧把门窗全都推开通风,又吩咐下人去熬温玉竹开的那副不带清瘟草的汤药防身。 顾景文看着大伙儿忙进忙出,挠了挠头看向刘老板:“岳父大人,这药草真的一点都没剩?就没留下点药渣?熬给婉清一个人喝总行吧?实在不行……烧剩下的灰能不能凑合用?” 刘老板刚顺过气,听到这话气得直拍床板:“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都烧成黑炭了还哪来的药渣!你要是帮不上忙,就跟你媳妇一起回院子里锁着!少在我跟前碍眼!” 顾景文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跟着小了:“那岳父有什么吩咐?小婿这就去办。” 刘老板敲了敲床沿:“这事不一定是衙门干的,八成是哪个见钱眼开的听到风声下手了。他们偷走药又把剩下的全烧了,肯定是想拿捏住这独一份的买卖卖个天价。你带人去黑市那种地方转转,看有没有人往外倒腾这玩意儿。不管对方开多少钱,就得给我买下给咱们自己备用!” 顾景文立刻应声,跟着掌柜一起跑了出去。 温玉竹这边跟顾景文他们吵完,转头就带人回了县衙。 她把打赌的事原原本本跟娄大人说了一遍。 娄大人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顾长渊为了救人放的那把火,居然把刘家的算盘全砸了。现在药也没了,神医的身份也被大家伙怀疑。他们接下来肯定得疯了似的找清瘟草。就算找不回全部的药,也得保住刘婉清那个假神医的面具不被戳穿。” 娄大人摸着胡子直摇头:“虽说不知道他们到底憋着什么坏水,但在咱们发救命药的时候跳出来说自己闺女是神医,绝对没安好心。” 温玉竹点了点头:“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煽动老百姓闹事,让大家不信衙门,把水搅浑了他们才好捞好处。既然这样,刘婉清的病就更不能让她治好。娄叔叔,这县里真就没别的地方能弄着清瘟草了?” 娄大人刚要说话,一旁的徐师爷站了出来:“大人,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县有个黑市,专干见不得光的买卖。以前衙门也端过几次,可就是抓不住后头的大老板。这帮人滑溜得很,经常挪窝换地界,上一任县令吃了几次暗亏,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这黑市,估计规模小不了。” 娄大人拍了拍桌子:“若是黑市,没准还真有清瘟草。以前秦州闹疫病那会儿,附近谁不想弄点解药防身。普通老百姓搞不到药方,可这帮人路子野,肯定有法子弄到。” 温玉竹看向徐师爷:“师爷,您是不是刚好知道这黑市在哪儿?” 徐师爷笑了笑:“那是自然。他们挪窝的规矩我早就摸透了。为了防着他们闹出大乱子,衙门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对方心里也清楚,所以这几年还算安分。” 温玉竹眼珠一转:“那敢情好,咱们怎么也得去逛一逛。” “使不得!”徐师爷连连摆手,“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乱得很。温小姐一个姑娘家进去太危险了。” 温玉竹思索道:“三叔很快就回来了,不如等他回来再找他一起?我不去,总不可能派衙门的人去吧?您也说了,他们肯定知道衙门的底细。” 娄大人皱起眉头:“不过,外头都知道你是我侄女,你跑去黑市,人家能让你进门?” 温玉竹笑了笑:“今天我带头给大家发药,多少也算露了个脸。他们就算再防着衙门,也总归喝过我的救命药吧,这点面子还不给?” 娄大人笑着点头:“说得对。那就等顾长渊回来再定,只能再辛苦那小子跑一趟了!” 第75章 黑市 顾长渊在邻县送完药,在衙门睡了一觉,这才跟着吴大力赶回来。 虽说歇过了,但一路奔波也不轻松。 一听黑市的事,他二话不说,立马收拾妥当准备陪温玉竹走一趟。 “三叔,你认识那地方?” 顾长渊点头:“以前在山里打的猎物,拿去黑市卖过。听说那里头还能买消息,不过我没钱,就没打听。里面规矩倒也不多,就是不欢迎衙门的人。” 娄大人有些不放心:“不会出岔子吧?” 吴大力赶紧接话:“大人,要不我跟着顾大哥去吧?” “不行。”温玉竹摇摇头,“去买药,必须得有个懂行的人跟着。咱们也不用遮遮掩掩,是为了给老百姓治病。黑市的老板开门做买卖,图的也是钱。” 顾长渊点头:“先去试试,走一步看一步。” 最后在吴大力的死缠烂打下,三人还是一起出了门。 三人摸到徐师爷说的地方,林子里果然藏着个大集市。 树上挂满了灯笼,照得亮堂堂的,来往的人还真不少,有许多还用布蒙着脸。 吴大力在一旁解释:“最近闹疫病,大家怕过病气,这才把脸蒙上。平时这儿也这么热闹。” 顾长渊有些意外:“你对这儿挺熟?” 吴大力憨憨地抓了抓头发:“大哥,我们干苦力的,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一来二去就熟了。黑市的老大对我们这帮人挺客气,从没瞧不起人。” 顾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你来还真带对了。走,带路!” 刚走到入口,顾景文就带着刘家掌柜大摇大摆地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三叔吗?从邻县回来了?” 顾景文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折扇,下巴抬得老高,全然没了以前那副耗子见猫的怂样。 顾长渊脸色一沉:“没大没小的东西,找抽是吧?” 顾景文梗着脖子喊:“三叔,你怎么老帮着这个毒妇?我才是你亲侄子,咱们才是一家人!” 顾长渊冷声回道:“我没你这种家人。以后少在外面攀扯,我嫌丢人。” “你不就是指望她治你的腿吗?婉清才是秦州神医,医术比她强百倍!”顾景文指着温玉竹,越说越来劲,“从小到大,你对我和杏儿冷着脸,偏偏对这个女人上赶着讨好!我告诉你,就算你再护着她,我也绝对不会再要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进顾家的门!” 顾长渊嗤笑出声:“你想得倒挺美。她要是眼瞎又看上你,我第一个打断她的腿!” 说完,他偏了偏头,示意温玉竹和吴大力往里走。 顾景文咬着牙冲上前,双臂一伸拦住去路,转头冲着守门的大喊:“这三个是县衙的人,别放他们进去!” 门口的两个守卫脸色一变,立刻警惕地盯住温玉竹三人。 顾景文指着温玉竹,一脸得意:“这女人是娄县令的侄女!他们肯定是来探底的,千万不能放行!” 守卫上下打量了温玉竹两眼:“你就是温大夫?” “没错!这女人心肠歹毒,你们可别被她骗了!”顾景文还在旁边拱火。 话音刚落,那守卫竟激动地往前跨了一步,冲着温玉竹双手抱拳:“温姑娘,多谢您的救命药!我老娘喝了药,烧已经退了些。” 他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您放心,药渣咱们都烧干净了,绝不留把柄!” 温玉竹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药是我让人送的?” 守卫咧嘴一笑:“咱们老大交代的!毁药渣的事,也是老大吩咐弟兄们去办的!” 温玉竹恍然:“那……我们能进吗?今天不办衙门的差事,就是想来买点稀罕药草。” 守卫赶紧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态度恭敬得不行:“那必须能啊!您可是咱们这儿的贵客!老大发过话,只要温姑娘来买东西,一律七折!您里边请!” “是吗!你们老大倒是大方!” 看着温玉竹三人被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顾景文站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他不服气,抬脚就想往里闯,却被那两个守卫一把推开。 “你们干什么!不是说除了衙门,黑市谁都让进吗?” 守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对着顾景文的脸比划了一下,冷笑一声:“刘家药铺的人是吧?不好意思,这儿不欢迎你们。” “什么?”一旁的掌柜惊得大叫,“两位兄弟,这是什么意思?能不能通融通融?” 说着,他熟练地掏出一把碎银子,堆着笑脸就往守卫手里塞。 守卫一把推开他的手,板着脸说:“我们老大说了,最烦你们这种背地里搞小动作的生意人。虽然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但是诚信为主。谁知道你们刘家进来是想搞什么名堂,赶紧滚!” 顾景文急了:“你们连县衙的人都放进去,凭什么拦着我们?这地方又不是你们买下来的,讲不讲规矩了!”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一个小管事溜达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位公子,您都跑到黑市门口了,跟咱们谈规矩?来这地方本就犯法,真要按规矩办事,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官府去。” 顾景文眼珠子一转,抓住了话柄:“这么说,温玉竹刚才进去了,官府是不是也得管管她!” 管事乐了:“温玉竹?你说娄县令家那位会治病的大侄女?” “对!” 管事哈哈大笑:“公子,你没睡醒吧?县衙的人怎么可能进得了咱们黑市?行了,别在这儿撒泼打滚,赶紧走人!” 顾景文气得跳脚,指着温玉竹消失的方向大喊:“她刚才明明进去了!就是他们俩把人放进去的!你们赶紧把她抓出来!” 管事脸色一沉:“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咱们黑市查得严,哪能放外人进去。你再在这儿闹事,哥几个可就要动手了!” 顾景文还想接着吵,刘家掌柜早就看清了形势,黑着脸一把将他死死拖走。 “掌柜的,你拽我干什么!温玉竹明明就进去了,咱们直接去报官抓她啊!县令的侄女就能知法犯法了?”走出一段路,顾景文用力甩开掌柜的手。 掌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当大伙都是瞎子?人家管事说没看见,那就是没看见。这摆明了是要死保她!你搁那儿闹翻天也没用,赶紧想想别的招吧!” 第76章 招惹她干嘛 顾景文这才反应过来,额头渗出冷汗:“要是连黑市都买不到药,婉清岂不是真没救了?” 掌柜狠狠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刚才招惹她干嘛?要不是你闹那一出,咱们早混进去了。你们两口子在药铺门口打赌就已经够丢人了,这事要是再办砸了,老板能把咱们俩直接扫地出门!” 顾景文心里猛地一寒。 如今家里被掏空了,原本能指望的二百两商铺田产也被温玉竹抢了回去。 族长那边隔三差五施压,他现在连考科举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这节骨眼上,岳父这棵大树绝不能丢! 顾景文重重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掌柜:“掌柜的,我也没想到这毒妇勾搭人的本事这么大,连黑市的守卫都听她的。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您是老江湖,我全听您的!” 掌柜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你这么烂泥扶不上墙,我就该自己来!本指望你是个秀才,嘴皮子利索,买药时能还还价。谁知道你连大门都进不去,还平白惹了一身骚!” 看着顾景文那副慌了神的怂样,掌柜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只能找熟人帮忙了。正门进不去,咱们乔装打扮从偏门混进去。给我记牢了,这次再惹事,我可不管你!” 顾景文乖乖闭上嘴,跟着掌柜身后,费了番周折,总算是混进了黑市。 另一边,温玉竹三人进了黑市后,吴大力像是回了自家后院一样熟门熟路。 黑市里规划得井井有条,卖药材的摊位全都集中在西边一片。 温玉竹看到那些稀罕药材,脚都挪不动了。 好些在孙老板那儿见都没见过的草药,这里竟摆得满满当当。 “三叔,这药对你的腿伤大有好处!” “这个治侯夫人的旧疾有奇效!” “这个也得备上……” 一转眼的功夫,温玉竹就包了一大堆药材,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也瘪下去不少。 顾长渊接过摊主包好的药,那摊主满脸堆笑,客气得很:“温大夫,您瞧瞧还需要点什么?只要您开口,就算咱们这儿暂时没有,我豁出老命也给您淘弄来!” 温玉竹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那……老板这儿有清瘟草吗?” 摊主一愣,面露难色:“这个还真没有。清瘟草这会儿只有秦州那边有产。我前阵子已经打发伙计去秦州进货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个准信!” 顾长渊立刻警惕起来:“你说还没回来?按理说早该到了?” 摊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都去了一个多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虽说以前也有路上耽搁,或者见着别的挣钱买卖改道的,但现在咱们县里情况紧急,我才又派人去寻,结果半点消息都没有。” “什么!你们这儿也没有清瘟草?” 顾景文不知从哪儿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揪住摊主的衣领,眼珠子瞪得通红。 摊主吓了一跳,大喊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黑市里不许对商人动手!赶紧撒开!” 这一嗓子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刘家掌柜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骂娘一边冲过来,死命拽开顾景文。 “小祖宗,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掌柜急得满脸通红,眼里布满血丝,恨不得生吞了顾景文。 顾景文这才回过神,悻悻地松开手:“我……我就是太担心婉清了……” 掌柜转头冲着摊主连连作揖赔罪:“乔老板,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们东家的女婿,担心家里夫人的病情急红了眼。他头一回下黑市,不懂这儿的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乔老板刚做成温玉竹这笔大买卖,正高兴着呢,被顾景文这一搅和,好心情全没了。 他掸了掸被揪皱的衣领,啐了一口:“没规矩的东西!就算咱们这儿没清瘟草,温大夫不是已经在街上发了压制病情的汤药了吗?天塌下来也有衙门顶着,你急个什么劲!” 温玉竹在一旁凉凉地挑起眉:“哦?这么说,刘家已经确诊刘小姐染的是疫病了?看来咱们的赌约,用不着等两天后了?” 顾景文心里猛地一沉,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梗着脖子狡辩:“你胡说八道什么!婉清只是染了风寒,根本不是疫病!我这么着急……是因为我岳母!对,我岳母病了!不行吗?” 乔老板嗤笑出声:“刘老板的夫人病了?他们刘家不是从秦州跑出来的吗?当初库房里囤了那么多清瘟草,现在连给自己老婆吃一口都舍不得?” 温玉竹捂着嘴轻笑:“乔老板恐怕还不知道,前两天刘家药铺遭了贼,听说不仅清瘟草被搬空了,连库房都让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呢。” 乔老板一听,乐得哈哈大笑:“那可真是老天开眼!这把火烧得好,这放火的简直是个大英雄!” 顾景文气急败坏:“那批药可是能救命的!烧了老百姓的救命药,算什么狗屁英雄!这种绝户就该千刀万剐!” 乔老板满眼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救老百姓?你那奸商岳父囤药,打心眼里就没想过救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发国难财。不等到全城病死一大半,大家都吓破胆的时候,他能把药拿出来?到时候他就是漫天要价,大伙儿倾家荡产也得买。他刘家算盘打得可是精着呢!” 顾景文瞪大了眼:“你……你血口喷人!我岳父是个正经商人,哪有你说的这么丧良心!” 乔老板懒得废话,直接抄起摊子上的木尺就朝顾景文身上招呼:“赶紧给我滚出去!老子以后不做你的生意!” 眼看着黑市的巡逻打手就要往这边过来,掌柜赶紧又给乔老板赔了两个笑脸,死拉硬拽地把顾景文拖出了黑市。 刚跑出黑市的林子,掌柜一边擦着脑门上的冷汗一边骂:“我以为你就在街上跟温玉竹犯犯浑也就算了,这里头的档口老板你都敢动手?” 顾景文还在嘴硬,支吾道:“不就是个摆地摊卖药的吗,我还以为跟菜市场卖大白菜的差不多……” 第77章 跟踪 掌柜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有火都没处发,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人家那可不是普通地摊!这黑市的买卖遍布大江南北,人家背后的老板能通天!这种人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 顾景文这才后怕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畏缩的样子。 “掌柜的,那现在怎么办?黑市都没药,那婉清的病……” 掌柜眼神一沉:“温玉竹来黑市也是为了清瘟草而来,黑市也没有。也就是说这药跟他们都没关系,那会是谁偷了这个药呢?莫非这城里还有一方势力?” 顾景文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想当着全县人的面给那个毒妇下跪……” 掌柜一把揪住顾景文的衣领,扯到自己跟前,咬着牙警告:“我告诉你!咱们背后的老板,连你岳父都惹不起!要是这点事你都办砸了,别说考科举,人家伸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顾景文看着掌柜那吃人的眼神,吓得咽了口唾沫:“行……我知道了!我绝不惹事!” 掌柜一把推开他:“今天你在黑市犯蠢的事,我先替你瞒着。你最好把这事办漂亮了!不然,不用老板发话,我先扒了你的皮!” 说完,掌柜冷着脸大步走远了。 顾景文在黑市外头蹲了半天,总算瞧见温玉竹三人出来了。 三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 顾景文缩在墙角,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骂咧咧:“败家娘们!这花的本该是我的银子!” 他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这会儿天早黑透了,街上冷冷清清。 这地方虽说没宵禁,但大半夜的本来就没人闲逛,加上最近闹疫病,大马路上除了巡夜和打更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就这么一前一后,三人走到了县衙门口。 温玉竹和吴大力顺手接过了顾长渊手里提着的东西。 顾景文躲在暗处,伸长了脖子盯着。 “三叔这是要去哪?都到衙门了怎么不进去?莫非还有别的差事?” 他正躲在墙角嘀咕,一眨眼的功夫,顾长渊竟从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他惊得直揉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脖领子突然被人一把薅住。 他僵着脖子回头一看,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死死拎着他的衣领。 “小子,跟了一路,想干什么?” 顾长渊的声音冷飕飕地从头顶飘下来。 顾景文后背直冒凉气,干笑了两声:“三叔,掌柜生我的气,丢下我先走了。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就……就想着跟着你们一起回城。” 顾长渊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哦?既然进城了,怎么不回刘家,一路跟到衙门来了?” 顾景文咽了口唾沫:“我、我这不是天太黑,没看清道嘛!没留意就走到衙门了!既然认得路了,那、那我这就回去了!” 他挣扎着想跑,后颈的衣服却被顾长渊攥得死死的。 顾长渊冷笑一声:“既然都到门口了,就进衙门坐坐吧。你三叔我刚领了个好差事,不来看看?” “不、不去了吧?” 顾长渊压根没搭理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推进了衙门大门。 顾景文一想起上次跟温玉竹对簿公堂的惨状,两条腿就直打哆嗦。 更何况这县衙现在就是温玉竹的靠山。 果然,一进大堂就看见娄大人正坐在里头。 见顾长渊像拎小鸡一样把顾景文拎进来,娄大人也愣了一下:“这是闹哪出?” 顾长渊松手把他甩在地上:“这小子鬼鬼祟祟跟了咱们一路,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顾景文眼珠子一转,梗着脖子喊道:“我是亲眼看见你们进了黑市!那可是犯法的地方!我跟着你们,就是想看看你们背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不行吗?” 话音刚落,顾长渊掏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衙门办差。我们进黑市是为了查案。倒是你,一无官职二无公差,跑去黑市乱逛,你这才是真犯法。” 温玉竹把手里的药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顾景文,在门口你非要拦着不让我们进,差点误了衙门的差事。后来我们又在黑市里头撞见你,这你还想赖?” 娄大人一拍桌子,瞪圆了眼睛:“好你个顾景文!既然知道进黑市犯法,你还敢往里钻?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来人,把他给我押进大牢!” 顾景文当场傻了眼,扯着嗓子大喊冤枉。 娄大人冷哼一声:“你冤枉什么?难不成你没进去?” 顾景文不服气地叫唤:“逛黑市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只抓我一个?” 娄大人扯了扯嘴角:“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进去了?抓你一个怎么了,以后让本官逮着别人,照样抓!带下去!” 顾景文这下真慌了,一边大喊饶命,一边向顾长渊求救。 差役们根本不理会,架起他直接拖去了大牢。 等顾景文的鬼哭狼嚎听不见了,娄大人这才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朝他们摆摆手:“行了,天都这么晚了,跑了一整天也够累的,赶紧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儿一早再说!” 吴大力这才大着胆子跪下磕了个头:“大人,那……小人的那些弟兄,能不能放他们回家照看家里人?” 娄大人点点头:“行,既然查清楚刘家库房的事跟你们没关系,自然要放人。明儿一早,就让他们都回家去吧。” 吴大力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多谢大人!” 顾长渊转头看向温玉竹,声音放缓了些:“我送你回房?” 温玉竹有些意外:“三叔今晚睡哪?” “一会儿在前院随便打个地铺对付一宿就行。” “我那屋里还有张软榻,要不……你去将就一晚?” 顾长渊连推辞都没推辞,一口答应下来:“成!那就打扰了。” 顾长渊顺手提起温玉竹买的药材,跟娄大人打了声招呼,两人便一起退了出去。 娄大人听闻直接傻眼了,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第78章 内鬼 次日清晨,温玉竹醒过来刚走出去就看到顾长渊已经没了人影。 她刚走到前院,就看见顾长渊从外面走进来。 没等她开口,顾长渊主动说道:“刘家派人来要顾景文,被我打发走了。” 温玉竹皱起眉头:“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人被关在县衙了?” 徐师爷在一旁冷笑:“这还用问,分明是咱们衙门里出了内鬼。” 温玉竹心里一沉:“要是衙门里有他们的眼线,那咱们后院藏着药的事,岂不是也快暴露了?”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这倒未必。刘家现在还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打听城里是不是有第三方势力。看来,这个内鬼并不知道咱们劫药的事。” 徐师爷摸着下巴琢磨:“先把看守牢房的排除掉,毕竟昨晚放走吴大力他们,牢头是知情的。他要是内鬼,刘家早该知道了。” 温玉竹跟着盘算:“捕快们帮我打过下手,也都知道这事。” 顾长渊眼神一沉:“那天跟我去邻县送信的两个捕快,正好错过了。” 温玉竹有些意外:“那天在庄子里,不是你带他们去救的我?” 顾长渊愣了一下,稍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那天我从邻县赶回来,碰巧听到消息,就急匆匆赶去庄子了。那两人累了一天,我让他们直接回家歇着了,没跟着去。后来也是我一个人回县衙复命的,所以他俩什么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往邻县送药的事,他们也不知情!”温玉竹眼睛一亮,看向徐师爷。 徐师爷冷哼一声:“这两人,一个叫余七,一个叫张武。昨晚把顾景文押进大牢的正是张武。不过,余七昨晚也在衙门当差。” 温玉竹扯了扯嘴角:“有意思。那就试探试探,看看到底是哪只耗子在作怪。” “你想怎么试?”顾长渊转头问。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家现在急着给刘婉清找解药。我就放出风去,说我昨晚从黑市弄到了一点清瘟草,准备给重病的人熬药。派药的地方分成两处,看刘家的人往哪边凑,不就清楚了?” 徐师爷一愣:“万一……这两个人都不干净呢?” “喝一副药可治不好病。下午换个地方再发一次,看刘家还来不来!” 徐师爷眼睛亮了:“高!这招确实高!小的这就去安排!” 很快,消息放了出去。 顾长渊想了想:“我去盯着刘家,免得他们找别的老百姓代领药。” 温玉竹则去后院准备汤药。 准备妥当后,温玉竹在约定好的施药点支起了摊子。 陆陆续续有老百姓来排队领药。 为了防止有人倒卖,温玉竹定下规矩:必须当面喝完,绝不许端走。 所以根本不存在代领这回事。 排到大半的时候,一个看着挺精神的妇人凑了上来。 躲在暗处的顾长渊见状,轻轻咳了一声。 妇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挤出两滴眼泪:“姑娘,我家小闺女病得起不来床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抱不动她。您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端一碗回去喂孩子?大家都是女人,您就行行好吧!” 温玉竹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这妇人虽然装得可怜,但眼神躲闪,一看就心术不正。 温玉竹面不改色:“这位大嫂,大家都是重病。抱不动可以用推车拉,实在不行找街坊四邻帮把手,总能把人弄过来。” “哎哟,这都染了疫病了,谁还敢沾惹啊!再说了,那些街坊平时就爱欺负我,哪会帮我呀。”妇人急了,声音也尖锐起来,“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心肠这么硬!我闺女才四岁,都快病死了!你没生过养过,根本不懂当娘的心有多疼!” “下一个。”温玉竹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冲后头喊。 妇人刚要撒泼,后面一个年轻后生急不可耐地把她扒拉开,笑嘻嘻地凑上前:“姑娘,我自己来的,我病了,快给我一碗!” 温玉竹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 后生愣住了:“干嘛?” “伸手,把脉。” 后生还没反应过来,顾长渊已经从旁边走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拽了过来。 温玉竹搭了把脉,摇摇头:“你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这儿都是快没命的病人,你跑来凑什么热闹?下一个!” 后生吓得直冒冷汗,梗着脖子喊:“我是听说这儿有解药才来的!没病喝了也能防身啊!万一过两天真传上了,我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不就只能等死吗?快给我!我要喝!” 说着,他竟张牙舞爪地朝温玉竹扑过去。 还没碰到温玉竹一片衣角,顾长渊反手一拧,像擒小鸡似的把他死死按住,一把推了出去。 刚才那妇人见状,立马又挤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温玉竹跟前。 “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我闺女真病了!就给我一碗吧!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个人跟我回家看,我绝对没撒谎!” 一直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捕快张武忍不住凑了过来:“温姑娘,要不……小的端一碗药,跟着这位大嫂去跑一趟?” 温玉竹抬眼看向张武,张武对上她的眼神,心虚地低下了头。 “小的也是看着可怜。这大嫂我也认识,就住我们那条街上。她确实有个小闺女,平时挺乖巧的……” 温玉竹淡淡地说:“行。那就有劳你跑一趟了。” 张武喜出望外:“多谢姑娘!” 妇人也乐得连连磕头道谢。 顾长渊打发了那个后生,走过来正好看见张武端着一碗药,跟在妇人屁股后面离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顾长渊二话没说,悄悄跟了上去。 忙活了一整天,温玉竹傍晚才回到县衙。 刚进书房,就见张武已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了。 娄大人手里翻看着公文,沉着脸一言不发。 张武跪得双腿发麻,满头冷汗,实在憋不住了:“大人,小的到底犯了什么错?您把小的叫来,又不说话。小的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您有什么吩咐直说,小的照办还不行吗?” 第79章 唱双簧 娄大人“啪”地一声把公文拍在桌案上。 这时,顾长渊刚好从外面走进来。 娄大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也进来吧。” 两人走进书房,顾长渊开门见山地汇报道:“大人,刘家拿到药了。不过只拿到了上午那一碗,下午那场他们没找着地方。” 温玉竹点点头:“下午来排队的人都没问题,没发现什么异常。所以,篓子就出在上午。” 张武听得一头雾水,慌里慌张地辩解:“上午怎么了?上午我帮着发药,全都是听师爷吩咐的啊!哪儿做错了?” 温玉竹语气平淡:“张大哥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就忘了早上给一个妇人送汤药的事了?” 张武的脸顿时“唰”地一下白了。 “我……那个,我已经把药给她了,我可是眼瞅着她女儿把药喝完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刘婉清是这个妇人的女儿?” 听到“刘婉清”三个字,张武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温玉竹,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温姑娘,您可真会开玩笑。那妇人我是真认识,是我们街坊。她男人常年在外头做工,她一个人拉扯个小丫头,挺可怜的!” 顾长渊眼神发冷:“我亲眼看着你端着药送进刘家后门。至于那个妇人,你给了她一笔碎银,她就乐呵呵地走了。她女儿我也派人看过了,好端端地在院子里玩,根本没病。” 张武咬紧后槽牙,梗着脖子喊:“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凭什么污蔑我!光凭你顾长渊上下嘴皮子一碰?我还说你勾结刘家呢!你亲侄子可是刘家的女婿,指不定你们叔侄俩搁这儿唱双簧!” 顾长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甩在张武面前。 张武颤着手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 “你为了供你弟弟念书,给他寄了一大笔银子,这数目根本不是你这点俸禄能攒下的。你弟弟收到钱不敢乱花,特意写信回来问你是怎么回事,问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顾长渊蹲下身,盯着张武的眼睛,语气冰冷:“要不你跟大人交代交代,到底是什么勾当?” 张武浑身抖得像筛糠。 对上顾长渊的目光,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猛地摇头大喊:“不可能!我弟弟在州府念书,你不可能这么快赶去州府拿信。这信是假的!” 顾长渊冷笑出声:“用不着我去州府。这是你弟弟寄回来的信,在驿站被我截住了。” 张武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敢……” 娄大人冷冷开口:“本官要查你,只需跟驿站打个招呼,他们自然会把信扣下。你平日里仗着弟弟出息,拿鼻孔看人,大伙儿巴不得看你倒霉,谁会好心跑来给你通风报信?张武啊张武,可见你这人平时有多不招人待见。” 张武瘫在地上,还在那儿死鸭子嘴硬:“大人,就凭一封信,也不能证明小人勾结刘家……”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不认没关系,自然有人会认!”娄大人冲着外头一挥手,“来人!把张武押下去,严加看管!” 门外进来两个差役,瞧见这阵势愣了一下,但还是利索地把张武拖了下去。 人一走,娄大人抬头看向顾长渊:“余七那边摸清楚了吗?” “余七没问题。下了值就老老实实回家,没跟外人接触。他家里人也染了病,他一直在跟前伺候。还有个事……”顾长渊顿了顿,“他家里人病着,他明明知道温大夫在发药,却没来领。” 温玉竹接过话头:“他要不是早就察觉咱们在查他故意装老实,那就是个死脑筋的实在人。” 顾长渊点点头:“对。所以还得大人您来定夺。” 娄大人放下手里的公文,叹了口气:“顾长渊,本官信你的眼光。你觉得他靠不靠谱?” 顾长渊答得很干脆:“是个好人。” “那成,余七就不查了。来人,去把今天那个妇人抓回来!” 温玉竹有些不解:“大人,抓她做什么?” 娄大人一拍桌子:“当然是定张武的罪!身为公门中人,跟黑心商人勾结,倒卖衙门的消息,这罪名可不小。得撬开他的嘴,看看他到底卖了多少底细!他现在死鸭子嘴硬,等把那妇人抓来当面对质,看他还怎么狡辩!” 温玉竹垂下眼眸盘算了一下:“就算把人抓来,那妇人要是收了好处,死咬着说张武把药喂给她女儿了,咱们照样拿他没辙。” 娄大人揉了揉眉心:“玉竹,依你看该怎么办?” “今天排队领药的全是重症,稍不留神就会传上。那妇人挤在人堆里,这会儿估计已经染上疫病了。我的意思是,等那妇人发现自己病倒了,就她那种自私自利的性子,为了活命肯定会跑来衙门求救。到时候不用咱们审,她自己就全招了。” 娄大人点头赞同:“那就先熬着她,也成。张武被关,刘家收不到风声肯定也急了。明日你就可以在大街上揭露那刘婉清冒充神医的事。本官也可以把她给抓起来!” 正说着,一个衙役快步走进来,低头回禀:“大人,刘家派人来传话,说是刘小姐的风寒还得再养两天,问温姑娘能不能把打赌的日子往后宽限宽限。” 温玉竹挑了挑眉:“确定只要两天?” “对。刘家来的人拍着胸脯保证,两天后病情肯定痊愈,绝不改期。” “行,那就再给他们两天。” 听温玉竹答应得这么痛快,娄大人站了起来:“为什么要答应?这不是给他们留气口吗?” “寻常风寒起码也得七天才利索。这会儿才过去两天,他们大可继续找借口赖账。等拖够了日子,她那病要是还在加重,老百姓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温玉竹说着,目光落在顾长渊略显不正常的红脸上,“再说了,到时候当街对峙肯定会乱,我还要仰仗三叔帮忙。这两天,您得先把自个儿的病养好。” 顾长渊愣了一下:“我病了?” 温玉竹直接伸手贴上他的脑门:“烫成这样,早就烧起来了。” 温凉的掌心覆上额头,顾长渊的耳根顿时红了一片,他不自在地往后让了让:“怕什么!大老爷们这点热度,扛一扛就过去了,不碍事。” 温玉竹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两天你一直在接触病人,早就已经染上了。你再这么满大街乱跑,不是把病传给别人吗?老实待着休息!” 顾长渊被骂得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点头:“行行行,都听温大夫的。” 第80章 温大夫的手艺 娄大人瞧见刚才还一身杀气的顾长渊这副服软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遮掩住嘴角的笑意。 温玉竹一道目光扫过去:“大人,等会儿我也给您熬一碗送来。” 娄大人连连摆手:“若是用清瘟草的方子就不必了。外头百姓还在受苦,我身为父母官,哪能先吃这救命的精贵药?” “成,那就让人给您熬一副普通的汤药。您务必喝完,多少能压一压这病气。” “好,有劳。” 温玉竹领着顾长渊回了房。 顾长渊在卧房外间的软榻上躺下。 温玉竹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眉头渐渐收紧。 见她眉心挤成了个川字,顾长渊挺了挺胸膛:“温大夫,我这人在死人堆里滚过,一点小风寒算不得什么。” 温玉竹摇了摇头:“换作旁人我自然不管。可三叔你腿上余毒未清,如今又撞上疫病,两相交锋,是福是祸还两说。” 顾长渊双手往脑后一枕,重新躺平:“那便更用不着操心了。生死有命。” 温玉竹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的命现在攥在我手里,阎王爷来了也得往后排。” 顾长渊嘴角一弯,定定地看着她:“好,这条命就交给温大夫了。” 迎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听着这句容易惹人误会的话,温玉竹捏着银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险些扎偏了穴位。 她迅速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老实躺好,我先施针封住这几处大穴,免得惊动了你体内的余毒。” 顾长渊见她耳根泛红,识趣地闭上嘴,老老实实平躺着任她施针。 几针扎完,药劲伴着高热涌上来,顾长渊眼皮越来越沉。 这是他自打退下战场后,头一回睡得这么死。 再睁眼时,窗外已然大亮。 他撑着身子坐起,顺着半开的房门,一股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温玉竹正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算着时辰也该醒了。三叔,赶紧趁热吃。” 顾长渊起身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快步走到桌边坐下:“一闻这味儿就知道是温大夫的手艺。” 他扫了一眼面条顶上铺着的那几片厚切白肉,眼底浮起笑意:“上次不过随口一提,温大夫还真顿顿都给加肉啊。” “你们在外头卖力气,不吃肉哪行。再说,用的是县衙伙房的肉,不用白不用。” 顾长渊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连连点头:“没错,这便宜必须得占!” 见他吃得头也不抬,温玉竹眼角弯了弯:“三叔慢慢吃,我先去灶房帮忙。一会记得到后头把药喝了。” “好,有劳。” 顾长渊三两口扒完面汤,端着空碗往后院灶房走。 温玉竹正跟厨娘在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门槛外头,几个眼熟的捕快正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吃面。 “温姑娘这手艺绝了,我还当她跟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少在那胡咧咧!温大夫一个人在村里住了那么久,凡事亲力亲为,手艺自然没得挑。” “能看病,会做饭,长得还水灵。这往后谁要是娶了她,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厨娘端着一大盘炒肉片出来,重重搁在桌上,瞪了那几人一眼:“吃东西也堵不上你们的嘴!这肉是温姑娘自掏腰包买的,特意给大伙儿补身子。少在背后嚼舌根!” 几个汉子赶紧端起碗,冲着灶房里大声道谢。 温玉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自家兄弟别客气,多吃几块肉,才有力气办差。县里的病能压住,全靠大伙儿没日没夜地守着。吃完记得一人端一碗防病的汤药走,你们是县衙的底气,可千万不能倒下。” “明白!”众人齐刷刷应和,看温玉竹的目光亮得惊人。 顾长渊捏着空碗,轻咳一声走近,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几人的碗里扫了一圈。 清一色的素面,并没有他刚才吃到的厚切白肉,最多就是刚分到厨娘端出来的那几片炒肉。 顾长渊眉头一挑,跟大伙打了个招呼。 温玉竹上前接过他的空碗:“三叔去旁边歇着吧,药马上熬好。” “坐着也是闲着,我来看着火!” 顾长渊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药炉子前拿蒲扇扇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几个捕快闲扯。 一个年轻捕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顾大哥,昨日大人为何突然把张武给锁了?那小子犯啥事了?” 旁边一人接茬:“听说是跟昨天发药有关。张武把救命药给了一个根本没病的老娘们。这俩人中间不会有点什么脏事吧?” 几双眼睛瞬间全盯在顾长渊身上,大伙儿都知道昨天他一直跟在温玉竹身边,肯定清楚内情。 顾长渊手里的蒲扇一停,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既然知道是被大人关进去的,就少打听!嫌外头日子太舒坦,想进大牢陪他吃牢饭?” 几人见他板起脸,立马缩起脖子继续扒面。 那个年轻捕快把脸埋在碗后头,小声嘀咕:“今天顾大哥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烧糊涂了?” 顾长渊眼皮一抬,一道冷冰冰的目光丢过去,那捕快立刻闭紧嘴巴,连吸面条的声儿都不敢出了。 这时,温玉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青菜走出来,往桌上一放,便走到顾长渊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顺手也拿起一把蒲扇对着另一只药炉扇风。 她偏过头看了顾长渊一眼:“三叔,你那个炉子得用文火慢熬,火别扇太旺了。” 顾长渊扇风的动作立刻缓了下来:“好!” 温玉竹盯着面前咕嘟冒泡的药罐:“我这副应该熬得差不多了。” 说着,她便站起身,扯过一块厚布准备去端滚烫的砂锅。 顾长渊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前面:“我来端!我手粗皮厚,不怕烫!” 还没等温玉竹出声拦,他已然赤手一把攥住滚烫的砂锅把手,稳稳当当地将汤药倒进了碗里。 温玉竹抓着厚布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浑圆,直勾勾盯着他那只手。 顾长渊放下砂锅,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了?” 温玉竹迅速移开视线,摇了摇头:“等凉一会儿再喝,太烫的喝了不好。” “成!” 端着饭碗蹲在不远处的几个捕快看着这一幕,连吃面的动静都默契地咽了回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结结实实歇了两天,顾长渊的病好得飞快。 算着赌约的日子到了,两人带上几个差役,一大早便守在了刘家药铺门口。 街坊四邻早就听说了这场打赌,此时铺子外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都等着瞧热闹。 一行人一直等到日头快升到正头顶,刘婉清连个影子都没露。 顾长渊掰得指关节咔咔作响,冷哼一声:“说好了今日会来,居然玩起了缩头乌龟。既然她不敢露面,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刘家拿人!” 第81章 道歉 顾长渊刚说完,几个刘家的下人就领着刘婉清走了出来。 刘婉清脸上蒙着纱巾,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满是红血丝,看着十分憔悴。 “温姐姐,咳咳……真是对不住。我这病本来都快好了,谁知道听见景文被衙门抓了去,急火攻心,这病就又重了。” 刘婉清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换来半点同情,周围的人反而指着她骂了起来。 “装什么装!分明就是染了疫病好不了!” “你男人要是没干犯法的事,县令大人抓他干嘛?衙门吃饱了撑的?” “那天可是你自己说的,病没好就当街跪下给温大夫磕头!”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骂声,刘婉清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用力攥紧了帕子,连指关节都泛了白。 刘婉清冷笑一声:“温姐姐真是好手段。有娄大人这么个好叔叔撑腰,连满街的老百姓都向着你说话。” 温玉竹翻了个白眼:“刘小姐,这会儿看来是用不着孙大夫给你把脉了。既然这样,咱们这赌注,是不是该兑现了?” 刘婉清抬起头盯着她:“自然。我愿赌服输。” 大伙儿都安静下来,看着刘婉清一步步走向温玉竹。 几个离得近的生怕沾上病气,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等一下。”温玉竹突然开口。 刘婉清猛地停住脚:“怎么?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温玉竹扯了扯嘴角:“当初定赌约的时候,可是你们小两口一起放的话。这会儿怎么能缺席一个呢?三叔,人呢?” 顾长渊朝街角扬了扬下巴。 几个差役正押着顾景文走过来。 顾景文的脸色灰白得吓人,显然也被过了病气,染上了疫病。 一看见刘婉清,顾景文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大喊:“婉清!咳咳……我快难受死了,你赶紧让岳父拿解药救我,大牢里的人说这病是会死人的!” 