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别贪了!我哥爬龙床我散财爆红》 第1章 兄妹俩绑错系统了 【新书求加书架!祝宝们好运!暴富!变美!】 大雍,永安二年。 京都,相府。 顾明月怔懵地坐在铺着极品雪狐皮的软榻上。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寸锦寸金、绣着牡丹暗纹的蜀锦大袖衫。又仰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间恨不得用金砖铺地的豪华闺房。 半小时前,她才刚刚结束一个二十亿的并购案。 心情大好地拉着亲哥出门吃了个火锅。结果两人刚一迈进商场电梯,眼前一黑…… 就穿了。 “妹啊!!!!!” 房门外一声嘶吼。 上好的紫檀木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口伺候的两个丫鬟吓得尖叫出声,直接弹开了老远,背贴着廊柱大气都不敢出。 一位面容清俊但满眼惊慌青年男子,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大雍朝翰林院正七品的青色官袍,乌纱帽歪到了一边也没顾上扶,腰间的玉带松松垮垮地吊着。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连续加班半个月突然得知下周还要加班”的癫狂气质。 青年男子双腿发软,双手死死撑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看就是跑了好远的路。 他艰难地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前厅,死死盯住坐在内室软榻上的顾明月。 他哆嗦着干裂的嘴唇,嗓子哑得快冒烟,缓缓吐出七个字: “牛马……没有节假日?” 顾明月瞳孔猛缩。 这不正是跟自己一起掉进电梯的亲哥吗?! “牛马只有驾驾驾?” 顾明月试探着接出了后半句,连声音都在抖。 听到暗号的一瞬间,顾明理那双丹凤眼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猛地转身,“哐当”一声关上房门,把丫鬟隔绝在外。 门外传来丫鬟怯生生的声音:“大少爷,您没事吧?” 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没事!你们去远处值守,没有传唤不许过来!” “是。”外面脚步声碎碎地远了。 顾明理这才踉跄着扑到顾明月面前,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遍,眼眶都泛了红。 “妹?” “哥?!” 顾明月确实有点高兴。 毕竟一个人独穿穿,不如两个人一起众穿穿。 “你穿的谁?” “顾家大儿子,顾明理。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顾明理扯了扯身上的青色官袍,语气里全是疲惫。 “今天一醒过来就被塞进翰林院抄了整整一天的起居注,手都快废了。” “你呢?” “顾家嫡女,顾明月。”她拎了拎袖子,“名字倒是都没变。” “等会!先说正事!妹啊,这个你得看看……” 顾明理一撩袍子,跟他妹并肩坐在床榻上。 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 就在他掌心上方半尺高的位置,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波纹。 一个光屏弹了出来。 顾明理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有没有被绑定这种反人类的东西?” 顾明月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哥绑定系统了。 而且系统面板是粉红色的。 光屏边缘还在往外冒粉红色的爱心形泡泡。 一颗接一颗,噗噗噗地往外蹦。 伴随着“叮叮”的清脆音效,欢快的很! 【宫斗系统3.0·至尊后宫攻略版(宿主已绑定)】 【当前攻略终极目标:大雍皇帝·萧烨(冷酷暴君属性)】 【当前好感度:-300】 【主线生死任务一:在三日之内,施展无双魅力,成功爬上暴君的龙床,并让其流连忘返。】 顾明月的目光从“宫斗”扫到“后宫”,又从“后宫”扫到“龙床”,最后停在了“流连忘返”四个字上。 她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她哥那张俊脸。 沉默了三秒。 “哥。” “嗯。” “你是男的。” “我特么知道我是男的!!可系统它好像没识别对啊!” 顾明理的太阳穴跳了跳。 “你翻翻你的手,万一你也有呢?” 也对。 她哥有系统,她也应该有。 顾明月翻开手掌。 “叮!” 果真,一个光屏跳了出来。 边框是冷调的冰块蓝色,简洁利落,没有泡泡,没有音效。 对比隔壁那个粉红色的灾难现场,这画风正常多了。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败家系统】!】 【终极任务:败光贪官爹所有贪墨的钱财。】 【奖励:兄妹二人共同完成任务,便可以回到原世界。】 屋内安静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 顾明理瞪大眼睛缓缓抬手,指着他妹的系统面板,手指头都在哆嗦。 “败家?给你的是败家?” “嗯。” “给我的是宫斗爬龙床?” “嗯。” “妹啊……”顾明理深吸一口气,“咱俩的系统,是不是绑反了?” 顾明月没搭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人都是有信仰的,而她的信仰就是赚钱! 她顾明月,是现代顶级投资管理集团的铁腕CEO。 业界公认的投资天才。 碰什么什么涨,投什么什么赚,手底下管着上百亿的资产盘子。 赚钱才是她人生价值的体现! 现在……系统让她去败家? 让一个赚钱体质的人去亏钱?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她得搞清楚违约条款。 系统光屏刷新了一行字: 【失败惩罚:斩首。且您将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自此,在该世界不入轮回,永垂不朽。】 “……” 冷静。 甲方不能得罪。 顾明月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带着龙涎香的空气,强行将理智拽了回来。 拆解问题。 这就是一个反向对赌协议,外加一个变态版KPI。 她负责把贪官老爹的钱败光,她哥负责拿下暴君皇帝的好感度。 两条任务线并行推进,完成即可回家。 逻辑上说得通。 “行,认了。”顾明月睁开眼,“先搞清楚一个事,我这便宜爹到底贪了多少?” 系统:【8亿两白银。】 顾明月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 “我爹是和珅转世吗?” 话音刚落,两个系统同时一闪,弹出了同一条信息。 字体加粗加红,带着一个感叹号。 【新手友情提示:三天后,皇家监察院突击暗访,顾德白贪墨江州十万两水患赈灾银一事将彻底暴露。】 【届时,顾家将会被抄家灭门,祖坟被刨,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去菜市口排队掉脑袋。】 【请二位宿主尽快提升皇帝好感度,花掉赃银。】 顾明月:“……” 顾明理:“……” 第2章 便宜爹顾德白 兄妹俩隔着一团粉红色的爱心泡泡,大眼瞪小眼。 屋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窗外,海棠树上两只麻雀正为了抢一条虫子吵架,发出清脆的“啾啾”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明理沉痛地叹了口气。 “你哥我堂堂现代重点工业大学的正教授,水利工程与机械工程学双料博士后,常年混迹在工地和实验室的男人。” 他转头看向顾明月,眼底透出一种阅尽人间沧桑的疲惫与崩溃。 “这该死的破系统,居然让我去……色!诱!暴!君!!” 顾明月沉默了两秒后,秉承着商人的风险评估本能,问出了一个最最关键的问题。 “哥,那如果你三天后没爬上龙床,失败惩罚是什么?” 顾明理听到这个问题,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闭上眼睛,绝望地仰起头,生无可恋地吐出两个字: “阉了,打入冷宫。” 空气,再次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哪!!” 顾明月直接栽倒在狐皮软榻上,疯狂捶床。 发出丧心病狂的爆笑声。 顾明理彻底急眼了,气得原地跳脚。 “顾明月你有没有良心!!你哥都要进冷宫当太监了你还笑得出来!!!” “对不……哈哈哈哈……对不起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哈哈哈!” 顾明月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哥怒瞪! “咳,咳咳!” 顾明月赶紧用力清了清嗓子,抹掉眼角的笑出的眼泪,强迫自己恢复理智。 “哥,咱们得往好处想。至少咱俩现在情报共享了。” 顾明月盘起腿,拿出了开董事会时的气势开始分析。 “总结一下。你的系统是粉红宫斗,我的是神级败家。” “只要我想尽一切办法花光贪官爹的小金库。” “而你,成功挤掉后宫佳丽三千,成为皇帝心中唯一的TOP1。” “咱们一个负责物理意义上提升皇帝满意度,一个负责精神层面上提升皇帝满意度。” “只要咱们最后凑齐通关条件,就可以一起穿越回现代!” 两人一起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上那幅“福寿双全”的描金彩绘,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长叹: “嗐——这开局,真是离了个大谱啊!”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玉佩疯狂碰撞的清脆声响。 “咔哒”一声,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月儿!理儿!我的心肝肉们,你们都在一块儿呢?!” 一个身穿紫色仙鹤补子朝服,面容白净保养得当,但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像个灵活的皮球一样闪了进来。 正是大雍朝第一巨贪,他们的亲爹——右相顾德白。 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狐狸,此刻却像做贼一样,探头探脑地往门外走廊两边张望了一番。 确认没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后,这才极其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然后神经质地把门栓插插上。 做完这一系列密不透风的防卫动作,顾德白这才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愣住了。 只见自己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头发微乱地呆坐在床上。 而自己向来古板木讷的儿子,则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地摊上捂着肚子。 两个本该享尽荣华富贵的好孩子,此刻满脸写着“看破红尘、生无可恋、等死算球”的灰败之色。 顾德白心头猛地一酸,以为孩子们是听到了外面风声鹤唳的消息,老眼一红,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 一把搂住顾明理的肩膀,又心疼地摸了摸顾明月的脑袋。 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极其膨胀的自信和慈爱。 “哎呦我的乖宝们!别怕!!都别怕!!” “是爹不好,昨晚不小心说漏了嘴,让你们听到监察院要来查账的消息,受惊吓了吧?” 顾明月和顾明理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他。 顾德白拍着胸脯,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眼中闪烁着“专业贪官”的狡黠光芒: “放心!把心放在肚子里!爹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是吃素的吗?!” “这次江州水患那十万两赈灾银,爹早就连夜让人转移了!” “账本做得天衣无缝,钱藏在了一个连狗都找不见的绝密死角!”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过几天监察院那帮孙子来检查,咱家定然是两袖清风,一清二白!” “爹就是把钱带进棺材里,也绝不让他们查出一星半点,绝不会让人砍了你俩这如花似玉的小脑袋瓜的!” “………………” 听到这番“感人肺腑”的父爱宣言。 想要活命就必须花光这笔钱的顾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爹啊!你把钱藏得连狗都找不见,我特么怎么花啊?!!! 天要亡我!!! 第3章 爹,我想花钱 顾明月眼珠一转,赶紧套话。 “爹,我心里没底。您还是把藏钱的地方告诉我吧。” 顾德白环顾四周,又把声音压低了三个调: “江州水患的赈灾银子,一共十万两,爹藏得天衣无缝!” “城东义庄地窖里三万两,城北破庙佛像肚子里两万两,西郊猎场枯井下头五万两。” “爹让人全都用油布裹了三层。撒上防虫的草药,别说人了,狗来都闻不出来!!” 他越说越得意,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专业选手”的骄傲。 “等风头过了,你们想要什么,爹都给你们买……” “爹。”顾明月打断他。 “嗯?” “您说那十万两……全是赈灾银子?” “可不是嘛!”顾德白骄傲地挺了挺胸,“不是赈灾银子,哪来这么大手笔……” 话没说完,他注意到女儿的表情。 我爹脑子有问题! 顾明月的眼前,系统光屏正在疯狂闪烁。 【触发任务】 【当前可支配资产:十万两白银(来源:江州水患赈灾款)】 【任务目标:四日内全部花光!】 【注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直接销毁/丢弃/上交不计入花费哦~必须产生实际交易行为~】 【任务奖励:获得一次《未来头条》小报查阅】 顾明月脑中快速盘算。 十万两江州赈灾银! 现在江州水患,灾民正在涌入京都。 要把这笔钱花光,而且不能直接还回去,必须“花掉”。' 顾明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系统的意思是:让她把她爹贪来的赈灾款,再巧妙地花回到灾民头上? 顾明月缓缓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顾明理。 兄妹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种只有同为穿越者、同为被变态系统支配的苦命人之间,才能产生的深层共鸣。 顾德白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总觉得两个孩子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怎、怎么了?” “爹,”顾明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赈灾银子的藏匿地点,详细给我列一份清单。” 顾德白一愣:“你要清单干什么?” “花。” “……花什么?” “花钱。” 顾德白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他僵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你……你说什么?” “爹,您把藏银的地址,详详细细地给我列一份清单。” 顾明月一脸认真,目光清澈而坚定。 “精确到每个点有多少两,怎么取,最好附上路线图。” 顾德白的眼皮疯狂跳了三下。 他猛地伸手探上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啊……” “爹我没发烧。” “那你是受了什么刺激?” 顾德白急得团团转,一把抓住旁边顾明理的胳膊。 “理儿!你妹妹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快!去请通玄观的道士来驱邪!” 顾明理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面无表情道:“爹,她没疯,你就赶紧告诉她吧。你不告诉她,我们很快就要永垂不朽了。” “你闭嘴!你更吓人!” 顾德白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转头继续面对女儿,脸上写满了心碎。 “月儿啊!你知道那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吗?那是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顶着监察院一百双眼睛,在江州水患最乱的时候,硬生生从赈灾款里扣下来的。若是暴露了……” 他突然想起女儿本就害怕,便赶紧闭了嘴。 干咳两声。 “总之!那是爹的心血!不能花!坚决不能花!” 顾德白双手抱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慈父”表情。 “爹贪这些钱,还不是为了你俩?等风头过了,给月儿你攒嫁妆,给理儿打点前程。一分一毫都是爹的血汗钱!” “血”和“汗”这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顾明月:“……” 您这不是给我攒嫁妆,您这是准备把我原地送走! 但没关系。 作为一个在谈判桌上逼退过无数顽固甲方的铁腕CEO,顾明月深知面对顽固型客户,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得上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 缓缓低下头。 下一秒。 她的眼眶,精准地、可控地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水光。 嘴唇轻轻一抿,微微颤抖。 鼻尖泛起恰到好处的浅粉色。 下巴轻轻一勾,露出一截脆弱到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白净脖颈。 整个人从一个干练的商界女魔头,瞬间变成了一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白莲花。 “爹爹……”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我、我就是害怕嘛……” “监察院就要来了,我一想到万一被查出来,咱们全家就要……” 说到“全家”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断裂了。 一滴眼泪,就那么精准地挂在了长长的睫毛尖上,摇摇欲坠。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撒泼打滚,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就只是那一滴泪。 安静地、楚楚可怜地,挂在那里。 “自从娘亲走了,您含辛茹苦,一个人养大我跟哥哥。如今家里有难,女儿也想为爹爹分忧。” 顾德白的防线在零点三秒内全面崩溃。 “别!!别哭!!” 这位权倾朝野的一品宰辅,这位在金銮殿上面对皇帝怒斥都能面不改色的老狐狸,此刻像被人捅了心窝子一样,当场就慌了。 “哎呦,月儿!我的心尖尖!” “你别哭!爹最见不得你掉眼泪!你掉一滴泪爹就少活一年啊!”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丝帕,蹲下身子去给女儿擦眼泪。 动作之笨拙、之卑微,完全看不出半分一品大员的威仪。 顾明月在心里默默竖起一个倒计时。 三,二,一。 “好好好!写写写!爹写还不行吗!” 顾德白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圆凳上,妥协了。 “你要清单是吧?爹给你写!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爹都给你摘!只要你别哭啊我的小祖宗!” “但你可记得一定不能暴露!否则咱全家……” “爹爹放心。” 顾明月的睫毛颤了颤。 那滴挂在睫毛尖的眼泪,适时地滑落。 完美收官。 坐在地上全程围观的顾明理:“…………” 年度最佳表演奖:顾明月! …… 第4章 十万两银怎么花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 顾德白伏在顾明月的书案前,亲手研墨、亲手执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份堪称“贪官界教科书级别”的藏宝清单。 那认真的劲头,比他当年科举考试写策论还投入十倍。 “城东义庄地窖:三万两。沿着义庄后院第三棵歪脖子树往北走十步,掀开第四块青石板。下去后左转,摸到一个瓦罐,罐子底下有个银库开关。银库里面是银箱。” “城北破庙:两万两。大殿正中弥勒佛像肚子里。伸手往佛像背后的洞口探进去,往左摸第三块砖,用力一推,地下银库暗门打开。” “西郊猎场枯井:五万两。井口覆了三层朽木盖板,往下四丈深处有个石台。银箱堆在石台上,用油布裹了三层,外面还糊了一层牛粪掩盖气味。” 顾德白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吹干墨迹。 然后把清单双手呈上,递到女儿面前,活像一个向皇帝呈交奏折的老臣。 “月儿,这可是爹的心血啊……” 他哆嗦着嘴唇,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张纸最后一眼。 眼神里的悲痛,不亚于一个守财奴亲手把金条往河里扔。 顾明月伸手接过清单,低头扫了一遍。 嗯,条理清晰,信息详尽,甚至还画了简易地图。 不愧是老贪官,连藏赃都做得这么有职业素养。 心中暗暗给亲爹点了个赞。 她抬起头。 那双一秒前还噙着泪水的杏眼,此刻已经变得清明锐利,闪烁着冷静而精确的光芒。 嘴角的弧度也从楚楚可怜的下弯,瞬间拉平,继而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在签下百亿合同前,投资女王特有的、胸有成竹的微笑。 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从白莲花直接切换成了食人花。 “多谢爹。”她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哽咽的痕迹。 顾德白呆了一下。 他看看女儿干燥的眼角。 再看看她手里那份清单。 然后,一个巨大的问号缓缓升起。 等等…… 他闺女刚才是不是……演的???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明月已经将清单利落地折好,转手递给了旁边的顾明理。 “哥,你抄一份备份。” 顾明理虚弱地接过清单,顺手扯过书案上一张空白宣纸,开始埋头誊抄。 速度极快。 读书人的书写功底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顾德白伸手想把清单抢回来:“诶诶诶!你们兄妹俩——” “爹。”顾明月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按住了亲爹伸出的手。 “您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女儿来办。” 那语气之笃定、之沉稳,仿佛她要办的不是“散尽十万两赃银”,而是“去街口买两斤猪肉”。 顾德白被女儿按在椅子上,想挣扎,但对上那双清冷到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眼睛,浑身一哆嗦。 怪了。 他一个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怎么突然从自家十六岁的女儿眼里看出了…… 杀伐决断的气势? 但他终究还是没扛住。 因为顾明月在按住他的手的同时,又轻轻补了一句: “爹您放心。女儿不是要败家,女儿是要帮您……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放这些钱。” 一句话,精准命中了老贪官最脆弱的神经。 罢了罢了,随便女儿折腾吧。 反正自己的小金库又不止这一点。 顾德白的眼眶当场红了。 他用力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好!好闺女!不愧是我顾德白的小棉袄!” 他抹着眼泪,千叮咛万嘱咐地出了门。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三次。 每一次都被顾明月用温柔的微笑送走。 门,关上了。 门栓,落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顾明月脸上那层“乖巧女儿”的伪装,瞬间剥落得干干净净。 她盘腿往软榻上一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眼底的光芒锐利。 “哥,过来开会。” 顾明理哆嗦着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收到。” 他有气无力地举了下手,像一个被通知周末加班的社畜。 顾明月拿过备份清单,在桌上展开。 “情况梳理:十万两白银,分散藏在城东、城北、西郊三个地点。三天后监察院暗访。我必须在三天内,把这十万两全部花光。” “刚刚系统给出提示。我们必须产生实际交易行为。直接扔河里不算。” “也不能把钱花在咱自家身上。如果我们突然买了八百亩地加三十匹良驹,监察院直接顺着线索摸上来,那不叫花钱,叫自首。” 顾明理听完,点头认同。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个巨大且合理的,能快速吞噬大量资金的出口,同时还不能引起任何人怀疑。” “没错。” 顾明月朝她哥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双料博士后,理解力一流。 “哥,江州那边的灾民,现在什么情况?” 顾明理扒拉了一下脑中记忆。 “翰林院今早的邸报我扫了一眼。” 他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了专业学者模式。 “江州水患从半月前开始,决堤三处,淹了六个县。朝廷拨了赈灾银三十万两。” “也就是现在塞在佛像肚子里和枯井底下那些,名义上是调往江州安置灾民。但实际上嘛……” 他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认亲爹已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 “实际上一两银子都没到灾民手里。” “从京都到江州的赈灾款,沿途至少经过三道关卡,每道关卡扒一层皮。” “别人是到了自己管辖范围内,就伸手捞一把。” “咱爹是层层伸手。” “灾民等不到赈灾款,只能往京都逃。目前已经有数千人聚集在城外,人数每天还在涨。” “朝廷管了吗?” “管了。” 顾明理冷笑了一声。 “派了五城兵马司在城门口设了路障,不让灾民进城。美其名曰'防止流民冲击京都治安'。”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 “不对劲!” “当今皇帝不是昏君,这种在眼皮下的无能赈灾,实施的很不正常。” “而且这么大的阵仗,都闹到京都来了,皇帝会不知道?” 兄妹俩对视一眼,“难道皇帝在钓鱼执法?!” 第5章 暴乱前兆 明皇帝的屠刀,其实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在所有贪墨者的脖子上了。 如果他们不能尽快妥善处理这些银子,那不等三日,恐怕就没有转圜余地。 顾明月双手环胸,在宽敞奢华的拔步床前缓缓踱步。 “数千灾民……” 他们缺吃的。缺穿的。缺遮风挡雨的住处。缺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基础生活物资。” “但同时,他们有一双能干活的手。有庞大的劳动力。有哪怕吃草根树皮也想拼命活下去的强烈意愿。” 她停下脚步,蓦地转身,看向瘫在椅子上的顾明理。 “而我,手里正好捏着十万两必须在三天内烧得干干净净的白银。” 顾明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为清晰的弧度。 原本还在揉着酸痛手腕的顾明理眉梢一挑。 他妹那种笑,意味着有人即将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哥。” “啥?”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利民不利己的'钱坑'。”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葱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一个让爹看起来赚钱,愿意投入更多钱财。但实际越赔越好,最好是那种把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的无底深渊。” 顾明理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这个精准的描述,怎么听着跟我现在穿越后的悲惨人生一模一样?” 这破地方,不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吗! 顾明月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随即迅速收敛了表情,面容重新变得冷峻而专业。 “闲话少叙,我们双管齐下。我负责去填钱坑,但同时,我需要你在被选中去‘爬龙床’、面见圣上的时候,找准时机提出治理水灾的现代方案。这是我们为保住全家项上人头,在皇帝那里进行的最重磅的加码。” “只有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我们才能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功过相抵。” 顾明理咬了咬牙,悲壮地点头:“行!反正咱俩的任务就是给便宜爹补漏洞!” “哥这回算是豁出去了!” “为了咱俩早日完成任务,回到原世界。别说爬龙床,就算是给皇上表演一段脱衣舞,我也能给他跳出花来!” “不过……你到底准备怎么安置城外那帮饿红了眼的灾民?” “很简单,四个字,以工代赈。” 顾明月胸有成竹,明媚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上位者的锐利光芒。 “赈灾的方式有好多种,只要灾民得到安置,并且没有民变动摇国本。这样的赈灾就是功绩。” “我雇灾民做工。付工钱。买粮食、买木料、买一切物资。钱通过交易流入市场,灾民拿到工钱买吃的活命。” “上面若是查下来,咱爹虽然私自动了赈灾银,但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赈灾。” “钱花光了,灾民活了,赃款洗干净了,系统任务完成了。” 她双手一拍: “完美。” 顾明理忍不住在心底给亲妹投了一票。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你准备搞什么项目?” …… 与此同时。 就在兄妹俩伏案研究图纸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 房门外的走廊拐角处。 一个紫色官袍的臃肿身影,正死死贴在墙壁上,侧着耳朵偷听。 正是刚走没多远又不放心折返回来的顾德白。 他全程没听到具体的话。 隔着厚厚的紫檀木门,他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钱坑……” “……藏……” “……更安全……” 顾德白老泪纵横。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压抑着呜咽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的好闺女啊! 我的贴心小棉袄啊! 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监察院要来查账,你就主动替爹分忧,连夜找更安全的“钱坑”来藏银子! 真是得了我顾德白的真传,日后顾家发家致富后继有人了! 他含泪仰望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老父亲特有的骄傲与欣慰。 然后一转身,颠颠地跑回了自己的书房。 从暗格里又翻出了两千两私房银票,叠得整整齐齐,准备一会塞进女儿的荷包里,当作“辛苦费”。 反正他小金库里银子多的是。 早饭过后。 顾明月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青布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净的小脸,配上这身朴素打扮,活脱脱一个中等门户家的小家碧玉。 丫鬟桃枝在旁边看得直心疼,嘴巴撅得能挂油壶。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出门至少得戴那套红翡头面吧?咱们相府的大小姐,穿成这样出去,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您是哪家铺子里的账房姑娘!” 顾明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满意点头。 “账房姑娘好。账房姑娘低调。” 低调才能搞事。 她又瞥了一眼光屏上的倒计时, 【距离任务截止:3天21小时】 【当前已花费:0两】 【当前剩余:100000两】 行。 出发。 …… 相府的马车低调地驶出后门,沿着长安大街一路往南。 桃枝坐在车厢里,手边放着一碟子桂花酥和一壶热茶,正殷勤地给顾明月倒水。 另一个丫鬟柳叶守在车门边,时不时掀帘子看看外面的路况。 起初看到的皇城街市还是相当繁华热闹。 主街的平整土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街边店铺伙计们穿着粗布短打,站在店门口热情招呼客人。 不少百姓摆着小地摊,售卖着自家产的果蔬或者山里猎到的山货。 到处都是叫卖声。 可出了京都城,便能看到大批排队想要进城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满脸疲惫。 有蓬头垢面的妇人,怀里抱着面色灰白哭都哭不出声的孩子。 有拄着枯树干的老人佝偻着腰,黯淡的眼睛远远望向城门口的审验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泥腥味和腐烂食物的刺鼻气息。 城门口审验处,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兵马司官差,手执长棍,面色冷漠地站成一排维持秩序。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跪在官差面前。 “军爷!求求您让我进去吧!我婆娘病了,烧了三天了,再不找大夫看就、就……” “不行!” 为首的官差一脚踹翻了他。 “丞相有令,灾民不得入城!都滚远点!再往前一步,直接拿你下狱!” 男人摔在泥地里。 旁边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灾民,默默看着这一幕。 一个个颈间青筋虬起,眼里压抑着濒临极限的愤怒! 虽然眼下没人站出来反抗,却能听见一片压抑的磨牙声。 这是暴乱发生的前兆! 第6章 荒山好啊,稳赔 顾明月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车帘的边沿。 难怪她爹已经听到风声。 就这场景,没有皇帝暗中安排,谁能护着这么多灾民逃来了京城? 灾民一到,这赈灾的事可就闹大了。 贪墨赈灾银一事必然严查。 他们顾家,首当其冲。 看来皇帝也是个狠人,不知她哥爬龙床这事能不能办成? “桃枝。” “诶!在呢小姐。” “去看看那些灾民里,壮劳力多吗?” “哎,好嘞!” 桃枝快步走到难民队伍边,踮着脚看了看,又捏着鼻子跑回马车前。 “小姐,壮劳力挺多的。那边那一片,好多都是青壮男子。还有不少妇人看着也壮实,就是太瘦了,饿得厉害。” 顾明月在心里默默估算。 数千人。 其中青壮劳动力至少占三成以上。 而且这些人刚从水患灾区逃出来,其中必然不乏泥瓦匠、木匠、农夫、河工,全是干体力活的好手。 得找个大点的地方,将他们都引过去。 远离皇城! 顾明月心中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走。去西郊。” “去……哪儿?”桃枝茫然。 “荒山。” …… 马车拐上了官道,又颠簸了小半个时辰,驶入了西郊猎场附近的一条土路。 越往山里走,道路越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要没过车轮。 桃枝抱着茶壶,被颠得七荤八素,连桂花酥都从碟子里蹦出来滚到了车厢角落。 “小……小姐!这什么破路啊!奴婢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顾明月稳如泰山地坐着,一只手扶着车壁,另一只手捏着亲爹给的那张藏宝清单。 她先得确认五万两银子的位置。 枯井。西郊猎场。 马车在一片荒芜的矮林前停了下来。 顾明月跳下车,抬眼望去。 猎场早已废弃多年,围栏倒塌,杂草丛生。 远处能看到一口用碎石垒了半圈矮墙的枯井,井口覆着几层朽烂的木板,上面还长了一层绿油油的苔藓。 她目测了一下方位,和清单上的描述完全吻合。 “龚火。” 顾明月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护院走上前,拱了拱手。 “在!小姐!” 顾明月回头看着他,眼神锐利严肃。 “现在带人把银子运去钱庄,兑成银票。然后在京兆府衙对面等我。” 龚火挠了挠头,“小姐,您这不会被朝廷查到吗?” 顾明月无语翻了个白眼。 “能不能多派几组人,多跑几家钱庄,分头兑换?” “哦哦,好!” 龚火赶紧领命,带人去运银子了。 银子到手,顾明月转身上车,继续巡视京郊荒地。 她现在需要找一块地界,先把难民安置下来。 马车绕过一个山坡,驶上了另一段更窄的山路时。 路面更颠簸起来。 桃枝皱眉抱怨,“这都是什么路啊!全是红色山岩碎石!难怪人烟稀少。” “红色山岩?” 顾明月掀开车帘,四下环顾。 “停车!” 那车停稳,顾明月起身下车。 “怎么了?小姐?” 桃枝不知道她家小姐为什么要在这荒山野岭下车,只能乖乖跟着。 “小姐,您可不能乱走啊,这地界万一有个匪人啥的,咱们现在也没带护院。” “没事,我就看看,不往深山里走。” 顾明月蹲下身抓起一捧土仔细查看。 “岩土?!” 她眼睛倏的一亮,这土好啊!种不成庄稼,也养不成果子。 顾明月丢下土,拍了拍手,抬眼看去。 这山林连绵起伏,看不到边际。 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山坡,每一道沟壑,每一个角落全生长着同一种树。 矮小的树干,不过一人多高,枝杈横生,姿态并不好看。 深绿色的革质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而每一根枝头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青绿色的,拳头大小的圆果子。 数不清。 成千上万。 像一颗颗沉甸甸的绿色炮弹,把枝条都压弯了腰。 有几颗果子熟过了头,掉在地上摔裂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汁水淋漓的果肉。 桃枝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小姐,这就是那个什么……苦柚山。” “前朝一位王爷在这里开了茶园,结果种什么品种什么品种变味。” “结果呢,这苦柚树倒是成片疯长,结出来的果子又苦又涩又小。根本没法吃。” “后来到了咱们大雍朝,这山就成了无主的荒山,连茶商都不愿意买这片地。嫌土质不行。” 她说着说着,发现自家小姐没有任何反应。 “小姐?” “没人买的荒山?” 顾明月眼中浮现笑意。 “荒山好啊!” 如果在这里投资搞开发,那真是稳赔不赚啊! 勘察过荒山。 顾明月又让马车沿着城西绕了一圈。 城西远离京都主城门。 背靠刚刚去过的荒山,杂草丛生,旁边倒是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而过。 溪水对面的山坡上,还有百十亩半死不活的野生茶田,看样子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没人打理。 更重要的是,这里紧挨着通往江州的官道,是江州灾民聚集区。 顾明月站在荒地边上,双手叉腰,左看右看。 好似一个地产开发商看到城中村拆迁地块。 位置偏僻,地价低廉,面积够大。 最关键的是周围全是没人要的荒地,可以疯狂扩建。 “行,就它了。” 她要在这里建一个“吞金兽”项目! 顾明月自嘲轻笑。 没想到她这个投资天才,有朝一日专门寻找赔钱项目。 “走,回城去官府办地契。” …… 第7章 皇帝蹲点钓鱼 京兆府衙,户房。 负责登记地契的书吏姓张,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什么买地卖地的幺蛾子他没见过? 这会看着一位身穿着青布襦裙,只戴了支素银簪子的年轻姑娘走进户房。 他眼皮都懒得抬。 “你说城西那片地?”他翻了翻黄册,用毛笔杆挠了挠后脑勺。 “那地方土质不行,荒了快十年。周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又紧挨着灾民营地,最近更没人敢碰。” “开价多少?”顾明月直奔主题。 张书吏伸出五根手指。 “荒山加上山脚那块平地,一共八十亩。官府挂牌价五千两。” “说实话姑娘,这价钱都是看在那块地上还长了几棵树的面子上。要搁平时,三千两都没人接盘。” 五千两。 顾明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万两的KPI一次只花五千两。 才百分之五? 这花钱的速度跟蜗牛爬似的!不行,得加码! “五千两?”顾明月皱起了眉头。 张书吏以为她嫌贵,笑着盘手靠在椅背上,仰起下巴斜眼看她。 “当然,可以商量。” 顾明月嗤笑一声,径自挑了靠窗边的接待椅坐下。 “太少了。” 张书吏的毛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什……什么?” “我说,五千两太少了。”顾明月一脸真诚。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出门前从他爹书房顺来的小巧金算盘。 “啪啪啪”一顿拨弄。 “你们官府派人丈量土地,得有跑腿费吧?” 张书吏机械地点头。 “那、那倒是有的,但那都包含在……” “五十两跑腿费。”顾明月利落地记下。 “还有,你们书吏誊抄地契,磨墨、裁纸、盖章,这都是脑力劳动,得有润笔费。” “润笔费三十两。” “啥?” 张书吏的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张大。 “官府存档需要占用库房空间,库房管理费,二十两。” “地契需要知府大人用印,惊动了上官,请示费一百两。” “对了,你刚才翻黄册查地块信息,也是一种专业咨询行为。咨询费五十两。” 张书吏的眼珠子已经快瞪出眼眶了。 顾明月还在继续。 “另外,那块荒地旁边的小溪,我也要了。” “小……小溪?”张书吏结巴了,“姑娘,溪流是天然水脉,不归私人所有,” “我不买溪,我买溪两岸的使用权。五百两。” “溪对面山坡上那几亩野茶田,也一并买了。两千两。” “等等等等!”张书吏猛地站起来,“那茶田荒了好几年,茶树都快死绝了!最多值三百两,” “两千两。”顾明月面不改色,“我看中的是它的'未来增值潜力'。” 张书吏:“???什么增值潜力?那破茶田连兔子都不去拉屎!!” “兔子不去说明生态好,没有被动物粪便污染。天然有机,更值钱了。加五百两。” “!!!” 张书吏彻底傻了。 他在户房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买家拍桌子砍价。 哪个不是为了省五十两银子,跟官府磨半天嘴皮子的精明商人? 但这种自己给自己加价的买主……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顾明月“啪啪啪”拨完算盘,把最终数字推到张书吏面前。 “汇总一下。” “荒地八十亩:五千两。” “跑腿费:五十两。” “润笔费:三十两。” “库房管理费:二十两。” “请示费:一百两。” “咨询费:五十两。” “溪流两岸使用权:五百两。” “茶田:两千五百两。” “再加上周边那几座无主野山的,” “等等!”张书吏惊恐地抬手,“什么无主野山?!那些山……” “我买了,那片山的名字我说了算。产权清晰无纠纷。” 顾明月微笑。 “七座野山的更名费,我按每座三千两算。” “七座……三千……”张书吏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哆嗦着把算盘一拨,得出最终数字后,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三……三万两?!” 张书吏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三万两?! 买一片连野狗都嫌弃的荒地,外加一座秃山、一条破溪、几亩没人要的野茶田? 这怎么感觉是挖了个坑,等他跳呢? 张书吏犹豫了。 他眼珠一转,从椅子上弹起来。 赔着笑抓起桌上的茶壶,给顾明月斟上一杯茶。 “姑娘稍坐!” “您喝茶!好茶!今年的雨前龙井!” “此事……下官做不了主!得请示上峰!” 下官去去就回。 顾明月撩起眼皮,扫了主簿一眼,神色淡然。 “行,快去快回。” “哎,得嘞!” 张书吏笑呵呵地拱手,一溜烟跑了。 …… 与此同时。 与衙门后院隔街相望的“悦茗”茶楼,二楼雅间。 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两个男人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府衙的动静。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穿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暗纹长袍。 五官深邃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凤眼里盛满了生人勿近的冷意,唇线紧绷成一条弧线。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看谁不顺眼就能当场砍了”的上位者气场。 这位,便是大雍朝第二任皇帝,萧烨。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同样年轻、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 与皇帝那种外放的霸气不同。 此人通身的气质如同深潭古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面容极为俊美,眉目间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一双深幽的桃花眼里,藏着无数算计和秘密。 手指修长,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盖,指节分明如玉竹。 正是皇帝的亲弟弟,萧玦,封号“齐王”。 朝野上下公认的“笑面虎”。 此刻,兄弟俩正在“蹲点钓鱼”。 三天后监察院的“突击暗访”,本就是皇帝一手布的局。 目标,正是那条从京都到江州的赈灾银链条上,每一只伸出来的贪婪黑手。 而右相顾德白,正是他这张大网里,最肥最大的那条鱼。 第8章 达则兼济天下 萧玦翘着二郎腿,听着暗卫刚送来的情报。 “顾府嫡女顾明月,今晨出府,去了城西荒山。这会要花三万两买下那片荒地。” “三万两?” 皇帝转动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双冰冷的凤眼终于从茶面上移开,跟萧玦对了个眼神。 “她自己加的价?” “对。”萧玦笑意更深了。“听说是加了跑腿费、润笔费、库房管理费、什么请示费、咨询费……” “真是有意思。我头一回听说买家主动给卖家发补贴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冷冷吐出四个字。 “顾相手段。” “他故意把赃银通过高价买地的方式,分散到官府账面上。表面上是买地交易,实际上是在洗银子。五千两的地买成三万两,等风头过去,转手一卖还能赚钱。” “监察院就算查到这笔交易,纸面上也挑不出毛病。毕竟是买家自愿加价,官府被动收钱。” “如此一来,贪墨的赈灾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萧玦赞同地点了点头。 “皇兄说得有理。不过……”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 “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能想出这种洗钱手法?” 皇帝冷哼一声:“虎父无犬女。” “那倒是。” 萧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但眼底的玩味却更浓了。 “那笔交易……批不批?” 皇帝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冷淡如霜:“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要买哪块地,就卖给她。” 萧玦心领神会,对差役扬了扬下巴。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三万两的交易照批不误。” “另外,如果这位顾姑娘后续还想买什么离谱的东西,一律照批。但每一笔都给本王抄送一份底单。” “是!” 差役躬身退出房间。 萧玦看向皇帝。 “皇兄是想放着线遛遛?” 萧烨放下茶杯,凤眼幽深。 “嗯,朕倒要看看。” “顾德白那个老狐狸,到底想借他女儿的手,玩出什么花样来。” …… 顾明月这边,地契顺利到手。 速度之快,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怎么也得磨上半天,没想到张书吏去请示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姑娘,上头批了。三万两,一分不少。” “痛快。”顾明月当场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银票,利落地拍在桌上。 【叮!恭喜宿主完成一笔交易!】 【已花费:30000两】 【剩余:70000两】 顾明月揣好地契,带着桃枝出了衙门。 三万两出手,还剩七万两。 时间紧,任务重。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她得成立一个商号,日后就用这个项目套她爹的钱。 叫什么好呢? “达则兼济天下”,就叫普济堂吧! 城西,灾民聚集区。 顾明月让马车停在距离灾民营地约两百步远的地方。 灾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靠着树根发呆,有的在地上挖野菜,更多的只是麻木地坐着,眼神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色薄膜,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 顾明月指挥着车夫,从马车里翻出一块木板。 用毛笔蘸了浓墨,刷刷刷写了几个大字。 然后让桃枝和柳叶一左一右举着木板,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念着: 【普济堂·高薪招工】 【包吃包住·月钱优厚·不限男女老少】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灾民们先是一愣,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顾明月清了清嗓子。 在现代,她主持过上千人的投资峰会。 对着媒体镜头即兴演讲半小时不带喘气的。 所以此刻,画大饼这种基础技能,她闭着眼睛都能发挥出顶级水平。 “诸位父老乡亲!”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伙儿从江州一路逃荒过来,流离失所,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如今想进京城还不被放行。” 人群中传出一片哀叹,隐约还能听到啜泣声。 顾明月抬了抬手。 “我今天来,是想给大家指条活路!” “请大家做工!” “做工”两个字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 “做什么工?”一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老汉第一个喊出了声。 顾明月勾唇一笑,胸有成竹地亮出了她精心准备的“大饼”。 “我在城西买了一块地,要建一座作坊!” “需要大量人手。搬运、建房、开荒、种植、加工,总之什么都需要!” “壮劳力,月钱五两银!” “什么?!五两银?!” 人群“嗡”地一声炸了。 五两的月钱! 这是什么概念?! 京都城里最体面的绸缎铺子,学徒干满三年才能拿到月钱八百文。 一般苦力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一两出头。 而这个小姑娘,开口就是五两! 众人交头接耳,不敢置信。 顾明月抬了抬手,众人安静。 她继续道:“妇人,做轻活的,月钱三两!” “老人和半大孩子,做杂活的,月钱二两!” “最重要的是,只要加入我的工坊。我包一日三餐!顿顿管饱!逢五加一道荤菜!” 围观难民们瞬间沸腾。 “一日三餐?我们以前家里也才吃两餐!” “还能管饱!” 顾明月笑了笑,继续道: “另外!凡是入职满一个月的,每人额外发一身新衣裳!” “入职满两个月的,家属可以一同安置,统一安排住处!” “受伤了有汤药补贴!生病了有大夫免费看诊!” “每月逢初一、十五,放假休息,工钱照发不误!!” “考虑到大家现在的状况,第一个月工资日结!每人150文!” 所有灾民都张大了嘴巴,像集体被人点了哑穴。 不知谁先破音着喊了一嗓子,“我报名!!!” 接着,现场沸腾! 一个黑脸壮汉第一个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顾明月面前。 “姑娘!不,东家!我能扛!我能搬!我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您收了我吧!!” 这一跪,直接引爆了连锁反应。 “我也报名!” “还有我!我会砌墙!” “东家!我虽然老了,但我还能烧火做饭!” “我家婆娘会纺线!能干活的!” 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第9章 时运不济的人才 “排队报名!” 桃枝和柳叶也没了平日里的轻声细语。 两人叉着腰,扯着嗓子吼着,维护着队伍秩序。 “一个一个来!都有份!插队的取消资格!” 顷刻间,顾明月那张小方桌前面,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尾巴的长队。 灾民太踊跃了。 报名人数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人,而且还在持续暴涨。 不仅是灾民。 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京都城里。 城里的乞丐、流浪汉、打零工的苦力,甚至一些混不下去的地痞混混,都闻风赶来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挤到桌前,拍了一下桌子。 “东家!听说你这招人,日结一百五十文?” 桃枝吓了一跳:“你……你是灾民?”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嘴大白牙。 “俺不是灾民,俺是京都南城赵大柱!以前在码头扛包的,后来码头关了,俺就没了营生。” “那你不符合招工条件,我们只招难民。” “等等。”顾明月抬手打断桃枝,看向赵大柱,“你会什么?” 赵大柱挠了挠光头,憨笑道:“俺啥都会!扛包、搬砖、挖地、砍树!力气大得很!” 桃枝好奇,“你这么有力气还没东家留你?” 赵大柱羞红着脸,低下头。 “嗐,俺就是……胃口有点大。一顿能吃八碗饭!” “一顿八碗?”顾明月眼睛微亮。 吃得多好啊!吃得多才花得多!伙食费蹭蹭蹭就上去了! “招了。下一个。” 桃枝:“小姐???” “记!” 桃枝一脸无语地记下名字。 这回是一个瘦削少年。 年纪约莫十八,身板单薄得很,偏生了一副机灵相。他逢人先送三分笑,一开口便露出两颗白亮的小虎牙。看着痞气又讨喜。 他自称“燕小六”,是京都西城的地头蛇。 “东家!俺虽然没啥正经本事,但俺人脉广!方圆百里都有俺的兄弟和熟人,每条巷子里的野狗都认识我!” 顾明月淡定地问:“你以前做什么的?” 燕小六嘿嘿一笑:“帮人跑腿、传话、望风……偶尔摆个野摊卖点小东西。” “卖什么?” “卖……呃……” 燕小六的眼神开始飘。 “假古董。现在生意不好做……” 桃枝大怒:“骗子也来应聘?!” ”招了。“顾明月面不改色。 “啊?!”桃枝和燕小六同时瞪大了眼睛。 顾明月已经在名册上写下了燕小六的名字。 “会卖假古董说明脑子灵活,口才好。以后安排做采购员,专门负责去市场上高价买东西。“ 燕小六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东家!您是俺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欣赏俺的人!” 然而,真正让顾明月眼前一亮的,是第一千四百七十三号应聘者。 这人从排队的人群末尾慢吞吞走上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两边散开了一步。 此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有几分书生气。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灰色短衫。 但他身上,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祥”气息。 倒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那种不祥。 而是一种”此人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的玄学体质。 他刚走到桌前,脚下一块石头不知怎么就松了,“咔嚓”一声把桌子腿磕歪了。 桌上的花名册“唰”地滑落在地。 墨汁“吧嗒”迸溅在了桌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赶紧蹲下去捡花名册。 结果他蹲下去的瞬间,后脑勺撞上了桌沿。 “砰”一声闷响。 桌上的算盘被震飞了出去。 “哎哟!!” 年轻人抱着后脑勺,满脸痛苦又满脸歉意,结结巴巴地道歉。 “在……在下石不济……是个秀才。实在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桃枝捂着花名册后退三步,用一种看瘟神的眼光看着他。 “你!你是灾星下凡吧?!” 石不济低下头,耳根通红。 “不……不是灾星……在下只是……运气不太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用蚊子般的音量说完了自己的”光辉履历“。 “在下原是江州人氏,早年考上过秀才,因家里拮据,便弃了笔墨谋生,去城里的布庄当学徒。” “布庄的布料总堆在阴暗处,容易受潮发霉,在下就提议,把布料分色悬挂在临街的敞亮处,既通风又能当幌子吸引客人。可掌柜的说我瞎折腾。没出三个月,布料全潮得发臭,没法售卖,亏得底朝天。” “后来在下又去了粮铺帮工。粮铺的米仓总遭老鼠啃咬,还容易生虫,在下就说,可在米仓墙角埋上晒干的艾草,再在仓顶开几个透气的小窗,既防鼠又防潮。掌柜的骂我多管闲事。结果两个月后,米仓的底被老鼠咬穿不说,仓里的米全闷得发了霉,粮铺也跟着闭了门。” “再后来,在下去了一家酒楼当跑堂。见酒楼客人总等菜太久,容易催单闹事,在下就提议,把常点的小菜提前备好,分碟装好,客人一落座就能先上,正餐慢慢做。掌柜的却说我偷懒耍滑,说现做的菜才新鲜,把我的提议骂了回去。后来,酒楼总遭客人嫌弃,生意越来越差。掌柜就把我赶出来了,还说我是丧门星。” “再再后来……” “停。”桃枝举起手,“你到底毁了多少家店?” 石不济沉默了一下。 伸出了一只手。 “……五个手指还是……五家?”桃枝紧张地问。 石不济有些不好意思。 “五十家。” 桃枝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家店铺?!你一个人干倒了五十家店?!” “不全是我的错!” 石不济心平气和地解释。 “有几家本来就要倒了的。” “我当初给他们提过改进建议,但他们也没听。所以我只是……加速了一下。” 整个应聘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前后排队的人纷纷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商铺杀手“一定会被拒之门外的时候, 顾明月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清亮,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 兴奋。 “你说你去哪家店,哪家店就赔钱?” 石不济可怜巴巴地点头。 “赔得多吗?” “……挺多的。布庄那次烧了大半条街,赔了三千两。” 顾明月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她双手撑在被墨汁糊了一片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双目灼灼地盯着石不济。 那眼神,像极了一个淘金者在河床里突然看到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天然钻石。 “你!就是个命运多舛的人才!” 石不济吓得后退一步。 “我?” “有思想!不怕困难!凭一己之力干翻五十家店铺的人才!!” 第10章 按照原计划动顾家 全场鸦雀无声。 桃枝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 石不济的脑子彻底懵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二年,走到哪里被嫌到哪里,被赶了十一次,被骂了几百次。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东家,用这种如获至宝的眼光看过他。 “你……你没搞错吧?” 石不济的声音都在发抖。 “东家,我是霉星,我去哪里哪里赔钱,您真的要招我?” “招!必须招!” “你不是霉星,你是天降奇才!在别的东家那里,你是克星。在我这里,你就是幸运星!” 石不济:“???” 顾明月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有这么一位“仁凶”在,普济堂根本就不可能赚钱! 最重要的这书生做过账房,意志坚定,还愿意思考提建议。 一看就是个脑路清奇的。 让他来管理这个团队,非常合适。 这里将会是第一个吞钱坑! 只要普济堂经营起来,她贪官爹爹就得往外吐钱,给她补漏洞。 顾明月满意点头。 “认字又本份!努力又上进!” “石不济。” 顾明月郑重其事地递出契书。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普济堂荒山事业部的大掌柜。” “月薪……十两银子。” “十两?!”桃枝直接惊叫出声。 在京都城里,一个六品官的月俸也就是这个数! 石不济整个人都傻了。 ”大……大掌柜?十、十两?“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东家!!您这是在做善事还是在耍我?!” “我没耍你。” 顾明月弯腰把他拉起来,真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不济,记住我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用的人。只有没有被放对位置的人。” 石不济的眼泪”刷“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听到有人跟他说这种话。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重地点头。 “东家!我石不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顾明月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今天收获颇丰。 一千五百名灾民劳力。 数十名京都本地闲散人员。 外加一个行走的“败家利器”石不济。 她抬头看了一眼系统光屏。 【当前已花费:30000两(购地)】 【预估人力成本支出:约15000两/月】 【剩余:55000两】 【距离任务截止:3天1时】 还剩五万五千两。 得加速了。 …… 与此同时。 悦茗茶楼,二楼雅间。 萧玦刚刚收到暗卫送来的第三份情报。 “皇兄,顾家那丫头在城外招难民当伙计。” “嗯。”萧烨冷冷应了一声,有些疑惑,“变相安置了难民。” 萧玦半眯着眼,脑中快速分析。 “顾德白那老狐狸,表面上让女儿搞什么'普济堂工坊',实际上是用高额工钱把赃银化整为零,散进民间?” “这样既能让灾民暂时不闹事,同时又洗了银子。” 萧玦说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不得不说,顾德白能在官场贪了二十年屹立不倒,确实有几把刷子。连女儿都调教得这么……”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微妙的词。 “……滴水不漏。” 萧烨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是着急出手那十万两银。等两个月过后,那十万两花完了,我看她又当如何处理这些灾民。” “届时,灾民知道自己被利用洗了赈灾银而发动暴乱,那顾家可捂不住这事。” “皇兄,咱们是否还要按照原计划动顾家?” 萧烨看向窗外。 “先吓他们一下,看看还有什么后手。” …… 天色渐沉,西郊的晚霞烧得像一匹被打翻了染缸的锦缎,漫天绯红。 灾民报名的队伍依旧排到了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顾明月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身旁站得笔直的石不济。 “石不济,后面的登记造册,交给你了。” 石不济赶紧挺直脊背,表情之严肃,仿佛不是在接管一本花名册,而是在接管一座军事要塞。 “东家放心!属下绝不辱命!” 顾明月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带着桃枝往马车方向走去。 走出十来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石不济已经端端正正地坐桌子前。腰杆挺得笔直。毛笔蘸墨的动作一丝不苟。 一个灰头土脸的灾民走上前报名。 “姓名?” “俺叫……张大牛。” 石不济运笔如飞,写下“张大牛”三个字。然后停下来,对着花名册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 这点信息不够,已经登记的人中,已经有不少重名的。 石不济略微思忖,抬头又问。 “籍贯?” “啊?” “你老家哪里的?” “江州临淮县。” “家中几口人?” “五……五口。” “有无一技之长?会木工吗?会砌墙吗?会编竹篾吗?” 那灾民愣了半天:“俺……俺就会种地。” 石不济点头,在花名册上刷刷刷写了满满一行备注。 【张大牛,男,三十五岁,江州临淮县人氏。家中五口,妻一,子二,母一。特长:务农。建议分配至开荒组。备注:此人虎口有厚茧,疑似常年使用锄头,体力应属上等。】 顾明月本来已经走出去二十步了。 听到她石不济的记录叙述,脚步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让他把人名记个大概,方便发工钱的。 结果这位大掌柜上任第一件事,直接搞出了一套员工档案信息。 连“虎口有厚茧”这种细节都观察到了?还挺细心。 顾明月沉默片刻,心里感慨。 这若是在自己现代的公司,石不济应该会是个很出色的助理。 安排好登记录用的事,顾明月看了一眼乌压压的人群。 为了防止朝廷的人来查验,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安顿。 暮色四合,远处灾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偶尔夹杂几声婴儿有气无力的啼哭。 燕小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跟人闲聊着。 “小六。”顾明月喊他,“今晚有一件事,交给你。” 燕小六赶紧啐掉狗尾巴草,立正站好:“东家您说!” “灾民刚拿到活路,人心浮动。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 顾明月目光沉稳,眼神示意四周。 “我需要你今晚在人群中,做三件事。” 第11章 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顾明月用人眼光一向毒辣。 知道什么任务该派给什么样的人。 燕小六在报名登记时,她就关注到了这个人。 是个亲民且善于忽悠的。 顾明月声音沉稳,神情认真,好似真要委以重任。 “我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这事只有你这种既有口才,脑子又灵活的人才能做成。” 燕小六瞬间责任感爆棚,神色认真起来。 “东家请说!” 顾明月吩咐道:“第一,我要你混进灾民堆里,跟他们称兄道弟,安抚情绪。” “现在人心浮动,最容易被有心人煽动。你要把'东家仁义、包吃包住、好日子在后头'这几句话,给我种进每个人心里。” 燕小六点头如捣蒜:“明白!” “第二,打听灾民里有没有木匠、泥瓦匠、铁匠这些有手艺的,单独列个名册,明天给我。” “第三。” 顾明月停了一下,目光沉稳地看着他。 “要是有人问你,我是哪家的小姐,你怎么说?” 燕小六刚要张嘴,猛地意识到什么,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搓了搓手,试探着回答:“难不成……说是相府大小姐?” 顾明月眼神一冷,打量了他片刻。 这燕小六,看似吊儿郎当,但骨子里藏着一颗玲珑心。 这种信息他能知道,说明在京都的消息确实灵通。 燕小六被顾明月那道审视的目光扫得后背一凉,赶紧抬手在自己嘴上虚拍了一下。 “东家别担心!我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这张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缝上也不漏!” 他退后半步,收起贫气,正色拱手一礼。 “东家,您是头一个用我,也是真正瞧得上我的人。我燕小六这条命不值几个钱,但愿意给您使唤。” 顾明月倒是不怕身份暴露,毕竟这事也瞒不久。 她必须要在“赈灾银被贪墨”的消息被百姓们知道前,在灾民心里树立起良好形象。 为后续“销赃”打好基础。 顾明月打量了燕小六两秒,压低声音。 “就说我姓顾,是商户女,家底丰厚。让大家不用担心缺银两,安心落脚。” “只要愿意踏踏实实跟着普济堂干活的伙计,东家绝不亏待。” 燕小六眼睛一亮,满心欢喜。 “得嘞!东家您放心!我最擅长编故事了!保管给您编一个感天动地的创业奋斗史。让大家都安心!” 顾明月扯了扯嘴角,淡淡提点。 “赈灾救济十日粥,不如给大家一个长久生计。你说对不对?” 燕小六眼珠一转,立刻拱手。 “明白,东家。” 顾明月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好嘞,东家,您瞧好吧。” 燕小六躬身退下,又变回吊儿郎当的模样。 重新叼起狗尾巴草,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迈着闲庭信步往灾民堆走去。 顾明月转身吩咐桃枝:“去让府里派人,先把备好的干粮送过来。” “让大家今晚先填肚子,明天再统一置办日常所需。” “是,小姐。” 暮色渐渐沉下来。 旷野上升起了几堆篝火,橙红色的火光在风里摇曳,把一张张饥寒交迫的脸映得暖了几分。 最靠近火堆那一圈人里,已经能听见一个少年绘声绘色讲着故事。 “你们说说,咱们顾东家,那叫一个了不起!七岁跟着老爹走遍大江南北赚银子,九岁时她家金银便已填满库房!” “真的假的?她现在看着年龄也不大。” “当然是真的!别看东家小,她可是经商奇才!没有亲自赚过钱的人,怎会懂得‘用人所长’的道理?怎会舍得如此厚待伙计,给开出这么高的月钱?” 众人小声讨论,纷纷点头。 “对对对,这么高的月钱实在难得!我们一定得好好干!” 燕小六讲得慷慨激昂。 “我们当然得好好干!跟着这样好的东家,我们一年荷包满,两年置办家宅,三年后去城里溜达,谁见了咱们不得喊声‘爷!您来了!’。”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但眼里满是对外来的向往和憧憬。 燕小六见气氛到了,适时补了一句。 “就说官府那赈灾银,即便到了江州也分不到咱们手上。与其等着官府施舍二两赈灾饭,不如跟着东家赚钱,这样的生活才有盼头!” 众人:“对对对!那些贪官哪能跟咱东家比……” 顾明月在远处马车里隐约听着,兀自低笑了一声。 “走吧,回府。” …… 相府,晚饭。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热腾腾的。 顾德白坐在主位,脸上挂着一种“笑得很辛苦”的表情。他给顾明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筷子稳稳的,眼神却飘忽。 顾明月心知肚明,慢条斯理地嚼着肉,等他自己开口。 果然,顾德白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再也按捺不住了。 “月儿啊……” “嗯?” “今天那个……买地的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云淡风轻。 “花了多少来着?” “三万两。” 顾德白的筷子在空中停了整整三秒。 “哦。”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万两。嗯。挺……挺好。想来月儿眼光应该有独到之处。” 顾明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大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盯着银行账单却不敢细看的老父亲。 嘴上说挺好,手里茶杯已经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爹,”顾明月放下筷子,“您听过'藏富于民'吗?” 顾德白维持着微笑:“……听、听过。” “我这叫以退为进。”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那三万两买的是地,买的是资源,买的是将来的市场。等时机到了,变现后利润最少翻一倍。三万两,回头就是六万两。” 顾德白僵着脸听完,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嗯。回头六万两。” “是。” “翻一倍。” “对。” 呵呵。 顾德白深吸一口气,心都在滴血。 就那鸟不拉屎的荒山头?还翻倍? 他那傻闺女哦!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蒜鸟,蒜鸟,还是自己日后再努力多捞点钱,让女儿开心无忧地霍霍! 顾德白脸上浮现出一种勉强挤出来的欣慰。 “好!好闺女!有出息!出息了!爹高兴!” 他声音哽了一下,转过头,悄悄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顾明月眼皮微抬,视线从她爹那双通红的眼睛上扫过,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我哥呢?”顾明月往饭桌另一边空着的位子扫了一眼。 候在旁边的小厮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回小姐,大少爷晌午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了,到现在还没出来,饭也没用。” 顾明月筷子顿了一顿。 她哥这第一关龙床还没爬呢,该不会又触发新任务了吧? 第12章 她哥默默承担了所有 顾明月放下筷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去喊他。” “诶,月儿,你先吃饭,让小厮,” “没事,我去。” …… 她哥的院子在相府东侧。 顾明月独自穿过连廊,来到她哥房门前。 门口没有小厮候着,看来是被遣走吃饭了。 “哥?” 顾明月敲了敲房门。 屋里没人回应。 顾明月微微皱眉,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昏黄,把整间屋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顾明理站在房梁底下,脚下踩着一张圆凳。 头顶上,一根白绫已经挂好了,绳结打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顾明月:“…………” 她站在门口,安静看了大约三秒钟。 “呦呵,忙着呢?” 然后不慌不忙地抬脚进屋,反掩上房门。 慢悠悠走到茶桌前坐下,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哥,你这副身子颈椎不好,准备牵引啊?” 顾明理踩在圆凳上,生无可恋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上吊是一种自杀形式,你看不出来啊?” “……你咋不来劝劝我?” 顾明月又喝了一口茶。 “劝什么?” “反正你还剩最后一天时间爬龙床,爬不上去也是死。” “说说吧,又怎么了?”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才发现,我那个破系统里的烦感度是哪来的。” “那不是单指皇帝对我一个人的仇恨值。” 顾明月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顾明理把手边的系统显示拍在茶桌上,那粉红色的爱心泡泡还在咕嘟咕嘟冒着。 “皇帝对顾家的所有仇恨值,全记到我一个人的考核指标里了!” 顾明月凑过头看了一眼。 【当前宿主好感度:-580】 “嘶,咱爹今天做什么了?怎么又涨了280的仇恨值?” 顾明理已经麻了,他默默从圆凳上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爹今天倒是很老实。是不是你惹了什么事?让皇帝又不开心了?” “我?”顾明月反思。 难道是自己花钱买荒山的事被皇帝知道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 顾明月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原来他们顾家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范围中。 所以自己胆敢霍霍赈灾银,皇帝也不会放过他们! 顾明月敛了打趣,严肃道: “哥!你那爬床任务得快点执行了。皇帝已经怀疑我们在洗钱。” “你得赶紧去吹吹枕边风,降低一下那位的仇恨值。” “否则,哪天直接来查我们,那咱们就直接嘎了。”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我特么又不是苏妲己!不是一个媚眼就能让暴君迷糊的那种!我怎么吹枕边风啊?” “而且我品级这么低,今天在宫中用了各种方法,根本就没机会接触皇帝啊!” 兄妹俩对视良久。 顾明月认真道:“哥!你们翰林院晚上不是还值夜班的吗?!” …… 翌日深夜。 顾明理站在御寝殿外,攥着袖口,手心全是汗。 夜风从宫墙上方灌下来,吹得他后脖颈凉飕飕的。 系统面板在眼前疯狂闪烁。 【当前任务:施展你的魅力爬龙床,吹枕边风,让皇帝流连忘返】 【剩余时间:00:34:56】 没时间了! 顾明理咬紧后槽牙。 他今天能混进来,全靠翰林院值夜的差事。 按规矩,翰林编修每月轮值,需在宫中待诏。 万一皇帝半夜要拟旨或查阅文书,随叫随到。 他抱着一摞谁也不会看的起居注档案,沿着太和殿后的甬道一路往北。 过了乾清门,再拐两个弯。 御寝殿的琉璃瓦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四个禁军侍卫,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站住。” 为首的侍卫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翰林院编修顾明理,今夜值守待诏。” 他举起腰牌,声音尽量平稳。 “有一份急件,需呈皇上御览。” 侍卫接过腰牌验了验,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摞文书,皱了皱眉。 “陛下已经歇下了。” “急件。”顾明理重复了一遍。 侍卫犹豫片刻,转身进去通传。 等待的那两分钟里,顾明理感觉自己的心脏大概跳了三百下。 然后侍卫回来了。 “进。” 顾明理踏进御寝殿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横竖都是一死! 不如拼了! 他今晚定要成为那个爬上龙床的男人! 殿内烛火通明。 萧烨靠在龙床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身上只穿了件玄色中衣,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锁骨。 整个人往榻间一靠,周身的压迫感比朝堂上还重三分。 他冷冷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 “什么急件?” 顾明理故意走到龙床前五步远的地方,弯腰行礼。 “回陛下,是关于江州水患的……” 话说到一半,系统弹出一条新提示,伴着红色警告。 【嘀嘀嘀嘀,任务结算时间即将到达,宿主未达成任务奖予以‘阉割’惩罚。】 【倒计时:30……29……28……】 艹!!!! 顾明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倒计时,原本准备的好几个方案,在零点一秒内全部否决。 最后,求生本能让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 只见顾明理把怀里那摞文书往地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龙床边。 双手撑上床沿,一个翻身…… 就滚了上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毫无美感,活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甩到岸上的鱼。 影卫统领拔剑现身,“嗖”地也冲上了龙床。 三个男人,坐在一张龙榻中。 殿内,一片死寂。 四个值夜太监集体石化, 萧烨手里的奏折,“啪嗒”掉在被子上。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龙床上,正抱着一个枕头喘粗气的七品翰林编修。 又看了一眼持剑护在他身前的影卫统领耿志。 “都滚下去。” 耿志收了剑,“嗖”的滚下了龙床。 顾明理埋头装聋,没动。 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 “你,” 萧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能结冰。 “爬朕的床干什么?” 顾明理抱着枕头,缓缓抬起头。 萧烨的眼神已经从“疑惑”过渡到了“杀意”。 “朕没有龙阳之好。”他一字一顿。 “你最好能给朕编出个理由。否则,拖出去,杖毙。” 顾明理的喉结“咕咚”滚动了一下,瞄了一眼自己的系统结算界面。 倒计时停止了。 停在最后2秒钟。 他不能被赶下龙床! 否则,也是个死! 第13章 她哥去给皇帝吹枕边风 顾明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进入授课状态。 “陛下,臣想找您讲讲都江堰的原理。” 萧烨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都江堰。” 顾明理从枕头上直起身子,盘腿坐好。 “治水奥义。”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都江堰,但不耽误他传授知识。 “臣昨夜梦见一仙人,让臣坐上您龙榻,便会告诉臣治理水患的奥义!” 萧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顾明理。 懒得听他鬼扯。 皇帝缓缓抬起手,旁边候着的太监快步上前。 只要陛下手指一勾,这就是“拖出去杖毙”的命令。 顾明理顾不得其他,直接开始讲述。 “天下水里,均有治理之法。治理妥当可造福后世,陛下功绩千古流芳。” “水利工程。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宝瓶口引水,三位一体。” “两千年不废,至今灌溉良田无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股“社畜直男”的怯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者谈到毕生所学时,骨子里自然流露出来的…… 自信光芒。 萧烨的手停住了。 顾明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开始高谈阔论,旁征博引。 许久之后。 萧烨盯着自己龙床上的顾明理,没说话。 一旁的太监还警惕候着,随时准备喊禁军进来拿人。 顾明理装着什么危机都没看见,实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面不改色继续讲述,语速不快不慢。 “江州水患,根源不在天灾。” “所以根源在哪呢?哎……对,其实在于河道淤积、堤坝年久失修、上游泄洪口设计不合理。” “那为什么会形成这种情况呢?因为……” 萧烨:“……” 这是什么语气? 感觉像在把他当稚子教授学业。 不过,这顾明理所讲内容倒确实是从未听过的。 皇帝没吭声,任由顾明理讲下去。 “臣在翰林院查阅过江州近三十年的水文记录。决堤的三处,全部集中在同一段弯道。” “为什么?因为弯道外侧水流冲刷力最大。每年汛期,泥沙在弯道内侧堆积,河床抬高。水位一涨,堤坝就扛不住。” “这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事。得从源头改。” 萧烨听到“水文记录”和“三十年”几个字,他眉头皱了皱。 开口询问时声音依旧冷,但杀意褪去了两分。 “你一个翰林编修,查江州水文记录做什么?” 顾明理讲嗨了,随口回答:“嗐,无聊打发时间瞎看的。” “……” 作为一名现代学霸,平日里那点“谦虚话”顺嘴而出! 这就好像有同学问你:“学习这么好,在哪里补课?” 学霸总是习惯性回答:“嗐,我就是玩,从来不补课。” 不过此刻看着皇帝肃杀的眼神。 顾明理意识到,这个回答可能会让自己提前领盒饭。 于是赶紧找补了一句。 “最主要还是臣对工程技术感兴趣。读书时研究过不少古籍中的水利工程案例。” 他赶紧说回正题。 “江州那段弯道,如果按都江堰的原理来改造。在上游设分水鱼嘴,把主流一分为二。” “内江引水灌溉,外江排洪泄沙。再在弯道处修一座飞沙堰,利用弯道环流的力量,把淤积的泥沙自动冲走。” 他用手指在被子上比划着,画出河道走势。 萧烨低头看着被子上那些看不见的线条,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厌恶,是真的在思考。 毕竟江州水患已经持续百年,也没有哪代皇帝能治理好。 每年水灾都要花大量财力物力去填这个无底洞。 若真能治理好,那确实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功绩。 萧烨认真问道:“自动冲走?” “对。” 顾明理对传授知识有着别样的执着,他见皇帝感兴趣,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都江堰最精妙的地方。不是人力去挖泥沙,而是利用水流本身的力量完成清淤。” “弯道环流会产生一种螺旋形的水流运动,表层水流向弯道外侧,底层水流向内侧。泥沙随底层水流被带到内侧的飞沙堰,再从堰顶溢出排走。” “整个过程不需要一个人下水,不需要一两银子的维护费。水自己就把活干了。” 萧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内只剩烛芯偶尔爆出的“啪”声。 “继续说。” 顾明理心头一松。 悄悄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爬床任务达成度:30%】 【剩余进度:1.让其流连忘返;2.吹枕边风】 行叭,于是他继续讲。 从都江堰讲到郑国渠,从郑国渠讲到灵渠。 从水利原理讲到河道测量,从测量方法讲到数学计算。 萧烨靠在床头,一言不发地听。 偶尔问一句,问的全在点子上。 这下把顾明理都讲兴奋了。 萧烨绝对是他带过的最认真好学的学生! 大学教授的授业成就感,在此刻得到满足!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 蜡烛换了三根。 值夜的太监站着站着,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顾明理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系统。 【任务完成进度:80%】 【“爬龙床”“流连忘返”任务完成!】 【剩余任务进度:吹枕边风】 顾明理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有些困顿的皇帝,又看了看系统。 吹枕边风。 这是正经意思? 物理形式上的? 萧烨打了个哈欠,熬了一夜,虽然听得满意,但一会他还得去上早朝。 他抬了抬手,“今天就到这。” 顾明理赶紧从龙床上下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陛下,臣告退。” 然后在转身的瞬间,他忽然俯身,凑近萧烨的耳侧。 “呼,” 一口气,不轻不重,精准地吹在了萧烨的耳廓上。 萧烨浑身一僵。 顾明理已经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出了御寝殿。 凉飕飕的风吹过寝殿,整个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太监、宫女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见鬼了”的神情。 大胆!这个顾大人在勾引皇上!!! 萧烨攥着被角,脸黑得能滴墨。 他盯着殿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才对旁边抖成筛子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明晚,让那个姓顾的翰林,继续来值夜。” 太监哆嗦着应了声“是”。 藏在暗处的影卫统领耿志闪现出来,跪地拱手。 “陛下,那厮轻薄于您!杀吗?” 萧烨拿起被子上掉落的奏折,视线落在“江州水患”四个字上。 “飞沙堰……弯道环流……” 他低声念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个顾明理有些东西,暂时不能杀。” 第14章 财大气粗 清晨,京都东市。 蒸笼白雾腾腾,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香混着葱油饼味,飘了半条街。 顾明月坐在马车里,没心思看这些。 她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红字。 【任务剩余时间:2天14小时】 【已花费:45000两】 【剩余待花:57000两】 马车晃悠悠穿过东市,在一块老旧的木质匾额前停住。 “鲁记营造行。” 京都最大的工匠行会。 底下养着上百号匠人,大到修桥建楼,小到换门框装窗棂,全包。 顾明月跳下车,抬脚跨进门槛。 前厅不大,条案、椅子、墙上几幅旧图样。 伙计还没开口通报,鲁大匠自己从后院小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他扫了一眼。 年轻姑娘,青布裙,身后就一个护院和一个抱茶壶的小丫头。 鲁大匠嘴角扯出一个老练的笑。 没有管事嬷嬷,没有大户人家的排场。 这种主顾,好宰。 “姑娘,修什么?补门框还是换窗棂?” 顾明月没坐,站在条案前,直接开口。 “签三百名工匠。木匠一百人,瓦匠八十人,铁匠六十人,漆匠六十人。” “工期十天。” 鲁大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干了几十年这行,越年轻的主顾越好糊弄,越不懂行,水越好浑。 鲁大匠快速盘算。 然后抬起头,试探性地多报了一千的价。 “光人工,四千两出头。” “好,这是四千两。” 顾明月连眼皮都没抬。 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捻开,往条案上一放。 “我给你每人每天另补五十文辛苦钱,但必须保证工期和质量。” “若是偷工减料,质量下等,倒赔我双倍。” 鲁大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条案上那叠银票,手开始抖。 他做了一辈子营造行。 给达官贵人建过宅子,给寺庙翻过大殿。 从没见过这种不砍价的主。 不过人家要求确实也高。 那么短的时间完成工程,这话他可不敢随意应下。 鲁大匠想了想,“若要保证工期,人数可能不够,我得联合其他工匠家。” 顾明月点头,“可以,但我跟你签契书,质量也只问你要。至于你又联合谁家,我概不过问。” 鲁大匠嘿嘿笑着搓手,“东家,那这样人数可能得翻倍。六七百人,预计……八千两。” 顾明月二话不说,又加四千两。 “记住,保证工期和质量。” 手脚并用扯过纸笔,趴在条案上就开始拟契书。 “没问题!东家放心!我们做的就是回头客,绝对保证质量和工期!” 鲁大匠赶紧写下契书。 立刻摁上手印,生怕这主顾反悔。 后院几个伙计不知何时扒着门框探出头,大眼瞪小眼。 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是哪家的?” 旁边人摇头,“管她哪家的,东家脸都笑烂了,今儿发财了。” 顾明月不多废话,收好契书,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上马车,帘子一落。 她打开系统面板。 【已花费:53000两】 【剩余:49000两】 不对。 顾明月皱眉,掏出腰间小荷包。 里头多了两千两银票。 银票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四个字: “闺女辛苦。” 顾明月盯着字条,沉默了三秒。 基数又涨了。 她爹这个贪官,迟早要坑死她。 “桃枝,城西。” “好嘞小姐!” 马车颠了将近半个时辰,驶入城西地界。 顾明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愣住了。 昨天还是一片烂泥地的荒坡,今天脱胎换骨。 大片空地清理平整,树枝和茅草搭起几十个窝棚,粗陋,却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人走的通道。 有人在坡边挖排水沟,有人扛着木桩加固棚架。 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孩子绕着她们跑,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 跟昨天那片弥漫着死气的灾民营比,判若两地。 马车还没停,几个灾民认出了她,远远拱手。 “东家来了!” 顾明月跳下车,朝他们点点头。 “谁指挥建的?” 几人齐刷刷指向山坡上方。 “是大掌柜。” 顾明月挑了挑眉。 没想到石不济的组织协调能力还不错。 话音未落,山坡上一个身影已经飞奔下来。 石不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额头全是汗。 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东西,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东家!东家您看!您看这是啥!” 顾明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一块半烘干的果皮。 橘皮形状,比普通橘皮厚实三倍,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油腺点,颜色深褐,边缘微微卷曲。 她抬手放到鼻尖,嗅了嗅。 回甘,沉厚,带着一股几乎快被时间藏住的药香。 顾明月捏着果皮的手指,慢慢收紧。 石不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小册子,封面歪歪斜斜写着“百草纪要”。 “东家,我就知道您买这片荒山,绝对不是随便买的!” 他把书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声音压低,像在说秘密。 “为了让伙计们适应工坊,今早我把周边摸了个遍。” “然后发现了这个。” 他顿了一下。 “漫山遍野的苦柚树。” 身后几个伙计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石不济把书凑近,指着那段小字,字斟句酌地念: “此药化痰止咳、理气健脾,产于南方深山,极为罕见,前朝曾列为珍稀贡品,后产地荒废,几近失传。”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明月。 “东家。” “这个东西,叫……叫……” “橘红。” 顾明月比他早一步,平静开口。 石不济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顾明月低头盯着手里那块果皮。 可是珍稀药材。 这东西在她来的那个世界,叫“南方人参”。 广东化州的道地药材,止咳化痰的圣品,陈年老货论克卖,价比黄金。 说好的赔钱呢?! 第15章 她还不想赚钱 顾明月快速搜索了一遍原身的记忆。 确认在大雍朝,橘红尚未被发现和利用。 满山的果子,所有人都当它是又苦又涩、不能吃的废物。 石不济还在继续兴奋讲解。 他转过身,伸手指向身后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头。 “东家,您看!” 青绿色的山峦层层叠叠,铺展到视线尽头。 每一道山坡、每一条沟壑里,全是那种矮小的、枝杈横生的果树。 深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而枝头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拳头大小的青绿色果实。 成千上万颗,把枝条都压弯了腰。 “漫山遍野,全是。” 石不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颤抖的激动。 “几万棵。全是野生的。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没人碰过。” 伙计们脸上的兴奋更是溢于言表。 石不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崇拜地看着顾明月,眼眶微红。 “东家!燕小六说您从小经商,做生意的眼光独到!” “没想到您买下的这一片荒山,竟然都是金山!” 伙计们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似是已经看到了普济堂未来生意兴隆,日进斗金的场面。 人群中,不知谁先带头喊了句: “东家威武!我们好好跟着东家干!把普济堂做成百年老店!” 这极具煽动性的话,瞬间点燃了群众的热情。 伙计们振臂高呼: “百年老店!” “百年老店!” “百年老店!” 顾明月拿着那块橘皮,站在原地没动。 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不容易花出去三万两! 好不容易挑到的荒山! 几十年都遭人嫌弃的,连兔子都不来打洞的破山头! 为什么就没人早早发现这片橘红树林,她一买就被人发现价值了呢?! 这下好了,上千人见证。 顾明月慢慢把那块化橘红放回破木桌上。 然后抬起头,对着满山沉甸甸的青绿果实,扯出一个极为僵硬的微笑。 众人见东家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满脸期待。 石不济兴奋地问:“东家,您说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顾明月沉默了三秒。 “下一步……” 怎么办?实在不行就把项目脱着! 就说橘红需要陈放,时间越久价格越高。 等她拖上个十年八年,也该把“败家任务”完成了! 倒时,自己跟哥哥穿回去前,再把这赚钱的摊子留给普济堂的伙计们。 “桀桀桀桀~~”顾明月暗笑。 “下一步,我们先……” “东家!” 不等顾明月说出计划,远处着急忙慌跑来一个伙计。 “东家!监察院来了一队官爷!” 顾明月眼皮一跳,抬头看去。 这么快就查过来了?! 只见一队黑衣带刀军士策马而来。 领头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红色轻铠,脸上戴着银质鬼面。 直至顾明月身前三步,才勒住缰绳,马蹄原地发出沉闷的“踢踏”声。 他垂眼瞧着处惊不变的顾明月。 沉声开口。 “谁是这边主事之人?” 顾明月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迎上马背上那道审视的视线。 “是我的地。地契齐全,京兆府户房登记在册。” 她语调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银面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身后十几骑黑衣军士勒马而立,带刀的手按在刀柄上,肃杀气势压得在场灾民大气不敢出。 石不济站在顾明月身后半步,瞪着惊恐的眼睛,握紧了手里的花名册。 燕小六早就不知从哪棵树后面冒出来,靠在远处假装路过,耳朵却支得老高。 银面人翻身下马。 靴底踩上碎石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摘下鬼面。 露出一张极俊的脸。 桃花眼半眯,嘴角噙着三分笑,像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通身的气度温润从容,跟方才马背上的杀伐之气判若两人。 顾明月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监察院官员。 这人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官阶标识,却让一队监察院精锐甘心做随从。 能调动这等阵仗的人,整个大雍不超过三个。 萧玦把鬼面随手丢给身后的随从,抬步走近。 他没看那些灾民,目光径直落在顾明月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圈。 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搭建窝棚的灾民,最后看了看山坡上连绵成片的果树林。 “姑娘好大的手笔。” 他声音不重,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玩味。 “三万两买一座荒山。一千五百号人,包吃包住,月钱五两。” 他扭回头,看着顾明月,笑了。 “姑娘家底殷实得很呐。” 这句话里藏着一把刀。 顾明月听懂了。 第16章 齐王来敲打她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皇帝来查脏银的去处! 顾明月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解释。 而是顺着那男人的目光,也望向远处那片忙碌的工地。 “殿下谬赞。” 萧玦眉梢微动。 “你认识本王?” “不认识。” 顾明月收回视线,神色坦然。 “但监察院直属天子,能让监察院的人马当随行护卫的,不是陛下就是王爷。陛下日理万机,不会亲临荒郊。” 萧玦笑意更深。 “有意思。”他负手踱了两步,绕着顾明月走了小半圈,像在打量一件值得品鉴的器物。 他停下脚步,正面对着她。 “这片地,你打算拿来做什么?” 周围的伙计们屏住呼吸,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顾明月沉默了两秒。 “制药。” “制药?”萧玦扬了扬眉,示意她继续。 顾明月抬手指向身后那片漫山遍野的果树。 “这山上长着一种果子,叫苦柚。世人皆以为无用,弃之不顾。” “但经过查阅古籍比对,此果果皮入药后有化痰止咳、理气健脾之效。前朝曾有记载,只是后来失传了。” 她收回手,语气平稳。 “江州水患,赈灾给不了他们长期活路。” “如今他们逃难而来,都成了普济堂的伙计。有了落脚处,有了活计,有了月钱。” “接下来,我打算带他们开山采果、炮制药材,造福大雍百姓。” 萧玦没立刻接话。 他歪了歪头,眼底那层玩味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造福百姓?姑娘还真是心怀天下呢。” “这地,这山,这上千号人,全靠顾姑娘一个人的银子?” 他在逼她承认银子的来路。 顾明月的脊背绷了一瞬。 谈判桌上,谁眼神躲闪谁先输!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直视萧玦的眼睛。 “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地是朝廷的地。这山是大雍的山。灾民是陛下的子民。” “我花的每一两银子,都会花到它该去的地方。百姓稳定,天下稳定。”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萧玦盯着她,看了片刻。 两人对视,锋芒交错。 最后还是萧玦先笑着移开了视线。 “说得好。” 他的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不少,像终于从一道难题里找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解法。 “既然姑娘心怀天下。”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 “那本王下个月再来,看看姑娘的制药成果是否当真如此。” “到时候,有没有'回到该去的地方',本王可是要验账的。” 话音落地,他戴上鬼面,一夹马腹。 十几骑黑衣军士齐齐调转马头,扬起一片尘土,绝尘而去。 蹄声远了。 工地上安静了好一会。 燕小六第一个凑过来,满脸警觉。 “东家,可有难处?” 石不济也茫然地挠了挠头:“东家,什么'回到该去的地方'?” “无妨,继续做我们的事。” 顾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险。 萧玦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他来,就是代替皇帝来确认一件事:她花出去的那些银子,必须流回国库! 而她用加码的“稳定民生”暂时保下了他们全家。 但萧玦最后那句“验账”,才是真正的重点。 皇帝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普济堂如果没有拿出实打实的成果上缴朝廷,那今天说的一切,就全变成了空头支票。 顾明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本她只想把她爹贪墨的银子花完,就能完成任务,回到现代。 可现在看来,皇帝早已把控了全局。 若她不能让这笔钱生出看得见的利润,然后把利润吐给朝廷。 到时他们全家会被照砍不误。 顾明月睁开眼,扭头看向身后那座漫山遍野挂满青绿果实的荒山。 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距离任务截止:2天零10小时】 【当前已花费:51000两】 【剩余:49000两】 …… 入夜。 相府东院,顾明理的书房。 门窗紧闭,门栓落了两道。 桌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旁边搁着一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和两杯没人动的茶。 顾明月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副开董事会的架势。 “阶段性小结会议开始。” 顾明理坐在对面,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社畜不想加班”的颓废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自己的任务完成情况。 “好消息。皇帝的仇恨值,降了。” 顾明月眼睛一亮。 “降了多少?” 顾明理伸出一只手。 顾明月大喜。 “五十?五百?!” “五点。”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说多少?” “五。” 顾明理举着手,竖起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从负五百八,变成负五百七十五。” 顾明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继而难以言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开始找原因。 “哥,你是不是魅力不够?” 顾明理瞪她! 顾明月抿唇憋笑,抬了抬手。 “你看,你在龙床上讲了一整夜的水利工程。” “结果,只洗掉了五点。” “这说明什么?” 顾明理迷迷瞪瞪抬起眼皮,“说明系统跟我有仇。” “加的时候动辄二三百,减的时候跟挤牙膏一样。咱爹打个喷嚏都够我侍寝五六十天。” 顾明月忍着笑,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按照这个速度,你要把仇恨值清零,得在龙床上……”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讲一百一十五个通宵。差不多四个月不睡觉。” 顾明理倏的站起身,径直走回里屋去翻箱倒柜。 不多时又拎着白绫回来了。 “士可杀,不可辱!” “老子特么的不干了!” “左右不过一死,十八年后……” “哥,”顾明月打断她哥的悲怆气势,“系统说,我们完成不任务就没有来世,只有在这里永垂不朽。” 顾明理:“……” 【叮】 粉红色的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恭喜宿主!皇帝好感度首次提升,解锁「秘籍兑换」机会×1】 第17章 她哥解锁新任务 顾明理丢下手中白绫,跟顾明月头挨头凑在一起查看系统面板。 【请从以下三项中选择一项兑换:】 【A.《媚眼三十六式·进阶篇》】 【B.《龙床软语·哄睡技巧大全》】 【C.《橘红镇咳散炮制全工艺》】 顾明月扫了一眼前两个选项,嘴角抽了抽。 “这破系统选项设计得真有水平。两个用来霍霍你,一个用来救我。” 顾明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C选项。 “我但凡犹豫一秒,都对不起我的学历和钢铁直男属性!” 光屏闪烁了一下。 【兑换成功!】 【已获得:《橘红镇咳散炮制全工艺》】 下一瞬,一道暖流灌入顾明理的脑海。 采摘特种苦柚。 刮皮手法、蒸煮温度、反复烘晒的节奏、七蒸七晒的陈化周期、不同年份的储存条件,十八道完整工序,从头到尾,像一本翻开的教科书,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每一道工序的细节都精确到分毫。 蒸煮时水温需在八十度维持两个时辰。 烘晒时果皮朝上,间距三寸,日照不足则以文火炭烤替代。 价值堪比黄金。 堪比……黄金! “特种苦柚?” 顾明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转头看向他妹。 “等等,你买的那片荒山上是不是就产这个?” “那全是名贵药材的原材料啊!” “不是,你的任务不是败家吗?” 顾明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买荒山是想赔钱。可我雇的那个倒霉书生石不济,非要查查山上都种了啥。” “结果就翻出了药材图谱。最重要的,现在那块山还被皇帝和齐王盯上了。” “现在不产名贵药材都不行。” 兄妹俩相对无言,各自叹了口气。 正当两人陷入各自的崩溃时。 顾明理面前的系统光屏忽然疯狂闪烁起来。 粉红色的爱心泡泡炸了满屏,还配着一段欢快到令人窒息的BGM《好日子》。 【叮咚!新任务发布!】 【恭喜宿主解锁「才艺展示」支线任务!】 【任务内容:十日之内,在御寝殿为皇帝献上一支舞蹈。要求:让皇帝眼前一亮,惊艳四座。】 【任务奖励:好感度+50】 【失败惩罚:阉!打入冷宫。】 顾明理盯着那行粉红色的大字,嘴角抽了抽。 麻了,心态都平静了。 古井无波,风轻云淡。 他对顾明月道:“新任务来了,系统让我跳舞。” “……什么舞?” “没说。只说要让皇帝眼睛一亮,艳惊四座。” 顾明月憋笑。 “哥,你会跳舞吗?” “我连广场舞都踩不对拍。” “……” “那你觉得你能惊艳皇帝吗?” 顾明理认真思考了一下。 “惊艳不好说。惊吓是肯定可以的。” 顾明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赶紧捂住嘴,对上她哥怨念的目光,连忙收敛表情,正色道。 “哥,这个任务奖励是五十点好感度。五十点!你讲十个通宵的课才抵五十点。这是捷径,必须拿下。” 顾明理痛苦地抱住脑袋。 “我在皇帝寝殿里翩翩起舞?那画面美的不堪入目!” “哥,”顾明月果断打断他。“你不需要跳得好看。你只需要,惊艳。”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中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芒。 “惊艳的本质不是好看。是出乎意料。是让对方看到从未见过的东西。” 顾明理慢慢抬起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代的舞种很多。” “比如……” “海草舞。” 顾明月吐出三个字。 顾明理愣住了。 “什么草?” “这首洗脑神曲你肯定听过。” 顾明月清了清嗓子,比划着波浪手,哼了两句。 “像一棵海草海草海草,随波飘摇飘摇飘摇,” 顾明理麻了。 “你让我在皇帝寝殿里跳海草舞?” “对。” 顾明月目光真诚。 “这支舞动作简单,左右摇摆就行,你这种肢体不协调的人也能学会。” “而且,这个时代没人见过,绝对出乎意料。” “最重要的……” 她憋笑轻咳。 “系统要求的是惊艳。没说是哪种惊艳。总之能'惊'着陛下就行。” 顾明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兄妹俩对视了三秒,顾明理认命般地点了头。 “嗐!行!反正我在皇帝面前的形象,本来就没什么可挽回的了。破罐子破摔吧。” 他站起身,试着摆了两下手臂。动作僵硬得像个被风吹动的晾衣竿。 “对对对,就这个感觉。” 顾明月鼓掌捧场,大肆赞扬。 “哥!你信我。你就保持这个水平,效果绝对炸裂。说不准你就是大雍朝的第一位pOpping!”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翻了他妹一个白眼。 “pOpping是机械舞。” 顾明月:“……” 顾明理决定不再跟自己的尊严较劲。 他转身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 “先干正事。橘红的炮制工艺我趁着记忆清晰全写下来。” 顾明月收起笑,点了点头。 “写详细点。明天我要用。” 顾明理提笔蘸墨。 系统灌入脑中的十八道工序此刻清晰无比。他落笔极快,字迹工整密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墨迹未干,烛火已经矮了半截。 …… 翌日。 天刚蒙蒙亮,顾明月已经坐在书案前,对照着那六页工艺手稿,拟出了一份采购清单。 清单很长。 长到桃枝在旁边看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姐……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顾明月头也不抬:“生产所需物资。” 清单内容如下: 上等金丝楠木梁柱,用于搭建十座大型制药厂房。 定制青铜蒸锅,五十口。 精细炭窑,三十座。 山泉引水竹管系统,全套。 雕花描金漆木包装盒,一千套,每套造价二两银子。 顾明月将清单折好,分成两份带去了橘红事业部工地。 一份交给石不济,负责采买木材、炭窑和蒸锅。 一份交给燕小六,负责采购包装盒和竹管。 石不济接过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 他皱起眉,指着第一项。“东家,厂房用金丝楠木做梁柱,是不是太奢侈了?普通松木也能用,还便宜九成。” 顾明月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石不济,你听说过'品牌调性'吗?” 第18章 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品……牌……调性?” 石不济和燕小六对视一眼,两人同步摇了摇头。 顾明月不疾不徐讲道: “咱们普济堂走的是高端路线。药材是顶级的,厂房也得配得上档次。你见过哪家奢侈品作坊用松木搭棚子?” “所以我们的标准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若如此,她怎么在剩下的时间内花完银子?! 石不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东家果然高瞻远瞩,不是他们这类凡夫俗子能比的! 于是,石不济满怀崇拜,抱上清单,带着两个伙计,出发了。 燕小六走之前,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放心!!我保准给咱买到品质最好的!” 顾明月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叮嘱:“记得!要最贵的。” 两拨人马出了门。 顾明月独自坐在桌前,对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剩余额度。 【49000两】 两天必须清完。 可光靠买材料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再投资点啥。 “东家!大事!” 燕小六出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风风火火跑了回来。 顾明月放下手里的账册。“说。” 燕小六喘着粗气,用手往工棚外一指。 “又来人了!一千多!从江州方向来的!说是听老乡捎信,知道咱们普济堂招工,包吃包住月钱五两!” 顾明月起身走到木屋外,抬眼望去。 只见西边通往江州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人头,绵延出去足有半里地。 有扛着铺盖卷的,有挑着破箩筐的,有背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 全朝着普济堂的方向涌过来。 顾明月盯着那条缓慢移动的人流,脑子里飞速转动。 虽说不缺银子,但一千五百人的团队,已经是管理极限。 没有成型的管理团队,没有中层骨干,信息不畅通。 再塞一千人进来,吃喝拉撒睡全挤在城西这块地上,用不了三天,就得出事。 而齐王的眼线就蹲在暗处。 灾民一闹,顾家直接被拉出去祭天。 顾明月收回视线,转身往马车上走。 “告诉新来的人,城西工坊招工名额已满。” 燕小六一愣。 “那他们怎么办?” “我另有安排。” 顾明月跳上马车,对桃枝扔下一句话。 “回府。找我哥。” 相府东院。 顾明理正对着铜镜练习海草舞。 两只胳膊像两根被风刮断的树枝,左右摇摆的频率完全不在一个节拍上。 配上他那张严肃的学者脸,整体透着“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画风。 “哥。” 顾明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这个辣眼睛的场景,确实被“惊”了一下。 她扶了扶额,欲言又止。 “……算了,这个回头再说。正事要紧。” 她径直走去书房,把江州的地图从书架上翻出来,摊在桌面上。 “哥,又来了一千多灾民。” 顾明理放下胳膊,走过来看地图。“全涌到京畿来了?” “消息传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包吃包住月钱五两'这几个字,在灾民圈子里的传播效率,堪比现代短视频算法推荐。” 顾明理皱眉。“你打算怎么办?人数多了会暴乱。” “不能让他们全堆在京畿。” 顾明月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江州的位置。 “得让他们回去。” “回去?”顾明理一愣,“江州三个县全淹了,良田泡在水里,回去干什么?种水稻还是种荷花?” “所以才需要你这个农学教授支招。” 顾明月拖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江州短期内恢复不了农耕,这是事实。” “但灾民不能一直留在京畿吃救济。必须找一个产业,让他们回乡后有活干、有钱赚、能自给自足。” “哥,你说江州那种水网密布的地形,除了种地,还能干什么?” 顾明理盯着地图,目光落在江州那几条纵横交错的河道和湖泊上。 沉默了几秒。 “养鸭。” 顾明月挑了挑眉。 顾明理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练海草舞的呆滞,变回了自信稳重的大学教授。 “江州地处淮江中下游冲积平原,水系发达,湖泊众多。水患过后,低洼地带会形成大面积的浅水滩涂。眼下这片地区种庄稼不行,但养水禽是天然的优质条件。”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你看这几个县,全在河网交汇处。水草丰茂,浮游生物多,鱼虾螺蛳遍地都是。鸭子往水里一放,都不用喂饲料,自己就能吃饱。” “养殖成本低,且本地人多多少少都有经验。” 顾明理越说越来劲。 “水禽养殖的核心成本就两项:鸭苗和人工。” “鸭苗可以从周边州县采购,一只幼鸭不过一文。人工更不用说了,灾民回乡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我们还得考虑产出,毕竟齐王若再来追查……” “鸭蛋、鸭绒、鸭肉,全是民生消耗。尤其是鸭绒……” 顾明理捏着下巴,顿了顿。 “这个时代还没有系统化的鸭绒加工技术。如果我把现代的羽绒清洗分拣工艺教给他们……” 他停下来,跟顾明月对视了一眼。 兄妹俩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鸭绒填充的冬衣。” 顾明月靠回椅背。 大雍朝的冬天,富人穿裘皮,穷人穿芦花棉袄。 鸭绒保暖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压根不存在。 如果能把鸭绒加工成保暖填充物,做成冬衣的话…… “打住!”顾明月捂住额头,“我们是来花钱的!” 顾明理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表情一僵。 兄妹俩沉默了三秒。 “对对对!先不管赚钱的事。”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思路拉回正轨。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多余的灾民从京畿疏散回江州。” “让他们有事做、不闹事。至于后续产出,就留着作为新项目,让便宜爹继续投资。” 她站起身,拍了拍地图。 “我亲自去江州,实地考察。选址、谈合作、布局产业链,一趟搞定。” 顾明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我陪你去一趟吧。反正江州也不远,当天就能回来。你自己一个小丫头出门,我不放心。” 顾明月瞧他,“你今晚不用进宫?” “嗯,我今天调休,陛下翻我后晚的牌子。” 顾明月:“……” 第19章 她哥满脑子废料 与此同时。 石不济和燕小六正在城里忙着采买。 而城中悦茗茶楼,二楼雅间。 暗卫将今日的采购底单一份不落地送到了桌上。 萧玦翘着二郎腿,拿起底单,一条一条念给对面的萧烨听。 “金丝楠木梁柱十根,五千两。” 萧烨没吭声。 “定制青铜蒸锅五十口,三千两。” 萧烨端起茶杯。 “精细炭窑三十座,四千两。” 茶杯停在嘴边。 “雕花描金漆木包装盒一千套,三千两。” 萧烨把茶杯放下了。 萧玦念完最后一项,抬起头,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萧烨冷声开口:“她用金丝楠木盖制药厂房?” 萧玦把底单叠好,搁在茶盏旁边。 “也许两者皆是。”他顿了一下。“但皇兄,她确实在建厂。两千人的灾民去给她当了伙计,做不了假。” 萧烨盯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 顾明月和顾明理说走就走,毕竟现在是有任务加身的人。 两人换了身粗布衣裳,轻车简行,只带了龚火和桃枝。 马车沿官道一路往南,直奔江州。 越往南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官道两侧的良田全泡在浑黄的积水里,水面上漂着断裂的房梁和腐烂的庄稼。 偶尔能看到一两户人家的土墙只剩半截,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一个老妪坐在倒塌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桃枝掀着帘子看了一路,鼻头红了好几回。 顾明理坐在马车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截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江州五个县,全淹了。”他声音低沉,“河堤溃口至少三处,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屋顶。” 顾明月没说话,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废墟上发呆的百姓。 到了江州府城,马车刚过城门,顾明理便皱了皱眉。 只见主街上泥泞不堪,两侧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 所有人眼巴巴望着长街尽头。 那是一座朱漆剥落的衙门大门。 顾明月和顾明理站在街角,看向那紧闭的两扇大门。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 顾明理凑近自家妹妹,压低了嗓音。 “不是说朝廷早就拨了赈灾银和救济粮吗?” “这江州知府怎么不开仓放粮?” 顾明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哥一眼。 “哥,你是不是忘了咱便宜爹都干了啥?” “钱都没到江州,拿什么买粮?” 顾明理瞬间闭嘴。 他默默缩了缩脖子,感觉周围灾民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杀气。 他们顾家,真是造大孽了。 这满大街饿得眼冒绿光的灾民,可都是他们爹的“杰作”。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 不远处是江州城最大的“丰年粮行”。 顾明理上前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 能看到里面堆成了山的麻袋。 全是粮食。 可粮行外面却用粗木杠子死死封着大门,只留了旁边一扇小门。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拎着棍棒,满脸凶煞地站在门前。 谁敢靠近一步,直接大棍子伺候。 一队衣着还算富贵的百姓正排队,从小门进粮行买粮。 这是怕灾民抢粮。 顾明理叹了气。 “江州现在的经济彻底瘫痪了。” 正说着,街角一间破败的酒楼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楼歪歪斜斜,门匾都被雨水泡得看不出原色。 台阶上蹲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蓬头垢面,满脸胡茬。 身上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粗布短打。 正抱着膝盖,双眼发直地望着对面发呆。 顾明理觉得这人看着有些特别。 别人饿得打晃,这人虽然落魄,但精神矍铄。 体格也比寻常灾民壮实不少。 “我去探探底。” 顾明理整了整衣领,迈着四方步走过去。 他在男人旁边蹲下,熟络地搭话。 “老哥,本地人吧?干啥行当的?” 中年男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明理一眼。 “给客人上门做鸭的。” 声音粗粝,还带着点满不在乎的随意。 顾明理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上下扫视着这个胡子拉碴、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 大雍朝的特殊服务行业,门槛已经这么宽泛了吗? 陈三刀见他一惊一乍的,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这细皮嫩肉的书生是不是有病? 顾明理为了化解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 “老哥,失敬失敬。” “这行……干多少年了?” 陈三刀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头。 “二十年了。” “我爹就是干这个的,我是祖传的手艺。” 顾明理大受震撼。 这玩意儿还能祖传?!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更加敬畏。 “那……平时接客多吗?” 陈三刀挠了挠肚子,回想了一下水灾前的光景。 “多啊!怎么不多!” “一天少说也得接上百个。” “都是提前预约,排着队等我上门伺候呢。” 顾明理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一天一百个?! 铁打的肾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这大哥体格果然异于常人! 顾明理竖起大拇指。 “大哥,身体真棒。” “不过这水灾一闹,生意不好做了吧?” 陈三刀长长叹息出声。 “可不是嘛!” “现在城里都没人了,谁还有心思来点我?” “半个月没开张了,我都闲得骨头疼。” 顾明理满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理解,理解。大环境不好,各行各业都难。” “你们这行也有淡旺季。” 陈三刀越聊越起劲。 “你说这水灾闹的。” “以前我那客人多的,排都排不过来。我干完这家干那家,从早干到晚。” “客人们那叫一个满意。” 顾明理脸上的同情瞬间僵住了。 卧槽! 排着队等他干?还从早干到晚?! 他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住胸口。 大雍朝的民风,竟然彪悍至此! 站在几步外的顾明月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一把拉起自家那个已经快要裂开的亲哥。 “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 “人家是厨子!” 第20章 赔钱的家禽事业部 陈三刀愣了一下,蹭地站起来。 “怎么着?你看不起厨子啊?” “我陈三刀做鸭一绝!在这江州城可是响当当的名号!” 顾明理这才反应过来。 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是!老哥,没瞧不起!是我理解错了。” “我说你怎么一天能接一百个客呢……” 陈三刀懒得理这个傻书生。 他看向顾明月,见这姑娘穿戴虽然不显山露水,但通身气度不凡。 “姑娘要吃饭?小店没菜了,灶台都让水泡了。” 顾明月目光落在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上。 “你对做鸭很精通,对养鸭可有了解?” “嗯,我年轻时候养鸭,也做鸭。” 陈三刀拍着胸脯,说到自己的专业,眼睛里都有光。 “我三岁就在鸭圈里摸爬滚打,哪只鸭子骨架好、长得快、肉质紧实。” “我用手一颠就知道。” “从孵化到出栏,就没有我陈三刀不门清的!” “不过后来我就不养鸭了,只做鸭。” “因为我养鸭赔钱,不如做鸭口碑好。” 顾明月似是抓到了重点,眼睛倏的一亮。 “你养鸭赔钱?快说说,是如何赔钱的?” 陈三刀仰头看天,深深叹了口气。 “嗐,我的养鸭的技术都是自己总结的。” “为了让鸭肉更紧实、美味,我一天赶着鸭群出去跑好几圈。” “所以我家养鸭耗费的时间和过程,比别人家复杂太多。” “这样产出低,入不敷出,谁用了谁赔钱的方法不提也罢。” “如今想来,除了真正好吃的食客,寻常百姓根本尝不出鸭肉味道上的区别。” “所以,成家后我就不养鸭了,只做鸭。” 顾明月这下兴奋了。 “赔钱好啊!” “这个行业里就缺少像你这样喜欢钻研的人!” “那我给你指条活路,你要不要?”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直接拍在陈三刀面前那张破方桌上。 “你这店,我盘了。” “连人带店,五百两。” 陈三刀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五张银票,喉结疯狂滚动。 他这破酒楼现在就是个烂摊子,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十两都没人要。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姑娘……你别拿老陈我寻开心啊。” 陈三刀手都不敢伸。 顾明月直接把银票塞进他怀里。 “没寻开心。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活。我任命你为普济堂江州分号,家禽事业部掌柜。” “什……什么事业部?” 