刘婉清眼眶一红:“顾哥哥,你受苦了,我一定想办法救你。” 温玉竹没眼看这对苦命鸳鸯在跟前演戏,直接打断:“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顾长渊顺手搬了把椅子过来,温玉竹毫不客气地稳稳坐下。 孙老板还极有眼力见地泡了杯热茶递上。 大伙儿都在旁边捂着嘴乐,就等着看这两口子给温玉竹磕头。 刘婉清死死盯着温玉竹:“温姐姐,没想到你做事做得这么绝。既然你不留情面,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温玉竹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愿赌服输,扯这些没用的废话干什么?你冒充秦州神医,坑蒙拐骗。你该不会以为磕个头,这事就算翻篇了吧?” 刘婉清梗着脖子,高高扬起下巴:“就算是真神医,也保不齐自己不染风寒。要不是你暗中使绊子抓了我相公,害我相思成疾,我早痊愈了!” “照你这意思,你还是死咬着自己得的是风寒?要不要现在就请孙大夫给你把个脉?” 刘婉清冷哼一声:“孙大夫早就被你收买了,自然向着你说话。今天我认栽,但这神医的名号,谁也别想抢走!” 温玉竹盯着她看了几眼。 这女人死鸭子嘴硬,就是算准了自己这头拿不出真神医的铁证来拆穿她。 顾景文这会儿也跟着叫唤起来:“温玉竹,婉清就是救了秦州一城人的大英雄!你不服也得憋着!你今天当街折辱她,秦州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看热闹的人听不下去了,纷纷开口:“都病成这德行了还死鸭子嘴硬呢?真拿大伙当瞎子哄啊!”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自己是神医就是了?我看温大夫的医术甩你十条街,她比你更像活菩萨!” “空口无凭!你有本事把秦州治好的百姓请来给你作证啊!” 刘婉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通往秦州的官道早就封了,娄大人到现在也没能从秦州调来半点药材。也就是说,你们眼巴巴盼着的解药,至少还得等上一个月!”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戏的老百姓瞬间炸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脸色发白。 看着众人乱成一团的模样,刘婉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错。没解药,这病根本扛不过一个月。站在这儿的人,至少得死一半。” 人群里那些已经开始咳嗽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眼看场面就要乱套,顾长渊猛地跨前一步,厉声暴喝:“胡说八道什么!你刘家现在也困在城里,上哪儿打听外头的消息?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顾长渊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硬生生把周围的乱局压了下去。 大伙儿回过神一想,这刘家大小姐平时满嘴谎话,她的话确实不能全听。 温玉竹眯起双眼,目光落在刘婉清脸上。 这女人话里有话,绝对没安好心。 “刘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婉清扬起下巴,拔高了声音:“我可是救了秦州百姓的恩人!他们为了报恩,特意凑了一批物资送过来,里面就有大批的清瘟草。我已经收到他们的飞鸽传书,药材过两天就能运到!” 温玉竹直接笑出了声:“刚才还说官道封了得等一个月,这会儿又说两天就能运到?刘小姐,撒谎也得先过过脑子吧?” 周围的百姓听了也觉得荒唐,纷纷翻起了白眼。 刘婉清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镇定自若地说:“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两天后药材就到了。到时候,你们可千万别来刘家磕头求我。今天在这儿看我笑话的,一根草药也别想分到!我刘婉清虽然心善,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菩萨!” 看着刘婉清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人群里有些怕死的老百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要是真能弄来救命药呢?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小声咕哝了一句:“要不今天这磕头就算了吧?反正就等两天,万一解药真到了呢?” 大伙儿闻言,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温玉竹。 温玉竹却只盯着刘婉清:“两天之后又两天,刘小姐要是怕磕头,又何必编这种瞎话来糊弄人?” 刘婉清嘴角一勾,故意大声喊道:“温姐姐,你就这么见不得城里百姓活命?非要拦着他们吃解药?也对,只有大伙儿都病着,你才能踩着他们的命,装你的活菩萨。” 第82章 他可是你亲侄子 温玉竹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是天大的笑话。当初你爹手里囤着一仓库的药,我拿一百两银子去买,他硬是开出了一袋一百两的天价。 如今他那库房被人一把火烧干净了,就算他不知从哪个地老鼠洞里又抠出点存货,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一点,岂不是得卖到一千两?到时候,这街上的老百姓,有几个能买得起?” 温玉竹往椅背上一靠,顺势翘起二郎腿,目光直逼刘婉清:“既然怎么都吃不上你家的药,我还不如现在就让大伙儿看着你这个‘秦州神医’当街给我磕个头,多少还能让大伙儿解解气呢。” 众人听闻觉得很有道理,纷纷指着刘婉清大声呵斥,喊她赶紧跪下。 刘婉清身形晃了晃,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众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居然还相信她?” 她紧咬着嘴唇,满脸的不可置信,完全想不通局势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景文指着周围骂得最凶的人吼道:“温玉竹这个女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小命都要没了,你们还信她?咳咳咳……” 因为吼得太用力,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番咳嗽过后,顾景文连腰都直不起来,看着更加虚弱。 旁边骂得最凶的汉子得意地笑道:“喝了温大夫给的药,我们还能中气十足地站在这儿跟你吵架!你呢?你媳妇既然有药,怎么不拿出来给你治治?不是口口声声说是神医吗?就算没清瘟草,她也该能给你开个方子缓一缓吧?” 顾景文此刻虚弱地喘着粗气,一把拉住刘婉清的手:“婉清,我是真的难受。你赶紧给我把把脉,看看怎么回事。咳咳……” 他刚吼那几嗓子耗尽了力气,这会儿连站稳都有些吃力。 刘婉清脸色一僵,眼神立刻向四周躲闪,压低声音道:“顾哥哥,你放心。等会儿我们就回去给你看。” 顾长渊嗤笑一声:“等什么?去大牢里给你看?今日大人准他出来,只是为了兑现赌约,磕完头他还得回去继续蹲大牢。” “你……”刘婉清死死瞪着顾长渊,“三叔,他可是你亲侄子!” 顾长渊挑了挑眉:“就是县令的侄子犯了事,也得进去关着。废话少说,别耽误大家时间,赶紧跪下!” 刘婉清死死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硬着头皮,跟着顾景文一起在温玉竹面前跪了下来。 孙老板打发伙计端着茶水走过来,递给跪着的两人。 两个人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说吧。”温玉竹稳稳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刘婉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大声点,你们刘家挣了那么多黑心钱,连饭都吃不饱了?” 刘婉清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温玉竹,拔高了嗓音:“对不起!” 说罢,刘婉清一把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塞进温玉竹手里,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她:“温玉竹,我告诉你,两天之后秦州的物资送来,我要你给我跪下磕头!” 温玉竹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知道了。” 她连那茶水碰都没碰,直接搁在了旁边的桌上。 随后她对着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刘婉清的胳膊。 “你们要干什么!” 顾长渊冷冷开口:“刘婉清,趁着本县闹疫病冒充神医,企图坑蒙拐骗,今日衙门将你收押,择日候审!” “什么!你们敢!”刘婉清尖叫出声,指着温玉竹大喊,“你就是怕两天之后秦州的人送物资过来!” 温玉竹眨了眨眼:“你被关在牢里又没出城。等他们送来物资,你还怕在牢里收不到不成?” 顾景文见刘婉清被抓,急得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不行!你们不能抓婉清!婉清还得给我治病呢!” 顾长渊笑了一声:“放心,牢房多得是。到时候给你们夫妻俩安排在一间,让她在里头慢慢给你看。” 夫妻二人被差役带走,直接扔进了一间牢房里。 顾景文虚脱地倒在木板床上,有气无力地冲着刘婉清喊:“婉清,快来帮我看看。我真的快不行了……” 刘婉清站在床边,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迟迟没有动作。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放软了声音说:“顾哥哥,就算我现在给你看好了病,衙门不给咱们抓药,那也没用呀!” 这时,顾长渊和温玉竹顺着过道走了过来,停在牢房门外。 温玉竹淡淡开口:“放心,衙门对犯人还不至于见死不救。你们要是想吃药,差役会替你们去抓。至于买药的钱,到时候直接找刘老板结账就行。” 顾景文一听,立刻死死抓住刘婉清的手腕:“婉清,你听见没!快给我看看!我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都快喘不上气了……咳咳……” 刘婉清脸色煞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转头怒视着外头的温玉竹,嘴唇动了动,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温玉竹迎着她吃人的眼神,无辜地眨了眨眼:“你瞪我干什么?神医,当初你不给你婆婆治病,是觉得她的命不值钱。现在你相公在这儿求你,你也不肯屈尊给他把把脉?” 刘婉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躲着不敢看顾景文:“那……麻烦三叔跑一趟,找我爹拿一份治疫病的方子吧。大家现在没有清瘟草,不都是熬那个方子喝的吗?”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那方子只是糊弄事儿的,谁都能吃,见效肯定慢。既然女神医就在这儿,怎么不亲自对症下药?他好歹是你相公。” “你们……”刘婉清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死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景文紧紧攥着刘婉清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她身上。 他扯着嗓子冲她吼:“为什么不给我看!我可是你相公!婉清!我现在真的快不行了,胸口又闷又热,连气都倒不上来……” 刘婉清被他吼得身子一缩,眼神游移不定,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装模作样地搭在顾景文的手腕上。 刘婉清的手指刚碰到顾景文的手腕,顾景文瞬间愣住了。 他虽说不懂医术,可以前病重卧床的时候,温玉竹每天都要给他把好几遍脉。 大夫搭脉的手势、摸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一清二楚。 刘婉清此刻的手指,根本就没搭在脉门上! 刘婉清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顾哥哥,吃那个药好得最快。疫病嘛,大伙儿的症状都差不多,不用特意改方子。三叔,就麻烦你拿一份那个药送来吧。” 第83章 死局 顾长渊带着几分深意地瞥了顾景文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顾景文被他这笑容刺得头皮发麻。 他慌乱地转头,看向顾长渊身旁的温玉竹。 温玉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是淡淡扫过,便跟着顾长渊一同离开了。 出了大牢,顾长渊看向温玉竹:“到底是我侄儿,我去刘家跑一趟拿药,很快回来。” “行,那我去找娄叔叔,问问刘婉清刚才说的那事。” 两人分头行事。 温玉竹来到书房,一眼就瞧见娄大人正没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显然也已经患病。 “娄叔叔,我给您看看诊,把药方调一调吧?” 娄大人思忖了片刻,点点头,把胳膊伸了过去。 温玉竹搭脉探了探,略微调整了药方,吩咐下人赶去抓药。 这当口,徐师爷也急匆匆地赶到了。 温玉竹起身关好书房的门,回过头看着两人:“今天刘婉清在大街上嚷嚷,说通往秦州的官道断了,这事是真的吗?” 徐师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唉!千真万确。我派人去探过了,是山体滑坡。山上的滚石把路堵得死死的,想清出一条道来,得费好一番功夫。而且……现在县里病倒了一大半,根本凑不出那么多青壮年来干活。” 娄大人紧张起来:“要清开这条路,得花多久?” “真要通车马,少说也得一个月。” 娄大人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难怪刘家这帮奸商有恃无恐!秦州给咱们两县送物资,那条道是必经之路!” 徐师爷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是啊。这路一断,咱们两县就等于被困成了死局。当初顾老三下手还是太冲动了!那批药真不该一把火烧个干净。” 温玉竹果断摇头:“不!当时的情况,那批药非烧不可!要是让大家知道刘家库房里囤着救命药,还得花天价才能买,城里的百姓为了活命肯定会发疯,到时候抢药杀人,衙门根本弹压不住。” 徐师爷急得直跺脚:“可现在咱们的生路也断了!您之前带人从刘家抢回来的药也快见底了。早知道路断了,还不如先发药让青壮年恢复力气,再派去清山石,好歹秦州的物资还能运进来……” 娄大人不赞同地摇摇头:“要真是那样,老人和孩子这种身子骨弱的根本熬不住。玉竹,现在孙老板铺子里的药材还够撑几天吗?” 温玉竹轻轻点头:“够的。今天我去药铺盘点过了,孙老板把库房里的药全拿出来了,而且没收百姓一文钱。只要是染了病的,都能去铺子里免费喝一碗。药铺里的伙计和大夫都提前喝了清瘟草的药汤防身,他们倒不了。” “好!那眼下最要命的,就是那些山石了。” 娄大人面色凝重,死死盯着两人叮嘱道:“这官道被封的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一定会引起全城恐慌。玉竹,明天你把衙门里剩下的清瘟草全拿出来,告诉百姓,这是秦州先送来应急的第一批物资。先把民心稳住,咱们再想辙找人去清山石。” 娄大人又转头看向徐师爷:“我这就给邻县侯大人修书一封,请他务必抽调一批青壮年过来帮忙。咱们两县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同舟共济,才能熬过这关!” 话音刚落,顾长渊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领着吴大力。 “大人,今天刘婉清在街上放的那个消息,可是真的?” 娄大人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是真的。你怎么看?” 顾长渊一指身后的吴大力:“现成的人手不就在这儿吗?他们都是卖力气的好手,派他们过去帮忙清路。” 娄大人眼睛一亮:“对啊!他们干苦力出身,干这种活肯定比普通人手脚麻利。吴大力,你们这帮兄弟可愿意去?只是……衙门眼下实在拿不出工钱来贴补你们。” 吴大力“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您这话就太见外了!现在县里遭了这么大的难,我们哪能缩在后头看热闹?再说了,城里还有我们的老婆孩子,咱们自己不出力谁出?我手底下那些弟兄肯定都愿意去,大人只管下令!” “好!”娄大人激动地一拍桌子,“顾长渊,你带着他们去那安顿。你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这种调配人手的事对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顾长渊点头应下:“自然。不过,我想请温大夫一同前往。” 娄大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皱:“她一个姑娘家,跑那荒郊野岭的凑什么热闹?” “大人,温大夫是医者。咱们去清的是滚石险地,随时可能受伤,必须得有个懂接骨治伤的大夫跟着。至于县里这边的风寒疫病,有孙家药铺那帮大夫坐镇也够了。” 娄大人愣了愣,有些不舍地看向温玉竹:“玉竹,你的意思呢?” 温玉竹没有犹豫,轻轻点头:“我愿意去。三叔说得在理,那边不仅有疫病的风险,还随时会出意外。我处理外伤的手法比寻常坐堂大夫更熟练。” 娄大人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那这事就交给你们了。事不宜迟,趁着天色还早,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出发。” 三人退出书房,各自去打点行装。 县衙拨了两辆马车,一行人匆匆出了城。 马车紧赶慢赶,直到半夜才摸黑到了出事地附近的一个村子。 跟村长亮明身份说明来意后,村长连夜给他们腾出了几间空屋子临时歇脚。 天刚蒙蒙亮,吴大力他们这帮兄弟吃过早饭,就跟着顾长渊上山去查看险情。 温玉竹则留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给村民摸底看诊。 这村子离县城远,根本没分到几碗汤药。 好在她来这里的时候提前准备了一些药材,抓了药分给村中妇人,大家在院子里煮了药水分给村民。 温玉竹亲自跟他们一起前往,一边免费问诊,一边送汤药。 才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跟村民打成一片,了解了这里的基本情况。 快到中午了,温玉竹叫了几个人帮忙,把从村里借来的锅碗瓢盆一起送到了事故现场。 在那边搭起炉灶现场做饭能省去一些来回的时间。 有了村民的帮助,没一会儿大锅饭就煮了出来。 吴大力和弟兄们干得满身泥土,灰头土脸地围过来排队盛饭。 温玉竹给大伙儿都打满之后,顾长渊才落在最后,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没等温玉竹问,顾长渊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去四周的山头转了一圈。村民都说是因为前阵子下了暴雨,才导致的山体滑坡把路堵死了。” 他顿了顿,“但我看,那是人为炸山。” 第84章 抱团 温玉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顾长渊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也摸到底细了?” 温玉竹点点头:“巧得很。我花了一上午跟村里的妇人们套近乎,把底给摸透了。娄叔叔当初悄悄种清瘟草的地方,就是这个村子。放火烧了药田的就是这个村的孩子。” 顾长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村子的方向一圈:“有意思。那咱们可得好好查查底细。你进村看诊务必留神。” “嗯,一摸清这事,我就已经防着他们了。” 到了饭点,村民们都回家生火做饭去了,滑坡这边的空地上只剩下自己人。 顾长渊把吴大力他们招拢过来,把这事透了个底。 汉子们齐刷刷放下手里的饭碗,张大了嘴。 吴大力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他们把救命的药给烧了?可他们村里自己也病倒了一大片,好几个都快咽气了!” 温玉竹叹了口气:“估计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清瘟草能治这疫病。有人出了大价钱雇他们办事,他们就为了这点银子把药给毁了。现在我把村里的底细摸清了,也给大家交个底。” 周围的人连饭都顾不上扒了,纷纷竖起耳朵。 “这村子主要是陈、林、黄三大姓。放火的那几个孩子,就是林家人。这三个姓氏世代住在一块儿,抱团得很。” 吴大力一拍大腿:“那咱们以后死死防着林家人不就行了?” 温玉竹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村里家家户户都互结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复杂得很。咱们初来乍到,又带了那么多口粮和药材,万一他们全村通气来捣乱,咱们防不胜防。” 她转头看向顾长渊:“三叔,咱们不能住在村里了。” 顾长渊点头赞同:“我心里有数。一会儿抽几个人出来,咱们直接在山道边搭木棚。就地取材,大伙儿一起动手,两三天就能搭好。不过要砍树占地,还得去跟村长打个招呼。吃完饭你陪我走一趟。” “行。其他人干活的时候留个心眼,分两个人专门盯着咱们的物资。”温玉竹叮嘱道。 吴大力拍着胸脯打包票:“温姑娘放心,这事包在弟兄们身上。” 饭后,两人回村找村长提了这事。 村长一听他们要搬到山里住,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几位是县令大人派来救急的,哪能让你们在山里风餐露宿?咱们村空屋子多得是,不用这么见外!” 温玉竹放缓了语气:“村长,这滑坡的石头光靠我们几个人可搬不完。娄大人还去邻县借了人手,过两天就到。两个县的苦力全挤在村子里,人多眼杂,难免磕磕碰碰惹出乱子,还是分开住妥当些。” 村长眼巴巴地望着温玉竹:“可是……温姑娘,村里这么多病重的乡亲,可全指望您了呀!” “您放心,搬石头这种重活我也搭不上手,我每天还是照常进村给大家看病发药。等村里的青壮年病好了,也能去山上搭把手不是?” 旁边三家大姓的几个族老互相对视了几眼,脸色都沉着。 村长转头看向他们:“几位老哥哥,山里的林子都是咱们村的祖产,你们看这事……” 眼见带头的林家老头张开嘴就要回绝,温玉竹抢先一步开口:“现在村里病倒了这么多人,病情根本拖不得。咱们必须赶紧把路清出来,等官道一通,秦州的清瘟草运进来,就能给乡亲们救命了!你们村子离得最近,到时候肯定第一批拿到药草!” 一听有救命药,林家老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顺着台阶点头答应。 林家一松口,陈、黄两家也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几个族老还假模假式地派了几个没染病的村民去山上帮忙。 有了帮手,才两天功夫,一座宽敞的木屋就搭了起来。 木屋隔成了内外两间。 里间堆放粮草药材,顺便留给温玉竹一个人住。 外间搭了个大通铺,顾长渊带着弟兄们挤在一起打地铺。 都是风里雨里干苦力的人,有个不漏雨的顶棚就心满意足了,没一个人喊苦。 安顿好后,温玉竹每天早上给大伙儿弄完早饭,就提着药箱进村看诊。 这天,村里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递给她一封信。 “温姐姐,村长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县衙送来的。” 温玉竹接过信封,手指捏着封口处捻了捻,目光微闪。 她没急着拆,而是笑着看向那孩子:“替我谢谢村长。” 那孩子也不走,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温玉竹心领神会,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从荷包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拿去买糖吃。” 孩子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铜板:“谢谢姐姐!”说完就领着几个小伙伴一溜烟跑没影了。 温玉竹收了药箱直接回了山里。 工地那边,顾长渊正跟吴大力他们一起扛石头。 见温玉竹走过来,他扔下扁担,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口喘着气迎上前。 “出什么事了?” 温玉竹把信递过去:“刚进村,村里的孩子拿了封信给我,说是县衙送来的。但我摸着手感不对劲。” 顾长渊扬了扬眉毛,没直接伸手接。他走到旁边水缸舀水把手上的泥灰洗净,这才接过信封翻看。 “看着封皮没破。” “我刚接过来的时候,纸面还有点发烫。”温玉竹压低声音。 顾长渊捏着信封,对着头顶的大太阳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指着信封边缘微微泛黄的痕迹:“这信被人拆开看过了。” 接着,他用大拇指在封口处重重蹭了两下,搓下一点黏糊糊的渣子: “是用米糊重新封的口。以前我们在军营里,半道上截了敌军的信件,为了不打草惊蛇,就常干这事。 只要把信封凑在火上稍微一烤,封口的浆糊就会化开。看完里面的东西,再自己熬点米糊原样粘回去,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顾长渊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侯大人那边已经点齐了人手,准备来咱们这儿,娄大人让咱们提前备好住处。 信上还说,孙大夫那边已经发了一批清瘟草,县里的民心稳住了。等过几天,也会分一批药材送到咱们这儿应急。” 第85章 将计就计 温玉竹把信收好:“这信上的消息,村里人肯定偷看过了。不如咱们将计就计。” 顾长渊挑了挑眉:“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温玉竹嘴角微勾:“他们缺药,咱们缺人手。”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收紧:“你一个人进村务必留神。这几天我们在清理滑坡的时候就发现,现场的泥石根本没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他们村的青壮年宁愿闲晃也不来帮忙,对村里的重病患也毫不关心,实在反常。” “你再看那些满地乱跑的孩子。”温玉竹抬了抬下巴,“县城里谁敢让孩子随便上街?这村里的大人却像没事人一样,根本不怕染病。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手里藏着解药。” 顾长渊瞬间反应过来,冷笑道:“他们烧药田前,私自藏了一批清瘟草?故意让族里几个边缘人染病,好掩人耳目?” “没错。族长根本不管那些病患的死活,我这免费送药的大夫,反倒成了他们的指望。” 顾长渊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急着定论,再去试探一番。” 温玉竹眸光微闪,轻轻点头:“好,听三叔的。” “成,我回去搬石头了。” 商议完,温玉竹直奔村长家,将三家大姓的族老聚在堂屋。 “娄大人准备拨一批清瘟草下来。但药材有限,不够全村人分。等药到了,我按病情轻重来发,几位看如何?” 林老头等人对视一眼,毫不着急:“单凭温姑娘做主。” “行。那就等药材运到了再说。另外还有个事,邻县借调的人手过两天就到,我想从村里借几个壮劳力,去山里搭把手,再盖两间木棚。” 温玉竹话音刚落,林老头的脸就拉了下来。 “温姑娘,咱们村本来就没剩几个壮劳力了,要是都跑去山里给你们白干几天活,地里的庄稼谁管?再说了,你们带来的人不个个都是干苦力的好手吗?还用得着咱们乡下人?” “可是,如果抽调他们去盖房子,清理山石的进度就会耽搁。村子里的人体力不支,干不了扛石头的重活,但帮忙锯锯木头、搭个棚子总不在话下吧?这棚子搭在山里,等路通了,日后也是留给村里用的。” 林老头撩起眼皮,扯起嘴角嗤笑一声:“温大夫,修桥铺路那都是衙门的差事。你们领了娄大人的差遣,等路一通,回去论功行赏拿的也是你们的好处。凭什么让我们村的人倒贴功夫去白干?这两天让你们在村里走动,就算是咱们最大的配合了。” 见这老头连装都懒得装了,温玉竹也收起了笑脸,声音转冷:“要不是你们村里的娃娃在田里放了一把火,把娄大人派人种下的清瘟草烧了个精光,这疫病至于闹这么大?林老,娄大人眼下忙着救灾没空发作,可不代表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谁知,林老头和另外两个老头非但不怕,反而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 林老头指着温玉竹,满脸嘲弄:“温大夫,那不过是几个半大的娃娃不懂事,贪玩走了水。你多大年纪,跟几个黄口小儿计较?娄县令自己没本事控制住疫病,居然要把屎盆子扣在几个娃娃头上?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推脱责任!” 温玉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既然几位把话说绝了,那我也不强求。本想给你们村指条将功补过的明路,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林老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门外大声嚷嚷:“有本事你把村里那些毛孩子全都抓去山里给你盖房子啊!让他们去将功补过!我们一村老小清清白白,衙门真要查,顶多判咱们个教子无方!” 温玉竹走到门槛处,脚步一顿,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屋里几人一眼:“几位该不会以为,提前偷喝了几口清瘟草熬的汤,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吧?那你们可太小看这场疫病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槛。 屋里的几个老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面面相觑。 村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她……她这话什么意思?这病真有那么邪乎?咱们是不是也得防着点?” 林老头脸色一沉,重重地哼了一声:“少听她在那儿吓唬人!这丫头片子八成是猜到咱们手里藏着药,故意来使诈呢。毛都没长齐,还想跟咱们几个老骨头斗?” 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不过稳妥起见,回去交代底下人,把各家染病的人都死死锁在屋里,谁也不许放出来!这阵子封村,不许外人进出,免得真过了病气。” 两人连连点头。 林老头眯起三角眼,冷笑出声:“等县衙那批药材一送进村,咱们立刻带人扣下,三家平分。到了咱们的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真当咱们给她几分好脸,她就能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村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林老哥哥,那可是县衙拨下来的官药!咱们要是明抢,官府怪罪下来,我这个村长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老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怂包软蛋!现在县城里死人都要堆不下了,娄县令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管这穷乡僻壤的事?那丫头片子要是连这几车药都守不住,是她自己没本事,赖得着咱们?”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盯住村长,压低声音:“你刚才也听见了,娄县令就拨了那么点药。既然不够分,凭什么要散给那些旁支旁系的废物?救命的玩意儿,就得死死攥在咱们这几个主事的手里!底下的人要想活命,就让他们拿地契、拿粮食、拿人来换!” 另外两个老头闻言,对视一眼,嘴角都浮现出贪婪的冷笑。 顾长渊趴在房顶上将里头的盘算听得一清二楚,他无声地翻身跃下屋檐,几个起落间便回到了温玉竹的面前,随手拍去衣摆上蹭到的灰土。 第86章 顾老三给你气受了? 温玉竹眼睛亮了亮,压低声音问:“三叔,如何?” 顾长渊递了个眼神:“边走边说。” 两人避开村子,走进稍远的林子里,顾长渊才停下脚步:“那几个老狐狸盘算着把衙门的物资全吞了,以后还要拿捏咱们。至于那些病患的死活,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 温玉竹冷笑:“果真不出我所料。好在信上没写死送药的时辰,这批物资决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这批物资里除了清瘟草,还有弟兄们的口粮,真要进了这帮地头蛇的口袋,再想让他们吐出来比登天还难。 顾长渊捻了捻指腹的灰土:“咱们得提早防备。明天我先抽几个弟兄专门看管米粮。另外,还得劳烦温大夫跑一趟。” 温玉竹动作一顿:“去哪?” “回县里,搬救兵!咱们人手不够,得找批信得过的人来。你在村里威望高,回去看能不能叫些人来搭把手。顺道去见一趟娄大人,把这村子里的盘算透个底。” 温玉竹点头应下:“行,我这就动身。不过,我这一走,这帮人恐怕要生事。” “有我在这盯着,出不了乱子。”顾长渊语气笃定。 温玉竹扫了他一眼,提步便往回走。 套上马车,温玉竹刚驾着车走到村口,几条汉子便横挡在路中央。 “温大夫,这是要去哪?”几人双手抱胸,把路堵得死死的,语气不善,“你该不会是想扔下我们村的病号跑路吧?” 温玉竹攥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邻县的帮手马上就到。既然你们村抽不出人去搭木棚,我自己回县里找人,碍着你们了?” 带头的林家汉子重重哼了一声:“温大夫,你拉那么多不三不四的外人进村,搞得乌烟瘴气!要是我们村出了岔子,你担得起吗?” 温玉竹脸色一沉,猛地拔高音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奉的是娄大人的差遣。在山里建木屋,本就是为了少惊扰你们。怎么,你们这般横加阻拦,是生怕官道通了,解药提早送进来?” 她目光刀子似的刮过那几人:“你们各家也都有病重的人。这般拦着我,是成心想让他们早点断气?别说县衙,若是隔壁几个村子知道是你们在拦着救命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们村淹了!” 几人面面相觑,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让开!” 温玉竹一声厉喝,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匹长嘶一声,扬起前蹄朝前冲去。 挡路的人吓得连滚带爬避让到一旁。 车轮滚滚,很快将村口甩在了后头。 一路疾驰赶回县衙,温玉竹直奔书房,一把推开房门。 娄大人手一抖,茶杯险些摔在桌上:“怎么风风火火的?顾老三给你气受了?” 温玉竹摇了摇头,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三叔才不会。大人,是村里有情况。” 她三言两语将林老头等人的算计倒了个干净。 娄大人听完眉头紧锁。 “当时救火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村子极为抱团。确实比较棘手。回头送物资的时候我会让人注意。一定会亲自送到你的手里。” 温玉竹放下茶杯:“除此以外,我们还缺人。” 娄大人面露难色:“衙门里的弟兄连轴转了这么多天,实在挤不出闲人了。” 温玉竹点点头:“我明白。我打算回我住的那个村子借人。大伙儿之前都喝过我给的清瘟草防身,病倒的应该不多。再加上相熟,用着也放心。” “好!事不宜迟,你快去。邻县借的人这几日也该到了。” 温玉竹告别娄大人,快马加鞭赶回了自己村里。 纸包不住火,如今疫病的消息早已传遍十里八乡,村里人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见温玉竹的马车进村,几口子人立马围了上来。 “玉竹,县城里到底成啥样了?” 温玉竹勒住缰绳:“大伙儿去村长家院里,我一起说!” 村子里的人聚集起来也很快,就连顾定山也收到消息跑了过来。 温玉竹把目前的情况告诉村长。 村长听完,转头冲着院里吼了一嗓子:“要上山清石头的,都到我这儿画押报数!家里有闲粮的也凑一凑,咱们不能眼瞅着全县人等死!” 顾定山听闻冷笑出声:“你一个村长装什么活菩萨?外头到处闹疫病,躲都躲不及,你们还上赶着往外跑,也不怕染上病回不来!” 温玉竹目光冷冷扫过顾定山,转头看向众人:“我不强求。自愿去的人,去了就得听规矩办事,不许跟当地人起冲突。” 顾定山捋着胡子,在一旁阴阳怪气:“那地方我听过。人家村子抱成一团,族长说话比县令还好使。咱们族要是能有那规矩,也不至于散成一盘散沙!” 秀娟从人群里挤出来,两眼亮晶晶的:“温姐姐,我能去吗?你们要女的吗?” 温玉竹用力点头:“男人女人都缺!干不了重活就帮着生火做饭,或者去山里挖野菜采草药,哪一样都少不了人!” “算我一个!”秀娟娘也高高举起手,“我们一家子都去!” “我也去!” 温玉竹双手一压:“要去的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带上两身换洗衣服,一柱香后在村口集合!” 院子里的人瞬间散了个干净,全往家跑。 顾定山看着瞬间空荡荡的院子,瞪圆了老眼:“疯了!全疯了!不要命了!” 一柱香功夫,自愿去的村民背着铺盖卷、扛着锄头铁锹,黑压压聚在村口。 顾杏儿背着个小包袱,畏畏缩缩地蹭到温玉竹跟前,眼神闪躲:“嫂子……不,温姐姐,你们那还招人吗?我……我也能去吗?” 温玉竹挑起半边眉毛,略显诧异地打量了她几眼:“去可以,但必须老实干活。三叔也在那头,你要是敢作妖,他可是会把你直接扔回来的。” 顾杏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作妖不作妖!我哥和那个女人躲镇上去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娘,米缸都见底了。我还不如跟着你们,好歹那里能混口饭吃。” 温玉竹嘴角一抽,弄半天是奔着蹭饭去的。 顾杏儿眼睛一转:“我还能回族里叫几个后生来,顾家有的是力气大的!” 跟在后头出来的顾定山听见这话,胡子都气歪了:“胡闹!咱们顾家的人绝不许去掺和这种危险的事!” 顾杏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族长,听您的安排,咱们顾家的脸都快丢尽了!您亲闺女的婚事都黄了,现在连媒婆都不上咱们族里的门。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在县老爷跟前露脸立功的机会,凭啥不让大伙儿去?” 第87章 跟顾老三一样缺心眼 顾定山没想到平日里软弱的顾杏儿居然敢顶嘴,气得高高扬起巴掌:“死丫头,我还没死呢!族里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 顾杏儿脖子一梗,毫不退缩:“反正我已经去族里传过话了,想来帮忙的自然会来,你也管不着!” 顾定山怒极反笑,连连挥手:“你当顾家的人都跟顾老三一样缺心眼?” 话音未落,几个顾家后生背着包袱、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顾定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你们不要命了?那可是要命的疫病!家里老小都不要了?” 人群后头,顾定山的亲闺女顾金秀走了出来。 “爹,我听杏儿说完,就去挨家挨户叫了人,他们都愿意跟我去。” 顾定山气得浑身发抖:“你娘呢?她就由着你瞎胡闹?” 顾金秀冷着脸:“娘想拦我,被我用绳子绑在屋里了。你自己回去给她解开吧。” 顾定山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她的手直哆嗦:“你这逆女,你怎么敢……” 顾金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被人退了婚,名声早就烂透了,也没脸再出门见人。与其在家窝囊死,不如去拼一把,真死在那儿,好歹能落个好名声。” 她几步走到温玉竹面前,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温姐姐,以前顾家对不住你。你要是不嫌弃,我们这群人愿凭你差遣。” 温玉竹看着面前这群人,目光最后落在这位平时鲜少打交道的族长千金身上。 见她眼神坚决,温玉竹点点头:“行,人多力量大。既然决定了,这就动身!” 顾定山急眼了,张开双臂拦在路中间:“不许走!温玉竹,我不许你把我闺女带走!” 温玉竹还没开口,顾金秀直接冲着身后的两个小伙子使了个眼色:“把他绑了!今天我非去不可!” 两个年轻后生还真听话,麻利地上前,三两下就把顾定山捆了个结实。 任凭顾定山气得破口大骂,这群后生全当耳旁风,铁了心要走。 顾定山被按在地上,崩溃地冲着顾杏儿喊:“顾杏儿,你拍拍屁股走了,你娘怎么办!” 顾杏儿爬上马车,掀起车窗帘子冲他喊:“她现在腿脚好利索了,用不着我伺候!家里米缸空了,让她自己进城找她的宝贝儿子儿媳去!” 说完,她一把甩下帘子,气鼓鼓地在顾金秀身边坐下。 温玉竹握着缰绳,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来帮忙的人远超预期,马车加上村里的牛车也装不下。 安排好坐车的,剩下的人便扛着工具步行跟在后头。 马车摇摇晃晃上了路。 同车的赵春柳压低声音,把顾家大房的近况抖落出来。 原来,刘婉清病倒后,顾景文陪她进城去刘家抓药,结果一去不回。 家里很快断了粮,顾杏儿只能去山里挖野菜充饥。 王桂花翻出了温玉竹给杏儿的碎银子,母女俩大吵一架。 赵春柳撇撇嘴,满脸嫌弃:“王桂花那老虔婆也是异想天开。她以为景文是付不起药钱被岳父扣下了,非逼着杏儿拿那笔钱去城里‘赎人’。人家小两口指不定在城里怎么吃香喝辣呢,哪用得着她们在家啃野菜。” 温玉竹轻甩马鞭,嘴角微微上扬:“吃香喝辣倒是真的,只不过是在大牢里吃。” 赵春柳惊得张大了嘴:“啥?坐牢了?犯了啥事?” 温玉竹看了她一眼:“一个去黑市被逮,一个冒充神医坑蒙拐骗。” 赵春柳拍着大腿,一脸解气:“我早就看出她那个神医是装的!” 这番话没避着人,周围步行的村民很快也听见了。车上几个顾家后生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顾杏儿瞪圆了眼睛:“我哥坐牢了?嫂子的神医身份也是假的?”她平时虽拿这事挤兑刘婉清,心底其实一直信以为真。 顾金秀听完,火气“蹭”地冒了出来:“她自己都染了疫病好不了,算哪门子神医?你们大房的人是不是都没长脑子?咱们顾家的名声全被你们败光了!弄个小妾生的女儿进门也就算了,还到处招摇撞骗。幸亏我今天跑出来了,要是等十里八乡传遍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上门戳我爹的脊梁骨!” 车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角落里,一个年轻后生低着头小声嘀咕:“要是温姐姐还是咱们嫂子,现在咱们族里不知道多风光……” 顾金秀瞬间噤声,马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行人安静地到了地头。 温玉竹把人领到顾长渊跟前。 顾长渊看着这群熟面孔,动作顿了顿:“他们怎么来了?” 顾金秀一扫刚才的阴霾,看着顾长渊两眼放光,高高举起手:“三叔,我们来帮忙的!我把他们带过来的!” 顾长渊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到了这儿就得守规矩,不许胡闹,更不许跟村里人起冲突。我这就给你们分派活计。” 温玉竹转身往回走:“我再去接剩下的人。” 顾长渊眉头一皱:“还有?” “嗯,村里还有不少人等着过来。” 顾长渊脸色沉了下来:“人太多容易生事,我跟你一起去。” 他将新来的人手交给吴大力安顿,自己翻身上马,陪着温玉竹赶回半道上接剩下的人。 果然,两人刚到村口,林老头等几个族老已经带着一群年轻后生,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温大夫,你一趟趟往这儿拉人,是打算在咱们村安营扎寨怎么的?”林老头阴沉着脸,“来这么多人,咱们村哪容得下?” 温玉竹直视着他:“官道堵死,自然是人越多清理得越快。难道你们不想早日拿到解药?” 林老头冷哼一声,不为所动:“你没听过欲速则不达?你带了两车人还不够,现在又要去拉人,马上邻县的人也要来。这么一帮不摸底细的外人挤在村里,你管得过来吗?万一他们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或者仗着人多欺负咱们村民,这烂摊子你担得起吗?” 第88章 搬救兵 温玉竹跳下马车,走到林老头面前,目光凌厉:“这群乡亲冒着染病的风险赶来清路救灾,干的是雪中送炭的义举,绝不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林老头嗤笑一声:“温大夫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指不定就是趁乱跑来混吃混喝、蹭汤药的。” 温玉竹挑起眉梢:“您这话我倒不反驳。不过,若是你们村能挑出几个后生去山里搭把手,我何必舍近求远,跑回自己村去搬救兵?” 林老头被噎得老脸通红,咬牙怒道:“总之,我不许这么一大帮外乡人进村!” 顾长渊扔下马鞭,大步走上前:“林老放心,我们的人不进村,全留在山里。我们自己搭棚子、生火做饭,绝不沾你们村的一草一木。” “天大的笑话!”村长从后头挤出来,“那山林也是咱们村的祖产!你们赖在山里,跟进村有什么分别?” 顾长渊冷眼看着村长:“我们搭棚子的地方,早就出了你们村的地界。你身为一村之长,连自家的地盘划到哪儿都不清楚?” 温玉竹轻笑出声:“三叔,他们是占山为王久了,看哪儿都觉得是自己的。那块地紧挨着官道,历来是朝廷管辖的公地,什么时候改姓林了?” 几个老头瞬间黑了脸。 林老头眯起三角眼,目光阴鸷:“温大夫,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几家撕破脸?” 