陈三刀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摆。 “姑娘,哦,不!东家!您没开玩笑吧?” 他指了指这萧条的主城大街。 “您要在这里开铺子?卖什么啊?” “百姓们现在都没钱也没了营生,生意怕是不好做啊。” 顾明月勾唇一笑。 “无妨。我要你带着江州百姓们养鸭子。” 陈三刀傻了。 “养鸭子?” “不不不不,”他紧张地连连摆手,“我都说了,我不擅长养鸭!” “您要是让我养鸭,不出半年我就得给您把店亏个底掉。” “而且,现在江州水患,百姓们饭都吃不上,谁有心思养鸭子啊?” 顾明月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管负责养鸭技术指导和收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面板。 【任务剩余完成时间:10小时】 时间不多了。 必须赶紧把钱花出去! 后续这边项目如何开展,她再慢慢布局。 只要保证先让百姓们安定下来,让她爹不断往外掏钱。 这样皇帝满意,系统满意。 顾明月转身对旁边的龚火和桃枝吩咐。 “搬个桌子出来。敲锣。” “好嘞!” 龚火二话不说,从陈三刀店里搬出一张还算结实的八仙桌。 又找了个破铜盆。 “小姐,敲了喊啥?” 顾明月勾唇一笑,“就喊发钱了!” 龚火二话不说,拿个擀面杖对着铜盆咣咣咣就敲了起来。 声音震天响。 “发钱了!发钱了!” 街上那些饿得东倒西歪的灾民,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众人围拢在破酒楼门前,议论纷纷。 顾明月跳上台阶,站到八仙桌旁,声音清脆洪亮,传遍了半条街道。 “诸位江州的父老乡亲!” “我是京都普济堂的东家。” “今日来江州,是要给大家发钱的!” 发钱?!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连街角那些要死不活的人,都连滚带爬地挤了过来。 “姑娘!你发什么钱?” “是要施粥吗?”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她。 顾明月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不施粥。我普济堂要在江州大力发展水禽养殖业!” 底下人听得一头雾水。 顾明理在旁边赶紧翻译。 “就是养鸭子!” 顾明月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只要愿意加入我普济堂成为养殖户的。” “当场签契约!” “一户先发放一两银子的小额无息贷款!” 众人面面相觑,“小鹅?无吸?带款?” 顾明理赶紧解释:“就是先把钱借给你们花。你们可以拿去买粮、买布、修房子,随便你们怎么花!” 下面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张大了嘴巴。 一两银子?!白给?! “不仅如此!” 顾明月双手叉腰,气势如虹。 “鸭苗不用你们自己买!我普济堂统一采购,免费发放到每户手里!” “陈掌柜负责传授养殖技术。” “等鸭子长成了,普济堂按市场最高价全部收购!” “卖鸭子的钱,你们再慢慢还那一两银子的贷款就行!” 人群静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不要钱发鸭苗?还给一两银子?!”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这姑娘是不是活菩萨下凡啊!” 一个干瘦的老头挤到最前面,激动得浑身发抖。 “东家!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给银子?真收鸭子?” 顾明月拿出一大叠契约纸。 “白纸黑字!诚信无欺!” “不过只有一点!必须按照我普济堂的规矩来养鸭和收鸭!没有按照规矩来的,立马解除契约,不再录用!” “今天先开放一万个名额!先到先得!” 现场瞬间失控了。 所有人疯狂往前涌。 “我签!我签!” “别挤我!让我先按手印!” “老天爷啊!咱们有救了啊!” 龚火和桃枝赶紧上前维持秩序。 陈三刀站在旁边,看着这疯狂的场面,脑子嗡嗡作响。 让他带这么多百姓养鸭?! 这……能行吗? 第21章 小东家懂他 陈三刀有些心虚了。 鸭苗白送,还得先倒贴一两银子。 万一鸭子养死了呢? 万一灾民拿着钱跑了呢? 这买卖连个三岁小孩都算得出来稳赔不赚! 他对着顾明月拱了拱手,“东家,您认真的?让我带大家养鸭?您可得做好想赔钱准备啊。” 顾明月眼神坚定,语气认真。 “老陈!我就看上你对业务的用心与钻研。所以,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点,就按照你原来的养鸭办法来!” 陈三刀心里激动,久违的少年情怀重新复苏。 曾几何时,所有人都在否认他的养鸭技术!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养鸭的品质! 可这小东家不同。 她懂他!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陈三刀的雄心壮志燃烧起来。 他对着顾明月拱手一礼。 “东家放心!我一定把普济堂家禽事业部做出个名堂来!” 顾明月认真点头,“好!我看好你!” 发钱养鸭的消息传得很快。 仅仅过去半日,周边镇县的村民们都赶来了城里。 顾明理看着自家妹妹那疯狂撒币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稳住江州百姓,灾民才不会都往京都城逃难。 顾明月坐在八仙桌前。 一张张契约签出去,一两一两的银子发出去。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顾明月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种带慈善性质的农业补贴项目最烧钱! 只要再多签三万户。 这剩下的银两就能全部清零! 皇帝那头就算查下来,这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稳定了江州灾情,恢复了农业生产。 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接下来,兄妹俩分工。 一个在城里负责登记加入普济堂养鸭百姓。 一个则赶去了河堤,实地勘察。 加入普济堂,就能领银养鸭的消息很快传开。 原本死气沉沉的江州城街道,现在被普济堂临时成立的草台班子搞得热火朝天。 拿到一两银子的灾民,转头就去敲“丰年粮行”的门。 粮行护院一看真有真金白银,立刻进去通报。 没多久,封着大门的粗木杠子就撤了下来。 停滞了半个月的粮食交易,终于重新流通。 江州城的经济齿轮,硬生生被顾明月用银子给撬动了。 原本发放的一万名额没等登记完,天就擦了黑。 顾明月跟她哥便在城中一家最好的客栈入驻。 翌日清晨继续登记。 这下江州城周边的镇县百姓也闻讯赶来。 纷纷争着加入普济堂。 登记继续进行。 直至日轮西斜,陈三刀拿着厚厚一沓契约,手都在抖。 “东、东家……三万多户啊!” 【叮,恭喜宿主达成首项败家任务:四天内花完十万两脏银。】 【奖励查阅《未来头条新闻》机会×1】 顾明月满意勾唇。 远处,街角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一名穿着布衣、伪装成行商的暗卫,正奋笔疾书,将顾明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纸上。 写完后,他将信笺卷起,塞进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中。 暗卫抬手放飞信鸽。 白鸽冲天而起,朝着京都的方向振翅飞去。 顾明理明日还得去宫中当值。 所以兄妹俩决定当天返回京都。 马车摇摇晃晃驶上返京的官道。 车厢里没点灯,暮色从帘缝里渗进来,把两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顾明理靠在车壁上,双臂交叉,眼皮往下耷拉。 一整天在江州跑上跑下,他这具文弱书生的身板已经到了极限。 顾明月却没有半分困意。 她靠在软垫上,抬手在眼前虚划了一下。 败家系统的幽蓝色光屏应声弹出,悬浮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淡淡的冷光。 【首项任务已完成。奖励已解锁:《未来头条新闻》查阅机会×1。是否使用?】 “是。” 光屏闪了闪,开始加载。 旁边原本闭着眼的顾明理,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条缝。 瞄到那块光屏,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嗖”地凑过脑袋,下巴差点怼上顾明月的肩膀。 “什么奖励?让我看看。” 顾明理往旁边挪了两寸,脖子却伸得更长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幽蓝色的虚拟屏幕。 光屏闪烁了两下。 加载完成。 一张泛黄的虚拟报纸版面缓缓铺展开来,排版像极了现代报刊的头版。 最顶端,一行加粗的标题浮现出来。 【大雍二年夏,京都爆发未知呼吸道传染病,太医院束手无策,城中死伤无数,宛如人间炼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僵住了。 “……呼吸道传染病?” 顾明月没应他,手指快速往下滑。 正文内容逐行浮现。 【大雍二年六月中旬,京都城南率先出现不明病症。患者初期高热不退,继而剧烈咳喘,痰中带血。病势凶猛,发病三日即可致死。太医院初判为时令风寒,以常规汤药施治,收效甚微。】 【六月下旬,疫病经飞沫传播迅速蔓延至全城。坊间百姓大面积感染,日死数百。城门封锁,市井停摆。尸首来不及掩埋,堆于城外数里。】 顾明月停住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念。 但顾明理已经看完了那一段。 他的脸色在蓝光映照下,白得有些渗人。 “这不是风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像在课堂上对学生讲解一个致命的实验数据。 “高热、剧烈咳喘、痰中带血、飞沫传播、三日致死,这是高致病性的变异流感。”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放在古代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条件下,致死率……” 他没把数字说出来。 但顾明月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古代的疫病爆发是个大问题! 顾明月手指悬在光屏上方,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翻。 正文的下半段,版面风格骤然一变。 不再是疫情描述,而是一则追责通报。 措辞冰冷,字字诛心。 【右相顾德白于疫病肆虐期间,贪墨巨额药材专款,致使大批百姓无药可治,横死街头。龙颜震怒,下旨彻查。顾氏一族剥夺官爵,于秋后,】 【满门抄斩。】 马车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剧烈颠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卧槽!!!” 第22章 她爹是个王者 “嘶溜,”马车猛地停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龚火和桃枝两张脸挤在帘口,一个比一个紧张。 “小姐?大少爷?什么槽?!” 桃枝怀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壶盖“咣当”一声掉在车辕上。 龚火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没事。” “看到个大耗子。” “耗子?”桃枝将信将疑,探头往车厢里张望了一圈。 顾明理摆了摆手,“继续赶路。” 帘子落下,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顾明月冷静下来。 “所以,咱家又要被斩首的导火索是什么?” 顾明理咬着拇指,开始分析。 “第一,疫病爆发,太医院无药可治,死亡人数激增。这中疫病引起的民心动荡,在古代会被视为上天对执政者的惩罚!大不吉!” “第二,咱便宜爹贪墨药材专款,又触了皇帝霉头。” 顾明月凝眉道:“其实就算咱爹没有贪墨这笔钱,疫病依旧无法控制。皇帝只是把这场灾难的黑锅,扣在了咱顾家?” “哥。” “在!” “咱们得提前准备一下应对疫情!” “不为别的,只为保命!” 顾明理愣了一下。 “咋应对啊?古代医疗防疫水平有限。在现代,咳嗽还能喝个止咳糖浆,枇杷膏啥的,古代有啥?” “橘红颗粒?!” 说到这,兄妹俩对视一眼。 顾明月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簇刚点着的火。 “咱们现在正好有制作橘红的原材料!” “加上你新兑换到的那份炮制工艺,橘红镇咳散!只要我们在疫病爆发之前把成药做出来,大规模量产,这就是现成的特效药。” “所以,咱们得提前囤药材!” 她顿了一下,松开他的肩膀,手指在光屏上敲了两下。 “还有口罩。” 顾明理的表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他就喜欢探讨技术类问题! 那种在龙床上给皇帝讲水利工程时的兴奋,讲到机械工程专业知识才会浮现的亢奋神情,此刻从他疲惫的脸上一点一点透了出来。 “制作口罩需要纱布!” 兄妹俩搜索了一下记忆。 “这个时代好像还没开始大批量制作棉布。” 顾明理抬手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认真道:“因为他们的纺织技术不成熟,所以无法将棉花制成不易断裂的棉线,更无法高效制成棉布。” 顾明月看了她哥一眼。 “哥,你会制作纺车不?” “纺车……” 顾明理皱着眉头喃喃重复了一遍,大脑里已经开始自动调取机械原理的知识储备。 顾明月计算着需要的设备。 “我们不但需要纺车,还需要织布机和口罩加工流水线!” “多层密织纱布,用防疫药草做夹层,两侧缝合。结构不复杂。关键是量产。” 顾明理认真点头。 “没问题!” “我这两天好好研究设计一下。” …… 夜色深沉,马车赶在城门落钥前进了京都。 车辆沿着长街拐了两个弯,停在相府门前。 兄妹俩跳下马车的时候,都还带着一股子从江州带回来的干劲。 顾明月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先预测口罩制作周期和数量,再列药材量产和储备库存。 然后…… 在门口看见了她爹。 顾德白站在门廊下,红光满面,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双手背在身后,屁颠屁颠地迎上来。 那个笑容,顾明月太熟悉了。 跟上次往她荷包里塞两千两银票时,一模一样。 灿烂得让人心底发毛。 “月儿!理儿!听说你们去江州谈生意了?” “真是出息了!还会经商赚钱了!”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爹让厨房留了你们爱吃的桂花糕,” “爹。”顾明月站在台阶下,没往上走。“您有话直说。” 顾德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下人,才压低声音,从袖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沓银票。 他一把塞进顾明月手里,又转身塞了一沓给顾明理。 动作之快、之熟练,像极了过年给孙子发压岁钱的退休老干部。 “乖女儿,好大儿。” 顾德白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老父亲的得意与骄傲。 “爹今日发大财了。” 顾明月手指捏着那沓银票,没翻开。 “多少?” “工部那帮蠢货做账漏洞百出。” 顾德白用手挡着嘴,声音压得更低。 “爹随便拨弄了一下,今天又悄悄进账了十万两。江州治水的专款。” 他拍了拍顾明月的手背,满脸慈爱。 “你俩一人一万。拿去花,随便霍霍。剩下的爹先存着。” 顾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她视线慢慢移向旁边的顾明理。 顾明理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他扶住了门廊的柱子,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那根柱子上。 不扶着就会直接栽倒在地。 “爹。” 顾明理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飘飘的,麻木又心累。 “您说……江州治水的专款?” “对啊。” 顾德白浑然不觉,儿子魂体已飘,还在那笑。 “十万两呢。你爹厉害吧?” 江州!治水!专款! 他们刚从江州回来。 满大街饿得眼冒绿光的灾民,泡在水里的良田,挤满了人的衙门口。 他们花了一整天,掏光了身上的银子,才勉强让那座城的经济齿轮重新转了起来。 而他们的亲爹…… 在同一天,把本该用来治水的钱,贪了。 顾明月无语抬头,望着幽深的夜空深深吸了口气。 真是败家计划赶不上她爹贪墨速度快! 就在这时, 一块幽蓝色,浮在顾明月眼前。 【叮!检测到宿主家庭新增巨额赃款!】 【触发限时任务:请在一个月内,合理合法地败光十万两赃款。】 【主线持续任务:败光贪官爹的小金库。】 【任务失败惩罚:斩首。】 顾德白还在笑呵呵地絮叨着什么“爹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出息孩子”“有爹在不会让你们受苦”之类的话。 顾明月没听进去一个字。 她自认为花钱速度已经很快了。 没想到她便宜爹才是王者! 贪墨速度更快! 江州水患不除,皇帝早晚都得跟他们家清算这笔账! 顾明月看向她哥。 “哥。” “……嗯。” “跳舞的事,提上日程。” “趁着皇帝被你“惊艳”到,赶紧把江州治水的差事要下来。” “我想办法把爹手里剩下的赃银弄出来,跟你一起去江州治水。” “顺便准备应对疫情,搞搞败家新投资。” 第23章 忽悠她爹掏钱 翌日晌午。 相府后院的角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顾德白刚下朝回府,官帽还没摘,朝服还没换。 屁股连板凳的边儿都没碰着,就被他宝贝女儿一把拽住袖子,攀住胳膊往大门外带。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德白整个人像被卷进冬天的棉被,硬塞进了马车。 等他反应过来,马车已经颠起来了。 “月儿啊……” 顾德白扶着车壁坐稳,理了理歪掉的官帽。 “咱这着急忙慌出门,到底去哪?” 顾明月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笑得别有深意。 “爹,带您去看个好项目。” “什么项目?” “金山项目。” 顾德白没听懂。 顾明月慢悠悠开口。 “您想想,银子搁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金属。又不会下崽儿。” “但您要是让钱去生钱……” 她狡黠的眼睛里闪烁过智慧的光芒,然后对着她爹露出一个看到甲方的和善笑容。 “那才叫真正的财富。” 顾德白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听过无数种话术。 可从自己闺女嘴里蹦出来,还是头一回。 而且这个语气,这个节奏。 跟上次骗走他十万两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德白警觉了。 他双手往腰间一揣,死死捂住钱袋子。 整个人往车壁那头缩了缩,脑袋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闺女啊。你该不会……又在打爹银库的主意吧?” 顾明月眨了眨那双清澈见底、单纯无辜的大眼睛。 “爹!看您这话说的!女儿像那种人吗?” 我看像! 顾德白默默腹诽。 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女儿忽悠,把银子交出去。 顾明月往前挪了挪,凑近她爹。 “爹啊,您这些年为了家里操碎了心。” “您心系朝廷,忧国忧民,位高权重,鞠躬尽瘁。” “瞧瞧,您才多大年纪?年富力强正当年呢!鬓间已生华发。女儿看着心疼。” 顾德白下意识摸了摸鬓角。 确实白了不少。 女儿这话虽然带着明显的恭维,但却都说在了他心坎里。 这种被认可和被崇拜的情感,让顾德白心里有些触动。 他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捂在钱袋子上的手。 顾明月眉梢微挑,再接再厉。 “爹,我跟哥从小到大,吃您的穿您的。” “如今我们都大了,也该为家里分担些了。” 说着,抱住她爹的胳膊,撒娇的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 “您歇歇吧。” “让女儿来赚钱,给您养老。” 顾德白的身体僵了两秒,鼻子有点发酸。 他这辈子起早贪黑。 别管钱是怎么来的吧,但确实辛苦。 每天陪皇帝勾心斗角。 回到家还得琢磨怎么把账做平。 头发白了,腰也不好了。 如今女儿说要给他养老。 他怎么能不感动? 顾德白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女儿的手。 “好闺女……爹没白疼你。” “你想做啥就去做吧,爹支持你。” 说话间,马车已经晃晃悠悠驶出了城门,向着城西的荒山而去。 阳光正好。 山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顾德白抬头望了望眼前这座光秃秃的山头。 山坡上零零散散搭着几十间木棚,有些还没封顶,露出里面粗糙的横梁。 几个灾民打扮的汉子扛着木料来回跑,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再往远处看,漫山遍野的矮小果树倒是绿油油一片。 但除了绿,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德白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月儿。” “嗯?” “这就是你花三万两买的那个……” “金山。” 顾德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闺女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但看见女儿那双清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 “挺……挺好。”他扯了扯嘴角,“树多。绿化不错。” 顾明月没给他继续腹诽的机会,待马车停稳,她拉着她爹下车。 “爹,光站在下面看哪行?您得近距离感受。” “感受什么?” “感受商机。” 顾德白无语,但架不住女儿嘴甜。 他就这么被半拖半拽地带上了山坡。 一路上,不断有灾民伙计停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朝顾明月行礼。 “东家好!” “东家辛苦!” 顾德白走在女儿身旁,被一声声“东家”喊得耳朵有点发热。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些灾民。 虽然他们面色上还带些着营养不良的焦黄,但精神头却十分足,眼里都带着希望的光。 干活有干活的样子,见了人有见了人的规矩。 这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头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真心实意在卖力,对生活充满了期盼。 顾德白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露。 石不济远远看见顾明月,小跑着迎上来。 “东家!您来了!” 他抬头看见顾明月身边站着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规规矩矩拱手。 “这位是……” “我爹。”顾明月轻描淡写。 石不济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上下扫了顾德白一眼。 锦袍、玉带、保养得宜的面相,一看就是有大背景的人物。 石不济立刻挺直腰板,拱手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 “属下石不济,普济堂荒山事业部大掌柜,拜见大老爷!” 顾明月适时开口:“石不济,把昨天的汇报再说一遍。给我爹也听听。” 石不济一愣,随即会意,清了清嗓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被翻烂了的花名册和一份手写的工作报告,翻到标记好的页面,开始念。 “截止今日,普济堂橘红事业部共登记在册伙计两千三百零三人。其中木工匠人四十七人,泥瓦匠三十一人,铁匠十二人,杂役若干。” “已平整可用土地六十亩。搭建临时工棚九十二间。开挖排水沟渠一千二百丈。” “山上野生苦柚树,经反复清点……” 他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 “共计四万三千余株。” 顾德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万多棵树?那还挺多。 虽然他不知道苦柚树是什么玩意儿,但四万多棵,听着就……有那么一丁点排场。 石不济趁热打铁,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半干的深褐色果皮,双手捧着递到顾德白面前。 “大老爷请看,这就是苦柚果皮。经查阅古籍药典确认,此物即为失传已久的名贵药材,橘红。” 顾德白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就一块干巴巴的果皮,跟他书房里放旧了的陈皮长得也差不多。 “这东西……值钱?” 第24章 不能打击孩子积极性 石不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油灯。 “值钱。” 他翻开手边那本《百草纪要》,指着其中一段念道。 “'橘红者,化痰止咳之圣品,南域某国列为贡品,一两可值白银十两。'后因产地荒废,几近失传。” “一两值十两白银。山上四万多棵树,每棵树至少产果五十斤。按鲜果出皮率三成算,年产干橘红六万斤以上。” 他停下来,看了看顾德白,又看了看顾明月。 “若按照此价格,六万斤橘红,折银,” 他咽了口唾沫。 “九十六万两。” 山风吹过。 顾德白手里那块果皮差点没捏住。 “你……你说多少?” “九十六万两。” 石不济重复了一遍,神色有些自豪。 “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若陈化三年以上,价格还能翻倍。” 顾德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其貌不扬的果皮。 又抬头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苦柚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月儿。” “嗯?” “三万两买这座山?” “不,爹。是这一片山。” 顾德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万两买了一座价值近百万两的药材山? 他闺女这哪是经商,这是拜了财神爷为义父啊!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当了二十年贪官,他顾德白自认胆子够大,格局够宽。 但跟他闺女一比, 他那点格局,简直就是在地上捡铜板。 人家闺女是直接挖金矿! 顾德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 三年而已,比起那药材的营收,伙计月钱也没几个钱。 顾明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爹的表情变化。 火候差不多了。 她抬手往山坡上一指。 “爹,您跟我来。我给您看看厂房的规划。” 两人沿着新开辟的土路往上走。 石不济在前面带路,手里举着那份工作报告,一边走一边讲解。 “这片是一号制药车间,占地三亩。这边是晾晒场,朝南坡,日照最充足。那个位置是炭窑区,下风口,烟气不会飘进车间……” 顾德白一路听着,目光从图纸上扫到实地,又从实地扫回图纸。 他本能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等等。”顾德白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了看石不济手里的规划图。“这厂房用金丝楠木做梁柱?” 他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在工部混了这么多年关系,对建材价格门儿清。 “金丝楠木一根梁柱少说五百两。十座厂房的用量,光木料就得上万两。这也太,” 他刚想说“太败家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是他闺女在花钱。 花的是他给的钱。 他是个好爹!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于是,顾德白话锋一转。 “太……有档次了。” 顾明月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 “爹,这叫品牌溢价。” “啥价?” “您想啊。” 顾明月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爹也坐。 “同样一斤橘红,从茅草棚子里出来的,和从金丝楠木厂房里出来的,客人愿意出的价钱能一样吗?” 顾德白慢慢坐下来,若有所思。 “而且,橘红是药材。”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制作工艺和环境越讲究,客人就觉得我们逼格越高。放心了,才愿意掏银子。掏的银子越多,咱们赚的越多。” 顾德白一拍巴掌,满脸欣慰。 “哎呀,没看出来啊!我家闺女这么有经商天赋!你说得有道理!就该有那个……什么格!” “回头垄断市场,再炒炒行价……” 这美好的未来,真是想想就让人眼前冒金光! 顾明月偏头觑着她爹的脸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于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爹爹~~”这声音叫的娇软。 顾德白赶紧回神,“哎,怎么了?闺女?” 顾明月轻叹了口气。 “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银子不够了。” 顾德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顾明月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之前那十万两,买地花了三万,人工预支了一万五,采购设备和材料小一万,零零总总……” 她摊开手。 “爹,见底了。” 顾德白沉默了三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橘红果皮。又抬头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苦柚树。 四万三千株。年产九十六万两。 而全部厂房、设备、人工加起来的前期投入,也不过十来万两。 这笔账…… 怎么算都是赚的。 不过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掏了!不能再掏了!那可是十万两啊!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个傻子!闺女做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十万两扔进去,出来的是一百万两! 顾德白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腰间的钱袋。 摸到了。 又缩回来。 犹豫再三。 他转头看向顾明月。 闺女正望着远处那片青翠的山林,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眉眼沉静,唇角含笑。 对未来充满笃定。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顾明月小时候。 那会儿她才五六岁,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糖葫芦,歪头问他:“爹,你为什么每天都不开心呀?” 他当时随口答:“爹在为银子发愁。”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把糖葫芦递过来。 “那我把糖葫芦分你一半,你就不愁了。” 顾德白鼻子一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儿。” “嗯?” “爹问你一句实话。”他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罕见地认真。“这买卖,你有几成把握?” 顾明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十成。” 安静了一会。 顾德白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吧,回家爹给你拿钱。十万两。” 他说得霸气,但声音明显还是明显痛心疾首。 “你……拿去折腾。” 顾明月抿嘴偷笑。 顾德白别过脸,捂了捂胸口。 他得血汗钱!!! “不过……” 顾德白忽然想起什么,“闺女啊,你这么大摊子没专业账房肯定不成。” “爹正好有一帮得力手下,给你拨一伙人过去,帮你打点打点?” 顾明月脑子快速运转。 便宜爹说得没错,她现在缺专业管理团队。 账房就相当于财务,是企业运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门。 在自己还没有得力班子之前,确实需要有人帮衬。 而且,自己也不怕赚钱。 毕竟她可是投资大佬,有得是办法把银子再次花出去。 于是顾明月对她爹弯眼一笑,痛快答应。 “谢谢爹!那就安排一队账房来吧。” 第25章 给陛下跳支舞 入夜。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案上摞着半人高的奏折。 萧烨批完最后一本,搁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身后的太监刘安端着参汤候了半天,一直不敢上前。 “陛下,今夜值守待诏的翰林是,那位……” “让他进来。” 萧烨没等刘安把名字报出来,便直接开了口。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安应了声“是”,退出去传人。 走到门槛外面,他才允许自己脸上的肉抽了抽。 对于顾明理,刘安可是记忆深刻。 那可是一位敢直接爬龙床的男人! …… 顾明理站在御书房门外,攥着袖口,手心全是汗。 系统面板在眼前一闪一闪。 【当前任务:才艺展示,为皇帝献上一支舞蹈】 【任务要求:惊艳皇帝】 【剩余时间:6天14时】 六天。时间倒是够。 但问题是他现在就得跳。 因为跳完舞,趁着皇帝对他的舞蹈“惊艳”,赞赏有加的时候。 他可以顺势递折子,请旨去江州治水。 他妹说了,人在最懵的时候最容易答应事儿。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七品翰林编修的青色官袍,和腰间挂着的翰林院腰牌。 标标准准、清清白白的一个读书人。 顾明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事!脑袋和脸皮相比,还是脑袋更总要! 再睁眼时,脸上满是坚定。 御前侍奉的刘公公快步走出门来。 “大人请进。” 刘安在门口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明理拱手谢过,迈步进了御书房。 萧烨正端着参汤喝了一口,抬眼看过来。 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但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拖出去杖毙”的杀意,已经算是平淡不少。 至少……算是认识他了。 “臣顾明理,参见陛下。” 顾明理躬身一礼。 萧烨放下参汤,往椅背上靠了靠,抬眼瞧他,语气随意。 “今夜准备了什么秘籍?灵渠?还是郑国渠后续?” 这显然是把他之前说的那些理论,当民间话本子听了。 顾明理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陛下,臣今夜……不讲秘籍。” 萧烨端汤的手停了一下。 “哦?” “臣有一样东西,想呈给陛下看。” 萧烨的眉毛微微抬了抬,“呈上来。” 刘安赶紧小步上前,准备从顾明理手里接奏折。 可顾明理没有掏奏折。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 萧烨的目光落在他那个动作上,眉头拧了一下。 御书房里很安静。 四个值夜太监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暗处的影卫统领耿志见到来人,也禁不住眉心突突直跳。 他无声无息抬手按着剑柄,视线锁在顾明理身上。 下一刻。 顾明理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御书房正中央那片空地上。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开了口。 “像一棵,海草海草海草,随波,飘摇飘摇飘摇,” 声音不大。 但调子很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像在背诵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摘要。 与此同时,他的双臂开始左右摆动。 动作幅度不大,频率极其稳定。 整个人从腰部以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往左,往右,往左,往右。 机械,僵硬,毫无美感。 但……胜在认真。 顾明理的表情异常严肃。 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在执行一项高难度的精密实验操作。 每摆一下手臂,他都会微微调整角度,力争摆出最优弧度。 刘安惊得长大了嘴,手里的拂尘“啪嗒”掉了。 四个值夜太监集体石化。 耿志不敢置信地皱起眉,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又松开了。 在“要不要拔剑斩杀”和“要不要给他留个全尸”之间反复横跳。 萧烨静静看着,手里的参汤碗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御书房正中央,那个正在左右摇摆的七品翰林编修。 顾明理继续唱。 “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 他看皇帝欣赏的认真,大概率是对这舞蹈满意。 于是,加大了摆动幅度。 双臂从身侧抬到了与肩同高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像两片随水流飘动的海带。 与此同时他开始扭腰。 幅度不大,节奏跟手臂完全不同步。 上半身往左的时候,腰往右。 上半身往右的时候,腰……也往右。 整个人像一台齿轮错位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动,但没有一个在同一个频率上。 偏偏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学者式的专注与认真,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严谨的物理运动实验。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大脑同时宕机。 萧烨终于把参汤碗放下了。 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顾明理的摆动幅度立刻缩小了三成,但没有停。 因为系统任务完成进度条还没跑满。 【目前任务完成度:80%……90……】 顾明理只能继续摇摆,一边摆一边偷偷观察皇帝的表情。 “海草海草,” 【叮!恭喜宿主完成本次宫斗任务:为皇帝跳一支惊艳的舞。】 【好感度变化:+50】 【当前好感度:-525】 【获得奖励:兑换秘籍×1】 “停。” 萧烨的声音冷冷传来。 顾明理的手臂定在了半空中,保持着往右摆的姿势,动作戛然而止。 萧烨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抬起手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顾编撰,你最好又是得了仙人指点。” 声音很冷。 透着股肃杀的疲惫,和一种“朕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沧桑感。 顾明理缓缓放下手臂,表情恢复了正常的拘谨。 “回陛下,确实是仙人指点。” 萧烨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仙人让你在朕的御书房里摇来摆去?” “回陛下,” 顾明理从袖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子,双手呈上。 “仙人说,让臣先给陛下展示水中海草的运动形态。以此引出治水之道,需顺势而为,不可强力对抗。” 他顿了一下,确认皇帝没有喊“拖出去杖毙”,立刻趁热打铁。 “臣自请带领工部前往江州,实地治理水患。” 第26章 你们技术不行 萧烨捏眉心的手停了。 他放下手,看向顾明理递上来的折子。 有些意外。 “你一个翰林编修,”萧烨的语气冷了两分,“请旨治水?” 顾明理听出了这话中的杀意。 毕竟按照他妹的话,他爹贪了十万两治水款,皇帝应该已经知道了。 而自己在这时候提出接下这工程,那明摆着是也想跟着贪官爹学着贪一番。 不行,得赶紧解释清楚。 否则今天这舞就白“惊艳”了! 顾明理大着胆子,再次躬身一礼。 “臣虽官职卑微,但前几日为陛下讲解的都江堰原理、弯道环流治沙之法,并非纸上空谈。” 顾明理的声音稳了下来。 一涉及专业领域,那股怕砍头的怯意就自动消退了。 “江州连年水患的症结,臣已反复推演且实地勘测。分水鱼嘴的选址、飞沙堰的高度、宝瓶口的宽度,臣心中皆有定数。” 他抬起头,直视萧烨的眼睛。 “这工程离了臣,谁都做不成。”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萧烨盯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人在龙床上讲了一整夜的水利工程,条理清晰,旁征博引,确实不像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况且,江州水患已经拖了几十年。 年年拨款,年年修堤,年年溃口。 工部那帮人除了会写“臣惶恐,请陛下拨银再修”的奏折,什么都做不了。 萧烨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安以为陛下气懵了,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准备把折子给顾明理送回去。 “折子留下。” 萧烨终于开口,语气没有松动的痕迹,但也没有拒绝。 “朕看看。” 顾明理将折子恭恭敬敬放在御案上,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不等皇帝点头允许,顾明理已经转身小跑溜了。 萧烨:“……” 御书房中。 刘安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拂尘,大气不敢出。 萧烨拿起那份折子,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内容详实。 从河道测量方法到堤坝改造方案,从工期预估到所需人力物力,逐条罗列,附有图示。 十分专业。 萧烨眼睛一亮,认认真真看完了这本《水患治理方案》。 临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臣斗胆,请陛下拨工部匠人三百,臣愿立军令状,半年内根治江州水患。若不成,臣提头来见。” 萧烨盯着那行字,拇指摩挲过折子边缘。 半晌。 “刘安。” “奴才在。” “传旨工部。明日早朝后,让侍郎以上的人都留一下。” “是。” 刘安脑子转的飞快。 陛下让工部留人?这是要议事核验奏折内容的意思。 看来这位顾编修有两把刷子。 又有能力,又敢爬龙床。 这种人才,自己接下来可得敬着点。 翌日早朝。 大殿上的气氛比往日沉了三分。 六部官员分列两侧,顾德白站在文官首列,面色如常,一副老臣持重的模样。 萧烨坐在龙椅上,视线从下方扫过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 早朝的内容照例是各部奏报。 户部报了近期税银入库的数目,礼部说了藩国使臣来朝的日程,兵部提了西北边防的军饷缺口。 萧烨批复,语速不快,每一道旨意都干净利落。 朝会临近尾声。 刘安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口谕,翰林院顾编修及工部侍郎以上官员,早朝后留于文华殿议事。” 工部几位官员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但站姿都微微绷紧了。 顾德白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想找自己儿子。 但顾明理品级太低,站在队列末尾,隔着几十颗脑袋,根本看不见。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工部的人留在原地没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陛下突然要议什么事?” “不知道。最近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留翰林院顾编撰跟我们一起被留下,又是怎么回事?” 工部尚书赵培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两鬓斑白,神色倒是沉稳。 他捋了捋胡须,没参与讨论,只是安静等着。 一刻钟后。 文华殿。 萧烨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只摆了一样东西,顾明理昨夜递上来的那份折子。 工部四位官员依次落座。 顾明理最后进门。 工部尚书赵培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这翰林院的顾家的大公子,右相的儿子。编修,七品。 听说是个木讷之人。 平日里在翰林院只负责抄抄写写,存在感极低,属于那种散朝后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物。 今天陛下怎么会特意点他留下? 顾明理走到殿中,跟几位官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有些记不得这些人谁是谁。 毕竟原身是个社恐,很少跟人打交道。 顾明理径直走到殿内一侧,乖乖站着,像个前来参观的游客,四下打量。 萧烨没看他,拿起那份折子,递给刘安。 “传阅。” 折子从赵培手里开始传。 赵培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眉头拧了起来。 “河道弯道外侧冲刷力最大,泥沙在弯道内侧堆积,河床逐年抬高……” 他翻到第二页,皱眉更深。 “分水鱼嘴设于弯道上游三里处,将主流一分为二,内江引水,外江排洪……飞沙堰利用弯道环流清淤……” 折子传到工部侍郎周桥手里时,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直接站了起来。 “陛下,这折子谁写的?” 萧烨端起茶杯,目光淡淡扫向角落里站着的顾明理。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移过去。 顾明理微微抬头,对上七八道审视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 周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又翻了一遍折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 “顾编修,你在翰林院修了几年书?” “三年。” “去过江州吗?” “去过一次。”顾明理顿了一下,“前日去的。” 周桥冷笑了一声。 “去了一次,就敢写出这种大胆的建议。弯道环流?自动清淤?” “你知不知道江州那段河道,工部修了三十年都没修好?” “知道。” 顾明理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所以三十年都没修好,是你们不技术不行。” 第27章 你一个编修去治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桥脸色瞬间阴沉。 赵培开口打圆场,语气没有周桥那么冲,但也满是老臣特有的不以为然。 “顾编修,这方案写得确实详尽。但纸上谈兵和实地施工是两回事。” “你说的这个飞沙堰,利用水流冲走泥沙,听着新鲜。可真到了工地上,水流量怎么控制?” “堰体用什么材料?洪水季节溢流量怎么预算?” 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语气不急不慢,却每一个都扎在要害上。 顾明理安静听完。 “赵大人问得好。”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走到殿中的长案前,铺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河道剖面图。 线条极其精细,标注密密麻麻,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反复修改的擦痕。 这是他昨夜回府后,一直画到天亮的。 “飞沙堰的堰顶高度,需低于内江正常水位,高于枯水期水位。具体数值取决于河道断面实测数据。” 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标注。 “这是我根据翰林院存档的江州水文记录推算的参考值。误差范围在三寸以内,到了实地再校准。” 他换了个位置点。 “堰体材料,用竹笼装卵石。造价低,施工快,被冲毁了可以随时补修。” 他抬起头,看着赵培。 “至于溢流量预算,” 顾明理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直接在图纸空白处开始写公式。 一个很简单的流量计算公式。 在现代,这是水利工程大一学生的基础课内容。 但在大雍朝,殿内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赵培盯着那些符号和数字,胡须微微抖了抖。 “这是什么?” “算学。” 顾明理头也不抬,手底下的笔没停。 “一种计算水流量的方法。臣可以教给工部的匠人,让他们在施工现场自行计算和调整。”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搁笔,直起腰。 “赵大人,您三十年没修好的堤,不是因为匠人不行。是算法没跟上。” 殿内又静了。 周桥的脸色已经从不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服气,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培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计算,又看了看顾明理。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傲气,甚至连得意都没有。 只是一种很纯粹且对自己专业领域的自信与笃定。 赵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种人。 有些人的自信是装出来的,经不起追问。 有些人的自信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因为他确实知道答案。 眼前这个人,是后者。 萧烨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看完了整个过程。 “赵培。” “臣在。” “你觉得这方案,可行否?” 赵培沉吟了片刻,最终拱手。 “回陛下,方案确有新意,部分理论臣前所未闻。但可行与否,须实地勘验方知。” 他顿了一下。 “不过……值得一试。” 萧烨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顾明理,目光深沉,像在透过这个人看另一些东西。 “顾明理。” “臣在。” “你说立军令状,半年内根治江州水患。若不成,提头来见。” 顾明理后背一紧。 这话是他自己写的,但从皇帝嘴里念出来,份量瞬间翻了十倍。 他咬了咬后槽牙。 “臣说的。” 萧烨盯着他。 “朕准了。” 顾明理猛地抬头。 “即日起,升顾明理为工部借调员外郎,领江州水利督造使。工部拨匠人三百,限期半年。” 萧烨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又加了一句。 “每月回京述职一次。述职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明理身上,表情淡漠。 但语气里有一种极细微的好奇与探究。 “把你那些新发现的秘籍也一并带来。” 顾明理愣了。 刘安在旁边听得清楚,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陛下这是……舍不得让顾大人走太久? 哎呦呦,不得了! 这顾大人可真是剑走偏锋,得了隆恩圣宠呢! 顾明理没敢多想。 他躬身一礼,声音里压着一丝几乎控制不住的激动。 “臣领旨。” 他退出文华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倍。 走过廊柱的拐角,确认周围没人了。 顾明理一把抓住廊柱,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个做了十几年学术研究的人,第一次拿到了真正可以把理论变成现实的机会。 系统光屏在眼前安静地亮了一下。 【皇帝好感度:-575→-570】 【变化原因:学术能力认可+实际治水方案获批】 顾明理盯着那个数字。 减了五点。 一支海草舞,加一份救命折子。 抵了十一个通宵。 他慢慢松开廊柱,靠在墙上,抬头望着檐角露出的那片天。 呼出一口长气。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在马车旁等着的顾明月。 兄妹俩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顾明月看他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批了?” “批了。” “好感度呢?” “跳舞减了五十,刚刚批准了我的请奏,又减了五。” 顾明月眉头舒展开来,难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看来海草舞威力不小。我哥魅力无穷!” 顾明理翻了她一个白眼,拉开帘子钻进马车。 顾明月跟着上了车,刚坐稳就把笑收了。 “爹那边的十万两,我已经拿到手。现在我有一个月期限,哥你应该目前没有新任务吧?” 顾明理长呼了一口气。 “得让我缓缓。这三天两头去皇帝面前显眼,我的精神状态也扛不住。” 顾明月偷笑,没再打趣。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膝盖上。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准备一下。我先得安排好橘红事业部的工作。然后去江州布局口罩、橘红、纺车。哥那边的纺车工艺……” 顾明理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几款纺织设备的图纸我今晚画。另外还得跟工部和江州府衙对接。” 顾明月点头,“加快速度,争取七天内搞定,然后去江州。 第28章 若没规矩迟早出乱子 工作日程敲定,兄妹俩各忙各的。 顾明理除了每天进宫跟工部对接工匠的事,就是关在书房里画纺车图纸。 顾明月则一头扎进了橘红事业部基地,开始基础人力管理。 两千多号人挤在一块,没规矩迟早出乱子。 她必须赶在去江州之前,把底子打牢。 石不济和燕小六被她拎着,从早盯到晚。 三个人蹲在工地棚子里,一条一条拟规章。 《事业部员工手册》写了整整四十页。 从上工时辰到旷工处罚,事无巨细。 石不济写到手抽筋,甩了甩腕子。 好在燕小六也识字,接过笔继续写。 听到事无巨细的规则,他好奇问:“东家,咱开的是药坊还是军营?” 顾明月头也没抬。 “这可不比军营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两千号人的队伍,没有管理班子,根本带不动。” 基地里,工匠们铆足了劲赶工。 敲敲打打的声响从早响到晚,伙计们也全撸起袖子上了手。 搬木料的搬木料,递钉子的递钉子。 连平时偷懒惯了的几个小学徒,都被支使得团团转。 整座荒山热火朝天。 七日后。 城西荒山的模样,已经和半个月前判若两处。 十座金丝楠木厂房,齐齐排在半山腰的平台上。 深褐色的梁柱木纹温润,青瓦覆顶,四角飞檐微挑。 从远处望去,哪像制药作坊。 倒像哪位侯爷在山中起的避暑别院。 鲁大匠带人赶了整整十天工。 最后一根梁柱上榫那天,他站在脚手架上往下望了一眼。 愣了好半晌。 干了三十年营造行,这是他盖过最气派的工坊。 他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 “就这排面,住人都绰绰有余。” 顾明月站在一号厂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 木质光滑细腻,接榫处严丝合缝,指腹划过去,连条缝都摸不着。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厂房内部已经按她给的图纸布置完毕。 五十口青铜蒸锅分列两侧,锅身擦得锃亮。 炭窑区设在下风口,烟道引向山背面。 晾晒架从厂房后门延伸到南坡空地上。 间距三寸,高低错落,排得整整齐齐。 石不济抱着一摞规章制度和考勤名册,跟在后头。 燕小六亦步亦趋跟着,满眼都是兴奋与自豪。 “东家,鲁大匠的人昨天收了尾。” 石不济把一沓纸递过来。 “尾款我按契书结了,验收单子都在这儿。” “还有,您吩咐调的四名账房带着十几名伙计,今早到了。” 顾明月接过验收单扫了一遍,没挑毛病。 “人在哪?” “三号建筑房候着呢。” 顾明月把单子还给他,抬脚就走。 三号建筑是办公用房。 三个大堂,二十多间厢房,后头还带会议室和洽谈室。 规格最高的一间书房,三面通风,窗牖宽阔,采光极好。 那是顾明月的东家办公房。 她推门进去,在太师椅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 紫檀书案摆在正中,案上一方端砚,一架湘妃竹笔筒。 右手边立着一座六扇黄花梨屏风,上头雕的是松鹤延年。 左侧博古架上摆了一对宣德炉、一只青釉梅瓶。 墙角还搁了一盆半人高的文竹,叶子绿得滴水。 这些全是她爹特地从库房里翻出来送过来的。 顾德白原话是:“你既然要做正经买卖,门面不能寒碜。” 顾明月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这便宜爹嘴上抠抠搜搜,但对他们这对儿女出手倒是大方。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十分满意。 隔壁厢房是账房办公室。 条案、算盘、笔墨纸砚,齐齐整整摆了四套。 四个中年男人站在屋里,身板笔挺。 手垂在身侧,像列队等检阅的兵。 这几个是她爹从私账班子里拨过来的。 个个干了十几年,手上功夫硬得很。 当然,以前做的什么账,不好细究。 顾明月走进去,四人齐齐拱手。 “见过东家。” 顾明月在主位坐下,没寒暄。 “两人管进出账,两人管库存和月钱。” “所有账目一式三份。” “一份留事业部,一份送京都总号……” 她停了一下。 “总号还没成立,先送到我手上。” 四人齐声应了。 顾明月看了他们一眼。 “我爹的规矩是我爹的规矩。” “到了我这里,只有一条:账面干净。” 这话说得不重不轻。 四个老账房的后背同时绷了一下。 领头那位年纪最大的,试探着开口。 “东家,您说的干净,是银子账面干净?” “还是所有经营收支都干净?” 顾明月认真道: “全部。” “堂堂正正经营,明明白白赚钱。” “该给员工的一份不能少。” “该上交国库的税银一两都不能缺。” 四个老账房全愣住了。 面面相觑,一时没回过神来。 他们跟了顾德白十几年,还没听过这种话。 哪家商号不想方设法省那几笔税银? 这位小东家居然要交足? 还是领头的老者先回过味来。 赶紧拱手应下。 “属下明白,东家放心。” 其余三人也连忙跟上。 顾明月没再多说,起身出门。 燕小六紧跟两步,凑上来压低声音。 “东家,这几位都是老爷的人。” “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顾明月头也不回,边走边说。 “三份账互相对,做不了手脚。” 燕小六挠了挠头。 他不懂什么账目勾稽。 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这位小东家干,准没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东家高明!” 顾明月女总裁气质上线。 “叫人,开会。” … 第29章 流水线作业 一盏茶后。 会议室中,围着长条会议桌坐了两排人。 顾明月坐在主位,石不济、燕小六分列左右。 下座八个人,腰板挺得笔直。 这八个管事,是顾明月花三天时间挑出来的。 事业部总共一千八百多号人,她一个一个观察,一个一个筛选。 挑人的标准不复杂。 做事仔细,脑子清楚,能管住人,有责任感还得有组织能力。 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很显眼。 很快,八人被挑出。 顾明月给他们分派的任务是:八个人分管八道工序。 每人带一支百人队伍。 可以根据自己的管理习惯,挑选十名副手为主办,划分成小组。 这样,基础人员管理框架就搭出来了。 八个工作组分别对应橘红炮制的八个核心环节:清洁、蒸煮、烘晒、翻检、配药、熬煮、封装、陈化仓储。 顾明月将八页纸的炮制工艺手稿,分别发到八个管事手中。 “从今天起,你们正式被任命为事业部管事,直属大掌柜管理。” “你们团队中的每个伙计,都需持本工作组的工牌上岗。” “管事只管自己那道工序的完成质量。” “如清洁组做完的东西,送到蒸煮组。蒸煮组蒸完的,送到烘晒组。一道接一道,不能跳,不能乱。” 她拿起桌上一块橘皮,捏在指尖,视线扫过八名管事。 “你们不需要知道全部工序。” “只需要把自己那道工艺,做到极致。” “中间的串联与协调,由石不济来把控。” “对外的沟通与联络,产品的销售与囤货,都由燕小六负责。” “日常要有工作组晨会。管理中遇到问题需要协调时,基层领导班子开会商讨,石不济负责最后决策。” 燕小六听着这安排两眼冒光,崇拜地举了举手。 “东家,这样操作跟目前工坊的制作流程有啥不同?” 顾明月把橘皮往桌上一搁。 “目前的工坊大多数是把活定量分下去。” “伙计收了货,自己带回去加工,工坊只收最后成品。一个人把工艺从头干到尾,工艺质量没有保障不说,产出量也少。” “如果我们统一标准,每个环节有质量监督,分步骤协作,最终产量将翻几番。” 燕小六眼珠子瞪圆了。 下座八个管事反应各异。 有两个当即点了头,眼里放光,显然已经听懂了。 有几个皱着眉头低声嘀咕,似乎还在消化。 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管事犹豫了一下,抬手问了一句。 “东家,要是前头那组做砸了,送到我们这一组,我们怎么办?” 顾明月看了他一眼。 “好问题。” “每道工序交接时,接手方先验。不合格的,打回上一组返工。” “哪道工序出了问题,就追哪道工序的管事。” “你只管自己那关的质量。前面的活儿不过关,你有权拒收。” 那年轻管事一愣,继而重重点了头。 其余几个还在犹豫的人也松了眉头,渐渐琢磨过味儿来。 石不济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片刻后他停笔,抬头道: “东家说得对。每个人只重复一个动作,越做越快,越做越熟。八组人同时转,产量可不就翻番了?” 经他这么一拆解,满桌人都明白了。 顾明月扫了他们一眼。 “听懂了?” 八人齐齐拱手。 “懂了!” “懂了就去组织团队开始试行操作。” 顾明月摆了下手。 “今天先跑一遍流程,出了问题晚上报给石不济。” 八个管事抱拳应声,鱼贯退出。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明月转头看向还站在桌边的石不济和燕小六。 “你们两个……” 燕小六立刻挺直了腰板。 “东家请说。” 顾明月从袖中抽出两张盖过普济堂红章的纸,一人一张,递了过去。 “任命文件。” 燕小六先接,展开扫了两眼。 嘴巴张成了个铜铃大的圆。 “东家……升、升我做二掌柜?” “嗯。月钱八两。” 燕小六攥着纸条的手哆嗦起来。 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东家,我燕小六这辈子没干过管人的活……”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您竟然信任我。” 顾明月语气平平淡淡。 “不是谁一开始就会跑。你有组织协调能力,从现在开始试着干。”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负责药材采购,调研市场。” 燕小六接过纸低头一看。 十几种药材名,后面跟着用量和价格区间,写得密密麻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顾明月已经先说了。 “城里大小药材铺子,你比谁都门儿清。” “从今天开始,每家买一点,每次几十斤。不要一口气大量收。” 燕小六脑子转得快,立刻接上了话茬。 “东家是怕大批进货,把药材价格抬起来?” “不只是怕抬价,是怕引起恐慌。” 顾明月声音压低了半分。 “另外,我们普济堂的橘红在大雍是新东西。知道它能卖大钱的,目前只有咱们。市场认可度为零。” “所以提前调研好市场,等我下一步指令。” 燕小六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东家放心!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顾明月目光转向石不济。 “石不济。” “在!” 石不济抬头,神色认真。 顾明月指了指他手里那张还没展开的纸。 “看看。” 石不济展开纸条。 上面两行字,墨迹干透了,但每一笔都落得利落。 第一行:首批橘红制成后,监督配药组按配方合成“镇咳散”。 第二行:有任何处理不了的问题,随时派人来江州找我。 纸条后面还附了一张药方。 石不济的手指一抖。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秘方。 东家把秘方直接交到了他手上。 石不济深深一揖,弯腰下去。 “东家放心。石不济一定严格监督工序和品质,保护好秘方,管理好工坊,绝不让东家失望!” 顾明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方子早晚要传开。 普济堂的命根子不在药方,在橘红本身。 掐住了橘红的产量和品质,天下药商都得上门来求。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山坡上,伙计们正在分组采摘苦柚果。 有人扛着竹筐上山,脚步稳当。有人挑着满筐青果下山,扁担压弯了,晃晃悠悠。 刮皮组的管事已经在一号厂房里架起案板,一字排开。 刀子碰果皮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雨天屋檐滴水。 远处晾晒场上,第一批刮好的果皮铺了上去。 深绿色的皮子整齐摊在竹架上,边缘微卷。阳光照上去,皮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石不济在背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东家,您说要去江州,是有什么新打算?” “建分号。” 顾明月转过身。 “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她没解释原因,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我外出之后,橘红事业部全权交给你二人负责。” “八个管事的产量日报,你们要核对。账目跟账房每日对清。” “每天送一封信到江州,跟我汇报。” 她顿了顿。 “实在拿不准的事,骑马来找我。一天能到。” 石不济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燕小六也跟着点头。 顾明月把桌上的手稿收好,三人围着长桌又对了半个时辰的细节。 等她出了办公房,日头已经偏西,天边被染了一片橘红色。 桃枝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龚火早已在车旁候着。 顾明月登上马车。 “回府,看看我哥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 第30章 系统是不是来羞辱我的 马车到相府时,天已近黄昏。 顾明月跳下车,径直往东院走。 顾明理的书房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看见她哥趴在书案上,面前铺了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图纸。 有的画了一半,有的被墨团糊了角,有的干脆被揉成一团扔在旁边。 顾明理听见门响,抬起头。 左脸颊上印着一道墨痕,显然是趴着的时候蹭上去的。 “哥,”顾明月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纺车图纸画得怎么样了?” “大框架出来了。” 顾明理揉了揉脖子,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给她。 “三锭脚踏纺车,传动比我重新算过,效率至少是现有纺车的三倍。主要用来纺棉纱。” 顾明月接过来看了看。 她看不懂那些标注的力学参数,但图纸上的结构清晰利落,每个零件都标了尺寸和材质。 “能做出来吗?” “图纸没问题。找个手艺好的木匠,三五天就能出样机。” 顾明理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就是这玩意儿不贵。一台纺车的造价撑死二两银子。” 顾明月把图纸放回桌上。 “我明天让人拿去找工匠定制。”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两人中间。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成几个板块,用墨线隔开。 “哥,来开会。” 顾明理看了眼那张纸,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 兄妹俩在这张书桌上碰过太多次头了。 每回顾明月说“开会”,就意味着接下来至少半个时辰不能动弹。 顾明月敲了敲桌面,神色肃穆,女总裁气场上线。 “经营班子第二次工作会议,现在开始。” “我先说我这边进度。” “橘红事业部已经正式开工。八个工序组今天跑了第一轮流程,任命了基层领导班子。石不济这人做事认真,力求完美,且责任心重,所以由他全面管理。” “账房到位,管理框架搭好,生产前期,团队稳住没有大问题。” 她抬眼看向顾明理,“你那边呢?”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了一回。 “工部的事办下来了,拨匠人三百,现在已经准备到位,明日出发。” 顾明月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行。资金问题,爹这边的十万两我已经拿到手。江州治水需要多少?” “折子上写的总共拨了三十万两银,十万被咱爹贪墨了。剩下应该还能有二十万……吧?” 顾明月指尖轻点着桌面思忖,“哥,这治水工程让你重新做预算,预计需要多少银子?” 顾明理掰着手指算,“匠人工钱、材料采购、运输损耗、工地伙食……保守估计十五万到二十万。” “那我给你预留三万做备用,等你那边工程确认没有问题了,我再动这部分钱。” 顾明月干脆利落。 “剩下的七万我先拿去做棉纺和口罩工坊,加上灾民安置,养鸭够烧一阵子。” 顾明理点头。 两人对完了账,顾明月伸手在系统面板上划了一下。 “对了,你跳舞的奖励领了没?” 顾明理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他抬手虚点了一下,眼前弹出一块粉红色的光屏。 兄妹俩凑在一起看。 【恭喜宿主完成「才艺展示」任务!请从以下三项中选择一项兑换:】 【A.《回眸含情·初阶眼神教程》】 【B.《侍寝香薰调配指南·安神助眠篇》】 【C.《智能导航地图》】 顾明理盯着前两个选项,脸上的表情麻木。 他偏头看了顾明月一眼。 “你说这系统是不是专门派来羞辱我的?” 顾明月视线在A和B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捂嘴憋笑。 “回眸含情……初阶……” 顾明理面无表情地伸手点了C。 【兑换成功!已获得:《智能导航地图》】 光屏闪了一下,粉红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铺展开来的立体地图。 两人同时愣住了。 地图悬浮在半空中,范围覆盖了京都周边三百里。 山川河流、官道小径,全部以细密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顾明月伸手试着往南一拨。 地图应声滑动,江州的地形缓缓展开。 河道走势、支流分布、湖泊位置,甚至连水面的深浅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浅蓝是浅水区,深蓝是深水区,褐色标注的是淤积严重的河段。 顾明理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凑近地图,手指悬在江州那段弯道上方,来回比划。 “嘿!这个地图不错!” “这里还有地质层标注?粘土层、砂砾层、基岩……天,连土壤含水率都有?” “河堤哪段地基承载力够,哪段容易渗漏,一目了然。” 顾明月也注意到了地图右上角几个小图标。 她点了一下云朵形状的那个。 一行字浮出来:【未来三日天气:晴转多云,东南风二级,无降水。】 再点旁边那个马车图标。 【京都至江州官道:畅通。预计行程一日半。城南渡口:拥堵,建议绕行。】 “交通拥堵情况都有?”顾明月挑了挑眉。 兄妹俩对视一眼,满脸惊喜。 继续翻看地图功能。 矿藏分布、植被覆盖率、各区域农作物适种推荐……信息量大得惊人。 顾明理关掉地图,靠回椅背,长松了一口气。 “行了,好东西先收着。这下治水又方便许多。”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系统光屏又闪了一下。 粉红色泡泡再次炸满屏幕,配着一段轻快的提示音。 【叮!新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一个月后皇帝寿辰,为皇帝送上一份亲手准备的贺礼。】 【任务奖励:好感度+10】 【完成期限:30天】 【失败惩罚:好感度-500】 顾明月抻着脖子看完任务描述,表情意外地平静。 “恭喜哥,这次不用阉割了!” 她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抬手指了指最下面极小的一行备注。 【好感度达到-1000时,将会被杖毙。】 顾明月偏头看她哥,“你现在还有-570?” 顾明理点头,“所以只要任务失败,再扣500,就变成了-1070。” “会被杖毙。” “……” 第31章 钱都被扣了 “没事!亲手准备一份贺礼而已。” 顾明月又翻来覆去研读了几遍任务描述。 “任务没有具体限定,也没说皇帝收到后必须给出情绪反馈。” “所以你随便做个东西,送到就算完成。” 顾明理听完,脸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 “行,那明天咱们就动身去江州。” 晚上,丰盛的餐食摆在正厅餐桌上。 顾德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筷子却迟迟没动。 他看了顾明理一眼,最终忍不住,还是语重心长地问道: “理儿啊,你真要去江州治水?” 顾明理没注意看他爹的神色,一边点头一边吃饭。 “对啊,圣旨都接了,能不去吗?” 顾德白“嗯”了一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半天,也没见他咽下去。 视线总禁不住往他儿子身上瞟。 “理儿啊,治水这事儿……你从前碰都没碰过。” 顾明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 “嗐,爹,我看过不少水利文献。” “哎呦,看文献能顶什么用?” 顾德白不是担心别的,关键是那治水的钱,一半都进了他的腰包。 而现在那钱自己又拿给闺女投资用去了。 眼下儿子领了这治水差事,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嘛!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治水是需要经验的。工部那帮老东西,治了几十年了,也没见治好。” “堤坝怎么修,河道怎么疏,你管过一天工?” 桌上安静了几息。 顾德白又把筷子拿起来,语气软了些。 “儿啊,爹不是说你不行,实在是……” 他皱着眉头忧心地咂了咂嘴,捂了捂自己的荷包。 “就是觉得……这事儿来得太急。” 顾明月在旁边默默扒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逡巡着她爹和她哥。 但没插嘴。 顾德白又叹了口气,看了儿子好一会儿。 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 他这个儿子,从前只会死读书。 见人连头都不敢抬,说句话都打磕巴。 近来怎么就入了皇帝的眼,也开始操心国家大事了? 莫非…… 皇帝是想用他儿子来拿捏他? 顾德白“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但不管怎么说,儿子在官场上能有所展现还是好的。毕竟等自己日后告老还乡,儿子还有很长的仕途要走。 “罢了罢了。”顾德白摆了摆手,“你想去就去吧。” “遇到难处,就给爹写信。” “江州那边的官场水深,别一个人硬扛。” “还有,你妹妹也非要跟你去,你可把你妹妹照顾好。” 顾明理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应了一声。 “知道了,爹。” 顾德白又埋头吃了几口。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 他数了数,推到顾明理面前。 “这里是两万两。你带着应急用。” 顾明理愣了一下,跟他妹对视一眼,没敢伸手。 自己要拿上这钱,他妹的任务量是不是又要增加了? “爹……” “唉,让你拿着就拿着!” 顾德白瞪了他一眼。 “出门在外,手里没银子,寸步难行。” 顾明理看着那叠银票,喉头动了动。 这个贪官爹,有点暖心呀。 “谢谢爹。” 顾明理伸手把银票收进怀里。 顾明月在对面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脑子里的数字已经自动更新了。 十万加两万,十二万两。 【系统任务:22天内,花完十二万两白银。】 她低头扒了口饭,觉得饭菜都没刚才香了。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兄妹俩带着龚火和桃枝轻车简行,出了城门。 顾明理打开智能导航地图,提前避开了拥堵的城南渡口。 绕道西桥过河,马车沿官道一路往南。 一百多里的路程,平时要跑一天,这回却比上次快了不少。 到江州时,才到黄昏。 顾明理没急着去工地,先拐去了江州府衙。 他怀里揣着圣旨和工部调令文书,腰间别着崭新的督造使腰牌。 走进府衙大门时,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寸。 毕竟是奉旨办差,威风得很。 顾明月没跟进去。 她坐在马车里翻账册,等她哥出来。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府衙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明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整个人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 他上了马车,一屁股跌坐下来。 “哥?” 顾明月抬眼看他。 “怎么了?” 顾明理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官印的拨银文书,递给他妹。 顾明月接过来扫了一眼。 “……八万两?” “对。” 顾明理的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带着闷闷的憋屈感。 “朝廷下拨三十万两。” “咱爹先贪了十万。” “剩下二十万经户部、工部,再到江州府衙。” 顾明理无语的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他妹算账。 “户部扣了三万,说是调拨损耗。” “工部扣了四万,说是器械折旧预提。” “江州知府最狠。” “直接截了五万,理由是地方行政协调费。” 顾明月盯着文书上那个数字。 三十万两,到手八万两。 折损率超过七成五。 银子过三道手,每道手都有人往自己兜里塞一把。 塞完了还给你盖个官印,写得有理有据。 顾明理靠在车壁上,仰头看着车顶。 “八万两……勉强能开工。” “但后期绝对不够。” “材料、人工、运输,随便哪个环节卡一下。” “整个工程就得停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而且我立了军令状。” “半年内治不好,提头见陛下。” “钱不够,工程烂尾,最后背锅的只有我。”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街市的叫卖声隐隐传进来。 顾明月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转过头。 “哥,你先去工地勘测选址。” “匠人到了没有?” “到了一百二十个,剩下的还在路上。” “那你先带这批人干着。” 顾明月的语气很稳。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明理偏头看她。 “你能想什么办法?” 顾明月没回答。 她掀开车帘,冲外面喊了一声。 “龚火,先找家客栈落脚。” “然后去买纸墨笔砚。” 龚火在外面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顾明理狐疑地盯着她。 “你要写什么?” “家书。” 顾明月放下车帘,表情平静得很。 “给咱爹写封信,他这个丞相定然不是摆设。人脉关系,官场制衡他定然熟络。” “最重要的是,皇帝能查到咱爹贪墨银两,难道就不知道其他人?” 顾明理不明白,“那又如何?” 顾明月勾唇一笑,“当然是让爹去搞钱!” 第32章 便宜爹发威 家书写好。 龚火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京都。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相府的灯就点了。 顾德白被管家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利索。 管家哆哆嗦嗦捧着那封信,声音发颤。 “老爷,是小姐从江州送来的急信。龚火说……小姐哭着写的。“ 顾德白一个激灵坐起来,劈手夺过信封。 打开。 帕子先掉出来。 他捏起来一看,上头两团水渍,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心已经揪成一团了。 再看信。 第一段还好。 【女儿跟哥哥安好】 第二段开始不好了。 【朝廷拨银三十万两,经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到兄长手中仅余八万。】 顾德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十万两,他拿了十万。剩下二十万,按说够用。 结果这帮王八蛋又截了十二万?! 到手八万? 他儿子拿八万两去治一条淹了五个县的河? 继续往下看。 【兄长愁得夜不能寐……】 顾德白这下是真坐不住了。 他放下信,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好。“ “好啊。“ “一个个的,敢吃相比我难看!“ 顾德白把信揣进袖子,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管家吓了一跳。 “老爷,天还没亮……“ “更衣。“ 顾德白牙齿咬得咯吱响。 “穿朝服。进宫。“ 管家嘴张了张,没敢多问,赶紧去取衣裳。 顾德白站在铜镜前,一边扣腰带一边咬牙切齿。 他贪了二十年。 对里面的门道门清。 谁的手干净谁的手脏,哪个衙门油水厚,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一张完整的贪腐关系网。 以前大家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有人吃到他儿子头上了。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动了他顾德白的根!是不把他堂堂右相放在眼里! 这事,他必须得去敲打一番! …… 黄昏时分,江州城的天边烧成一片浓稠的橘红。 顾明理已经带人在距离江边五里的苏镇驻扎,并在附近镇子里租下一套三进民宅住下。 这会桃枝跟龚火正带人打扫厢房,摆放行李。 顾明理则蹲在院子里,对着一盆凉水洗脸。 他刚从河道勘测点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 三百工部匠人被他分成了四组,沿着弯道河段每隔半里打一根测量桩。 河床断面的数据测了一整天,才勘完三分之一。 忽然,院门被人拍响。 “顾大人!顾大人在不在?” 声音陌生,带着江州本地口音,语调往上挑,透着一股子急切。 桃枝从厢房探出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谁啊?” “在下江州知府何元朗,特来拜访顾督造使!” 顾明理从水盆里抬起头,水珠子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他眨了两下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州知府。 那个昨天说外出办事没露面,却生生截了五万两“地方行政协调费”的江州知府? 这会怎么亲自上门了? 顾明理擦了一把脸,朝桃枝使了个眼色。 桃枝会意,小跑去隔壁房间叫顾明月。 院门打开。 何元朗四十出头,白面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 身后跟着两个师爷和四个抱着木匣的衙役。 那木匣上盖着粗布,鼓鼓囊囊的。 何元朗一进院门,就看见那个浑身泥水、头发滴答的年轻人。 他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朝廷派来的督造使会是这副模样。 但愣也只愣了那一瞬。 下一刻,何元朗脸上绽开一朵比黄昏还灿烂的笑。 “顾大人!” 他快走几步迎上去,拱手行礼的弧度大得像要折叠。 “哎呦,下官来迟了。实在是衙中事务繁杂,未能及时前来迎接。罪过,罪过!” 顾明理拿着擦脸的巾帕,看着这张笑得春风和煦的脸,一时没接上话。 何元朗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转头朝身后的衙役招了招手。 “来来来,把东西抬进来。” 衙役们快步上前,在院中石桌上放下木匣,掀开粗布。 何元朗亲手揭开最上面那个匣盖,里面是一叠一叠扎好的银票。 “顾大人,先前拨付的治水专款,因衙门账目交接出了些纰漏,数目不太对。” 他笑得十分热情,语气诚恳,似是遇见亲人般。 “下官今日特地清算过了。户部、工部那边的差额,也一并代为垫付。” “十二万两,一文不少。请顾大人清点。” 顾明理手中的巾帕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十二个木匣。 “……何大人。” “在在在。” “昨天我去衙门,您手下的师爷说,地方行政协调费是定例,概不退还。” 何元朗低头哈腰,态度谦卑的得跟孙子似的。 “哎呦,您看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是下面人不懂事!下官已经训斥过了。顾大人是奉旨治水,哪能让您在银钱上为难?”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右相大人今早给下官递了封书函。”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顾明理听清了。 他挑了挑眉,随手把巾帕搭回脸盆边沿。 “我爹写了什么?” 何元朗咽了一下口水,笑着摆了摆手。 “右相大人关心公子,让下官多多照顾着。”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两分,露出一点真实恳切。 “顾大人,下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江州这地界,洪灾年年有,百姓苦得很。” “下官在任三年,也想治这水。” “可工部年年来修理,这堤坝还是照溃不误啊。” “不过,这次顾大人来了,下官定会好好配合大人。” 顾明理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是一番话里有真有假的话。 苦衷是真的,配合也许也是真的。 但退银子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爹那边的动作。 具体他爹都干了什么,顾明理不知道。 但看何元朗那副笑里发苦的模样,大概不会是什么软言相劝。 既如此,顾明理也不再客气。 他拱了拱手,“多谢何大人,日后确实会有需要府衙出力协助之事。” 两人当面验了银票,确认了金额。 何元朗如释重负,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告辞了。 院门关上。 顾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呦,老爹行动力可以啊。看来一品右相还是很有实力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便宜爹又敛财,又有这么大手段。 那腹黑皇帝怎么还会留着他们一家,继续当国库蛀虫呢? 顾明月扫了那几盒银票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33章 皇帝的棋局 京都,皇宫。 御花园东侧的凉亭里支着一张棋盘。 黑白棋子散落其间,局势胶着。 萧烨执白,萧玦执黑。 兄弟俩隔着棋盘对坐,身边没有一个侍从。 这是萧烨的规矩,他跟齐王弈棋时不留人。 萧玦落下一子,指尖在棋子上摩挲了一下。 “皇兄。” “嗯。” “有件事,臣弟一直想问。” 萧烨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抬头。“问。” 萧玦说话直截了当。 “监察院已经查实顾德白贪墨的证据。数额之大,足以满门抄斩。” 他抬眼瞧着皇兄,有些不解。 “您布局这么多年,才决定登基后先动这只老狐狸,为何现在却迟迟不动手?” 萧烨捻起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下。 凉亭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四,以前我们调查,忽略了他一双儿女。” “你觉得杀了顾德白,朝堂会怎样?” 萧玦想了想。 “右相倒台,党羽清洗,朝堂震动一阵,然后恢复秩序。” “然后呢?” “然后……”萧玦皱眉。 萧烨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淡。 “然后,他空出来的位置,会有更多有势力的人抢。” “抢到的那个人,三年之内,会变成下一个顾德白。” “杀一个贪官,还有一百个在暗处等着。百姓该饿的还是饿。该死的还是死。” 萧玦沉默了。 萧烨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棋盘移到远处的宫墙。 “但他那双儿女做事倒是有意思。” 萧玦眼睛一亮,“您是说安置江州灾民?” “嗯。”萧烨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赞赏,只是在陈述事实。 “三万户灾民签了养殖契约。发了银子,分了鸭苗。粮行开了门,市面重新流通。” 他转了转手里的棋子。 “朕的赈灾银到了江州知府手里,那蠢材关着衙门不敢动作。奉行的是只要不作为,就没有失误。” “可顾家丫头却拿着她爹贪来的脏银,把赈灾办的漂漂亮亮。” 萧玦凝眉思忖着,片刻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朝堂上这么多官员,怎么就没人想出这办法?” “还有那个顾明理。” 萧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些不太愿意回忆的画面,禁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 “以前没发现这人有什么能力。成天缩在翰林院抄书,存在感跟院子里的石墩子差不多。” “确实如此。”萧玦点头。 “这人虽然年纪轻轻考中状元,但为人木讷没有建树。怎么?皇兄现在觉得他有能力?” 萧烨瞧了萧玦一眼,眯起眼回想着顾明理讲的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论法。 “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且行为方式不同寻常。跟传言中他的做派大不同。” “他似乎对水利治理十分在行。什么分水鱼嘴、飞沙堰、弯道环流。工部那帮人听都没听过的名词,他张嘴就来,还能画出图纸,列出什么算学的……公示。” 萧玦目光微动。 “皇兄的意思是,他确实有真才实学。” “真不真,去了江州就知道。” 萧烨落下一子,吃掉了萧玦的一片黑棋。 “以前没人注意他,大约是这人有些……” 他眼角抽了抽,斟酌了一下用词。 “奇怪的癖好。” 萧玦挑眉,好奇地打量他皇兄的神色。 “什么癖好?” 萧烨没看他,端起茶杯。 “他第一次入宫值夜,爬上了朕的龙床。” 茶还没送到嘴边。 萧玦手里的黑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弹飞了三颗棋子。 “……什么?” 萧烨喝了口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躺在朕的枕头旁边,给朕讲了一夜的水利工程。” 萧玦嘴巴都张开了。 这顾编修……莫非是个断袖?! 等等!都爬上龙床了,竟然是在龙床上给他皇兄讲水利工程? “所以……皇兄没杀他?”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萧烨放下茶杯。“他说是仙人托梦,让他把治水之法传授给朕。” “皇兄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萧烨的目光沉了下来。“他说的那些东西,朕让人查过,没有任何古籍记载。要么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要么就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萧玦把掉落的棋子捡回来,重新摆好,没再追问。 萧烨继续落子,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冷淡。 “顾德白这个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用他反过来拿捏他那一对儿女。那丫头有经商的脑子,长子有不同寻常的本事。” “让他们替朕办事,比砍了顾德白的脑袋划算。” 萧玦点了点头,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 “臣弟明白。一会我就安排人去继续盯着。” “不只是盯着。” 萧烨抬起眼,看向萧玦。 “江州那边,派个影卫过去。” “监视他们?” “保他们性命。”萧烨的语气淡淡的,“那两个人现在还有用。别让地方上那些蠢货把人弄死了。” 萧玦拱手。 “臣弟领命。” …… 江州城。 清晨,顾明月带着桃枝赶到普济堂江州分号。 马车还没拐进巷口,远远就听见陈三刀那把破锣嗓子在吵吵。 “让你每天赶着鸭子跑,你就得跑!你跑不动就养条狗,让狗追着鸭子跑!”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站在店门口,手叉着腰,脸涨得通红。 “陈掌柜!我们家那鸭子腿都跑细了!别人家的鸭子蹲圈里吃食长膘,我家的倒好,越养越瘦!” 陈三刀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挺着胸脯不苟言笑。 “瘦?瘦才对!你见过跑山鸡没有?满山跑的鸡,肉紧不紧实?香不香?” 婆子被噎了一下。 陈三刀眉头紧皱,再三强调。 “老嫂子,我跟你说,既然加入了普济堂,想要跟着我们赚钱。养鸭这事你就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每天必须赶着鸭群出去跑三趟,下水游一趟。”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退还鸭苗。咱们解除契约!” 婆子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真得罪了陈掌柜。 毕竟普济堂的名号现在在江州可是传遍了。 东家仁义,给的工钱还高。 眼下想要加入普济堂的百姓越来越多,而名额有限。 现在普济堂江州分号已经不再招人了,若是退出可就真白丢了这金饭碗。 婆子气鼓鼓地摆了摆手,“唉,罢了罢了,我回去养条狗,让狗去赶鸭子。” 第34章 压缩利润 婆子离开后,顾明月带着龚火和桃枝走上前来。 几日过去,“陈记食坊”的牌匾已经被换成了“普济堂江州家禽事业部”。 陈三刀还叉腰站在门口,转头便见小东家来了,脸上立刻挂了笑。 “哎呦,东家!您来了!” 顾明月点了点头,言语中满是赞赏。 “陈掌柜对养鸭标准要求很严格呀。” 陈三刀嘿嘿笑着,躬身抬手,请东家进门。 “得东家器重,老陈我自当尽心做好,让东家放心。” 顾明月走进店中,四下打量了一番。 别说,老陈人看着粗犷,但做事还是很细致。 店铺不是上次来时的破败。 如今被收拾的焕然一新。 原来那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换成了一张结实的柜台。 墙上钉了一排木板,挂着花名册和养殖户的分区图。角落里摞着一沓空白契约纸。 陈三刀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册子,摊在台面上。 “三万两千户,全登记完了。鸭苗第一批已经发下去一万六千户。剩下的还在孵化,月底能全部到户。”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目前回报上来的情况,成活率九成二。比我预想的高。” 顾明月扫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 “死苗的原因查了吗?” “查了。” 陈三刀翻到册子最后面夹着的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大部分是运输途中挤伤的。少数是养殖户头两天不会喂,给喂死的。” 他顿了一下,搓了搓下巴。 “我已经让各镇的联络人,挨家挨户去教了一轮喂养基本功。” “但人太多了,一万多户散在十几个镇子里,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顾明月听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分区图上。 江州下辖七县三镇,养殖户分布零散,最远的在三十里外的清水县。 陈三刀原本铺子里有几个伙计,现在都跟着他加入了普济堂。 但只靠他们几个人,又要管技术指导,又要质量监督,又要收购对接。 确实捉襟见肘。 “你需要人手。” 陈三刀苦着脸点头。 “是啊,东家。最少得七八个懂行的。” “可这样一来,咱们生意还没赚钱,就雇佣太多伙计……” 顾明月没犹豫。“前期班子该组建的,肯定要先组建起来。” 她拉过一张板凳,在桌前坐下来。 “不一定找会养鸭的。” 陈三刀惊讶,“啊?这能行吗?找些门外汉……” 顾明月抬眼看他,神色沉稳。 “老陈,你想想。找了会养鸭的人来,他自己有一套经验,跟你的法子不一样。你说往东他觉得该往西,天天吵,最后谁也不服谁。” 陈三刀的眉毛拧了一下。 这些天他确实遇到过这种事。 跟同行交流,对方一听他要赶着鸭子跑三趟,当场就笑了。 说他是瞎折腾。 “但要是找完全不懂的人呢?” 顾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 “你教什么,他学什么。” “没有旧习惯,没有老经验。一张白纸,最好写字。” 陈三刀嘴唇动了动,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顾明月继续说。 “你从养殖户里挑。每个镇选一个最认真、最听话的养殖户,提拔成片区负责人。” “分别负责所辖片区所有村的养鸭品质。工钱从分号出。” 她站起来,走到分区图前,手指划过几个标注点。 “片区负责人不需要懂全套养殖技术。你只要教他们三件事。” “第一,每天检查鸭群状态。第二,发现问题及时上报。第三,监督本片区的养殖户按规矩执行。” 她转过头看着陈三刀。 “这就叫责任下放,片区管理。” “你只管培训你的手下伙计和片区负责人。这些人会按照你的标准去管养殖户。” “这样你一个人管七八个手下。每个手下对接十几个片区负责人,每个片区负责人各管几个村的养殖情况。” 陈三刀听得瞪大了眼睛,手撑在柜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做了半辈子厨子,养了十来年鸭子,从来都是一个人扛。 技术是自己摸索的,活是自己带徒弟干的。 哪怕后来开了酒楼,他也是从早忙到晚亲自盯灶。 从没想过这事还能这样拆开来,安排给片区负责人做?! 他慢慢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展开。 “东家,道理我听明白了。还有件事……” 他这些日子天天在考虑销路问题,生怕自己没把分号经营好,给东家赔了钱。 “咱们鸭子多少钱一只回收?” “您当初说按我这套法子养出来的鸭子,收购价更高。” 顾明月自然记得。 她成立将江州养鸭事业部的初衷,是想将这里做成一个平缓消化赃银,又能让百姓安定生活的产业区。 说白了,普济堂分号不需要赚钱,只要收支平衡,够让江州百姓收入稳定就行。 所以收购价要高,尽量靠近市场出售价,压低自己的利润空间。 顾明月抬眼看向陈三刀。 “你觉得按你的方法养出来的鸭子,跟普通圈养的比,品质如何?” 陈三刀的眼神变了。 一提到专业领域,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嗓门也亮了两分。 “那能一样吗?咱们养的鸭,皮脆肉紧,咬下去有嚼头。油脂少但香,煮汤出来是清亮的。” “圈养的鸭子再肥,一炖就柴,汤是浑的。” “就这口感上的鲜美差别,是个有舌头的人都尝得出来!” 顾明月微微笑了一下。 “那就对了。好东西就该卖好价钱。” “目前市场上一只鸭卖多少钱?” 陈三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答道:“三十文一只。” 顾明月伸手提起桌上的毛笔,抽过一张纸开始书写。 陈三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普通收购价,每只鸭二十文。 第二行:精品收购价,每只鸭五十文。 陈三刀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五十文一只?” “对,五十文一只。” 顾明月点了点头。 “但有条件。收回的必须是严格按照普济堂标准养出的精品级别的鸭子。” “每天跑三趟,下水一趟,喂食配比,出栏天数,一项不达标就降为普通级。” 她敲了敲桌面。 “你来定标准,你来验收。你说达标就达标,你说不行就不行。” “我相信你的能力。这普济堂江州家禽事业部,你全权把控。” 第35章 不!她不需要赚钱 陈三刀攥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养过鸭,又做了半辈子厨子。 挨过打,受过骂,赔过本,也赚过钱,起起落落走到今天。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相信他,让他放手去做。 既然小东家如此信任他,他陈三刀定要将这养鸭事业做出一番成就来! “东家,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也自己烹鸭?” 顾明月挑眉。 陈三刀赶紧解释道:“我手底下几个伙计都会掌灶,卤鸭、烧鸭、酱板鸭,咱都做得出来。” “养殖那边出了好料,何必全卖给别人?咱自己留一部分,做成熟食出去卖,这个利是翻着赚的。” 陈三刀满脸兴奋,眼里满是光芒,似是已经看到了辉煌的未来。 他直勾勾盯着顾明月,在等待东家的决断。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 不!她不想利润翻番着赚! 不过想要更大产能的销金,她手中的产业肯定是铺得越多越好。 烹鸭算衍生产业,如果真组建成一个团队,那也是一笔人力成本开销。 而且老陈擅长这个,手下伙计也是现成的人手。 一个小团队产量有限,应该不会给事业部带来太多额外营收,反倒能给品牌打出个名头来。 这样利于普济堂的规模扩大,投资撒钱的机会就更多。 最重要的是,只要普济堂全面运作起来,她就有借口继续问她爹要钱 于是,顾明月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给你拨五百两,组建制鸭团队。” “你把产品清单拟出来。每种产品的做法、用料、工时、定价,全列清楚。” “要求同样是制作流程标准化,保证品质。” “剩下的事,你自行做主安排。” 陈三刀喜笑颜开,拍了拍胸脯,“好嘞!东家放心,我保准把这事办漂亮了!” 安排好养鸭的事。 顾明月看了看日头,不早了。 她还得去城里的布庄转转,看看有没有成熟的纺织团队或人才可以挖过来。 定制的纺织机第一批已经开始出货,花掉了一千两。 从账面上看不算少,但对比手头要花掉二十二万两的任务总量,这点钱花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江州这边的纺织团队,必须尽快组建。 顾明月从普济堂江州分号出来,沿着巷子往东走。 桃枝跟在旁边,龚火落后三步,眼睛警惕着两侧铺面和来往的行人。 江州城这半个月变化不小。 街上铺子开了七八成,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粮的、卖菜的、修锅补碗的,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 虽说跟京都的繁华没法比,但街面上有人气了,有烟火味了,这就是好兆头。 顾明月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一间窄门面的铺子上。 铺子很小,两扇旧木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大片大片往下掉。 门楣挂了一块褪色的木匾,依稀能辨出“苏记布庄”四个字。 门口站着个女人。 二十岁出头,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她蹲在门槛前,正把几匹布料往竹架上搭。 动作轻,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这行的。 顾明月多看了一眼那布的质地。 江州市面上卖的麻布,她这些天见过不少,大多粗糙松散,经纬线肉眼可见地稀疏,摸上去刮手。 可这女人手里那匹布,纹路细密均匀,边缘齐整,表面还带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麻布。 顾明月走了过去。 “这布是你织的?” 女人抬起头。 眼底有警惕。 视线在顾明月身上转了一圈。 绸缎衣裳,腰间精致荷包,身后跟着丫鬟和带刀护卫。 大户人家的小姐。 “是。” 女人站起身,把布匹往身后的竹架上拢了拢,脸上迅速堆起待客的笑。 “客官看看布料吗?” 顾明月淡淡“嗯”了声,伸手摸了摸竹架上搭着的布边。 指腹划过去,触感绵软,纱线紧实,没有断头,没有结疙瘩。 她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经纬线交织得规规整整,一根跳线都没有。 这是棉布! 顾明月抬头看了女人一眼。 “棉纱捻得很紧。普通纺车纺出来的棉纱做不到这个密度。” 她把布边放下来,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 “而且这个厚薄控制得很均匀,不是随手织出来的,你改过捻线的工序?” 女人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意外,大概是见了太多来看布、摸布、问两句就走的客人,头一次碰到一个能看懂门道的。 表情只闪了一闪,很快恢复了平淡。 “改过一点。” 顾明月正打算再问,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夹着说话的动静。 “苏婉!”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街对面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歪戴帽子的伙计。 三个人走路横着占半条街,行人纷纷避让。 男人油光满面,腰间系着根金丝绦带,走路带喘,一看就是本地有点家底但也有限的那种角色。 苏婉脸色变了。 她没应声,低下头继续整理布匹,手上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也乱了不少。 胖子走到铺子门口,看都没看顾明月,直接冲苏婉开了腔。 “苏婉,你倒是舒坦!我那侄儿刚走满一个月,热孝还没脱,你就忙着摆布做买卖?”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沈家的规矩?” 苏婉攥着布角没抬头,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叔,相公百日未过,铺子不开,我吃什么?喝什么?这布庄是我娘家的陪嫁,跟沈家没有半文钱关系。” “娘家陪嫁?”胖子嗤了一声,大手一伸,直接推倒了竹架。 几匹刚搭好的棉布哗啦啦摔下来,摊在地上,沾了满街的灰土。 苏婉猛地抬头。 胖子双手叉腰,满脸不在乎。 “嫁进我沈家的门,你的东西就是沈家的东西。” “现在我侄儿不在了,铺子、布匹、纺车,自然该我们这些做叔伯的替他管着。” 苏婉蹲下去捡布,手在抖,却一匹一匹仔细拍着上面的灰。 “小叔说这话,不怕官府的人听见?契书在我手里,这间铺子是我名下的产业,谁来了都是这个理。” “契书?”胖子身后一个伙计凑上前,阴阳怪气地插嘴,“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契书?” “保不齐是藏起来想独吞家产?” “再说了,你嫁进我沈家两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断了沈家的香火,还有脸守着我那可怜侄儿留下的铺子?” 苏婉抬布的手停住了。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第36章 苏记布庄 顾明月在旁边听得清楚。 这女人名叫“苏婉”,这间铺子叫“苏记布庄”,可这胖子…… 他刚才说的是“沈家的香火”。 苏婉嫁入沈家,但这间铺子用的是娘家的姓。 这个细节,说明苏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的手艺和产业并入夫家。 一个能改良纺车工序的女人,不会蠢到分不清契书上写的谁的名字。 胖子大概也知道在契书上做不了文章,所以才用这种泼皮手段来逼人。 这会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 胖子不准备多纠缠,嚣张放话。 “我也不难为你。” “你把布庄的契书交出来,铺子里的布匹、纺车都留下,我给你二两银子。你卷铺盖回娘家,日后改嫁也好,怎样都好,与沈家再无瓜葛。” 二两银子。 顾明月在心里算了一下。 光她刚才摸的那几匹棉布,市面上怎么也值四五两。 一台纺车少说也要几两银子。 再加上这间铺面。 二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胖子见苏婉没回应,脸上堆着的假笑收了,眼神变了个味道。 “要么呢,我就去官府告你。” “反正我侄儿死在你床上,不明不白。谁能保证你不是谋害亲夫,贪占我沈家家产?” “若闹上公堂,到时让你在江州城待不下去。什么布庄,什么契书,你一样也留不住。” 苏婉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指头攥着布角。 她娘家生意败落,趁着还有点家底,给她寻了贫穷的沈家秀才。 只盼着沈秀才未来若是中了举,也能带着他们商贾出身的苏家光鲜些。 婚后,沈家很快将她带来的嫁妆瓜分,只剩下这间布庄铺子。 沈家的日子也逐渐富贵起来。 可如今她相公病逝不到一个月。 沈家就着急索要她手里最后的嫁妆。 她独身一人在江州,没有亲族帮衬,没有子嗣傍身。 今天算是把底牌摊出来了。 这是在逼死她! 苏婉把棉布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我不交。” 声音有哽咽。 “这布庄是相公生前最支持我做的事,也是我往后吃饭的家当。你们想拿走,除非我死。” 胖子眼一瞪,火气上来了,扬手就要打。 苏婉没躲。 不是不怕,是躲不了。 今天躲了,明天他还来,后天再来。 她一个女子,能躲到哪去? “啪!”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龚火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胖子的手腕,往外一拧。 胖子惨叫一声,身子歪了半边,差点摔倒。 “你……你谁啊?!” 龚火面无表情,没说话,手也没松。 胖子疼得龇牙咧嘴,使劲想挣开,但对方的手劲太大,他压根挣脱不开。 “放开……放开!你们是什么人!” 顾明月从苏婉身侧走上前,不急不慢,看了胖子一眼。 “她的事,我管了。” 胖子脸上疼出一层油汗,嘴还硬:“小姐,这是我们沈家的家……” “我听见了。”顾明月打断他,“你刚才说要去官府告她谋害亲夫,夺她铺子。” 胖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正好,我也想去趟官府。” 顾明月偏了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伙计。 “当着官差的面,你把刚才那番话唬人的话再说一遍。” “我倒想看看,这大雍的律法到你们沈家面前,是不是就不奏效了?” 胖子顿时噤声。 这话……听起来有点官威啊! 莫非跟官府有些关联? 顾明月不待那胖子理清思绪,又冷声问道:“你叫什么?家主哪里?报上来。”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胖子差点就真的报了。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捂住了。 胖子警觉地打量着顾明月。 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但气势绝对压人。 直觉告诉他: 这人,他得罪不起! 胖子赶紧敛了视线,“哎,行了行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晦气!” 龚火松了手。 胖子踉跄退了两步,揉着手腕,瞪着顾明月和龚火看了好几眼。 最终他朝苏婉恨恨地指了一指。 “你给我等着!” “这事没完,明天我还来!” 胖子走了,两个伙计也跟着溜了。 围观的人散得很快,只留下几声窸窸窣窣的议论,坊间很快又会多一条家长理短的谈资。 苏婉不在乎。 她蹲在地上,一匹一匹地捡布。 没有后怕而哭泣,也没有向帮助她的人道谢。 只是安安静静捡起地上的布。 顾明月注意到她捡布的顺序。 先捡摔得最远的那匹,那匹布边角沾了泥水,再不处理就要渗进纱线里,洗都洗不干净。 再捡在干爽地面上的。 这是个做事分得清轻重的人。 桃枝弯腰帮忙去扶竹架,苏婉抢先一步自己扶了起来。 竹架歪了一根横杆,她拿膝盖顶住,双手把横杆掰正,重新卡进榫口。 动作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 布匹重新搭上竹架。 苏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终于转过来看顾明月。 “多谢姑娘相帮。” 剧烈起伏的情绪被她压得干干净净,像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明月看着她。 这女人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站姿很直,下巴微抬,没有一丝讨好的弧度。 “不客气。”顾明月说,“不过,他们还会来。” 苏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 顾明月没有接着说“我帮你”之类的话。 她走到竹架旁边,伸手又摸了一遍那匹沾了灰的棉布。 指腹按下去,再松开。 布面回弹的触感均匀,没有塌陷,没有松软。 “你这布,一天能织多少?” 苏婉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位刚替她赶走恶霸的姑娘,第一件事不是问她“你没事吧”,而是问产量。 “……得看料。” 苏婉的视线从顾明月的手指移到布面上,语气里的防备淡了两分,换上了一种手艺人提起本行时才有的认真。 “棉纱捻得好的话,一天一匹。麻纱掺进去就快些,但手感会粗。” “纯棉纱?” “纯棉。” 一天一匹纯棉布。 顾明月在心里过了一遍数。 市面上的织工用老式纺车,一天连半匹麻布都费劲。 这个产量,要么是苏婉的手速惊人,要么是她的纺车确实被改过。 “能进去看看你的纺车吗?”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抿着嘴唇,目光在顾明月身上停了几息。 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估量。 “姑娘想买布的话,我搬出来给你挑就行。” 苏婉的声音客气了几分,但脚步往门口挪了半寸,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门缝。 第37章 要做大雍第一纺织 顾明月察觉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 她没往前凑。 “我不买布。” 顾明月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想请你做一门生意。” 苏婉的眉心拧了一下。 “什么生意?” “替我织布。” 顾明月的语气跟刚才在陈三刀面前谈养鸭产业时差不多。 不急不慢,条理清楚,但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 “我要建一家纺织工坊。制作大量的棉布,用来做一样东西。” “数量很大,不是一个人能干得完的。我需要一个懂纺织的人,帮我带一批女工出来。” 苏婉没吭声。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竹架上的布角吹得微微翻起。 顾明月也没催她。 她站在对面的墙根下,抱着胳膊,等着。 苏婉沉默了很久。 “姑娘,”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是看我可怜,才说这话的?” 顾明月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像那种因为可怜谁,就掏银子的人?” 苏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很快就收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找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江州城做布的铺子不少,比我大的有的是。” “我刚才摸了你织的布。”顾明月说,“你是个行家。” 苏婉的手指停了,眼睫轻轻颤抖。 顾明月走到竹架前,把那匹沾了灰的棉布翻起一角,露出反面的经纬线。 她之前投资服装业时,研究过布料。 虽然说不上精通,但也算是略懂。 眼下要招揽人才,自己自然应该说些内行点的话。 “你看这个。” 她的手指划过布面。 “纱线捻度比市面上的棉纱高出至少一倍,但没有断头。” “说明你不是单纯加大捻度,而是调整了纺锤的转速比。转得快但喂棉慢,纱线受力均匀,才不会断。” 苏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还有这个织面。” 顾明月又翻过正面。 “经线密度比普通棉布多了三成,但整匹布的重量没有明显增加。” “你用的是细支纱,但细支纱容易松。” “你能织出这个紧实度,要么是改了筘齿的间距,要么是换了整个织机的打纬结构。” 她放下布角,转过头看着苏婉。 “所以改的是哪个?” 苏婉盯着她,嘴唇张了张,半晌才说出话来。 “……都改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抬眼看向顾明月时,多了一种遇见知音的兴趣。 顾明月点了点头。 她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也没有追着往下夸。 只是很平静地说:“所以我找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整个江州城,能把棉布做到这个水准的,就你一个。” 巷子里安静了一阵。 远处有挑担子的货郎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又远了。 苏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尖捻着的那截毛边袖口。 “我一个人……织不出太大量。” “不需要你自己织多少。我需要你来管理一个团队。师父带徒弟,让徒弟再带徒弟。” 顾明月伸出一根手指,“给你一个月时间。带起一支三四百人的队伍。” “你不用教会她们全套工艺。只需要把工序拆开。” 顾明月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她最擅长的谈项目节奏。 “捻纱的人只管捻纱。上经的人只管上经。打纬的人只管打纬。” “每个人只学一道工序,反复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 苏婉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口上反复搓着那截毛边。 “这法子……我以前想过。” “捻纱和织布分开做的话,速度肯定快。但有个问题。捻纱的人手感不同,纱线粗细会有差。到了织布的人手上,衔接不上。” 顾明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有一款纺车,能把棉纱的粗细控制在固定范围内呢?” 苏婉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纺车本身就能控制纱线粗细?不靠人手?” “靠机械结构控制。” 顾明月说。 “传动比固定,喂棉速度固定,出来的纱线粗细就是固定的。谁来踩都一样。” 苏婉瞪大眼睛,有些震惊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小小年纪,却才识过人、气势强大的富家小姐。 被认可是,一件令人心动的事。 尤其是像她这种无依无靠,全凭自己奋斗的小门店掌柜。 苏婉心中那点坚持,动摇了。 日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衫上。 她低着头,看着门槛前的地面。 那块地砖裂了一道缝,缝里挤出来一根细细的草芽。 “敢问,”苏婉开口了,嗓音很低,“东家大名?” “普济堂,顾明月。” 苏婉眼睛一亮。 普济堂? 江州城这些天风头最盛的商号,救了三万多户灾民,给钱给粮,还带着百姓养鸭子。 市井传言,那东家是个活菩萨? 苏婉原以为会是个上了年纪的慈悲乡绅。 没想到,竟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 苏婉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身子侧开,让出半个门框。 “东家里面请。铺子窄,没有好茶。” 顾明月没推辞,抬脚迈过那道有裂缝的门槛。 铺子里确实窄,空气里透着股陈旧的棉絮味和淡淡的防虫药草香。 光线暗,靠墙架着两台纺车,一台织布机。这就是苏婉嫁妆里剩下还没被抢走的全部家当。 顾明月在唯一的木桌旁坐下。 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屋里物件都摆放的很规整,一看店主就是个讲究人。 苏婉倒了一杯温水,双手端过来,放在顾明月手边。 然后退开两步,站定。 顾明月没碰那杯水,直入主题。 “你相公刚走,夫家逼迫。这铺子虽然在你名下,但以他们今天闹的架势,你一个人守不住。” “就算你熬过了今天,明天他们带了地痞无赖来砸你的织机,你的布也织不成。” 苏婉的背脊僵了一下,睫毛垂着,盯着水杯上方飘起的微弱白气。 “我知道。” “所以,这铺子你别开了。” 顾明月身子微微前倾,向苏婉的目光锐利又坚定,语气里没有半分施舍。 “这种藏在巷子里的小作坊,配不上你的手艺,更困不住你的本事。” 顾明月抬手,指尖重重敲了两下光洁的木桌。 “苏婉,谁说女子只能困于内宅,仰人鼻息?” “谁说丧夫失依,就只能任人欺凌,苟延残喘?” 顾明月收回手,语气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我要在江州城外,建一座两千人的纺织工坊,气派规整,用料精良。” “谁敢来砸我的场子?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你在这里工作,再也没人敢来砸你的织机,扰你的生计。” “第一期,咱们先招两百女工,由你全权执掌。从选料到教技,从分工到管控,全听你安排。” 她看着苏婉震惊又动容的眼神,放缓了语气。 “从今往后,你的手艺,不再是用来守这一间破铺子的。” “你的本事,就该让全江州、全大雍都看见。” “我给你工坊,给你人手,给你无人敢欺的底气。” “你来做我纺织事业部的大掌柜,替我掌好这纺织大业,咱们做成大雍第一纺织工坊!” “也替你自己,争一口气!” 第38章 士为知己者死 苏婉站在原地没动。 十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松,松了攥,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放开。 “东家,”她试着确认,嗓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您说要建两千人的工坊……此话当真?” 放眼全大雍也没有这么大规模的纺织工坊。 这小东家是准备做大雍第一布商? 顾明月没挪开视线,十分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当真。”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面上,手指一推,纸张擦着桌面滑到苏婉跟前。 “普济堂的雇佣契书。条款都在上面,你看看。觉得没问题就签,有问题,现在提。” 苏婉伸手拿起那张纸。 手指捏着纸角的时候微微发颤。 契书不长,条款清楚,字迹工整,大概是提前就写好的。 职位:纺织事业部大掌柜。 月钱:十两。 管辖范围:纺织工坊全部生产事务。 签约期限:五年,期满续签。 苏婉的目光卡在了“十两”上。 她嫁进沈家两年,起早摸黑纺线织布,从选棉到上机,从裁剪到缝边,每一道工序都是自己来。 好的月份,能赚二两银。 但银子进了家门就不是她的了。 秀才丈夫拿去买书、会友、喝花酒,没几天花得分文不剩,连一双新鞋都没给她买过。 抛开自家那些烂事不说。 单论行情。 丝绸大户家的大掌柜,每月也不过五两银子,那还得是干了十几年、经验老到的行内人。 她苏婉,一个二十二岁的寡妇,虽然精研纺织,但没人看到她的长处。 如今这小东家不但欣赏她,更愿意给她开出十两的月钱…… 这份重视,这份信任,换任何地方都给不出这样的好处。 可是…… 苏婉把契书放下。 “东家,”她抬起头,“我现在仍是沈家妇。沈家那群叔伯婶子您今天也瞧见了,隔三差五就来闹。我怕连累您的生意。” 顾明月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听完这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个你不用操心。”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找人去跟沈家谈,拿银子把你赎出来。” “赎金的事你先欠着。等日后你什么时候在普济堂待腻了,决定离开时再还。” “当然,若你愿意把普济堂当成自家,这辈子都不离开,那就不用还了。” 话说得轻巧,但苏婉听得出分量。 从沈家“赎”一个守寡的儿媳妇出来,这事搁在哪家都不简单。 沈家那些叔伯,嘴上嚷着家族脸面,心里盘算的全是苏婉那间布庄和几台织机。 想从他们手里把人弄出来,光靠嘴皮子够呛,少不了得信口要价。 可面前这位小东家说“不用操心”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苏婉沉默了几息。 东家这是真的看重她。 士为知己者死。 她苏婉难得遇见欣赏她的人! 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人家连赎身的事都替她兜底了。 东家豁达直率又仁义,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苏婉转身走到角落的矮柜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支毛笔和半块干墨。 她在桌角的水碗里蘸了蘸笔尖,又把干墨按在碗壁上慢慢研开。 提笔沾墨,在契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东家,日后我苏婉便是普济堂的人了。” 顾明月拿起契书,对着光看了看墨迹,吹了吹,折好塞进袖中。 认同地勾唇一笑。 “苏掌柜,明天辰时,城南渡口碰头。咱们去看场地。” “是,东家。” 苏婉也立刻转变成干练的掌柜模样,跟到门口,恭送顾明月和桃枝走远。 “东家慢走。” …… 翌日。 龚火赶着马车沿官道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了柳树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今天苏婉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布衫,头发拢得齐齐整整,用一根素木簪子别住。 衣衫虽旧,但浆洗得板正,看着利落。 她今天到得早,天边刚泛出第一道白光的时候她就出了门。 渡口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只有几条渔船在浅水处晃荡,船舷碰着水面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她耐心等了一阵子,远远见到有马车驶来。 龚火勒停马车,扭头朝车厢里道:“小姐,苏掌柜到了。” 顾明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人到得比约定时间还早,衣裳换了。 最重要的是精气神也跟昨天判若两人,眉眼间都灵动起来。 顾明月十分满意。 “上车吧,苏掌柜。” “好嘞,东家。” 苏婉应了一声,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车厢里空间不大,桃枝挪了挪位置给她让地方。 苏婉刚坐稳,顾明月就递了一份文书过来。 “拿着看看。” 苏婉接过来翻开查看。 是一份“放妻文书”。 她眼睛倏的瞪大,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落款盖着沈家族长沈德茂的印章,旁边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字画押。 文书上写得清楚: 苏婉自愿脱离沈家,此后不再是沈家妇。沈家不得干涉其人身自由,不得再索要其嫁妆铺面。苏婉后续改嫁、谋生,均与沈家无关。 苏婉眼瞳震颤,视线往下移,看到了赎金的数额。 一百两整。 她抿住嘴唇。 一百两,这笔钱够沈家那些叔伯吃上两三年。 难怪他们肯签字。 那帮人嘴上说什么宗族规矩、亡夫名节,归根结底不就是想从她身上刮油水? 一百两白银拍到脸上,什么家法族规,什么三从四德,统统变成了放屁。 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 自由了。 苏婉倏的红了眼眶,起身“噗通”跪在了顾明月脚边。 “东家!您救我于水火,我苏婉从此便是您的人!您要发展什么生意,我苏婉定坚决追随!” 顾明月勾唇一笑,伸手托起苏婉的手腕。 “苏掌柜,今日这话我记下了。普济堂的纺织事业部就交给你了,请你用心管理。” “是!东家!” 马车沿着官道往城南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簸起伏。 路两边是刚收过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冒出几簇野草。 七里路,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那片地是顾明月昨天下午,让龚火跑了一趟牙行拿下来的。 原主是个破产的砖窑主,欠了一屁股债跑去了外地,留下五十亩荒地无人打理。 连地带上面半塌的砖窑和三间土坯房,一共八百两。 牙行的掮客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那片地荒了两年,蒿草长得齐腰高,本地人都传那砖窑主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败落的,晦气。 两年间都没人讯问,这会遇见个锦衣玉食的黄毛丫头,一出手就全吃下了。 掮客收了佣金,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嗤笑一声:“这冤大头,真阔气。买这么块地,做什么生意不得赔个底掉?” 