温玉竹面不改色:“我带人来清官道,又没踩你们村的门槛,撕破脸从何说起?”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人在那野山坳里能熬上几天!” 林老头气得一甩袖子,带着人扭头就走。 见他们走远,温玉竹和顾长渊便领着大伙儿去了山里的营地安顿。 秀娟爹慢吞吞凑到顾长渊跟前,压低声音:“老三,这村里的人瞧着可不是善茬。有什么用得着老哥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顾长渊点点头:“五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已经安排了弟兄在营地周围巡查,嘱咐了大伙儿别往村子那边凑,出不了大岔子。” 秀娟爹连连摆手:“我以前在外头跑码头,这种地头蛇见得多了。你不去惹他,他也要来寻你的晦气。咱们既然是给县衙办差,就得先立个威,把这帮刺头震住,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顾长渊转过头看他:“五哥有主意?” 秀娟爹咧嘴一笑,拿手里的柴刀指了指后山:“你以前不是打猎的吗?操起老本行,给他们见见血,镇镇场子!” 顾长渊摸了摸下巴,嘴角上扬:“好主意!正好多打几只野味给大伙儿加餐,吃饱了才有力气搬石头。” 秀娟爹拍了拍腿:“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长渊扫了一眼他的腿:“五哥的腿能行?” “那必须的!玉竹的医术没得挑,几服药下去早利索了!” “成,那咱俩走一趟。” 温玉竹刚把带来的乡亲们安排妥当,两人便走了过来。 “这后山林子深,咱们猛地扎进来这么多人,怕招惹了野兽。我跟五哥进山转转,探探底。”顾长渊说道。 温玉竹视线在两人腿上转了一圈,眉头微蹙:“你们俩腿上都有旧伤,能行吗?不如让吴大哥带几个弟兄去。” 秀娟爹笑着解释:“他们干苦力是一把好手,打猎可外行。山里的道道,还是得我们这些常跑山的人才懂。放心,打猎靠的是脑子,不光凭腿脚。” “行,那你们多加小心。” 顾长渊叫上两个手脚麻利的顾家后生,一行人拿上家伙进了山。 次日一早,乡亲们的新鲜劲儿过了,纷纷开始干活。 顾家那几个后生虽然有些散漫,但大多数村民都老老实实吃过早饭,跟着吴大力去了滑坡处清理碎石。 温玉竹则像往常一样,提着药箱进村看诊。 尽管昨天闹得极不愉快,但村里人见大夫上门,还是默契地让开了道。 巡完一圈病患,温玉竹刚跨出院门,村长便领着几个壮汉把路堵死了。 “村长有事?”温玉竹语气平淡,单枪匹马对上这群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村长挤出一丝假笑,拱了拱手:“温大夫,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儿说。” 村长压低声音:“是关于县衙运物资的事。” 温玉竹神色微敛,跟着村长进了他家院子。 堂屋里,林老头等三个族老早已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了。 温玉竹扫了他们一眼:“几位族老气色不错啊。天天这么在外头晃荡,不怕沾了病气?” 林老头冷哼一声:“我们一把老骨头,关在屋里憋屈。就算真染上病没命了,也活够本了。倒是温大夫,年纪轻轻就到处乱窜,胆识真是让人眼红。” 温玉竹放下药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当然也怕。不过我早前在秦州就染过这病,扛过来后便不会再传上,这才敢肆无忌惮。” 她指尖敲了敲药箱边缘,抬起眼眸:“几位把我找来,有何贵干?” 林老头身子前倾,目光透着强硬:“关于衙门拨下来的那批药材物资,运过咱们村的地界,我们村里有权盘查!万一你们在这深山老林里捣鼓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祸害了我们村子怎么办?” 温玉竹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衙门赈灾的物资,还能祸害百姓?这盘查来盘查去,东西只怕都要盘进几位族老的自家粮仓里了吧?” 林老头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声喝道:“总之,物资不让我们查验,村口的道就绝对不放行!哪怕娄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就这么死耗着!我还真不信,县衙敢派人把咱们全村老小都抓进大牢!” 随着林老头一声令下,守在院里的那群后生立马围了上来,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温玉竹,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温玉竹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这群色厉内荏的村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们村连去清滑坡的人都凑不齐,帮忙搭个棚子都喊虚弱。现在倒是来劲了,想凭你们这几块料,去拦我们带去的那帮精壮汉子?”温玉竹下巴微抬,眼神中满是轻蔑,“几位若是想硬碰硬,大可去试试。” 村长气得直哆嗦,指着温玉竹跳脚大骂:“大伙儿听听!我早说了,这丫头带那么多外乡人来,就是存心要踩在咱们村头上作威作福!” 第89章 咱们村的地界 温玉竹目光冷冷扫过几人:“衙门拨下来的物资原本就紧凑,如今我们连口粮都得自己进山找。你们要是敢把主意打到这批物资上,我绝不轻饶。” 村长猛地一拍桌子,梗着脖子吼道:“这后山也是咱们村的地界,山里的东西自然归咱们!” 温玉竹扯了扯嘴角:“我来之前就查过县志了。那座山头明明是隔壁村的地界,不过是你们平日里仗着人多势众,强占了去。按朝廷的铁律,那地方跟你们村没半文钱关系,我们在山里做什么,轮不到你们来管。” 林老头眯起三角眼,目光阴恻恻的:“既然温大夫知道隔壁村怕我们,那你就不怕我们动点真格的?” 温玉竹毫不退让,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这些日子我天天在村里看诊,底细早摸透了。你们村没染病的青壮年,眼下全聚在这个院子里了吧?” 林老头高高扬起下巴,满脸得意:“你后来带的那两车人,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哪能跟最开始那帮干苦力的比?真要比拳头,咱们村的壮劳力稳占上风。你若是想硬碰硬,我们奉陪到底。” 温玉竹轻蔑地打量着周围的汉子:“就凭这几个软脚虾?三叔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撂倒。光有一把子死力气有什么用?打架靠的可是脑子。” 周围的后生顿时哄堂大笑。 一个领头的粗壮汉子往前跨了一步,把胳膊上的腱子肉拍得啪啪作响:“小丫头片子,口气倒是不小!顾家那个老三瘦得跟麻杆似的,能跟咱们兄弟比?老子一只手就能举起一口铜鼎!” 温玉竹面露嫌恶:“既然有这把子力气,怎么不去帮着清山石?躲在女人背后放狠话算什么本事?我认得你,你亲姑母家的表弟此刻正发着高热,就指望清瘟草救命呢。” 壮汉脸色一僵,强撑着呵斥:“老子有更要紧的事!他自己身子骨弱染了病,那是他活该!要是像老子一样天天练功夫,哪会惹上那种脏病!” 温玉竹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原来练功夫就能防住疫病?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壮汉恼羞成怒,攥紧了拳头:“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今天几位阿公定下的事,你要是不点头,就休想踏出这院子一步!顾老三要是想要人,让他自己滚过来,咱们好好比划比划!” 温玉竹摇了摇头:“收拾你,还用不着三叔,我来就成。” 壮汉愣了一下:“什么?” 温玉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我说,让你趴下,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院子里的汉子们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壮汉上前两步,像堵墙似的立在温玉竹跟前,阴影直接将她笼罩。 林老头在一旁嗤笑:“温大夫,姑娘家就该在屋里描红绣花,别在这儿大言不惭。一会要是被咱们的后生打哭了,传出去,县令大人还以为咱们村合伙欺负女人。” 温玉竹活动了一下手腕:“是吗?谁哭还不一定呢。” 听着这般轻飘飘的语气,壮汉眼底冒火:“不知死活的臭丫头!” 温玉竹拍了拍肩头,仰起脸,眼底带着笑意:“试试看?一招之内,必让你趴下。” 壮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转头看向林老头,等着发话。 林老头却皱起眉头,眼神狐疑:“温大夫,你明知我们不打女人,却一再挑衅,到底耍的什么花招?” 温玉竹笑吟吟地看着他:“林老多虑了。我只是觉得你们挑的这块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连我都沾不着边,更别提让三叔出手了。” “找死!” 壮汉彻底被激怒,爆喝一声,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朝温玉竹的面门砸去。 几个族老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林老头惊声喝道:“混账!给我住手!” 尽管他们想威胁温玉竹,可没真的打算跟她动手。 一旦把她欺负了,那就是打了娄县令的脸。 他们只是想要争取一些利益而已,并没有打算硬碰硬。 壮汉的拳头带着劲风砸下,可就在离温玉竹只剩半寸时,他浑身猛地一僵,手臂生生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老大,却半点动弹不得。 她转了转手腕,慢吞吞地举起拳头,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随后轻飘飘地朝着壮汉的下巴砸了一拳。 壮汉两眼一翻,“轰”地一声,像座肉山似的直挺挺向后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大壮!” 林老头失声惊呼,赶紧拄着拐杖奔过去。 地上那壮汉翻着白眼,已经昏死过去。 院子里的汉子们全傻眼了。 “什么情况?这绣花拳头能把人打晕?” “见鬼了吧!刚才出拳那么慢,大壮怎么不躲?” “是不是使暗器了?” “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人群炸开了锅。 林老头脸黑成了锅底,怒视温玉竹:“温大夫,你使的什么妖法!” 温玉竹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不是他非要动手,我正当防卫吗?就算这满院子都是你们的人,也不能这般睁眼说瞎话吧?” “你……” 林老头刚要发作,顾金宝那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院门外钻了进来,指着地上的壮汉大喊:“我亲眼看见的!是这个大块头想欺负温姐姐!他才被温姐姐打倒的,他是坏人!” 顾金宝这一嗓子,顿时引来了几个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村民。 原本村民听见动静还带着怒气,结果探头一看,全僵在了原地。 村里最壮实的汉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温玉竹那纤瘦的身板还好端端地立在旁边。 这一幕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温玉竹看着顾金宝,语气柔和下来:“金宝,你怎么乱跑?不是叮嘱过,别往村里凑吗?” 顾金宝连连摇头:“不是的,是三叔叫我来喊你。三叔说怕大人进来惹出乱子,让我个小孩子来传话。” “三叔回来了?” 顾金宝开心地用力点头:“嗯!三叔他们打了一头好大好大的野猪!咱们今天有肉吃啦!” “是吗?那咱们赶紧回去。” 温玉竹俯身拎起自己的药箱,偏过头看向林老头和村长,眼神冰冷:“几位若是执意在背后使绊子,我绝不轻饶,衙门更不会放过你们。‘秋后算账’四个字,林老活了这么大岁数,总不至于听不明白。” 第90章 温姐姐才叫厉害呢 温玉竹临走前,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回过头,留给院子里那群目瞪口呆的汉子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牵起顾金宝的手扬长而去。 走在回营地的路上,顾金宝满眼冒着星星,一脸崇拜地仰着头:“温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么高壮的大个子,你一拳就给他放倒了!” 温玉竹嘴角一弯,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知识就是力量!” 两人刚回到山里,就见营地的空地上围得水泄不通,连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也跟着凑在边上看热闹。 大伙儿惊呼连连,显然是顾长渊他们猎了个了不得的大家伙。 温玉竹挤进人群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一头体型庞大的成年野猪,这分量,足够他们这大几十号人敞开肚皮吃上好几天了。 顾长渊站在旁边,眉梢微挑,眼神里透着几分显摆:“怎么样?这家伙够分量吧?” 温玉竹竖起大拇指:“何止是够分量!三叔和五哥这身手真没得挑!” 跟着上山的两个后生正手舞足蹈地跟众人比划打猎的过程。 其实他俩根本没插上手,全靠顾长渊和秀娟爹两人配合默契,几下就将这凶兽毙了命,他俩顶多算个抬猪的苦力。 看着大伙儿听得一愣一愣的,顾长渊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温玉竹:“别听这俩小子瞎吹,没那么夸张。” 顾金宝却忍不住了,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嚷嚷:“三叔,你不知道,温姐姐才叫厉害呢!在村里,一拳就把那个最高最壮的坏人给打趴下了!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哦?”顾长渊诧异地看向温玉竹,上下打量着她这单薄的小身板。 温玉竹扑哧一笑:“哪有那么神。” 她拉着顾长渊走到一旁的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今天那几个老狐狸跟我摊牌了,想把县衙送来的物资全吞了,被我撅了回去。他们叫人堵着院门不让我走,我就用了上次去刘家库房剩下的迷药。那大块头离得近,吸了药粉,没一会儿就药效发作晕死过去了。” 顾长渊恍然大悟,眼底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倒是机灵。不过你以后一个人去村子太危险,倒是可以借此机会不再去村子给他们看病。咱们专心搞这头。” “三叔,你真把我当活菩萨呢?人家不领情,我才不倒贴。至于物资,他们一根草也别想沾。这头野猪,咱们自己人留着吃。” “成!听你的。” 顾长渊转过身,冲着正准备磨刀切肉的吴大力喊道:“这肉大伙儿省着点吃。等邻县的兄弟们到了,咱们拿这野猪肉好好款待人家!”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一听这话,顿时酸了:“温大夫,这野猪好歹是在咱们这片山头打的,连口汤都不给咱们村留?反倒要分给邻县的外人?” 温玉竹回过头,笑意不达眼底:“抱歉,这肉我们不分。至于为什么,你们不如回村去问问林老和村长。” “啥情况?”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立刻有人脚底抹油跑回村里报信去了。 没多大功夫,林老头和村长便带着一群人急匆匆赶来。 一进营地,看到地上那头如小山般的野猪,两人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可是上等的好肉啊! 林老头收起眼底的贪婪,端起长辈的架子指向温玉竹:“温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我们的地界上打了猎,还不许给咱们村的人分肉?” 温玉竹上前一步,毫不退让:“林老,我早就说过,这山头是朝廷的公地,不归你们管。这物资,自然也不属于你们。” 林老头冷眼打量着她,嗤笑出声:“你带着这帮外乡人来我们地盘上不懂规矩就算了,现在猎了这么大一头野猪想独吞。连分一杯羹都不肯。呵呵,所以说啊,这就知道为什么外头不让女人当家主事了。头发长,见识短!” 村长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女人就是眼皮子浅,手里攥着点东西就舍不得撒手,这为人处世的格局,还是差了太远。” “你放什么狗屁!” 顾金秀像个炮仗似的冲了出来,指着林老的鼻子就骂:“这是我们自己拼死拼活打回来的东西,凭什么分给你们?女人怎么了?你娘要是知道她肚子里爬出你这么个玩意儿,当初就该把你塞回茅坑里!” “混账东西!”林老头被骂得老脸通红,怒视着顾金秀,“哪来的野丫头,敢在长辈面前这般撒泼?” 顾金秀双手叉腰,毫不露怯:“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顾家族长顾定山之女,顾金秀!你要有意见,只管去我爹跟前告状!” 林老头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冷笑起来:“顾家?我倒是听人提过。原来你就是那个被人退了婚的破鞋丫头?” “你……”顾金秀被戳中痛处,眼眶瞬间红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桩丢人的事居然传得这么快。 林老头得意地嗤笑一声:“原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既然你们给脸不要脸,那我们也不客气了。” 他大手一挥,指着地上的野猪:“这畜生是吃我们山里的草木长大的,理应归我们村。来人,把这野猪给我抬回去!” 身后的几个汉子闻言,还真卷起袖子准备上前抢肉。 顾长渊身形一闪,稳稳挡在那几人跟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给就明抢?还敢辱骂我们营地里的人?”顾长渊周身气压骤降,“林老,你们村的规矩,就是仗着人多当土匪吗?” 林老头有恃无恐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听一个黄毛丫头的话,本就可笑!她温玉竹算个什么东西,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也敢在我们的地界上指手画脚?我们本想与你们行个方便,既然这娘们油盐不进,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杏儿闻言,狐疑地扯了扯温玉竹的袖子:“温玉竹,你到底干啥了?咱们毕竟在人家的地头上,你怎么把人得罪得这么死?” 第91章 温大夫的拳脚功夫 温玉竹斜了她一眼,凉凉地说:“他们想把县衙送给咱们的口粮和解药全吞了。怎么,你乐意把你的那份白送给他们?” 顾杏儿一听这牵扯到自己的饭碗,顿时炸了毛,跳起脚指着林老头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连朝廷发给我们的救命粮都敢抢?你活腻歪了吧!” 要是别的事,顾杏儿肯定还要埋怨温玉竹两句,可一听有人要断她的粮,那是绝对不能忍。 林老头眉头紧皱,满脸不屑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们:“怎么?你们这营地里连个能管事的爷们都没有?全靠几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在这儿叫唤?窝囊!”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往前逼近半步:“林老,我们营地里的事,就是温大夫说了算。您要是执意说女人不行,那我可就不乐意了。今儿早上被温大夫一拳干翻的那个大壮,现在醒了吗?我们温大夫的拳脚功夫,可不输你们村里任何一个壮汉。” 众人一听温玉竹打晕了人,顿时好奇心大起。 顾金宝连忙指着人群外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声作证:“温姐姐把比他还壮的坏人打趴下了!我亲眼看见的,就那么吹了口气,一拳下去,那人‘轰’地就倒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玉竹那纤细的手腕上。 原本大伙儿对一个小孩子的话还有些半信半疑,可一瞅林老头和村长那如同吃了一只死苍蝇般难看的脸色,大伙儿心里都有了底。 这事儿,竟然是真的! 林老黑着脸,死死瞪着温玉竹:“温大夫,你在我们村无故伤人,原本我们不打算计较。既然你自己提起,那是不是该给咱们村点补偿?” 温玉竹彻底收起脸上的笑意,冷冷开口:“补偿?不是大壮自己放话要教训我?而且还是他先挥的拳头。” “什么!居然对女人动手?”吴大力双眼圆睁,攥紧拳头往前猛跨一步,大吼出声。 后头的弟兄们也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和扁担,将温玉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这阵子处下来,大伙儿早把温玉竹当成了主心骨。 对面这阵势一摆,村里人纷纷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一群大汉先动手打女人还被打趴下,这事说出来实在挂不住脸。 众人目光躲闪,谁也没吭声。 反正就算真抢来物资和肉,大半也得进那几个族老的口袋,何必为了这去挨铁锹。 林老看着温玉竹一方所有人团结一致,再看看自己人频频后退,不由得来了火气。 “一群废物!在自己的地界上,还能被几个外乡人唬住?今日这野猪我们要定了!” 林老猛地转头冲着村民高喊,“凡是今儿个出力抢肉的,每家都能分上一块!不蒸馒头争口气,今日要是退了,以后这群人还不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一听有肉分,几个后生立刻停住了后退的脚。 没多会儿,不少人跑回院子抄起锄头、钉耙又折了回来。 村里没染病的人几乎全聚了过来,密密麻麻堵在营地外。 林老重新挺直了腰板,扬起下巴:“识相的就把肉交出来!否则真动起手来,锄头柴刀不长眼,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顾金秀捏着衣角往温玉竹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分一半给他们吧?咱们是来清山石的,要是见了血,多划不来。” 顾杏儿却大声尖叫道:“凭什么给他们分?这是三叔和王五叔去深山里拼了命打回来的!你不想吃,你就饿着!” 顾金秀脸一涨红:“我哪句话说不想吃了!只是和气生财,现在闹得这么僵,后面的活还怎么干?大伙儿是来清理滚石救命的,又不是来这儿为口肉跟人拼命的!” 林老和村长对视一眼,嘴角咧开。 村长幸灾乐祸地开了腔:“瞧瞧,咱们还没动手呢,你们自己倒先咬起来了。要我说,让女人瞎指挥就是这个下场!” 温玉竹目光扫过身后。 吴大力等人个个横眉立目,手里的家伙攥得更紧了,半步未退。 倒是顾家来的那几个后生互相换着眼色,时不时拿眼角瞄向温玉竹。 顾长渊稍稍偏过头,声音低沉:“顾家那头不用理会。弟兄们和乡亲们都铁了心跟着你,放手干。” 温玉竹轻轻点头:“真打起来难免见血,这荒山野岭的没处治伤。最好还是兵不血刃。” “你想怎么做?” 温玉竹眼睫微压,目光直逼对面的林老:“擒贼先擒王。” “明白。” 顾长渊反手摸向腰间,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把短匕,凌厉的视线瞬间刺向林老。 两人的对话极低,林老头听不见半点动静。 可是看到顾长渊突然盯着自己,他头皮猛地一紧,下意识就往村长背后缩去。 顾长渊脚下一蹬,整个人如鬼魅般掠了出去。 身旁的吴大力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晃过,眨个眼的功夫,顾长渊就已经闪到了林老头身后。 冰冷的匕首刃口,稳稳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林老头脖颈上的汗毛瞬间倒竖,浑身僵得像块石头。 顾长渊这鬼魅般的身手让对面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呼啦啦往后退开一大圈,空出一大片地。 顾长渊冷冷道:“要真打起来,你们可不是我的对手。我的匕首是对着那些侵犯我国疆土的敌人,而不是自己人。但是你们要做叛徒,我也绝对不会手软!” 话音刚落,他手腕微微施力,锋利的刀刃轻轻刮过林老头干瘪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瞬间渗了出来。 林老头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却又死死绷紧了双腿,生怕身子往下坠会让匕首彻底割开喉咙。 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虽然看着滑稽,可对面的村民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挡在前面的村长更是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 看着那头巨大的野猪,村里人就知道这顾老三是个狠茬子,可没亲眼瞧见这身手前,多少还存着点侥幸。 现在看来,温玉竹之前说他们一起上都打不过顾长渊这话,竟然是真的! 第92章 林老还想分吗 温玉竹走到顾长渊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双腿打摆子的林老头:“这野猪肉,林老还想分吗?” 林老头脸色惨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拼命摇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破布,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温玉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刚不还嫌弃女人不成事?怎么刀架在脖子上,林老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了?躲在族人背后逞威风,也不过如此。” 接着,她转头迈向跌坐在地的村长。 村长吓得手脚并用直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上一棵老树,才抖着嗓子问:“你……你要干嘛?” 温玉竹微微弯腰,嘴角的笑意温和得让人发毛,声音压得极低:“村长没听过‘最毒妇人心’?下次再敢来找茬,我不介意让三叔帮这村子清清底,换个懂规矩的村长,也正好给娄大人分忧。” 村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牙齿忍不住打起战来。 眼前这姑娘笑得越柔,他后脊梁骨的寒气就蹿得越高,丝毫不怀疑她真能干出这事。 温玉竹直起身,冲着顾长渊微微颔首。 顾长渊手腕一翻,收了匕首。 林老头双腿彻底脱力,“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没一会儿,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他身下的泥地洇出一滩水渍。 顾长渊把玩着匕首,冷冽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村民:“这肉,谁还想抢?” 村民们吓得拨浪鼓似的摇头,几个胆小的扔了手里的锄头就往村里跑。 几个林家后生硬着头皮凑上来,连连作揖:“是我们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咱们一般见识。我阿公年纪大了,经不住吓……” 温玉竹掸了掸衣袖:“带着人滚。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往谁的地盘上凑。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几人七手八脚地架起烂泥一样的林老头,逃命似的窜回了村子。 人一没影,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 “早听说三叔在军营里待过,没成想身手这么利落!”“这下可把那帮地头蛇治服帖了!”“太好了,这下肉全归咱们了!” 众人热切的目光全汇聚在温玉竹身上。 温玉竹转头吩咐:“吴大哥,肉切开。留一半过两天招待邻县的帮手,剩下的一半今晚大伙儿分了吃。” “好嘞!”吴大力响亮地应了一声,拎起杀猪刀就去卸肉。 温玉竹拍了拍手:“行了,都别围着了!干活去!” 一想到晚上有大块肉吃,众人干劲十足,连最爱偷懒的顾杏儿都一溜烟跑去后山捡柴火去了。 营地里热火朝天,村里却气压极低。 林老头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今天他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颜面尽失,甚至当着那么多晚辈的面吓尿了裤子,这脸算是丢进泥潭里了。 村长裹着厚被子缩在椅子上,一双腿还在止不住地发抖:“那丫头说,要让顾老三把我给清了!瞧顾老三那利落的刀法,不会真是个杀手吧?林老哥,我……我不想把命搭上啊!” 林老头怒骂:“没出息的东西!闭嘴!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你吓成这样?老子脖子上还挨了一刀呢!他们打着县衙的旗号,敢随便杀人?” “可那顾老三身上的杀气不像是装的……” “闭嘴吧!”林老头烦躁地抓着花白的头发,眼角抽搐,“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竟栽在一个毛丫头手里,这口恶气不扒了她的皮,我咽不下去!” 村长苦着脸:“那咱们还能怎么着?打又打不过。” 林老头三角眼一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硬碰硬自然占不到便宜,借刀杀人会不会?” 村长愣了愣:“借谁的刀?” 林老头冷笑:“邻县派来的那批苦力不是这两天就到吗?温玉竹要是得罪了他们,那就是打邻县县令的脸!” 村长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迟疑道:“可人家凭什么听咱们的?” 林老头嘴角勾起阴谋的弧度:“派几个机灵的后生去村口拦路,就说是温玉竹定下的规矩,不许他们进。那帮人一路风餐露宿赶来帮忙,热脸贴了冷屁股,能咽得下这口气?等两边起了火,咱们的人就撤。到时候,就看那帮外乡人怎么把温玉竹的营地给拆了!” 村长一把掀开被子,脸上的惧意一扫而空,露出谄媚的笑:“高!林老哥这一招实在是高!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去村口蹲着!” 次日清晨,顾金秀领着几个顾家年轻人在营地外围巡视了一圈。 她皱着眉头找到温玉竹:“温玉竹,村子里给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温玉竹将刚挑拣好的草药扔进簸箕,抬起头:“怎么说?” 顾金秀双手抱臂,分析道:“昨天那老头丢了那么大的人,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可我刚带人顺着村子外围溜达了一圈,里面安静得出奇,连个出来晃悠的后生都没有。” 顾杏儿抱着一捆柴火走过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翻了个白眼:“你们要是闲得慌,不如进山多挖点野菜!那老头昨天都被三叔吓尿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来找咱们的晦气,当他活腻了?” 顾金秀不赞同地摇头:“你懂什么。那种地头蛇最看重面子,颜面扫地,他肯定得在背地里使阴招。还是防着点好。” “杞人忧天!”顾杏儿撇撇嘴,转脸又笑嘻嘻地凑到温玉竹跟前,“温姐姐,我听人说三叔在后山下了不少套子。要是抓到野鸡兔子,咱们是不是又能开荤了?” 温玉竹看着她那满眼都是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多干活,少不了你的肉吃。” 温玉竹拍掉手上的泥土,转身去了充当临时库房的木棚。赵春柳正在清点米袋。 “二婶,口粮还能撑几天?” 赵春柳扒拉着算盘:“勉强对付两天。要是邻县那帮兄弟一到,铁定不够吃。得叫人回县衙运粮了吧?” “嗯。一会儿让三叔亲自带人去运,免得村里那帮人狗急跳墙在半道上劫粮。” 温玉竹话音一顿,目光微闪,猛地转头看向顾金秀。 顾金秀被她盯得后背发毛,搓了搓胳膊:“干嘛?要我跟三叔去运粮?” 温玉竹摇了摇手指,嘴角浮起一抹冷意:“不。叫上你的人,跟我去一趟村口。我知道村子里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顾金秀一听有事干,立刻来了精神,招呼了刚才跟她一起的人跟上。 一行人借着林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村口。 果然,官道前方,几个林家年轻人正横成一排,把两辆装满行囊的牛车堵得死死的,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 第93章 抢功 “你们都没长耳朵吗?我刚才就说了,温大夫早就吩咐过,不许你们靠近这村子半步!” “什么乡下泥腿子,也配来咱们这儿抢功?这次清出官道的首功,必定是我们娄大人的!让你们侯大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瞧你们这群人面黄肌瘦、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是来营地混吃混喝的!别浪费我们的粮食,赶紧滚蛋!” …… 林家的几个后生堵在官道上,对着邻县的帮手们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邻县那帮汉子连日赶路本就疲惫,被这般指着鼻子羞辱,个个气得面红耳赤、双拳紧握。 可对方嘴皮子太利索,连珠炮似的骂个不停,他们愣是插不进半句嘴。 躲在树林后的顾金秀见状,火冒三丈地冲了出去:“一群混账!拿谁的鸡毛当令箭,跑这儿来大放厥词?” 林家后生见顾家来人了,非但不怕,反而抖着腿扯着嗓门大喊:“自然是温大夫!她说了,绝不能让邻县的人白捡这天大的功劳,严令我们守死营地!” 话音刚落,温玉竹慢条斯理地从林中走出:“我什么时候下的令,我怎么不知道?” 一见温玉竹现身,几个林家后生底气顿消。 带头那人目光微闪,随即耍起无赖:“怎么,被当面戳穿心思,就不敢认了?” 温玉竹冷冷扫过他:“回去告诉林老头,刚尿裤子丢了人,就该缩在家里夹起尾巴。少派你们出来惹人笑话!” 带头人恼羞成怒:“臭娘们,你说什么!” 温玉竹叹了口气:“年纪轻轻就耳背?也难怪,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老天爷总得收点利息。” “找死!”带头人暴喝一声,朝她挥起拳头。 温玉竹不闪不避,轻笑一声:“大壮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她挑衅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带头人被激得双眼通红,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把拳头砸下去。 温玉竹指尖朝着他眉心轻轻一点。 这人眼皮一翻,直接倒地。 后头几个林家人吓得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探鼻息,发现人已彻底晕死。 温玉竹打了个哈欠,拍拍手:“真没劲,拳头还没捏紧就倒了。” 剩下几人双腿打颤,像看怪物般盯着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她真会妖术?” “我的娘诶,她怎么看着比那个顾老三还邪门!” 几人冷汗直流,面面相觑。 温玉竹冷眼扫去:“还不拖着人滚!想做拦路狗,也得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几人如蒙大赦,拖起同伴落荒而逃,却又偷偷钻进不远处的灌木丛躲了起来。 “刚才已经把邻县人骂急眼了,这帮糙汉子在气头上,哪会听女人解释?只要他们打起来,咱们的任务就算成!” 几人躲在暗处,等着看好戏。 果然,邻县那群汉子面色激动地走向温玉竹,领头人更是猛举双拳。 顾金秀吓得尖叫,一把将温玉竹往身后拽:“你们干嘛!刚才那些人在挑拨离间,可别犯浑!” 顾家几个男人也跟着后退。 下一瞬。 领头汉子并未打人,而是双拳重重一抱,“扑通”单膝跪在温玉竹身前。 身后几十个汉子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温玉竹微惊,连忙抬手:“这是做什么?” 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在下于冲!多谢姑娘运去救命药,救了我们亲人的命!这次侯大人召集人手清山石,大伙感念大恩抢着报名。只因人多,挑选费了些功夫,耽误了行程,望温大夫恕罪!” 温玉竹赶紧将他虚扶起身,对众人道:“快快请起。两县相邻,两位大人又是挚友,互相帮衬理所应当。眼下只要齐心清出一条道,秦州物资运进来,大家就不必再受疫病之苦。” 于冲起身拍着胸脯:“说得对!这群弟兄都是干活好手,您尽管使唤,最苦最累的活全包了!” 他指着后头满载的牛车:“这是侯夫人自掏腰包筹的米面粮油,给弟兄们添力气的,全凭您调配!” 顾金秀探出头,眼睛发亮:“给咱们的?这么多粮?” 于冲爽朗大笑:“当然!同吃同住干活,大伙全听号令!” 温玉竹温和一笑:“号令谈不上,有商有量来。多谢侯夫人心意。大家一路劳顿,先随我去营地歇脚,今晚好好吃一顿!” 顾金秀兴奋地跳出来:“对!前天刚猎了头大野猪,特意留了一半好肉给你们接风呢!” 于冲大笑:“那感情好,今晚有口福了!” 灌木丛里,林家后生们看着这行人说笑远去,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非但没起冲突,邻县这帮汉子反倒感恩戴德,还白送两车粮! 几人干瞪眼,有人咽了口唾沫:“这下咋办?事情全砸了。” 搞砸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复命。 林老头听完,气得一掌震落茶盏:“废物!邻县那帮糙汉子就听女人的话?没点血性!” 老二缩着脖子:“您没瞧见,那帮人一见她直接跪了。八成是知道她大夫的身份,能治疫病,不敢得罪。” 林老头眯起三角眼,眼底透出凶光:“疫病?他们从邻县调来,肯定没备清瘟草。若他们自己也染了病呢?” 老二身子一哆嗦,后背冒冷风:“阿公打算怎么做?” 林老头阴冷一笑:“去,交代村里那些染病的,多去营地周围转悠凑近点!温玉竹的人防着咱们,可新来的不知道!只要让邻县苦力染上病,不仅干不了活,还得伸手求药!到时候没那么多解药,看她温玉竹的营地乱不乱!” 营地里,大伙将野猪肉切块下锅。配上温玉竹采的草药和于冲带来的白米,熬了一大锅肉粥。 汉子们一人连干两碗,拍着肚子歇息。于冲等人还带了好酒,大家围着火堆小酌几杯,很快熟络起来。 顾长渊端起酒碗敬于冲:“今日林家人拦路你们也看到了。这村子的人不好管,眼下又闹疫病,娄大人无暇分身。大家刚来,只管专心清理山石,跟村民接触的事交给我们。” 温玉竹添了根柴叮嘱:“没错。他们今天吃瘪,没能挑起矛盾,肯定不甘心,就怕拿你们这群生面孔开刀。” 于冲一口饮尽碗里的酒,拍了拍胸脯,转头冲着弟兄们大喊:“都听好了!咱们是来干活的,大家就两点一线,谁也别乱跑,别去接触不认识的人!” 身后的弟兄们纷纷大声应和。 第94章 生面孔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专心干活。邻县的汉子们不理外人,村民根本找不到搭话的空当。 休息时,顾长渊在温玉竹身边坐下:“金秀刚说,这几天营地附近总有生面孔打转。一过去,人就跑了。” 温玉竹轻笑:“生面孔?村里人咱们大多照过面了。要是连金秀都觉得眼生,估计是那些被藏起来的重病患。” 顾长渊眼皮一跳:“他们想给营地传病气?这一招够阴。一旦咱们的人病倒,不但活干不成,还得搭上人手照顾。” 温玉竹拨弄着手里的草药:“最近饭食里都加了预防的草药,多少有些防备。” 顾长渊眉头紧锁:“这帮人像赶不走的苍蝇,防不胜防。与其被动挨打,不如釜底抽薪。” 温玉竹动作一顿:“釜底抽薪也不难。不过得劳烦三叔跑一趟县城。衙门的物资快到了。只要放出风声,说这批物资里有清瘟草,他们绝对不敢再来惹事。一旦咱们病了,清瘟草肯定先紧着自己人吃,他们连口汤都分不着。” 顾长渊眼睛一亮:“有道理!他们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这事交给我去办!” 下午,顾金秀带人在林子里巡视,余光瞥见树后躲藏的村民,立刻递给同伴一个眼神。 她往石头上一坐:“走累了,歇会儿。” 同伴会意,跟着坐下嚷嚷:“你这几天没精神,是不是病了?去找温大夫瞧瞧吧。” “没事,就是乏了。” “你可别硬撑。万一染上疫病,连累大家。” 顾金秀瞪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再说,染了疫病怕什么?衙门马上就送清瘟草来了。” “那药不是也得分给村里吗?” 顾金秀嗤笑:“都撕破脸了,谁还管他们死活?治好他们再来给咱们添乱?” 同伴连忙点头附和,故意把声音提得更高。 树后的村民听见这话,灰溜溜地跑了。 两人相视一笑,立刻跑回营地。 “三叔,已经办妥!对方听到了消息,灰溜溜跑回去了!” 顾长渊牵过马缰:“好。你们继续巡视。我去趟县城催物资,按理早该到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温玉竹正在库房跟赵春柳核对物资,顾金秀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不好了!顾杏儿晕倒了!” 温玉竹扔下账本快步跟了出去。 顾杏儿已被抬进木棚躺下。 温玉竹上前搭脉,指尖刚触到脉搏,眉头便紧紧拧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到底怎么了?”顾金秀急问。 “都出去!”温玉竹厉声喝道,“她染上疫病了。” 顾金秀惊呼一声,猛地捂住口鼻,众人呼啦啦退出门外。 顾杏儿刚醒,正好听见这话,死死攥住温玉竹的手腕,声音虚弱:“温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死!以前都是我不好,我是白眼狼……” 温玉竹抽回手,声音平稳:“别慌,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三叔已经去运药了。” 顾杏儿死死盯着她:“那清瘟草……你会给我用吗?” 温玉竹点点头:“你在这没少干活,药到了自然分你一份。好好躺着,我去煎药先压一压病情。” 门外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天天在山里捡柴也能染病?” 顾金宝缩在人群后,弱弱出声:“我昨天瞧见她去村里偷鸡蛋了……” 赵春柳一把拽过儿子,厉声呵斥:“昨天看见了怎么不说!” 顾金宝缩着脖子支吾不语。 顾金秀冷笑:“我看那鸡蛋你也吃了吧?” 顾金宝瞬间涨红了脸,闭嘴不吭声了。 赵春柳气得抄起地上的树枝就往他身上抽。 众人赶紧拦住。 赵春柳气得发抖:“咱们家的人绝不能干偷鸡摸狗的龌龊事!” 顾金宝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温玉竹走出门外:“立刻划出隔离区。把后头空着的木房腾出来,病人单独住。金宝吃了鸡蛋也接触过,单独关一间观察。” 赵春柳手里的树枝“吧嗒”掉在地上,满脸惊恐。 温玉竹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三叔已经在运药的路上了。” 营地迅速行动,隔离区很快建好,顾金宝也被单独关了起来。 入夜,顾长渊驾着马车匆匆赶回营地。 温玉竹和守夜的人立刻迎上前:“三叔,药拿到了?” 顾长渊脸色铁青,摇了摇头:“药被抢空了。” 温玉竹脸色一变。 赵春柳听见动静冲了出来:“老三,药呢?” 顾长渊沉声道:“刘家煽动暴民洗劫了县衙。不光是药材,连粮仓底都刮干净了。车上这点粮,还是娄大人硬凑出来的。” 赵春柳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温玉竹一把将她扶住。 顾长渊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 温玉竹脸色发沉,压低声音:“顾杏儿进村偷鸡蛋,染上疫病了。金宝跟她接触过,怕是也跑不掉。” 顾长渊动作猛地一僵,转头看向赵春柳。 赵春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温玉竹跟前,死死攥住她的衣摆:“玉竹!你可得救救金宝!我就这一根独苗啊!” 温玉竹弯腰去扶,赵春柳却瘫在地上,怎么也拽不起来。 顾长渊上前一步,一把托起赵春柳的胳膊:“二嫂,先别慌。县衙的药本就没多少。官道对面,秦州说不定早备好了救急的物资等着了。” 赵春柳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可这山石才清出多大点地方?要全挖通,起码还得半个多月!金宝那么小,哪扛得住?” “能!顾家的男儿扛得住。”顾长渊手下施力,强行将她拉起,“你信不过别人,还不信温大夫的医术?”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赵春柳劝回了屋。 趁着顾金秀带人搬运物资的空当,顾长渊冲温玉竹递了个眼神:“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顾长渊提着灯笼,径直领着她走到滑坡处。 夜色下,堵死官道的乱石堆得像座小山,山壁上还不时有碎石滚落。 照这进度,半个月也未必能挖通。 温玉竹不解地看向他:“三叔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顾长渊转过头,神色肃然:“跟我交个实底。金宝和杏儿的病,能撑到路通吗?” 温玉竹动作顿住,鼻尖泛酸,眼眶慢慢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好。大人或许还能熬一熬,金宝太小了,真要拖上半个月,凶多吉少。” 第95章 我等你 顾长渊眸光微沉。 温玉竹若说把握不大,情况必然凶险。 “好在刚出症状。”顾长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我二哥就留了金宝这根独苗,绝不能出事。温大夫,劳你多费心。” 温玉竹动作一顿:“你打算做什么?” 顾长渊抬手指向滑坡处:“我要翻过去!只要爬过这段塌方,对面一定能弄到药。” “你疯了!落石不断,崖壁陡峭,一脚踩空连命都没了!况且你腿伤没痊愈,怎么爬?” 顾长渊按住她的肩膀,语气笃定:“我心里有数。多带回几包药,就能多救几条命!” 温玉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阻拦的话。 易地而处,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眼眶微红,目光灼灼地迎上他的视线:“活着回来,我等你。” 顾长渊喉结滚了滚,拳头紧握,扯出一抹笑意:“好。” 两人回营地打点行装。 赵春柳红着眼眶走过来,压低声音:“金宝烧起来了。库房那边你换个人管吧,我想去陪着他。” “好,让金秀接手库房。” 赵春柳点点头,瞥见两人在收拾绳索,满脸诧异:“老三这是要干什么?” 温玉竹直言:“他要翻山去寻药。” 赵春柳浑身一抖,死死拽住顾长渊的衣袖:“不行!你不能去!那乱石堆还在滑坡,下面就是悬崖,你不要命了!” 顾长渊拍了拍她的手背:“二嫂放心,我以前在军营没少干攀岩的活儿。” 赵春柳急得跺脚:“你不就是干这些才伤了腿?伤都没好利索,怎么能去犯险?” 顾长渊定定看着她:“金宝等不了。” 赵春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知道你是为了金宝!可你连个家都没成!你大哥二哥都没了,你要是再搭进去……” “金宝是我二哥的骨血,不能断了香火。” 见赵春柳哭得收不住,温玉竹上前握住她的手:“二婶,三叔的身手你是知道的,早前腿没好就能下悬崖采药,如今更是不在话下。他心里有底,定会把药平平安安带回来。” 赵春柳双手冰凉,仍旧直打哆嗦。 外头的动静引来了吴大力和于冲。 吴大力跨出门槛:“顾兄弟,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顾长渊正要拒绝,于冲紧跟着开口:“我俩力气大,我也擅长攀岩,绝不拖后腿。三个人背药,总比一个人背得多!” 顾长渊转头看向温玉竹:“营地这边交给你,能行吗?” 温玉竹微微颔首:“大伙儿目标一致,营地出不了乱子,放心。” “好!收拾行装,多带绳索。”顾长渊拍板。 温玉竹掏出钱袋,点出几张银票和碎银:“三叔,外衣脱了。” 顾长渊二话不说脱下衣服递给她:“做什么?” “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 赵春柳拿来针线盒:“我来缝。” 温玉竹接了过来:“不用,藏银子我更顺手。” 她穿针引线,将银两平平整整地缝进衣服夹层。 顾长渊穿上试了试,竟摸不出半点痕迹。 温玉竹仔细叮嘱:“没找到油纸包,银票千万别沾水。记住,无论如何,保命要紧。” 三人点头应下,背起行囊隐入夜色。赵春柳攥着温玉竹的手,喃喃念叨:“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温玉竹扶着她回屋歇息。 天刚蒙蒙亮,顾金秀便慌慌张张地冲进屋:“温姐姐,不好了!村里来了一大群人,堵着门要药!” 温玉竹猛地站起身,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去。 营地外,两拨人正剑拔弩张。 营地的汉子们刚吃过早饭准备上工,手里紧紧攥着锄头铁锹。 温玉竹定睛一看,不由得头皮发麻。 堵在营地门口的村民,面色灰败,咳声连天,全都是染了疫病的重症患者。 “都让开!”她厉喝一声,快步插进两拨人中间。 目光一扫,村长和林老头果然不见踪影,明显是躲在后头挑事。 “温大夫,衙门发的药草凭什么全扣在你们手里!” “那药是拨给咱们全村的,你们凭什么独吞!” “我儿子快熬不住了,求求你分点药吧!” …… 病患们吵闹不休。 顾金秀急得大喊:“哪儿来的药?我们也有病人,我们还想要呢!” 一个村民指着她鼻子骂:“少在这儿装蒜!昨儿在林子里,我亲耳听见你说把清瘟草藏起来不给我们用!” 顾金秀脸色煞白,急得直跺脚:“我昨天是故意气你们的!谁让你们想把病气传给营地?” 她此刻百口莫辩。 本来只是虚晃一枪想诈退偷听的人,哪知道营地真出了事,顾长渊也没能取回药。 现在就算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温玉竹直视前方的村民:“昨日三叔确实回了县衙,但县衙已被暴民洗劫一空,根本没拿回清瘟草。” “我不信!你们分明是想私吞!”病患中有人嘶喊。 温玉竹目光一凛:“我们营地已有人被你们过了病气。林老头唆使你们来闹,无非是想拖垮全营。这群汉子在这儿卖命清山石救人,你们躺在家里坐吃等死,凭什么药要先紧着你们?” 顾金秀一把拽住温玉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温玉竹拂开她的手,一步步逼近村民:“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明知现在药材比命金贵,你们还故意跑来传病,存心拖慢干活的进度。这背后到底安的什么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众人:“娄大人有先见之明,早早在你们村开荒种清瘟草,当时大伙儿都没少拿工钱吧?结果快收成时,你们村的人一把火烧了全县的救命药!如今秦州的药进不来,你们又跑来营地传病。自己断了自己的活路,现在反倒跑来找我要药救命?不可笑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村民避开她的视线,慢慢低下了头。 温玉竹站定脚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管你们图什么,我把话放在这儿,我手里没药!你们今天这么一闹,营地染病的人只会更多。清路的活儿一旦停摆,拖下去,最先熬不住断气的,就是你们这群重病患。” 第96章 私吞了 温玉竹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 病患们面面相觑,眼底终于闪过慌乱。 人群中有人硬着头皮喊道:“不可能!娄大人明明在信上说会拨药材,肯定是被你们私吞了!” 顾金秀猛地踏前一步吼道:“好啊!原来那片药田是你们烧的!要不是你们造孽,县里至于感染这么多人吗!” 营地的汉子们被彻底激怒,纷纷举起手里的铁锹和锄头逼近。 见这群精壮汉子动了真怒,病患们欺软怕硬的本性露了出来,加上最后一点指望被戳破,纷纷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退回了村子。 “别追了!”温玉竹抬手拦住暴怒的众人,“刚才跟他们打了照面,难免沾上病气。大伙儿先去干活,一会儿药汤熬好,每人务必喝一碗防身。” 邻县的一个汉子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温大夫,真要是大伙儿都病倒了,这山石谁来搬?” 温玉竹神色镇定:“别慌。三叔昨夜已经带着吴大哥和于冲翻山去了秦州。只要他们带回物资,咱们就有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三叔他们连夜走了?” “是因为营地里有人病了?” 赵春柳眼眶一红,低下头哽咽道:“对不住大伙儿,是我家金宝病了。” 众人一听,顿时静了下来。 顾杏儿病了他们不心疼,但金宝这孩子机灵讨喜,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 温玉竹轻拍赵春柳的肩膀:“二婶,这事怨不着金宝。三叔昨日本就去县里求药,发现县衙被抢后,翻山寻药是早晚的决定。” “没错!”人群里有汉子振臂一呼,“那帮黑心肝的天天惦记着给咱们传病,防不胜防。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大伙儿加把劲干活,等三叔他们回来!” 汉子们齐声大喝,抡起工具热火朝天地回了工地。 温玉竹熬好药汤分发下去,最后端着一碗药走进隔离区。 顾杏儿一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抖:“我听外头说没药了?温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得罪过你,你不肯给我用药?”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通”跪在温玉竹脚边,嚎啕大哭:“我不想死!温姐姐救我!我知道错了!” 温玉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厉声打断她的哭喊:“闭嘴!” “三叔昨夜已带人爬悬崖去秦州求药了。我现在手里确实没药,更没功夫听你哭闹。”温玉竹将药碗重重搁在桌上,“安分躺着喝药。只要你不生事,就还有命活。” 说罢,温玉竹转身出门。 顾杏儿瘫坐在地,边抹眼泪边咬牙切齿地嘀咕:“怎么会没药?衙门明明发了!她就是记恨我以前帮着刘婉清,故意不给我治……” 温玉竹走出隔离区,径直去了库房。顾金秀正拿着炭笔熟练地清点账目。 “粮食还剩多少?” 顾金秀头也没抬:“县衙给的本就不多。我刚打发几个婶子去挖野菜了,以后熬粥得掺半锅水。” 温玉竹眉头紧锁:“清山石是重体力活,见不到荤腥可不行。我再去想想办法。” “行,我清完账也去后山找找看。”顾金秀语气干脆。 看着顾金秀干活利落的模样,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她因顾景文的事被退婚,会把账算在自己头上,没想到她倒是个拎得清的。 走到后厨,秀娟爹迎了上来:“玉竹,干苦力没肉吃扛不住。要不我带几个人进深山碰碰运气?” 温玉竹摇头:“太危险了。现在三叔带着两个有力气的都走了,他们还是主心骨,要是五叔您受伤,咱们这只会更乱。” 秀娟爹压低声音:“只是现在肉已经不多了。你可得想想办法。顾老三下的陷阱我天天去看,一开始还能套着一两个,现在人家都学聪明了,套不着!他这打猎好手一走,咱们这更是没办法!” “或许邻县那边有人会打猎,我去问问。反正现在也这样,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把大家吃喝解决再说!” 温玉竹转身去了塌方处。 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官道已经清出了一小段。 原本堵住的路不算太长,只是落下来的都是巨石,想挪开需要费一些功夫。 一个邻县汉子跑来:“温大夫,有事吩咐?” 温玉竹开门见山:“营地断了荤腥。弟兄们里可有擅长打猎的好手?” 汉子们互相打听了一圈,纷纷摇头苦笑。 温玉竹面色微沉:“知道了,我另想办法。大伙儿干活仔细些,千万别砸了手脚。” 温玉竹一回营地,顾金秀就迎了上来:“找着能打猎的没?” 温玉竹摇头。 顾金秀摸了摸下巴:“要不,咱们去附近村子收几头猪?” 一旁正卸车的汉子接话:“那村子恨不得吃了我们,怎么可能卖肉给我们?” 顾金秀瞪了他一眼:“活人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隔壁村,还有隔壁的隔壁,远是远点,咱们多跑几步路不就行了?说不定还能顺道找几个壮劳力回来!” “要有人愿意来早来了……” 这人话还没说完,被顾金秀一瞪,立刻闭上了嘴。 温玉竹眼睛一亮,顺手将沉甸甸的钱袋抛进顾金秀怀里:“好主意,这事交给你办了!” 顾金秀捧着沉甸甸的钱袋,猛地瞪大眼睛:“你这般信我?” 温玉竹轻轻点头:“你能把顾家人带出来,干活又从不抱怨,自然信得过。营地上下几十张嘴都等着吃饭,这重任交给你了。” 顾金秀脸颊一热,微微仰起下巴,掷地有声:“其实,我哪点都不比我爹差。若我是个男儿,顾家族长这把椅子,早就是我的了!” 温玉竹看着她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轻笑出声:“谁立的规矩族长必须是男人?你带着族人出来卖力气,替顾家挣下的名声,可比那酸秀才强百倍。如今你爹在族里早没了威望,你这回放手一搏,说不定真能夺了他的位置!” 第97章 就不怕她卷钱跑了? 顾金秀摸着下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似乎,还真说得通! 她一咬牙,立刻召集顾家人,赶着马车出了营地。 直到半夜,顾金秀一行人仍未归。 温玉竹披衣出门,看向守夜的汉子:“顾家人还没回来?” 守夜人一拍脑袋:“没见着人影。” 温玉竹眼皮一跳:“可不能出事。我去附近转转。” 秀娟娘赶紧放下木桶:“大晚上你一个姑娘咋行?让老五陪你去!” 五叔提着灯笼,跟在温玉竹身侧往村口走。他压低声音:“玉竹,顾家那丫头靠得住吗?她爹顾定山是什么做派,大伙儿心知肚明。你把一袋子钱全给了她,就不怕她卷钱跑了?” 一想到顾定山以前的那些做派,五叔不由得鄙夷起来。 “也难怪当初顾家的老大带着全家人搬到咱们村子,不挨着那顾家族群。” 温玉竹目光沉静:“这是步险棋。但眼下无人可用。邻县的人本来就跟咱们县不熟悉,吴大力手里的都是粗人,去交涉极易起冲突。顾金秀她爹是族长,她从小见多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反而更适合跟村民打交道。” 五叔叹了口气:“希望这丫头别起贪念。”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吵嚷。五叔迅速掐灭灯笼,拉着温玉竹蹲进草丛。 借着月光,只见顾金秀的马车被几个村民堵在路中央。 五叔眯起眼:“是村里人在截道。要我回去叫人吗?” 温玉竹按住他的胳膊:“今天大伙知道三叔他们翻悬崖去求药,都憋着劲多干了好久,现在早就累瘫了。咱们先看看情况,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打扰他们休息。” “也是。” 两人安静地躲在草丛里听着他们争吵。 拦路带头的正是大壮,他挡在车前颠着腿:“我说了,不留下一半的肉和物资当过路费,今晚谁也别想走!带这么多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 顾金秀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温玉竹的手下败将,也敢在这儿耍威风?” 大壮啐了一口:“少拿温玉竹压我!我们这边可是收到消息,顾老三带着最能打的两个翻山去了秦州。现在大晚上,那些干活的也已经累个半死,想跟我们打起来,他们肯定不是我们对手。” 顾金秀脸色一变:“你们居然早就算计好了!” “识相的就交出一半物资。否则,今天你们别想过去!”大壮步步紧逼。 顾金秀咬牙切齿:“耽误了进度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早日把路清出来,大伙儿都能活命!” 大壮满脸不屑:“身体差病死活该!像你们这群傻子在这儿卖命,死了也没人收尸。这地是我们的,物资自然也是我们的!” 顾金秀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前扬起手,“啪”地一声狠狠甩在大壮脸上。 “一群鼠目寸光的混账东西,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凑在一起罢了!你们不管在营地里如何挑拨,我们大家都不会上你们的当!因为温玉竹对所有人都没求过任何回报,大家因此相信她!”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顾家后生,眼眶通红:“温玉竹信得过咱们,把采买的重任交给了顾家。只要干成这事,咱们顾家就能挺直腰板做人,再不用遭人白眼!今天就是拼了命,也得把物资带回营地!” 顾家人红着眼眶齐声应和:“拼了!让外人看看,咱们顾家不是只有顾景文那种孬种!” 大壮挨了一巴掌,恼羞成怒:“找死!” 他抡起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扇在顾金秀脸上。顾金秀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顾家人见状,怒吼着挥起扁担冲了上去,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坏了,真打起来了!”五叔急得要起身。 温玉竹反手从袖中摸出弹弓和一枚药丸,拉满弓弦对准大壮的方向射去。 药丸在人群中炸开,一股白烟瞬间腾起。片刻后,扭打声戛然而止,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五叔刚要冲出去,被温玉竹一把拉住:“别急,迷药烈,等烟散尽了再过去。” 温玉竹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五叔,嘴角微扬:“五叔,这丫头的人品现在可信得过了?” 五叔恍然大悟,难怪温玉竹一直没动手,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他连连点头,眼角笑出褶子:“信!这丫头跟她爹还真不一样!我这就回营地叫弟兄们来,把晕倒的人和物资都搬回去。” 温玉竹连忙叫住他:“让他们再带两个推车过来,这几个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行!” 没多久,五叔带着几个守夜的弟兄推着板车赶到。大伙儿七手八脚把顾金秀等人抬进马车。 五叔踢了踢昏死的大壮,转头问温玉竹:“这几个怎么处置?” “拖上板车,捆结实了!他们不是仗着村里人多势众吗?我倒要看看,这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凑在一起,到底能有多团结!” 次日清晨,去村口探风的村民连滚带爬地跑进林家院子:“阿公,大壮他们不见了!村口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林老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守死路口,绝不能让顾家那丫头把物资带回营地!” “可村里村外全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阿公,他们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绝不可能!”林老猛挥了一下手,“温玉竹打着县衙的旗号,哪敢轻易沾人命?这帮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最怕触犯律法,绝对不敢下死手。” 话音未落,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林老哥,温玉竹带着人堵在村口了!指名道姓要见您!”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林老感觉有些不妙,连忙冲了出去。 刚到村口,林老便见温玉竹带着一群人,后头还有一辆马车,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林老一眼扫见跟在温玉竹身侧、半边脸高高肿起的顾金秀,咬着后槽牙冷笑:“温大夫,你今日登门,不会恰好知道我们村大壮的下落吧?” 温玉竹拨弄着袖口,语气轻飘飘的:“不错,人被我拿下了。昨夜他带人拦路打劫我采买的物资,还动手伤了我的人。朗朗乾坤做拦路虎,县衙可容不下这等恶徒。我已经让人连夜把他们押去县城,直接关进大牢了!” 第98章 死几个后生罢了 “什么!” 林老怒目圆睁,“你敢!” 温玉竹嘴角微扬:“人证物证俱在,连堂都不用升,直接下大狱。至于什么时候放人……”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林老,“全看娄大人的心情。” 林老眯起三角眼,冷哼道:“他们又没抢成,也没伤出人命。进去蹲几天,就当吃几天闲饭,不碍事。” “是吗?”温玉竹缓步走近,“打劫官府赈灾物资,按律当斩。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说罢,她抬手在脖颈前轻轻一划。 林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大壮娘扑上前,脸色煞白:“什么意思?大壮要被砍头?” 温玉竹目光不退:“自然。你们三番五次阻挠清山道,娄大人早备了案。如今罪加一等,一条拦路劫官粮的罪名,足够他们人头落地。” 大壮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另外几家失了儿子的妇人也都白了脸,抖如筛糠。 林老定定地看着温玉竹:“你今天带着人过来,肯定有商量的余地吧。你想怎么做?” 温玉竹指着身后的马车:“拿村里的肉和菜把这马车填满。再立字据保证不来生事,此事一笔勾销。” 林老嗤笑一声:“既然是死罪,我凭什么信你能把人捞出来?” 温玉竹语气笃定:“娄大人是我叔叔,我要放人,只是一句话的事。你们犯的是杀头死罪,难不成还敢去州府告状?” 林老脸色铁青,没接话。 几个家属见状,赶紧跑回院子,把家里的活鸡腊肉全搬了出来。 正要往车上堆,林老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人群瞬间噤声。 “填满这一车少说得要七八百斤的肉,那就是三十两银子!”林老指着温玉竹怒喝,“你这就是明抢!” 温玉竹双手一摊:“大壮拦路打人,索要半车物资,那叫打劫。我用一车肉换你们五条人命,这叫交易。五个人三十两,一条命六两,划算得很。” 大壮娘跪在地上哀求:“阿公,这买卖划算。如今城里肉价飞涨,三十两根本买不来一车肉!要不咱们直接凑三十两现银?” 林老眉头紧锁,死咬着牙没松口。 温玉竹接过话茬:“现银也成,我不挑。” 家属们面露喜色。 话音未落,陈家和黄家的族老从人群后挤了出来:“老林,这是你们林家的祸事,可别指望我们两家出钱来填窟窿。” 林老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先前说好抢来物资三家平分,我林家才出的人头。这会儿你们急着撇清干系?” 老黄嗤之以鼻:“三十两!我们要是有这闲钱,还用得着跟你掺和这破事?” 老陈附和道:“这损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们可没点头!” “你们!”林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的鼻子说不出话。 老陈转过脸,笑眯眯地凑到温玉竹跟前:“温大夫,抢官粮全是他们林家一意孤行。亲兄弟明算账,您可不能牵连咱们两家。” 老黄也连连点头:“咱们一直支持清山道。大壮平日在村里就横行霸道,被抓进去吃个教训也是活该。” 温玉竹目光扫向林老:“林老,想清楚了没?这三十两只能你们林家自己掏了。堂堂大族,不至于拿不出这点现银吧?” 顾金秀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大声接话:“没现银就变卖家产和族田!黄陈两家这么熟,肯定乐意接手!” 林老咬碎了后槽牙,死死盯着温玉竹:“卖了族田,林家就绝户了!大壮几人是我林家的好男儿,为宗族牺牲,死得其所!温玉竹,这笔血债老夫记下了!” 顾金秀满脸不可置信:“你连区区三十两都不肯出?就这么眼睁睁看他们掉脑袋?” 温玉竹嘴角微扬:“各退一步。给六两银子,我放一个人。如何?” 林老断然挥袖:“做梦!族中产业,一个铜板都不能动!” 此话一出,大壮娘等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族田家产全捏在林老手里,没他发话,谁也动不了一分一毫。 几个妇人磕头求得嗓子嘶哑,林老却依旧铁青着脸,不为所动。 “死几个后生罢了,再生几个便是!”林老一声暴喝,四周瞬间死寂。 温玉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死寂的村口格外刺耳。 她转头望向马车的方向,朗声开口:“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宗族。你们在前头卖命,人家连六两银子都不肯出。” 话音刚落,几个顾家后生上前,一把拉开了马车的帘子。 马车里,大壮五人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们眼眶赤红,死死盯着林老,眼里尽是遭人背弃的恨意。 大壮更是双目喷火,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自己为族里卖命做尽了恶事,到头来,族里竟连六两银子都舍不得拿出来救他。 看到大壮几人,林老眼珠子猛地一缩。背地里舍弃是一回事,当面被戳穿,他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恼羞成怒,调转矛头直指温玉竹:“温玉竹,你耍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玉竹冷眼看着他:“大壮伤了我的人,自然得让我的人出出气。现在,你们的银子和物资,我嫌脏,不要了。” 说完,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众人赶车回营。 大壮娘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凄厉地大喊:“等一下!温大夫,有话好商量!你要把他们带去哪儿?那可是我唯一的命根子啊!” 温玉竹脚步一顿,偏过头冷眼看她:“你一个当娘的不好好教育儿子,惹下大祸现在装什么可怜?我会暂时把他们扣在我们营地,给我们干活。要是做得好,让我满意,我会放人。要是还这么不服管教,或者你们村子里的人来给我闹事,我不会心慈手软,直接送去衙门,由娄大人发落!” 听到儿子暂时保住了命,大壮娘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软倒在地,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拼命磕头谢恩。 第99章 林家的弃子 众人回到营地,大壮五人被押下马车,齐刷刷跪在空地上。 温玉竹递了个眼神,顾金秀上前扯掉他们嘴里的破布,反手就朝大壮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大壮挨了打,梗着脖子瞪她。 顾金秀冷笑:“你也就剩现在能横了。送去县衙,你们干的这些事足够砍头!” 温玉竹抬手拦住顾金秀,目光定定地看着大壮:“刚才的事你们都瞧见了。你们如今已是林家的弃子。” 大壮垂下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认栽!” 猛地,他抬起眼怒吼:“你肯定使了阴招!两次我都莫名其妙晕过去,是用了迷药吧?温玉竹,我还当你是光明磊落之人,原来玩得这么脏!” 温玉竹嗤笑一声:“脏?你们五大三粗的汉子,拦路打劫一个小姑娘,就很光明正大?” 大壮被噎得闭上了嘴。 温玉竹扫视几人,拔高音量:“我也跟你们爹娘透过底了。给你们一条活路,老老实实留在营地做苦力。等山路清出来,拦路的事一笔勾销。干还是不干?” 大壮咬牙:“要是不干呢?” 温玉竹语气冰冷:“即刻扭送大狱,等娄大人发落。” 旁边一个后生抖如筛糠:“干完活真能不送官?我干!” “我也干!”剩下三人连声附和。 大壮转头怒喝:“你们疯了?给仇人卖命?这女人算什么东西!” 一个后生缩了缩脖子反驳:“我看你才是疯了!送去衙门就得掉脑袋。阿公连六两银子都不肯出,凭什么让咱们替族里送死?” “你想死自己死,我们还想活!” 温玉竹满意点头:“留在营地,吃喝少不了你们,但会有人严加看管。干活利索些,要是敢糊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四人捣蒜般连连点头,不敢有半点忤逆,很快被人押了下去。 空地上只剩大壮一人梗着脖子坐在原地。 温玉竹垂眸看他:“你呢?” 大壮冷哼一声:“我还有得选吗?” 顾金秀扑哧一声笑了:“怎么没得选?你可以硬刚到底。仰起脖子去菜市口挨一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大壮额头直冒冷汗,眼神乱飘,硬是没吭声。 温玉竹冷声道:“我要的是心服口服。若是留个随时会使阴招的祸患在营地,我可担待不起。” 大壮瞪向她:“你想怎样?” “给金秀磕头赔罪。”温玉竹目光平视,“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大壮双目圆睁:“你别得寸进尺!” 温玉竹翻看着自己的掌心,语气轻飘飘的:“你一个阶下囚,还当自己是大爷?不乐意就算了。” 大壮咬碎了牙,死死盯着顾金秀。僵持片刻,他猛地伏下身,“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扯着嗓子大喊:“对不住!”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见他快要落泪,顾金秀咽下到嘴边的嘲讽,撇撇嘴:“行了。老老实实干活,咱们这儿的待遇未必比你们族里差。至少我挨了打,温姐姐会替我讨回来。你们那位阿公,可是第一时间就把你们当破布扔了。” 大壮眼底蓄积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猛地擦了一把脸,粗声哽咽:“说够了没?赶紧把我关进去!” 温玉竹点头示意,汉子们立刻将大壮押进柴房。 五叔走上前,眉头微皱:“玉竹,这几个小子浑得很,用好了是把子好力气,万一在悬崖边干活时使阴招……” 温玉竹低声交代:“所以得劳烦五叔亲自去盯着他们。厨房那边交给秀娟娘。” 五叔点头应下:“成。” 翌日清晨,营地里接连响起几声剧烈的咳嗽声。 又有几人染上疫病被送进了隔离区,能上工的人手越发捉襟见肘。 大壮五人被押着去塌方处干了一天苦力,到了傍晚,盯梢的五叔回报,这几人干活卖力,确实没耍花招。 温玉竹找到顾金秀:“营地人手不够,你下乡采买时,招到壮劳力了吗?” 顾金秀摇头:“愿意来的不少,可大多咳得厉害。我怕带回来病气,没敢往回领。咳咳……” 话刚说完,顾金秀自己也捂着嘴猛咳了两声。 温玉竹面色微变:“伸手。” 顾金秀伸出手腕。 温玉竹指尖一搭,眉头瞬间拧紧:“你也染上了。” 顾金秀反手抹了把嘴:“营地病倒的越来越多,干脆别隔离了!趁着大伙儿现在还能动弹,一口气把路冲出来!” 温玉竹思忖片刻:“也罢。你去召集附近愿意帮忙的村民,就说我们出粮,他们出力。” 顾金秀愣住了,压低声音:“温姐姐,咱们的余粮本就不多!就算买回来这车肉,也只够吃几天。听说县城里的粮价疯涨,拿钱都买不到米面了。” 温玉竹不解:“只堵了秦州一条官道,又不是成了一座孤岛,粮价怎么会涨得如此离谱?”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发沉:“莫不是那个刘老板,又在背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温玉竹抬眼看向顾金秀:“上次给的钱还剩多少?” 顾金秀掏出钱袋颠了颠:“还有一半。” “再去附近村子收粮!放出风去,来营地干活管饭,但必须卖死力气!顺道再从他们手里多买些余粮。只要人手够,进度就能提上来。最难挪的巨石已经清得差不多,眼下只管先挖出一条能走人马的窄道。” “成!我这就去招人!” 温玉竹跟着起身:“备马,我要回趟县城。” 两人分头行事。 温玉竹一路疾驰。 县城里死气沉沉,比她离开时还要破败萧条。 她马不停蹄地冲进县衙。 徐师爷一见她,快步迎了上来:“您可算回来了!娄大人病倒,粮仓药库被洗劫一空,刘家还在暗中煽动闹事,城里全乱套了!山道那边清得如何了?” 温玉竹眉头紧锁:“娄叔叔病倒了?他没按时服药?” 徐师爷急得直跺脚:“大人本就过了病气,忙起来又总忘喝药,这不……身子彻底拖垮了。” 话没说完,徐师爷自己也捂着嘴,弓着腰猛烈咳嗽起来。 第100章 分不清轻重缓急 温玉竹心头一紧。 徐师爷连连摆手:“放心,我吃过清瘟草,不是疫病。要是我和大人都倒下,这县衙就真垮了!” 温玉竹轻叹:“山路已清出一半,剩下的都是碎石,再有几日便能挖通。眼下最大的麻烦,是营地里相继有人染病。” 徐师爷惊呼:“怎会如此?营地地处偏僻,怎会过上病气?” 温玉竹揉了揉眉心:“附近村民暗中使的绊子。” 徐师爷气得直拍大腿:“这群蠢货分不清轻重缓急?他们自己不也病着!” “此事说来话长,秋后算账不迟。” 温玉竹话锋一转,“城里物资可还充裕?我想以粮换工,招募些还能走动的百姓去搬碎石,哪怕一人搬一篓石头,也能帮上大忙。” 徐师爷面露难色,压低声音:“粮仓被抢空了,大人正是急火攻心才病倒的。” “为何不向邻县借调?” “侯大人那边也断了路!咱们两县如今消息都传不出去。” 温玉竹眼神微变:“这反倒算件好事。” 徐师爷满脸惊愕:“坐吃山空算什么好事?” “粮仓被劫是死罪。消息传不出去,咱们就有时间偷偷把这窟窿填上。” 徐师爷擦了擦冷汗,缓缓点头:“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县里人手物资皆空,实在帮不上忙。” “无妨,我手里还有些底钱,先买粮应急。” 徐师爷连连点头:“那边有你和长渊坐镇,我们放心。” 温玉竹动作一顿:“三叔带着人翻悬崖去秦州求援了,目前杳无音信。” 徐师爷猛地打了个激灵,声音发颤:“这事先瞒着大人。暴民冲衙门后,他一直庆幸有顾长渊护着你。” 温玉竹点头应下。 两人进屋探望。 温玉竹替娄大人调了药方,又将清山石的进度挑好的说了。听说最难的巨石已清完,娄大人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道:“只要秦州物资一到,全县就有救了。老徐,盯死刘家,绝不能让他们去山道生事!咳咳……” 徐师爷连声应下:“大人放心,城里已加派巡视,各村村长也敲打过了。我定严防死守。” 娄大人转眼看向温玉竹:“怎么长渊没陪着回来?” 温玉竹面不改色地浅笑:“隔壁村子有几个刺头闹事被我扣下了,三叔留在营地盯着他们做苦力呢。” 娄大人放下心来:“那村子风气不正,苦于没把柄。这次等路通了,连同刘家一起清算。” 他满眼愧疚地看着温玉竹:“营地那边,衙门实在抽不出人手帮衬了。对不住。” 温玉竹安抚道:“娄叔叔安心养病,守好县城盯紧刘家便是,山道那边我能应付。” 伺候娄大人喝完药睡下,两人退出门外。 温玉竹压低声音:“娄叔叔为何那般愧疚?” 徐师爷面露尴尬:“城里不仅断粮,药材也见底了。孙老板那边顶不住,只能求刘家药铺开仓。刘老板趁火打劫,逼着衙门把刘婉清和顾景文给放了。” 温玉竹目光微沉:“人已经放了?” 徐师爷满脸惭愧地点头。 “能换满城百姓的药,这买卖划算。私怨事小,娄叔叔和徐师爷不必挂怀。”温玉竹叮嘱道,“务必派人盯死刘家,别让他们趁乱跑了。” “这点您放心,暗处都有人盯着。只等官道一通,新账旧账一起算!” 告别徐师爷,温玉竹翻身上马,匆匆出城。 街角暗处,金铃盯着马背上的背影,立刻跑回刘府报信:“小姐,温玉竹回了趟县衙,空着手又匆匆出城了。” 刘婉清慢条斯理地撇去浮茶,抿了一口:“她此时回来,营地定是出了大乱子。顾长渊不在,林家村子又在使绊子,衙门的粮仓又被爹找人掏空了。她回来求粮无果,只能干瞪眼。” 金铃眼底闪过恶毒:“奴婢这就去添把火?” 刘婉清捏紧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冷笑:“去,把火烧旺些!我要让那些对她死心塌地的人,都好好看看她虚伪的面目!” 金铃领命,带了两个家丁直奔城门。 刚到门口,便被守卫拦下。 “干什么的?” 金铃堆起笑脸:“官爷,出城走亲戚。” 守门官差上下打量她一眼:“这兵荒马乱的,探哪门子亲?” 金铃顺势摸出一块碎银往官差手里塞:“城里不太平,去乡下躲避躲避。” 官差反手将银子推了回去,冷笑一声:“刘府的丫鬟什么时候在城外有穷亲戚了?少来这套!刘家人一律不许出城,滚回去!” 金铃眼睛一圆:“官爷,刘家犯了哪条王法,凭什么区别对待?” 官差嗤笑:“这疫病怎么来的,你们刘家主子心里最清楚。” 金铃沉下脸反驳:“官爷慎言,没凭没据可别乱泼脏水!” 官差大笑两声,故意冲着周遭的街坊大喊:“真够巧的!当初温大夫查封刘家药铺,里面全是清瘟草。这城里还没闹疫病,刘家就先囤好药了,未卜先知啊?” 金铃咬着下唇支吾:“那药我们也没卖……” “那是你们库房自己走了水!要不然,这天价药早卖上了吧?”官差佩刀一横,“想出城没门!有意见去县衙告状!” 眼见官差摸向刀柄,金铃只能带着人灰溜溜折返。 刚走出没两步,街上的百姓就围了过来,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早前城里就有刘家传疫病的流言,如今听官差当众捅破,再联想刘家前阵子煽动暴乱的做派,大伙儿算是彻底坐实了刘家的罪状。 金铃接连绕了两个城门,全被严防死守。 等她急匆匆逃回刘府时,大门外已被群情激愤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挥舞着扁担锄头,正嘶喊着要刘老板滚出来给个说法。 城门处,官差望着街角的骚乱,得意地撞了撞同伴的肩膀:“温大夫当真料事如神。早猜准了她前脚出城,刘家的眼线后脚就会跟上来。你在这儿盯着,我去给徐师爷报信。刘家天天在城里煽风点火,今儿个也该咱们去他家大门口添把柴了!” 第101章 尽给我添乱 刘老板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迈了进来。 “爹,您怎么来……” 话未说完,“啪”的一记响亮耳光重重甩在刘婉清脸上。 “你做了什么!” 刘婉清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眼眶泛红:“爹,我让金铃去盯着温玉竹,也是想替您分忧。” 刘老板气得指尖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骂:“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就是帮忙!打小让你跟你大姐学医,你半点没学进去!你要有温玉竹一半的本事,咱们刘家神医的招牌早打出去了,银子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没用的东西,尽给我添乱!” 刘婉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死死咬着下唇:“秦州那批人,我也帮您哄得服服帖帖……” “得亏他们路上没耽搁!否则我的计划就被你这病毁了!” 刘老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响,“如今那两袋清瘟草送进来了,咱们得憋到城里病死的人最多时,一百两一副往外卖!否则根本填不平之前的亏空!等这两县的羊毛薅干,咱们立马撤。那两个县令可不是省油的灯!” 刘婉清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刘老板的袖子:“爹,你们若是走了,我怎么办?” 刘老板一把甩开她的手,掸了掸袖口:“指望你那个男人赶紧去考个功名!他要是能混个一官半职,咱们家何愁没银子进账?” 刘婉清咬着牙反驳:“大姐夫如今刚升了通判,官职比县令还大,怎么大姐不拉拔我们一把?” 话音刚落,刘老板反手又是一巴掌。 刘婉清脚下踉跄,直接跌坐在地。 “你姐夫那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刘老板居高临下地指着她,“他前途无量,绝不能沾染咱们家里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赚这些钱,就是为了拿去疏通关系,把他一路捧进京城!一旦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咱们全家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刘老板负手在屋里踱步,越说语调越高:“早前想直接去京城、去秦州,才发现咱们这等商户根本搭不上线。必须先从这穷乡僻壤敛财,山高皇帝远,行事方便!” 刘婉清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爹,您从头到尾,就是拿我和相公当踏脚石?” 刘老板嗤笑出声,眼神轻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娘不过是个爬床的丫头,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清楚的野种,也配跟我正室夫人比?你最好安分点,别以为勾搭个酸秀才就攀了高枝。顾景文干的那些蠢事,我还得时时刻刻防着他捅出天大的篓子连累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冷语:“给我听好!再敢自作主张坏了我的事,你和你那个娘趁早收拾包袱滚蛋!” 说罢,刘老板拂袖而去。 门外,顾景文缩着脖子站在廊下,双手死死绞着衣摆。 “岳父……” 他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刘老板扫了他一眼,连个眼风都没多给,大步离去。 顾景文沉着脸跨进门槛,将刘婉清扶起,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红指印:“岳父也太势利了。仗着咱们出身微寒,便这般轻贱。婉清,让你受苦了。” 刘婉清靠进他怀里,压抑着哭腔:“顾哥哥,婉清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我本让金铃去盯着温玉竹,也是想帮你一把。没想到反而被温玉竹利用算计了。” 顾景文听到温玉竹,眼里也闪过厌恶:“这个女人向来一肚子坏水,咱们怎么比得过她?不过,咱们就算是把她盯着又如何?听说她现在在山道跟着三叔一起清理山石。现在她也顾不上咱们城里。”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拔高了几分:“我方才在街上游说了一番,已撺掇了一批百姓去围堵县衙讨说法,逼着他们开城门!只要岳父瞧见我的能耐,自然不会再小觑咱们!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 刘婉清一把推开他,语气转冷:“这些小打小闹有什么用?一旦温玉竹打通山道,秦州的救灾物资一进城,咱们全得完蛋!必须想办法在山道那边拖住他们。” 顾景文心疼地摸着刘婉清红肿的脸:“你这么做也确实没问题。岳父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呢?不过若咱们能把这事办妥,岳父定能对咱们刮目相看。” 刘婉清拂开他的手:“全城封锁,金铃连城门都摸不到,咱们拿什么去绊住温玉竹?” 顾景文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咱们出不去,可城外有人能动弹!” “谁?” “顾定山!”顾景文冷笑,“温玉竹拐走了他最宝贝的闺女顾金秀,至今杳无音信。那老狐狸怕染病不敢出门,只要我一纸飞书稍加挑拨,他定会像疯狗一样去找温玉竹要人!” “好!动作要快!”刘婉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决不能让温玉竹把路挖通!” 顾景文立刻提笔写信,将信笺卷进小竹筒。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出院墙,遁入渐浓的暮色中。 顾景文望着昏黄的天际,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温玉竹,顾长渊……有族长出手,我要你们死在那荒山野岭!” 入夜前,温玉竹策马赶回营地。 刚翻身下马,顾金秀便迎了上来,眉梢眼角都透着喜色:“温姐姐,你猜我寻来多少人!” 温玉竹将缰绳递给旁人:“多少?” 顾金秀挺起胸膛,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足足有二三十号人!而且不少人自家带着干粮和工具过来了。” 温玉竹目光一亮:“好极了。眼下哪怕是能多搬一篓碎石,也能大大缩短工期。村民们怎么突然这般积极?” 顾金秀眼神微闪,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弱了下去:“我跟他们放了话,只要帮着挖通山道,县里发药时,他们能头一个领到清瘟草。这许诺能作数吗?” 温玉竹果断点头:“自然作数。出了力气立了功的,凭什么不能优先拿药?反倒是那些躲在屋里袖手旁观的,才该排在后头。你这事办得很妥当。” 顾金秀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温玉竹看了看营地不少人带着疲惫之色,担忧地看向远方喃喃:“三叔他们若是顺利,现在也应该拿到药了吧……” 第102章 你爹来了 翌日清晨,村民们赶着牛车早早到了营地。 看着成排的简易木屋和冒着炊烟的厨房,不少人面露异色,四下打量。 原来一直有这么一批人在默默做着这么多事情。 温玉竹迎上前,朗声开口:“各位,早前瞒着山道塌方,是怕引起恐慌。如今巨石已清,正缺人手开道。营地管饭,有菜有肉,绝不让出力的人饿肚子!” 带头的村民摆摆手,咳嗽了两声:“姑娘客气。路通了才有救命药。家里病倒了一大片,县衙送的药也撑不了几日。咱们这些还能喘气的,能刨几锄头是几锄头!” “好!各位跟着前面的弟兄先去塌方处。” 温玉竹一挥手,村民们抄起家伙,浩浩荡荡朝山道走去。 顾金秀一把拉住温玉竹的手,双眼发亮:“温姐姐,你瞧!大家都愿意出力!早知道其他村的人这般热心,咱们就该早点去招人!” 温玉竹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火不烧到自己身上,谁会急?若早一步告诉他们路断了,他们只会去围堵县衙。眼下到处是病患,他们是怕来迟了,抢不到第一批清瘟草。” 顾金秀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撇了撇嘴:“敢情是我应承了优先给药,他们才这般积极?” 温玉竹面色微沉:“城里正因物资短缺闹得凶。你千万别在他们跟前漏了底,否则必生事端。他们跟头一批来的弟兄不同,是带着盘算来的。” 顾金秀重重点头:“明白!这种人我在族里见得多了,知道怎么拿捏。” “人手暂且够了,再多粮食撑不住,也易生懒汉。我去厨房盯后勤,你去前边盯着进度。” 顾金秀脆生生应道:“好嘞!” 她刚转身要走,一个顾家后生满头大汗地跑来,指着营地外头结巴道:“金秀,你……你爹来了!” 顾金秀脸色一变:“他来干嘛?平时那么贪生怕死,这会儿不怕过病气了?” 话音未落,顾定山领着一群汉子从牛车上跳下。 他一眼瞧见顾金秀,眼眶瞬间红了,快步冲上前,气得直跺脚:“你这死丫头!被人拐进深山卖了都不知道!平时怎么教你的!” 顾金秀急忙往温玉竹身后躲,抬手拦在身前:“爹,别过来!您一把年纪,小心染了疫病!” 顾定山脚步猛地顿住,瞪大双眼上下打量她:“你染病了?” 顾金秀捂着嘴咳了一声,点点头。 顾定山气得直拍大腿,转身指着温玉竹的鼻子破口大骂:“温玉竹!你今日必须给我想出个法子!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搅黄了她的婚事,如今还要她的命啊!” 温玉竹冷眼扫开他的手:“当初是你非要掺和顾景文娶平妻的破事,连累自家名声受损才被退婚,与我何干?” 顾定山怒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她现在过了病气!那是会死人的!这总关你的事了吧?若不是你跑回村里煽风点火,她能跟着你进这深山老林?” 没等温玉竹开口,顾金秀猛地从她身后窜出来,大声顶了回去:“爹!这会儿县里缺人手,我出力怎么了?倒是你,整日缩得跟个乌龟似的,平白让人笑话!” “你这逆女!”顾定山掏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顾金秀的手腕往外拖,“跟我回去!让你娘给你熬汤药,死不了!” 顾金秀拼命挣扎,却拗不过老头子的力气,被拖得踉跄,急得直叫唤。 周围的人纷纷围拢,见是人家父女拉扯,面面相觑,谁也没上前。 顾金秀急红了眼,扯着嗓子大喊:“爹!县里连一棵清瘟草都没了!如今只有挖通山道,拿到秦州的药才能活命!我留在这儿干活,才能抢到第一批药!” 顾定山手下一松,错愕地抬头:“什么?县衙没药了?” 他猛地转头,指着温玉竹,声音发颤:“你不是神医吗?你赶紧出个主意啊!” 温玉竹目光平视:“金秀没说错。三叔已翻悬崖出山求援。只要他回来,营地便是第一批拿药的地方。她留在这儿,比跟你回去稳妥。” 顾定山双拳攥得死紧,看着女儿咳得涨红的脸,咬碎了牙:“行!那我也留下!我是顾家族长,老三把药带回来,必须先紧着我闺女!” 他带来的一帮后生也跟着留下。 这群人一直躲在村里,没染上病,此刻看着营地里咳嗽的病患,一个个缩着脖子发怵。 也不知顾定山事前许了什么好处,这群人终究没跑,硬着头皮领了工具去前头上工。 