第39章 招募女工 到了地方,太阳刚刚升上来。 苏婉跟着顾明月下了马车,踩进那片荒草地。 蒿草被晨露打湿了,裤脚一下子就洇了一片深色。 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蚂蚱从脚边弹起来。 说实话,苏婉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这地方,怎么说呢? 放眼望去全是草,中间杵着一座半塌的砖窑,像个被人啃了一半的馒头。 远处三间土坯房歪歪扭扭靠在一起,门框上还挂着半截风干的蛛网。 可东家要在这里建能容纳两千人的工坊? 苏婉没吭声,默默跟着顾明月往里走。 顾明月已经踩上了一块稍高的土坡,站定,晨光打在她身上微微泛着亮。 她抬手往四周划了一圈。 “厂房建在这里。坐北朝南,采光好。主体三排,每排十间开间。” 她又指了指东边那片平地。 “那边做晾晒场和仓库。布匹染好之后晾晒需要大面积通风日照,东边没有遮挡,正合适。西边挨着水沟的位置,做浆洗区,用水方便。” 苏婉跟在后面,一直没吱声。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地势,看朝向,看排水沟的走向和坡度。 走到一处平地的时候,她突然蹲了下来。 顾明月转头,看见苏婉正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捻。 捻了好一会儿,又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感受颗粒和湿度。 “土是干的,底下不潮。” 苏婉站起身,在裤腿上拍了拍手掌的泥土。 “纺车和织机最忌潮。尤其是提花织机的滚轴和综框,一旦受潮涨木,经线的张力就不均匀,织出来的布面会起皱。这块地的地基没问题。” 顾明月偏头看了她一眼,十分满意。 “今天我安排人来平地。” 顾明月翻过一块松动的砖块,用脚踢到一边。 “厂房赶工期,先搭三间大工棚进设备,再起正经的砖木结构。” 苏婉没有马上接话。 她又朝四下看了看,眉心挤出一道浅纹。犹豫了几息,还是开口了。 “东家,工棚的话,地面要铺砖。” “怎么说?” “织机底座不能直接压在泥地上。” 苏婉一说到专业上,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目光专注,语速也快了些。 “泥地吸潮,木头底座一受潮就膨胀变形。传动件的榫卯配合讲究的是分毫精准,底座一歪,踏板连动杠杆的角度就全变了,综框提拉不到位,经线开口不干净,纬线穿不过去,这一台机子就算报废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通风。” “纺纱车间棉絮多,尤其是弹棉和梳棉工序,细绒漫天飞。门窗一关,棉绒堆积在角落里,干燥天气碰上明火,一点就着。去年秀水县那家染坊就是这么烧掉的。”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 “至少要留两排气窗,南北对开,形成穿堂风。气窗下沿离地七尺,高于人头,不影响干活,又能把飞絮往上抽走。” 桃枝在旁边听得发愣。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苏婉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知道这是个厉害人物。 顾明月听完,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哥设计的纺车等改良设备,工匠已经制出第一批机器,这会运到了江州。 眼下需要确认满负荷开工需要多少设备。 顾明月看向苏婉。 “如果要求最大产出每月两万匹棉布,你预计需要多少台机器?” “两万匹?” 这个数字苏婉以前想都不敢想。若是她们真能有这么大产量,那整个江州除了普济堂,将会再无第二家。” 苏婉打量着东家的脸色,见她认真,毫无随口玩笑之意,便也仔细计算起来。 “每人每日做工产出八至十尺。如果要求每月产出两万匹……” 苏婉没带算盘,扳着手指算了会。 “东家,按照您之前说的,如果女工按照最大规模两千人算。” “那工坊内需要设弹花弓五十台、改良纺车一千二百台、织机五百台,开足马力一月可出布两万匹。” 顾明月“嗯”了一声,“回去列成单子,给龚火。” 这个工程量不小,她得加钱让工匠先赶至出两成机器,其他的预订。 场地和设备的事定下来,顾明月当天就拍了三万六千出去。 光设备制作就能花费出两万六千两银子。 然后,两千两买上好的砖和木料,两千两雇人加急清理场地,五千两让工匠加急建工坊,五百两让苏婉去置办工坊内大大小小公务用品。 剩下五百两作为开工启动资金。 银子花得快,桃枝在一旁替她心疼得直抽气。 但顾明月连眼皮都没眨。 她看了一眼系统结算界面。 【剩余任务时间:19天】 【任务余额:84000两银】 她得抓紧时间了。 必须再扩散投资项目,先把钱花出去再说。 而且基建这一块的工程也拖不得。 一个月内纺织团队要是开不了工,那三个月后的疫情就会要了她顾家的命! 厂房的事搞定,接下来就是招纺织女工。 …… 晌午一过。 苏婉拿着一沓拟好的招工告示,带着两个新招的伙计出门张贴去了。 城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贴了十张。 告示上用词也实在: 【普济堂棉纺工坊招募女工,第一期两百人。包吃,月钱三两。无需经验,入坊培训。有意者至城南苏记布庄报名。】 三两月钱还包吃。 这个价码在江州城什么水平? 绣坊里的绣娘,手艺精熟的,月钱也不过一两。 城里的搬货苦力,一天干到腰断,忙忙碌碌一个月,凑凑日收也才一两半 三两银子,够一家五口吃喝三个月还有余。 苏婉贴完最后一张告示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心里是有底的,这条件摆出去,明早报名的人还不得挤破门? 于是,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带人把铺子里外扫了一遍,桌椅板凳擦干净,笔墨纸砚摆整齐。 又在门口搁了条长凳,寻思着排队的人多了好歹能坐坐。 辰时。 铺子门口空荡荡的。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豆花的推着车过去了,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开了工。 没有人进来。 第40章 造势 苏婉站在门口等了一上午。 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从旁边的馒头铺过来的。 她探着脖子往里看了看,问了一句:“是不是要织布?” 苏婉点头。 那妇人摆了摆手,嘴一撇,“家里男人不让。” 说完扭头就走了。 苏婉叫了一声“大姐”,想解释不需要会织布也能来,对方已经走出去三丈远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姑娘。 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扭扭捏捏站在门口不说话。 她身后跟着一个黑脸汉子,四十出头,腰上系着根草绳,看穿着打扮像是码头上扛货的。 黑脸汉子瞪着告示看了半天。 准确地说是让旁边卖水的书生给他念了一遍,他自己不识字。 听完内容后,稍稍犹豫了一会。 然后眉毛朝中间挤了挤,脸上的横肉跟着拧成一团。 “在外面抛头露面,以后还嫁不嫁人了?伤风败俗!” 他伸手拽住姑娘的胳膊,掉头就走。 姑娘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朝苏婉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临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下去。 另一边,顾明月在城南工地那边忙了一上午。 跟工匠们讨论修建茅厕和食堂的事宜,又画图,又比划。 工匠头子死活不理解。 为什么工坊里要专门建如此复杂的茅厕,那么规整的食堂,最后还有个什么托儿所? 虽然这工程他闻所未闻,但耐不住东家砸银子。 最后还是照办了。 忙完这些杂事,日头升到头顶又开始往西偏。 顾明月掐着时间赶去苏婉的铺面,想看看招工头一天的成果。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门,拐去一条主街。 不多时,龚火把马车停在巷口。 顾明月跳下车还没走两步,就看见苏婉一个人站在店铺门口,抻着脖子朝巷口方向看。 她脖子晒得发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门框旁的长凳上空空如也。 这会看见顾明月,她赶紧迎了两步上来。 “东家,今天……来了两个。” 她顿了顿,有些心虚。 “走了两个。” 桃枝听完直摇头,忍不住嘀咕:“这条件还招不到人?三两银子包吃包住啊,换成我我都想去。” 苏婉苦笑了一声:“姑娘你别拿自己跟旁人比。你跟着东家,见识不一样。” “外头的女子,别说出门做工了,多走两步街,家里的公婆都要骂一顿'不守妇道'。” 顾明月听她说完,没急着开口。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古代女子出门做工,这事从根上就跟整个社会的规矩拧着来。 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嘴上喊的是礼教,实际上就是把人按在家里当免费劳力。 更何况是一间全女工的工坊。 搁在江州这种地方,消息传出去,街头巷尾不知道要编排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不过…… 顾明月站直身子,拍了拍袖口的灰。 “苏掌柜,告示先别贴了。” 苏婉一愣,“东家,那招工的事……” “换个法子。” 她偏头看了苏婉一眼。 “得让人觉得,不来就是亏了。” 苏婉没听明白。 “换什么法子?” 顾明月转头朝巷子外面看了一眼。 街角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小叫花子,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到大人腰高。 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裳破了几个洞,脚上的草鞋磨得快见底了。 几个人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玩,时不时朝馒头铺子的方向偷偷看一眼。 顾明月踱步出门。 几个孩子一见有人过来,条件反射地缩了缩。 大概是被人撵惯了。 顾明月走到他们身前,没有俯身,也没有一脸假笑。 她平静地问道:“饿不饿?想不想吃大肉包子?” 打头那个瘦猴样的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珠子倒是亮得很。 他没答话,但咽了一下口水。 顾明月让桃枝掏出来一把铜板,俯身放在地上。 “去那边馒头铺子,一人买两个大肉包子。吃完了来找我,我有个活儿给你们,可以赚工钱的那种。” 说完,直接转身回了店铺。 几个小孩子见人走了,这才围上前,盯着那堆铜板看了两息。 接着纷纷伸手,飞快地拢进怀里。 “走!买包子!” 几个小叫花子一溜烟跑向馒头铺。 苏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微拧。 桃枝也不太懂,小声嘀咕了一句:“东家,您要让小叫花子帮忙招工?” 顾明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招工。是造势。” 一刻钟后。 五个小叫花子又带来了二十几名叫花子,其中还有成年人。 五个小叫花子蹲在苏记布庄门口,嘴角沾着肉包子的油渍,一个个吃得两腮鼓鼓。 最小的那个还在舔手指头。 后来的那群叫花子只能眼巴巴站在边上看着,馋得直咽口水。 顾明月实现扫过众人。 “想不想吃大肉包子?” “想!”这会所有人齐声回答。 顾明月满意点头,“好,那今日就给大家一项任务,能带人来的,得二十文工钱。” 众人惊喜地瞪大眼睛,“二十文?!这么多!” 顾明月抬了抬手,现场快速安静。 “听好了。待会儿你们分头去城里转。茶馆门口、米铺前面、码头上、菜市里……人多的地方就行。” 刚刚领头那个男孩抹了一把嘴,认真点头。 “东家您说,干什么活?我们几个跑腿利索得很。” “不用跑腿。”顾明月看向他,“我让你们去聊天。” “啊?”叫花子们面面相觑。 “跟人聊天,或者你们凑在一起大声聊天。” “至于聊什么,我教你们。” 现在一片寂静。 顾明月看着这群一脸茫然的表情叫花子们,换了个说法。 “就是……嚼舌根。你们会不会?” 瘦猴男孩咧嘴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 “会会会!那可太会了。” “好。” 顾明月背着手走了两步。 “记住几句话就行。不用背,用你们自己的话说,越像平时扯闲篇越好。” “第一件事……” 第41章 推介费 顾明月认真传授话术。 “第一件事,你们去菜市口和米铺门口,跟那些排队买东西的婆子们聊。” “别上去就攀谈,要先蹲在旁边。等人家说起谁家日子难过、谁家男人不赚钱之类的话头,你们就接上去。” 她压低了声音,学着街头混子的腔调。 “哎,婶子您听说没有?那个特别难进的普济堂,又招工啦!月钱……啧啧啧,三两银!包吃!!” “可惜我没那福份。人家这次只招女工。” 瘦猴男孩眼睛一亮,嘴皮子立刻接上了。 “三两?真的假的?那不是比我爹……呃,比码头上扛大包的还多?” “对,就是这个劲。”顾明月点头。“然后人家肯定会说,女子出去做什么工。你就说……” 她又开始模仿语调。 “现在江州生意难做,钱不好赚。谁家女子能赚得了这么多钱?简直一个人养全家!但听说名额有限,好像就收一百个人,招满即止。” “我刚才路过那边,有不少人过去打听,都准备明早一大早去排队了。'” 苏婉:“……” 她跟桃枝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看了看店铺门前空落落的巷子。 不少人?还排队? 顾明月则面不改色地继续教话术。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你们中间找两个人,去码头那边坐着说话。专门说这一段。” 她清了清嗓子。 “有个赚钱的活,干不干?普济堂现在答谢当地百姓,谁成功介绍一名女子过去报名,就能得十文赏钱的推介费。” “十文啊!能买十个大肉包子!我得赶紧找我姐介绍过去,这钱白赚!'” 瘦猴男孩脑子转得快,立马追问:“那自己介绍自己,算不算?” “算。”顾明月挑眉。 “你就说:'听说被录上的还有什么入伙福利,具体发什么我没看见。反正走的时候,人手里都提着好大一包东西。'” 最小的那个叫花子听到这里,咬着手指头问了一句:“东家,那我去了能被录上吗?” 旁边几个哄堂大笑。瘦猴男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招的是女工!你是女的吗?” 小叫花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吭声了。 顾明月没笑。她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小串铜板。 “干完这趟活,一人二十文。直接带人来咨询的,再得十文。” 她把铜板放在苏婉的桌上,目光扫过一众脏兮兮的脸。 “记住,别扎堆说。分开走,城内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两三个人去一个地方。说完就走,别纠缠。” “要像是不小心说漏嘴了一样,懂吗?” 瘦猴男孩拍了拍胸脯。 “东家放心,这种事我们门儿清。比真话还像真话,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叫花子们一溜烟散进了街巷里。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欲言又止。 “东家……这些话,大半都是编的吧?” “不是编的。”顾明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明天会变成真的。” …… 翌日。 辰时刚过。 苏婉照例起了个大早,推开铺面的两扇旧木门。 门口已经站了人。 不多,七八个。 几个妇人领着自家闺女,站在长凳旁边东张西望。 苏婉愣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问话,街巷口又来人了。 这次是三个婆子,两个年轻媳妇,后头还跟着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 领头的婆子嗓门亮:“这就是普济堂布庄?招女工的地方?” 苏婉点头。 “哎呦,可算找着了!我昨天在菜市口听人说的,差点没信。回家跟我那闺女一合计,觉着不来看看心不甘!” 她拉过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推到苏婉面前。 “这是我家二丫头,手脚勤快,吃苦耐劳。” 后头又一个媳妇插嘴:“哎哎哎,嫂子你别挤,我也是来报名的。你家二丫头排前头行,别两个名额都抢了去。” “谁说就两个名额了?” “昨天码头那边有人说,只招一百个!” “一百个?那也不少,你还怕位子?” “不少?你去看看外面!满大街的人都在找这家店铺呢。谁知道那一百个名额还剩下几个?” 苏婉听到这话,眼睛倏的一亮,赶紧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翻出花名册,开始登记。 从辰时到巳时,不到一个时辰,门口从七八个人变成了三十多个,三十多个变一百多个。 到后来巷子里头都站满了人。 来排队的大多数是妇人带着女儿或者自己来,也有家里男人带着媳妇和女儿来。 更有不少是冲着推介奖那十文钱过来的。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拽着自己三个妹妹排队上前,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掌柜的,我介绍了三个人,是不是给三十文?” 苏婉跟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有!” 旁边的伙计立刻从钱匣子里点出三十文,递到那妇人手里。 妇人接过钱,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哎呦!还真有钱拿!这普济堂真是财大气粗,这钱是真舍得给呢!等着!我还有人给你们介绍!” 她一边说着,一边美滋滋往队伍后面走,很快小跑出了巷子,又去拉人了。 顾明月是晚些时候过来的。 排队的人已经从店铺门前延伸出去,一直排到巷子外。 人群就是这样,越是聚集的地方越容易吸引人过来。 马车被堵在主街上,拐不进巷子。 顾明月干脆下了马车,带着桃枝和龚火步行走去店铺。 苏婉忙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去过。 这会看到东家前来,赶紧起身迎上来,眼底压着一层兴奋,嗓音比平时亮了半个调。 “东家!来了好多人!伙计去粗略数了一下,排队的就有三百多个了!再等等搞不好能凑六七百个……” 顾明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排的长队。 “嗯,今天只录五十人。” 苏婉的声音卡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什么?” 顾明月走到柜台后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 “今天只录五十。剩下的人,让她们先回去,明日再来看看有没有空余名额,等待补录。” 苏婉惊呆了。 好容易来了这么多人,竟然只录五十人? “东家,我们不是缺人吗?好不容易……” 顾明月神色淡定。 “越难进的地方,就有越多人的想进去。” 第42章 让她们出得了门 顾明月翻开花名册,拿起毛笔。 “今天来了三四百人,最后只录五十人。消息传出去,明天来的人只会更多。” 她顿了一下,朝门口看了一眼。 “去找块木板。大一点的,能挂在门口的。” 半个时辰后。 苏记布庄的门口多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面画了五十个方格,排成五行十列。 第一行的前四个格子里,已经用墨笔打了叉。 顾明月让苏婉当众面试录取。 先看形象和手指灵巧度。 录取一名,苏婉便当场在木板上划掉一个格子。 没录取但被选为待定的,从队伍里出来,站到旁边,发放补录名额布条。 有个没被选上的年轻媳妇急了,拉着苏婉的袖子不放。 “掌柜的,我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您行行好再多收一个……” 苏婉看了顾明月一眼。 顾明月摇了一下头。 苏婉咬了咬牙,轻声说:“姐姐别急。明天还有一轮补录。你明早再来,到时有补录名额了,一定能排上你。” 那媳妇激动的对着苏婉直道谢,临走时红着眼眶,再三确认明天能给她留个补录名额。 木板上的叉一个一个多起来。 每划掉一个格子,排队的人就往前挤一步。 原本松松散散的队伍渐渐绷紧了,气氛一下紧张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后面排队的人,扯着脖子往前看。 看到木板上那所剩无几的空格时,一个个都满脸焦急,搓手跺脚。 第二十个被普济堂录上的,是个矮胖的婆子。 她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 店铺伙计从里间抱了些东西出来。 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工服。 布料是苏婉亲手织的棉布裁的,走线密实,针脚匀净。 领口缝了一块巴掌大的白布标,上头用墨线绣着“普济堂”三个字。 字迹端正,笔画清晰,就是不识字的看了也觉得体面。 紧接着,又拿出一吊猪肉。 拿草绳拴着,红白相间,油光发亮。 挂在手上颤巍巍地晃了两晃,那层油脂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出亮光来,比绸缎还亮。 再后面,是一袋白米,一包白面,加起来十来斤重,扎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还有一捆翠绿的葱,叶子上沾着水珠,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拔的。 那矮胖婆子接过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这都是给我的?” “入伙福利。”苏婉声音清亮。“凡是录取的女工,当天领取。” 那婆子捧着猪肉和米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干活东家还给我发猪肉、米面!” 说完她眼里兴奋地冒光,躬身谢过掌柜,离开时昂首挺胸。 甭提多自豪了! 旁边排队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 有几个踮起脚尖,互相推搡着往前挤。 那一吊猪肉在日头底下晃啊晃的,油脂发出的光泽引人注目。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炸了。 “乖乖!去做个工还发猪肉?发米面?还有工服?!” “我的个天爷!难怪想当普济堂的伙计不容易!这要求高,东家给的东西也好啊!” 一个路过的老汉停下脚步,啧啧两声,伸着脖子看了半晌,扯了扯旁边卖菜大婶的袖子。 “这谁家娘子或者闺女要是能进普济堂做工,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哎!可不是嘛!”卖菜大婶搓着手,急得来回踱步,“希望我们家的一会能被留下!” 老汉一路夸赞,一路走到队伍最前面,悄悄从苏婉伙计那第三次领了十文钱。 …… 随着名额一个一个被划掉,队伍逐渐躁动起来。 后面排着的人开始坐不住了,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探头。 原本有说有笑的妇人们纷纷闭了嘴,紧盯着门口那块木板。 几个没排上号的妇人凑在一块,压着嗓子商量。 “明天一定要天不亮就来。” “鸡叫头遍就得出门!” “你拉上你嫂子一块,我把我表妹也叫上。” 门口木板上的空格在一个一个减少。 每划掉一个,围观的人就多几分焦虑。 有人开始在旁边念佛号,有人两手合十对着天拜,更多人只是死死盯着那块木板,盯到眼睛发酸都舍不得眨一下。 到了正午刚过,今日的五十个名额全部录满。 苏婉在木板上划下最后一个叉的时候,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遗憾叹息。 苏婉起身走到门口,按照着东家的吩咐,请没录上的人明日再来。 人群散去的时候,巷子里嗡嗡的议论声传了好远。 有人走出去老远了,还在回头看铺子门口那块画满叉的木板。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板。 指尖轻轻摸了摸上面那五十个墨色的叉。 心里滚烫。 她转过头,便见顾明月坐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 指尖拨珠利落,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苏婉走上前问:“东家,今天花了多少?” “工服五十套,按每件二百文算,十两。猪肉、大米、白面、葱,按每份一百五十文算,七两半。推介赏钱三两。算上那帮小叫花子的包子钱和工钱,零碎加起来,今天一共花了不到二十二两银子。” 她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搁下手。 二十二两。 苏婉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 以前在布庄,二十二两是她一年的营收。 但今日这二十二两砸下去,换来的东西却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那是招牌,是口碑,是那块木板上五十个叉背后的四百双眼睛。 “苏掌柜,” 顾明月的声音把苏婉拉回神。 “明天让那帮孩子再跑一趟。换一套话术,加把火。” “好的!东家。” 苏婉走到柜台边,正想问换什么话。 顾明月已经在纸上写好了。 苏婉接过来,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谁家女子要是能赚钱贴补家用,那户人家一定是烧了高香了。有本事的女儿,那可是旺夫旺家。能帮衬家里的女子,嫁出去的彩礼都得翻一番。” 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 旺夫旺家。 彩礼翻番。 这世道她太清楚了。 爹娘嘴上说着心疼闺女,可一听到“彩礼翻番”四个字,就什么执念都没有了。 不是她们不疼孩子,是贫穷逼着人算计,是世俗攀比让人不得不在乎。 而这两句话,正好卡在人家心尖上。 你不用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你只要告诉他: 你闺女出去做工,能赚钱就是旺家! 这是改变人心态的话术。 只要让这股“女子也能赚钱”的风,在江州城吹开…… “东家。” 苏婉抬起头。 目光里满是佩服,也掺着一丝相见恨晚的酸涩。 “您这一手,是往人心窝子里戳。” 顾明月把纸折好,塞进苏婉手心。 表情淡淡的,声音很沉稳,似是已经阅人无数,看透了人心。 “不戳心窝子,她们出不了家门。” …… 第43章 招募已满 当天下午,苏婉把新话术交给了跑腿的那帮孩子。 带头那小乞丐笑着点头。 “这话好记!旺夫旺家,彩礼翻番!婉姐姐你放心!我们保准给您传出去!” “去吧。” 苏婉笑着给他们一人又塞了一个大肉包子。 “这回多跑几条街。城南城北都要去。菜市口、水井边、城门口洗衣裳的地方,哪儿扎堆就往哪儿说。” “得嘞!” 一群小叫花子呼啦散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婉打开铺子门的时候,愣住了。 巷子口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不止是妇人,还有背着孩子的婆婆,扛着锄头路过被拉来的大嫂,甚至还有几个满脸堆笑的老爹领着闺女过来的。 队伍从巷子里一直蜿蜒到外面主街上。 两天下来,录用木板已经画满。 没报上名的人站在店铺外面,不肯散。 有几个妇人蹲在墙根底下,一脸失落,手里攥着裙角不说话。 苏婉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第一期名额已满。但工坊还有第二期招募。大约在一个月后,具体日期我们会张贴告示在四处城门。请大家先回去等消息。” 人群里一片唏嘘。 有人不想放弃,仰着脖子喊道:“掌柜,能不能让我们先登个名?在您这留个底?到时候好歹优先考虑考虑我们!” 苏婉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明月。 顾明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微微点了下头。 “行。预登记,不保证录取。” 苏婉翻开一本新的册子。 “留名字和住址就行。” 话音刚落,周围等着的人们呼啦一下涌了上来。 苏婉忍着笑,一笔一笔写下去。 一本册子不够用,又换了一本。 等所有人登记完,铺子门前还是围了不少路人好奇张望。 伙计们只能在门口挂出一块木牌。 【普济堂纺织工坊,第一期招募已满。】 顾明月坐在柜台后面,翻看着花名册。 两百个录用的,两百个补录的,总共四百号人。 名字整整齐齐列在册子上。 是苏婉代笔,让女工本人在旁边按了红手印。 那些红手印深深浅浅的,有的饱满圆润,有的手抖清浅。 顾明月看完花名册,合上。 册子合拢时发出轻轻一声“啪”。 她转头对苏婉道: “四百人全部留用,从明天起,你先带人开始学习理论知识。” “先把操作和工艺流程给她们讲清楚,怎么络纱、怎么纺线、怎么检查断头、怎么换筒,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最后考核,合格者前普济堂契约,不合格者不予录用。” 苏婉第一次听说还要考核留用,眼睛一亮。 “这样的话,她们就会学习得更认真。” “是的,有竞争才懂得珍惜机会。” 顾明月继续安排。 “十日后,厂房建成,机器入厂,到时开始上机实际操作。” 苏婉深吸一口气。 十天。 带四百个人进厂房。 她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这件事已经不是一间小铺子的买卖了。 “另外。”顾明月抽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开始大批量采买棉花。你可有购买渠道?” 苏婉回神,点头道:“有。整个江州地区做棉花生意的,还有我娘家那边的,大大小小的棉商我都打过交道,认识不少。” 顾明月十分满意。 她搁下笔,看着苏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直接把农户都签下来。按照普济堂种植户待遇,每月补贴1两银。但种植的棉花只能卖给普济堂,且收购价按照市价来算,清清楚楚写进契书里。” 苏婉怔了一下。 “东家,咱们把江州的棉农……都签下来?” “对。大量收购。有多少要多少。没有上限。” 这四个字从顾明月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苏婉心里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苏婉张了张嘴,“东家,咱们吃得下这么多吗?” 顾明月点头,“日后棉布的需求量会远超丝绸。” 苏婉不敢置信。 虽然她不知道东家依据什么说的这话,但以东家的远见,这话定然会成真。 苏婉点头应下,“好!我明天就去联络。” …… 安排好了纺织工坊的事,顾明月也算松了口气。 至少防疫第一步已经迈开脚了。 接下来,她得用剩下的半个月,把任务要求的十八万两银花完。 说到任务,顾明月又惦记起她哥。 也不知道她哥那边工程进度如何? 顾明理在工地上驻扎了三天,兄妹俩约着今晚回宅子碰头,进行阶段性小结会议。 顾明月坐着马车,回到苏镇的三进民宅时,天已经擦黑。 推开院门,屋里已经亮起油灯,但院子里却静悄悄的。 龚火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刚踏进院内,脚步猛地一顿。 回手摸向后腰的短刀。 顾明月停下脚步,顺着龚火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正房门口的房顶上,蹲着两个黑影。 两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 皎洁的月光在两人身上落下一片银辉,衬得他们身形格外高大、清晰。 顾明月先是一愣,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有人来要她的命?自己也没招惹过江湖人啊!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快速冷静下来,再看那两人。 不对!看那两人衣着规制并不朴素,不像寻常刺客。 所以…… 这两个人不是监察院的人,就是齐王的手下。 顾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顶,思路在脑子里转了个弯。 “是他派你们来的?” 两道黑影闻言,齐刷刷从柱子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轻功极高。 龚火“铮”的拔刀,上前一步,横挡在顾明月身前。 左边那个黑衣人拉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冷酷麻木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姑娘知道我们要来?” 顾明月点头,“嗯,他放心不下我。”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两名黑衣人面面相觑,眼底神色从冷漠变成惊愕,又变成了然。 一人从腰间摸出一块玄铁腰牌,往前一递。 “齐王府影卫,壹伍。” 右边那个也拉下黑布,长着一张娃娃脸,点头微笑。 “齐王府影卫,壹拾。” “我二人奉命前来盯着顾氏兄妹,防止你们死了。” 顾明月:“……” 要不要说话这么直接? 不过她也没想到齐王竟然舍得派影卫来,专门盯他们兄妹二人。 听说古代皇家训练出一名合格的影卫很不容易,且数量不多。 他们武功高强,忠心不二,都是皇帝留在身边御用。 这会被派出来盯着他们兄妹二人,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顾明月不动神色,视线扫过两人手里的腰牌,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腰牌正面刻着他们各自的代号,反面刻着一个大大的“补”字。 “替补?影卫?” 顾明月挑眉。 壹伍冷着脸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主子说自从我们出任务中毒后,脑子就不太够用。好在武功高强,平时只能当候补。” “但这次任务紧缺人手,主子就派我们来了。说凑合用。” 顾明月:“……” 难怪。 原来是脑子坏了,所以才派到她这来? 这意思,盯着她不需要带脑子? 第44章 齐王派来的影卫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明理抱着一摞图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 裤腿卷到膝盖上,两腿全都是干涸的黄泥巴,草鞋走得踢里趿拉。 “哎?明月,你也刚回来?” “正好你帮我想想皇帝生辰……” 顾明理话说到一半,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佩刀的黑衣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图纸哗啦掉了一地。 “卧,槽,?” “明~月~快过来!有人想取我们狗命!” 壹伍、壹拾眉头微皱,十分专业且警觉地对视一眼。 下一刻,两人立刻满院子寻找起来,翻花坛、掀水缸、甚至趴在地上往屋檐下张望。 顾明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顾明理有点看不懂了。 他贴着院边蹭到他妹身边,抬手扯了扯他妹的衣袖,压低声音问: “他俩……这是搜啥呢?怎么还趴地上了?” 顾明月面无表情:“搜你养的狗。” “为啥?” “保你狗命。” 顾明理:“……” 他沉默片刻,忽然恍然大悟般点头:“这么耿直的吗?” “比你想象的还耿直。”顾明月叹了口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壹伍搜完全院,站定,面无表情地看向顾明月。 “狗在哪?” 顾明月轻咳一声,“没事,不用保狗命。能保护我们的命就行。” 壹伍壹拾对视一眼,“嗖”的又回到抱刀立于廊柱下的标准姿势。 顾明理:“……” …… 半刻钟后。 堂屋点上了灯。 兄妹俩在八仙桌旁坐下,准备开会核对任务进度。 顾明月拿出一本账册摊开,刚要说话,忽然觉得如芒在背。 她转过头。 壹伍像根电线杆子一样,笔直地站在她椅子后面不到两尺的地方。 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眼珠子一动不动。 顾明月无语放下手里的笔,“壹伍,你总瞪着我干嘛?” 壹伍面无表情,声音铿锵有力:“主子的命令是,让我盯着你。” 顾明月:“……” “噗,哈哈哈哈哈,” 顾明理在对面憋笑憋得直锤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绝了!这主打一个沉浸式执行任务,字面意思上的'盯着'!活脱脱一个人体物理外挂监控摄像头啊!还是4K超高清、无死角、自动追踪的那种!” 顾明月揉了揉太阳穴。 齐王把这俩人派来监视,是生怕她不知道朝廷在盯着顾家。 这是不装了,明牌监视。 既然这俩人武功高,脑回路又直,那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不用提防暗处的刀子。 想通了这一点,顾明月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顾明理。 “经营班子第三次碰头会,现在开始。先对账。” 顾明理熟练地掏出小本本,翻开记录。 “河道工程第一期,人工、料费、伙食,已经花出去六万两。但由于江州上游水流太急,普通木桩打不下去,我打算上石头沉箱。这个预算得加。” 顾明月拿笔在纸上记下数字。“加多少?” 顾明理神色认真,翻了翻账本。 “至少两万两。还需要从外地调运青条石。” 顾明月快速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我这边买地的钱、建纺织厂房的定金、预定机械设备、棉农补贴,加上今天买入伙福利和日常采购,总共花出去三万七千两。”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剩余任务时间:18天】 【任务余额:83000两白银】 顾明月手指敲着算盘边缘,眉头微蹙。 “哥,你放开手脚去搞,别心疼钱。” “缺的钱,从我这拨两万两。” 顾明理眼睛一瞪,有些不敢相信。 “真给拨?你那钱不是只能用来投资产业的吗?” 顾明月放下算盘,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透着精明。 “没关系,以普济堂的名义建个码头。上面问起来,就说用来连接北上的漕运,方便日后货物运输。” 顾明理放下账本,有些担忧。 “明月,建码头不是盖个房子那么简单的事。” “你得跟官府谈河段使用权,得跟江湖上的漕帮势力打招呼,还得防着本地商帮眼红。这不是砸钱就能砸出来的。” 顾明月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 “官府不会为难一个可以为地方增加税收的商号。” 顾明理皱眉,还是有顾虑。 “但江州漕帮你了解过没有?那帮人在河面上吃了三代饭,外人碰他们地盘,轻则拦船扎排,重则半夜凿你桩子。” 顾明月点头认同。 “所以码头选址很关键。我需要一个漕帮现有航线覆盖不到的位置。不跟他们抢饭碗,他们就没理由动手。” 顾明理盯着她看,“万一他们不讲理呢?” 顾明月嘴角微勾:“那就让齐王府的人去跟他们讲讲理。”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壹伍。 “最重要的一点,” 她歪过身子凑近她哥,压低声音。 “哥,我们是来花钱的。等码头真正经营起来时,说不准咱们都已经……” 顾明理秒懂,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 “你早就算好了。” 顾明月自信挑眉。 “行了,下一项任务。哥,把你的地图调出来,给我看看地形。” “看地图?”顾明理挠了挠头,“你准备干啥?” “买地皮。” “又买地皮?”顾明理瞪大了眼,“你跑这搞房地产来了?” 顾明月没答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些。 站在后面的壹伍和壹拾对视了一眼。 壹拾给壹伍比了个手势暗语。 【顾家兄妹好有钱。】 壹伍冷着脸,比划手语回信。 【估计他俩穷得就只剩钱了。银子花不出去都着急上火,觉得人生都没意思了。】 【他们还想去招惹漕帮,这是找死。】 【难怪王爷让咱们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把自己作死了。】 壹拾若有所思地点头。 有钱人的世界他们不懂。 但他们要把这对兄妹的一举一动,向王爷如实汇报。 于是,当夜,一只信鸽飞进齐王府。 萧玦打开信笺看了一眼,太阳穴便开始突突直跳。 【小姐准备找官府,惹漕帮,建码头,使劲花钱,让王府善后】 第45章 小姐想法很奇怪 顾明理将导航地图调了出来,只有两人能看到的光幕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顾明月伸手将地图放大,视线沿着那条治理后的主江一路南移,最终定在了一处分支水道上。 那是一条从主江分流出来的小河,河面不算宽,水势却正适合行船。 它蜿蜒穿过三个相邻的县镇,两岸地势平缓,河道弯折处天然形成了几段开阔的水湾。 若在从前,这里该是沿河而居,烟火稠密的所在。 可惜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水患,将这三个县冲了个七零八落。 眼下河道两岸只剩些断壁残垣,住户十去七八,田地荒芜,地价跌到了谷底。 顾明月用指尖在地图上圈出那片区域,越看越满意。 这段小河穿镇而过,沿途水道清浅,距离她哥规划中的普济堂主码头不过二十里水路。 再往北走小半天,就是江州城的南城门。 而最妙的是,这条小河两岸尚有大片荒滩空地,水患之后无人问津,地价低得几乎是白送。 等她哥的水利工程竣工,这段河道再无溃堤之忧,沿河地段的价值便会翻着倍地往上涨。 顾明月收回手指,眼中精光微敛。 “哥,这条江你治理完之后,能保证不再溃堤发洪水吧?” 顾明理对自己的专业水准向来自信,闻言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 “放一百个心,包安全的。我那套方案是按百年一遇的标准设计的,除非老天爷跟我过不去。” 顾明月点了点头,在地图上将那片区域重重圈了一个圈。 “行。那这块地,我要了。” …… 翌日。 天边刚冒出一线鱼肚白,顾明月已经利索地收拾妥当。 桃枝抱着包袱跟在后头,龚火在前面牵马套车。 壹伍一身黑衣站在院门口,双臂抱胸,脊背笔直,活像一根长在门框旁边的柱子。 顾明月从他面前经过时瞥了一眼,禁不住脚下一顿。 白天!穿夜行衣?! 这么大号的显眼包?! 顾明月禁不住问:“你就这身打扮出门?” 壹伍低头看了看自己。 全黑夜行衣,全黑蒙面巾搭在脖子上,腰间绑着三把短刃,背后还斜插一柄窄身长刀。 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壹伍面无表情,沉默片刻。 “在下这一身,乃是王府标配的出勤戎装。” 顾明月懒得与他争辩齐王府的审美。 “龚火,去取一件寻常的短打褂子来,给他换上。” 龚火应了一声,快步跑进院内,片刻后捧着一套簇新的灰布短褂出来,递了过去。 “你先凑合一穿,回头再给你置备合体的。” 壹伍拎起那件半旧的灰褂,端详了半晌,才极不自然地套上身。腰间的长刀依旧悬着,脸上的寒霜也未散,瞧着倒不像个寻常路人。 但这般装束,勉强能出入市井了。 “壹拾呢?”顾明月旋身上了马车,随口问道。 壹伍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随顾大人去工地了。天未亮便动身了。” 顾明月“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壹拾那乐天的性子,跟着她哥倒也相得益彰。 毕竟她哥整日在河道泥堆里打滚,正需要一个精力旺盛的伴儿随行。 马车驶出苏镇,沿官道一路南行。 顾明月在车厢内倚着软垫,膝头摊开一幅地图。 这是她昨夜命顾明理从系统导航中截取的局部地形图,用毛笔誊写在宣纸上的。 清水、白鹤、柳桥三县的轮廓,墨迹清晰,一目了然。 皆是上月洪灾中受灾最惨重的区域。 清水县地段最好,顾明月优先考虑。 她用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蜿蜒的河道,沿河两岸标出了十几个点位。 那是她昨夜反复推演地形后,圈定的意向地块。 有的是废弃的宅基,有的是被洪水冲毁的田亩,还有几处原是集市商铺的残垣断壁。 这些地方无一例外,皆临水、平展,地处河道弯折的天然港湾。 最是适合兴建码头、渡口、商铺之选。 等她哥的水利工程竣工,这条河道便再无溃堤之虞。 届时,沿河两岸华灯璀璨,酒肆茶楼、布庄染坊、客栈商行,鳞次栉比。 当然,前提是趁如今地价贱如泥土时,尽数收归囊中。 马车颠簸近一个时辰,抵达清水县地界。 县城入口处,一座石牌坊坍塌了半边,横梁上的朱漆被洪水浸蚀得模糊不清。沿途望去,十之六七的民宅尚未来得及修缮。 有的只剩半截泥墙,上面草草搭着稻草与木板,勉强遮风挡雨。 有的干脆用竹竿支起一片油布,一家老小便蜷缩在底下度日。 田地里不见庄稼,唯有蓬乱的水草与淤泥干裂后翘起的土块。 偶尔能看见路边有人生火煮食,锅里冒出的白气稀薄无味,透着一股子困顿。 桃枝掀开车帘看了一路,脸色愈发凝重。 “小姐,这地方……也太过寥落了。” 顾明月收回目光,将地图折好。 “嗯,连年受灾,没有经济增长点,百姓找不到生计,地方拉不起GDP。” “这种地方适合……” “砸钱”二字尚未落地,顾明月便对上壹伍那双直勾勾的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闭了嘴。 桃枝听不懂,但不耽误她深受感动。 这些日子以来,只觉自家小姐的性情与往昔大不相同,开始体恤民生,胸怀天下了。 壹伍面无表情,但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灾区没有惊鸡增长点】 【地方拉不出几个屁】 【这样的地方,小姐想要。】 壹伍:“……” 顾小姐的想法真的很奇怪。 清水县衙尚在,只是大门的朱漆剥落斑驳,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一只耳朵,显得有些萧索。 顾明月下了马车,径直入内。 清水县令周培源,年逾三十,面色黧黑,一双眼睛深陷在眶中,透着几分疲态。 他显然未料到会有人主动涉足这等荒芜之地,见顾明月递上的名帖,竟愣了半晌。 “普济堂?” 周培源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名帖上的字,胡须微微颤动。 “便是那个在江州城收容灾民、发放鸭苗的普济堂?” “正是。” “那……不知东家是?” “普济堂东家,顾明月。” “哎呦!原来是顾东家!您竟亲自莅临我清水县了!” 周培源连忙端正坐姿,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打了三个补丁的官袍。 又笑盈盈地上下打量顾明月。 “东家面相和善,不知与京都顾相大人,可是有什么渊源?” 顾明月眸色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没有应声。 谁能料到,这县令与她那便宜生父,究竟是敌是友? 她此行是来做生意的,无意卷入朝堂纠葛。 第46章 小姐约县令河边漫步 周培源心思敏捷,见顾明月沉默,便急忙解释: “姑娘不必多心,周某只是好奇一问罢了。” 顾明月神色如常,理了理袖口,淡淡反问:“大人与顾相,可是相识?” 按常理而论,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生父,绝非一个六品小县令所能轻易结识。 更谈不上相识。 但这县令偏偏要探究此事,顾明月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提防。 周培源见这姑娘反问,便微笑着答道: “顾相乃是周某的恩师。某已有数年未能得见恩师尊颜了。” “当年某还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母亲重病,急需银两医治。某只得放弃科举,靠抄书卖文为生,为母亲筹钱治病。” “是顾相偶然看到了某的文章,赞了一句:明珠蒙尘。” “随后,他便请大夫治好了家母的病,并出资资助某继续攻读科举。百忙之中,还曾指点过某几次策略。” “周某今日能有一官半职,全赖顾相提携之恩。” 顾明月听着这番话,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这县令口中的顾相,竟真的是她那个……贪官的便宜爹? 不过,顾明月并非耳根子软之人。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大人与顾相的这段师徒情谊,倒也算是世间一段佳话。” 周培源提起旧事,禁不住感慨良久。 但见这顾姑娘不愿再多言,也识趣地转换了话题。 “东家此行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顾明月开门见山: “周大人,我想查看贵县沿河所有荒废的地块、田亩、旧址铺面,有多少,看多少。” 周培源的眼珠转了一转。 “顾东家是想……购置这些土地?” “对,全买。” 顾明月颔首。 “有地契者,我看完便契。无主的荒废之地,按县衙流程办理亦可,价格上,好商量。” 周培源眼中微微一怔,捻着胡须思忖片刻。 他在清水县任职六年。 六载春秋,他见过朝廷的赈灾官员,匆匆来看一眼便拂袖而去,也见过百姓扒在衙门口哭喊,只求一条生路。 可主动跑到这等烂泥塘中,掷银买地的人,他是头一回遇见。 周培源心中愈发好奇:“东家买这块地是做什么用?” 顾明月也不瞒他,毕竟日后这边的产业还是需要官府支持。 她淡淡说:“建一条商业街。” “商业街?”周培源不是很明白这个词,“都是商铺的那种?” 顾明月点头,没工夫解释太多。 “对,至少能让县里的百姓有生计,人口回流。” 没有一个地方官能拒绝得了这样的投资商,周培源也是。 他眼睛一亮,十分上道。 “东家要建商业街,可需要伙计?若需人手,本县帮您召集百姓。” 原本清河县也是有不少百姓的。 只不过连年水患,大家没了活路,只得背井离乡。 顾明月自然需要人手!而且是多多益善! 她只要先把伙计工契签上,就能从系统里预支出一个月的月钱。 而且这片区域越早恢复人气,她的产业便能越早落地生根。 “自然要的。这些土地到手后,普济堂便会在县中招募乡邻入坊做工。” 周培源闻言,惊喜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拍巴掌: “好!甚好!东家大善!” 他连忙转身冲后堂高喊一嗓子: “张书吏!快!将地籍册全部搬出来!!” …… 清水县的地籍册足足有七大本,堆在案头垒成了一座小山。 顾明月翻看了几本。 粗略的描述看不出位置好坏,她得去现场勘察一番才行。 “周大人,烦请派一位熟悉地形的人带路。今天我要把沿河地块全看完。” 周培源拍着大腿爽快应承。 “我亲自带!” 一个六品县令亲自带路看地,这排面不小。 当然,在清水县这个烂摊子上,周县令除了排面也确实没什么别的可给了。 四人出了衙门,加上周培源和张书吏,一行六人没坐马车,直接步行沿河道往南走。 壹伍跟在最后面。 背后背着长刀,分外显眼。 周培源偷偷回头看了好几次,脸上陪着笑,时不时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薄汗。 壹伍只扫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记下。 【小姐约清河县令河边漫步,县令心花怒放】 顾明月沿途走了五个点位。 每到一处,她蹲下来看地势,踩两脚试土质软硬,再对照地图上勾划的位置确认朝向和面积。 有些地块杂草丛生,踩下去半只脚都陷进去。 有些临水的滩涂上还堆着被洪水冲来的乱石和残木。 但地形确实好。 河湾处水面开阔,视野通透。 两岸地势微微抬起,天然形成了上下两级台地。 上面那层适合盖房子,下面那层可以做码头和栈桥。 顾明月在心里迅速勾勒出一幅蓝图。 沿河两公里的商业带,上层是酒楼、茶馆、客栈,下层是码头、货仓、渡船。 河面上灯火倒映,岸边丝竹管弦,歌舞升平,酒吧民谣…… 好了,画面有点太超前了。 先把地买下来再说。 经过一圈勘察。 顾明月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站在最后一块滩涂的高处,朝周培源转过身。 “周大人,这片地我全要了。” 周培源正弯腰帮她拨开一丛蒿草,手停在半空没放下来。 “东家,您说……全要?” “清水县沿河从北到南这一段,所有在册的荒废地块,有主的我出钱买,无主的按官价拿。一次性付清。” 山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蒿草哗啦啦响。 周培源张着嘴愣了好半天,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上这种事。 “哎哎哎,好!好!咱们这就回衙门签契书!” 第47章 另选其他 回到县衙,张书吏铺开地籍册开始逐页清点。 每一块地的位置、面积、原户主、现状,他都要一一核对,然后誊写到交易文书上。 这活儿干起来极其磨人。 七大本地籍册,光是清水县沿河这一段,涉及的地块就有六十多处。 张书吏写字的手都在抖,墨汁滴在契纸上,赶紧拿袖子去蹭,蹭出一道黑印子,又手忙脚乱地换了张新纸重写。 顾明月坐在旁边,一杯茶一碗粥,不急不躁。 周培源亲自在一旁帮忙翻册子,嘴里还念叨着。 “这一块是老刘家的,他们全家跑陵州去了,地契留在衙门档案里……” “这一块原来是个米铺,铺面塌了,地基还在。铺主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这一处是集市旧址,以前赶集日热闹得很,现在……嗐,草比人高。” 顾明月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账册上做记录。 每一块地的价码她心里都有数。 洪灾之后的荒地价格,已经跌到了正常年份的两三成。 临河的宅基地,正常年景至少五两银一亩,现在一两五就能拿下。 铺面旧址稍贵些,但也不过三四两。 田地更便宜,大片大片的水毁农田,几百文一亩都有人嫌贵。 当然嫌贵的那些人也是对的。 毕竟在堤坝修好之前,这些地确实就是赔钱货。 谁知道明年洪水来了会不会又冲一遍? 所以,她在这个时段大批买入,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是在捡漏。 壹伍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把“盯人”的任务执行得非常到位。 听着两人的对话,又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小姐挥金如土,大肆购买荒地以打发她的空虚孤寂的闺中生活。】 清水县的地块清理完,日头刚过正午。 六十三块地,总计一千八百亩。 周培源算盘一噼啪,报了个总数。 “顾小姐,清水县这边,合计一万四千五百两。” “平个零头。一万五千两,成交。” 周培源跟张书吏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啊……这这这……怎么使得?” 顾明月懒得客套。 “要是觉得使不得,日后多照顾普济堂的营生。” “哎哎哎,那是自然!” 周培源赶紧对着张书吏使眼色。 张书吏哆嗦着手在契书上写上金额,末尾盖上县衙大印。 顾明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数了一万五千两推过去。 周培源亲手接过银票的时候,手指头抖得比张书吏还厉害。 他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的水印和暗记。 确认无误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起身规规矩矩理了理衣帽,然后对顾明月恭敬一礼。 “东家,本官代清水县的百姓们谢您了。” 签完清水县,顾明月没歇。 牛马没有假! 她看向周培源。 “周大人,白鹤县和柳桥县那边的情况,你熟不熟?” 周培源摇了摇头。 “这两个县跟咱都挨着。我可以修书一封,让他们配合东家。” “不用修书了。”顾明月站起身,把账册收好。“我直接过去。” “哎,好,东家慢走。” 周培源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门,又站在衙门口目送马车远去,感慨了半天。 这姑娘的豪气与仁义,跟当年他的恩师顾相,太像了! 顾明月一坐上马车,立马让桃枝准备笔墨。 她要给她爹写一封信,确认一下周培源的身份。 如果这人真是她便宜爹的门生,那后期自己在清河县的项目,就能开展的顺畅些。 …… 下一站,白鹤县。 离清水县不远,二十来里路,马车跑了不到半个时辰。 白鹤县令叫方应物,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一身官袍倒是比周培源的整洁了许多。 顾明月进了县衙表明来意之后,方应物的反应跟周培源截然不同。 他没有大喜过望,而是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拿出一副审案的架势来盘问。 “小姐买这么多荒地,究竟意欲何为?” “建商业街。” “商业街?”方应物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些地都在泄洪区,年年被淹。小姐把银子砸进来,万一明年又发水……” “不需要大人替我操心。”顾明月打断他。 “朝廷派了督造使治水,工程已经开工。我只问贵县这片荒地卖是不卖?” 方应物抬眼瞧她,将信将疑。 “督造使?是那个……右相家的公子?” 顾明月点头。 方应物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案头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来历不明的大买家,一口气吃下几千亩荒地,背后到底是什么路数? 万一将来出了纠纷,锅扣到他头上,那他这个县令就真别干了。 “这位小姐,恕本官直言。这笔交易数额不小,白鹤县需要走正式的官地转让流程。需要几日功夫。” 顾明月端着茶杯看了他两眼。 没有催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可以。” 顾明月起身,朝他略一颔首。 “我等大人三日,三日后大人这边若是没回话,我可就另选其他了。” 方应物没有应声。 走出白鹤县衙的时候,桃枝凑上来碎碎念。 “小姐,这个方县令怎么这么磨叽啊?给他们县解决困境,他还在这拿捏上官腔了。” 顾明月没接话。 这种心思都在官场不在民生的官员,她见得多了。 没几个能把官位坐长久的。 “先去柳桥县。” 顾明月上了马车。“白鹤县的事,明天再说。” 柳桥县是三个县里灾情最重的。 县令姓汪,是个快告老还乡的老头。 听说有人来买地之后,他老人家拍着大腿乐了半天,二话不说叫人搬出全部地籍册,任顾明月挑选。 顾明月用了一个下午,把柳桥县的沿河地块全部看完。 柳桥县沿河的荒地最多,价格也最低。 傍晚回到县衙签契书时,柳桥县的总价是五千两。 加上清水县的一万五千两,两个县合计两万两。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剩余任务时间:16天】 【任务余额:63000两白银】 第48章 小姐跟着男人走了 有了地,砸钱的速度就能加快了。 找人开荒,建房,造景……这都是大开销。 顾明月把账册合上,靠在马车里闭了一会儿眼。 把钱投资出去,没有什么难度。 但要长期稳定经营,让这里的商户和百姓不乱套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需要一个有高组织协调能力的人,来当这条商业街的大掌柜。 那人必须是个能跟乡绅打交道,能跟官差碰杯,能跟百姓拉家常,把上上下下的关系全盘理顺的人。 说白了,就是个八面玲珑,人情练达的万金油。 这种人在哪里呢? 马车颠簸着往回走。 壹伍依旧钉在车外面,抱臂端坐在车辕上。 路过柳桥县城门口时,顾明月听见一阵嘈杂的吵嚷声,从左边的巷子里传出来。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巷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像在看戏。 人群中间传出一个男人的温润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语调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像说书先生在讲故事,又像教书匠在哄学生。 “张叔,您先消消气。李二嫂也不是诚心踩了您家的菜畦子。” “您想想看,她家那头驴拴在门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挣了绳子跑出来,驴又不认路,它哪知道您的萝卜长在哪垄?” 对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涨红着脸嚷嚷。 “她那破驴祸害了我小半畦子萝卜!我那萝卜再有半个月就能收了!” “是是是,萝卜的事咱好好算。半畦子萝卜大概三十来斤,按市价算,七文钱一斤。李二嫂,您看是赔两百文,还是等您家萝卜熟了,匀张叔三十斤?” 人群里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回道。 “行!匀他三十斤!再多没有了!那驴又不是我赶过去的!” “好嘞。张叔,行不行?” 那老头哼了一声,犹豫着,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也就是看在温秀才面上不计较。” 顾明月的视线穿过人群缝隙,落在那个正在调停的男人身上。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下摆沾了泥点子。 头发束得整齐,用一根旧木簪别着。 面容算不上多俊朗,但干干净净,眉眼间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温润。 最让顾明月注意的,是他说话的方式。 不偏不倚,既给了张叔台阶下,又没让李二嫂吃亏。 三言两语把一桩快打起来的邻里纠纷化解于无形。 而且他说的不是空话套话,是实打实地算了账、出了方案。 这人,有点意思。 “龚火,停一下。” 马车停在巷口。 顾明月没有下车,只是掀着帘子继续看。 “张叔李二嫂的事算是了了。那隔壁巷子的水沟怎么办?”人群里有人又问。 温砚之没被带跑节奏。 他不急不慢地从腰间摸出一本极薄的册子,翻开一页,指给众人看。 “水沟的事,昨天我量过了。从赵家墙根到巷口,一共十七丈。淤泥堵了三处,最深的那段到膝盖。” “我的建议是沿河那四户各出一个人,挖半天就通了。挖出来的淤泥正好可以填西边那片塌了的地基。” “赵叔你别皱眉。你家墙根的砖松了,淤泥一填一夯,比你花钱请泥瓦匠还牢靠。” 那个被点名的赵叔果然收了皱眉,掂量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行。听你温秀才的。” 人群散了。 温砚之合上册子,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巷口停着的马车。 他的视线与顾明月隔着十几步碰了一下。 没停留,收回目光,径自朝反方向走了。 顾明月挑了下眉。 这人看她一眼就移开了。 没好奇,没攀附,更没有凑上来搭话。 有意思。 “龚火,跟上那个人。别太近。” “是。” 龚火牵着马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壹伍抱着胳膊跟在马车旁边,目光在温砚之的背影上定了几息,又转回顾明月身上。 心里又默默记下一笔。 【顾小姐在街上,看上一个男人。】 【小姐跟着男人走了。】 壹伍眉心微微一拧。 这情况他熟。 在王爷身边当差时,宫里那些妃嫔找齐王的路数跟这如出一辙。 先远远看着,再派人去打听底细。 …… 温砚之走得不快。 他沿着柳桥县残破的主街往北,经过一间坍了半面墙的茶馆,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矮房,屋顶用稻草和油布搭了个临时棚子。 门口挂着半截竹帘,帘子后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温砚之掀帘进去。 “爹,药煎好了没?” 屋里应了一声。声音很虚。 顾明月在巷子口停下脚步。 她没往里凑,而是转头看了看那间矮房周围的环境。 门口码着三捆劈好的柴火,粗细均匀,码得齐齐整整。 台阶虽然是土坯的,但扫得很干净,角落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一挂蒜头,底下还吊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枚鸡蛋,用稻草垫了衬。 家境窘迫,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桃枝。” “在。” “去打听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桃枝应了一声,撒着小碎步跑去了旁边的杂货铺。 杂货铺看门的是个佝偻老头,耳朵半聋,说话跟吵架似的。 桃枝只问了一句“巷子底那位是谁”,老头子便打开了话匣子。 “温秀才嘛!谁不认识!” “正经江州人氏,他爹原来是江州府学的教谕,也算书香门第。三年前遭了水灾,家底子全没了。” “祖产被他叔伯骗去变卖,还欠了一屁股外债。他带着老爹老娘一路逃荒到咱柳桥县。” “也是个命苦的。他爹病着,他娘眼睛不好。就靠他一个人打零工、帮人记账、写书信,勉强糊口。” 老头子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 “不过这后生有本事。” “咱这片的邻里纠纷,甭管是吵架的还是动手的,到他跟前都能给平了。柳桥县的人现在有事都不去衙门了,都来找温秀才。” “上个月码头上两拨脚夫抢活干,打得头破血流。县衙的差役去了没压住。差爷去请了温秀才,三句话搞定。” “他就站在中间,不偏不倚,把两边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谁多干了多少活、多拿了多少钱、谁家的婆娘上个月借了对面三斤米还没还……连这种破事都记得门儿清。” “两拨人当场握手言和了。走的时候还非要请他喝酒,温秀才也没去,说家里爹还等着他煎药。” 桃枝跑回来,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第49章 温秀才 顾明月听完,手指在膝盖慢慢敲了两下。 书香门第出身,见过世面。 会记账,懂人情。 处事不偏不倚,谁的面子都不给,但谁的账都算得清。 最重要的是他在本地有口碑。 百姓信他。 这种人放在现代,就是天生的社群运营总监。 顾明月说不上心里有多惊喜。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可以用。 不过,能不能用,和好不好用,是两回事。 她还得试试。 “桃枝,去找个地方歇脚。龚火,先把马车停好。” 顾明月整了整衣袖,迈步朝那条窄巷走去。 壹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顾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壹伍眼珠子一动不动,目光锁定她后脑勺。 “壹伍,你好歹离远两步。我去人家门口谈事,你杵我身后像什么?” 壹伍认真思考了一下。 “……”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退后五步。站在巷口。别盯着我,盯着巷子。” 壹伍微微蹙眉。 “主子说的是盯着你。” “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你盯着巷子,就等于盯着我。” 壹伍想了想。 逻辑上好像没什么漏洞。 他退了五步,站到巷口,改盯巷子了。 壹伍一边盯着巷子,一边在心里默默更新记录。 【顾小姐独入穷书生家,令我退后,不让看。】 壹伍面无表情地咂了咂嘴。 【非常可疑。】 …… 顾明月走到矮房门口。 竹帘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没有直接掀帘子,而是在门框上叩了叩。 “请问,温先生在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竹帘被从里面掀开。 温砚之站在帘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药汁,腾腾地冒着苦涩的白气。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微微一顿。 是方才巷口马车旁的那个女子。 绸缎衣裳,身后跟着带刀护卫。 大户人家的人,来找他做什么? 温砚之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侧了侧身,把碗端稳了,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明月。 “在。请问姑娘有什么事?” 没有谄媚,没有攀扯,更没有因为她衣着华贵就换一副嘴脸。 语气客气,但带着一层不远不近的分寸感。 顾明月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温先生,方才张叔和李二嫂的事,我在旁边听了一阵。” 温砚之面色微变。 莫非这姑娘是哪家的主母,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他一个无功名的书生,整天管东家长西家短的,难免碍了某些人的眼。 “姑娘若觉得在下僭越了……” “我觉得你算账算得够快。” 顾明月打断他。 温砚之:“……” 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顾明月继续说道:“半畦萝卜三十斤,七文一斤,你张嘴就来。说明你心里有一本账,随时在记。” “水沟十七丈、淤泥三处、最深到膝盖。说明你不是凭嘴说,是自己下去量过的。” “挖出来的淤泥填地基,一举两得。说明你不光会调停,还会算成本。” 温砚之微怔,竟然有人能看懂他? 他掌心下意识攥紧了药碗。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三年以来,兜兜转转,辗转流离,处理过的纠纷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人注意过他做事的方法。 所有人只会说一句:“温秀才会说话。” 仿佛他是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闲人。 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把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掰开揉碎,说出他的煞费苦心。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客客气气地问道:“姑娘夸奖了。不知找在下有何贵干?” 顾明月没有急着回答。 她偏了偏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被子盖到下巴,正望着这边。 另一侧的矮凳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睛半眯着,似乎看不太清来人。 顾明月收回目光。 “温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令尊身体不好,我不好在这打搅。” 温砚之犹豫了一息。 他转身把药碗搁在桌上,对床上的老人低声说了一句“爹,我出去一下”,便掀帘子走出来。 两人站在巷子里说话。 头顶是歪歪扭扭的屋檐,脚下是洗得发白的石板,夹缝里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夹杂着几声犬吠。 “温先生是府学教谕家的公子?” 温砚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姑娘打听过在下的底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语气没有恼怒,但多了一层戒备。 顾明月坦然点头。 “打听过。温先生别多心。” 她审视着温砚之,像在谈一桩买卖,而非与人寒暄。 “你的家事我不多过问。”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温砚之微微蹙眉。 “请讲。” 顾明月认真道:“假设你现在手里有一条商业街要运营。” “沿河三个县,涉及上千户居民。这些居民里有本地留守的、有逃荒回迁的、有外地来做生意的。” “他们之间可能会有地界纠纷、租金争议、水源分配、摊位抢占、邻里口角,各种大大小小的矛盾。” “若让你来维稳,你会怎么管?” 温砚之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问题是这个。 不是问他会不会写字,也不是问他读过什么书。 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市井常见问题。 但这姑娘神色认真,不像来无理取闹之人。 温砚之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 “先分区。” 顾明月挑眉:“怎么分?” “按地块的功能分。” 温砚之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晰。 “住户区、商铺区、码头区各自独立划片。” “每片设一个'管事',由片区内住户自选可靠之人担任。小事管事协调,大事报到上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中迅速搭建框架。 “租金不能一口价。新来的商户给三个月免租期,做不下去的可以退,但得提前知会管事登记造册。” “这样既能吸引人来,也能避免占着铺面不干活的。” “水源和地界是最容易出事的。这种要提前量好了,画成图,钉在布告栏上。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日后扯皮。” “至于邻里口角……” 温砚之微微苦笑了一下。 “这个没法杜绝。只能靠管事的平日里多走动,有苗头的时候提前压下去。” “真闹起来了,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不是罚钱,是让双方各退一步。” 他说完这一串,看着顾明月。 空气里安静了几息。 第50章 桃花源事业部 壹伍站在巷口,侧耳听着这边的对话。 什么分区管事、免租期、布告栏? 好像都是一些经商的话术。 于是,壹伍迅速用自己的方式做了归纳总结。 【穷书生侃侃而谈,顾小姐听得眼睛放光。】 巷子里。 顾明月盯着温砚之看了几息。 然后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如果有一户本地的乡绅,在商业街建成之前就占了一块地。他有人脉、有面子,县衙的差役都不敢惹。你怎么处理?” 温砚之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难。 因为这不再是技术层面的事,而是人情博弈。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 “强行占用会结仇,讲理他不听。那就让他自己想搬走。” 顾明月眯了眯眼:“怎么让?” “给他一个更好的位置。” 温砚之抬起头对上顾明月的视线,目光里带着点狡黠。 “商业街的核心地段是沿河临水的铺面。但对于乡绅来说,他要的不是铺面,而是面子和利益。” “可以把街口或街尾最显眼的位置留一块出来,立功德碑。” “比如说,在碑亭上刻一行小字:'本街承蒙某某乡绅慷慨相助'。再比如,每年从商铺公账里拨一小笔银子,送到他府上,说是'街坊邻里的一点心意'。” “面子给足了,银子到手了。他自然会觉得挪个位置也无所谓。” “而且日后商业街起来了,他在这条街上有名号,生意往来自然也会优先照顾他。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线的利益绑定。” 温砚之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在这儿滔滔不绝地谈什么利益绑定,长线经营。 像不像叫花子在指点富翁怎么花钱? 温砚之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 “姑娘见笑了。纸上谈兵罢了。” 顾明月没笑。 她看着温砚之的眼睛,看得很认真。 然后说了一句话。 “温先生,你愿不愿意把纸上谈兵变成实操?” 温砚之的手停在鼻梁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姑娘的意思是……” “我普济堂要在清河-柳桥建一条商业街。” 温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普济堂。 这三个字这些天在江州一带传得沸沸扬扬。 发粮、发鸭苗、招女工! 月钱三两银! 特别难进入! 他这个穷书生虽然租不起茶馆的凳子,但路过时蹭听过不少。 传言里,普济堂的东家仗义疏财、胸怀天下,是个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没想到竟然是个小姑娘?! 顾明月不在意温砚之的震惊,只继续说道: “我在清水、柳桥两县买了沿河两千多亩地。” “准备沿河建一条商业街。上层铺面,下层码头、花船。规模不小,头绪很多。” “我需要一个人帮管。” 她看着温砚之。 “不需要你懂做生意,更不需要你会赚钱。” “但需要你能跟乡绅、官差、百姓们协调斡旋。” “把上上下下的关系都理顺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分区管事、免租期、利益绑定,我都听进去了。” “你这个人脑子够灵活,不光会协调组织,还有大局观。” “所以,想不想跟着我干?加入普济堂?” 温砚之呆愣在原地,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他搓了搓手,冷静下来。 最后还是有些难为情地开了口。 “东家,我是很想跟着您,加入普济堂。” “但……在下身上还背着债,有一份身契压在别人手里,所以……” 他低下头去,“在下现在不是自由身。” 顾明月知道这事,桃枝打听消息时,有百姓说过他现在还压着身契。 “欠多少?” “三十七两。” “我替你清了。从你月钱里扣。”她说得云淡风轻。 温砚之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东家,月……月钱……多少?” “十两。” 温砚之咽了一下口水。 十两银子,够他全家吃用一年。 “东家!温砚之,愿意跟随!” 顾明月满意点头。 当即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契书,让温砚之签了字。 临走前又给了他一两银,说是入伙利是。 温砚之感激不尽。 这一量银简直救了他爹娘的命! 顾明月走到巷口时,壹伍无缝对接地跟上来。 他面无表情,在心中写完了今日的最终汇报。 【小姐与书生相谈甚欢,帮书生赎身。】 【临了书生笑容晏晏,面红耳赤拜过小姐。小姐满意,赏银一两。】 马车中,顾明月莫名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念叨她? 这两天集中花出去不少银两。 顾明月打开系统面板查看。 【剩余任务时间:15天。】 【剩余任务金额:63000两。】 不急不急,花钱的地方有得是。 翌日清晨。 顾明月端坐在客栈的大堂里。 温砚之很快就按约定时间过来了,他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衫。 头发梳定理顺,精神头比昨日好了许多。 “东家!” 温砚之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顾明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话。” 温砚之依言落座。 顾明月拿出一份连夜写好的计划书,推到温砚之面前。 “这是清水、柳桥两县沿河两千亩地的首期规划。” 温砚之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页上,随即眼睛睁得滚圆。 “主题商业街?” 温砚之看着纸面上这五个字,字分明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顾明月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简单来说,就是用一个统一的‘故事’,把整条街的人、景、铺子全都串联起来。” “让走进来的人,觉得自己进的不是一条普通的街,而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外之地。”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笺,推到案头。 “这个地方一定是独特的,百姓对待外来客人一定是热情的。” “来,看看这个。” 温砚之双手接过展开。 纸上是一篇短文。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温砚之读得不快,越往后看,手指攥得越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个读书人,这寥寥数百字中透出的安静闲适,鸡犬相闻的大同之境,直击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刺痛的地方。 这三年大水,他见惯了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这纸上描述的,不正是无数百姓做梦都想回到的家园? 第51章 带剧本的街市 “这是……” 温砚之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这是我们的剧本。” 顾明月面色平静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我要你在清水和柳桥两县,按着这纸上描绘的样子。” “把沿河的两级台地圈起来,种上桃树和桑竹。造出这般景致。” 温砚之深吸一口气,目光发亮。 “东家大义!这是要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嗯,可以这么理解。我给你拨一万两,找靠谱的工匠来修建街市。” “好的,东家。” 温砚之认真应下,又翻看了一下计划书。 “可这……‘剧本’二字,作何解?” 顾明月身子往后倚了倚,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景有了,得有人。我不需要他们卖什么贵重物件,我要他们‘演绎生活’。” “演绎?” “对。”顾明月想了想那场景,“雇人来演桃花源里的原住生活。” “老头在树下下棋,妇人在河边浣纱,孩童在街巷里追逐打闹。” “不管他们从前是种地的、打铁的还是做饭的,换上我们统一发放的桃花源粗布麻衣,每天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负责在这条街上展露笑脸,过闲适日子。” 顾明月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每人每天,二十文工钱。” 温砚之僵住了。 站在她身后的壹伍,眼珠子缓缓转动了一下,脑海里开始疯狂提炼关键信息。 雇人演戏?发钱??还让人家笑! 壹伍面无表情,但心底已在奋笔疾书: 【小姐花钱雇了一堆百姓,配合书生游戏人间,起名桃花源。】 温砚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东家,您是在说笑?一个人二十文,一天就算只雇两百个人,那也是四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两!” “这还只是白给的工钱,不算造景、街区修葺……” 他的算盘在脑子里打得噼啪作响,越算越心惊。 “这笔开销投进去,连个进项的影儿都看不见,这是稳赔不赚的买卖啊!” 顾明月敲了敲桌面,打断他。 她普济堂做生意,要的就是稳赔不赚! 要不然她爹那八个亿,得什么时候才能霍霍完? “两百人太少,先雇个两千人。” “而且不仅要雇,还得大张旗鼓地雇。” “你去把两县的百姓尽数招揽过来。不管是逃难回来的,还是留守的,不管老少,只要愿意加入桃花源事业部,愿意全身心投入表演事业的,全部签下。” 顾明月抬眼看向温砚之,强调补充。 “签集体工契,长期合作。只要他们按手指印,就算我普济堂的雇工。” 她查过系统的结算规则。 只要签订了用工契约,系统就会将首月的工薪直接算作“已发生预算”,直接从任务余额里划扣这笔资金。 两县那么多无业百姓,要是招来三五千人,光首月预支的工资就能扣掉几千两。 更别提这些人的工服、道具、还有修房子种桃树的土建工程款。 这钱就得“嗖嗖嗖”得往外出。 顾明月有些小得意地轻勾唇角。 温砚之看着东家露出一抹微笑,心里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震撼。 赔钱还高兴? 他懂了! 东家这是在用商人的名义,行散财救民之实! 她不直接施粥发钱,因为那样会养出惰民,也伤了穷人的自尊。 她想出这个“演生活”的由头,给他们发工服、发月钱,甚至与他们正儿八经地签工契! 这是给了他们饭碗,也给了他们尊严! 让他们在重建家园的过程中,还能拿到足以糊口的银两! 东家建“桃花源”,并让众人所扮演的无欲无求,随性自然的生活方式,其实也是在教给众人真理。 “原来如此!” 温砚之眼眶微红,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对着顾明月深深作了一揖。 “东家胸襟,砚之此生未见!” 他有些激动,语气因为克制而显得沙哑。 “东家您放心!砚之定将全力以赴,把‘桃花源’好好经营起来!绝不辜负您厚望!” 顾明月:“……” 呃……倒也不必这么认真。 她默默移开视线,随意摆了摆手。 “那便去办吧。记得招工不要太严,给别人多一个机会……” 给自己多条花钱的路。 …… 翌日。 柳桥、清水两县的街头巷尾,炸开了锅。 温砚之的执行力极强。 他将顾明月的意思用大白话写成了十几张告示,不仅自己去贴,还嘱托了几位平时交好的管事在各个受灾点口口相传。 “听说了吗?普济堂招人啦!不挑手艺,不问男女老少!” “只要按照普济堂的要求,去那条新修的街上‘过日子’,一天就给二十文!” 百姓们围在一起,看着那告示,兴奋讨论起来。 “李老拐,你看得懂那上面写的啥不?过日子是啥活计?” “温秀才亲自跟我说的还能有假?就让你穿上别人发的衣裳,在普济堂的那片地界“生活”。” “让你下棋,你就下棋。让你拉呱拉呱,你就呱啦呱啦。到了太阳落山发二十文铜板!” “就这?不扛包?不挑泥?” “不挑!温秀才说,东家要让那里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哪怕你去那坐着剥豆子,只要笑得开心,那二十文也是你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喊。 “这世上哪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 “管他呢,温秀才从不骗人!我这就回去把我娘和我家那三个崽子都带上!三个人一天就是六十文!老天爷啊,这几个月一家子都没见过铜钱长啥样了!” 于是,通往县衙前空地的路,全被蜂拥而至的百姓堵死了。 按手印的地方排了十来条长龙。 那些枯瘦皲裂的手指,颤抖着在朱砂印泥上按下红通通的指印,落在盖有“普济堂”大印的工契上。 这动静太大了,连就在不远处的清水县令周培源和柳桥县令都被惊动了。 两人结伴跑到现场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温砚之正坐在案前,满头大汗地登记。 “赵老三一家五口,契书收好。明日一早去城南领木牌。下一个!” 周培源立刻上前,一把拉住温砚之的手臂。 “温先生!普济堂这是……真招百姓做工啊?” 温砚之赶紧起身拱了拱手。 “周大人,我东家说了,有多少百姓就要多少。签了工契,就是我普济堂桃花源的人了。” 周培源和柳桥县令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瞬间亮得跟饿狼似的。 “咱们两个县的百姓,要迎来好日子了!” “桃花源?这名字好听啊!” “普济堂那位东家可是个大方人。” 周县令兴奋的一拍大腿,转头冲着衙役大喊:“快!别愣着了!” “去把衙门里所有能写字的文书全叫出来!帮温先生登记!” “还有,把县里那几匹快马全散出去!去外县的难民营里喊!水患逃走的柳桥、清水两县的百姓,全给我喊回来!” 第52章 报名火热 一天之内,两县的县令亲自下场招人。 他们心里门儿清。 普济堂这是在拿真金白银帮他们留住人口。 人口在,税基就在。 税基在,他们这两个灾后县令的乌纱帽,就能稳稳当当戴在脑袋上。 周培源站在排队签工契的人群末尾,喃喃了一句话。 旁边的柳桥县令没听清,凑过去问:“周大人你说什么?” 周培源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说……普济堂那位东家,是活菩萨转世啊。” 柳桥县令愣了一息,然后重重点头。 两个七品命官,对着一张盖了“普济堂”大印的工契,差点儿当场掉眼泪。 …… 夜幕降临。 温砚之拖着满身的汗味和墨渍回到客栈,把堆得快要没过他脑袋的名册往桌上一摞。 “东家,签了。三千二百七十一人。” 顾明月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下 【桃花源商业街区重建:-40000两银】 【新增签订长期雇佣契约3271份。】 【员工工资专项额度提前释放:2800两白银。】 【当前任务余额:23000两。】 【任务剩余时间:5天】 顾明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凉茶入喉,心情极好。 “温掌柜辛苦了,明日的事我已安排妥当,你先歇着。” 温砚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明月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剩下的钱如何有效花出去。 “砰砰砰”房门被人砸响。 “谁啊?” 桃枝有些不悦,皱着眉去开门。 门板一拉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差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白鹤县令,方应物。 他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师爷,一人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顾明月稳稳坐着,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方应物的狼狈模样。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方大人?” “东家!” 方应物顾不上擦汗,把怀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双手一拱,直接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揖,弯到了将近九十度。 堂堂七品县令,腰弯成了这个角度。 “前几日是本官有眼无珠,多有怠慢!” “白鹤县的全部地籍册,我今夜已全部带来!” “手续全免!地价由您说了算!” “只求普济堂的桃花源项目……能给白鹤县留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一小块也行!” 桃枝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几天前这位方大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本县事务繁忙,审批流程不可废。顾姑娘还请耐心等候。” 那架子端的,比京城的侯爷还大。 如今呢? 怀里揣着全县地契,深更半夜追到客栈来送上门。 顾明月放下茶盏。 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满室寂静。 方应物弯着腰,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板上,没敢抬头。 足足过了七八息,顾明月才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大人,实在不巧。” 方应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普济堂的银子,都是提前做好了账面的。” “清水和柳桥两个县的项目已经铺开,工地、工坊、人工、建材,现有的资金全部排满了。” “白鹤县的事……暂时排不进去。” 方应物猛地抬头。 他的脸色,一瞬间从涨红变成灰白。 “东家!白鹤县的百姓也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您哪怕只投一点……” “做生意不是做善事。” 顾明月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银子有限,总不能看哪儿可怜就往哪儿撒。” “当初大人让我等审批,我等了。” “如今不过是让大人也等等罢了。” 这句话落地,方应物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门外偷听的两个师爷,脸色比他还难看。 当初就是他们撺掇县令“不要对一个民间商女太殷勤,免得失了官威”。 现在好了。 官威是保住了,百姓没保住。 方应物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他弯下腰,把摊在桌上的地籍册一本一本收回怀里。 动作很慢。 每收一本,肩膀就塌下去一分。 最后一本册子拿起来时,他的手在发抖。 “……叨扰了。” 转身,出门。 桃枝关上门,转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东家,咱们这么对当地县太爷,会不会太落他脸面?” 顾明月看了一眼茶盏里的残渣。 “商场上不存在'落谁脸面'这个词。” “只有懂得抓住机会的人和不珍惜机会的人。” “银子永远流向最配合的地方。” 桃枝点了点头,看向她家小姐的眼神又崇拜了几分。 小姐懂得真多! 而此刻方应物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客栈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周培源和柳桥县令恰好联袂来送新一批户籍补册。 两位县令在楼梯口和方应物擦肩而过。 周培源看了一眼方应物怀里的地籍册,又看了一眼他灰败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是朝柳桥县令使了个眼色。 两人快步进了顾明月的房间,一前一后把补册递上,态度恭敬得像学生交作业。 “顾东家,这是两县最新回流人口的登记补册,请您过目。” “另外两县的河堤加固工程,我们已经协调好了本地的石料供应,价格比市价低两成,全力配合桃花源项目。” 顾明月满意点头。 识时务者,可以长期合作。 …… 五天后。 桃花源工地的面貌已经脱胎换骨。 沿河两岸的蒿草荡然无存,露出的河滩被整平夯实。 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道蜿蜒铺展了几十丈开外。 临河的廊亭柱子已经全部立起来,横梁搭好,飞檐翘角的轮廓初显。 沿街的铺面棚架一间挨着一间。 木骨架上开始挂瓦,空气里弥漫着新刨木料的香气和石灰浆的辛辣味道。 三百多短工从天不亮干到日头偏西,号子声此起彼伏。 温砚之手里的册子已经换到了第四本。 第53章 提前布局 温砚之是个做事仔细的。 他把招录的人分了组。 有手艺的归商业组,有力气的归工程组,识字会算的跟在他身边帮做账目。 剩下的全进演艺组。 什么叫演艺组? 就是穿上普济堂发的新衣裳,在桃花源的街面上“过日子”。 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剥豆子的剥豆子。 唯一的要求:热情。 脸上要有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一天二十文。 这活儿,抢破头。 半个月不到,清水和柳桥两县的人口回流了将近八百户。 曾经空荡荡的巷子重新冒出了炊烟。 坍塌的土墙边搭起了新棚子。 小孩子在河滩边追跑打闹,笑声传出去老远。 两个曾经的重灾区,竟然重新有了活人气。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一个名字。 普济堂,顾东家。 百姓们私底下传开了一个说法。 “顾东家是菩萨身边的散财童女,专门下凡来救苦的。” 这话传到顾明月耳朵里时,她正在看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余额:6200两。】 【剩余时间:4天。】 得在最后时间内把钱花完,然后让他哥开始给皇帝准备寿礼。 …… 纺织工坊那边,同样传来了好消息。 十天前还是齐腰蒿草的荒地,如今三间大工棚拔地而起。 地面铺整砖,排水沟从棚底穿过,南北各开两排气窗。 用料扎实,规制齐整,和苏婉最初提的要求一模一样。 定制的织机已经全部进场。 苏婉带着四百名女工把工坊里里外外擦洗了三遍,然后开始实操培训。 顾明月到工坊视察时,苏婉正在织机前来回踱步,声音清脆而严厉。 “手抬高。纱线要斜着进锭子口,不是直着怼。” “直着进,张力不匀,后面织出来的布面会起棱。返工一次扣一文工钱,我说到做到。” 被点到的姑娘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 旁边的同伴偷笑,立刻被苏婉一个眼刀扫过去。 “笑什么?你那手势还不如她。” 所有姑娘齐齐噤声,低头苦练。 顾明月站在工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苏婉带人的方式很对路。 严厉但不刻薄。 每次纠错都会说清楚原因。 这种教法带出来的人,上手快,废品率低,最关键——能复制。 苏婉余光瞥见东家,交代旁边的伙计继续盯着,自己快步走出来。 “东家。” 她擦了擦手上的纱线毛屑,利落地开口汇报。 “第一批二百人基本功已成。明天就能正式上机开工。” “候补二百人分成四批,每批五十人,七天一轮。” “第一批人练熟之后,第八天起就能当小师傅,一个人带两个新手。” “后续带徒速度会越来越快,滚雪球一样。” 顾明月点头。 “先开工。产量跟不上不急,先把手感练出来。” “明白。” 苏婉应了一声,干脆利落。 顾明月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图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做。” 苏婉接过图纸展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画的是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 两片梯形的织物叠合缝边,中间夹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滤芯,两侧各系一根细绳。 “东家,这是何物?” “口罩。” 顾明月用笔端点了点图纸中央的剖面图。 “三层结构。” “外层致密,挡飞沫。中层用弹松的棉花压成极薄毡片,做过滤。里层贴脸,要用最柔软透气的细纱。” 苏婉的表情僵住了。 巴掌大一块布,三层夹心,中间还得压棉花薄片。 光听工艺就知道,这东西做一个的功夫,够织半尺布了。 问题是…… “东家,这口罩……卖给谁?” 苏婉脑子转得飞快。 江州城的太太小姐出门遮面,用的是团扇和幂篱。 这东西捂在脸上,只露两只眼睛。 大白天戴出去,巡街的衙役怕是直接当蒙面匪一刀砍过来。 “东家用这口罩,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去处?” 苏婉试探着问了一句。 顾明月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两个月后,大雍将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疫病。 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这种话说出来,不会有人信,只会被当作妖言惑众,推上刑场砍头。 “最近风沙大。” 顾明月面不改色地开口。 “先给普济堂的伙计每人发几个戴上,其余的全部囤在仓库备用。” 苏婉静静看了东家几秒。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 东家花三万六千两建纺织工坊,第一个要量产的东西不是能卖大价钱的绸缎。 不是市面上供不应求的棉布。 而是这种巴掌大的、从没有人见过的三层“口罩”。 还要求全部封存入库,一个不许外卖。 苏婉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她明白一件事。 东家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在晴天里修屋顶。 “行。” 苏婉收起图纸,没再多问。 “今晚我就带人试做样品。” 入夜。 纺织工坊后院,临时工房里油灯大亮。 苏婉带着三个最手巧的女工围坐在长条案前。 裁剪、捻线、压棉、缝合。 纯手工的活计对她们来说并不算难。 真正的难关,卡在顾明月提出的透气标准上。 第一个三层细棉夹生棉做出来的口罩,女工阿茹捂上去,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掌柜的,不行。” 阿茹扯开带子猛灌了好几口气,差点背过去。 “这棉花太实了,压根透不过气来!” 顾明月拿过那个失败品翻来覆去看了看,用力扯了一下。 “问题出在中间层。棉花压太死,布料经纬线织得也太密。” “这种常规做法不行。” 矛盾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要防飞沫,布料就得密实。 布料密实了,人就喘不上来气。 两头堵死。 工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婉一言不发,直接抄起剪刀。 把那个失败的口罩从中间剖开,将夹层里的棉花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放在掌心里反复揉捏。 又起身翻找墙角筐子里的废纱管,拽出几根桑皮线在手指间绕了几圈。 “我有办法了。” 苏婉起身快步走向角落那台小型手摇纺车。 “阿茹,去拿最细的桑皮线!” “阿月,把生棉送过来!” “快!” 三个女工一窝蜂地动起来。 第54章 马车 苏婉亲自上手。 她将桑皮线和极少量的细棉花缠在一起,同时上车纺制。 纺出来的线本身就附着一层毛茸茸的细微棉絮。 紧接着,她用这种特殊纱线,以极稀疏的错位穿插法,织成了一张巴掌大的网状面料。 这块网布替换掉了原本中间层的死压棉花,嵌进外层与里层之间。 “东家,再试试。” 苏婉把新做好的口罩递了过来。 语气平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顾明月接过,系好耳后的两条带子。 深吸一口气。 空气顺畅地涌入鼻腔。 没有任何窒闷感。 再缓缓呼出,口罩表面微微鼓起又贴回,松紧恰到好处。 中间那层网布上附着的微量棉絮,在每一次呼吸中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空气能过,飞沫过不了。 顾明月缓缓摘下口罩。 她看着手中这薄薄的一片布。 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但眼底深处翻涌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两个月后。 当疫病席卷大雍,死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成片倒下的时候。 全京都的人,会拿袖子捂着口鼻在尸堆里哭嚎。 达官贵人会把自己锁在府里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 太医院的御医会束手无策,看着病人一个接一个咽气。 而她的仓库里,会静静地躺着数以万计的口罩。 那时候,这巴掌大的一片布,就是保命符。 “就按这个标准。” 顾明月把口罩放回桌上。 “苏掌柜,你的手艺将来会救了很多人的命。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苏婉怔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那一瞬间,她从东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重的东西。 比银子重,比买卖重。 “……明白了。” 苏婉没有再追问,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明日我就把工序拆开,上流水线。” “五十人专管裁剪。五十人专织中层滤网。一百人负责缝合收边。” “全力开工。” 顾明月认真交代。 “从今天开始,做出来多少,全部入库封存。” “没有我亲手盖印的调令,一个都不许流出去。” 苏婉脊背挺直。 “好的,东家。” 她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从东家的言语中,隐约已经透出灾难的预兆。 苏婉没有怀疑。 东家的眼光远比她长远。 她只需要执行好东家的要求便好。 天光大亮。 顾明月坐在客栈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胡辣汤。 她吃得很慢。 系统面板悬在她视线左上角。 【任务剩余时间:4天】 【任务余额:6200两】 六千二百两。 倒是不多,花出去很容易。 但顾明月更希望每一笔钱,都能花得有价值。 顾明月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旁边那桌,两个中年妇人正在小声抱怨。 “普济堂的活儿钱给得是真多,我也想去啊,可就是太远了!” “谁说不是呢。我从柳桥县的家走到工坊,天不亮就得动身,硬是走了一个时辰!” “下了工再走回去,到家天都黑透了。路上黑灯瞎火的,前天隔壁巷子的刘家嫂子还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 “唉,要是有个牛车送一送就好了……” 顾明月的瓷勺停在了嘴边。 她没动。 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普济堂如今在册的工人加上纺织工坊的女工,拢共将近四百人。 一个月后会增加至两千人。 这些人分散在清水县、柳桥县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 每天清早赶路上工,天黑赶路回家。 来回两三个时辰全耗在路上。 体力白白消耗,效率直线下降,还有安全隐患。 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人越招越多,整个运转都会被通勤拖死。 顾明月放下汤碗。 系统中剩余的六千两好像突然不再是个难题了。 “龚火。” “在!” “备车。去江州西市口。” “……马市?” “对。” 顾明月起身,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要买马。” 江州西市口。 二里长的牲畜交易大市场。 从街头到街尾,牛哞马嘶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牛羊马粪发酵后的浓烈腥臊味,苍蝇嗡嗡绕着粪堆盘旋。 顾明月用帕子捂着鼻子,带着龚火和壹伍一路穿过嘈杂的市场。 天盛大牙行。 西市口最大的牲口行。 牙行管事钱掌柜靠在木头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牙缝。 余光瞥见门口来了人。 一个年轻姑娘走在最前面。 衣料是上等的织锦,袖口银线滚边,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牌。 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漂亮的小丫鬟,一个身形魁梧的护院,一个背长刀的冷峻男子。 那壮汉往门口一站,半边门框都挡住了。 钱掌柜的二郎腿当场就放了下来。 牙签往地上一扔,笑脸立刻堆满了整张脸。 “哎哟,这位小姐。一看您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是做大买卖的主儿!” “咱天盛牙行在江州可是排头一号的,您要买什么尽管开口!” 顾明月没废话。 她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 “啪”的一下拍在茶桌上。 “我来买马。” 顾明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后面必须全带大车厢的那种齐头货。” “你这牙行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 他干这行十七年了。 买一匹两匹的散客见过无数。 一口气包圆全场的,还是头一遭。 钱掌柜一拍大腿,从摇椅上蹦了起来。 “小姐您说的可是真的?!全要?!” 顾明月拿帕子扇了扇鼻子前的味道,面不改色。 “全要。带厢的大车有多少?” 钱掌柜手指头飞快地掰起来。 “带厢的……嘶,那得算算。自家棚子里有十二辆现成的。隔壁李家牙行还有七八辆。城南刘老三那边也有几辆……” “不够。”顾明月打断他。“我要一百辆。” 钱掌柜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中。 一百辆? 一辆带厢大马车,连车带马少说十五两银子。一百辆就是一千五百两。 这姑娘是来买马的,还是来买下整条西市口的? 第55章 组建公交车队 “小姐……容在下多嘴问一句,您买这么多马车,是做什么营生?” “拉人。” 钱掌柜等了半天,等来两个字。 拉人? 什么人要拉一百辆车? 他满脑门子问号,但银子会说话。桌面上那沓银票白花花亮闪闪的,比什么道理都好使。 “成成成!小姐您等着!” 钱掌柜搓着手乐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顾明月叫住他。 “等一下。光有车不行,还得有马。” “我的车要配两百匹马。不挑品种,能拉车就行。退役军马、驿站淘汰的挽马、老了跑不动的驮马——只要腿没瘸、牙没掉光,都算。” 钱掌柜嘴巴张成了铜铃大小。 两百匹? 整个江州的牙行加起来,在手的存栏也就三四百匹。 这姑娘一张嘴,直接搬走一半。 “小姐,话说在前头。两百匹马,光靠小的一家凑不齐。得联络城里城外七八家牙行,少说要三五天工夫。” “可以。三天之内凑齐一百匹,剩下的五天内补上。” 顾明月从袖中掏出笔墨,在银票旁边刷刷写了一张清单,推到钱掌柜面前。 “马匹要求在这上面。你照着办,验货合格当场付银。” 钱掌柜接过清单,低头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牙口不超过十二岁、腿脚无暗伤、能负重三百斤以上行走二十里不发喘。 一匹马连鞍具带笼头,按七两银子算。一百匹就是七百两。 加上刚刚的一百辆马车的钱。 合计将近两千两白银。 钱掌柜的手都在抖。 “小姐放心!小的就是把裤子当了,也给您凑齐!” 他一路小跑奔向后院,扯着嗓子喊伙计去联络各家牙行,动静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龚火站在门口,皱了下鼻子,低声道:“小姐,买这么多马车做什么?” “通勤。” 龚火没听懂。 壹伍也没听懂。 不过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要做的就是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小姐豪购百辆马车二百匹战马,准备通秦。】 大雍周边有“秦”国吗? 顾明月没理会其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着。 她要组建一条公交系统。 都市人每天上下班,挤地铁赶公交,挤到变形也得准点到岗。 这套出行体系是现代城市的血管,没有它,再大的产业链也转不动。 眼下普济堂在江州铺开的摊子越来越大。 橘红工坊、纺织工坊、桃花源商业街、养鸭产业、治水工地。 工人分散在清水、柳桥、白鹤三个县和江州主城之间。 每天光走路就得耗掉两三个时辰,到了工位上腿都软了,哪还有力气干活。 所以,这条“公交线路”必须搞起来。 免费接送工人上下班。 沿途设固定站点,按时发车、按时收车。 普济堂的工人不收钱,普通百姓象征性收个两文钱。 两文钱跑全程,连马吃草料的成本都盖不住。 一百辆车、两百匹马、两百个车夫的月薪、草料费、车辆维修费、站点修建费…… 这些全加在一起,每个月少说烧掉几百两银子。 而且越开越亏,规模越大亏得越多。 这玩意儿放在一千年后的现代,地铁公交全靠政府补贴养着,私人公司干一家亏一家。 在大雍朝搞公交? 赔到裤衩都不剩。 顾明月越想越满意。 等钱掌柜盘点马车的工夫,她让桃枝铺纸研墨,坐在牙行的偏厅里开始写规划书。 线路图、班次表、站点设置、人员配置、成本预算,一口气写了整整八页纸。 壹伍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表。 什么“首末班车”、什么“发车间隔半个时辰”、什么“甲线乙线丙线”。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 顾明月头都没抬,“公交线路。” 壹伍心里有些小惊讶。 这个顾家小姐,懂得好多。 顾明月写到第六页的时候,钱掌柜兴冲冲地跑回来了。 “小姐!您要经验老道的车夫不要?” 顾明月正准备让人去寻个可靠的车夫,来管理车队呢。 她搁下手里的毛笔,“说来听听。” 钱掌柜搓着手,乐呵呵介绍道: “这人叫张罗,四十出头,江州本地人。以前在西市口给大车行赶了十几年长途马车。” “从江州到清水、柳桥、白鹤,甚至远到京都的官道,他闭着眼都能跑。” “人品在西市口是出了名的硬。给东家拉货从不偷摸夹带,碰上客人落东西在车上,他能追八里地送回去。” 顾明月挑了挑眉。 “听起来不错。怎么没人请他?” 钱掌柜叹了口气。 “前阵子水患过后,道路泥泞塌陷,他赶车送物资时翻了车,摔断了右腿。” “养了两个多月,腿是接上了,但走路还有些跛。” “车行觉得他跛了脚,赶不了长途了,直接把他辞了。” “他拖着一条伤腿在西市口找了一圈活计,没一家肯收。” “上有老娘要养、下有两个闺女要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钱掌柜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惜了那一身赶车的本事。” 顾明月放下茶盏。 摔断过腿,没人要,有家要养,人品硬,路熟。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 凑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人在哪?” “就在西市口南头的巷子里住着。离这儿不远,走路一炷香。” 顾明月起身。 “带我去。” 西市口南头的巷子又窄又深。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衫。 钱掌柜停在一扇脱了漆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老张!老张在家不?” 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拐杖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黑瘦精壮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门后。 右腿绑着夹板,左手拄着一根树杈削成的简易拐杖。 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看钱掌柜,又看了看钱掌柜身后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脸上露出疑惑。 “钱掌柜?什么事?” 钱掌柜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让。 “张老哥,有位贵客想见你。这位是……” “普济堂的东家。”顾明月自己开了口。 张罗的眉毛“嗖”地抬了上去。 普济堂? 第56 章 车队队长 这名号最近在江州城炸了锅了。 发鸭苗、招女工、月钱三两、还建什么桃花源…… 街头巷尾传得神乎其神。 张罗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得更开了些。 “东家请进。” 顾明月跨过门槛,扫了一眼屋内。 两间小屋,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副旧马鞭,皮面磨得发亮,缠柄的麻绳却换过好几回,每一圈都缠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靠着一副马鞍,鞍面虽有裂痕,但打了蜡,擦得锃亮。 桌上摆着一碗见底的稀粥和两块黑面饼子,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和两个六七岁的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穿得寒酸,但脸蛋洗得干干净净,辫子扎得一丝不苟。 看到有外人进来,姐妹俩齐刷刷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问好。 顾明月的目光在那副旧马鞭和锃亮的马鞍上停了两息。 腿断了,活计没了,穷成这样。 马鞭和马鞍还擦得一尘不染。 说明这个人骨子里还没放弃赶车。 或者说,他不甘心。 顾明月收回视线,看向张罗。 “张师傅,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全?” 张罗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绑着夹板的右腿。 “好了,现在能正常走动。” “赶车呢?” 张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问题!只要您不嫌弃我走路跛。” 顾明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钱掌柜。 “劳烦钱掌柜先去外头等一会儿。我跟张师傅单独聊几句。” 钱掌柜识趣地拱了拱手,退出门。 老妇人带着两个小丫头默默退到了里屋。 龚火跟壹伍并排站在顾明月身侧。 顾明月在桌边坐下来,直接开口。 “张师傅,你是怎么摔的腿?” 这个问题一出,张罗的表情变了。 有些委屈。 “三个月前下大雨,官道被冲毁了好几段。” “车行接了一单急活,从柳桥往江州城运粮。” “东家嫌雇两辆车费钱,非要把两车的粮食全摞在一辆车上。我说超重了,跑那段断路太危险。” “东家不听。说我磨叽、胆子小,不干就滚蛋。” 张罗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滚。家里老娘和两个丫头等着吃饭。” “结果跑到那段塌方路面的时候,车轴断了。整车粮食翻到沟里,我被甩出去摔在石头堆上。” “右腿当场就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车行把我辞了。说车翻了是我技术不行。粮食损失算我头上。” “我赔不起,他们就扣了我半年的工钱。” “半年白干,还搭进去一条腿。” 张罗说完,沉默了。 顾明月看着他。 超重、路况、车轴,他事先判断对了。 错的是东家省钱省出了事故,甩锅甩给了车夫。 这种情况她在现代见过太多了。 老板瞎指挥,出了事底下人背锅。 但这个人在知道后果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出车。 因为家里有人等着吃饭。 不是蠢,是没得选。 顾明月了然,她正好需要这样珍惜工作机会的人。 “张师傅,我要在江州建一支车队。” “车队?” “对。一百辆马车,两百匹马。” “从江州主城出发,跑清水、柳桥、白鹤三条线路。” “每天定时出发,定时返回。不拉货,只载人。” 张罗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赶了十几年车,最风光的时候,手底下管过八辆车、十六匹马。 一百辆,那是什么概念? 他脑子里迅速开始算。 一百辆车分三条线路,每条线来回至少得三十辆车轮换。 加上备用车、轮休车,一天光在路上跑的就有六七十辆。 两百匹马轮班跑,还得配草料、钉掌、兽医…… “东家。”张罗咽了口口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恕我多嘴,这买卖,不挣钱。” 顾明月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 “我做这个不是为了挣钱。” 张罗的眉头拧了起来。 有钱人的脑回路他是真跟不上。 不挣钱你弄一百辆车干什么?图个热闹? 顾明月没解释太多,换了个话题。 “张师傅,钱掌柜说你给大车行赶了十几年长途。从江州跑京都的官道你闭着眼都能走?” 张罗点头。 “哪段路有坑,哪个弯道外侧路肩软,雨天哪里容易打滑,哪个驿站的草料掺沙,我全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那是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经验。 “那你手底下带过人没有?” “带过。”张罗回答得很干脆。“最多的时候,三十六个车夫归我管。” “怎么管的?” “出车前检查车轴轮毂。跑完一趟检查马蹄铁。每天收工后把各车的里程、载重、马匹状况记在竹签上。” “谁的马瘦了,谁的车轴响了,谁偷懒少喂了一顿草料,我一根竹签翻出来就知道。” 顾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竹签记录法。 没文化的人用最笨的法子,照样把管理做到位了。 “张师傅。”顾明月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愿不愿意来替我管这支车队?” “一百辆马车、两百匹马、两百个车夫。” “调度排班、路线安排、车辆维护、人员管理,全归你。” 顾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放在桌上。 “职位:普济堂交通事业部队长,隶属纺织事业部苏婉大掌柜管理。” “月薪五两银。腿伤期间照发全薪。” “你不用亲自赶车。只需要用你十几年的经验,管好那两百个车夫和车队。” “让每一辆车安安全全出去,安安全全回来,车厢都干干净净,马匹健健康康。” 张罗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五两。 他赶了十几年车,月钱最高的时候才三两半。 张罗拄着拐杖的手猛地攥紧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 “东家,张罗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壹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在心里默默更新着情报。 【小姐又看上了一个瘸子。】 【普济堂目前已知编制:倒霉秀才一个。混混一个。厨子一个。寡妇一个。穷书生一个。瘸子一个。】 小姐眼光令人费解。 第57 章 公子用心准备寿礼 张罗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墨迹未干,顾明月已经把第二份文件推了过来。 “这是车队的改装方案。你看看。” 张罗接过来,低头一扫。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东家……这上头写的,是不是多了个零?” “没有。” “车厢内壁包……软垫?” 张罗的声音有些发虚。 “一辆马车的车厢,那得……”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哦,好……好嘞。” 张罗的喉结滚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加装……避震弹簧?”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东家,什么是避震弹簧?” 顾明月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图上画的是一组弯曲的钢片结构,叠成弓形,安装在车轴与车厢底板之间。 “简单说,就是在车轴和车厢中间加一层缓冲。路面颠簸的时候,这东西能吸掉大部分震动,坐在车里的人就不会被颠得五脏六腑移位。” 张罗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他赶了十几年车,太知道马车颠簸是什么感受了。 官道上跑还好,一到土路碎石路,车厢里的人能被颠得前仰后合,坐半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他也曾想过,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车跑起来稳当些。 但他一个车夫,能做的无非是选好路、控好马、避开坑。 车本身的构造,他从来没敢想过能改。 “东家,这东西……做得出来吗?” “能。我已经让人去找铁匠了。弹簧用的是回火钢片,不算太难打。难的是调校弧度,得反复试,让它软硬合适。” 张罗的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上。 顾明月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指了指方案的下一页。 “车厢外壁统一涂装。底色用靛蓝,侧面漆普济堂三个字,白底金边。” “车门两侧各挂一盏灯笼,夜间行车用。灯笼上也印普济堂的标。” “车厢内铺竹席,冬天换棉垫。每辆车配一壶凉白开和两条干净的擦手布巾。” 张罗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东家,您这是……拉人?” “嗯。” “拉什么人啊?!”张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又赶紧压下去,“这配置,比知府大人出行的官轿都讲究!” “我们的工人每天上下班,来回走两三个时辰。到了工位上,腿软手抖,什么活都干不好。” 顾明月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花上千两改装车队,换来的是伙计们每天多出两个时辰的有效劳动。这笔账,划算。” 张罗听懂了东家的道理,心潮澎湃。 看来还是自己的目光太短浅,一直么能追随上东家的脚步。 如此把伙计当人,伙计又怎会不忠心卖力? 张罗满眼放光。 他悟了! “东家说怎么干,咱就就怎么干!” 顾明月走出巷子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上了马车,掀帘往里一坐,闭上眼睛。 脑海中回荡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一个月内花完十二万两银。】 【获得奖励:查看《未来头条》×1】 …… 临时租住的宅院中。 夜风把窗纸拍得轻轻抖动。 堂屋里点了两盏油灯,顾明月和她哥顾明理坐在桌边。 顾明月抬手,轻轻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一张半透明的光幕在兄妹俩之间无声展开。 【《未来头条》查看。】 光幕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皇帝万寿宴上,梅妃在御用饮食中掺入情蛊之药。】 【谁知皇帝中蛊后,并没有临幸梅妃。】 【药效发作时,护卫在其身边的耿志以身解毒。】 【事后耿志自裁谢罪,皇帝震怒,让太医院严查此事。】 “卧~~~槽~~~” 兄妹俩狗狗祟祟对视一眼。 好大的瓜啊! 顾明月眼里燃起八卦的光。 “这耿志又是哪位?” 壹伍怀抱长刀,倚靠在窗台前,听到小姐问话,转头冰冷回答。 “宫里的影卫统领。” 他翻了个白眼,十分鄙视。 “我知小姐喜欢买男人,但在下还是劝小姐莫要白日做梦惦记耿大人,毕竟大人是陛下身边的人。” 顾明月:“……” 她喜欢……买男人?! 好想反驳。 胳膊被她哥捏了一把,顾明理用手指点了点下文。 两人低头继续看。 【太医院院判薛仁很快查出问题所在,如实禀报,反遭梅妃构陷。梅妃母家势力更是联合伪造罪证诬陷薛仁,想要将其灭口。】 【薛仁最终冤死在刑部大狱中。】 【其穷十年心血所著《时疫防控三论》,被梅妃党羽趁乱焚毁。】 【两月后,京畿地区爆发大规模时疫。因朝廷缺乏系统性防控方案,疫情彻底失控。】 【死者十万计。】 兄妹俩凝眉沉思。 顾明月分析:“看来这个太医才是防疫关键。” 朝廷在疫情初期还有基本的应对能力,能撑住第一波冲击。 而这个“基本的应对能力“,核心就是太医院和这个薛仁。 如果薛仁被发配、著作被烧,太医院等于被掏空了脊梁骨。 等疫情爆发的时候,整个京畿的医疗系统就是一盘散沙。 到那个时候,江州囤再多口罩,普济堂产再多橘红镇咳散,也只是杯水车薪。 所以薛仁不能倒。 兄妹俩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哥,你得进宫做点啥。” 顾明理猫着腰几乎要趴在桌面上,跟他妹小声蛐蛐。 “我能干点啥?平日里,翰林院跟太医院也搭不上话啊。” 顾明月拧着眉头盘算。 薛仁是太医院院判,正五品。 她哥是翰林院编修,七品。 一个在宫里治病,一个在宫里修书。 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部门。 看来唯一能解决这事的途径,就是让皇帝在万寿宴上不要随意吃喝。 但这怎么可能?! 顾明月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看向她哥。 “哥,我有个办法!” 顾明理好奇,“啥方法?” 顾明月笑得别有深意。 “你这次送完寿礼后,肯定会得一个奖励。按照你系统以往的调性……” “打住!” 顾明理明白了。 他磨着后槽牙,压低声音。 “我特么是直男!而且那位也是!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勾引他?” 顾明月也小声道:“嗐,这不是应急之策嘛。只要你保证那位全程不吃不喝,这一关不就过了?” “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十万人的性命啊!”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迸发的噼啪声。 兄妹俩对视良久。 顾明理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行行行,让我先想想该亲手做点啥礼物送给陛下,完成当前任务。” 壹伍、壹拾不明所以,两人手语交流。 壹拾:【他们在聊什么?】 壹伍:【好像是准备给陛下献寿礼。】 壹拾:【顾公子用心了。】 第58章 财多压身,把钱给我 顾明理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 粉红色的爱心泡泡bUi~bUi~bUi~的往外冒。 【当前宫斗任务:亲手制作一份生辰礼送给皇帝】 【任务剩余时间:3天】 问题来了。 送什么好呢? 顾明月想了想,转头看向壹伍、壹拾。 “你们俩在王府待的时间长,说说,皇帝喜欢什么?” 壹伍:(?_?) 他转过头,不情不愿地开口。 “陛下什么都不缺。” 壹拾倒是积极,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的。 “小姐,我知道!王爷经常给陛下送画!” 顾明月挑眉。 “画?皇帝喜欢书画?” 壹拾使劲点头。 “对!陛下每次收到王爷的画,就要看好几天!有时候拿着画在御书房里转悠,看着看着就入神了,连奏折都忘了批!” 壹伍冷哼一声,给壹拾比了个手势。 【堪舆图和布防图,也算画?】 顾明理豁然开朗。 两眼放光,拍着桌子站起身。 “画画?这个我会!” 顾明月惊愕抬头看他。 “你会作画?” “那当然!” 顾明理胸脯挺得笔直,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我还得过奖呢!未来之星!” 顾明月盯着她哥那张自信的脸,在脑海里飞速翻找关于这个奖项的任何记忆。 “(⊙_⊙)……我怎么不知道你得过这个奖?” 顾明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挥了挥手。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顾明月安静了两秒。 “哥,你这个奖……” “幼儿园的!” 顾明月:(=_=) “哎,行了,这事你不用操心了。” 顾明理起身理了理衣摆。 “作画是我的特长,手到擒来。你赶紧洗洗睡吧,明天回京。” 说罢,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顾明月看着她哥超级自信的背影,自我安慰。 没事!反正他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七品编修。 即便是送了画作去,也只会埋没在一大堆生辰礼中,等着落灰。 皇帝不会看的。 皇帝不会看的! 阿弥陀佛! 夜色渐深,顾明理的房间灯火依旧明亮。 壹拾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密信纸,蹲在窗台边就着月光,用指甲盖大小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地写下: 【编修挑灯作画,准备送给陛下当生辰礼。他若知陛下根本不会看,该多伤心啊。】 写完,他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将纸条卷起,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里。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 …… 翌日,马车驶入京都城门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城墙上的砖缝染成深橘色。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收摊,铜锅里最后几颗栗子还在噼啪作响。 顾明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养了一路的神。 直到马车拐进永宁坊的巷口,才被一阵鞭炮声惊醒。 她掀开帘子。 顾府大门口挂了四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还扎了一排绢花。 两个小厮正踩着梯子往门柱上贴金字对联,浆糊刷得到处都是。 顾明月眨了眨眼。 “谁成亲了?” 桃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不是……咱们府上吗?” 龚火把马车停在二门外。 顾明月还没下车,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影壁后面小跑出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响。 