顾定山则在营地边缘找了个树墩坐下,捂着口鼻,离谁都远远的。 温玉竹在厨房清点完人头,正盘算着午饭的口粮。 她抬眼扫过远处的顾定山,秀娟娘抱着干柴凑近,压低声音:“这老头平日最是贪生怕死,此番冒险进山,必有蹊跷。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温玉竹视线一转,正好瞥见不远处的病房窗缝处,顾杏儿正鬼鬼祟祟地探头往外瞧。 温玉竹嘴角微扬:“知道了。” 她煎好缓解症状的汤药端进病房。 顾杏儿立刻瘫倒在床,满脸委屈地直哼哼:“温姐姐,我好难受,咳得心口都疼碎了。你能不能偷偷塞给我一副清瘟草?我发誓绝对不往外说!” 温玉竹将陶碗重重搁在桌上:“说了药库早空了,哪来的药?” 顾杏儿撑起身子,一把死死抠住温玉竹的手腕,压低嗓音:“先前你明明在村里种了一大片药田,怎么可能一棵都没留?” “村里的药早分发给镇上重症的百姓了。村民各家也留了些,跟着咱们来的村民这才能撑到现在。” 温玉竹反手把顾杏儿按回榻上,“安分躺着。二婶和金宝都在这儿,等三叔求援回来,自然有药。” 顾杏儿瞥向隔壁榻上烧得双颊通红、不省人事的顾金宝,缩了缩肩膀:“温姐姐,你分了那么多药,怎么就没给金宝留一份救命的?” 正在拧帕子的赵春柳红着眼圈接腔:“别瞎说。家里本来分到了药。是隔壁刘奶奶病重,我便将那份药赠给了她。” 顾杏儿瞪圆了双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救命的玩意儿也敢乱送人?” 第103章 三叔必定很快回来 赵春柳低头抹了把泪:“早年你娘日日磋磨我们孤儿寡母,是刘家阿公阿婆处处帮衬。两位老人家半截身子入土了,挨不过这疫病。再者,玉竹医术高明,我以为金宝就算染病也能扛过去的。” 说到最后,她双手紧紧捏着手帕,声音已经哽咽,看着昏迷的儿子,死死咬着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温玉竹眸光微敛,低声开口:“抱歉二婶,当初没把县里断药的实情说破。” 赵春柳用力摇了摇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最不用道歉的就是你。玉竹,你撑起这么大个摊子,是我们在拖累你。外头的事你只管去放手做,屋里的病患我来照料!” 温玉竹轻轻点头:“放心,三叔必定很快回来。” 赵春柳顺着窗缝瞥向外头的顾定山,忧心忡忡:“族长突然跑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大发善心来做苦力的?” 温玉竹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目光闪躲、抓着被角的顾杏儿,刻意拔高了音量:“是啊,也不知他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突然就想通了,带了一大帮人来帮咱们挖山呢。” 顾杏儿脖子缩了缩,没吭声。 温玉竹和赵春柳交换了个眼色,浅笑道:“二婶,重病患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 温玉竹转身出门。顾杏儿端起碗咽下汤药,翻身平躺。随着其余病患的汤药陆续端进,屋里进出的人渐渐多起来。顾杏儿眼珠转了转,借着人声嘈杂,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族长!” 顾定山正坐在树墩上打量四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 他看清来人是缩着肩膀的顾杏儿,没好气道:“你倒是在这儿躲得清闲,你娘昨儿还跑去我院里撒泼打滚。” 顾杏儿撇撇嘴:“我娘精明着呢,饿不着。倒是族长您,怎么跑这来了?不怕过病气?” 顾定山眯起眼,上下打量她:“我能信得过你?” 顾杏儿嗤笑一声:“族长,咱们都姓顾。我来这儿无非为了混口饭吃,您真当我是对温玉竹死心塌地?” 顾定山冷哼一声:“这倒也是。你哥托我办点事。不过这里到处都是病秧子,要不……你替我去?” 顾杏儿一脸不解:“我哥要干嘛?嫂子不是染病了吗?他肯定也跑不了。这种时候他还想阻挠开山道?他不要命了?” 顾定山嫌弃地白了她一眼:“他如今可是刘家的女婿!药铺的女婿能病倒?人家早就拿到解药治好了!”他朝着温玉竹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抱怨,“要不是为了你哥的这桩差事,我才不待在这儿活受罪。事成之后,你得回去给你哥捎个话,让他赶紧拿解药给金秀。” 说着,顾定山死死捂住口鼻:“这鬼地方病气重,还得给我备一份防身!” 顾杏儿双眼骤然放光:“我哥手里有解药?” “不错!听说是刘老板搭上了秦州的线,暗中送进来的。”顾定山眼底满是贪婪,“只要这山道一天不通,这药价还不是刘老板说了算?连县太爷都病倒了,迟早也得去求他!你哥这才让我来营地生点乱子。” 顾杏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您想怎么干?” 顾定山依旧有些迟疑:“这事……我能交给你吗?” 顾杏儿眉梢一挑,咬牙切齿道:“温玉竹肯收留我,不过是贪图我一把子力气。如今我病倒了,她不仅断了我的药,连伙食都克扣!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她随时能把我一脚踢开。我凭什么帮她?” 顾定山像触电般猛地弹起:“什么!你染病了!” 顾杏儿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扯着蹲下:“小声点!万一让温玉竹瞧见咱俩搭话怎么办?您既然进了营地,染病也是迟早的事!” 顾定山吓得连退两步,嫌恶地撇开头:“离我远点!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帮我办什么事?” 顾杏儿嘴角一咧:“温玉竹防着我,可那些外村来帮忙的人不认得我啊!他们对我可没防备。” 顾定山盯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顾杏儿撇撇嘴:“我想活命。温玉竹手里没药,我还不如去求我亲大哥!三叔那头去秦州求药,是死是活都难说呢。” 顾定山一愣:“顾长渊真去秦州了?” 顾杏儿点头:“千真万确。金宝一病,他就带人去翻悬崖找出路了,简直不要命。” 顾定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好得很。这硬骨头死在外头,倒省了我的麻烦。如此说来,这营地如今就剩温玉竹一个女人挑大梁了。” 顾杏儿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族长,您吩咐吧。” 顾定山飞快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塞进顾杏儿手里:“趁人不备,把这药下在伙食里。等大伙儿上吐下泻闹起来,咱们再趁机煽风点火,这帮人一乱,山道自然开不成!” 顾杏儿指尖颤抖着捏紧纸包,余光扫了一眼远处正忙碌的温玉竹,猫着腰跑回了屋。 赵春柳刚端着空碗进屋,迎面撞上溜回来的顾杏儿,脸一沉:“你去哪儿了?刚才还说病得起不来床,这会儿倒有乱跑的力气?” 顾杏儿眼神闪躲:“去茅房。反正外头全是病号,谁还怕传染谁不成。” 赵春柳冷冷瞪她一眼,转头出门找温玉竹。 “玉竹,刚才杏儿溜出去了。我进屋她才回来,不知搞的什么鬼。” 温玉竹手里正择着菜,头也不抬:“她方才一直凑在族长跟前嘀咕呢。真当我是瞎子。” 赵春柳眉头紧锁:“万一他们俩暗中使坏怎么办?眼下这关口,可经不起半点折腾!” “要捣乱,要么去山坡埋炸药,要么就是从嘴里吃的东西下手。后厨有秀娟婶死盯着,出不了岔子。” 赵春柳搓了搓手,依然不放心:“我这就在屋里死盯着顾杏儿,绝不给她半点生事的机会!” “有劳二婶。” 赵春柳前脚刚走,顾杏儿后脚就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温玉竹拍掉手上的菜叶,冷眼看她:“有事?” 顾杏儿磨磨蹭蹭挪近,满脸神秘地招了招手。 第104章 果真没安好心 温玉竹走上前。顾杏儿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远处的顾定山,猛地从怀里掏出纸包,一把塞进温玉竹手里。 温玉竹垂眸看向掌心的药包:“这是什么?” 她凑近闻了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泻药?” 顾杏儿小鸡啄米般点头:“族长让我把这药下在锅里。这帮人果真没安好心!” 温玉竹掂了掂手里的药包,目光探究:“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不乖乖听族长的话,把药下在饭菜里?” 顾杏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就算我立了功,我那好大哥和这老头子也绝不会把救命的解药分给我。反倒是你,这山道若是真通了,手里有了药,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温玉竹将药包收入袖中:“营地里你病得最早。秦州的药一到,第一副归你。” 顾杏儿眼底放光,连连点头。 温玉竹抬眼看她:“不过,族长那边你打算怎么交差?” 顾杏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方才我凑近跟他说了半天话,他躲都来不及,肯定沾上病气了。刘老板连亲生女儿都不舍得给药,还能管他的死活?他现在跟咱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温玉竹眼底泛起笑意:“行。午饭时陪我演一出戏,允你的药,绝不食言。” 顾杏儿兴奋地搓了搓手。 温玉竹理了理衣袖:“去回禀顾定山,就说事情办妥了。” 顾杏儿转身一溜烟跑回前头。趁着没人留神,她悄悄凑到顾定山背后,压低声音:“族长!” 顾定山惊得浑身一哆嗦,险些从树墩上栽下去。 顾杏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办妥了!” 顾定山到嘴边的骂词咽了回去,嘴角咧开:“干得好!这破事早点闹开,我也能早点带金秀回村!” 顾杏儿冲着后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待会儿开饭,您可千万别动筷子。” 顾定山眉头一拧,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全营地的人都上吐下泻,就我一个人好端端的,那不是不打自招吗?我知道轻重。你赶紧滚回屋去,别把病气过给我!” 他嫌恶地挥着袖子,像赶苍蝇一样将顾杏儿赶走。 晌午时分,干活的汉子们灰头土脸地回到营地。 汉子们先挨个灌了一碗清热汤,接着端起饭碗大快朵颐。 温玉竹信守承诺,米饭管够,肉片也给得足。 顾定山坐在一旁,瞥着周围狼吞虎咽的众人,眼角掩不住的得意。 顾金秀端着碗凑到他身边坐下,满脸堆笑:“爹,趁热吃。秀娟婶的手艺绝了!这肉还是温姐姐亲手炒的。顾景文那个睁眼瞎,这么好的姑娘都错过了!” 她夹起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顾定山猛地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顾定山眼神闪烁,硬生生憋出一个借口,“你病还没好,这饭菜油腻,爹先替你尝尝!” 顾金秀瞪大眼睛:“爹,你还怕温姐姐下毒不成?” 顾定山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强词夺理:“她突然这么大方,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爹替你试毒,我没事你再吃!” 说罢,他端起自己那碗饭扒了一大口。 原本只打算做做样子,谁知这肉酱香浓郁,竟吃得他停不下筷子。 几口下去,碗底就见了空。 周围的人也纷纷放下空碗。 顾定山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顾金秀噗嗤一笑:“没毒吧?那我可开动了!” 她刚举起筷子,顾定山一咬牙,一把抢过她的饭碗,三口两口又扒了个精光。 顾金秀目瞪口呆:“爹,咱家揭不开锅了吗?你饿极了早说啊!” 顾定山撑得直翻白眼,揉着溜圆的肚子刚要开口,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擂鼓般的轰鸣。 剧痛瞬间绞作一团。 “哎哟!”他双腿一软,直接躺倒在泥地里,捂着肚子来回翻滚,“疼死我了!” 众人惊得纷纷起身。 顾金秀慌忙扑过去扶住他,转头大喊:“温姐姐!快来!我爹吃出毛病了!” 温玉竹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顾金秀面露尴尬:“我爹好像,撑坏了。” 顾定山疼得脸部扭曲,扯着嗓子嚎叫:“这饭里被下了毒!大家快别吃了!哎哟!” 顾金秀气急败坏地按下他的手:“爹!你一个人造了两大海碗,分明是撑着了,瞎嚷嚷什么!” 她仰起脸急切道,“温姐姐,你快给他诊诊脉。” 温玉竹半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腕,就被顾定山一把挥开。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她:“毒妇!你想毒死全营地的人!” 温玉竹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四周:“全营地的人都吃光了饭菜,好端端站在这儿。只有你一个人满地打滚。顾族长,您这毒,挑人发作?” 一个顾家年轻人涨红了脸,小声嘟囔:“族长,温大夫手艺再好,您也不能抢金秀的饭吃啊。这也太丢人了。” “就是,一个人干两碗,大伙儿可都瞧见了。” 顾定山强忍着绞痛环顾四周。 那些吃过饭的糙汉们个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不可能!那死丫头明明说……”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顾杏儿所在的病房屋子。 话音未落,腹中又是一阵刀绞般的翻腾。 他双腿猛地夹紧,额头上冷汗直冒,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哎哟,茅、茅房!” 刚喊出声,只听“噗嗤”一声异响,一股恶臭瞬间在空地上弥漫开来。 几个还在扒饭的村民立刻捏住鼻子,怒骂出声:“老东西,这还有人正吃着呢!白吃白喝一上午,抢两碗饭拉在裤裆里,赶紧滚出去丢人现眼!” 顾家几个后生羞得满脸通红,连声赔罪,七手八脚地架起双腿发软的顾定山,逃难似的钻进了后山林子。 半晌后,顾定山像滩烂泥似的被人架了回来,脸色惨白,整个人彻底虚脱。 温玉竹嘴角微扬,看着他这副惨状:“既然拉虚脱了,抬进病房躺着吧。” 第105章 干活才有饭吃 一个外村的汉子不乐意了,粗着嗓门喊:“温姑娘,说好了干活才有饭吃,这老东西来这儿白吃白喝的算怎么回事?” 温玉竹指了指顾家带来的几个年轻人:“他带了这十来个没病的壮劳力,干的活儿不比诸位少。这老头的一口饭,就让他们劳动力顶上吧。” 温玉竹发了话,众人也不好再计较。 顾家那几个年轻人被架在火上烤,羞臊得里外不是人。 为了不让外村人看扁,连午觉都没敢睡,抄起家伙就去山道上咬牙死干。 卖了一下午死力气,那些说闲话的村民果真闭了嘴。 温玉竹抓了服药递给顾金秀。 顾金秀蹲在厨房门口守着药罐。 此刻的顾定山已经拉得彻底脱相,眼窝深陷,整个人瘫在硬板床上。 顾杏儿缩着脖子躲在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瞄向顾定山。 顾定山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已经发不出声来。 顾杏儿猫着腰溜到他床边,压低声音:“族长,我可真下药了,您看您都拉成这样了,这事真不赖我!” 顾定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怎么就我一个人拉了?” 顾杏儿死死抿住嘴角,强压着笑意:“兴许是温玉竹炒菜时没翻匀?我可是真真切切倒进大锅里了!” 顾定山胸口剧烈起伏,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你倒进去不搅和搅和?” 顾杏儿缩了缩脖子:“万一被人撞见怎么办?我自然是撒完就跑啊。”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妥!”顾定山狠狠瞪她。正巧顾金秀端着药碗跨进门槛,两人立刻噤声。 顾定山灌下汤药,腹中的翻江倒海很快平息下来。 他揉着肚子平躺在榻上,嘴里嘀咕:“温玉竹这丫头的手艺倒是真绝,几口药就压下去了。” 缓过这阵劲儿,周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突然钻进耳朵。 顾定山猛地瞪大双眼,从床板上弹坐起来。 视线扫过这满屋子的重病患,他头皮瞬间一阵发炸。 “我,我要换地方!” 顾定山手脚并用地往床下爬。 赵春柳端着水盆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族长,快别瞎折腾了。您这身子骨还没缓过来,安心躺着,大伙儿不嫌弃您在这儿白吃白喝。” 话音刚落,赵春柳别过脸猛咳了两声。 顾定山猛地打了个哆嗦,拍开她的手连连往床角缩:“离我远些!我身上可没带病气!” 赵春柳直起腰,轻笑一声:“族长,您在这病房里都躺了半天了,现在躲也晚了。不如踏实躺着,营地好歹还有药。这会儿回村,谁管您死活?” 顾定山动作一僵,环顾四周的面孔,认命地滑回被窝。 差事办砸了,顾景文那边断然不会给他漏一点药渣。 眼下这营地,反倒成了唯一的指望。 顾定山扯过被角蒙住半张脸,闷声问:“老二媳妇,老三当真能回来?” 赵春柳拧干手帕,细细擦拭着顾金宝滚烫的额头,目光坚定:“定能回来。老三是个重情义的,断不会扔下他二哥的血脉不管。” 她替金宝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很轻,“金宝一定能熬过去。” 温玉竹掀开门帘走进来,瞥见顾定山老实躺着,嘴角微微一勾:“族长,肚子吃坏了就在这病房好好养着。您那份口粮,带来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替您干活抵了。” 顾定山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只干巴巴地哼了一声。 顾金秀端着一碗热粥快步走近:“爹,我找后厨熬了点清粥。肚子还疼吗?” 顾定山脸色缓和了些,接过碗:“没事了。” 顾金秀眉开眼笑:“温姐姐医术就是神。一副药下去药到病除!爹,您就在这儿安心养着,就算染上疫病,三叔回来也有解药。” 顾定山刚舀起一勺粥,动作猛地一顿。 他直勾勾地盯着女儿:“你刚才说什么?” 顾金秀眨了眨眼:“怎么了爹?” 顾定山手指一紧,骨节泛白:“你说温玉竹医术好?” 顾金秀用力点头:“对啊,您这不是立刻就不疼了吗?” 顾定山手一抖,粥洒了几滴在被面上。 他猛地直起后背:“她肯定是知道的我症状,才开的对症药!” 顾金秀理所当然地回道:“那是自然,否则哪能好得这么快?” 顾定山面色骤变,下颌绷得死紧。 温玉竹早就知道他中了泻药! 顾定山猛地扭头,刀子般的目光狠狠剐向顾杏儿。 这丫头吃里扒外肯定把他出卖了! 顾定山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门外,正撞见在院里洗手的温玉竹。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死死盯着她:“你全知道了!” 温玉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平静:“我知道什么?族长还是回屋躺着吧。您在重症房里待了大半天,病气早沾实了。” 顾定山猛地伸手揪住温玉竹的衣袖,咬着牙根低吼:“你故意设的局!任由我拉肚子,再把我弄进那满是病气的屋子!是不是!” 温玉竹眼皮都没抬,反手拨开他的手。 顾金秀闻声跑来,一把拉开顾定山:“爹,您发什么疯!自己造了两碗肉吃撑了肚子,这也能赖到温姐姐头上?” “我那是……”顾定山刚要拔高嗓门,余光瞥见四周干活的人正看着他们。 他喉结滚了滚,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温玉竹拍了拍被揪出褶皱的衣袖,语气清冷:“族长,您没出半分力气,营地管了您两碗肉饭,又舍给您一副汤药。您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回村。您带来的人干了一天活,您的饭钱药钱就不收了,慢走不送。” “不行!”顾定山连连后退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都在那屋里泡了一个下午了!铁定染上了疫病。现在赶我走,清瘟草岂不是没我的份?” 温玉竹嘴角微扬,目光锐利:“就算您在这儿躺到死,营地也不会白给您一副药。您的吃喝族人能替,但想要救命药,只能自己出力换。” “我都拉脱相了,你还让我去卖苦力?”顾定山瞪大双眼。 第106章 谁出力谁拿药 温玉竹上下打量他一眼:“方才揪我衣领时,不是挺有力气?我是大夫,您这身子骨能不能扛起锄头,我门清。别想装死偷懒。营地规矩,谁出力谁拿药。金秀干的活,换的是她自己的药。您想活,就自己去刨土。”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顾杏儿扒着门框看完了全场,一溜烟追上温玉竹的步伐:“温姐姐,这招绝了!老头子沾了病气又想活命,只能乖乖去山道上卖苦力。他哪还有闲工夫生事!” 她搓了搓手,凑上前,“那我呢?您刚才说出力才能拿药,我也得去刨土吗?可我现下身上软得很。” 温玉竹看着她一路小跑健步如飞的腿脚,斜了她一眼:“你今日算立了功。既然精神头这么足,就去病房帮二婶搭把手。端茶倒水费不了多少力气。若是整日躺着白拿第一副药,堵不住众人的嘴。” 顾杏儿撇了撇嘴,扫了一眼营地里那些盯着自己的外村汉子,乖乖点头:“成,我干活就是了。” 次日一早,顾定山就被拉到了山道上干活。 秀娟爹拄着铁锨,冲着顾定山扬起下巴:“族长,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在咱们这营地,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玉竹说了,谁要偷懒,就算干了活也不会给药。” 顾定山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你们村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声顾老哥!” 秀娟爹咧嘴一笑:“我们村长手里可没救命的清瘟草。您要想活命,就得按我们营地的规矩办!” 顾定山瞪起眼睛,嘴里嘟囔着:“狗仗人势的东西!” 骂归骂,为了救命的药,他只能抓起铁锨,跟着众人一下下刨土。 不到半天工夫,顾定山就瘫软在营地角落,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动弹不得,嘴里直哼哼:“要了老命了……” 顾金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快步走来:“爹,赶紧喝点热汤。这是温姐姐特意熬的解乏汤。” 顾定山费力地撑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我现在是一点胃口也没有。这帮人是铁打的不成?天天这么往死里干?县太爷是不是给他们塞了银子?” 顾金秀瞥了他一眼:“爹,您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大伙儿也是为了给自己挣条活路。” 顾定山一把抢过汤碗:“少来这套!没好处吊着,能在这荒山野岭白干十天半个月?这帮人要么是为了温玉竹手里那口饱饭,要么就是指望她手里的药草!” 咽下汤药,刚长舒一口气,肚子里便传来一阵咕噜声。 顾定山揉了揉肚子,吧唧了两下嘴:“什么时候开饭?我饿了!” 顾金秀扭头看了一眼后厨:“快了。您先歇着,我还得去前头盯着。” 顾定山捧着空碗,舔了舔嘴角:“邪了门了,刚才还累得倒胃口,这两口汤下去就饿得慌。这温玉竹的医术,莫不是真成精了?” 厨房里,温玉竹将药草放好:“秀娟婶,这些药这两天应该够了。这两天的肉食还能撑吗?” 秀娟娘擦了两把手,凑近压低声音:“这两天能对付过去,可后天铁定见底。玉竹,你得早做打算。” 秀娟在一旁小声接腔:“要不,咱们跟大伙儿透个底?” 温玉竹摇头:“不可。这节骨眼上不能散了人心。这两天大家伙儿干劲足,进度奇快,不出七日山道必定能通。” 秀娟娘拍了拍大腿:“可咱们库里没肉了。这些汉子出了死力气,一旦见不着荤腥,非得闹起来不可。米面也快见底了。” 刚走到门外的顾金秀听到这话,推门进去:“城里也买不到粮了,只能硬熬。实在不行,就遣散外村人,咱们自己慢慢挖。” 温玉竹转头看向顾金秀,眉头微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金秀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可能是被我爹闹的。族里新来那几个年轻人也不安分,总跟外村人起摩擦。” 她看向温玉竹:“温姐姐,我总觉得我爹他们这次进山不单是为了带我回去,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要来生事。我不希望顾家的人在这儿捅娄子。” 温玉竹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顾金秀吐出一口气:“那我就放心……” 话音未落,她双眼往上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温玉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人稳稳托住。 秀娟母女围拢过来。 温玉竹把脉道:“疲劳过度,晕过去了。搭把手,抬进屋去。” 秀娟娘和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地将顾金秀抬进屋内。 顾定山闻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扒着床沿,看着面如死灰的女儿,声音发着抖:“秀儿!我的心肝啊,你怎么了!” 温玉竹站在一旁:“她本就染了疫病,这几日又操劳过度,晕厥了。” 顾定山猛地转头,双眼通红地瞪着温玉竹:“什么叫操劳过度?我闺女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竟让她给你当牛做马?你安的什么心!” 温玉竹面无表情:“全营地的人都在拿命死熬,就盼着山道通了能拿到救命药。顾族长若是心疼女儿,大可现在就带她走,咱们慢慢耗着。” 顾定山张了张嘴,死死攥着拳头:“你最好祈祷秦州的药早点到,第一副就得给我闺女!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顾氏一族与你势不两立!” 赵春柳刚端着水盆进屋,一个浑身是泥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重重摔在地上。 汉子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大喊:“温大夫,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温玉竹快步走出屋子:“可是三叔?人在哪儿!” 顾定山一拍大腿:“太好了!我闺女有救了!” 报信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出事了,有人出事了!” 温玉竹收起笑意:“谁!带我去!” 她提起裙摆朝山道跑去,众人跟在身后。 刚到山道口,就见前方围了一大圈人。 吴大力在人群中跳脚,扯着嗓子大喊:“快去请温大夫!快啊!” 温玉竹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我在这!怎么了?” 人群中央,顾长渊浑身是泥,脸色煞白,闭着眼躺在几根粗木头绑成的架子上。 温玉竹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三叔!” 吴大力眼眶通红,结结巴巴道:“三叔为了找路,摔下悬崖了!伤得极重!我只能先背他回来。温大夫,你快瞧瞧,他骨头好像断了!” 第107章 送三叔回营地 温玉竹蹲下身子,指尖从顾长渊周身骨节处仔细探过。 虽然断了几处骨头,好在骨折处被木条固定得极好,没造成错位和二次伤害。 “于冲呢?”温玉竹抬眼看向吴大力。 吴大力指着山道方向快速回道:“他体力不如我,又背着药草。我们就商量着让他守着药草,我先背三叔回来求救!现下把三叔送到了,我这就去接他!” “好,一路当心。”温玉竹点头,起身朝周围喊道,“来人!推辆板车来,送三叔回营地!” 话音刚落,秀娟爹已经推着独轮板车挤进人群。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顾长渊抬上车,平稳地推回营地。 温玉竹将顾长渊安置在木板床上,净手后,重新细细替他正骨、上药。 等所有伤处处理妥当,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温玉竹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房门。 顾定山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搓着手凑上前:“老三这回可是拿命拼回来的药!这第一批解药,总得先紧着咱们顾家人用吧?” 温玉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心头一阵厌烦:“族长面色红润,气力充沛,压根不需要用药。至于金秀,她出力干了活,自然在第一批名单里,不劳您操心。” 顾定山脸上的笑意僵住:“那我呢?” 温玉竹上下打量他:“族长来这不过两天,半点病发症状都没有。这解药统共就那么些,您还是先自己扛着吧。” 顾定山急了,几步追上温玉竹:“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一把老骨头,哪扛得住这要命的疫病?我是顾氏族长!这药是我们族里人拼死带回来的,凭什么不分我一份?” 温玉竹顿住脚步,眼底寒意逼人:“凭你来营地没安好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人不说暗话。你带着泻药想下在众人的饭食里,拖延开山道的进度,不就是为了给刘老板兜售高价药争取时间?你为了那点私利,可曾想过城里有多少老弱妇孺等着这药救命?” 顾定山被戳穿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温玉竹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当然没想过!因为别人的命在你眼里就是草芥!既然如此,你就自己好好尝尝那种等不到药的绝望滋味吧。” 她盯着顾定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药,哪怕烂在锅里,我也不会第一批给你!” 顾定山惊得后退半步,指着她直哆嗦:“好!你让我今天在工地上卖了半天苦力,从头到尾就在耍我?” 温玉竹轻笑出声:“大伙儿都在卖命,偏你干了半天活就在营地里躺尸。三叔生死未卜被抬回来,你还有心思在这看热闹讨药。我凭什么越过那些流血流汗的汉子,把救命药先分给你?” 顾定山咬紧牙关怒视着温玉竹:“好!你好得很!难怪顾景文那书呆子宁可休妻也不要你!你这种冷血无情的毒妇,根本配不上我们顾家的门楣!” 温玉竹懒得接话,转身去后厨端了碗热汤,便回屋守在顾长渊床边。 天刚蒙蒙亮,顾长渊悠悠转醒。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温玉竹趴在床沿边,睡得正熟。 他静静地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浅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长渊猛地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春柳端着水盆推门进来,这动静也惊醒了温玉竹。 温玉竹直起身,看到睁着眼的顾长渊,面露喜色:“三叔!你醒了!” 顾长渊声音有些沙哑:“嗯。让你费心了。” “客气了。您这一路才辛苦呢。”温玉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吴大力已经去接应于冲了。不知几时能回。” 顾长渊抿了口水:“按他们的脚程,最迟今晚必能到。山道进度比我想象的快。原本快走出去了,一时心急,这才出了岔子。” 温玉竹目光落在顾长渊的手背上:“若不是为了拉别人一把,摔下悬崖的恐怕不是你吧?” 顾长渊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温玉竹指了指他手背上深可见骨的擦伤:“这伤口是你在石壁上死死抠住硬磨出来的。于冲半道被留下守药草,怕是他失足了吧。” 顾长渊叹了口气:“于兄弟也是想赶紧把药送回来。好在摔下去前,我把他拽回了道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玉竹和赵春柳却听得手心冒汗。 顾长渊目光越过窗棱,望向院子:“族长怎么在这?”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顾定山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外探头探脑。 温玉竹撇了撇嘴:“来讨清瘟草的。不用搭理。”接着,她把这几日顾定山的所作所为大致说了。 话音刚落,顾定山见屋里人在说话,直接推门闯了进来,脸上堆满假笑:“老三!你可算醒了!” 顾长渊眉头一拧,突然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温大夫,我这浑身的骨头疼得钻心,你可得给我想想折!” 温玉竹心领神会,急切道:“三叔忍忍,我这就去寻止疼的方子!” 她一把薅住顾定山的袖子,将人连拖带拽拉出屋子。 “族长,三叔好歹是你们顾家的人。如今为了寻药摔碎了骨头。您既然来了,能不能想办法寻味药材给他止疼?” 顾定山被拽得一个踉跄:“什么药?” “天山雪莲!镇上的大夫那儿没有,但听说刘老板铺子里藏了此药!一株少说要十两银子。三叔连抚恤银都被人昧了,手里肯定没钱,您是族长,这十两银子只能您来掏了!” 顾定山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明抢!” 温玉竹耸耸肩:“漫天要价的是刘家药铺,又不是我。您这族长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跟出来的赵春柳接腔道:“族长,老三骨头断了几截,玉竹熬了一宿才接好。这断骨之痛谁受得了?老三是为了给大家寻活路才遭的罪,金秀和金宝还得指望他这药救命。您身为一族之长,出面筹点药钱不是理所应当吗?” 顾定山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往后退了一步:“十两!把我这老骨头砸碎了也榨不出十两银子!疼得受不住……你们干脆拿块砖把他拍晕,不就不疼了!” 第108章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温玉竹被气笑了:“原来顾家的族长就是这么当的。掏不出钱就别在这儿瞎晃悠,少来碍眼!” 说罢,温玉竹冷哼一声,转身回屋。 赵春柳冷冷地看着他:“想要好处的时候就摆族长的款,需要出钱出力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什么东西!” 她啐了一口,跟着进屋“砰”地关上门。 顾定山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 本来还想进去攀攀交情,讨第一批解药。 可一想到刚才顾长渊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万一又被赖上要钱,那可不划算。 他咬咬牙,转身走开。 反正在这营地待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这第一批药,不吃也罢! 赵春柳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冷笑出声:“一听要掏钱,连个声都不敢出了。” 温玉竹替顾长渊掖好被角:“三叔先歇着。吴大力他们快把药带回来了,我得去外头布置,免得药一落地,村民先抢起来。” 顾长渊虚弱地应了一声:“去忙吧,不用管我。有事我会喊人。” 赵春柳在一旁点头:“我就在隔壁守着,你只管去。” 温玉竹净了手,大步走出房门,叫来秀娟爹和另外两个信得过的人。 “吴大力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他们手里带着药材。咱们自己弟兄信得过,顾家后头来的人,还有那些村民恐怕信不过。咱们最好提前去做好准备,不能让他们把药给抢走了。” 秀娟爹重重拍了拍胸口:“放心,我们随时盯着。一有消息就把人群控制住,不会让他们靠近。” 刚说完,一个人激动大喊:“我看到吴大哥了!他们回来了!” 温玉竹快步上前,大声喊道:“大家都先退后,给他们一点缓冲的位置,免得他们跟我们人群撞上。” 吴大力带来的一批人和邻县的另一批人听到温玉竹的话,立刻明白过来,纷纷过去疏散人群。 一些人想往里面挤,但是有人墙拦着,根本冲不进去。 温玉竹转头,压低声音对秀娟爹三人叮嘱:“三袋药。你们一人盯准一袋,药一落地,立刻护住。” “明白!” 崖壁上,吴大力和于冲顺着绳索下来。 看清下方的防线,两人解下背上的麻袋,对准秀娟爹等人的方向抛了下去。 看着药材落地,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激动的嚎叫。 “药到了,我们有救了!” “是解药!太好了!” “干活就能分药!快去抢!” 后排有人用力推搡,原本安分的队伍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几个人直奔药袋冲去。 秀娟爹见状,猛地扑倒在地,用整个身体将药袋死死压在身下。 另外两人也有样学样,把药袋护得严严实实。 没等那些人靠近,温玉竹提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横扫过去,“啪”的一声砸在他们脚边的泥地上。 “想干什么?硬抢?” 温玉竹目光扫过四周。闹事的人动作一顿。 一个年轻人梗着脖子,指着她喊:“不是说干活就有药吗?咱们拖着病体在这儿给你们挖山,凭什么不发药!” 温玉竹上前一步:“给我挖山?难道不是大家自救?再说,我有说过不给你们药?你们拿到这清瘟草知道怎么吃?一切听我安排,保证每个人都能喝到药。” 她握紧木棍,拔高音量:“一切听营地安排!只要守规矩,每个人都能喝上热汤药!你们的家人,只要送来营地喂药,也一样有份!” 这话一出,躁动的村民面面相觑,立刻安分了许多。 几个蓄意挑事的看了看四周,只能缩回脖子。 人群疏散后,温玉竹护着秀娟爹三人将药袋扛进仓库。 清点完数目,温玉竹转头吩咐秀娟娘:“多挑水,架大锅,咱们亲自熬药。一袋留给营地,一袋给外村人。剩下那一袋,我马上带回县城。” 秀娟娘搓了搓手:“玉竹,熬成大锅汤药,万一有人打翻哄抢,全糟蹋了。不如按人头发药草,让他们拿回家煎?” “绝对不行。”温玉竹回绝,“药草发到个人手里,肯定有人藏着不喝,拿去黑市高价倒卖。营地干活的一人一碗,当面喝下。家中有病患的,把人抬来营地喂药。照着之前县里的规矩办,谁也别想发这笔灾难财!” 秀娟娘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安排人烧水!” “别一次全煮了,分批熬。”温玉竹拍掉手上的土,“前面清理山石的活先停半天,把人全调回来维持分药的秩序。我这就骑马进城,县衙娄大人快撑不住了。” 秀娟爹抹了一把汗:“放心去!营地有我们在,出不了乱子。” 温玉竹不再耽搁,将一袋药草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朝着城里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县城刘家。 顾景文端着茶水递到刘婉清手边,脸上带着笑:“娘子,稳了!刚有人递了话,说温玉竹骑马回城,急匆匆往县衙奔去了。” 刘婉清接过茶盏:“回县衙怎么了?娄大人病重,她是个大夫,自然要去治病。” 顾景文摆摆手:“昨日族长托人捎信,说山石还没清理完,顾长渊摔下悬崖断了骨头。你说这节骨眼上,温玉竹拿什么救娄大人?” 刘婉清放下茶盏:“顾长渊出事了?” 顾景文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他这叫遭了报应。如今他出事,族长再去营地里煽风点火,开山的日子遥遥无期。依我看,岳父囤的那些清瘟草,可以出手了!” 刘婉清嘴角扬起:“我爹那是等着娄大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县令一死,城里必定大乱。等大家发现山路被彻底封死,咱们再把药草拿出来,就能卖到天价!” 顾景文倒吸一口凉气:“岳父这招果然狠辣!只是,娄大人有温玉竹盯着,能如愿咽气吗?” 刘婉清冷笑一声:“手里没解药,温玉竹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他。娄大人病逝是迟早的事。反正你我的病都已经大好了,急什么?” 顾景文却兴奋地搓了搓手:“要不咱们去县衙找温玉竹添把火?顺道也打探打探三叔到底是死是活!上次她撺掇城里百姓来咱们家门口闹事,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这回,也该让城里人把怒火全撒到她温玉竹头上了!” 第109章 院里集合 温玉竹快步跨进县衙,院里冷冷清清。 “徐师爷呢?”她看向迎上来的捕头。 刘捕头正狼吞虎咽地嚼着干粮,含混道:“徐师爷带人下乡了。听说有两个村子为了抢点口粮打起来了。” 温玉竹眉头微皱:“县里比预想的还乱。娄大人呢?” 刘捕头停了咀嚼,压低声音:“大人这两日昏迷不醒,兄弟们都怕他熬不过去……” 温玉竹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去后厨给大人熬药。刘捕头,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多叫些人手在院里集合,我有要事。” 刘捕头一愣:“温大夫,这是要干什么?” 温玉竹拍了拍背着的药袋:“发药!” 刘捕头猛地瞪大双眼,盯着那个布包,激动地一抱拳:“是!我这就去点人!” 温玉竹转身进屋给娄大人切脉,随后迅速去厨房熬了一碗浓浓的清瘟草汤,亲手一点点喂他喝下。 娄大人烧得不省人事,全靠温玉竹硬生生把药灌了下去。 喂完药,她重新背起药篓,跟着点齐人手的刘捕头跨出县衙大门。 刚出门槛,迎面就撞上顾景文和刘婉清带着一群百姓堵在街口。 顾景文指着台阶上的人,高声喊道:“大伙儿瞧见没,你们的温大夫总算露面了!县里如今这副惨状,全是拜她所赐!” “放你娘的屁!”刘捕头手按刀柄,厉声喝断,“疫病天灾,关温大夫什么事?” 顾景文梗着脖子喊:“她就是从秦州来的!指不定就是她把病气带进了城!这会儿装模作样说要带着大伙儿自救,药呢?拿出来啊!” 刘捕头黑着脸怒骂:“温大夫种的清瘟草,早早就分给了大伙儿!如今城里那些活蹦乱跳的老人孩子,哪个不是吃了她的药才保住命的!” 周围的百姓纷纷点头。 这事过去没多久,大家确实都有记忆。 顾景文见众人附和,不由得一噎,硬着头皮狡辩:“谁知道她当初给的是不是清瘟草?她若真有药,娄大人怎么会病重?” 刘捕头不耐烦道:“娄大人是觉得自己身体好,先把药让给了更需要的百姓,这才拖到现在也没救治!他是好官,宁愿自己去死,也要给百姓留生路!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自私?”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 大家都知道县令病倒了,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是啊!娄大人手里一开始就有药,他都没给自己留。可真是好官呐!” 不少人红了眼眶,嘴里连声感激。 顾景文见局势偏离了预想,顿时慌了神。 刘婉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娄大人这招兵行险着唱得真好。故意让自己染病,在百姓跟前装一下,就能换个好名声。” 温玉竹挑眉:“这么好的名声给你,你怎么不要?怎么这么快就急着吃清瘟草治好了?” 她大步逼近刘婉清两人,上下打量:“刚才顾景文的意思是,我从秦州来,所以这病是我带来的?” 顾景文用力点头:“没错!” 温玉竹嗤笑出声:“那可真是巧了。明明大张旗鼓逢人就吹嘘自己从秦州来的,是刘家的人。刘小姐不是扬言自己是秦州来的神医吗?有疫病,才会有大夫,才会有神医。更巧的是,疫病还没来,刘家就已经囤了大量清瘟草。” 刘婉清白了她一眼:“温姐姐,你不必挑拨。今日大伙儿过来就是为了讨伐县衙!你们把我们关在城里这么久,现在吃的快没了,集市上连商贩都没几个,吃喝都成了问题。就算娄大人病倒,县衙也该给个说法。” “没错!”顾景文趁机起哄,“县老爷要是管不了,就赶紧开城门!” 温玉竹沉下脸:“开了城门又如何?山道被人毁了,咱们被困在死路里,根本出不去。” “什么!山道堵住了?” 人群瞬间激动起来。 大家连日来一直猜测物资为何迟迟不到,还埋怨过朝廷办事不力,却唯独没想过路被堵死了。 温玉竹似笑非笑地瞥着刘婉清:“你说巧不巧?咱们这儿闹疫病,路就跟着堵死了。清瘟草进不来,病人越来越多。等过两日病症更严重了,你们刘家是不是就该拿出清瘟草,高价卖给大伙儿了?” 温玉竹长叹一声:“唉,老百姓为了活命,只能掏钱买这高价药。哪怕一家人砸锅卖铁凑出一副药钱,怕是还得抓阄决定谁活下去!”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炸开了锅,脸色煞白,面面相觑。 若是家里只能选一个人活,无论是自己活还是把生路让给家人,那都是地狱般的场景。 众人惊惶地望向县衙,可一想到县令病重,绝望的情绪瞬间蔓延。 人群中有人崩溃大哭:“难道我们都没救了?” 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刘家既然有药,咱们去把刘家抢了!之前不也有人抢过县衙吗?” 哭声绝望地接话:“可是,就算抢了刘家,那药也不够分啊!还是只能活下几个人……” 所有人顿时沉默下来,眼中只剩下绝望。 顾景文和刘婉清得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要的效果达到了。 顾景文凑到刘婉清耳边低声窃喜:“没想到温玉竹居然帮咱们把城里的绝境跟老百姓讲得这么明白。” 刘婉清冷笑一声:“看来她在前线确实没辙了。山石一时半会儿根本清不完。现在跑回来卖惨,就是想怂恿镇上的百姓去帮忙。” 顾景文心里一惊:“那可不行!百姓要是真去了,岂不是着了她的道?” 刘婉清眼神一沉,站出来冷声道:“温姐姐,你今日这么吓唬老百姓,想干什么?又想当你的英雄?我可听说了,跟着你去挖山石的顾长渊已经摔下悬崖,命悬一线。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都吓破了胆不敢冒险,你就跑来骗城里人去送死?” 温玉竹嘴角一勾:“我们那边确实缺人。所以若是有力气、愿意帮忙清理山石的,来刘捕头这里报名,随我一起过去。” 第110章 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刘婉清猛地拔高嗓门:“连顾长渊这种当过兵的都出了事,咱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娄大人舒舒服服躺在县衙里,就让大伙儿去给他卖命挣前程?” 刚还热血上涌的百姓纷纷缩起脖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温玉竹目光扫过众人:“山道通了才有活路。诸位莫非真想困死在这城里?还是指望那塌下来的石头自己长腿跑了?” 人群中,一个身板硬朗的老伯大步走上前,重重叹了口气:“温大夫说得在理。想活命只能靠自己。与其在城里坐以待毙,不如去拼一条活路出来!” “就是!如今断了粮,就算抢了刘家的药治好了病,迟早也是个饿死!” 立刻有几个汉子举起手要求记名。 刘捕头赶紧招呼衙役拿笔墨登记。 见真有人上前,刘婉清和顾景文脸色铁青。 顾景文指着那几个汉子斥道:“你们不要命了?营地里缺医少药还得卖苦力!你们拖着病体去干活,能撑几天?” 老伯朗声大笑:“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咱们前人多刨一筐土,后人就能少受一天罪。说不准路一通,秦州的救命粮就在外头等着咱们!” 顾景文咬牙反驳:“痴人说梦!那塌方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路没通,你们就先死绝了!” 老伯摆摆手,冷眼看着他:“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盘算,这世道才真叫没救了。老头子就算死,也要死在开山的道上!总好过烂在床上发臭!” 这话一出,几名百姓纷纷挺起胸膛,眼神坚定了下来。 刘捕头派了衙役敲锣沿街招人。 山道崩塌、断绝生路的消息传开,不少百姓咬牙跟了过来。 一番清点,足足招了三十多号人。 一多半是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剩下十几个老人看着也算硬朗。 顾景文气急败坏地跳脚:“疯了!你们全疯了!” 他猛地指向温玉竹,“你带着这么多人去送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温玉竹下巴微抬,掷地有声:“为何担不起?他们既然跟我走,我便负责到底。去时多少人,回来便多少人。” 人群里一个贼眉鼠眼的矮胖商人挤到顾景文身边,扯着嗓门起哄:“还包大伙儿都活着回来?这满城病患,连个健康的人都选不出来!大家伙儿本来就熬得艰难,你还诓人去干玩命的活。你这是为了娄大人的政绩,拿老百姓的命填坑啊!” 温玉竹抱起双臂,斜了他一眼:“开山道是为了让秦州的救命粮进来。你若惜命不去,大可缩在家里,等大伙儿把路挖通了,你再出来捡现成。” 她转头面向刚报名的三十多号人,大声道:“各位肯出这份力,县衙绝不亏待!我温玉竹在此放话,只要路一通,第一批送进来的药和粮,全凭各位和家眷先领!” “凭什么!”胖商人跳着脚嚷嚷起来,“救命物资还分三六九等?不该按病情轻重来发吗?” 温玉竹冷眼扫过去:“最重的那批病患,早拿到了第一批清瘟草。现下剩下的,多是你这种只盼着天上掉馅饼的。” 顾景文冷笑出声:“说得比唱得好听!要是他们死在山里了,你拿什么负责?你早年染过疫病不怕过病气,可这帮人跟着你就是去送死!到时候人家家属能扒了你的皮!” 温玉竹淡淡道:“若真有万一,家属只会以他们为荣。他们这是在拿命给全城人蹚路,少拿你那套做派来揣度别人。” 顾景文撇了撇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问你,若是出了人命,你究竟拿什么负责!” 温玉竹直视着他:“若出人命,县衙给抚恤。我私人再贴一份安家费,保他们家眷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说到做到!” 刘婉清嗤笑一声:“空口白牙,谁不会画大饼?” 温玉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一间临街铺面,够不够?在场去干活的,若真倒在山道上回不来,我温玉竹便送他家眷一间铺子收租。加上县衙的抚恤,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宽裕度日。” 刘婉清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三十多号人:“你手里才几间铺子,填得满这么多条人命?他们就算没被石头砸死,也会病死在山上!你赔得起吗?” 温玉竹双手一摊:“为何会病死?我有药啊。” 刘婉清大笑起来,笑声尖锐:“没有清瘟草,他们去了也是个死字!” 温玉竹睁大眼睛,故作不解:“听刘小姐这意思,巴不得他们死绝了?你不是秦州来的神医吗?你自己吃药病好了,家里分明囤着清瘟草,怎么捂着不拿出来?哦,懂了,非得等大伙儿病得不行了,才好拿出来卖高价,对吧?” 百姓们的目光瞬间刀子似的扎向刘婉清,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口:“什么活菩萨,呸!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怪不得她一个劲儿拦着不让大伙儿去开山,合着是怕路通了断了她刘家的财路!” “老子就算病死,也绝不买她家的药!恶心!” 众人纷纷痛骂出声。唯独那胖商人双眼放光,挤上前急切道:“刘小姐手里真有药?多少钱!我买!那帮穷鬼不要命,我的命可金贵着呢!” 刘婉清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要是现在认了,就是证明他们手里有药正等着好时机卖出去。 可是要说没有,那后头拿出来的时候也会不好看。 山路都封死了,根本不可能从其他途径弄到药。 她死死咬着牙,狠狠瞪着温玉竹:“少在这儿扯开话题。你还是多操心怎么带这么多病号去挖石头吧!别刚到那就倒下了,反倒成了累赘。” 温玉竹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我说过,大家既然选择跟我,我也不会亏待大家。” 她反手取下背在身后的药篓,在众人面前拍了拍:“顾景文,你以为三叔是为了什么才掉下悬崖的?” 顾景文盯着温玉竹手里的药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山路险峻,失足掉下去有什么稀奇!” 第111章 是清瘟草 刘婉清冷着脸开口:“温姐姐,少卖关子。你总不会随便扯把野草,就来糊弄大家吧?山道封死,你根本弄不到清瘟草。” 温玉竹没接话,揭开药篓盖子,抓出一大把药草。 人群里一个懂行的汉子脱口而出:“是清瘟草!真是清瘟草!” 刘婉清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那把药草,脸色变了又变:“不可能!你哪来的药?你私藏救命药,就为了今天跑来逞英雄?” 温玉竹冷眼扫过去:“我跟你们可不一样。这药是顾长渊带人徒手翻过悬崖,从秦州背回来的!他为此摔下山崖断了骨头,这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胖商人眼睛一亮,往前挤了挤:“这么多药,好歹分我们一点!你是代表县衙的人,不能这么自私!” 温玉竹冷声打断:“我说了,出力的人才有药。你少做梦。” 胖商人急了:“比奸商还黑!这样,我出粮食换你的药!大伙儿都饿着肚子,你们去挖山肯定缺吃的。” 温玉竹刚要开口,那老伯摆了摆手:“温大夫,别听他满嘴胡言。他家粮铺早空了。咱们既然敢把命交给你,自然不怕饿肚子。” 温玉竹点头:“好!我这就安排衙门煮药,先分给各位和你们的家人。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剩下那些没报名的人顿时傻了眼。 有人急忙往跟前挤:“温大夫,还缺人吗?我报名!” “我也去!温大夫,救救命吧,我家里人快不行了,分我一口药吧!” 温玉竹看着这群人,语气平静:“这批药数目有限,只够发给出力的人。大伙儿再回去撑几天,山道很快就能挖通。” 顾景文指着她喊道:“你胡扯!前两日根本没挖出几步路,怎么可能几天就挖通!那么大一片塌方,少说也得半个月!” 温玉竹看了他一眼:“刘家女婿躲在城里没去前线,对山里的情况倒是摸得门清。” 这话一出,原本还抱着希望的百姓又灰了心,有人颤声问:“那山道究竟多久能通?我们还能熬到那时候吗?” 温玉竹微微提高音量:“大家放心。前两日进度慢,是因为大家都在搬巨石。如今巨石清理干净,剩下的全是碎石泥土。再加上附近村民来帮忙,塌方已经清出一半了。” 刘婉清硬着头皮顶嘴:“那也才一半。后面什么情况你根本没底!” 温玉竹点点头:“刘小姐这话,倒是坐实了一件事。你们的消息是从林家村子里拿来的吧?” 刘婉清脸色一僵,闭紧了嘴。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温玉竹接下来要说的话对自己绝无好处。 温玉竹接着说道:“秦州的县令早收到了求救信,对方已经派人在山道另一头往里挖了。他们那边全是没染病的壮劳力,进度比我们快得多。两头同时开挖,不出七日,山道铁定能通。” “什么!”顾景文失声惊叫,“不可能!秦州怎么会……” 温玉竹打断他:“顾景文,你撺掇顾家族长去营地闹事,可他进山第一天就病倒了。他不光没搅局成功,带来的那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顾家人,反倒成了帮咱们挖山的主力。” 顾景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 温玉竹懒得再看他这副吃瘪的模样,转头吩咐:“刘捕头,带报名的壮士进去登记,我去后院熬药。” “是!” 温玉竹拎着药篓跨进县衙大门。 她手里有清瘟草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城。那些起初不愿出力的百姓全挤到了县衙门口,眼巴巴地想讨一碗汤药。但药草数量卡得死,没干活的人连一滴药汁都没分到。 县衙门外顿时骂声震天。 刘家宅院内。 顾景文站在庭院里,听着街上传来的叫骂声,得意地看向刘婉清:“城里人这下算看清温玉竹的真面目了。” 他笑着转过头,却发现刘婉清脸色铁青,不由得一愣:“娘子,你怎么了?” 刘婉清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山道过几天就通了,咱们囤药的盘算全完了!” 她刚要继续发作,刘老板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二话不说,“啪啪”正反两记耳光,狠狠抽在刘婉清和顾景文脸上。 “你们两个干的好事!”刘老板气得浑身发抖。 顾景文捂着肿胀的半边脸,往后缩了缩:“岳父,我们只是想去杀杀温玉竹的威风,谁能料到她手里真有药……” 刘老板指着他的鼻子怒吼:“全搞砸了!我好不容易联系了几个本地富商,说好了天价出掉这批药!现在人家听说山道马上就通了,全毁约了!” 刘婉清捂着脸,眼圈通红:“爹,就算我们不在衙门闹这一通,温玉竹有药的消息照样会传遍整个县城。这怎么能怪得了我们?要怪就怪林家那边办事不利!” 刘老板咬牙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当老子气的是药卖不出去?就算砸手里,老子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们俩跑到县衙门口去丢人现眼,硬生生把林村捣乱的事跟咱们刘家扯上了关系!等疫病退了,全城的人缓过劲来清算,咱们刘家就是众矢之的!” 顾景文和刘婉清面色大变。 刘婉清慌了神:“爹,我们当时真没往深处想。” 刘老板再次扬起巴掌,在半空中猛地顿住,最后狠狠甩了下去,指着两人恶狠狠道:“这笔烂账别沾老子的身!你们俩既然这么能耐,自己把这事给我揽下来!” 刘婉清咯噔一下:“爹,您想做什么?” 刘老板指着刘婉清的鼻子,大喊:“你是秦州神医,你曾经扬言秦州有人会给你送药来。这事我可不知道!” 刘婉清脸色煞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爹!要是让人知道咱们在临危关头藏了药,咱们可就是罪人了!我相公还要考科举呢!我们不能毁了!” 刘老板指着刘婉清的鼻子:“我今日刚谈妥,一副药一百两银子!你们两口子一人吞了我一副,我没要你们的命就不错了。这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干净。顾景文不懂,你该清楚我的手段!” 第112章 替死鬼 撂下这句话,刘老板大步甩袖离开。 刘婉清瘫坐在地,连求饶都忘了喊。 顾景文捂着肿胀的脸,声音发颤:“岳父这话什么意思?” 刘婉清眼泪直掉:“爹要拿我们当替死鬼。” 顾景文蹲下身,凑到她耳边:“这事本来就是刘家牵的头。大不了城门一开,咱们直接逃回村。卖药的钱咱们又分不着,凭什么替他扛雷?” 刘婉清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发白:“你根本不懂我爹!他手里沾过人命。这事若是办不妥,咱们俩都得死!” 顾景文脸色唰地白了,反手攥住她的胳膊:“还有一个地方!有个人能护住我们。” 刘婉清仰起头:“谁?” “温玉竹。” 两人对视一眼,刘婉清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她凑近顾景文:“金铃是我爹的眼线,信不过。天一黑咱们就翻墙走。” 顾景文点头,将她一把拉起。 天刚破晓,温玉竹领着新招的三十多号人赶到山道口。 刚清点完人数,她目光一顿:“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顾景文干笑两声:“我听说三叔受了重伤,心里着急,就混进队伍跟来看看。” 刘婉清也扯出个笑脸:“温姐姐,我通晓医术,能留在营地帮忙,大伙儿正好缺人手。” 温玉竹面无表情:“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滚!” 刘婉清急忙伸手去拉温玉竹的袖子:“温姐姐,我们绝不惹事。” 温玉竹反手拂开她:“这些百姓是来拿命干活的,我不会拿他们的命去赌你们的人品。” 她转头对巡守的伙计吩咐,“盯紧这两人,连同林村的人在内,半步不许靠近营地。” 巡逻的人声音响亮:“是!” 其他村民都被送进了营地,只有刘婉清和顾景文两个人眼巴巴地在外头看着。 “现下怎么办?”顾景文急问。 刘婉清看向不远处的村落:“先去林村落脚。就说是我爹派来监工的。城里暂时回不去了。” 新来的百姓在营地稍作安顿,便操起家伙上了山道。 塌方处的大石已被清空,剩下的都是些碎石泥土,干起来省力不少。 加上从城里牵来的几辆驴车,运土的效率翻了倍。 吴大力满脸兴奋:“人手足,不出三日定能刨出一条道!” 温玉竹看着忙碌的人群:“不求通大车,只要能容人走过,秦州的药和粮能送进来,这仗就算打赢了。” 她环顾四周,“于冲人呢?” 吴大力挠挠头:“他觉得自己连累了三叔,躲在山里没脸见人。” “药带回来了就是大功一件。县衙娄大人的命都是他救的,有在这儿伤春悲秋的功夫,不如来干活。” 温玉竹拍了拍大力的肩膀,“去叫他。就说有我在,三叔死不了。” 吴大力咧嘴跑开。 没一会儿,于冲红着眼圈走过来:“温大夫,是我逞能。当时非要跨那块滑石,三叔拉我才跌下去的。” 温玉竹打断他:“疲劳过度容易判断失误。三叔没怪你,收起心思去干活。顾家后来那几个仍不安分。顾景文你们没见过,这些人都是听他的安排。今日他也到了旁边的村子,这群人没安好心。眼看山道要通,他们八成要生事。” 于冲一抹眼睛:“温大夫放心,我死盯他们!” 温玉竹看着干活的百姓:“这些人是我带出来的,就得全带回去。顾景文若想翻盘,只能在咱们营地里弄出人命。” 吴大力愣住:“咱们这是在救命,他们为何要阻拦?” “挡了人家的财路呗。”温玉竹转身,“我去给三叔换药,这里交给你们,绝不能出岔子。” 两人挺直腰板,用力点头。 温玉竹回了营地,推开顾长渊的房门。 顾长渊平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便开口问:“顾景文来了?” “嗯,刘婉清也跟来了。我让人把他们挡在了外面,估摸着去隔壁林村落脚了。” 顾长渊轻笑:“看来路快通了,有人狗急跳墙。” “随他们想干什么,路必须通。” 顾长渊偏过头看着她,牵起嘴角:“可惜我现在这副模样,没法站你旁边护着你。” 温玉竹垂下眼帘整理手里的纱布:“营地里人手够,用不着你护。你安心躺着,这回进城拿了些好药。孙大夫听说你摔断了骨头,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顾长渊笑了笑:“那等回去了,得好好请孙大夫喝杯茶。” 温玉竹拿着伤药上前:“起来,换药了。” 顾长渊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身子,配合着拉开被角。 纱布一层层揭开,温玉竹指尖微凉,不经意擦过他的肌肤。 顾长渊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她脸上,屏住了呼吸。 温玉竹仔细看着伤口:“恢复得还行。皮外伤好得快,主要是骨折和内伤,必须平躺静养。” 她手上动作一顿,一抬眼,正撞上顾长渊的目光。两人离得极近。温玉竹脸颊瞬间一热,迅速别过脸去。 她低下头:“别沾水,我去拿干净纱布。” 说罢,她转身走向桌边,拿纱布的手险些没拿稳。 顾长渊靠在床头看着她,嘴角笑意更深:“好,都听大夫的。” 温玉竹端着脏水盆快步走出去,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赵春柳。 “二婶,当心。” 赵春柳退了半步,紧张地抓着她:“怎么急慌慌的?老三伤势加重了?” 温玉竹摇头:“没有,刚换完药。金宝怎么样了?” 赵春柳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吃过药歇了一宿,烧退了。就是烧了这么些天,不知道脑子有没有烧傻……” 温玉竹连忙道:“我等会儿去给他看看。” 秀娟走过来接过木盆:“温姐姐,这种活儿我来就行,您还是赶紧去看看病人吧!” “那行,麻烦你了。” 她立刻跟着赵春柳进了屋子里。 温玉竹给屋里的病患挨个查探完,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顾杏儿:“你哥嫂都过来了,你的病也大好了,不去跟着他们?” 第113章 正好解闷 顾杏儿搓了搓衣角,干笑两声:“温姐姐说笑了。我哥嫂哪会管我死活?我要真跟了去,不仅要看他们脸色,准还得被指使着干些见不得光的事。那我还不如在这帮忙呢。” 温玉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顾杏儿被看得瑟缩了一下,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真是这么想的!跟着你们这么久,管吃管住还给我发药,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温姐姐,你别赶我走。你要是不放心,我去照顾三叔,成不?” 温玉竹思忖片刻:“也好,让三叔盯着你,他那正好缺个人搭把手。” 顾杏儿长舒一口气,脚底抹油跑向顾长渊的屋子。 赵春柳在一旁压低声音:“能行吗?老三现下都这样了。” “放心,三叔机灵着呢。他躺在屋里没事做,弄个人去让他盯着,正好解闷。” 营地有了清瘟草,生病的人喝了药歇上两日,渐渐有了精神,全都抄起家伙加入了开山的队伍。 眼看着进度越来越快,隔壁村里的人却坐不住了。 顾景文在屋内来回踱步,刘婉清紧紧捏着手里的茶盏:“再不想法子,这山真要被他们挖穿了!” 林老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慌什么?就是要等他们两头修路快碰面、最松懈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顾景文猛地停下脚步:“你想干什么?” 林老抬眼看着这夫妻俩:“刘老板没跟你们透底?” 两人对视一眼。刘婉清干咳一声:“走得急,爹只让我们过来监工,没细说。林老您不是更清楚?” 林老吐出一口白烟,阴恻恻地笑了笑:“早前趁着大雨炸山道时,我们还在里头埋了暗雷,以备不时之需。” 刘婉清猛地站起身,双眼放光:“这么说,等他们把路挖通,咱们再点燃炸药……” 林老眯起眼睛:“到那时,这帮挖山的人不是被石头砸死,就是被活埋!” 顾景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颤:“这可是杀人的重罪!那么多人命,万一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林老大笑出声:“我说顾公子,你岳父干的哪桩买卖不是掉脑袋的?想赚大钱,心就得狠!” 顾景文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慌忙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猛地抓住刘婉清的袖子:“杏儿和族长还在营地里!咱们是不是得透个信,让他们先撤?” 刘婉清不留痕迹地抽回手,斜睨着他:“你疯了?提前喊他们走,不等于明摆着告诉温玉竹我们要动手?” 顾景文急得直跳脚:“那可是我亲妹妹和族长!” 刘婉清冷下脸:“那不是正好?你亲妹妹和顾家族长死在里头,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顾景文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林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们真是刘老板派来干事的?少给我添乱!” 刘婉清理了理袖口:“放心,我们绝不添乱。温玉竹现下防着我们,只要我们在村里转悠,她的心思就得放一半在我们身上,反倒能给你们打掩护。” 林老点点头:“成。你们没事就去营地外头晃荡,遛遛那帮巡夜的,省得他们瞎跑撞见炸药。” “这事交给我们。”刘婉清嘴角带着笑意。 顾景文缩在角落里,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人,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刘婉清脸上的笑意让他浑身发冷。几句话的功夫,几十条人命的死局就这么定下了。他偏过头望向窗外营地的方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温玉竹在县衙门口给百姓分药的动作。 他似乎真的选错了…… 营地另一头。 温玉竹刚清点完药材,大壮在门外徘徊了半天,磨蹭着走了过来。 “温大夫,弟兄们的病都见好了。我今日也上了山道干了一天活。” 温玉竹点头:“大病初愈,别硬扛,先回去歇着。一会让人给你们送饭。” 大壮粗着嗓子问:“我们早前给营地惹了那么多麻烦,为何还给我们用药?如今营地人手够了,也不差我们这几个。” 温玉竹拍掉手上的草屑:“我放过话,出力干活的就有药。你们虽是被迫留下的,但上了山道没偷懒没惹事,比顾家那几个安分得多。” 大壮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温玉竹见他神色异样,点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大壮进了顾长渊的屋子。顾杏儿正端着茶碗,温玉竹冲她挥挥手:“快开饭了,你去后厨歇着吧,我和三叔说点事。” 顾杏儿如蒙大赦,放下茶碗一溜烟跑了出去。 温玉竹关严房门:“说吧,这屋子安全。” 大壮瞥了一眼榻上的顾长渊。 虽然知道这人摔断了骨头起不来,但他还是不敢靠得太近,扯过一张木凳坐下。 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营地的人要想活命,这山道,绝不能再往下挖了。” 温玉竹与榻上的顾长渊对视一眼。 她转头看向大壮:“为何不能挖?你们村的人又在盘算什么?” 大壮喉结滚了滚:“其实……早前那山道不是大雨冲塌的,是被我们炸毁的!” 他停住话头,见温玉竹和顾长渊脸上全无波澜,干咳了两声,搓着手继续开口:“我那也是听阿公的吩咐。阿公说想赚大钱就得这么干。至于幕后出钱的那位老板,我没见过,不过炸药和其他东西都是那老板手底下的人运进来的。” 大壮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跟着一点点垂了下去。 因为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们当初做的这些事情究竟造成了一个怎样的后果。 这要是朝廷调查起来,绝对是掉脑袋的! 他盯着脚尖,嗫嚅道:“种在咱们村子的清瘟草也是我们放的。村里的娃娃根本没掺和。后来衙门来查,阿公发了话,让娃娃们把事情全顶了下来。” 温玉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面无表情:“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你非要借一步说话,总不会是专程跑来认罪的吧?” 大壮猛地抬起头,双手用力按在膝盖上,压着嗓子快速说道:“当时炸山,我们没把炸药用完!阿公让人在山道里头还埋了暗雷。说是等合适的时机再炸一次……” 第114章 绝不能让他们引爆 温玉竹与榻上的顾长渊动作一顿,不约而同地看向大壮。 温玉竹沉下脸:“炸药的量有多大?” 大壮咽了口唾沫:“他们找人挑的位置极巧。一旦炸开,能直接崩下巨石把道堵死。你们手头没有火药,绝对清不开!” 顾长渊眉头紧锁:“山体连着挨两次炸,必定松动。就算日后强行挖通,随时会有落石伤人。绝不能让他们引爆。” 温玉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大壮的衣领:“炸药埋在哪儿?” 大壮指着山头的方向:“就在大伙儿挖碎石的正上方。你要去,我现下就带路!” “走!”温玉竹松开手,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顾长渊出声喝止。 温玉竹停住脚回头。 顾长渊目光沉甸甸的:“土制炸药极易走火,稍有磕碰便会引爆。贸然去挖,不仅挖的人没命,连带山下干活的百姓也得遭殃。不可妄动。” 温玉竹折返回来:“得先派人去对面,通知秦州的人往后撤?” 顾长渊点头:“对。先让对面撤走,再寻机排雷。咱们这头的碎石清理,也得立刻停下。” 温玉竹摇摇头:“一旦停工,村子那边立刻就能察觉我们起疑了。” 顾长渊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所以得找个合适的传信人,放些假消息去村子里,稳住他们。” 温玉竹看着他:“你想让谁去?” 顾长渊抬眼:“让杏儿去。” 温玉竹没接话,打量着他:“事关几十条人命,交给她?我们现在可拿不出什么筹码拿捏她。” “我允诺了她一门好亲事。”顾长渊语气平缓,“只要风光嫁出去,顾家往后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她应了。” 温玉竹挑了挑眉:“才半日功夫,这丫头就跟你讨价还价了?” 顾长渊牵起嘴角:“她虽有些自私蠢笨,但好在贪图实利,容易拿捏。少个敌人,多颗棋子,不亏。” 温玉竹点点头:“有道理。不过,几百号人的命不能全押在她身上。得做两手准备。” 顾长渊问:“你打算怎么做?” 温玉竹盯着他的眼睛:“我要晚上去把炸药挖出来。” 顾长渊猛地直起身,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夜里黑灯瞎火,你去排雷?” 温玉竹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压回榻上:“夜里停工,山下没人。一会儿我就跟大壮上山探位置。” 顾长渊死死抓着被角,手背青筋暴起,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温玉竹替他把被角掖好,语气放缓:“三叔只管安心养伤。我是去救人,又不是去送死。现下的进度,离挖通少说还有两日,只要防住村子那边,时间就够用。” 顾长渊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万事当心。” 温玉竹带着大壮出了屋,寻到吴大力和于冲,将炸药的事低声交代了一遍。 两人听罢,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温玉竹看向吴大力:“吴大哥,于冲脚扭了不便发力,这趟得你跑。必须翻过去报信,让对面立刻停工,退到安全处。我摸不准这炸药会不会随时爆炸。” 吴大力郑重点头:“我这就动身。悬崖那条道我熟,半日内定能把话送到!” 于冲在一旁急切地问:“温大夫,我干点什么?” “你带几个可靠的弟兄,在山脚死守。炸药的事绝不能在营地漏半点风声。要是让村子知道我们起了疑,他们肯定会提前引爆。我得争取一晚上的时间把雷排掉。” 于冲握紧拳头:“明白!” 温玉竹转头看向大壮:“走,上山认位置。” 大壮重重点头:“是!” 温玉竹顺道叫上秀娟爹。 三人趁着黄昏摸到大壮所说的半山腰。 大壮指着草丛的几个位置,挠了挠头:“埋雷的时候我没上手,只跟在阿公后头看了一眼。大概就是这几个点。” 秀娟爹早年干过矿山的活计,对开山爆破有些门道。 他顺着大壮指的方向挨个摸过去,回头对温玉竹打了个手势:“位置刁钻。这几个点一炸,咱们脚下这整块崖壁都得塌。不仅出路堵死,没大批火药绝对开不了道。” 大壮连声附和:“对!阿公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他转头看向温玉竹,“温大夫,现下怎么办?直接挖?” 秀娟爹一把拦住他:“使不得!暗雷最忌猛挖,万一磕碰了雷管,大伙儿都得碎成泥。得先把山脚的人散干净,从外围一点点往里清土。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火药,就怕稍一晃荡就炸。” 大壮缩回手:“这我不懂。阿公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秀娟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瞧出来,你小子连自家阿公都敢卖?” 大壮咧咧嘴:“在村里,有了好处全凭阿公分派,以前干再多也白搭。跟着温大夫,卖多少力气就能吃多少饭。更何况,这可是掉脑袋的罪!真出了人命,死扛着,最后被拉出去垫背的肯定是我们这帮干活的。温大夫,你可得给我作证!” 温玉竹干脆利落地应下:“我会如实禀明娄大人。你们是被林老和刘老板当了枪使,主犯在他们。至于你们,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但这条命,我保下了。” 大壮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多谢温大夫!家里就剩个老娘,我真不能死!排雷的活算我一个,权当赎罪!” 温玉竹嘴角微勾:“算你没蠢到家。跟你一起的那些弟兄呢?也愿意干?” 大壮直起腰板:“本来就是大伙儿推我来报信的。都愿意干!就算排雷失了手被炸死,好歹不是杀人犯,不至于连累家里老小被官府发配吧?” “行。回去带着你的人待命。等吴大力在对面通了信,明晚入夜便动手。切记,营地里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大壮爬起身,顺着山道快步跑了下去。 秀娟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这帮人信得过?就怕是他们设的连环套。咱们若是派重兵把守山口,林家人根本靠不近,这雷就引不爆。依我看,等路一通,先把秦州的药和粮接进来,再慢慢排雷不迟。” 温玉竹目光投向村子的方向:“所以,到底是不是连环套,接下来就看顾杏儿能从村子带回什么消息了。” 第115章 绝不能让任何人上山 温玉竹与秀娟爹下了山。秀娟爹前去盯着大壮一行人,温玉竹则径直回了营地,寻到正捧着碗大口扒饭的顾杏儿。 “交给你个差事,去找你哥嫂。”温玉竹直截了当。 顾杏儿一噎,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眼圈泛红:“温姐姐,你不要我了?” 温玉竹拉过木凳坐下,看着她:“三叔说要给你做主定亲,方才也知会我了。这趟差事办好,我私下再给你添一点嫁妆。” 顾杏儿眼睛一亮,连声咳嗽都停了:“当真?” 温玉竹点头:“咱们好歹相处了一年。我报顾家的恩,不能全算在你哥头上,你也是顾家的人。” 顾杏儿放下饭碗,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压低声音问:“想让我干嘛?” “去探探你哥嫂这趟过来的底。我不强求你带回什么要紧消息,能套出多少全凭你自己。” 顾杏儿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成!我吃饱了就去!” “给你一日时间。” 顾杏儿拍了拍胸口:“足够了。他们要是背地里憋着坏水,准会先使唤我去干。要是他们不找我,就是压根不信我。温姐姐放心,这事我准办妥!那我的婚事……” “三叔既然应了,自不会委屈你。不管事情办得如何,嫁妆我都会给你添。” 顾杏儿重展笑颜,飞快将剩下的饭菜扒拉干净,抹了抹嘴,起身朝隔壁村跑去。 次日清晨,温玉竹在营地巡视。 秀娟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今日杏儿没来吃早饭。昨夜也没回,怕是找她哥嫂去了。” “嗯。她昨晚应该就没回来。没关系,不用管她。” 秀娟娘忍不住骂了起来:“这个叛徒!哪儿有好事她就往哪儿钻!” 周围几个相熟的村民跟着冷嘲热讽了几句,便操起家伙继续干活。 温玉竹没接话,目光扫过周围顾家的人,见他们并无异样。 顾金秀这两天病情已经好转,倒是顾定山的病越发重了。 他现在天天躺在床上不停地求着顾金秀给他找药。 顾金秀被折腾得眼眶通红,只得在营地里闷头干活。 秀娟娘看着有些不忍:“玉竹,倒不是我替顾定山说话,实在是金秀这丫头帮了咱们不少忙。顾家那几个干活的汉子,见族长熬成这副模样,背地里也有了点怨气。要不,咱们就把药给他?” 温玉竹摇头:“药草就那些,第一日就分得干干净净,哪还有剩下的?按现在的进程,不出一两日山道便能挖通。路一通,秦州的药就送进来了,让他再熬两日。” 秀娟娘叹了口气:“原来是真没了。我就怕金秀这丫头犯轴,跟咱们生分。” “金秀管着库房,里头有多少东西她最清楚,所以她才没开过这个口。”温玉竹拍了拍秀娟娘的胳膊,“婶子只管盯着厨房,顾家那几个挑事的,让秀娟多留意些。” “好,大伙儿再咬咬牙。等熬过这关,定要吃顿好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温玉竹走到山口附近的林子边,等顾杏儿来递信。 站了半晌,没见着人影。倒是两个巡逻的伙计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温玉竹出声唤住他们:“出什么事了?” 两人一惊,见是温玉竹,赶紧回话:“温大夫!今日撞见顾景文和刘婉清在山道附近瞎晃悠。咱们怕他们暗地里搞破坏,就一路盯着。谁知这两人带着咱们在林子里瞎兜圈子,转了半天也就在山脚那片秃地溜达。咱们察觉不对劲,这才回来继续巡逻。” 温玉竹挑眉:“哦?他们带你们在哪个位置转悠?” 另一个人也愤愤道:“分明就是想玩我们!带着我们在山脚下转了半天!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有,还光秃秃的。可别说是风景好适合散步!” 温玉竹冷笑一声:“有点意思。你们巡你们的,下次再撞见他俩,只管当没看见。去跟其他弟兄也打声招呼。” 两人齐声应下。 其中一人问道:“温大夫,您要出门?要不要弟兄们跟着?” “不用。我去趟村子。你们死死盯住山道入口,绝不能让任何人摸上山!” “是!” 温玉竹理了理衣袖,大步朝村子走去。 如今村子里病倒的人越来越多。 早前营地发药,村子里的人不知情。 等风声传过去,有几个想混进营地讨药的,全被营地的人赶了出去。 温玉竹刚踏进村口,零星遇见的几个村民皆是眼神怨毒。 温玉竹视若无睹,径直找上林老所在的院子。 林老见她上门,眼皮跳了跳,强压下眼底的警惕,扯出个笑脸:“温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温玉竹开门见山:“顾景文和刘婉清在营地外头兜圈子,溜着我们的人玩,也是您的主意?” 林老笑得滴水不漏:“温大夫说笑了。人家小两口来这儿避难,我不过是行个方便给口饭吃。他们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儿转悠,我总不好拦着。再者,他们也没真闯进营地惹事,不是吗?” 温玉竹讥诮地挑起嘴角:“成。那我现在能见见他们吗?” 林老点头:“自是可以。他们刚散步回来,还夸咱们村外头风景好呢。” 他冲一旁的家人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顾景文和刘婉清被请了出来。 顾景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温玉竹:“你来做什么?” 温玉竹浅浅道:“我是来通知你们,山路再有两天就能开通了。所以囤在刘老板手里的药也卖不出去高价了。你还不如拿出来卖个人情。” 刘婉清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温姐姐,就算这药卖不上天价,也没有白送的道理。你打算掏多少银子来买?” 温玉竹摇摇头:“我不买。我只是来讨一副药,给顾定山用的。” 顾景文愣住:“族长?” 温玉竹直视着他:“你把族长撺掇来营地闹事,他如今病得起不来床了。老人家身子骨弱,多拖一日便是一只脚踩进棺材。我们营地的药早就发干净了,如今全县只有你们刘家有药。既然砸在手里也是砸,族长又待你不薄,不如拿一副出来卖个人情。” 第116章 装什么好人 刘婉清满脸嘲弄:“温姐姐,你手里有药的时候捂得严严实实,这会儿跑来装什么好人?” “我可没这闲工夫装好人。我是看在金秀面上,才替她跑这一趟。顾定山是去搞破坏的,我还没疯到把清瘟草提前留给一个要来搞破坏的人。话带到了,这药给是不给,你们自己掂量。” 刘婉清一把攥住顾景文的袖子,将他往后拽了半步,冷声打断:“夫君,人家是来诈咱们的!她分明是怀疑咱们手里私藏了药,故意来套话。” 她转头迎上温玉竹的视线,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温姐姐,实在对不住,我们手里真没这救命的玩意儿。” 温玉竹嘴角微勾:“是吗?那看来是我白跑一趟了。” 她转身跨出门槛,脚步却猛地一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两人:“对了,杏儿昨儿个从营地不见了,没来投奔你们吧?” 顾景文脸色唰地白了,眼神躲闪,连连摇头:“没!没瞧见!她跑哪儿去了?” 温玉竹嗤笑出声:“我还当你知道呢。你都不知情,我上哪儿寻去?估摸着是病好了,嫌营地里捞不着油水,自己跑回村了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温玉竹在院外小径上站了片刻,身后静悄悄的,无人追来。 刚想回营地,一个老太婆小心翼翼凑了过来,她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正朝她招手。 温玉竹走上前,放轻声音:“大娘有事?” 老妇人急切地搓着手,压低嗓音:“姑娘,我是大壮他娘。听说你们营地有人病了都分不着药,我家大壮现下到底是个啥光景?染病没?” 温玉竹放缓语气:“大娘安心。大壮在营地干活卖力,第一批药熬出来就让他喝了。病气散得差不多了,活蹦乱跳的。” 大壮娘长长舒了口气:“吃了药就好……” 她上下打量着温玉竹,面露犹豫:“温大夫,您是个善人,不像我们这帮瞎了心的乡下人。我偷听着林老他们正盘算怎么整你们,你们可得提防着些!” 温玉竹点点头:“多谢大娘。我们营地上下齐心,不怕人挑拨。山道很快就能挖通,到时候村里病重的乡亲也有救了。” 大壮娘苦着脸连连叹气:“造孽啊。今儿一早,之前跟着去烧药草的一户人家,他们儿子病死了。现下村里人心惶惶,不少人背地里还咒骂你们不给药呢!” 她急忙摆手补了一句,“我可没骂!我知道是咱们做下的亏心事。” 温玉竹余光一扫,瞥见墙角隐隐躲着一个黑影。 她视线一凝,故意拔高音量,语重心长道:“大壮娘,你们可千万别信刘家会把药分给你们。刘家和林老千方百计阻拦山道进度,就是为了把手里的药价抬起来,绝不会用在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身上。看顾家族长不就知道了吗?他替顾景文卖命跑去营地捣乱,现在染了重病,只是求一副药他们都不肯给。” 话音刚落,墙角那个黑影迅速闪开了。 大壮娘听完表情十分纠结,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是这样吗……那你们可得快些挖完,咱们也好早点拿到药!” “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温玉竹转过身朝着外头走了两步。 大壮娘咬紧牙关,猛地喊道:“等一下!” 温玉竹不解地扭头看去。 大壮娘冲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昨日瞧见你们营地那个小姑娘跑来找顾景文,结果被顾景文给关起来了,就锁在我家柴房里!” 温玉竹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大壮娘赶紧摆手解释:“我本来一早就想跟您说这事,刚才一着急问大壮,就给忘了……” “带我去看看。” 大壮娘点点头,连忙领着温玉竹回了自己家。 她家院子在村里还算齐整。 周遭几户人家大门紧闭,静悄悄的。 温玉竹跟着进了院子,大壮娘赶紧把院门插上,心虚地小声道:“可不能让顾公子知道是我领您来的。他发了狠话,说我要是不听使唤,大壮就没命了!我也是为了儿子才帮他看人的。” 温玉竹轻轻点头,走到柴房前敲了敲门:“杏儿,你在里面吗?” 顾杏儿一听是温玉竹的声音,连忙紧张地喊:“温姐姐!你小心,这家人没安好心!” 温玉竹扭头看向大壮娘。大壮娘尴尬地站在门口干笑:“我……我进屋,你们慢慢聊!” 说完逃命似的溜进了正房。 顾杏儿隔着门板,声音嘶哑带哭腔:“我好心来找我哥,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拖到这儿,让那老太婆把我锁起来!我喊破了喉咙都没人来救我! 他还装模作样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好个屁!我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一个字不说,光在那儿念叨自己选错了!呜呜……温姐姐快救我出去,他八成是想把我卖给这老太婆家那个傻儿子!” 温玉竹思索片刻,冷静开口:“我知道了。你安心留在这里,他们不敢为难你。至于她家的傻儿子,现在正老老实实在营地帮我干活,顾景文卖不了你。” 听到温玉竹沉稳的语气,顾杏儿也逐渐冷静下来,止住了抽噎:“当真?” “当真。我会去敲打这个大娘,让她好吃好喝待你,你老实在这儿待着。要是刘婉清来赶人,你再跑回营地。” “好!我知道了!” 安抚好顾杏儿,温玉竹推门走进正房。大壮娘正尴尬地站在门口看着她:“我可没碰她一根指头!” 刚才在屋里听到温玉竹和顾杏儿的对话,大壮娘从语气里也听出这两人关系匪浅。 温玉竹冲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却透着分量:“大娘,这丫头是我以前的小姑子,我一直拿她当亲妹子看。在山道挖通之前,还得麻烦您多照应着些。” 大壮娘满脸惊愕,悻悻道:“原来顾公子是您前夫啊?本就是顾公子交代我看紧她的,我真没欺负她!我也不敢呐!” 温玉竹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你儿子跟着林老作恶多端,衙门清算起来,他肯定是头一批被抓的。我劝大娘想清楚到底该帮谁。刘家和林老已是秋后的蚂蚱,娄大人的病早就痊愈了,山道挖通是迟早的事,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117章 提早停工 大壮娘讨好地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脸搓手:“温大夫,我当然是向着您的!您说,需要我干什么,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不需要你做什么,照看好屋里那姑娘就行。” “您放心!别说您吩咐了,顾公子也交代过,我肯定不会伤着她。”大壮娘干笑两声,试探着问,“温大夫,方才您说的话,都算数吧?” “什么话?” “就是,秦州的药草送进来,我们村也能分着?” “当然算数。不管你们村子暗地里做过多少脏事,那是衙门该查该判的。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温玉竹目光沉静,“你去告诉村里人,别再插手这事。若是药进不来,大家的病谁也别想治好。这疫病可是真能要命的。” 说罢,温玉竹转身出了村子,直奔营地。 刚到营地,于冲便迎了上来:“温大夫,算算脚程,吴大哥应该快到对面了。咱们是不是该去山上摸摸底了?” “嗯。”温玉竹看了眼天色,“你去知会大伙儿,就说看天色要下暴雨,今日提早停工。让所有人退得离山道远些,免得雨大被落石砸伤。” “是!” 于冲立刻跑去疏散人群。 秀娟爹从后面走过来:“大壮他们准备好了,工具也都准备妥当。” “好,直接动身!” 温玉竹刚要走,秀娟爹却站在原地没动,面露迟疑。 “怎么了?”温玉竹心头一紧。眼下这节骨眼,绝不能出岔子。 秀娟爹没吭声,只是朝着身后抬了抬下巴。 温玉竹顺着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长渊正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 温玉竹猛地睁大眼:“你疯了?你身上还有骨折!” 顾长渊停下脚,摇了摇头:“都用木板固定死了,不碍事。眼下排炸药才是头等大事。” “可……” 温玉竹刚要阻拦,顾长渊抬手制止了她:“整个营地懂火药的只有我。你们谁也不想炸药被引爆,对吧?” 温玉竹捏紧拳头,手心隐隐冒汗:“你一身的伤,真去拆炸药,要是引爆了你连跑都跑不掉!” “能跑。”顾长渊直视着她,语气笃定,“我心里有数。” 见温玉竹还堵在前面,顾长渊难得带了些急色:“现下没时间掰扯了。赶紧走!” 秀娟爹在一旁劝道:“玉竹,我叫两个人拿板车推他上去,不费他的力气。老三一向稳重,咱们只能信他!营地里确实找不出懂行的人了。” 温玉竹咬了咬牙,妥协道:“行。但若真有不对劲,绝不能逞强,立刻撤!” “明白,大夫的话哪敢不听。”顾长渊嘴角扯出一抹笑。 温玉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大壮几人推来一辆板车,小心翼翼地把顾长渊抬上去,一行人趁着天色渐暗上了山。 到了大壮指认的半山腰,顾长渊回头看向温玉竹:“你们不懂这东西,退远些。” 温玉竹攥着衣角:“你当心。” 顾长渊回以一个安抚的笑。 他拄着棍子,艰难地往前挪步,拿着木棍的一端在泥地上轻轻敲探。 片刻后,他用棍尖在地上画了个圈:“从这儿挖。放轻动作,用手刨,别用铁器。摸到硬物就停,千万别生拽,喊我过去。” 大壮立刻带人扑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外刨土。顾长渊则慢慢退回温玉竹身侧。 “挖着了!”大壮压着嗓子激动地喊了一声。 顾长渊立刻叫停大伙儿,自己上前,一点点剥开包裹的泥土,顺着引线将整个炸药起出来。 拆掉一个,他又去寻下一个。 天色越来越沉,山风渐起,周围点起了火把。 但温玉竹等人不敢举火靠得太近,顾长渊只能退得远些,借着微弱的火光艰难地拆卸。 秀娟爹咽了口唾沫,低声问:“要不先撤?反正剩的也不多了,等明早天亮再来?” 温玉竹没接茬。 顾长渊一边手下不停,一边沉声回道:“村子的人原定明日动手。要是等天亮让他们点燃了引线,咱们在山上排炸药的人连个全尸都剩不下。今日白天,已经有人来踩过点了。” “什么!你咋知道?” 顾长渊下巴微抬,指了指角落:“那边的土上有两串新脚印。” 秀娟爹压着火气:“山下巡夜的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放人摸上来!” 温玉竹摇了摇头:“这山这么大,随便找个野道就能攀上来。大伙儿只能守住大路,根本做不到严防死守。若是真派人死守在这儿,反倒会逼得他们直接点火。” 秀娟爹恨恨地啐了一口:“这帮丧良心的畜生!等路通了,老子非亲眼看着衙门把他们全抓进大牢不可!” 一旁刨土的大壮几人动作一顿,心虚地低下了头。 秀娟爹察觉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碎的刨土声和顾长渊的指令。 温玉竹敏锐地察觉到,大壮那几个人的动作比先前急躁了些。 “大壮,欲速则不达。放缓些。” 大壮闷闷地应了一声,手上刨土的速度却没降下来。 顾长渊眉头一皱:“手脚放轻!” 大壮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顾三爷放心,我们有分寸!这次大伙儿拼了命也得把事办漂亮,将功补过!” 话音未落,夜空骤然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 接着是一阵滚滚闷雷。 一个汉子被雷声惊了一下,手一抖,泥块滑落,重重砸在炸药上。 汉子吓得惊叫出声。 “别乱动!”大壮暴喝一声。 顾长渊瞳孔猛缩,猛地转身朝温玉竹扑去,大喊:“趴下!” 温玉竹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被顾长渊死死压在身下。 他的大手紧紧护在她的后脑勺上,两人重重摔在泥地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前方炸开。 地动山摇,夹杂着碎石的泥土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倒灌进鼻腔。 剧烈的震荡过后,四周陷入死寂。 温玉竹耳鸣阵阵,急忙翻过身,推开压在身上的顾长渊。 借着微弱的光,只见他双眼紧闭,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三叔……”温玉竹嗓子发紧,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慌乱中竟连把脉都顾不上了。 第118章 爆炸 顾长渊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半睁开眼,声音嘶哑虚弱:“我无碍。快去看看大壮他们……” “好!” 温玉竹强撑着爬起身,转头看向爆炸的方向。 大壮几人已经被巨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秀娟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救人。 “玉竹!快来!他快不行了!” 温玉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大壮死死趴在另外几个汉子身上,他的后背被炸烂了一大片,血肉模糊,整个人早已没了意识。 夜空中再次劈下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大壮血淋淋的后背,触目惊心。 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几个汉子虽没受外伤,但也全被冲击波震得昏死过去。 秀娟爹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这小子是条汉子,生生把这几条命全保下来了。” 温玉竹上前迅速查探大壮的伤势。 “还好,除了皮外伤没有内伤……快,把他抬上板车。我去看看三叔!” “嗯,好!”秀娟爹白着脸应了一声,咬着牙去抱昏死过去的大壮。 温玉竹跑回顾长渊身边,检查他身上的伤。 他本身就带着骨折,刚才那一扑更是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温玉竹的指尖隐隐发颤。 顾长渊反手按住她的手背,声音放缓:“我没事。” 温玉竹眼眶通红,咬牙怒道:“怎么没事?都跟你说了别乱来!” 顾长渊捏了捏她的指尖,轻声道:“真没事了。躺了这几天骨头早长牢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温玉竹瞪了他一眼,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这还是骨折,怎么可能躺几天就好了!” 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断骨没有错位,她才长舒一口气,将顾长渊慢慢扶起,走到秀娟爹身边。 秀娟爹此时刚一个人艰难地把大壮搬上板车,气喘吁吁道:“你们先在这儿缓缓,顺便看看这几个孩子。我把大壮送回去再来接你们。” 顾长渊点点头:“路上小心。我会顺便再检查一下四周,确保没有剩下的炸药。” 温玉竹帮着推车,跟着秀娟爹先一步回了营地。 营地还有不少人没睡。 听见山顶传来一声巨响,纷纷举着火把出来查看。 见温玉竹他们慌忙下山,板车上还躺着血肉模糊的大壮,大伙儿全跑过来帮忙。 秀娟娘吓得脸都白了,惊呼出声:“大壮这是怎么了?刚一声响还以为是打雷呢!” 温玉竹边洗手边吩咐:“山上的炸药爆炸了。三叔还在山顶上,有力气的都上去帮忙,把大壮那几个弟兄抬下来。上山的时候当心脚下,就怕还有剩下的炸药。” 于冲立刻点了几个人,打着火把冲上山。 温玉竹留在营地给大壮清理伤口。 刚包扎完,顾长渊也被于冲他们扶了回来。 “怎么样了?”顾长渊推门进屋,看着趴在榻上缠满纱布的大壮问了一声。 大壮此刻已经醒了,闷哼一声,咬紧后槽牙:“我没事!” 他硬撑着想支起身搭话,刚一动弹,背上的皮肉瞬间撕扯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得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 顾长渊拉过木凳坐下:“行了,好好躺着吧。你那几个弟兄连块油皮都没擦破,纯是被震晕了,现在还没醒。指不定是觉得闯祸了在装死呢。” 听了这话,大壮涨红了脸,声音发虚:“对不住,是我没带好他们……山路怎么样了?” 顾长渊回道:“我让于冲去探了。只剩那一颗炸药,而且离山崖的位置比较远,估计没牵连碎石,只要不下雨……” 话音未落,窗外白光一闪,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 “完了……” 温玉竹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快步冲到屋檐下,冲着雨幕大喊:“快去两个人,把于冲喊回来!现在山路危险,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伙计披上蓑衣冲进雨里。 所有人脸色阴沉地坐在大棚里,听着外面的大雨越来越急。 熬到天亮,雨势依旧不见小。 温玉竹系紧蓑衣带子:“我去山道上看看。” 顾长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疯了?现在山上不稳定,万一滑坡怎么办?” 温玉竹拍了拍他的手背:“三叔,我不是傻子。我就去山道附近看一眼,不往底下走。这场雨不知是福是祸……不过至少能确定,他们今天没法上山作乱。” 顾长渊松开手:“确实。昨夜下雨前我们在山里稍微清理了一番,尽量让人看不出异样。昨日的事先按住别声张,给对面一点念想。” 山上埋炸药的事在营地自然瞒不住,大壮背上那片血肉模糊大伙儿都亲眼瞧见了。 温玉竹环顾四周:“今日怎么没见顾家人?” 顾长渊面色发冷:“为了防着里应外合,我让金秀把他们全锁进库房了。营地眼下不缺这一两个劳力。” “那营地的事暂且交给三叔打理,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 “好,路上当心。” 温玉竹走后,顾长渊捂着胸口,靠着门框缓缓坐下。 顾金秀沉着脸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压低声音:“三叔,你说,山上这事我爹知道吗?”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估计顾景文都蒙在鼓里。” 顾金秀咬紧下唇:“可杏儿一直没回来。他们肯定早知情了。明知道顾家人也在山上开路,还打算点炸药,这是要把咱们连锅端了!等这事结了,我非开祠堂把顾景文逐出族谱不可,绝不能让他连累顾家。” 顾长渊瞥了一眼屋里躺在草铺上直哼哼的顾定山:“你爹能点头?顾景文好歹是族里唯一的秀才。” 顾金秀冷嗤一声:“狗屁秀才!全族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爹的?我爹虽是个糊涂老东西,但没顾景文撺掇,他也干不出这种丧良心的事!” 顾金秀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等回了村,我就开全族大会,下了我爹这族长的位子!” 顾长渊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下了他,谁来当?” 顾金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 话音刚落,她眼神闪躲了一下,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族里那些老顽固要是嫌我是个女的,那我就推举三叔!” 第119章 连个媳妇都没娶 顾长渊动作一顿:“别给我揽这些烂摊子,我没兴趣。“ 顾金秀撇了撇嘴:“也是。三叔现下连个媳妇都没娶,确实难以服众。回头我帮您物色几个好的!” 顾长渊脸色一板:“少瞎掺和!” 顾金秀凑近半步:“怕什么?莫非三叔心里有人了?” 顾长渊目光微不可察地往门外瞥了一眼,立刻板起脸训斥:“越发没规矩了!连你三叔的玩笑也敢开!” 顾金秀吐了吐舌头:“成成成,我不说了。我去盯着顾家那几个,保准不惹事。” 顾长渊靠在门框边望着外面的雨景发呆。 不多时,温玉竹和于冲披着蓑衣回了营地。 她摘下斗笠甩了甩水:“山道暂且稳当,刚才去探了一圈,没见滑坡的迹象。只是今日雨势太大,叫大伙儿歇一日。” 于冲急道:“拖一日就多一分险。万一村子那边再憋着坏怎么办?依我看,干脆冒雨挖通算了!” 温玉竹沉下脸:“不行!就剩最后这几步路,犯不着拿人命去填。昨夜山里刚走过火,万一石壁松动砸下来,谁担得起?” 大伙儿喝了药没了后顾之忧,又赶上这么大的雨,自然都不愿去冒这个险。 于冲捏紧拳头:“那我带弟兄们把山脚死死守住,不准任何人上山半步!” 顾长渊点头:“这法子可行。盯紧些。” 几个闲不住的汉子纷纷拿起家伙,跟着于冲去山口巡防。 村子内。 顾景文收伞进屋,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婉清,温玉竹派了重兵把守山脚,连条狗都上不去。她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刘婉清看向主座上的林老。 林老磕了磕烟袋,不紧不慢道:“怕什么?那批炸药是刘老板花重金从秦州弄来的军资,跟寻常炸山的土药可不一样。” 刘婉清紧张道:“可是,他们当中有个顾长渊曾经当过兵。万一……” 林老嗤笑一声:“顾长渊不是已经受了伤?难不成还能扛着骨折跑上山去拆炸药?又不是神仙!” 刘婉清舒展眉头:“也是。血肉之躯,哪有那般能耐。依我看,温玉竹未必知道炸药的事。今日封山,八成是怕下雨滑坡。既然进不去,咱们就全撤回来,别反倒引起她的怀疑。” 林老吐出一口白烟,目光幽幽转向顾景文:“顾公子,你那个跑到咱们地盘的亲妹妹,如今安顿妥了?” 顾景文噎了一下,脸色微微涨红:“林老放心,人已经锁在柴房了,保准她漏不出半个字。” 林老似笑非笑:“温玉竹懂得未雨绸缪,咱们也得防患于未然。令妹在营地待了那么久,这会跑过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她那张嘴没把门……” 顾景文脸色一沉:“你想如何?” 林老抬手比划了一下:“不如顾公子亲自过去盯着令妹,如何?” 顾景文猛地站起身:“你这是要变相软禁我!” 林老弹了弹烟灰:“瞧您说的,不过是委屈您照看几日家眷罢了。” 顾景文转头看向刘婉清求援。 刘婉清却只是端起茶盏,淡淡道:“夫君,眼下正是要紧关头,你去柴房盯着杏儿也好。” “婉清,你怎么也……” 刘婉清上前一步,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强龙不压地头蛇。林老手段毒辣,咱们现下借住在他的地盘,不宜撕破脸。再说,若杏儿真坏了爹的大计,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景文深深看了刘婉清一眼,咬牙道:“行!我忍这一回。全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片刻后,顾景文黑着脸被村子的人“请”进了大壮家的柴房,“咔嚓“一声,门锁落下。 顾杏儿正翘着腿躺在草堆里,见他进来,幸灾乐祸地挑起眉:“哥,你也进来了?这块草席我先占了,你自己找地儿蹲着去。” 顾景文憋了一肚子邪火。 刚要发作,想到是自己亲手把妹妹关进来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寻了个角落盘腿坐下:“消停点吧。等这两日风头过了,我就带你回村。” 顾杏儿撇撇嘴:“哥,你和嫂子干的那些烂事,真以为顾家还能容得下你?” 顾景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明明自己只是想谋个前程,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若是当初没退温玉竹的婚……他这会儿应当正安安稳稳坐在书房里温书备考。 看着顾景文颓丧的模样,顾杏儿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顾景文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你知足吧。我虽贪图功名,但好歹念着兄妹情分,保了你一命。否则,就凭你瞎打听来的那些事,林老早弄死你几百回了。” 顾杏儿突然翻身凑过去,压低声音:“哥,山上埋炸药的事,温姐姐当真不知情?营地里有不少咱们顾家的人,甚至有一批还是你叫去的!万一炸了,这群人死了怎么办?” 顾景文避开她的目光:“那是他们的命!我如今泥菩萨过江,能保住你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门外“啪嗒”一声,似是扫帚砸在地上的动静。 顾景文浑身一激灵,猛地扑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瞧。 只见大壮娘匆匆跑出院门的背影。 顾景文脸色煞白:“糟了!大壮娘全听见了!她知道山上埋了炸药,肯定去给温玉竹通风报信!” 他发疯似地晃动门板。 门锁被扯得哗啦作响,却怎么也拽不开。 顾杏儿又重新躺回草堆,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她眼眶有些湿润,嘟囔着:“傻哥哥,她早就知道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另一头。 大壮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村口,正迎面撞上带人巡防的于冲。 她一把死死攥住于冲的胳膊,气喘吁吁道:“出事了!快!快去喊温大夫来,我有要紧事!” 于冲警惕地甩开她的手:“你是村子的人?找我们温大夫干什么?又憋着什么坏水?” 大壮娘急得直拍大腿:“天地良心!我家大壮还在你们营地干活呢,我能害我亲儿子吗!你快去叫人,晚了要出人命的!” 第120章 绝不滥用私刑 两人正拉扯间,温玉竹领着秀娟恰好从坡后绕出来。 听见动静,温玉竹快步走上前。 大壮娘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大步奔过去:“温大夫!我有要紧事报信……” 话音未落,林子里猛地窜出几个汉子。 刘婉清冷着脸跟在后头打了个手势。 两个汉子将大壮娘按倒在地,另一人迅速掏出破布,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温玉竹冷冷地盯着刘婉清:“刘小姐,你不过是借宿在村里,怎么对村民动起粗来了?把人放开!” 刘婉清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假笑:“温姐姐,我这是帮林老办事,实在对不住了。” “哦?什么要紧事,需要你们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村妇动用私刑?”温玉竹上前一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他们村子还不按朝廷律法办事了?” 刘婉清面不改色:“温姐姐误会了。大壮娘手脚不干净,偷了林老的东西。我们抓她回去问话。若是老实交代,林老自会饶她。若是不老实,我们自然会把她押去县衙,绝不滥用私刑。这回您可满意了?” 温玉竹指着大壮娘嘴里的布条:“既然是问话,那不如先把这破布拿掉,让我们听听她想说什么。” 刘婉清斜了她一眼,语气转冷:“抱歉,温姐姐,你不是县令,也不是村长,这村子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转头对着按人的汉子厉声道:“把这叛徒带回去!” 两个汉子架起大壮娘就往村里拖。 大壮娘拼命挣扎,眼神绝望地看向温玉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温玉竹转头对秀娟道:“走,回营地叫人。” 秀娟急得直跺脚:“大壮伤成那样,怎么去救他娘呀!” “屋里不是还有几个装死的吗?” 两人快步赶回营地,推开安置伤员的屋门。 那几个昏迷不醒的汉子还在床上躺得板正。 温玉竹走到床铺前,开门见山:“大壮娘想来给我通风报信,被林老抓个正着,这会儿已经被拖回村了。我怕他们下黑手。你们若是还念着大壮拼死护你们的恩情,就立刻爬起来,回村救人。” 话音刚落,床上的几个人齐刷刷睁开了眼,动静整齐划一,吓得秀娟尖叫了一声。 几人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心虚地看了温玉竹一眼,又羞愧地低下头。 “对不住,温大夫。明明您交代了要当心,我们还是搞砸了……” 温玉竹摆摆手:“清理炸药这事本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能活下来就行,不用道歉。” 一个汉子挠挠头,试探着问:“您刚才说大壮娘被抓……不是为了诈我们起床编的吧?” “我没那份闲心。”温玉竹语气严肃,“赶紧回去。营地的活儿不用你们干了。不过你们这趟回去,林老恐怕也不会再放你们过来。” 几个人紧张地面面相觑。 温玉竹眉头微皱:“怎么?大壮拿命替你们挡炸药,这会儿连救他娘都不敢去?” 带头的汉子急忙摆手:“不是不敢!大壮哥的恩情我们记一辈子。只是我们毕竟是村子的人,真要跟林老硬碰硬,我们几个也顶不住啊!” “没让你们去拼命。”温玉竹看着他,“动点脑子,把人死死护住就行。别让他们动私刑。” 几个汉子咬咬牙,拿上外衣,硬着头皮冲进了雨幕里。 于冲正巧从外头走进来,看着几人的背影:“温大夫,就这么把他们放回去了?” 温玉竹点头:“这几日他们干活还算卖力,记他们一功。至于早前犯的事,日后全交由衙门定夺。” 于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紧锁:“温大夫,我还是想去山道上挖。等天一晴,村子肯定又要出幺蛾子。不如趁着现在大雨他们上不来,咱们一鼓作气!” 见温玉竹要开口阻拦,于冲猛地拔高音量:“我们后果自负!温大夫,我们县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谁也拿不准,光靠那一两副药根本救不了全城!我们这帮弟兄来的时候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我们不怕死!” 外头的一群汉子听见动静,纷纷抄起铁锨和镐头,激动地挤到大棚前。 “是啊!兄弟们都不怕,就别歇着了!干咱们这行的,哪有怕下雨的道理!” 温玉竹看着那一双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你们千万当心脚下。” 众人欢呼一声,顶着大雨直奔山道。 原本还有些退缩的百姓,被这股子热血一激,也纷纷披上蓑衣跟了上去。 温玉竹看着空荡荡的营地,转头看向靠坐在门边的顾长渊:“大伙儿都在拼命,我也坐不住。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还能帮上什么忙。” 顾长渊用没受伤的手撑着门框站起身:“走,看风景去。” 温玉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腿:“三叔,你的伤……” “昨夜结结实实砸了一下都没断,不碍事。走吧,得劳烦你撑伞了。” “好。” 温玉竹撑开油纸伞,小心扶着顾长渊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半坡上,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 从这个位置看去,正好能将山道正上方的那片石壁尽收眼底。 “坐在这儿能盯紧上头的落石。一旦瞧见石壁有松动的迹象,咱们就吹哨。于冲认得这个声,也能提前躲避。” 顾长渊将一个木哨塞进温玉竹手里。 “好法子。” 温玉竹握紧木哨,坐在他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幕中的山壁。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顾长渊侧过头:“温大夫,等这事结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温玉竹望着山道上劳作的人影,声音平静:“先把你的伤养好。然后去采药,替我爹翻案。”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笑:“还真是不忘初心。等我伤好了,我去替你采。腿脚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轻功应该可以上去了。” 温玉竹转过头看他:“好,我等你。” 顾长渊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神软了下来,低低应了一声。 第121章 炸药炸了 次日清晨,大雨终于停歇,天空放晴。 经过昨日一整天冒雨抢工,碎石已清出大半,众人情绪异常高涨,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上了山。 另一头,林老也领着几名亲信和刘婉清悄悄摸上了山顶。 “阿公,这上头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们压根没派人守!” 亲信探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禀报。 林老得意地笑出声:“呵呵,还好没让温玉竹知道山顶的炸药。今日听说温玉竹都亲自过去监工,咱们可以把她一并除掉!只要她一死,娄县令又怎么知道我们村子有什么动静?” 刘婉清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温玉竹一死,顾哥哥迟早会死心塌地跟着她。 几人顺着记号摸到埋引线的地方。 刘婉清低头一看,四周的泥土有些翻动过的痕迹,碎石散落一地。 她心里猛地一突:“林老,这地儿怎么乱糟糟的?炸药不会出岔子吧?” 林老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刘小姐多虑了。昨日好大一场暴雨,冲刷些泥土石块再正常不过。” 他掏出火折子吹出明火,凑近一根露在外的引信,点燃。 看着火星“滋滋“地顺着引信往土里钻,林老满意地站起身,挥了挥手:“点着了!咱们赶紧撤。这东西威力大,别被崩上来的碎石砸了脑袋。” 刘婉清快步跟上林老,语气激动:“我要去山下路口看着!我要亲眼看着石头把他们全埋了!” 林老大笑:“老朽正有此意!” 一行人兴冲冲地顺着小道往山下赶。 还未靠近山道路口,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声浪几乎掀翻了山林。 林老双眼放光,激动地一拍大腿,放声大喊:“成了!成了!炸药炸了!” 刘婉清脚步一顿:“林老,都没听见炸药响……” 话音未落,林老已经带人急吼吼地冲了过去。 林老跑到山道口猛地刹住脚。 前方人群挤作一团,没有他预想中的落石,更没有遍地哀嚎。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瞎嚷嚷什么!”林老恼羞成怒地大喝。 身后跟来的亲信脸色煞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扯:“阿公,快走!引线刚点着,等会儿石头就砸下来了!” 林老脸色一变,刚转过身,温玉竹便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她抬手一指:“把他们拿下!” 于冲带着几个汉子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便将林老等人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林老拼命挣扎,嘶声大喊:“放开!上面要落石头了!” 吴大力从后头赶来,抹了把汗问:“温大夫,咱们退不退?” 温玉竹摇摇头:“不退。你带几个人去上山的小道堵着,跑下来的人一个别放过。”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老:“定不了你们全村的罪,但你们这几个主谋,今天一个也跑不掉。” 林老死死盯着温玉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怎么可能……炸药为何没炸!” 温玉竹语气平静:“因为前天夜里,我们就把炸药挖出来了。” “什么!”林老双眼暴突,“你们如何得知……是大壮!那小畜生背叛我!” 他正歇斯底里地叫骂,视线越过温玉竹,忽地直勾勾盯着她的身后。 他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前方的碎石堆已被彻底挖穿,对面的山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路,通了! “不是说还有两日吗?”林老嗓子劈了音。 于冲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老脸:“老东西,爷爷们昨天冒雨拼了命挖的。没算到吧?” 林老死死瞪着他:“连命都不要了?衙门发你多少工钱!” 于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发狠:“没工钱!但城里有我等着救命的老娘!” 此时,穿过山道走来一名带刀领队。 他停在温玉竹跟前抱了抱拳:“这位便是吴大力兄弟提过的温大夫吧?物资已清点完毕,是送去县衙还是……” 温玉竹立刻接话:“原地交接!人命关天,药材必须立刻发到百姓手里。” “好,这边请!” 温玉竹转身吩咐:“把林老他们押送县衙。于冲,带人跟我去秦州营地领物资。” “是!” 于冲点齐人手,跟着温玉竹跨过刚挖通的山口。 秦州的营地扎在距山口不远的避风处。 领队吩咐手下核对账册,转头给温玉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旁避人的角落。 领队眼眶微红,压低声音:“温大夫!见您安然无恙,小的便放心了。” 温玉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老刘,没想到是你亲自带队,辛苦了。” 老刘连连摆手:“这算什么辛苦。太守一接急报便点了人马。这山路一通,往后的烂摊子才难收。现下城里病情如何?可还来得及?” 温玉竹点头:“来得及。早前送来的清瘟草种子派上了大用场。” 老刘一愣,压低声音:“不是说都在半道上被烧了吗?” “娄大人留了后手,分了一批暗中交给了我。那帮人算漏了这一步。” 老刘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听说顾三爷摔下山崖,我这心直打鼓。偏吴大力跑来传信让咱们后撤停工,还不敢乱动。如今这群人落网,娄大人对上面也算有交代了。” “物资带足了吗?里头可是两个县的人口。” 老刘拍了拍胸脯:“粮草药材管够!咱们秦州遭过一回疫病,最清楚缺什么。” “好。我让于冲先拉一半回隔壁县,剩下的我直接押送县衙。” 老刘应道:“你们只管救人。这边的山道残土我带人接着清。山头那边我也会派兵把守,绝不让这帮混账再钻空子。” 两人低声叙完,于冲那边已将物资点清。 温玉竹将账册分做两份,拨出一半物资交给于冲:“现下你们县里情况不明。拉着这么多救命粮药,路上切记防备流民哄抢。” 于冲红着眼眶,用力点头:“温大夫放心,哪怕拼了这条命,东西一定送到!等安顿好,我亲自来县里给您报平安!” 于冲立刻押着车队匆匆离去。 温玉竹也点了人手,拉着剩下的物资往县城赶。 车队刚经过村口,大壮娘便急慌慌地迎面追了上来:“温大夫,您可答应过,这药也有咱们村一份的!” 第122章 拦路打劫 温玉竹停下脚步:“大娘安心。物资必须先入县衙库房登记,再统一调度分发。路通了,只要村里人不闹事,药少不了你们的。你只管回去守着大壮等消息。” 大壮娘拉长了脸,不情不愿地嘟囔:“药的事先不说。关在我家的那个小丫头和你前夫,这几日白吃白喝的,这笔账总该有个说法吧?” 顾金秀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你该不会以为你儿子扛了一回炸药,你们村干的那些烂事就一笔勾销了吧?现下这节骨眼,你还敢来拦路打劫?” 大壮娘脸色一白,急忙指着自家院子:“温大夫,当时可是你交代的,我才好生伺候那丫头的。您可不能赖账!” 温玉竹看着她:“若我不交代,你就不管她的死活了?你本来就是替刘婉清办差。想要工钱,该去找她讨。那两人呢?放了?” 大壮娘脸色一垮:“方才你手底下的人进村搜人,把那兄妹俩都放走了。若不然我也不会找你要工钱……” 温玉竹点了点头:“成。顾景文现下是城里刘家药铺的姑爷,把人关在你家的也是刘家小姐。你直接去刘家要钱,刘老板不差这点银子。” 大壮娘愣住:“当真?” 温玉竹挑眉:“你刚也说了,顾景文是我前夫。前夫的账,跟我有什么相干?你要钱,自该去找他现任的媳妇讨。” 大壮娘犹豫片刻,连连点头:“行,听温大夫的。那你们的马车能捎我一程不?” 顾金秀满脸嫌恶地挥了挥手:“我们是替县衙押送物资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蹭车?” 周围的汉子本就对村子的人憋着火,见她敢拦路要钱,又在这要这要那,纷纷瞪起眼睛。 大壮娘干笑两声,缩着脖子连连摆手:“成,那我自己走……” 温玉竹冲领队打了个手势:“走。” 车队重新启程。 顾金秀看向温玉竹,迟疑道:“温姐姐,咱们不等杏儿吗?我觉得她这次来咱们营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温玉竹点头:“我知道。眼下护送物资最要紧。我早前交代过吴大哥,见着杏儿便把她带回营地,不必担心。” 顾金秀松了口气,咧嘴笑开:“是我瞎操心了。我还以为姐姐气她去找顾景文了呢。” “没气。她去村子是我点的头,本是为了打探炸药的虚实。她办得不错。”温玉竹看着她,“怎么没留在营地照看你爹?我特意在营地留了一副药。” 顾金秀连连摇头,双手攥紧衣角:“我想回县衙去见见娄大人……” “安心,娄大人是个好官,赏罚分明。” 顾金秀苦笑一声:“正因为他是赏罚分明的好官,我才想亲自去求个情。” 一行人赶回县衙。 徐师爷带人飞快清点完物资,立刻安排人手发往城中各处。 娄县令气色大好,笑着拍了拍温玉竹的肩膀:“玉竹,这回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温玉竹嘴角微弯:“娄叔叔,您清楚的,这功劳我可不敢独揽。” 娄大人感慨地看着她:“你且宽心。两个县的百姓都念着你的好。对面的秦州能拨出这么多物资,多半是看在你的情面上,不然大伙儿也沾不上这个光。” 温玉竹轻笑:“那是秦州太守慷慨。”她下巴往门外点了点,“村子的几个主谋已经押回来了。只是不知城里刘家那边什么情况?另外,我们在村里搜了一圈,没见着刘婉清和顾景文的人影。” 娄大人摆摆手:“那两人翻不出什么浪花。城里刘家已经被衙役查封控制了,只是刘老板带着家眷不知去向。盘问了铺子里的伙计,说是好几日都没露面了。” “看来是早就料到这一步,提前躲了。” 娄大人冷哼一声:“现下除了往邻县跑,便只能走你们刚挖通的山道去秦州,再没别的退路。我已在各处关卡布了人手,绝不会让他溜了!玉竹,你连日劳顿,我让人备热水,你赶紧去歇息。” 温玉竹摇头:“不了,三叔和几个重病患还在营地。我稍作休整便回去。等他们身子好利索了,再一块儿接回城。” “也好,我让人端些饭菜来。”温玉竹用余光瞥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顾金秀,点头退了出去。 顾金秀进屋后一直低着头,见了知县老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见温玉竹离开,她挪了挪步子,终是咬紧后槽牙,“扑通”一声跪在娄大人跟前。 温玉竹在门外顿了顿脚步,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过了片刻,衙役刚把饭菜摆上桌,顾金秀便红着眼圈跨进屋来。 “如何了?”温玉竹递过去一双筷子。 顾金秀抽噎了一声:“娄大人说,我爹没真掺和炸山,关上两日以儆效尤便放人。跟着干活的顾家族人,论功行赏。” 温玉竹牵起嘴角:“傻丫头,这是好事,哭什么?” 顾金秀用力抹了把脸:“我没料到娄大人这般通情达理,他真是个好官。” “快坐下垫垫肚子,吃完回营地。” 顾金秀挨着凳子坐下,大口扒了两口饭,抬起头:“顾景文还是我顾家人。我想带人帮忙去搜查。必须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绑回来,不然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她愤愤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吴大力明明认得顾景文,带人进村搜查,怎还能把人放跑了?” 温玉竹放下筷子:“或许,等吴大哥找到大壮家的时候,顾景文早就不在柴房了。” 顾金秀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温玉竹正色道:“顾景文一直被锁在大壮娘家的柴房。吴大哥带人去搜,若有人必能翻出来。既然两人都没瞧见,要么是被大壮娘私自放了,要么就是躲到了村里别处。” 顾金秀满脸不解:“大壮娘为何要帮顾景文?她不是跑来给咱们报信了吗?” 温玉竹摇摇头:“她报信,纯是怕炸药伤了她儿子。村子上下本就沆瀣一气。林老一倒,谁也摘不干净。大壮能在林老跟前露脸,他娘背地里干的脏活只怕少不了。” 第123章 划清界限 顾金秀撇了撇嘴:“早知是个混账东西,刚才就不该轻易放过她。” “不急。林老那几个骨干全在衙门大牢里,娄大人撬嘴的手段多得是。” 顾金秀用力点头应和。 两个人吃完了饭,稍作休整就骑着马赶了回去。 病患大半已经归家,只剩秀娟一家与顾家人留守。 温玉竹将营地事务分派完毕,便与顾金秀点了几个人,打着火把在四周山林搜索。 顾金秀看向顾家族人,握紧拳头:“顾景文跟着刘家作恶,咱们顾家必须赶在衙门前头把他绑回去,彻底划清界限!” 顾家汉子们重重点头,立刻散开。 众人顺着营地周围,连枯井草垛都拿木棍挑了一遍,直到月上中天,仍是一无所获。 大伙儿垂头丧气地返回营地。 顾长渊拄着木棍跨出门槛,目光扫过众人:“吴大力带人把山脚都翻遍了也没找着,你们去随便转两圈就能有收获?” 顾金秀凑上前:“三叔知道他藏在哪儿?难不成脚底抹油溜去别的村了?还是说,真跑山上去了?” 秀娟在一旁接话:“附近的村子早递了信,但凡眼生的男女一律扣下。乡亲们恨透了刘家,正自发组了人手日夜巡村,他们混不进去。” 顾金秀指着山顶:“那山里?” 秀娟再次摇头:“秦州那边派了兵把守山道,连只飞鸟都难飞过去。再者,山上缺吃少喝,上去了就是活活饿死。” 顾金秀挽住温玉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温姐姐,你主意多,他们到底能躲哪儿去?” 温玉竹思索片刻,回道:“嗯……我只是在想,这些年作恶多端,衙门案卷里虽有他们与邻村摩擦的记录,却次次都以证据不足结案。” 顾金秀撇嘴:“娄大人是清官,可手底下的差役未必尽心,八成是收了好处敷衍了事。” 温玉竹目光沉静:“案卷上白纸黑字写的皆是‘查无实证’。若是证据真被他们藏在了一个外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呢?” 众人动作齐齐一顿,目光全聚拢过来。 温玉竹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回疫病闹得凶,林老那几个骨干却安然无恙。固然可以说是他们烧药前偷偷私藏了,但换个路子推敲,他们村里或许本就有一个藏药的私库。” 顾长渊捏紧木棍,眉头舒展:“林老和刘家早有勾结,村里说不定就藏着刘老板的存货。” 话音刚落,他又摇了摇头否认,“不对。刘老板若手里有药,必定先紧着刘婉清,让她早日痊愈去镇上坐实‘神医’的名头。” 温玉竹嘴角上扬:“三叔难道忘了?刘婉清曾经说过,秦州有人给她送了药。我在想,这个药或许就是从这村子里送出去的。娄大人现在在到处搜寻刘老板的踪迹。怎么能这么巧?这些人全都消失了?” 顾长渊摸着下巴:“你的意思是,村子里或许有暗道?” 温玉竹点头:“八九不离十。” 顾金秀猛地站起身:“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掀了那村子!” 温玉竹拍了拍衣袖站起身:“天黑眼盲,容易打草惊蛇。他们现下是瓮中之鳖,逃不掉。大伙儿好生歇一晚,明日一早进村。”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营地里能走动的汉子便全都抄起家伙,直奔村子。 搜查的重头全压在林老那几处宅院上。 “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在一些小喽啰的家里。大家一定要搜查仔细。千万不要漏掉一个地方。凡是发现可疑的地方立刻上报!” 汉子们握着铁锹、木棍,沿着墙根寸寸敲打。 屋内的柜子、床全被搬开,墙壁也被扣了个遍。 足足折腾了半日,硬是连个耗子洞都没翻出来。 顾金秀一屁股坐在院里的青石墩上,擦了把汗:“金银细软倒是搜出两箱,可哪有能藏下大活人的地方?难不成咱们猜偏了?” 温玉竹环顾四周,目光沉静:“我去探探大壮的口风。” 她快步走向大壮家。院门大开,几个衙役正将趴在木板上的大壮往驴车上抬。 大壮疼得龇牙咧嘴,瞥见温玉竹跨进院子,忍痛招呼了一声:“温大夫,您还在呢。” 温玉竹走近半步,盯着他的眼睛:“村里可有哪处建了地窖?” 听到温玉竹这么开门见山,大壮也老实巴交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有吧……我只是负责在外面给阿公当打手,藏东西都是他喊另外的人负责。” 一旁大壮娘没好气道:“瞎说什么!咱们村子哪儿来那些东西,不许胡说!” 大壮脸憋得通红,粗着脖子反驳:“娘!都这时候了,有什么说什么,衙门兴许还能从轻发落。温大夫救了我一条命,有什么可瞒的!” 大壮娘却恶狠狠瞪了一眼温玉竹:“救你的命?若不是她逼着你去营地卖苦力,你能被炸成这副鬼样子?你个缺心眼的蠢货!” 温玉竹逼近大壮娘,目光锐利:“听您这语气,是知道地窖的入口了?” 大壮娘别过脸,冷哼一声:“少来诈我!我一个无知妇人,上哪儿知道这些!” 温玉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主动供出地窖,衙门定能量刑从宽。您一把年纪了,少受几年牢狱之灾,不划算吗?” 大壮娘突然扯起嘴角干笑两声:“大壮这罪名,判下来只怕半辈子都要耗在牢里。我这把老骨头出不出得来,有什么打紧?进去白吃衙门的牢饭,反倒省事。我劝温大夫别白费口舌,我什么都不知情!” 温玉竹直起身,拍了拍衣袖,转身冲着一旁的衙役打了个手势:“押回县衙。交由娄大人严审。” 大壮娘双眼一瞪,胸口剧烈起伏,张嘴就要破口大骂。 还没等脏字吐出,一旁的衙役动作极快,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块粗布,死死塞进她的嘴里。 衙役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留着你的力气去堂上喊吧,温小姐的耳朵可听不得这些腌臜话。” 第124章 别让大娘看笑话 领头的衙役恭敬拱手:“温大夫,有何差遣您尽管吩咐!您可是全县的恩人。” 温玉竹摆了摆手:“衙门的事要紧,找人的活我们自己能应付。现下物资刚运进城,各处都缺人手分发,别因为这事耽误了正经差事。” 衙役抱拳:“那小的先告退,这就把这帮人押回去严审。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衙役押着村子里相关人员出了村。 村里瞬间冷清下来,剩下的家眷躲在门后,眼神怨毒地盯着温玉竹,却因忌惮衙门,谁也不敢上前造次。 温玉竹折返林家大院,顾金秀正带着人从里屋出来,满头大汗地摇了摇头:“温姐姐,底朝天了,什么都没有。你那边呢?” 温玉竹摇摇头:“大壮不知情,但他娘绝对知道底细。只是她嘴硬,指望她开口怕是难了。” 温玉竹目光一顿,突然抬起头:“快!去把刚才的衙役追回来,把大壮娘带到这儿来!” 几个顾家人飞奔而出。 不多时,衙役便押着被堵住嘴的大壮娘回了院子。 衙役将人往前一推:“温大夫要亲自审?要不要小的把布条取了?” 温玉竹摇头:“不必。找个凳子让她坐下。这林家大院,得由她亲自‘监工’咱们搜查。” 顾金秀眼珠一转,立刻会意,朗声冲着众人道:“大伙儿再搜仔细些!可别让大娘看咱们的笑话!” 汉子们拿着木棍在院中慢慢敲打。 温玉竹走到大壮娘身侧,状似无意地扣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脉门上。 当大伙儿拿着长棍敲击到后院那口水井边缘时,温玉竹明显感觉到指腹下的脉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收回手,走到井沿边往下望。 顾金秀凑过来:“这里头早探过了,有水,藏不住人。” 温玉竹目光深邃:“若是有法子能把水瞬间抽干呢?” 顾金秀挠了挠头:“要在底下打个洞,水一倒灌,人不就淹死了?” 温玉竹沉吟片刻:“机关暗道的事,三叔曾在军中,定比咱们敏锐。去把他请来看看。” “成,我这就去!” 顾长渊乘着驴车赶到,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用木棍探了探井壁的青苔:“站在上面看不出门道,得放个人下去摸一摸。” 众人面面相觑。 顾长渊没好气道:“怎么?难不成指望我这个骨折的下去?金秀,你去。你不是嚷嚷着要当族长?做个表率,正好你身量轻。剩下的人拉稳绳子。” 顾金秀二话不说跨坐进吊桶里。两个汉子拽着粗绳,将她一点点往下放。 “停。”顾长渊忽然出声。 绳索立刻绷紧。 顾长渊木棍指着井底偏左的位置:“摸摸你右手边往上三寸的石砖,看看有没有松动的。” 顾金秀趴在井壁上摸索了一阵,声音透着惊喜:“三叔,真有一块是活动的!” “别急,慢慢往外抽,盯着脚底的水位。” 顾金秀一点点将青砖抽离,随着“咔嗒”一声闷响,井底的水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眨眼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顾金秀大喜,直接从桶里跳了下去:“三叔,底下有个洞,我进去瞧瞧!” 顾长渊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站住!别胡来!” 可顾金秀动作极快,一猫腰便钻进了黑洞里,没了声息。 温玉竹上前一步,抓住绳索:“快,把桶拉上来放我下去!” 顾长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中透出难掩的惊慌。 温玉竹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慌,我带了药。这种狭窄地界,他们未必是我的对手。” 顾长渊紧张看着她:“那你小心。” 温玉竹被迅速吊入井底。 她刚落地,便从袖中摸出一粒解毒丸咽下,又抓起两枚特制的迷药弹丸扣在掌心。 地方越是逼仄,这迷药的效用便越大。 她矮身钻进那个黑洞。 越过一段低矮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阔的蓄水暗池。 显然这里藏着精密的机关,一旦触动机括,池水便会倒灌进外头的水井,将入口淹没。 池水齐腰深,难怪林老手底下养的都是些高壮的汉子,为的便是在这水里趟行搬运重物。 温玉竹趟着水摸到对岸,却没瞧见顾金秀的影子。 借着入口处透来的微光,隐约能看清四周是一处开凿出的石洞。 她放轻脚步,顺着石壁往深处走去。 刚跨进一处石门,颈侧突然一凉,一柄冰冷的匕首死死抵住了她的咽喉。 “别动!”顾景文压着嗓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方,刘婉清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石壁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石室。 “刘老板,果然躲在这儿。”温玉竹目光平视前方。 不远处,刘老板手里同样握着一柄匕首,正架在顾金秀脖颈上。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阴沉的脸,透出几分狰狞。 “温大夫,屡次三番坏我刘某人的好事。今日算是狭路相逢了。” 温玉竹波澜不惊:“外头全被衙门的人围死了。刘老板,你们插翅难飞。” 刘老板冷嗤一声,刀刃往顾金秀脖颈压了压:“大不了拉上你们垫背!” 温玉竹指尖暗暗发力,正准备捏碎掌心的迷药弹丸。 刘婉清目光一凛,突然几步上前,一把死死扣住温玉竹攥紧的手腕。 “手里藏着什么?”刘婉清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拈起那两枚弹丸端详片刻,冷笑出声,“呵,还备了这等下作手段。爹,这女人诡计多端。不如直接拿她当筹码,去跟衙门谈条件,换咱们出城。” 身后的顾景文拿刀的手颤了颤:“婉清……若是挟持人质出城,咱们可就彻底成了朝廷钦犯了!” 刘婉清回过头,满眼鄙夷地斜睨着他:“你以为你现下还是清白之身?当初真是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顾景文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你……” 刘婉清褪去往日的娇柔,面容冰冷决绝:“爹,动手!先杀了顾金秀,好让衙门知道咱们不是在说笑。温玉竹是娄大人的侄女,拿她当护身符,娄县令必定放行!” 第125章 灭口 刘婉清话音刚落,石室内死一般寂静。 顾金秀脸色惨白,死死咬住下唇,紧紧闭上了双眼。 见刘老板握刀的手微微一动,温玉竹厉声喝道:“顾景文!顾金秀可是你们族长的亲闺女!顾定山为了你和刘婉清的婚事,连自己女儿的亲事都搅黄了,如今你竟眼睁睁看着他们要她的命?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景文握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声音发颤:“我没想这么干!是他们要动手的!” 温玉竹逼视着他:“那你就由着他们杀人?” 顾景文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温玉竹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冷如寒冰:“杏儿呢?你们把她也灭口了?” 听到这话,顾金秀猛地睁开眼,环顾这狭小的石室,果然没见着顾杏儿。 她眼泪夺眶而出,哭喊出声:“顾景文,你简直丧心病狂!” 顾景文连连后退:“我没有!是杏儿自己跑的!” 顾金秀哭得浑身发抖:“你撒谎!我们在外头搜了这几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她能去哪儿?你便是不念兄妹情分,好歹也该给她留个全尸啊!” 顾景文急得直跺脚:“我真没杀她!” 刘婉清柳眉倒竖,呵斥道:“爹,跟他废什么话!趁着衙门现下全扑在疫病上顾不过来,咱们立刻动手,赶紧出城。” 刘老板眼神一狠,手腕刚要发力。 温玉竹趁着顾景文方才慌乱,指尖一弹,手心备用的迷药弹丸直直砸向刘老板脚边。 “砰”的一声闷响,白烟瞬间在刘家父女脚下炸开。 两人离得极近,连哼都没哼一声,双双软倒在地。 顾金秀下意识憋住气,脚下却还是晃了晃。 顾景文僵在原地,举着刀,呆若木鸡。 温玉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撞开顾景文,将一粒解毒丸塞进顾金秀嘴里。 药丸入喉,顾金秀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 她猛地直起身,冲到顾景文面前,抬手就是结结实实的两个耳光。 顾景文站得稍远,吸进去的药粉不多,本有些晕乎,被这两巴掌打得跌坐在地,反倒彻底清醒了。 他捂着脸,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家父女,嘴唇直哆嗦:“婉清……岳父……” 温玉竹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顾景文,还拿刀指着我吗?” 顾景文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他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仰起脸哀求:“玉竹,这些都不是我干的!全是刘家造的孽!他们办事都背着我,我全不知情……” 话音未落,温玉竹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另一半脸上。 打得他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 “顾景文,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有点担当?你当初退了我的婚,我念着旧情给你治病、给你银钱度日,你只当是理所应当。如今你做了刘家女婿,吃穿用度全仰仗刘家,背地里更没少跟着沾腥。大难临头了,你竟想把黑锅全扣在一个女人头上?” 顾景文缩着脖子辩解:“可我一开始真不知道他们干的是杀头的买卖!” “去县衙门口煽动百姓闹事的是你吧?知晓山上埋了火药却瞒着不报的也是你吧?每一回你有机会迷途知返,你都选了对你最有利的那条道。现下又在这儿装什么无辜清白?” 顾景文张口结舌,瘫坐在地。 顾金秀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呸!顾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软骨头!” 温玉竹连个眼神都不愿再多给,转身走到入口处,冲着上面喊道:“扔粗绳下来,再下两个人帮忙。刘老板、刘婉清和顾景文全在这儿。” 井上立刻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两条粗麻绳丢了下来。 温玉竹先将昏死过去的刘家父女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拿着麻绳走到顾景文面前时,顾景文往后缩了缩,满眼畏缩:“我绝对不跑,别绑我行不行?” “少废话!”刚爬下来的两个顾家汉子早看他不顺眼,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成了个粽子。 众人拉着绳索陆续出了水井。 留在院里看守大壮娘的那个衙役见状,激动得直搓手。 这几个可是县太爷挂了号的要犯,他没动一兵一卒,就在这儿守着,竟平白捡了这么大个功劳? 顾长渊拄着木棍敲了敲发愣的衙役:“还不赶紧去弄一辆马车把人送去衙门?等他们全跑了,你功劳揽不着,倒是要吃处分。” 衙役赶紧回神,一脸严肃,求助的看向顾长渊:“顾大哥,要不,您帮帮忙?” 顾长渊指了指自己的伤:“我这伤受不得颠簸。让我们未来族长跟你们一块去吧。” 顾金秀不由得红了脸,小心道:“可以吗?” “去吧。正好可以跟娄大人表明你们的决心。让他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你们几个都跟着去。” “是!”几个顾家人激动地应了一声。 这次真是立功的好机会! 顾家人跟着衙役坐上马车,将顾景文、刘家父女连同大壮娘一并带走。 顾长渊见温玉竹眉头微蹙,走上前问:“怎么了?” “刘婉清的娘不见了,还有顾杏儿……” 顾长渊冷嗤一声:“刘家父女本就是冷血心肠。带着累赘跑不快,半道上灭口弃尸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这几日漫山遍野地搜人,若是弃尸,早该闻见味儿了。” 话音刚落,一个在码头扛包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温大夫!吴大哥让我来通报一声,杏儿找到了!” 温玉竹和顾长渊脸色齐齐一沉。 难不成真出事了? “人在哪?我们这就去。” 伙计擦了把汗:“吴大哥听说你们把刘家父女连窝端了,让你们直接回营地碰头。” “走。” 温玉竹小心地扶着顾长渊,两人搭了辆驴车往营地赶。 刚进营地大门,就见吴大力站在大棚外,脸色黑得像锅底。 “杏儿呢?”温玉竹快速扫视了一圈,没见着担架或草席盖着的尸首。 吴大力抿紧嘴唇,一言难尽地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第126章 猪脑子 温玉竹松开顾长渊,快步挑开后厨的门帘。 顾杏儿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灶台边,一手抓着窝头,一手端着肉汤,饿死鬼投胎般狼吞虎咽。 秀娟娘站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着她:“慢点吃别噎着!现下城里拨了粮,灶上吃食管够!” 顾长渊拄着木棍随后跟进来,见这丫头不仅好好的,还吃得满嘴流油,挑了挑眉:“刘家那对父女居然没顺手把你灭了口?” 顾杏儿被噎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连灌了两口热汤把食物顺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你们都不知我这几日遭了多大的罪!大壮娘把我们从柴房放出来,我出了村就跟我哥分头跑了。谁知山下到处都是拿刀的官兵,可把我吓破了胆,只敢躲在老脖子树上,三天三夜没敢下地!要不是饿得发晕掉下来砸在吴大哥脚边,我……我就饿死在树上了!” 吴大力黑着脸走过来,没好气道:“她从树上掉下来崴了脚,我背着她,她趴在我背上嚷嚷了一路,可没看出来哪里饿着了。” 顾杏儿泪眼汪汪,缩着肩膀满脸委屈。 顾长渊牵了牵嘴角:“吃饱喝足了,就滚过来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拿三两句话糊弄我。” “知道了……” 顾杏儿扒拉完最后一口肉汤,一瘸一拐地进了顾长渊的屋子。 “说吧。”顾长渊靠在床头,语气不留半分情面。 顾杏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回话:“我和哥在柴房被关了一天。后来外头不知怎的就闹起来了,大壮娘突然跑回来说出事了,把门打开,让我们跟着刘老板跑。我不肯去……我哥就把我放了,让我自己跑。” 顾长渊挑眉:“就这样?” 顾杏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这样!” “你躲在树上好几日,底下全是咱们搜山的人,我可不信你连个熟脸都没瞧见。” 顾杏儿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顾长渊抓起手边的木棍,照着床板重重一敲,厉声道:“说实话!” 顾杏儿吓得一哆嗦,咧着嘴哭出声:“我怕你们找着我,就会逼问我哥的下落……” 温玉竹蹙起眉头:“你不是跟你哥分头跑了吗?还怕什么逼问?你到底瞒了什么?” 顾杏儿咬着下唇不吭声。顾长渊脸色一沉,攥紧木棍便举了起来。 顾杏儿吓得往后连退两步,扯着嗓子大喊:“我看见了!我在树上瞧得真真切切,我哥他们全躲进那口水井里了!” 顾长渊冷笑一声:“你知道你哥躲在那儿,宁愿饿死在树上也要替他藏着?” 顾杏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三叔!那可是我亲哥!我爹死了,娘又不疼我,只有我哥好歹能赏我口饭吃。他还怕嫂子下黑手杀我,特意把我藏在大壮娘家……” 顾长渊气得拿木棍那头直戳顾杏儿的脑门:“你是猪脑子?正是你哥把那毒妇招惹回家,才闹出这么多祸事,你竟还觉得他是为你好?营地这么多弟兄天天巡山熬夜,就是为了抓这帮人。你倒好,捂着这么要紧的消息不吭声,现下还敢跑回来好吃好喝!” 顾杏儿捂着脑门嚎啕大哭,跪着爬到床边死死扒住床沿:“三叔!您可千万别把我送官!我是亲眼瞧见温姐姐下了那口井,想着事情败露了,这才敢从树上爬下来的!这事儿外头的人都还不知道呢!” 温玉竹伸手叩了叩薄薄的木板墙,语气凉凉:“这屋子不隔音。” 顾杏儿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唰地惨白。 顾长渊扔开木棍,长叹一声:“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你要还认我这个三叔,回城就自己滚去县衙自首。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任凭娄大人发落!” 顾杏儿垮下脸:“啊?我就是没告密,这也算犯法?” “自然算!耽误了差役多少功夫,害大伙儿在山上瞎转悠!”顾长渊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盯着她,“怎么?你也想学你哥,为了捂一个窟窿,去捅个天大的篓子?” 顾杏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又没杀人放火,顶多挨县老爷几顿板子……” 温玉竹满意点头:“行,那你就先回营地安顿好,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回县衙。” 顾杏儿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瘸着腿快步溜了出去。 确认人走远了,温玉竹转头看向顾长渊:“三叔,眼下营地里就数你伤得最重。我想着,咱们不如撤出营地,回县城里安心养伤更稳妥。毕竟抓了隔壁村子这么多人,咱们既要养伤还要防着人报复,实在太累了。” 顾长渊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我没意见。我还当你要留在山上,跟秦州的老朋友多叙叙旧呢。” 温玉竹抿唇轻笑:“该交接的早跟老刘交代清楚了。今日好好收拾,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我去跟吴大力他们说一声,你好好休息,等会儿我让杏儿过来照顾你。” “成。” 温玉竹寻到吴大力,将撤营的打算说了一遍:“案犯全落了网,山道剩下的碎石交由秦州营地清扫即可。大伙儿连轴转了这些日子,也该回城歇息了。” 吴大力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吴大力搓了搓手,面露迟疑:“那营地里剩下的病患咋办?” “病情大多已经稳住了。除了族长和三叔没法颠簸,其他人坐马车不成问题。咱们先带上物资和轻症病患回城,通报衙门安排好安置的地方,再派车来接重症的。” 吴大力高声应下:“明白!我这就安排弟兄们套车!” 天色还没暗,营地里的行囊物件便已归置齐整。 次日清晨,营地外停满了车马。 “吴大哥,你们带着大部队先走。我留到最后,同三叔他们坐那辆驴车就行。” 最后温玉竹陪着顾长渊、顾杏儿和顾定山坐一辆驴车。 顾定山瞪着眼睛看着温玉竹骂道:“我现在病得这么重……咳咳……居然让我坐驴车!凭什么不给我坐马车?” 第127章 自首 吼完这一嗓子,顾定山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温玉竹端坐在一旁,面色冷淡:“族长别急,之所以这么安排是有我的考虑。” 顾定山喘着粗气,横了一眼同车的顾长渊和顾杏儿:“还能有什么道理?不就是看我们都姓顾,故意羞辱人!” 温玉竹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自然不是。杏儿回城,是为了直接去县衙自首。我把您安排在一处,是想问问,族长打算自己去堂前投案自首呢,还是劳烦我知会娄大人一声,派差役来彻查您?” 顾定山猛地噎住,喉咙里的痰卡得他脸色涨紫,结巴道:“什、什么自首?我清清白白,犯了哪门子王法要自首!” 温玉竹只是勾起嘴角,没接话。 顾杏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族长,别硬撑了。我哥都已经落网了,为了保命肯定什么都往外招。您不如主动去大堂投案,免得差役一查,连您早年干的那些烂账也一并翻个底朝天。” 顾定山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 他喉结猛地滚了滚,原本还躺在驴车上哼哼唧唧的他,此刻却死死闭紧了嘴巴,半天没再憋出一个字。 一路无话,驴车直抵县衙。 顾定山和顾杏儿立刻被差役带走候审。 一名衙役快步上前,冲温玉竹恭敬拱手:“温小姐,大人吩咐,给您和顾三爷都备好了清净的院子。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有劳。” 温玉竹与顾长渊跟着差役穿过长廊,在后院的一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 差役麻利地将行囊搬进屋便退下了。 顾长渊靠在榻上,看着坐在不远处翻书的温玉竹:“你不去前堂帮忙?” 温玉竹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前头有孙大夫坐镇,无需我时时露面。倒是三叔你,断着骨头还成日四处奔波,必须有人盯着卧床静养。” 顾长渊轻咳一声,默默将搭在床沿的伤腿往里挪了挪,闭上眼不再出声。 过了晌午,一个小丫鬟在门外屈膝行礼:“温小姐,外头有人求见,说是邻县侯大人派来的。” “这就去。”温玉竹合上书册,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顾长渊,“约莫是于冲他们回县里复命了。” 温玉竹随丫鬟走到前厅,来人果然是于冲。 一见温玉竹,于冲双膝一弯便要磕头:“温大夫!物资已经安全送达,县里算是稳住了。您的大恩大德,咱们全县上下无以为报!” 温玉竹连忙上前托住他的手臂:“于大哥言重了。能把药运进去,全仰仗秦州兵马和拼命开山的兄弟,我不敢居功。” 于冲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憨笑出声:“大伙儿的恩情,咱们都刻在心里。今日过来除了报平安,侯夫人还特意备了谢礼。若不是您早前舍药,后来又送了方子,夫人的身子断不能这般快见好!” “夫人大好了?”温玉竹问。 于冲重重点头:“伺候的丫鬟是这么传的话。外面车上那一箱,全是夫人挑的谢礼,您千万要收下。” 温玉竹跟着出门,瞧见马车上那口沉甸甸的箱子,面露惊诧:“这么多?” 于冲挠挠头,嘿嘿一笑:“也不全是夫人的。里头还有县里百姓东拼西凑添的一点零碎心意,不值几个钱,温大夫别嫌弃。” 温玉竹眉眼舒展:“既然是大伙儿的心意,我若推辞便是不近人情了。东西我收下。” 于冲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脯:“您收下,我这差事就算办圆满了!” “你还得赶回去复命吧?要不要进屋喝碗解乏汤再走?” 于冲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了。县里病情虽稳住了,但咱们那边通往邻县的山道也塌了,还得急着清。咱们兄弟这回开山有了经验,侯大人便把这活派给咱们了!” “若需人手只管开口。咱们两县共患难一场,总要互为照应。” 于冲咧嘴直笑:“刚才在门外撞见吴大哥,他也说等手头活忙完,就带弟兄们过去帮把手。有吴大哥出马,我们求之不得!” “一路顺风。等这头妥当了,我们也去。” 两人作别。 于冲卸下木箱,几个衙役上前搭把手,将箱子抬进了温玉竹的院子,一路搬进了顾长渊的屋里。 两人掀开箱盖。 两县遭灾,粮米都紧缺,箱子里除了几十个用稻草裹着的鸡蛋,多是些粗糙却实在的手工物件。 温玉竹拿起一个用碎花布缝制的布老虎,针脚有些歪扭:“这像是个小孩子的物件。”她递给顾长渊。 顾长渊接过布老虎,指腹在粗布上摩挲了一下,眼底泛起笑意:“约莫是哪家娃娃把最宝贝的物件塞进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温玉竹将箱子里的物件一一归置好:“我的铺子大半都在那头,往后还得仰仗乡亲们照应。等这边的乱摊子收尾,再想辙拉拔他们一把。” 手指翻动间,她在箱底触到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竟是个雕工考究的紫檀木盒。 “什么东西?”温玉竹拨开黄铜锁扣,掀开盒盖。 她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枚紫铜令牌,入手极沉,四周纹路繁复精致,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物件。 “这应该就是侯夫人单独送你的东西。” 顾长渊视线落在那盒子上:“不是说有侯夫人的谢礼?想必就是此物。” 温玉竹将令牌递过去:“只有一些花纹,连个字号都没留。” 顾长渊将令牌捏在指间,指腹顺着上头的纹路滑过,嘴角微微上扬:“没字号,却有图腾。你看这花纹,梅兰竹菊,这刻的是梅花。这是萧家的家徽。这位侯夫人来头比咱们料想的还要大,应当是四大世家之首的嫡系。” 温玉竹指腹感受着微凉的紫铜:“侯夫人送出这枚令牌,想来是已经摸清我的底细了。” 顾长渊微微颔首:“你这一手医术,外加秦州对你的殷切态度,稍微动脑便能猜透。她知晓你缺什么,便将这敲门砖送上了门。有这块牌子,日后你拿到真药草,便能借世家的路子直达天听。” 第128章 媳妇还没娶进门 温玉竹握紧令牌,眉头拧起:“单靠一块牌子,恐怕不稳妥。我爹便是因这药草遭的毒手,侯大人夫妇有恩于我,绝不能将他们卷进旋涡。必须寻个万全之策。” 顾长渊盯着她的眼睛:“你还需要人帮你探口风。你要清楚的知道你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势力。” 温玉竹指节微微发白:“只靠娄叔叔,手伸不到京城那么长。若动用这块令牌去查,就怕这人情用尽了,药便递不上去了。” 顾长渊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目光幽深:“娄大人清了县里的疫病,论功行赏,必定要上州府述职。一个七品县令或许压不住阵脚,但若是知府出面,分量便大不一样了。” “咱们一没钱二没势,知府大人恐怕不愿平白帮这个忙。” 顾长渊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那就先别想那么多。等手头的事结了,咱们直接去州府探探底。只要是人,总有偏好的物件,投其所好便是。” “好。三叔安心养伤。” 一月后,顾长渊的伤也恢复得不错,准备动身回村。 另一头,刘老板等人的案子也有了定论。 县衙书房。 娄大人眉头紧锁:“州府递了话,要把嫌犯全数押解过去,由他们细审。” 顾长渊拧起眉:“铁证如山,咱们连刘家私藏秦州病患染疫衣物的证据都搜出来了,就是这东西害得两县疫病蔓延!这还不算板上钉钉的死罪?按律直接问斩都够了,还审什么?” 娄大人长叹一声:“眼下愉郡王代管本州,事事得由他定夺。这回是他亲口点名要亲自提审,知府大人也拦不住。” 温玉竹抬眼看向娄大人:“这位愉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娄大人摇头:“不好说。早先听闻是个流连花丛的,深得太后偏宠。这两年突然收了心,被宁王安插到咱们这儿协管州府。” “宁王?”温玉竹指尖一顿。 顾长渊压低声音:“皇上缠绵病榻,朝局由宁王摄政。上头的人事调度,皆出自他手。” 温玉竹眸光微沉:“我爹当初是去给皇上寻药的。如今看来,最盼着皇上龙体抱恙的便是宁王。他把愉郡王安插在此处,不管图什么,对咱们必定没好处。” 娄大人点头:“不错。刘家被押去州府,恐生变故。”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愉郡王屈尊降贵来到此地,怕也是冲着这味药来的。若让他们查出此药能治皇上的病,必定会赶尽杀绝!玉竹,你若上山取药,得想个万全之策护住药草。” 温玉竹轻轻点头:“我正打算试着人工栽培。只要种得漫山遍野,他们想毁也毁不干净。” 娄大人急忙摆手:“此事干系皇权,若走漏风声,会给村子招来灭顶之灾。” “我明白。这药本就生于深山,我便顺其自然种在林子里。除非他们派精通药理的大夫挨棵草去翻找。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它混进树林里。” 娄大人舒展眉头:“好算计!这法子稳妥。” “所以我得先摸清它的习性,再在附近寻几处隐蔽的风水宝地种下。” 娄大人叩了叩桌面:“咱们没多少工夫耗着了,一个月够不够?” 温玉竹看向顾长渊的腿:“得看三叔的伤。” 顾长渊动了动右腿,沉声道:“明日便去试试。” “好!”娄大人一拍桌案,“你们明日便动身。州府那边我尽量周旋,最多能替你们拖一个月。” 两人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两人来到山崖之下。 温玉竹看着高耸的崖壁,转头看向顾长渊:“若是使不上劲,千万别强撑。咱们一月后才去州府,大不了先去打点关系,药材的事缓一缓也不妨事。” “放心,媳妇还没娶进门,我可舍不得死。”顾长渊拉了拉手里的粗绳,试了试承重。 温玉竹睨了他一眼,闭上嘴不再理他。 顾长渊将绳索盘在腰间,脚下一蹬,借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飞速攀升。 到了半山腰,他紧贴着石壁换了几口气,再次发力向上,没一会儿便隐入云雾中。 温玉竹在崖底仰着头。 不多时,顶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口哨。 又过了一阵,顾长渊抓着绳索稳稳滑落到地面。 “绳子在上头固定好了。来,带你上去。” 温玉竹看了看光秃秃的崖壁:“怎么上?” 顾长渊上前一步,嘴角微勾:“抓稳了。” 温玉竹刚要开口,腰间便多了一条有力的胳膊。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顾长渊怀里,双脚瞬间离地。 顾长渊收紧手臂,脚尖猛地一点地,带着她腾空而起,顺着崖壁借力飞掠直上。 耳边风声呼啸,崖壁的碎石飞速后退。 眨眼间,双脚稳稳踩在了实地上。 温玉竹依旧死死攥着顾长渊胸前的衣襟,心跳得飞快,身子还有些发飘。 “到了。”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温玉竹回过神,察觉自己还紧紧贴在他怀里,迅速松开手退开半步。 耳根处泛起一丝热意,她偏过头小声道:“抱歉……” “无妨。”顾长渊自然地收回手,指着前方,“快瞧瞧,这东西是不是你要寻的?” 温玉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崖顶并不像底下看起来那般光秃,反倒积着一层薄土,稀稀拉拉长着些野草杂花。 一处背风的岩缝里,正生着一簇并不起眼的绿叶。 温玉竹快步上前,捏下一小片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进嘴里轻抿:“微苦回甘,带着股茶叶的清香。没错,就是它!” 顾长渊屈膝蹲下,仔细打量着那簇绿叶:“这草叫什么名堂?” “不知道。”温玉竹摇摇头,“只听说西域才有。这些年咱们和西域交恶,药路断了,我爹这才走遍名山大川到处寻摸替代的苗子。” 顾长渊环顾四周:“这崖顶风大,地气也比山底凉,想必就得在这冷地界才能活。估摸着是飞鸟把种子带上来落了根。咱们挖些苗带回去试试,万一这东西跟清瘟草一样好活呢?” 第129章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好,先挖几株回去试试。” 温玉竹从袋中摸出小铲,挑了几株品相好的,小心包妥塞进布袋。 拍净手上的泥,她抬眼看向顾长渊,目光一触即躲,指尖不自然地揪紧了布袋的系绳。 “三叔,我们下去吧……” 崖壁陡峭,怎么上来的,自然就得怎么下去。 顾长渊二话没说,长臂一伸将她牢牢揽进怀里,单手拽紧麻绳,带着她纵身滑下。 刚一落地,顾长渊便自然地松开了手。 “还好吗?” 温玉竹垂着眼睑,轻轻点头。 刚想抬起头缓一口气,对上顾长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耳根处瞬间泛起一层红晕。 她张了张嘴,正欲寻个话头,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一阵细碎的踩踏声。 顾长渊目光一厉,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将她挡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找个隐蔽处藏好!快!” 见他浑身肌肉紧绷,温玉竹半句废话没多问,立刻猫腰躲进了一块巨石后的死角。 不过一会儿功夫,十几个黑衣人从林子里鱼贯而出。 “顾长渊,疫病封山让你多喘了一个月的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衣人说着,目光一转,看向温玉竹藏身的巨石,发出一声轻嗤:“没想到,赴死前还有个小姑娘陪你。” 顾长渊匕首横在胸前,冷冷道:“今日该死的是谁,还未可知。” 话音未落,他朝着刚说话的人冲了上去,直接缠斗在一起。 这批杀手显然比上次在木屋遇到的精锐得多。 刀光剑影间,首领竟与顾长渊缠斗得有来有回。 周遭的黑衣人默契地围拢上前,形成合围之势,顾长渊渐渐落入下风。 温玉竹缩在巨石后,迅速将布袋塞进石缝深处,又摸出两粒特制的药丸捏在掌心。 她透过石缝观察外头。 这些杀手皆以黑布蒙面,且气息极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若是寻常迷烟,只怕刚一散出就被他们屏息躲过。 若是不慎误伤了顾长渊,反倒成了累赘。 她按捺住性子,捏紧防身的银针,尽量放轻呼吸。 战局渐入胶着。 顾长渊虽偶尔挨上一记闷棍或擦伤,却总能避开要害。 反观那群黑衣人,随着缠斗拖延,体力急剧流失,握刀的手已微微发颤,大口喘气。 而顾长渊提着一把短匕,身法依旧狠戾,呼吸不见丝毫紊乱。 黑衣首领瞳孔微缩,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他剧烈喘着粗气,冷笑道:“顾长渊,一个小兵竟有这等身手。你们将军真是看走眼了!” 顾长渊抿唇不语,趁着对方说话的空当,身形一闪,反手割断了左右两个喽啰的咽喉。 首领眼皮一跳:“难怪派出来的人全折了,原来都是死在你手里!” “废话真多!”顾长渊脚下一蹬,匕首直取首领命门。 首领侧身翻滚,极其狼狈地避开锋芒,眼角余光扫过巨石,猛地借力蹬地,径直朝温玉竹的藏身处扑去。 “我是杀不了你,但只要抓住她便够了!” 顾长渊一脚踹翻挡路的杀手,双目圆睁,转身回援。 身后一柄长刀破风劈来,他避无可避,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只这瞬息的耽搁,首领已越过巨石,一只手死死掐住了温玉竹的脖颈。 首领扯起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看来,我捏准你的软肋了。” 温玉竹本就毫无武功,挣扎了两下便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首领将她挡在身前,冲着顾长渊喝道:“扔了手里的兵刃!否则我立刻拧断她的脖子!” 顾长渊脚步一顿。 周遭剩下的几个杀手趁机退开,拄着刀大口喘气。 看着顾长渊缓缓松开五指,温玉竹厉声喊道:“别扔!你若死了,他们一样会灭我的口!” 首领额角青筋暴跳,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收紧,咬牙切齿地贴着她耳畔低语:“我就恨你这种不知死活的聪明女人!” 他抬眼看向顾长渊:“放心。主子的命令只取你的项上人头。若在此处节外生枝杀了旁人,反倒惹一身腥。” 顾长渊眼角余光瞥见温玉竹手上的小动作,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他紧握匕首,目光死死盯住首领:“你最好说到做到。她是县令的亲侄女。她今日随我上山,县衙里的人都知道。若是她没能好好地回去,娄县令必会彻查到底。” 首领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了温玉竹一眼。 顾长渊继续道:“你只知疫病封山,却不知这满城的疫病,全仰仗她施药救治。即便衙门此刻正忙着善后,只要她一日未归,娄县令掘地三尺也会把你们找出来。” 首领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眯起眼睛端详着温玉竹:“没瞧出,你这丫头还有这般能耐。” 温玉竹下巴微抬,声音冷硬:“既然知道本小姐碰不得,还不松手!” 首领冷哼一声,手指再次收紧:“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的侄女,算个什么东西!便是有天大的功劳,在我主子眼里,也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温玉竹悄无声息地从袖袋里滑出一根银针,捏在指腹间:“是吗?那你既知我会医术,想必也该猜到我是谁。” “哦?莫非你就是那个秦州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医?” 温玉竹微微颔首:“正是。所以,你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根银针快准狠地扎入首领手腕处的穴位。 “现下,你的手动不了了。” “什么……” 几乎是在温玉竹开口的瞬间,顾长渊猛地扑出。 只见一道寒芒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狠绝的弧度。 “噗嗤”几声连响。 顾长渊稳稳落地。 周遭几个还在喘息的杀手齐齐捂住咽喉,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瞪圆了眼睛倒在血泊中。 首领脸色大变,想要发力掐断温玉竹的脖子,那只手却僵在原处,使不上半点力气。 紧接着,他握刀的另一只手也开始止不住地战栗,膝盖一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首领瞪大双眼,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第130章 怎么累成这样? 温玉竹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极淡的清香散入空气中。 “迷药这东西,未必非得用弹丸扔出去。撒在自己肩上,挨得近的人照样吸得进去。”温玉竹看着他,语气平静,“更何况,你刚与三叔死斗了这么久,气血翻涌,又大口呼吸,药效自然走得极快。” “可恶……” 首领咬破舌尖,借着剧痛逼出一丝清醒。 眼见顾长渊提着滴血的匕首大步逼近,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后方的万丈深渊,纵身一跃。 顾长渊奔至崖边,往下扫了一眼:“宁可粉身碎骨也不留活口,倒算条汉子。” 他转过身,走到温玉竹身旁,“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带血的匕首往泥地里一插,仰起头看着温玉竹:“我不行了,脱力了。温大夫,挖坑埋尸的粗活,得劳烦你了。” 温玉竹看着一旁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具尸体,咽了一口唾沫。 “行,你在这守着,我去木屋那拿铲子。” 这里离顾长渊住的地方很近,她很快就把工具拿了过来。 她把铲子扔地上,蹲了下来给顾长渊处理伤口。 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件外套,回去的时候正好能把伤藏一藏。 处理完伤口,她捡起地上两把铲子,一把扔给顾长渊,一把自己拿着,熟练地开始找地方挖土。 忙活到下午,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回到木屋。 没想到赵春柳和金宝居然也来了木屋。 看到他们两个人疲惫的模样,金宝歪着脑袋问:“三叔,你和温姐姐做啥去了?怎么累成这样?” 赵春柳连忙跑过去捂住儿子的嘴:“别瞎说!你赶紧去厨房盯着火!” 顾金宝这才瘪着嘴走开了。 温玉竹拍了拍自己的包,解释道:“我和三叔去山里采药了。那药材在山上,比较费劲。” 赵春柳朝着包看了一眼,却没看到温玉竹把药草拿出来。 她没多说什么,笑呵呵看着两人:“我听说老三回来了,所以给他带了一些自家种的菜。咱们去山道那段日子左邻右舍帮忙照顾地里的菜,收成都挺好。我寻思老三腿脚不方便,就过来给他做一顿饭。既然玉竹也在,那咱们一起吃?” 温玉竹看了一眼包,点点头:“好,那麻烦二婶。我还得回去放药草,等会儿再来。” 顾长渊开口道:“我陪你!” “不用!”温玉竹立刻拒绝,转头看向赵春柳,“二婶在这里给咱们做吃的,怎么能都跑了?” 看着温玉竹对他挤眉弄眼,顾长渊点了点头。 “那行,我留下。你早些过来。” “嗯。” 温玉竹背着包离开。 赵春柳看了两个人一眼,走到顾长渊身边,低声道:“老三,玉竹和景文都已经和离了。跟咱们顾家没什么关系了。” 顾长渊顿了顿,点点头:“我知道。这次帮她采药,可不是看在她以前是景文媳妇份上。” 赵春柳扯了扯嘴皮子,支支吾吾道:“男未婚女未嫁的,没什么问题吧?” 顾长渊笑了笑:“二嫂,你想太多了。温大夫她是大夫,我也是为了做正经事,不会在意这些男女之别。再说,我们也没什么逾越的举动。” 赵春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没再继续问。 温玉竹拿着药小心翼翼取了出来,取了个盆种了下去。 另一株则直接种在了院子的泥地里。 这草看起来叶片很厚,跟芦荟有些相似,用盆栽种反而可以迷惑旁人,当成盆景来养。 听爹娘曾经提过,这草有花有果,都是可以入药的好材料。 就是不知道生长的习性如何。 把这一切处理完,花盆摆到屋内,她就锁上门回了木屋。 赵春柳已经把饭菜准备好,正等着她开饭。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无妨,都准备妥当了?” 温玉竹轻轻点头:“嗯。” “那好,来吃饭吧。” 赵春柳坐在旁边盯着两个人的举动,越看越是登对。 这两人,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等吃过晚饭,收拾妥当之后,顾长渊送他们回村。 先把温玉竹送回院子里。 顾长渊在院子里环顾一圈,竟然没找到药草被她种在什么地方。 温玉竹端着花盆走了出来:“我把这个种花盆里了。” 顾长渊看后一笑:“原来如此。看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你先好好养着,若是不对劲了,咱们再去取一点下来重新养。” “嗯。费了这么大劲儿采下来,一定好好养!” 顾金宝凑了过来看了看:“三叔,温姐姐,这是什么东西?” 温玉竹避开视线:“是一种……花!养大了会开出好看的花。” 顾金宝似懂非懂点点头。 一旁赵春柳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老三都给玉竹送花了? “行,今天你也累着了,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来,二嫂,我送你们回去,我也回去歇了。” 赵春柳眨了眨眼,点点头,拉着儿子跟温玉竹寒暄两句,跟着顾长渊回去了。 等顾长渊一走,她立刻关上房门,拍了拍胸口。 “这老三竟有这样的心思?当初早知道如此,就该让玉竹跟他报恩。反正也是兄弟……真是可惜!” 顾金宝坐在一旁听着母亲碎碎念,喊道:“娘,我也想要温姐姐那个花,你说三叔能给我摘吗?” 赵春柳瞪了他一眼:“你没听到你三叔说,摘那个不容易?可别让你三叔去犯险!” 顾金宝嘟着小嘴甩了甩手:“都给温姐姐摘了也不给我摘!” 隔壁顾杏儿趴在墙上听了许久,惊得张大了嘴。 “什么!三叔给温玉竹送花?还是很珍贵那种?” 她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难怪三叔对她这么好,原来两个人暗度陈仓!虽然温玉竹已经不是我嫂子了,但她毕竟曾经是!这两人于理不合!这要是让村民知道他们的事,岂不是要让他们浸猪笼?” 顾杏儿转身进了屋子里。 她刚进屋就被坐在床上的王桂花吓了一跳。 “娘,天都黑了,怎么也不知道点灯?温姐姐不是都给你把腿治好了吗?怎么还是一点活都不干?” 第131章 是我们家的仇人 她当然不想顶,但不顶着什么,头上就会落一层灰,大冬天的条件又差,洗个头连吹风机都没有。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张源和江若涵,那甜蜜恩爱的接吻画面,只感觉一阵阵的五雷轰顶。 明媚的阳光照在巍峨的武魂殿,从下往上看,那座天使神雕像像活了过来,天使神光随阳光照射大地。 “那是自然,以前外公的花园都是我在帮忙打理的。”顾兮说着一脸的傲娇。 那吞向洛赋的血盆大口,则是伴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喷吐着鲜绿色毒气。 谢燕秋装了一碗粥,给飞阳装了半碗粥,飞阳刚能吃些流食,却也不能多吃。 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工厂,里面都是一排排铁架,铁架上放着一个个已经制作完成的诸葛神弩,无声袖箭等暗器。 而她自己,也差点掉了下去,腰部都差点出了窗户,所幸一只手抓住了窗户边沿。 到了医院,高金钿被送到检查室进行各种检查,谢燕秋也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处理。 李大柱听见了身后重重的关门声,也知道那人便是罗六子,转身就跟了上去。 她听见了他的呼喊,听见了他念的那一句情话,然后她手心里的彩蝶一转眼褪了颜色,成了一朵粉色的桃花,继而变成花粉,轻轻散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间。 最后搞了半天,悟空算是明白了,原来鲸鲨老祖被对手打败后,并没有死去,而是被镇压住,因为大妖要被完全的杀死,需要耗费很大的力量,得不偿失。 顾清妍知道林尘远远比她强大,但同样拼命的修炼,为的是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让火花佣兵团成为世上最强的佣兵团。然而,把自己的心给了林尘之后,顾清妍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梦想。 石惊天脑袋不住的转着。他本身哪有学过什么招式对敌,只有一套弑天心法,可没有武器丝毫施展不出来。又想提起一丝黑气凝聚与手掌,直接抓破他的剑网,可又怕一旁的天赐起疑。 “顾伯父,你说的天欲晶,就是这一枚没有错吧!”林尘问道。他实在是无法相信。这难道真的是神药不成。 长孙羽连说三个‘好’字,气势咄咄一甩长袖,出了铁门,心里黯然神伤,想着如果把自己换成荆叶,会如何自处。 自家团长竟然得罪了城主大人,今后的蓝叶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火花佣兵团他们是待不下去的。 立在这营帐之外的柴荣与大周诸将听到了这里,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由衷的敬意,这王得中可算得上是一名傲骨忠臣。他们不忍心再听下去了,便默默的走开了。 叶吟风仰头而望,只见一团光晕将凌天云笼罩住,却看得不够真确,但他还是从那条闪电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毁天灭地般的强悍威力。引雷电下凡,他没有想到那宝刀有如此般的威力,他也没有想到凌天云居然还成功了。 伴随着嘭的一声,两座石雕守卫将高天冥轰飞到了空中,却见倒飞的高天冥瞬间收起一柄巨斧,仅剩一柄双手紧握。 一声高昂的龙吟声过后,虚空中立着一条周身瞒着青色火焰,三丈长的青色蛟龙。 令他吃惊的是,其中不乏一些绝顶金丹境的强者,并且数目还很多。 这是第二次,记得第一次时,也是这个男人,那是苏若瑶是有目的的接近,那时是有所抗拒的,也为自己的第一次而落泪。但是这次她是完全敞开了身心,接受了这个男人给的一切,那汹涌而来的一切。 “李家人,李家人不是都死了吗?除了李峰和李岚,还有其他的李家人吗?”陈煜问道。 灵灵靠近邦老大,拔出刺在邦老大穴位上的银针,还没等邦老大反应过来,脖子上一阵凉意,一把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霖婉此时才知道她方才有多么幸运,唐河的师傅是谁?那可是整个华夏都鼎鼎有名的高人,来自圣山昆仑的高人。 五名腾蛇妖族修士的攻击一顿,刚想开口说话,楚寻脚下虚空乌芒爆闪,在五名腾蛇妖族修士疑惑的目光中消失不见。 “清绝兄,喝茶。”尚武尚亲自为夜清绝倒上了茶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别看了,赶紧过来喝完说要干啥。 “好,我就去,”程延仲回头看了曹如嫣一眼:如嫣真的不介怀我这般在意若瑶吗? 陈浩然淡然地摇摇头,他有把握在瞬间挣脱椅子的束缚并且解决掉那两个混蛋。 第132章 好歹也是一家人 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之上,一座由十二根巨大石柱支撑而起的大理石宫殿静静的耸立在蓝天白云之下。 球依然在曼联控制下,斯科尔斯再次分边,纳尼在边路突破后很爽,一脚传向中路找贝尔巴托夫。 于是众多圣魂将自己的微型世界的向天道层转移,这个过程需要耗费他们大量的能量,而且,一旦转移到天道层后,圣魂的实力也要大大减弱,如果此刻魔族再次入侵,恐怕就再难抵抗了。 江流赶紧放开她的手,讪讪一笑。萧飞燕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满脸红晕,忙别过头去。 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等到神志清醒了几分之后,药师野乃宇重新戴上了眼镜,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待看到门外的人之后,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被惊喜所取代。 当然,对于北宅来说,这种情况还难不倒她,没有作为咱就自己创造座位。 大话骰玩到这个时候,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自然再也玩不下去。 萧从武嘿嘿一笑,道:“溱妹,只要你不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做了他,死人可是不会说话的,对不对?”说罢,伸手解开了张溱溱的穴道。 “哎呀呀呀~还在馨儿的手里面。”月儿的身体漂浮的落在了地上,四肢着地。 “后来柴将军把我送给了公子,我心里是十分欢喜的,想道总算脱离了苦海……”说到这里,青青的脸上现出了一团红晕,偷偷瞄了一眼江流,一和江流的目光相接,立刻又低下头去。 管家让人摆了两双新的碗筷,并且安排离千里跟他弟弟坐在一起。 照片有好几张,雷听烨神色平静,他没见过云碎的几个哥哥,认不出对方是谁,不过他知道云碎家有钱,而且不久前路悠棋还打电话说云碎是辞家的人,说不准那跑车就是云碎自己家的。 秦牧悄悄朝着那两个正在挖坑的两个男人走去,脚步轻缓,身形敏捷,像是一只猫,在黑暗中行走但不发出一丝声响,为了避免发出声音,他把那把霰弹枪枪都留了下来。 上次因为银两还有它用,于是只买了北冥神功·仙、九阳真经、九阴真经、辟邪剑谱。 看着她钻出去,程远征刚按照她说的将自己收拾好,房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踹开来了。 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装出半困不困的恍惚之色,将玉玺用双手缓缓捧起。 心中想到这里以后,他轻轻拍了拍董天宝的肩膀,随后在校尉的带领下,与他分别,进入一个屋子里开始泡起热水澡来。 她俩几乎是同一时间注意到了,拎着两大袋子水果,还能跟着她俩匀速跑的秦牧。 什么“想念真好吃店的第二天打卡”、“真好吃店明日恢复营业倒计时打卡”、“馋黄老板美食的第二天打卡”。 首映正式开始,有想对电影主创人员提问的记者,影评人可以在这里呆着,不想的可以走了。 说着,慕澜一把提起风邪,根本不管他的反应他的态度。这作风,倒是强势得很。 要知道,据说龙牙特种部队这十年来没有哪个新入队的年轻人不在何教官那一招诡异的散手式下吃亏。 既然有了大房子,没有马车怎么行?反正院子这么大,装下马车自然是绰绰有余,而且还附带免费车夫呢。 这一瞧,便看见了那马车一侧挂着的,表明身份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一个“林”字。 还留下了四头赤火猴呆在山谷里,不过此刻也是分列山谷入口的四处方位,就像是守卫一般,猩红的双眼不断地朝着四周警惕地扫视。 “姐姐,好久不见。”顾柔还躺在病床上休养,看着她的姐姐,脸上扬起一个乖巧的微笑。 神殿的人进了皇宫,稼轩洛随后跟了过去,不多时,便请着三十几号人坐在了大殿上。 红叶三千、神羽、魔天等人都是面色一抽,瞪大了眼睛羡慕不已。 相反,如果一直把他放在金顶浮屠内,反而会被苏曜的气运遮掩过去。 离魔族撤军,已经过去三个月了,现在中州的局势也不知道如何,苏曜他们必须马上赶回去。 两人说话间,唐延杰也向这边走了过来,唐延杰是唐延秋的亲大哥,他对自己弟弟很了解,倘若不是关系特别亲密之人,他是断然不会搂着人家肩膀的。 天色放亮,沈云悠昏昏沉沉的睁开双眼。侧着身子看着床上自己被撕碎的衣服,回想起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头疼的皱了皱眉头。 杜漫宁如约来到了这儿,只是见到凌席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她双眼红肿充满了血丝,发丝凌乱,脸色苍白,意志更是消沉的很,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红酒,桌子上已经摆了两个空瓶子了。 子陵的正妻则是他同袍的妹妹,是他自己求来的,说是答应了战死沙场的同袍,帮他照顾唯一的妹妹。 唐延秋也是苦笑一番,他本意的确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他觉得这种事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很好听,但此刻人家陆尘都不在意,他自然也不会再过多要求。 这一次盛会,不仅仅是给南袁祝寿这么简单,解释,附近的星系中的大势力都会有强者到来。 "误会?你找我表哥路易十四说误会去吧!"说完他便掏出了电话,还真给路易十四打了电话。结果没过几分钟,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便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