是他们的便宜爹,顾德白。 顾德白此刻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他一手拉住刚下车的顾明理,一手去牵顾明月,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月儿,理儿,回来了!快进屋!爹等了你们一整天!” 正厅里摆了一桌席面。 不是日常家宴那种几碟小菜凑合的排场,是正儿八经的接风宴。 四冷八热十六道主菜,外加一坛开了封的三十年陈酿花雕。 碗碟摆满了整张大圆桌,筷子是新换的象牙筷,连桌布都铺了一层织金缎。 “坐坐坐!都别站着!” 顾德白亲自给儿子斟了一杯酒,又给女儿倒了杯桂花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明理啊,你这次在江州干得漂亮!” “朝堂上这几日都在说呢。” 顾德白夹了一块红烧肘子,仔细放进儿子碗里。 “工部那帮老油条,平时谁都瞧不上。这回也不得不服气,说'顾家大公子果然有两把刷子'。”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女儿碗里。 “还有你们治水工程的进度表,连陛下都看了。陛下怎么说的来着,'督造使尽忠职守,朕甚慰'。” 顾明理被他爹夸的高兴,父子俩端起酒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顾明月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慢慢吃鱼。 酒过三巡。 顾德白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神却清亮得很。 他放下酒杯,挥退了厅里伺候的下人。 然后从袖中掏出两叠银票,分别塞到儿子和女儿手里。 “拿着。一人两万。” 顾明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票。 是京都通宝钱庄的大额票,一张一千两,二十张。 有些不妙。 “爹,哪来的钱?” 顾德白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嘿嘿笑了两声。 “最近下面的人孝敬的。加起来有五万两。” 顾明月她抬起头,看着她爹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爹又收了五万两。 监察院的眼线遍布京都的每一个角落。皇帝想要他顾家的脑袋,只看心情好坏。 而她这位亲爹,还在兴致勃勃地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有些无语。 “爹。” “嗯?” “这钱……以后别再收了。” 顾德白不甚在意,还在给两个孩子碗里添菜。 “怎么了?” 顾明月张了张嘴,刚要往下说, 脑海中猛然炸开一声刺耳的警报。 【警告!宿主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系统任务内容!违者判定任务失败!满门抄斩!】 顾明月一个急刹,赶紧闭嘴。 顾德白以为女儿还是担心家里,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月儿啊,是不是又担心家里的安全?爹跟你说,有爹在,天塌不下来。” 顾明月换了一副柔和的神情。 “爹,我在江州的时候,路过一座古寺,求了个签。” “嗯?”顾德白来了兴趣,“什么签?” “寺里的老住持亲自批的命。说您今年……财多压身,不利福寿。” 她顿了顿,看着她爹的眼睛。 “爹,您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您新得的银钱,还是都放在我这里保管吧。” 顾德白:“……” 第59章 旷世之作 厅里安静了几息。 顾德白看着女儿那双认真的眼睛,鼻头忽然一酸。 一半是被女儿感动的。 一半是心疼钱。 他放下酒杯,一把握住女儿的手。 “我女儿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 顾明月看着她爹那张动容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 她趁热打铁,摇了摇手顾德白的手臂撒娇。 “我跟哥哥都希望您福寿绵长,您会一直陪着我们的对不对?” 顾德白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对对对,爹会一直陪着你们。” 顾明月顺着话往下说。 “既然大师都这么说了,那银钱……就放我这吧。” “咱们在江州铺的摊子大,到处都要用钱。您把银子放在银库里,既压福寿,又不生息。不如让女儿拿去周转,还能替您赚钱又积福。” 顾德白看着女儿,感慨万千。 他努力一辈子,不就是想让儿子、女儿一辈子能幸福安康,无忧无虑? “……你这丫头,自小就会哄你爹。” 他嘴上嘟囔着,手却已经伸进了袖子里。 又掏出一叠银票,往女儿面前一拍。 “剩下的一万两。你拿去。” 顾明月不动声色地接过银票,收进袖中。 系统面板无声地刷新了一下。 【新增任务资金:50000两白银】 【任务剩余时间:10天】 顾明月端起桂花酿抿了一口。 五万两不是问题。问题是她爹的小金库里,还趴着将近八个亿。 这么点这么点地往外掏,什么时候是个头? 夜色深沉。 齐王府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棂纸上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海棠树影拉得很长。 萧玦坐在书房桌案后,拆开一封薄如蝉翼的密信纸条。 信笺上的火漆是监察院的暗纹。 密信不长,寥寥数行。 【万寿宴在即。梅妃近半月频繁遣人出宫,与母家联络。】 【其母家三日前自苗疆接回一老者,身份不明,入府后未再露面。】 【该老者随身携有一只密封竹筒,内容物不详。】 【梅妃近三日跟御膳房走动密切。】 萧玦的目光在“苗疆”二字上停了一息。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莫非是想在万寿宴上动手脚?” 看来他得跟皇兄提前防备。 …… 顾明月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晒到了床帐上。 金色的光斑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绣着兰草的帐面上慢慢移动。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桃枝端着铜盆进来,热帕子往架子上一搭,过来撩起床帐。 “小姐,该起了。大公子天不亮就出门了。” 顾明月的手停在被角上,声音有气无力。 “我哥去哪了?” “进宫了。说是要把画送去礼部登记。” 桃枝拧干帕子,送过来给小姐擦脸。 “大少爷出门的时候把那画轴裹了三层布,捂在怀里,跟藏了宝贝似的。” 顾明月坐起身。 “怕人看?” “是。奴婢想帮他拿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说……” 桃枝学着顾明理的语气,压低了嗓门。 “'这是禅意之作,不可提前泄露。'” 顾明月沉默了。 禅意之作。 她哥的画。 幼儿园未来之星大奖获得者的大作。 顾明月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送都送了。 生辰礼堆成山,皇帝不会一个个看的。 何况是一个七品编修的画。 礼部的人大概会直接把画塞到箱子最底下,落灰到天荒地老。 顾明月懒得再操心,起床洗漱。 与此同时。 礼部衙门。 偏厅的长案上摆了一排礼箱,书办刘恒正逐件登记今年万寿宴的贺礼。 他是个老熟手了,干这活计干了九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和田白玉的如意、南海珊瑚树、波斯琉璃盏、苏绣百蝶穿花屏风。 年年都是这些玩意儿来回转。 顾明理站在案前,把裹了三层布的画轴郑重其事地放在桌面上。 “翰林院编修顾明理,恭贺圣上万寿。” 他双手将画轴往前推了推,脸上的表情淡定从容。 刘恒提笔蘸墨,头也不抬。 “什么贺礼?” “在下的亲笔画作。” 刘恒的笔顿了一下。 品级不高,还亲手画。 这种贺礼通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惊才绝艳的大才子,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晋状元。 刘恒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顾编修。 年轻,眉目清朗,站得笔直,一身翰林院的青色官袍洗得干干净净。 刘恒放下笔,伸手去解画轴上的布。 第一层,青布。 第二层,细棉。 第三层,油纸。 裹得比宫里传旨的圣旨还仔细。 将画轴展开。 刘恒盯着这幅画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得震惊,最后麻木空白。 “……登记在册。” 他拿起笔,在礼单上工工整整写下:“翰林院编修顾明理,贺画一幅。” 然后将画轴重新卷好,面不改色地塞进了礼箱最底层的角落里。 顾明理全程昂首挺胸,目送自己的画被收入箱中,眼中满是欣慰。 脑海中,清脆的提示音响了。 【叮!宫斗任务完成:为皇帝亲手制作生辰礼,并送出。】 【获得奖励:技能选择×1】 顾明理神清气爽地走出礼部大门,引得路过的同僚纷纷侧目。 他赶着回家。 …… 顾府。 顾明理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明月正坐在桌案前核对普济堂的账册。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顺利得很!” 顾明理大步走过来,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脸意犹未尽。 “你是没看到,礼部那书办展开我的画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啧啧啧……” “什么表情?” “震撼。” 顾明理认真地说,“绝对的震撼。他看了足足三秒钟才回过神来。” 顾明月抬起眼。 看着她哥那张真诚且毫无自我怀疑的脸。 欲言又止。 “……行。” 她放下笔,起身把房门关了。 “任务完成了吧?先看奖励。” 顾明理心领神会,打开系统面板。 粉红色的爱心泡泡“bUi bUi bUi”地往外冒,在光幕上炸开一朵朵粉色的烟花。 三个选项浮现出来。 第60章 把顾编修的画呈上来 光屏上罗列着奖励选项。 选项一【倾国倾城·魅惑术】 对目标释放后,目标会在一日内,对宿主产生强烈的好感与信赖,言听计从。 选项二【红袖添香·柔情术】 目标看向宿主时,会不自觉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持续时间:半日。 选项三【金刚不坏·防护甲】 贴身穿戴,可抵御一次致命攻击。 顾明理的脸从红润变成铁青。 “……这系统有病。” 他的手指戳向第三个选项。 “我选防护甲。物理防御,实在。” 顾明月拍掉他的手。 “哥。” “干嘛?” “你冷静。” “万寿宴上,梅妃会在御用饮食里下情蛊之药。我们要做的,是让皇帝全程不碰任何食物和酒水。” “你是个七品编修。万寿宴上你连皇帝的面都不一定能凑到跟前。就算凑上去了,你怎么让一个皇帝'别吃别喝'?你跟他说'陛下您饭里有毒'?” “你得选魅惑术。” 顾明理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哥。”顾明月的声音放轻了,“薛仁要是死了,《时疫防控三论》就没了。两个月后疫病爆发,十万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明理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最后他闭上眼,抖着手点向了第一个选项。 光幕上瞬间炸开漫天粉红色的爱心特效。 花瓣从屏幕里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还配了一段轻柔的古琴曲。 系统弹出一行花体大字: 【恭喜宿主获得技能!预祝宿主争得圣宠,共度良宵~】 顾明理面无表情。 “滚。” …… 万寿宴当晚。 皇宫内廷灯火通明,从午门到太和殿,每隔三步一盏宫灯,金铜灯架上的牛油蜡烛燃得笔直,把汉白玉的台阶照得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鱼贯入殿。 大殿中央,九龙金柱顶天立地。御案上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将殿内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烟雾里。 皇帝萧烨高坐龙椅,明黄龙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却不怒自威。 他一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齐王萧玦坐在右侧下首,一袭玄色锦袍,姿态闲适。 兄弟二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被殿中丝竹声遮住,旁人听不真切。 萧玦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人群,在角落里顾明理的席位上停了一瞬。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御膳房端上来的菜品流水似的摆满长案。八珍玉食,琳琅满目。 皇帝没动筷子,下面人就没人敢动。 大殿中,丝竹声歇,礼部侍郎起身,开始主持百官贺礼的呈献环节。 先是一大段长贺词。 听得顾明理耳朵麻木。 紧接着是优选出来的贺礼展示。 “南疆总督贺寿——千年血珊瑚摆件一座!”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座半人高的血红珊瑚树上殿。 珊瑚通体无瑕,枝杈如鹿角舒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群臣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 皇帝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工部尚书贺寿——和田羊脂白玉如意一柄!” “兵部侍郎贺寿——波斯琉璃宝瓶一对!” 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御前。 皇帝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偶尔抬一下眼皮,像是在翻一本已经读过三遍的旧账本。 萧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开口。 “皇兄。” 萧烨侧目。 “听闻翰林院顾编修,今年亲手作画为贺礼,颇为用心。” 萧玦的语气随意,像在闲聊天气。 “满朝文武送的都是金玉之物,唯独此人以笔墨寄情。不如一观?” 全场的目光“刷”地落在角落里的顾明理身上。 顾明理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情况? 谁点的他? 他循着声音看向萧玦。 齐王殿下正含笑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味。 顾德白顿时瞪大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儿子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但皇帝开口了。 “取来。” 礼部侍郎赶紧使了个眼色。手下一路小跑到偏殿,从礼箱最底层的角落里翻找那只不知被压到哪里的画轴。 许久之后,画轴被恭恭敬敬地捧到大殿中央。 两个小太监分立两侧,缓缓将画卷展开。 群臣伸长了脖子,拭目以待。 整幅画卷完全摊开。 大殿寂静无声。 白底宣纸上,几道像风刮过的斜线。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顾德白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 大殿里响起了极其压抑的窸窣声。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头假装擦桌子,有人肩膀在发抖。 吏部尚书憋笑憋得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兵部侍郎直接把脸转向了柱子。 皇帝萧烨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那幅画,又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顾明理,神色微妙。 “顾编修。”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连针落地都听得见。 “上前来。” 顾明理放下酒杯,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步伐平稳地走到殿中央。脊背挺直,面色淡定。 皇帝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问道:“你来解释一下此画作。” 顾明理拱了拱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沉稳地回答。 “回陛下,此画名为……《万马奔腾图》。” “噗——” 有人把嘴里的茶直接喷到了桌面上。 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捂得脸都变形了。 御史台那一桌已经集体低头,肩膀抖成了筛子。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左相都把脸转向了一边。 皇帝冷冷瞧他。 “马在哪?” 顾明理面不改色,抬手指向画卷。 “奔腾过去了。” 全场死寂。 齐王萧玦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紧紧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 但最终没憋住。 “噗——哈哈哈哈——” 齐王殿下笑出了声。“好一个有意境的万马奔腾!” 齐王敢笑,众臣却不敢。 顾明理琢磨了一下,当下兴许是自己离皇帝最近的时刻了。 不用技能,更待何时? 【倾国倾城·魅惑术】启动! 第61章 误闯天家 魅惑术启动。 顾明理站在殿中央,脊背挺直,心里默念激活。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柔光从他周身缓缓散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无声无息地荡了一圈。 御座之上,萧烨原本冷淡审视的目光微微一滞。 瞳孔轻缩了一瞬。 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抬了抬,又放了回去。 这个变化极细微。 若不是齐王萧玦就坐在右侧下首,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萧玦端起酒杯,杯沿刚好挡住嘴角的弧度。 他看得真切。 他皇兄看顾明理的眼神,从“这人脑子有没有毛病”变成了“这人有点意思”。 两种眼神之间的距离,大约等于从菜市口到御书房的距离。 但确实变了。 “顾编修。” 皇帝开口了。 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但不是很多。 只是那种原本准备拍下去的巴掌,临到跟前收了三分力的程度。 “你这幅画……倒也别致。” 群臣面面相觑。 方才还以为顾明理要被拖出去廷杖,结果陛下的口吻怎么突然变了? 吏部尚书的笑憋回去了,脸上写满了茫然。 兵部侍郎从柱子后面转回头,一脸问号。 御史台那一桌的人互相看看,集体陷入了沉默。 顾德白坐在前排,用帕子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悬着的心放下半颗,又提起另外半颗。 他儿子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谢陛下赏识。”顾明理拱手,面色平静。 心脏却在狂跳。 有用! 魅惑术真的有用! 皇帝没有斥责他,更没有让他“滚!拖出去杖毙!” 如此一番,这在万寿宴上极为罕见。 百官贺礼环节,通常是呈上、过目、退下,三步走完,干脆利落。 没有哪个皇帝会在这个环节跟臣子多聊。 但萧烨今天偏偏多看了顾明理两眼。 莫名其妙地,多了些耐心。 就在这时,丝竹声起,殿侧帘幕轻轻掀开。 梅妃娘娘款款而出。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金丝攒珠的步摇在灯火下微微颤动。 面若桃花,眉目含情,身段在纱裙里若隐若现。 满殿灯火映着她白皙的面颊,确实美。 是那种刻意雕琢,用心布置的美。 梅妃手中托着一只金樽酒盏,盏中桂花酿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走到御阶之下,盈盈下拜。 “陛下万寿无疆。臣妾酿制了三年的桃花醉,愿陛下龙体安泰,福寿绵长。”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皇帝的目光从顾明理身上移开,落在梅妃手中的金盏上。 他抬手,正要接。 顾明理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来了!关键剧情它来了! 酒里可能有情蛊之药。 可他一个七品编修,怎么拦?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喊“陛下别喝那酒”? 那等同于当场指控梅妃下毒。 没有证据,没有人证物证。 梅妃母家在朝中盘根错节,不好惹。 而他顾家现在还被监察院盯着,自己搞不好就会给家里平添麻烦。 皇帝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金盏的杯沿。 梅妃含笑,双手微微往前送。 时间不多了。 顾明理心一横,牙一咬。 开口唱歌了。 嗓音不大,刚好能越过殿中丝竹的余韵,清清楚楚地送到御座之上。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萧烨端酒的手,微顿。 他的视线从金盏边沿抬起来,落在殿中央那个青袍编修身上。 梅妃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往前递了半步。 顾明理没有看皇帝,目光平视前方,唱得极认真。 好在没有跑调,听起来也算悦耳。 “张口欲唱声却哑,粉面披衣叫个假……” 萧烨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了面前含笑举盏的梅妃。 只是一扫,不过一息。 帝王的目光冷得像淬过冰。 顾明理还在唱。 “怜余来安座下,不敢沾染佛前茶……” 大殿上的百官已经傻了。 左相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鹿肉,忘了放下来。 吏部尚书嘴张着,忘了合上。 御史台的周良把嘴里含了半天的茶水终于咽下去了,呛得直咳嗽。 工部尚书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同僚,压低声音:“他在干什么?” 同僚面无表情:“唱曲。” “我知道他在唱曲!我问的是,他为什么在万寿宴上给陛下唱这种调调的曲?”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顾明理硬着头皮把这段唱完了。 声音在高阔的大殿内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 殿内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后背的汗珠滑落的声音。 皇帝的手指,从金盏杯沿上收了回去。 “顾编修的嗓子不错。” 萧烨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但执盏的手已经放回了扶手上。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无意识地叩了叩扶手,看了梅妃一眼。 “朕今日兴致不在酒上。” “这酒,先搁着吧。” 轻描淡写,两句话。 酒推开了。 梅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该死的顾编修! 她的手维持着举盏的姿势,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入肉里。 “……是。臣妾遵旨。” 梅妃退了两步,将金盏交给身后的宫女,低头转身。 步子依然款款的,后背的肌肉绷得极紧。 萧玦坐在旁边,浅笑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此前已将梅妃的异常举动密报皇兄。 苗疆老者、密封竹筒、频繁出入御膳房。 这些情报三天前就摆在了皇帝案头。 皇帝心中本就有了三分警觉。 而顾明理那首不伦不类的小曲,恰好在这三分警觉上又添了三分。 可这个七品编修,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玦看向顾明理的目光多了一层审视。 有意思。 殿中央。 顾明理垂手而立,面上平静无波。 丢脸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 干多了,脸也懒得找回来。 周遭百官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成何体统?”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竟然跟嫔妃争宠?” 有人若有所思。 顾德白已经不擦汗了,笑眯眯喝着酒。 他听不懂儿子唱的什么词。 但他看见了皇帝放下酒盏。 看见了梅妃退下去时那张铁青的脸。 看见了齐王殿下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些加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 皇帝欣赏他儿子。 第62章男狐狸精 梅妃咬牙切齿退回席位。 身后的贴身宫女凑上来,压低了声音。 “娘娘,怎么办?” 梅妃深吸一口气,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 “急什么。” 她坐回席间,纤指拈起面前的银筷,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片蜜渍莲藕,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酒被推了,不要紧。 还有后手。 她抬手招来贴身宫女,附耳吩咐了两句。 宫女领命退下,片刻后端着一只粉彩瓷碟重新出现在御阶之下。 碟中是六块桂花糕,切成梅花形状,表面洒了一层薄薄的蜜汁,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梅妃起身,亲自接过瓷碟,款步上前。 “陛下不饮酒,这道桂花糕是臣妾亲手做的,清淡不腻,最适合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温婉,姿态自然,与方才献酒时并无二致。 群臣的目光又聚拢过来。 皇帝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糕体莹白,桂花点缀其间,卖相确实精致。 他没有拒绝,抬手示意宫女呈上来。 角落里,顾明理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酒拦住了,但梅妃显然不会只在酒里动手脚。 桂花糕、菜品,甚至茶水,任何一样都可能有问题。 皇帝的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碟桂花糕。 顾明理心一横。 再来! 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张口就唱。 这回他换了调子,嗓音压得很低,曲调悠扬婉转。 “人畜无害的脸,站在阳光下面。影子张牙舞爪挖出深渊,风波之上翩翩起舞,锋利锥心的脚步,七窍玲珑十面埋伏……” 萧烨夹桂花糕的筷子在半空悬了一息。 他的视线从桂花糕上抬起来,看向顾明理。 莫名听懂了那人幽怨的唱词,又莫名想要顺从那人的心意。 萧烨觉得脊背发寒。 片刻后。 他放下筷子,朝梅妃摆了摆手。 “朕晚间用了些点心,眼下倒不饿。撤了吧。” “陛下~” “撤掉。” “是。” 梅妃“呵呵”尬笑两声。 五指在袖中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白印。 顾编修是只男狐狸精吗?! 她精心准备了两道布局,都落空了。 宫女撤掉瓷碟,笑容收得滴水不漏。 梅妃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陛下今晚的状态不对劲。 往年万寿宴,陛下虽说不贪杯,但嫔妃亲手温的酒、亲手做的糕点,多少都会赏面子尝一口。 今年一样都不碰,特别警觉。 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她下意识排查了一遍近日接触过的人。 母家那边口风一向紧,苗疆来的老者更是被严密看管,进府后没见过外人。 御膳房的人是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不会反水。 想不通。 她将这份不安压到了心底,面上依旧是端庄贤淑的模样,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也许是陛下今晚本就心绪不佳。 一切变数都在那只狐狸精身上! 没关系。 还有第三手。 她提着裙摆,款款走到御阶前,微微屈膝,然后凑近了皇帝的耳侧。 声音压得极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臣妾在含芳殿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只适合陛下一人独赏。” 她的气息拂过萧烨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桃花香粉味。 “今晚,可否移驾含芳殿?” 殿下群臣看不到梅妃的口型,但都看到了她凑近皇帝的姿态。 暧昧的距离,私密的耳语。 几个老臣识趣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碗里的炙鹿肉。 顾明理听不到梅妃说了什么。 但他也是看过狗血短剧的人! 梅妃那个姿势,嘴唇几乎贴到皇帝耳边,说完之后还微微偏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眼波流转。 古装短剧经典桥段: 陛下,约吗?翻牌子的那种。 顾明理:(⊙?⊙) 这咋整? 宴席上他能靠唱歌搅局,但要是皇帝今晚去了含芳殿,关上门,里头发生什么他管得着? 不行。 得把皇帝今晚的时间抢过来。 怎么抢? 他一个七品编修,凭什么跟后宫嫔妃争夺皇帝的夜间行程? 顾明理加急翻了一下脑中的小曲库。 这一回,连伪装都懒得做了,声音清清亮亮地在大殿里铺开。 “我知道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丽太朦胧。” “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魅惑术的柔光裹着他的嗓音,一道一道地扩散开去。 越过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萧烨心头一颤,只觉得顾编修的唱词,很有惊醒作用。 真是见了鬼了! “陛下?”梅妃还在催促。 萧烨冷冷拒绝。 “含芳殿的寿礼,改日再赏。” 梅妃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烨抬眼,目光落在顾明理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顾编修方才唱了几首曲子,朕听着倒新鲜。”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不知这些唱词,又是出自哪部古籍?” 顾明理稍稍放下心来,收了歌声,起身拱手答话。 “回陛下,臣前阵子在江州治水,顺便发现一些古谱《抖音DJ》残卷。” “哦?抖音?” 从未听过。 萧烨的语气多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兴味。 “今晚你来御书房见朕。朕倒想听听,这残卷里还有什么新奇的唱词。” 殿内一片倒吸气声。 御史台那桌老御史的扇子“啪”地合上了,瞪大了眼珠子左右看。 吏部尚书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顾编修甚得圣恩啊!” 群臣面面相觑,开始小声交流心得。 “陛下推了梅妃娘娘,让一个七品编修去御书房伴驾?” “嘶——这……其实,我家小儿子也挺优秀……” “咳,我二弟也不错,风华正茂。” 角落里,顾德白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 笑眯眯地看向儿子,脸上写满了一个老父亲看儿子有出息时的那种骄傲。 嗯,他儿子确实优秀。 皇帝亲口点名,御书房伴驾。 这份殊荣,京都多少三品大员求都求不来! 梅妃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自己竟然低估了这个男人! 她宫斗三年,第一次输给一个七品编修! 真是莫大的耻辱! 贴身宫女凑近,压着嗓子。 “娘娘?” 梅妃端起茶杯,嘴唇轻轻贴上杯沿,声音从牙缝里透出来。 “给母家传个信。” “就说今晚的事没办成。” 她的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顾明理。 碍眼。 得想办法除掉这个男狐狸精。 否则,这人可能会成为她的争宠对手! 第63章 义堂 万寿宴散场。 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三三两两走在月色下的宫道上,交头接耳嗡嗡不停。 顾明理没有随百官离去。 一个小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躬身引路。 “顾编修,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 顾明理跟他爹顾德白对视一眼。 顾德白拍了拍儿子的肩,叮嘱:“去吧,注意少说话。” 顾明理点点头,更着小太监走了。 他倒是不担心,毕竟魅惑术还在有效期内。 御书房。 龙涎香在铜炉里烧得极细,一缕青烟袅袅往上升。 萧烨换了身常服,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端着一盏清茶。 齐王萧玦斜靠在座侧的扶手上,姿态散漫,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两兄弟齐刷刷看向门口。 顾明理迈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顾明理,参见陛下。” “免了。” 萧烨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 “朕就问你一句话。” “今晚唱曲搅局,拦酒拦糕拦人,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球。 帝王不跟你弯弯绕绕。 顾明理咽了口口水。 编瞎话是不可能的。皇帝的眼睛比X光机还通透。 但他也不能说实话“陛下我穿越来的我有系统”。 这话说出来,他怕皇帝就地给他钉进棺材里,再撒一把大蒜。 “回陛下。臣近日得仙人托梦。” 萧烨的眉毛动了一下。 熟悉的开头。 顾明理继续说。 “仙人交待……陛下今晚万不可随意饮食。否则龙体有恙,悔之晚矣。” 御书房安静了两息。 萧玦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 “仙人托梦?哪路仙人?太上老君还是灶王爷?” 顾明理面不改色。 “记不太清了。光很强,脸很糊,大概是……VIP会员专属特效。” 齐王:“……” 萧烨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追问仙人的问题。 因为追问下去,对方只会编出更离谱的话。 皇帝转头看向门边的李德忠。 “去把太医院院判薛仁叫来。” “带上梅妃今晚送来的酒和桂花糕。” 一炷香后。 薛仁匆匆赶到御书房。 一身太医院的青蓝官服,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颌下一缕花白胡须,双手稳如磐石。 他看到御案上摆着的金樽酒盏和粉彩瓷碟,没有废话,直接打开随身药箱。 银针试毒。无变色。 这在常人看来已经可以下结论了。 但薛仁没停手。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碟,将酒液倒出少许,又掰碎一块桂花糕,分别摊在碟中。 然后从一只密封的小竹筒里倒出几粒暗红色粉末,撒在上面。 粉末触及酒液的瞬间,液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白丝。 像蛛网,又像菌丝。 薛仁的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是蛊毒引子!” 萧烨的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蛊?” 薛仁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苗疆情蛊所用之引子。此物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入体后不会立即发作,而是引诱蛊虫循体温和气血自行爬入……” 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 “若陛下今晚饮了这酒、食了这糕……” 薛仁没有说完。 跪在地上,默默擦了把冷汗。 这若是事后才叫他来查验医治,他也束手无策。 太监总管刘安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捂住嘴巴,后怕不已。 影卫统领耿志更是握紧刀柄,眉头紧皱。 殿内一片沉静。 御书房里的几个人都明白。 今晚若不是有人拦下了这杯酒和这碟糕点。 大雍的天,就塌了。 萧烨的面色沉到了冰点以下。 “彻查梅妃母家。”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不带任何温度。 “承恩侯府,上下所有人,一个不许走脱。” 萧玦严肃拱手,“是!” 薛仁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明理。 是这个七品编撰,救了陛下的命。 也救了他薛仁的命。 萧玦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扶手,看向顾明理,眼中兴味更浓。 “顾编修,你那位仙人的为挨批特效暂且不论。朕倒好奇,你肚子里还有多少奇怪的唱曲?” 顾明理暗暗叫苦。 “也……不算多。” 抖音小曲库罢了。 萧玦笑着打趣,化解殿内紧张情绪。 “再唱一首来听听。” 顾明理:“……” 他这还有兼职了不成? 但齐王让唱,他也不能不唱。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我无名份,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嗓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清清淡淡的,像月光落在纸上。 萧烨抬眼瞧他,嘴角抽了抽。 这调调,却是跟大雍的小曲不太一样。 齐王则惊讶听完,然后转头看向皇帝。 “皇兄?要不……给顾编修一个名份?” 顾明理:“……” 大可不必。 “朕听出来了。”萧烨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还有别的事?” 顾明理赶紧收住,正事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 “臣确有一事相求。臣的妹妹近日钻研药理颇深,想跟薛大人学些医术。”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薛仁。 “不求拜师,只求薛大人闲暇之余,去顾府指点一二。” 萧烨的目光在顾明理脸上审视了一瞬。 “准了。” 萧烨看向薛仁。 “薛仁,你不当值时,去顾府指点顾相家的千金。” 薛仁叩首领命。 顾明理暗暗松了口气。 薛仁活着,《时疫防控三论》就还在。 两个月后,那十万条人命就多了一道保险。 …… 同一时刻,顾府。 卧房烛台上的灯花爆了一下,橘黄的光在墙面上晃了晃。 顾明月盘腿坐在床上,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系统面板悬在视野左上角。 【新增任务资金:50000两白银】 【任务剩余时间:10天】 五万两。十天。 一天五千两的花法。 江州那边的项目已经在正常运转,桃花源、纺织工坊、公交车队,每日支出稳定,但短期内吃不下这么大的增量。 得在京都另开一条花钱的路子。 顾明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义堂。 第64章 师爷 义堂。 在古代民间,这就是个公共救济场所。 施粥、赠药、收容无依老幼。 京都不比江州。 天子脚下,六部衙门扎堆,王公府第鳞次栉比,地价寸土寸金。 随便一间临街铺面,一个月的租金就够江州半条街。 但也正因如此,京都的贫民窟藏得更深。 繁华是给贵人看的,烂疮都在城墙根底下。 城南的破瓦巷、西河沿子、旧柴市。 那些地方住满了卖苦力的脚夫、流浪的乞儿、被主家赶出来的老仆、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寡妇。 这些人大多没有户籍登记,不在朝廷赈济的名册上。 官府的粥棚搭在城北,外城南的人走两个时辰都未必赶得上。 疫病一来,他们首当其冲。 没有大夫、没有药、没有干净水源,挤在漏风的棚子里,一个人染了病,一条巷子跟着倒。 顾明月在脑子里把两个月后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薛仁的《时疫防控三论》是从医理层面提出的框架。但框架落地需要人手、需要物资、需要一个提前布好的网。 朝廷的动作再快,从发现疫情到调拨赈灾物资,中间至少有七到十天的空窗期。 这七到十天,死的都是底层。 开义堂,以救济为名,行招人备疫之实。 顾明月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写下一套完整的框架。 租铺面。 至少三间打通,前后两进院。 雇大夫。 不求名医,能辨症开方、知道基本药理的坐堂医就够。 备药材。 黄芩、板蓝根、苍术、白芷、藿香,这几味是时疫常用的底方药,现在买,价钱便宜。 等疫情一起,药材价格翻五倍都打不住。 招杂工。 招那些有力气、听指挥的青壮年,提前训练基本的防疫操作。 怎么搬运病患、怎么隔离、怎么处理污物。 还得囤粮、囤布、囤石灰。 石灰是消毒用的。 疫病时期,石灰粉铺洒在通道和排水沟里,能大幅降低传播率。 这一条是她从系统资料库里翻出来的。 剩下的就是口罩,普济堂江州纺织工坊那边已经开始大规模制作了。 这些物资提前买进,都是实打实的现金支出。 顾明月在纸上列了一笔粗账。 铺面购置,三百两。 药材首批采买,六千两。 石灰三千斤,四百两。 粮食囤积,两千两。 雇人,预计工钱每月一千五百两。 杂项开支,一千两。 这才一万出头。 剩下将近四万两,还得往后续的物资储备和人员扩充上砸。 五万两听着多,摊开来花,其实紧巴巴的。 但有一个问题。 义堂不像普济堂在江州的其他项目。 桃花源、纺织工坊、家禽工坊、公交车队,每个项目都有肉眼可见的经营逻辑。 义堂呢? 说白了就是撒钱。 监察院遍布京都,眼线比巷子里的野猫还多。 她在天子脚下大张旗鼓地往外撒银子,盯上来的目光能把人扎出窟窿。 顾家本就树大招风。 父亲是当朝宰辅,哥哥刚在御前立了功。 这种时候,顾家任何一笔异常的银钱往来,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万一哪天上头那位心情不好,顾家就是现成的靶子。 所以义堂不能做成纯公益。 顾明月搁下笔,盯着纸面想了一会儿。 “得有进项。”她自言自语。“哪怕是亏的,账面上也得有一条看起来像生意的收入线。” 她重新提笔,在纸上又添了几个字。 普济堂橘红药堂。 前堂卖药,后堂做救济。 药走高端昂贵路线,不宣传,不造势。 一两金一斤。 主打一个“爱买不买”。 当然,应该没有多少冤大头来买这么贵,且从未听说过的药材。 但这样一来,店铺账面上有流水,有进有出,像个正经做买卖的铺子。 后堂的救济支出,全部走“橘红研发”和“橘红陈化”的名目入账。 外人推门进来,看见的是一家卖便宜药膳的小铺子,灶台冒着热气,伙计端着碗跑来跑去。 至于赔不赔钱嘛,京都多的是赔钱的买卖。 勋贵家的子弟开铺子十个有八个亏,没什么稀奇。 顾明月满意地点了下头。 吹干墨迹,将纸叠成方块,塞进袖中。 明天就动手。 …… 夜深了。 顾府中堂的灯亮着。 顾德白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喝。 顾明月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装模作样翻了半天。 她知道,便宜爹正担心她哥的安危呢。 该说不说。 她这个爹,是个好爹。 父女两个谁也没说话,但都支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大门口终于传来声响,脚步声渐近。 顾德白倏的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 见到儿子回来,肥嘟嘟的脸颊上立刻堆起笑脸。 丝毫看不出刚刚有多担忧。 “理儿啊,怎么样?陛下没有责怪你吧?” “没有,闲聊了几句。” 顾明理笑着将父亲扶回太师椅,又朝妹妹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明月眼睛一亮,知道薛仁保住了。 接下来,自己只要跟薛仁接上头。 明面上是邀请薛仁来普济堂教医术,但实际上提前对接防疫的准备工作。 两个月。 薛仁手里有医理框架,她手里有物资和人手。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 明天她就出门选位置,建店铺。 还得找一个精明的账房团队。 账面必须做干净。 …… 翌日,天刚擦亮。 顾明月迈出府门的时候,看见壹伍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 双手背在身后,腰杆笔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蓄着山羊长须,面相和善,穿一身灰蓝色的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叠了整齐的边。 肩头斜挎着一个布袋子,一看就是随身装了纸笔。 壹伍转过头,面无表情。 “小姐,这位是主子给您配的师爷。姓陆,名清河。” “以后您花钱,他跟着记。” 顾明月:“……” 好家伙,她阴阳账本还没执行呢。 集团的审计就来了! 第65章 挑个犄角旮旯开铺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明月看了陆清河两眼,冲他点了点头。 “陆先生,久等了。” 陆清河拱手回礼,姿态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陆某见过顾东家。王爷吩咐,东家若需账房帮手,尽管差遣在下便是。” 声音客气,态度恭敬,眼底干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对付。 齐王没有直接查她,也没有叫她去问话。 他挑了一个最体面的方式。 安排一个精明的师爷,客客气气地贴在她身边,替她“帮忙算账”。 若说这人是在监视她的,但人家还真是来给她帮忙的。 她若说不用,那便是心虚。 下一步来的很可能就是监察院的人了。 好一个腹黑的齐王。 顾明月在心里默默给萧玦记了一笔。 “好。” 她冲陆清河点头。 “往后跟着我,怕是要多跑路,会比较辛苦。” 毕竟顾明月穿越前就是个工作狂,人送外号“女魔头”。 熬夜加班都是常事。 下属们累趴了,她还能喝上两杯咖啡再熬两天。 陆清河摆手,“东家客气了,在下腿脚还行。” “嗯,那就好。” 顾明月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这个“助理组合”。 壹伍站左边,陆清河站右边。 一个看人,一个看钱。 看来往后她的投资计划,不能露一丁点破绽。 账面上每一笔支出都得对应一条说得通的商业逻辑。 赔钱可以,但得赔得像个正经买卖。 赔得理直气壮。赔得天经地义。 赔得让陆清河查完账之后只能回去跟齐王说一句: 这姑娘就是个冤大头,做买卖不行,花钱第一名。 她放下车帘,在车厢里坐稳。 “龚火。” “在。” “去城南,破瓦巷。” 她顿了一下。 “我要看铺面。” 马车晃了一下,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南去了。 陆清河骑了一匹驴,不紧不慢缀在马车后头。 …… 破瓦巷比顾明月想象中还要烂。 马车只走到巷口就进不去了。 路窄,两边的棚子伸出来的竹竿和晾衣绳,把头顶的天都遮了一半。 路面是裸露的黄土,前几天落过雨。 泥浆被来来往往的脚板踩得稀烂,黏糊糊一片。 散发出一种沤了三天的臭味。 两侧的棚户歪歪斜斜挤在一起。 木头柱子撑着稻草顶,有些连木头柱子都省了,直接用破席子搭了个棚,风一吹就晃。 空气里是馊饭、霉烂木头和排泄物搅在一起的味道。 一口气吸进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抖。 顾明月下了车,径直往前走。 桃枝在后面“哎呀”了一声,提着裙角跳过一滩污水,差点崴了脚。 壹伍走在最前面,目光平扫两侧,脚步没停。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进来,反应各异。 有的赶紧缩进棚里拉上门帘,有的蹲在墙根不动弹,只拿眼珠子盯着,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一个光脚的小孩从棚子底下钻出来,盯着顾明月的锦缎裙摆看了半天,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拽回去了。 这么大阵仗的贵人,他们可不敢冲撞了。 陆清河走在顾明月右后方,半步距离,不远不近。 顾明月往前走,目光从棚户的搭建方式,扫到排水沟的走向。 没有统一的排污渠道。 生活废水直接往巷子中间泼。 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到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水坑。 苍蝇嗡嗡的。 她又看了看墙根底下蹲着的几个老人。 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有一个在咳嗽,断断续续的,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没人管。 就这种地方,不爆疫病才见鬼了。 粪污和饮水混流,人畜混居,通风为零。 疫病传播只需要一个契机。 一场大雨,一口污井,或者一具没及时处理的尸体。 她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 巷口右手边有一处空置的铺面。 顾明月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 三间打通的旧铺子,门板卸了两扇,搁在墙根靠着,上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里面灰扑扑的柜台只剩个骨架,横梁上挂着几串蜘蛛网。 但屋顶的瓦还算齐整,没塌。 墙面是青砖砌的,虽然有几处裂缝,拍上去实打实的,承重没问题。 前后两进院。 前院宽敞,能摆下七八张桌椅外加一个大灶台。 后院狭长,尾巴上带一口井。 顾明月绕着铺面走了一整圈,最后站回门口,抬头看了看檐角。 瓦当是莲花纹的,老样式。 这铺子少说空了三五年了。 “龚火。” “在。” “去找这片地界的牙人,问这铺子是谁的产业,租还是卖,什么价。” 龚火领命,转身钻进巷子深处,三步两步就没了影。 顾明月迈进铺面,沿着前堂慢慢走了一圈。 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东墙,又敲了敲西墙。 声音沉实,不空。 蹲下身,看地面的砖缝。 缝隙里是干土,没有水渍痕迹。 “砖是老砖,结实。地基没泡过水。” 她站起身,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灰。 “墙裂的地方补一补就行,不用大动。” “前院搭个棚子做药膳堂,后院隔出两间做库房。” “壹伍,去打桶井水上来,我先验一验。能用咱们就直接用,不能用再想办法。” 她说得又快又细,一套一套的,跟看过图纸似的。 壹伍冷着脸“哼”了声。 他可是宫里的人,不是谁的指令都听的。 顾明月转身扫了他一眼。 “等我们建好铺子,约殿下来参观一下。” 话音刚落,壹伍“嗖”一下飞走,去打井水了。 陆清河仔细打量着院子,皱了皱眉头。 他跟了齐王八年,什么铺子没见过。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有东家专门挑这种鬼地方开店。 “东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恕陆某直言。这条巷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城南本就是京都最偏的地段,这破瓦巷又是城南的最底层。” “在这儿开铺子……您这是不打算赚钱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 不客气的说法是:您是不是准备销赃? 顾明月笑了一下。 她当然不打算赚钱。 在这种犄角旮旯开一家橘红药堂,定价一两金一斤。 方圆三里住的全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百姓。 谁来买?鬼来买? 她要的就是没人发现,没人买。 卖得越少越好,账面上挂着流水就行。 但这话她不能说。 尤其不能对着陆清河那个小本本说。 顾明月侧头,目光扫了一眼陆清河手里的簿子。 转身背着手,慢悠悠绕到铺面正中央。 做出一副掐算的样子。 “陆先生可听说过帝都的大运财位?” 陆清河:“……” 第66章 这就是带着审计的效果 顾明月不懂五行八卦,但她看过红果短剧。 逢场作戏她还是能演的。 “陆先生,你只看见了破瓦巷的表面。” 顾明月抬手往东一指。 “你看这条巷子的走向,东南入,西北出,水口收在坤位。坤为地,为母,为厚德载物。” “做药材生意的,最忌金气太重,杀伐过盛,要的就是这种厚土养人的格局。” 陆清河不敢置信,山羊胡抖了抖。 顾明月转过身来,又往脚下一踩。 “再看这铺子的朝向。门开正南,背靠北墙。南属离卦,离为火,火生土,土生金。” “药材本身属木,木入火地,是借火炼药的上上格局。比那些开在闹市口的旺铺,风水上反而高了一截。” 她说得认真,表情诚恳,甚至还微微眯起眼睛,做出了一个“感受气场”的动作。 陆清河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扯了一下。 他干了八年师爷,被人绕过、骗过、灌过迷魂汤。 但拿五行八卦来糊弄他的,顾明月是头一个。 “东家的意思是……这地方风水好?” “何止好。” 顾明月一拍巴掌,理所当然。 “京都城的流年走势,每逢甲午年财位偏移。去年甲午,今年乙未。未属土,土旺之年,财位正在西南方。你站的这个位置,” 她往地上一指。 “正好是京都城西南角的核心节点。” 她停了停,语气平淡又笃定。 “未来十年内,这个位置若不被木属性的化合,京都必有大灾!” “所以,只要这里咱们开店,不但京都可避灾祸,就连咱们生意也会越来越旺。信不信由你。” 陆清河凝眉思忖,片刻后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字。 顾明月偷偷瞄了一眼。 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 【未来十年财位所在,若无木属性镇压,京都有灾。】 后面跟了一个小字批注。 【待考。】 顾明月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随你考。 你要是能考证出京都的财位到底在哪儿,算你有本事。 壹伍在旁边听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还会占卜看卦?” 顾明月负手而立,淡定从容的点了一下头。 “略懂。” 她懂个屁。 但她有《未来头条》,那不比占星看卦厉害? 顾明月赶紧岔开话题。 “进去看看。” 说罢走去了后院。 推开一扇半朽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杂草,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水井的井沿长了青苔,但她探头看了看,井底有水光。 壹伍验过水,水质能用。 龚火很快带了个牙人回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满脸堆笑,搓着手凑上来。 “这位小姐,这铺面原先是个油铺子,老板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房东是外城一个地主,不管事,给钱就行。” “多少?” 牙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只卖不租。” 三百两。外城南这种地段,三间铺面的行价顶多一百五十两。 牙人翻了一倍都不止,赌的就是来客不懂行。 顾明月没还价。 “可以,过契。” “东家。” 陆清河侧头看向顾明月。 “钱不能这么花。”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是提醒也是阻止。 齐王派他来,就是防止顾明月洒金。 陆清河看向那个老牙人。 “这片地段去年的过契均价,我查过。” “外城南,破瓦巷。三年前这条巷子最后一笔铺面交易,是巷尾的杂货铺,两间半,成交价九十二两。” “今年行情比三年前还跌了两成。” “三间铺子带后院,最多值一百三十两。” 牙人的脸抽搐了一下,遇见行家了。 一百三十两。 比他报价砍掉了一半还多。 牙人下意识看向顾明月,试图从东家脸上找到一丝“加点吧”的暗示。 顾明月面无表情。 她能有什么暗示? 刚才报三百两都嫌少,恨不得再加两百。 牙人又看了看陆清河。 陆清河面色平和,看起来十分威严,丝毫没有讨价余地。 “……成。一百三十两。”牙人苦着脸,“过契。” 陆清河业务十分娴熟,很快跟牙人办理完。 顾明月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齐王派一个专业人士跟在她身边。 名义上“协助”,实际上她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得过齐王这一关。 以后想靠虚高价格往外撒钱? 门都没有。 铺面过了契。 接下来是装修。 顾明月在纸上列了一份改造清单。 前堂要打通隔墙,重新砌灶台,定做药柜和称台; 后堂要隔出四个功能区; 外加门头匾额、桌椅板凳、窗纸门板。 街道外要重新修建排污渠,铺设街道,建立垃圾堆放点。 一切都要按照防疫标准来安排。 按说这都是朝廷的事,但谁让她爹贪了朝廷的银子。 她把这银子花在自家店铺门前的市政建设上,齐王总归挑不出什么错处。 顾明月估了一下工价。 破瓦巷这种地段请不到好匠人,但活儿也不复杂。 正常行情,连工带料,七八百两绰绰有余。 她大笔一挥,写了一千两的预算。 理由也想好了:工期紧,加急费嘛。 清单递到陆清河面前。 陆清河接过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抬头。 “东家,在下认识几个做泥瓦活计的老师傅,手艺扎实,价格公道。” “还请东家将修整之事交于在下来办。材料和人工,在下一并安排。” 顾明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这话说得客气,但实际上是又要给她节省银子。 可她还能说什么呢? “好,这一千两银票我先支给先生。” “东家,不用那么多。” 陆清河翻开簿子,指尖点了点清单上的项目。 “这些活计,三百两足矣。” 顾明月麻了。 支出又给她砍了一大半,她牵强一笑。 这就是带着高级审计的效果。 每一分钱都给你精打细算。 “……那就有劳陆先生了。” “东家客气。” 陆清河收起清单,拱手告退,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 接下来三天。 泥瓦巷开始变了样。 第67章 能干多干 陆清河的办事效率极高,银钱用得也是真扎实。 带来的工匠人数又多又便宜,干活利索得让人没话说。 且把旧物利用发挥的淋漓尽致。 这让顾明月赞赏又无语。 隔墙一天就拆了。 拆下来的旧砖码在后院墙根,齐齐整整,说回头还能砌花坛围沿。 灶台第二天砌好,三口大灶一字排开,灶膛用的是老窑的耐火砖,比新砖还结实。 药柜是他从城东一家倒闭的老药铺里,淘来的二手货。 八成新,磨了磨漆面,往墙根一靠,跟新的没两样。 顾明月拉开抽屉看了看,黄铜拉环擦得锃亮,药斗里头连一粒陈渣都没有。 “这药柜花了多少?”她随口问。 “十二两。”陆清河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原价少说五十两以上。掌柜急着脱手还债,在下替东家捡了个便宜。”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 她是真不需要他替她捡便宜。 称台和坐诊桌椅是木匠现打的。 用的是最便宜的榆木,但榫卯咬得严实,四平八稳。 顾明月伸手按了按桌面,纹丝不动。 不得不承认,这个陆清河办事很难让人挑出错处来。 门头匾额也刻好了。 “普济堂橘红药堂”六个字,陆清河亲自盯着刻工一笔一画弄完的。 字体端正,刀工深峻,抹上桐油之后,远远看去倒有几分气派。 连制匾额的钱也省了。 后院比前堂宽出一倍有余。 陆清河带人丈量完尺寸,回到前堂,翻开簿子比划了几笔。 “东家,后院净面积约莫四百平尺。隔出药材库和石灰间之后,还剩大半个院子空着。您打算怎么用?” 顾明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 院墙是新补过的,豁口用碎砖填了,墙头抹了一层石灰。 北面靠墙的歪脖枣树,枝干虬曲,树荫能遮大半个院子。 地面的青砖碎了不少,但陆清河的工匠已经用碎石子把坑洼填平了。 “搭大通铺。” 陆清河的笔顿了一下。 “通铺?” “对。靠北墙搭两排长架子床,一排睡十人,两排二十人。中间留过道,宽三尺,方便夜里起身不踩人。” “再往西延一段,还能加两排。满铺能住八十到一百人。” 陆清河没有立刻动笔记录,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东家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早就盘算好了。 顾明月的表情很平常,随意解释。 “义堂嘛,总得有地方收留无家可归的人。白天施药膳,晚上有张床铺,这才像个做善事的样子。” “值夜的伙计也得有地方歇脚。总不能让人大半夜蹲墙根打盹。” 义堂收容难民,这话说得通。 不过京都城南的流民没有户籍,官府的粥棚轮不到他们。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日,光破瓦巷附近就抬出去七具冻僵的尸首,裹张破席子往城外乱葬岗一丢,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顾家开义堂,留几十张通铺给这些人,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但陆清河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百人的通铺。三口大灶。四百平尺的后院。 这个规模,不像是做善事。 更像是……在为什么事做准备。 他垂下眼,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行字。 搞定铺子的事,接下来就是防疫药材。 药材都是需要提前订货。 现在购置,等全部到货入库,也得一个月后。 晌午一过,顾明月把陆清河叫到前堂的临时桌案前。 作为老板,她喜欢让高级打工人马力全开。 她递过去一份清单。 “陆先生,这些药品你去采购一下。” 陆清河接过来,低头一扫。 眉头皱了起来。 清单上列了十七味药材。 黄芩、板蓝根、苍术、白芷、藿香、金银花、连翘、柴胡、陈皮、甘草…… 每一味药后面跟着一个大得离谱的数量。 黄芩,三万斤。 板蓝根,五万斤。 苍术,两万斤。 陆清河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东家。” 陆清河的声音平稳,带着疑惑。 “这份量……您是要开药铺,还是要给半个京都城熬药?” 顾明月坐在桌案后面,端着一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陆先生,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流年不利,咱们囤药镇风水。当然,也是旺财位。” 陆清河不假思索:“一间坐堂药铺,日均消耗不过十几斤。” “三千斤黄芩,就能卖上大半年。” “三万斤……” 他把“够用十年”四个字咽了回去。 “何况……” 将铺子按在一个犄角旮旯的贫民巷子里,方圆半里连个像样的住户都没有,谁来买药啊? 但他看了看顾明月的眼神,把后半句也咽了。 那双眼睛笃定而强势,压根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能具备的气场。 陆清河不禁多了几分客气与恭敬。 “囤这么多药材,万一卖不出去,咱们会不会亏本?” 顾明月似是早有准备。 她淡定地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清单。 “义堂做的是长线买卖。” “至于怎么用,我自有道理。陆先生只管采买便是。” 话已至此,陆清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点点头,又把清单上的药材仔细看了一遍。 黄芩,清热燥湿。 板蓝根,清热解毒。 苍术,燥湿健脾。 藿香,化湿止呕。 金银花、连翘,疏散风热…… 每一味单拎出来都是常见药。 但放在一起看…… 全是疫病方子里的常用药。 陆清河盯着清单看了很久,最终将它折好,收进袖中。 接下来三天。 陆清河跑遍了京都城内外大小药商。 这么多货量不是一家能吃下的。 他拆成了五份,分给五家药行,又压了一轮价。 最终实际支出三万七千余两,比顾明月批的预算又省下将近三千两。 省下来的银子他如实记在账上,一文不差。 顾明月看了账目,沉默片刻,只能干巴巴说了句:“……辛苦。” 十七味药材全部采购到位。 陆清河将一沓纸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上。 “东家,这是各家的供货单和验货时间表。” 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药商名称、交货日期、验收标准,甚至连各家的信誉评级都附在了后头。 “第一批货明天上午到,我安排了两个伙计在后院盯收。药材入库前要逐袋过秤、验色、闻味,有虫蛀霉变的当场退回。” 顾明月接过去翻了翻,有些意外。 这份时间表做得比她预想的细致得多。 “先生请坐。” 陆清河刚准备坐下歇歇脚。 结果顾明月又掏出一张采购单,搁置在桌面推了过去。 既然齐王派来的人才如此能干。 那就多干。 陆清河:“……” 第68章顾家千金又干啥了 陆清河接过清单一看。 “一千套熬药器具?” 足够一千口灶同时开火熬药。 顾明月看了他一眼。 “还请先生加急准备。咱们要准备对外营业了。” “毕竟义堂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善事,先生莫要纠结数量。” 陆清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想想那防疫的药材,他警觉地闭了嘴。 他被派到顾家千金身边前,王爷曾经交待过。 “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做,只要不是撒钱,都不要阻止。那丫头脑子里有些东西,让她施展。” 陆清河接了清单,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明早就去办。” 顾明月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陆清河已经起疑了。 十七味药全是治疫的。三万斤五万斤的囤货量,摆明了不是做生意。 这个人精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疫病不等人。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破瓦巷口的砖墙上就贴出一份告示。 最先看见告示的是个挑泔水的老头。 他放下扁担,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问旁边站着的人。 “这又写了啥?” “普济堂招杂工。不限男女老幼,优先破瓦巷住户。日薪五十文,包一顿午饭。条件:听指挥。” 老头眼睛倏的亮了。 “啥?五十文一天!还管饭!” 破瓦巷的人扛一天沙包才挣十八文。 码头搬货累死累活,碰上黑心工头还要被扣两文。 五十文,还包饭?! 消息很快在破瓦巷里传开。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义堂铺面门口就围了一群人探头往院子里瞧。 几个人壮着胆进去了,看见里头确实有人在桌前拿笔记名字,赶紧回去喊人。 然后是三三两两的妇人,牵着孩子,拎着布包袱,像赶集似的从巷子深处涌出来。 一个背着娃的年轻妇人走得最快,孩子在背上颠得直哭,她也顾不上哄,挤到桌前就问: “女的也要不?” “要。”龚火头也不抬。 “老人呢?” “告示上写了,不限男女老幼。能干活就行。” 临到晌午,龚火在门口摆的长条桌前,已经挤了黑压压一片人。 顾明月站在铺面二楼窗前,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 “龚火。” “在!” “分组。十个人一队,选个识字的当队长。不识字的也行,能数到一百就成。” “每队领一捆普济堂烙印竹签。干一天活记一根,月底凭签领钱。丢了签子扣工钱。” “签子上烙了堂号,仿冒不了。但还是提醒一句,谁要是动歪心思伪造签子,查出来直接除名,永不录用。” 楼下瞬间安静,众人听得清楚,对普济堂的规矩又敬畏了几分。 龚火取了竹签,扯着嗓子开始喊人排队。 三百多人被拆成三十个小队。 顾明月给每个队分了活。 第一到第十队,搬石灰。 后院库房里堆着三千斤石灰,要分装进小布袋,每袋五斤,码整齐,按区域存放。 第十一到第二十队,清理巷道。 从巷口到巷尾的排水沟不需要他们挖,那个是陆清河找来的工匠们在干。 但垃圾要他们清理。 第二十一到第三十队,挨家挨户上门协助整顿。 因为本次录用的人员全是破瓦巷里的百姓,所以这项工作也比较好推进。 顾明月亲自站在楼上,把要求一条条说清楚。 “本条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进行一遍卫生环境整顿。消耗物料由义堂出。石灰、窗纸、铁钉、草木灰,用多少领多少。” “要求窗户糊纸的重新糊,门板松了的钉一钉。” “灶台周围的污垢刮干净,墙面泛潮发霉的刷一遍石灰水。床铺底下的陈年烂布、烂草统统拖出来烧掉。” 说到这里,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声: “烧了我睡啥?那草垫子我攒了两年……” “烧掉的东西,义堂补。” 顾明月声音不大,但稳稳地压过了底下的小声议论。 “每户按人头发新稻草和粗布褥面,自己回去缝。” “粪桶不许再放在灶台边上。”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也是第一次遇见招工,还管你家生活方式的。 再说,他们破瓦巷的房子小得可怜。 灶台和床铺之间拢共三步远,粪桶不放灶台边放哪? 总不能大半夜跑到巷尾去吧? 一个嗓门大的汉子喊了一声:“那放哪儿啊?” “统一搬到巷尾指定的位置。义堂出钱盖了公厕和粪池,位置就在巷尾拐角。” “从今天起,每家的粪桶集中存放,专人每日清运。这个岗位也从你们当中招,月薪另算。” 底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嗓门大的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那清运粪桶的活儿,月薪多少?” “3两。” “这么多?!” “我干!”汉子举起手,“我不嫌臭!” “我也能干!那可是3两银子呢!” 这么个岗位倒是抢手起来。 顾明月的视线从人群上方扫过,面色平静。 “没有加入普济堂的邻里们,大家可以劝说一下。只要最后按照普济堂的标准完成整顿的人家,每户额外发三十文奖金。” 这下人群真的炸了锅。 三十文。 够买五斤糙米,一家人能吃上三天。 “东家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对!一切按照普济堂的要求来!” “张婶!你家那个门板歪了半年了,今天必须给它钉上!” “老钱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回去把你家那堆破烂拾掇拾掇!” 众人一个个干劲满满,迅速行动起来。 …… 陆清河是下午回来的。 他已经按照清单订购完了所有器具。 这会揉着酸胀的小腿,骑着那头灰毛驴,赶回义堂。 肩上挎着的布袋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各种购买单据。 驴子走到巷口就停了。 因为前方巷子里正奔走着一群百姓。 有的在拆门,有的在往门外丢垃圾,有的在挨家挨户送物料。 原本就坑洼的巷道中。 碎石和黄土堆在两边,七八个汉子在一排竹筐边,光着膀子往里铲污泥。 就连小孩子们都欢笑着排成一溜,往外搬垃圾。 整条巷子像被翻了个个儿。 大伙们干的热火朝天。 陆清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不在的这一上午,顾家千金又干了啥? 第69 章 工部和京兆府的活让她干了 陆清河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贴着墙边往义堂方向走。 前堂的药柜旁边,顾明月正坐在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写画着什么。 “陆先生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陆清河把麻袋放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阵仗。 “东家。” “嗯?” “外面那些人……”他措辞了一下。“都是铺子请的?” “对。三百多个。” 陆清河沉默了两息。 一间药铺,装修请十来个匠人就足够了。 三百多个杂工清理一条巷子,是什么道理? “东家,恕在下多嘴。” “一条巷子的卫生,用得着雇三百人来打扫?” 顾明月搁下炭笔,抬头平静看他。 “陆先生,你进来的时候闻到什么味了没有?” 陆清河没说话。 他当然闻到了。 从巷口走到铺面这一路,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先生也看到了,这里粪水和饮水混在一起,苍蝇比人多。” 顾明月并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敌对,说话十分客观。 “这种地方,一场大雨过后,疟疾痢疾轮着来。咱们店铺开在这里,药材也囤在这里。” “巷子不收拾干净,铺子迟早出事。” 说罢,顾明月将手中画好的图递给陆清河。 陆清河看了一眼那张图。 从巷口到巷尾,排水沟的线路标得清清楚楚,连各段的坡度和汇水点都画了出来。 这画法……十分专业。 他从未见过。 “还有一件事。”顾明月补了一句。 “破瓦巷这些人没有别的活路。我花五十文一天雇他们,已经算是很低的成本,且工作效率也高。” 陆清河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勉强说得通。 他只能翻开簿子,在当日支出栏下写了一行: 【杂工三百余人,日薪五十文,含午饭。】 写完之后,他又在末尾加了个批注。 【人数仍有增长趋势。】 人数确实在增长。 三天后,招工人数涨到了六百。 破瓦巷清理完了,顾明月让人沿着巷尾往外扩,把相邻的两条小巷也纳入了清扫范围。 理由充分:排水沟是连通的,只清一条巷子没用。 六百人每天在破瓦巷和周边忙得热火朝天。 铺路的铺路,挖沟的挖沟,搬石灰的搬石灰。 每个小队的队长拿着竹签,一天一根地发,发完回来找龚火报数。 陆清河在铺面后堂盘了两天的账,终于坐不住了。 “东家,在下有一事不解。” “说。” “六百人的工钱,一天30两银子。加上伙食,每日支出在四十两上下。” 他翻开簿子,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照这个支出,一个月就得一千二百两银。还有义堂的救济支出……” 就靠这个草台班子药铺,一个月能赚得了一千两? 顾明月端着茶碗,瞥了他一眼。 “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要得就是不赚钱的大坑。 要不如何能让她爹那往外拿钱,来填补这些项目的亏空? 顾明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先生看看这个。” “帮我找裁缝,照这个样式定制一批衣裳。” 陆清河接过来一看。 纸上画着一种古怪的衣物。 上下连体,束袖束口,领口立起来护到下巴。 两侧各有一排盘扣,穿脱方便,整体宽松但不拖沓。 “这是什么?” “护理服。” “……护理什么?” 顾明月没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先做两千套。” 陆清河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几秒。 麻灰色连体衣,束袖束口,护到下巴。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衣裳。 当晚。 陆清河骑着灰毛驴回了齐王府。 书房里,萧玦正靠在圈椅上翻一份地方呈上来的奏折。 陆清河站在案前,翻开随身的簿子,一条一条地汇报。 “王爷,这顾家小姐雇了六百个杂工,还囤了几万斤连太医院都用不完的药材。” “今天又让定制了两千套灰色连体衣裳,说是'护理服'。” 他合上簿子。 “预计花费四万九千四百两。” 陆清河顿了一下。 “属下实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说她挥霍,每一笔钱都花在了实处。说她做买卖,又没有任何盈利的可能。” 萧玦的手指在奏折边缘敲了两下。 “人呢?六百个杂工都在干什么?” “清理巷道、挖排水沟、整顿沿街住户的居住环境。” 陆清河如实回答。 “属下亲眼看过。那些人分成小队,各有分工,指挥调度井井有条。” “一个卖药的铺子,支撑一个义堂,雇六百人搞街巷卫生。” 萧玦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工部和京兆府都没做成的事,她倒是给做了。” “有意思。” 他放下奏折,靠回椅背。 “既然管不过来,那本王给她派十个人过去。” 陆清河一愣,“王爷?” 萧玦的语气很随意,“从退伍禁军里挑十个可靠的,扮成护院过去帮忙。” 陆清河拱手,“属下明白。” …… 【任务剩余时间:1天】 五万两花到只剩最后六百两。 清晨,顾明月乘马车出了趟城。 她有将近一个月没去橘红事业部了。 虽然石不济每隔三天就差人送一封信来。 信写得很规矩,汇报产量、原料消耗、人员变动,末尾还会加一句“承蒙东家信任,在下不敢懈怠”。 顾明月每次看完都觉得挺好。 稳当人干稳当事。 但疫情倒计时越来越近,口罩和橘红镇咳散是最核心的物资储备。光靠信件看不出实际情况。 马车出了城西门,沿着山路颠了小半个时辰。 顾明月掀开车帘,眯起眼睛看了两秒。 晾晒场旁边多了四排整齐的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切好的橘红果片。 地面用碎石铺过,排水沟从棚底穿过,和纺织工坊一个路子。 场地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顾明月下了马车。 一个瘦高个的身影就赶了出来。 “东家!” 石不济小跑过来。 一个月没见,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落魄书生的羞赧与丧气,整个人阳光多了。 他十分恭敬地拱手行了个礼。 “东家,属下算着日子,就知道您该来了!” “快来看看咱们的成果吧。” 第70章 不能让橘红大卖 顾明月扫了一眼四周。 “基地管理的不错,干净整洁。” 石不济搓了搓手,眼里满是亮光。 “都是按照您之前定的《员工手册》来执行。” “很好。”顾明月摆摆手。“先看库房成品。” 石不济“诶”了一声,转身让人去喊二掌柜。 路过晾晒场的时候,燕小六跑了过来。 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东家!” “燕小六,晒黑了。” “嘿嘿,太阳底下待久了。不过东家,我跟大掌柜刚准备给您写信汇报进展呢。我们找人试了橘红的药效,简直神了!” “普通咳疾三天就能好,肺痨半个月就能明显好转!” 陆清河跟在后面听着,禁不住惊讶,眼睛微微睁大。 “竟有如此神药?” 必须得有药效! 橘红颗粒在现代也是止咳良药! 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但顾明月不想让陆清河知道太多,所以装没听见,也不多解释。 她对燕小六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去库房。” 库房的门是厚实的松木板,上了两道铜锁。 石不济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 一股浓烈的橘红香扑面而来。 顾明月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垛子。 一袋五十斤。 从地面堆到房梁底下,一排排一列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 中间留着刚好一人宽的通道。 顾明月十分满意。 “这有多少?” “三万斤。” 顾明月点点头,产量很高,看来大家都没有偷懒。 这三万斤足够疫情中使用。 只要数量不多,橘红就可以细水长流,慢慢售卖,不要赚钱。 “东家。” 石不济挺直腰板,声音里压着一股抖都抖不掉的得意。 “像这样的货量,三面后面还有满满四大仓库。” “啥?!” 顾明月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看石不济。 “你说多少?” 石不济伸出手掌,晃了晃无根指头。 “目前只囤满了五个大仓库。总共十五万斤。” “十五万斤?”顾明月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走之前,日产量不到三百斤。一个月,怎么做到十五万斤的?” 石不济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得意终于兜不住了。 “东家待大家好,伙计们干劲十足,晚上闲来无事,索性自发去继续加工了。” “……” 真的不必如此! 顾明月看着满满当当的库房,沉默了。 “东家。” 陆清河在旁边捧着账本记录着什么。 “请问这橘红是何功效?定价多少?” 顾明月还没开口,石不济先自豪介绍上了。 “先生有所不知。古籍记载,这味药乃是镇咳化痰奇药!效果不是市面上的镇咳方子能比的。” “呃……” 顾明月想要阻止石不济介绍,轻描淡写把这话题转移开。 “其实也没那么……” “哎,东家。” 燕小六也兴奋插嘴。 “您是不知道,自从我们去寻人试过药,现在京都各家医馆已经开始询问谁家产橘红了。” “对对对!”石不济还在跟陆清河介绍,“这橘红定价是一两金一斤。但现在市面上已经有医馆出二两金求购了。” 陆清河惊讶地瞪大眼睛,“竟然如此神奇?” 燕小六跟石不济齐齐点头,“对呀!对呀!” 顾明月:“……” 她视线扫过旁边“唰唰”记录的陆清河。 大事不妙啊! 片刻后,陆清河停了笔,再看向顾明月时,眼里多了一丝赞赏。 “东家大才。竟然能制出如此良药,真是造福百姓。那这橘红什么时候能开始售卖?” “这个嘛……” 顾明月想说“不急”。 燕小六却咧嘴一笑,“随时!咱们货量充足,就等着数银子了!” 陆清河眼里也有了光,“那可真是太好了。东家深藏不露,布局稳妥,真是个沉得住气又内敛的人!” “那是当然!”石不济言语中全是崇拜,“我们东家从小经商,眼界开阔,管理老道,堪称商界奇才!” “是呀,是呀!跟着东家,我们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哈哈哈哈哈……” 三个男人越说越高兴,好像已经看到了橘红大卖的日子。 顾明月麻了。 照这样下去,可能要赚大钱。 石不济办事太认真,实在不行就把他调走。 让他远离生产线,减少产量。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赶紧打断了三人的畅想。 “石不济。” “在!”石不济立刻收了笑,规规矩矩站好。 “你这个月干得不错。”顾明月面色如常,语气平稳。“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更重要的差事。” 石不济眼睛亮了。“东家请讲!” “你去破瓦巷,接管橘红药堂。” 石不济的表情僵了。 “东家,您让我去做店铺大掌柜?” 顾明月点头,语重心长,满眼真诚。 “你做事认真,新品上市,由你去做掌柜最合适。” 石不济有些疑惑。 “东家,您还记得我过去的经历吗?您确定让我去经营店铺?” 顾明月当然记得,若不是石不济有一人干倒五十家铺子的“战绩”,她当时也不会提他为大掌柜。 这么“避财”的人,必须拿去镇店! 顾明月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石不济,实现你真正价值的时候到了。好好干。” 石不济有些心虚。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甚至说有点内向。 让他做工艺活还行,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做到完美。 可当店铺大掌柜…… 石不济还想再争取一下。 “东家,小六才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善经营的。咱们橘红能这么快传遍京都市井,全是小六的功劳。” 顾明月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十分赞赏地看向燕小六。 “小六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带大团队。橘红事业部就交给燕小六来管理,之后我还会给团队扩编,庞大的队伍,需要小六来带。” 让擅长技术的人去做销售,让擅长销售的人去做技术管理。 这种掣肘管理模式,绝对可以制约橘红事业部的发展。 日后产出量降低,人员成本增高,一样可以扭赢为亏! 陆清河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实在理解不了这样的安排。 石不济跟燕小六面面相觑。 片刻后,两人眼里的迷茫逐渐变成了闪亮的光芒。 东家是谁啊! 商界奇才! 东家这样安排,必有深意! 他们只需要坚定地相信东家就好! 石不济跟燕小六齐齐拱手。 “东家安排,属下照办。” 他们一定会努力做好,不负厚望! 第 71章 顾编修夜不能寐 安排完两人,顾明月又掏出几张银票,递给石不济。 “这是六百两。去找窑口定制两万个竹筒杯,拿来装橘红镇咳散。” 石不济接过银票,翻来覆去看了看面额,眼里满是不解。 “东家这是准备把药熬好了售卖?” “嗯。”顾明月面不改色。“按照我们自己的配方煎好药,装进竹筒杯,一杯一份,拿到手就能喝。” 石不济把银票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 “属下这就去办。” 六百两花完了。 顾明月视野里的系统面板弹出。 【本次任务完成。】 【五万两银(10天内),已清零。】 【奖励发放中……】 【《未来头条》×1已存入。】 冰蓝色的卷轴图标在面板右上角轻轻闪了两下,安静地躺进了奖励栏。 顾明月面色不变,冲陆清河点了点头。 “走吧。回城。” 入夜。 顾府,后院厢房。 兄妹俩对坐在桌前,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壹伍、壹拾守在房顶。 龚火和桃枝在门外候着。 桌上的油灯调到最暗,一豆昏光罩住两张脸。 灯芯上偶尔爆出一粒灯花,发出极细的“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顾明理搓了搓手,搓完又搓,像冬天里等开奖的彩民。 “来,打开信息。” 顾明月抬手在桌上悬空一抹,冰蓝色系统面板浮现。 《未来头条》。 第一行字缓缓展开。 【小满刚过。京都城中出现群体性咳疾。三日后,苗疆蛊师的尸身从一座大宅子里抬出。】 顾明理皱了下眉:“苗疆蛊师?上回万寿宴为梅妃提供情蛊的那个老头?” 顾明月微微点头,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七日后,咳疾在市井间快速散发,却未引起官方注意。】 【梅妃母家娘舅借疫囤药。两周内,三味核心药材价格暴涨四倍。】 【一月内,京都染疫者逾万。药价飞涨,贫民无药可用。死亡人数日均破百。】 “日均破百……” 顾明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可是高速传播期! 顾明月没有停,手指继续往下滑。 【梅妃于含芳殿制作点心时,已感染咳疾而不自知。病原经食物接触传入御体。】 【三日后,皇帝咳嗽严重,高热不退,卧床不起。】 【齐王代政,雷霆清洗。但疫情已不可遏制。】 兄妹俩同时沉默了一瞬。 最后两条浮上来的时候,空气都像被冰冻住了。 【承恩侯府为掩盖苗疆蛊师和药材垄断真相,转嫁矛头于顾相。】 【右相顾德白贪墨败露,引起民怨,被判满门抄斩。】 厢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烛台上的火苗都在小心翼翼,不敢晃动。 顾明月转头跟她哥对视一眼。 两人一脸淡定。 习惯了。 对于这种“满门抄斩”的消息已免疫。 “病源很可能是苗疆那个老头。” 顾明月小声总结。 “那人是梅妃母家从南疆弄进京来的。” 顾明理皱了皱眉,“承恩侯家囤药、抬价、甩锅。” “他们杀的不是咱们一家。” 而是整座京都城的百姓。” “十万人。” 顾明月声音是惯有的平稳。 “梅妃母家那个苗疆老头必须尽快处理。但我们没有办法直接去承恩侯府查找这人。” “得借刀。”顾明理说。 “借谁的刀?”他自己又追了一句。 “齐王的。”顾明月抬手指了指房顶。 她清了清嗓子,音量陡然拔高了一倍,故意说得很大声。 “听说京都最近出现了一名神秘的苗疆蛊师。那老头不但身上带蛊虫,还带病毒。” “我真好奇,这样长期养蛇蝎人应该很好找吧?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希望能找到他。” 这句话掷出去,像一颗石子丢进静水。 房顶传来极轻极轻的瓦片声。 像是有人本来蹲得很稳,听完这句话后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来“蛊师藏在京都城”的事,应该成功传给壹伍、壹拾了。 忽然,顾明理的系统响了一声。 【叮!新宫斗任务已发布。】 芭比粉的系统面板弹出。 顾明理一看到那个颜色,就条件反射地眉头一跳。 【为避免陛下因食用梅妃制作的点心而感染疫病,请宿主亲手为陛下做餐食,以争夺圣宠,让陛下无心再去吃梅妃的点心。】 【目前皇帝好感度:-560】 【任务完成后可获得好感度:+25】 【任务期限:1个月】 【失败惩罚:秃头地中海】 顾明理:“……” 顾明月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新任务,忍住了嘴角的抽搐。 “哥,你会做点心吗?” 顾明理理了理袖子,中气十足:“意念中是会的。” 顾明月:“……” 顾明理:O((⊙_⊙))O 顾明月叹了口气。 “这次任务是有标准的。你得做个特别的吃食,才能让陛下无心再吃梅妃的点心。”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她做点心,那我就做道菜!” “一个月总能学会制作。川菜、鲁菜、淮扬菜!我好歹也吃了十多年外卖,什么菜没见过?” “番茄炒蛋,最容易做。” 顾明理越说觉得自己越行。 “番茄炒蛋,三分钟出锅,色香味俱全……” “哥。” “嗯?”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 “大雍现在没有番茄。” 顾明理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做拔丝地瓜。” “没有地瓜。” “红烧排骨!” “没有酱油。” “……水煮鱼!” “没有辣椒。” 顾明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二十多年的“外卖经验”在这个时代约等于零。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顾明理忽然抬起头。 “那这个时代到底有什么?” “有面。有醋。有盐。有羊肉。有豆腐。有芝麻。有蜂蜜。有姜。” 顾明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差不多就这些常用的了。” “就这?” “就这。” 顾明理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早就该想到,宫斗任务没那么容易! 窗外,壹伍跟壹拾蹲在屋脊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夜风拂过瓦面,月光清淡。 两个暗卫像两只黑猫似的蹲在屋顶。 歪着头,撅着屁股,趴在瓦片上听屋内交谈。 壹拾先开了口,声音比蚊子哼的还小声。 “顾编修是准备给陛下亲手做饭食?” 壹伍冷哼一声,“别有用心。” 壹拾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用心了。不管怎么说,亲手做羹汤,态度是诚恳的。我得跟王爷汇报一声。” 于是,壹拾掏出藏在腰封里的小纸条,就着月光,用炭笔一笔一划地写。 【顾编修夜不能寐,想要为陛下亲手做羹汤,用心了。】 他写完,还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卷起来,塞进信筒。 旁边,壹伍也掏出了自己的小纸条。 神情格外认真地写下: 【小姐看上一个如蛇蝎般的苗疆老男人,小姐想要得到他。】 两只信鸽先后从屋脊上扑棱棱飞起,消失在京都的夜色里。 第72章 这义堂有点意思 江州治水工程还在继续,顾明理完成本次述职,明日就要赶回去。 临走前,他先把薛仁请来了破瓦巷。 让这个关键防疫人物跟他妹对接上。 薛仁今日休沐,穿的是便服,藏青色细布长衫,没戴官帽。 一只旧药箱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几本手抄药典和一套银针。 药箱的皮面磨得发白,铜扣也暗了,一看就跟了他许多年。 他跟着顾明理在巷子外下了马车,步行走进京都的贫民聚集地——破瓦巷。 薛仁来之前,早做好心理准备。 顾家千金开义堂,少不了是右相安排的。 想要在民间攒点口碑,回头好在朝堂上彰显一下自己为国为民的形象。 这种事,他在太医院三十年,见得太多了。 每回京都闹灾,总有几家权贵跳出来施粥赈药。 粥棚搭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太医院的人被拉去站台,熬一锅比白水好不了多少的药汤。 做够三天样子,收摊走人。 灾民该饿还是饿,该病还是病。 顾家千金选个这样的位置,一看就是没经验。 破瓦巷在京都城南犄角旮旯里,巷口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谁能看到他们的仁善之举? 薛仁心里摇了摇头,只管跟着顾明理往巷子里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巷道的路面刚铺了碎石,虽然粗糙,但干干净净。 两边墙根刷了石灰水,白晃晃的,跟巷口外面那些黑乎乎的棚户判若两处。 排水沟是新挖的,沿着巷道边缘延伸过去,沟底铺了碎瓦片,有水在慢慢流。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薛仁的鼻子动了动。 是石灰。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十三年前,南方闹过一场大疫,死了六万多人。 朝廷派太医院南下救灾,他带队去的。 治疫最要紧的不是药方,是隔离和消杀。 石灰水刷墙、刷地、泼沟渠,是最管用的法子。 那次防疫大功一件,他也官升院判。 薛太医的名号在京都城小有名气。 此后,他编了一本《防疫要则》,头一条写的就是“遍施石灰,断秽气之源”。 可官场上更多的是靠人情世故。 那本他用心编撰的防疫措施,也没能推行下去。 如今那书册还在太医院的书架上吃灰。 京都承平日久,没人记得这些了。 “顾编修。” “嗯?” “这条巷子……最近整修过?” 顾明理随手指了指前面。 “我妹妹弄的。她在前头开了个药堂,顺带把巷子收拾了。” 薛仁没有说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路面。 铺得不算精细,但石子大小均匀,踩上去硌脚。 路面中间微微隆起,两侧稍低,雨水可以自然流向排水沟。 这不是随便铺的。 是懂行的人铺的。 两人继续往里走。 拐过一个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墙根洗衣裳。 一只木盆,盆里的水还算清亮。 老妇人抬头看见顾明理,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湿着手就要行礼。 “顾公子!” 顾明理摆了摆手。 “婶子别客气。衣裳洗好了记得晾高处,别搁墙根阴着。” 老妇人连连点头。 “晓得晓得,顾小姐教过的,不能捂着,要见太阳。” 薛仁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多看了那老妇人一眼。 洗衣裳的木盆旁边,还摆着一只小瓦罐,罐口盖着纱布。 那是泡着石灰水的消毒罐。 民间土法子,但管用。 很快便看到一座新翻修的大宅子。 门口两间临街铺子,已经开门营业。 门楣上挂着“普济堂橘红药堂”的匾额。 匾是新漆的,字写得端正,不是名家手笔,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没有花哨。 两个伙计正往里搬麻袋,见到生人来,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完全不知道招呼客人。 薛仁心里好笑。 这样木讷的伙计,如何为店铺招揽生意? 不过转念一想,这地方本来也不是做生意的。 做做样子罢了。 顾明理在宅院门口站定,朝里喊了一声。 “明月,薛大人来了。” 里头没有回应。 不多时,一名小厮跑了出来。 对着门口二位躬了躬身。 “二位大人,我们东家在后院呢,小的带大人进去。” 顾明理摆摆手,“你带薛大人进去便好,我就不去了。” 他回过头,冲薛仁解释。 “江州治水还在赶工期,我得回去盯着。马车在巷外候着,我就不陪薛大人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薛大人,我这妹妹说话直,您多担待。但她要做的事,您看过就知道了。” 薛仁微微拱手。“顾编修辛苦。” 顾明理也客客气气拱了拱手。 “薛大人,让您费心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薛仁收回目光,跟着小厮跨过门槛。 前堂比他预想的要整齐得多。 药柜沿墙排开,抽屉上贴着手写的药名标签,字迹工整。 称台擦得干干净净,铜秤杆泛着暗光。 靠门口的位置摆了三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只粗瓷碗和一只水壶。 角落里还竖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薛仁走近看了一眼。 “饮水须煮沸。瓜果须洗净。饭前须净手。” 字写得大,笔画粗,一看就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 旁边还画了释义小图。 烧水的锅,洗手的盆,一目了然。 薛仁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药铺有点意思。 就是没什么客人。 “您是薛大人?” 一个穿灰蓝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 薛仁点了点头。 “在下陆清河,给东家管账。东家在后院,我带您过去。” 陆清河引路时,薛仁注意到这个管账先生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左手虎口也有茧,那是拨算盘留下的。 这人算账是把好手。 后院比前堂大出一倍。 靠北墙搭了两排木架子床,铺着新稻草和粗布褥面,叠得规规矩矩。 床与床之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不算宽敞,但也没有挤在一处。 这种布局十分专业。 这一瞬,薛太医恍然觉得,这就是他徒弟办出来的药堂。 第73章 后生可畏 薛仁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后院里,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比他预想的要规整太多。 几排新搭的木架子床靠着北墙一字排开,铺着新稻草和粗布褥面,角角落落叠得规规矩矩。 西侧隔出两间库房,门板上了铜锁,锁面擦得锃亮。 院子中央,顾明月正蹲在地上。 面前摊着一张大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箭头。 旁边蹲着两个汉子,皱着眉头认真听东家讲话。 “第七队到第十队负责东段,从这儿到这儿。” 顾明月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 “每段留两个人日常巡查,卫生不达标的,当天整改,整改不了的,上报。” “东家,要是人手不够呢?” “不够就从第十一队借调。先紧着东段,那边靠水井近。” “水井那边一定要盯紧。” 她的食指在纸上重重点了两下。 “每天早晚两次检查水质,发现浑浊或者有异味的,立刻封井,从备用井取水。这一条,写进值守条例里。” “不是商量,是死规矩。谁违了,直接除名。”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是认真神色。 薛仁站在后院门口,没有出声。 他打量着蹲在地上的顾家千金。 小丫头年龄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 布裙,布鞋,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手指上沾着炭灰,脸颊上也蹭了一道黑印。 薛仁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见过不少权贵家的女眷。 皇家的、尚书府的、侯爵府的。 哪一个不是衣香鬓影,前呼后拥,看个诊还要隔着帘子伸一只手出来。 像这样蹲在地上,带着一帮糙汉画图排班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若不是看到树下还站着个怀抱长刀的冷面护卫,他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陆清河恭敬拱手,“东家,薛大人来了。” 顾明月抬头看过来。 她没有慌忙站起,也没有急着整理仪态。 只是自然地收起手中的炭笔,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来。 “薛大人。” 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对着薛仁点了一下头。 “劳您跑一趟。” 语气平常,没有闺阁女子的羞赧内敛,也没有故意装出的老练。 就像一个东家见了请来的师傅,不卑不亢。 眼神很稳。 薛仁在朝堂上打转了大半辈子,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底,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姑娘的眼睛里,没有虚的东西。 薛仁拱手回礼,“顾小姐客气。陛下有旨,老夫自当遵从。” 顾明月眉梢微挑,打量了薛仁一眼。 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库房走去,边走边说。 “大人也看到了,我这开了家义堂。打算日后为百姓平价诊疗。还请大人帮忙掌掌眼,看看哪里布置得还不够妥当。” 她没有解释更多。 推开了库房的门。 石灰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户,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了满满当当的货架。 薛仁跟着跨进门槛。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袋袋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好像衙门里码卷宗一样规矩。 标签清晰,分门别类。 黄芩、板蓝根、苍术、白芷、藿香、金银花、连翘、柴胡。 他的目光从药材架上慢慢扫过去。 整整四面墙的货架,从地面堆到屋顶。 每一层都是满的。 薛仁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麻袋。 袋子鼓鼓囊囊,扎得结实,分量扎手。 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另一间库房的铜锁还挂着,那间也是满的。 “这是今年的新货?” “上个月采的。” 薛仁放下黄芩,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禁不住警觉起来。 这些药材…… 全是治时疫的底方药。 他转过身,重新打量了这个小姑娘一番。 “顾小姐,老夫有一事想问。” “您说。” “小姐是在预防时疫吗?” 后院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石灰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薛仁盯着顾明月的神色看了两息。 这姑娘的脸上,没有心虚,没有闪躲。 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顾明月笑了笑。 “大人,我这开的是义堂,自然要备一些能清热解毒的药材。” “城南这种地方,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吃喝拉撒全在一条巷子里。” “入夏之后蚊蝇滋生,水源不洁,若不提前备下药,等事到临头再抓瞎,那就不是治病,是收尸了。” 人家既然如此说,薛仁便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个货架上,那里囤放的物资更让他好奇。 “请问那个又是作何用处?” 顾明月顺着薛太医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笑着走上前,拿过一片递到薛太医手中。 “这个名叫口罩。是防止飞沫传染的。” 薛仁接过口罩,认真打量。 “飞沫……传染……是何意思?” 学者见到专业知识,就像她爹见到了金元宝一样。 发自心底的热爱和渴求。 顾明月认真解释,没有丝毫傲慢。 “疫病的传播途径主要有四种:接触、水源、粪口,而最后一个就是飞沫。” “所谓的飞沫,就是人说话、咳嗽、打喷嚏时,从口鼻喷出的细小水珠。看不见,但带着邪气。” 薛仁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小姑娘所说,确实超出了他的学识。 “竟然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过病方式?” 他低头翻看了一下手里的口罩,“这口罩就是防飞沫的?” 顾明月点头,“对,这口罩工艺讲究,专门为了防飞沫而制作。戴在口鼻处,能有效防止咳疾类疫病传播。” 薛仁听着一边赞赏,一边试着把口罩戴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再抬眼看向顾明月时,眼里满是喜爱和钦佩。 “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顾明月笑着点头。 “纸上谈兵,所以请薛大人前来指点一二。” “哎呀,好好好!” 薛仁的态度彻底变了。 他微微正了正衣襟,态度谦和认真起来。 “请问小姐,想让老夫帮忙做些什么?” 第74章 坐堂大夫 顾明月没有兜圈子。 “我知大人对防疫研究颇深。我想请大人帮义堂搭一支防疫队。” 不! 其实她需要的,只是太医院能第一时间跟她互通消息。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的。 毕竟薛仁的防疫策略,适合古代。 顾明月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图纸,双手递到薛仁面前。 薛仁接过来,展开。 图纸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个色块,分列左中右。 每个色块里面又细分了若干小格,标着人数、职责、轮值周期。 “队伍预计六百个人。分成三个队。” 顾明月在旁边说。 “一队负责排查和隔离。发现疑似症状的,第一时间分流,轻症重症分区处理。” “二队负责药材煎配和分发。每天的方子根据症状调整,不能一锅药灌到底。” “三队负责转运和善后。感染者的衣物怎么处理,排泄物怎么掩埋,若有尸体,怎么运,运到哪里,都要有章程。” 顾明月看着薛仁,目光锐利果决。 “大人是大雍防治疫病最有经验的太医。” “嘉和七年的那场蝗灾之后,淮南六郡闹了疫病,死了两万多人。是大人带着十二个医官南下,花了一个月控住了疫情。” “那之后,朝廷太医院设了防疫司,也是大人一手牵的头。” 薛仁的手微微一顿。 没想到这丫头连他那段功绩都知道。 忆往昔,峥嵘岁月。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他四十出头,还没有现在这把白胡子。 淮南疫病爆发,太医院奉命前去防疫诊治。 他亲自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冲到疫区,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后来疫情控住了,他累得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这件事太医院的年轻人都未必清楚,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薛仁的眼底浮起亮光。 谁不希望自己的功绩,被后辈传颂夸赞呢?! “老夫确实做过那些事。” 薛仁的声音带了笑意。 看顾明月的眼神,犹如看天资聪颖的爱徒。 “不过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顾明月的语气没有奉承的意思。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和直白。 “大人救下数万百姓的命是多大的功德?足以青史留名。” “所以,我想请大人来教我们义堂。怎么辨别症状,怎么隔离,怎么处理感染者的衣物和排泄物。” “我有人、有药、有地方。但我没有经验。” “这一块,只有大人能教我们,大雍再无第二人。” 薛仁胸膛起伏,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丫头句句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图纸。 花白胡须微微颤了颤。 抬起头,重新看向顾明月。 满脸慈祥。 “这张图……是谁教你画的?” “自己琢磨的。” 顾明月面不改色。 “有不对的地方,大人尽管改。” 薛仁赞赏点头。 “既然小姐如此上心,那老夫为小姐介绍个人。” “老夫有个徒弟。姓方,叫方鹤年。二十三岁,太医院的候补医官。曾跟在老夫手下,学过疫病救治。” “他辨症开方的底子扎实。太医院去年那批候补里,论笔试他排第二,论实操他排第一。” 说到这,薛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这小子嘴笨。不会跟人说好听话,更不会察言观色,在太医院里不讨喜,上头的人嫌他不会来事。” 薛仁看向顾明月,似是在等她态度。 顾明月要得就是实干话少型人才。 最好不要太出名。 免得日后平民门诊,变成专家号。 “好,大人的标准高,推荐的学生定然优良。我愿每月5两银的工钱请他坐堂。” 薛仁对顾家这丫头更满意了,笑着点头。 “行,那老夫明日就让他来你这儿坐堂,顺便帮你调教队伍。” “我每隔三日来一趟,盯着进度。有拿不准的,随时差人来太医院找我。” 顾明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多谢大人。” “好说,好说。另外……” 薛仁弯眼笑得慈祥,顺嘴问了句。 “姑娘可有学医的打算?” 顾明月:“……” …… 翌日清晨。 方鹤年到了。 二十出头的儒雅男子。 五官清秀,但眉心拧着一道竖纹,目光严肃。 妥妥高冷知识青年的范。 他肩上斜挎着一只旧药箱。 走到普济堂橘红药堂门前,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连招呼都没打。 先绕着前院走了一圈。 用手摸了摸窗台有没有灰。 又蹲下去看了看地面的排水沟。 然后起身,穿过中堂,绕着后院又走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猎犬嗅气味。 石不济也是第一天到岗,看着这直接进来的大夫一脸懵。 但想起东家说,薛太医介绍了个学生来坐堂。 想必就是这人。 他赶紧跟上前去,陪着方鹤年溜达。 “先生可是前来坐堂的大夫?” 方鹤年不喜寒暄,只冷冷“嗯”了声。 脚步停在西厢房前,抬手指着墙面。 “窗户朝向不对。病患若安置在此,风一刮,病气全倒灌进中堂。这排窗得封死,改开南向。” 石不济听得直挠头。 这大夫第一天上工,茶都没喝一口,张嘴就要拆房子。 方鹤年没理会,径直走到廊下木架前。 指节在木板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诊脉垫枕,熬药砂锅,清洗铜盆,全堆在一处?” 他偏头看向石不济。 “嫌病患过病不够快?” 石不济被噎住。 “呃……那个是昨日刚搬来的物件,还没来得及归置……” “分开。” 方鹤年语速极快。 “打三个柜子,按接诊、治疗、污物分门别类,绝不能混放。” 说完转身走向后院墙角,盯着那堆黑褐色的残渣。 “那是什么?” 石不济解释:“前日熬剩的药渣,打算沤肥……” “挖坑,全烧了。”方鹤年打断他,“所有沾染过的东西一律不得过夜,必须集中焚烧。” 两人四目相对,院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方鹤年冷声发问:“掌柜改是不改?” 石不济打了个激灵,忙不迭点头。 “改改改!马上改!” 东家昨晚回府前交待过,说防疫方面全听坐堂大夫的。 他抬手朝后面一勾,几名伙计小跑过来。 “快按照先生说的,今天改完。” “是!” 伙计们领命而去。 方鹤年站在原地,打量了石不济一眼。 “你管这义堂?” 石不济拱了拱手。 “是,在下石不济,普济堂橘红药堂大掌柜。这义堂是我们药堂开的。” 方鹤年满意点头。 这上司,能处。 第75章 不愧是干倒五十家店铺的男人 半个月过去,破瓦巷脱胎换骨。 顾明月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巷道两侧的墙面刷得雪白,排水沟里的水流清澈,沿着碎石铺就的路面往巷尾汇去。 晾衣绳上不再挂着灰扑扑的破布,而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连体服衣裳,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空气里的臭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混着远处灶台飘过来的米粥香。 她迈步往里走。 义堂后院里,六百号人站得整整齐齐。 三十个小队,每队两列纵队,队与队之间间距一丈。 队长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面小布旗。 方鹤年站在院子正中央的一张高凳上。 瘦高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影子。 他手里举着一面红布旗,脸上的神色冰冷无情。 “第一组,辨症分流,起!” 话音落下,第一队到第五队同时动了。 十个人扮演“患者”,被人从院门口抬进来。 另外二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上前查看“患者”的面色、舌苔和脉象。 另一拨在后方准备担架和隔离布帘。 “轻症左,重症右,疑似居中观察。动作要快。” 方鹤年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走神。 顾明月靠在门框上,视线扫了一圈。 队伍外围站着十个穿灰蓝短打的汉子,是齐王派来的退伍禁军。 有他们在,谁干不听指挥? 一个络腮胡“护院”,正蹲在第十二队旁边,一把摁住一个杂工抬担架的手肘。 “手肘抬高,腰别塌。你这个抬法,走不了三步人就得从担架上滑下去。” 杂工连忙调整。 顾明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当初只是想雇几百个临时杂工,提前练练基本操作。 搬搬病人,撒撒石灰,最多再学学怎么戴口罩、系带子。 结果这十个退伍禁军一来,直接把防疫演练搞成了军事操典。 列队,喊号,计时,考核。 动作不达标的,全队重来。 队长管不住的,护院上去盯。 六百号人被拆成小单元,每个单元配一个护院当“教官”,从早练到晚。 这哪是义堂,这是急救营。 方鹤年从高凳上跳下来,走到转运通道尽头。 一个杂工刚把“患者”送进隔离区,布帘还没放下来,方鹤年已经开口了。 “错。” “你刚才接触过患者的衣物,手上可能沾了病气。不洗手就碰隔离区的门帘,等于白隔。” “下次再忘,扣签。” 杂工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退回去重新来。 旁边几个杂工也不自觉地把手背到身后搓了搓,生怕被方大夫发现自己的手也没洗。 顾明月在门口看完这一幕,缓缓吐了口气。 说实话,这个效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人手训练到目前这个程度,基本现在就可以拉出去用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那个谁都不想来,但她知道迟早会来的时刻。 前院药堂。 石不济正蹲在药柜前面,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检查防虫、防潮。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刻站起来。 “东家!” “嗯。” 顾明月在柜台前坐下,接过桃枝递来的茶碗。 她没问“生意”如何,只是闲坐看看门外忙碌的伙计们。 “东家……” 石不济凑上前,搓着手,声音没有底气。 “橘红药堂开张半个月,一个前来光顾的客人都没有。” “属下每天开门、打扫、摆货、擦柜台,从早坐到晚。” 他的脑袋越垂越低,十分愧疚。 “咱这店门,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光顾过。” 顾明月放下茶碗,面色如常。 “无妨,苍蝇没来光顾,是因为被门口负责环卫的队伍给清理没了。” “而且酒香不怕巷子深。何况咱们的橘红越陈化,药效越好。” 石不济眼睛微亮,缓缓抬头。 “东家不怪属下没赚到钱?” 顾明月笑了,神情和蔼可亲。 “石大掌柜,我们要得就是厚积薄发。你越着急宣传,越掉档次。” “越想卖出去的东西,别人越觉得有问题。” “所以……” 顾明月指尖点了点桌面,意味深长地说: “不要总想着把货卖出去。要站在品牌的高度看待市场。” “要学会主动把弊端摆在客人眼前,让他们自己去做选择。” “主动……暴露弊端?” 石不济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可谁家做生意,会对外宣传自己没有优势的地方? 他不太肯定地询问。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告诉客人,咱们橘红的售价很高?” 顾明月眼神诚恳。 “对。真正需要橘红的客人,不会在意价格。在意价格的,不是真正有购买需要的。” “切忌强求。” 石不济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光。 东家的想法果真非同寻常! 他点了点头,认真品味这话。 那模样就像一个刚悟透经义的弟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原来如此”的惊喜。 顾明月端起茶碗,继续喝茶,顺便用碗沿遮住自己偷偷上扬的唇角。 让石不济守店,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放对了位置的人,就是最好用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巷口飘进来。 “哟,就是这儿?” 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口。 马背上坐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前面那个摇着一把洒金折扇,面白唇红,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打量着店铺,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后面那个稍矮些,圆脸,手里拎着一串糖葫,一边啃一边往铺子里张望。 两人翻身下马,踱着方步走进门。 “普济堂橘红药堂。” 拿折扇的公子趾高气昂地站在店铺当中,四下打量。 最后仰头看了一眼牌匾,念了一遍,讥笑出声。 “这店铺东家也是个妙人,竟然把店开在这破地方。” 后面跟进来的圆脸公子,糖葫芦还没啃完,含含糊糊地接话。 “我就说嘛,最近在京都大量购置药材的铺子,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新药堂。”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来买药?你偏不信,非要跑来看。” 石不济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两人一眼。 想了想东家方才说的话。 然后热情的对两位公子露出一个微笑。 “二位公子,我家货太昂贵了。二位未必买得起,我劝两位还是早些离开吧。” 两位贵公子:“……” 顾明月闻言,端着茶碗的手一抖。 慢慢抬起眼皮,看了石不济一眼。 石不济,不愧是干倒五十家铺子的伙计。 这份天赋,浑然天成。 她甚是满意。 第76章 心好累 手握折扇的公子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歪了歪头,金丝扇骨在指间敲了两下。 “你……刚刚说什么?” 石不济微笑如旧,语气真诚,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家货太昂贵了,二位未必买得起。” 郑公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这破药铺的掌柜怎么回事? 难道看不出他是个有钱人? 在京都,还没有哪个铺子的掌柜敢这么对他说话。 他爹是礼部郎中,他舅是太医院太医。 京都城主街上最大的医馆就是他母家开的! 走到哪儿,谁不都得客客气气说一句“郑公子请”。 如今被一个开在犄角旮旯里的破药铺掌柜嫌弃“买不起”? 这比当街扇他两耳光还过分。 “嘿!你竟敢瞧不起小爷我……” 郑公子一撩衣袖正要发作,后院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壹伍走了出来。 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腰间别着一把窄背长刀。 刀鞘上磨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不像装饰,倒像真见过血。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口两个人。 屋内安静了。 郑公子挽起袖子的手僵在半空。 壹伍自顾自走到柜台旁边,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水,仰头一口灌下去。 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磕,发出“咚”的一声。 两位公子瞬间老实了。 壹伍开口了,声音低沉冰冷。 “买不起就滚。” “……” 外面巷口蹲着的野猫都竖了竖耳朵,慢悠悠扭过头,往铺子里瞟了一眼。 郑公子张大了嘴巴,脸色先白后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韩公子啃糖葫芦的动作停住了,嘴里含着半颗山楂,不敢咀嚼也不敢吞咽。 石不济的精神状态倒是十分稳定。 他站在柜台后面,始终维持着职业微笑,仿佛方才那两句话跟他毫无关系。 “两位公子可有咳疾?” 两位贵公子齐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石不济闻言,面露遗憾,完全站在了客人一方,苦口婆心劝道。 “是这样的。我们这橘红是专门针对咳疾的名贵药材。一两金一斤,价格着实不菲。” “二位既然没病,完全没必要破这么大的费来买药。” 他说得语重心长,简直比客人的亲爹还替他们心疼银子。 “谁……” 郑公子的声音劈了个岔儿,刚挺起胸膛,声音提高了三分。 转眼对上带刀黑衣人的冰冷眼神,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柔和下来。 “谁说爷没病就不能买橘红了?!” 壹伍冷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下巴微扬。 鼻子里哼出两个字,满是不屑。 “装货。” 石不济:“……” 顾明月:“……” 郑公子暴躁了! 士可杀不可辱。 尤其不可辱他……没钱!! 郑公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红着眼瞪着壹伍。 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银票散开,面额不小。 “敢瞧不起小爷?掌柜的!给爷来十斤!” 石不济眼睛瞬间亮了。 下意识搓了搓手,又赶忙收住动作。 不对!自己得替客人考虑! 他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十斤?公子,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瞧不起谁呢?!” 郑公子咬着后槽牙,手指戳向柜台。 “就要十斤!少一两都不行!” 顾明月“咕咚”咽了一口茶,震惊地转头看过来。 什么情况?! 她赶紧张口阻拦。 “那个……二位公子……” 话还没出口,壹伍又动了。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目光清冷地看向旁边的韩公子。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怜悯、四分明晃晃的嫌弃。 然后,用一种“替你可惜”的语气,淡淡说了一句。 “看来他比你有钱。” 顾明月:“……” 韩公子果然急了。 他“呸”地吐掉嘴里的山楂核,一抹嘴,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富家子弟别的可以输,面子绝不能输。 何况他家药堂跟郑家一半竞争,一半合作关系。 自己更不能显得比郑有年这个家伙弱! “十斤算什么?”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往桌上一拍,铜扣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给爷来二十斤!” 壹伍和石不济互视一眼。 然后,两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风轻云淡地望向了郑公子。 郑公子倒吸了一口怒气,怒了一下! “你傻啊?跟我较什么劲?” “再说了,跟我比钱,你能有我多?” 韩公子拍了拍胸口鼓鼓囊囊的银票,鼻孔朝天。 “谁跟你较劲了?我也不能让他们把我看扁了!小爷我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 郑公子冷笑一声,又摸向怀中,这回连手都在抖了。 “我要三十斤。” 韩公子:“我要四十斤。” 石不济适时咳嗽了一声。 手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上了秤杆,准备称货了。 但他是有职业素养的。 脸上仍是十分为难的表情,诚恳地看着两位客人,语气像个调解纠纷的老好人。 “二位公子,要不这样。大家各退一步。”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一人五十斤,如何?” 顾明月茶碗差点脱手。 这叫各退一步? “那就五十斤!” 两人异口同声,谁也不肯先示弱。 石不济大喜过望,把秤杆往柜台上一搁,扯着嗓子朝后院喊。 “搬药!两位贵客,一人五十斤!快快快!” 伙计们从后面小跑出来,手脚麻利地搬货过秤,打包装箱。 石不济在旁边忙前忙后。 嘴上说着“小心轻放”,“贵客慢走”,脸上始终带着恭敬谦和的笑。 橘红药堂,正式开业。 首日进账:一百两金。 顾明月噌“”地站起身。 “不是儿……你们花钱这么随便的吗?” 两位公子这会正上头,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我有钱!我骄傲”的昂扬斗志。 他们回头扫了顾明月一眼。 郑公子摇着折扇,理直气壮。 “小娘子不懂不要乱说话。” “只有一两金一斤的名贵药材,才配给贵人们使用。便宜的东西,我们郑家不用。” 韩公子在旁边猛点头。 “没错没错。我们药堂也不进平价货。” 顾明月:“……” 马蹄声渐远。 铺面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不济刚把人送走,兴奋劲儿正在头上。 “东家!好消息!两位公子走之前说了,回去就试试药效。若当真如此神奇……” 他搓了搓手,眼里全是光。 “他们就带朋友来,批量购买!” “东家!我们要发财了!”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 壹伍在旁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点评。 “小姐不高兴,小姐不想赚钱。” “怎么会!”顾明月猛地回神。 这阵子跟壹伍相处时间长了,差点忘记他是齐王的人。 自己绝对不能让壹伍看出来她的真正目的。 顾明月敛了心虚,对壹伍弯眼一笑。 “今日赚了一百两金,也有壹伍的功劳。奖励你和石大掌柜一人一两金。” 壹伍瞧了顾明月那张笑容晏晏的小脸一眼,“哼”了声。 转身去了门口。 顾明月长出了口气。 赚钱了。 心好累! 当晚,齐王府。 萧玦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壹伍飞鸽传回来的。 【今日小姐冲属下回眸一笑。属下怀疑小姐想要得到我。】 萧玦:“……” 有点上头。 第77章 石不济的执行力很高 第二天清晨,天刚泛白。 顾明月的马车还没拐进破瓦巷,就走不动了。 巷口堵着七八顶轿子,十几匹马拴在路边的木桩上,轿夫们蹲成一排嗑瓜子。 马倌拎着水桶挨个喂马,蹄铁踩在新铺的碎石路上,叮叮当当响。 顾明月掀开车帘,眯了眯眼。 橘红药堂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 清一色的锦衣华服。 有公子哥模样的,有管事打扮的,还有几个丫鬟替主子占位子的。 队伍从铺面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子中段,少说三四十号人。 桃枝趴在车窗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小姐……这么多客人?” 顾明月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龚火,从后门进。” 马车绕了一圈,从巷尾的小路拐进后院。 顾明月下车,径直上了二楼。 推开窗户往下看,前堂的场面一览无余。 石不济站在柜台后面,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 他左手捏着秤杆,右手翻着登记簿,嘴里还在跟面前的客人说话。 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中年管事模样的人,拍着柜台问他。 “你们这橘红,当真三天就能止住老咳嗽?” 石不济老老实实答。 “药这种东西,因人而异。” 他搁下秤杆,神色认真。 “我要是拍着胸口跟您说包治百病,那才是骗您。” 管事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旁边一个锦衣公子插嘴了。 “昨儿去郑家医馆给我祖父抓药,他们说来了名贵药材“橘红”。专治咳疾。” “我买了二两,拿回去给我祖父试服。嘿!你们猜怎么着?” “老爷子咳了半个月了,昨晚喝了一碗橘红煎水,半夜就没怎么咳了。不然我今天能来买?” 他摇着折扇,对柜台后一招手。 “掌柜的,给我来三十斤。府里几个长辈都要。” 顾明月站在二楼窗后,看着楼下越来越热闹的场面。 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身后传来账簿翻页的沙沙声。 陆清河坐在桌旁,对着昨天和今早的流水做汇总。 嘴角浮起一丝赞赏的弧度。 “东家。” “嗯。” “截至方才,今日售出三百二十斤。加上昨天一百斤。两日进账四百二十两金。折合白银四千两出头。” 他把账簿合了,放在桌面上。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一个月,前期所有投入都能回本。” 顾明月没回应。 “东家?” “听见了。” 顾明月喝了口茶,声音平淡。 “让石不济控制一下,这样卖的太快了。” 陆清河的笔顿住了。 “控制出售?” “对。” 顾明月放下茶碗,一本正经。 “橘红陈化周期长,库存有限。卖得太快,药效跟不上就砸了自己招牌。” 屁话,她只是想不要这么快赚钱! 陆清河沉默了。 橘红事业部的库房里屯了十五万斤。 按一天一百斤卖,也够卖四年。 何来库存不足一说?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现在也觉得顾家千金确实是个经商天才! 她这样做,定有道理。 “在下这就去跟石掌柜说。” 陆清河起身下楼。 顾明月靠在窗框上,慢慢吐了口气。 不行,得想办法把赚进来的这笔钱花出去! 否则,她还怎么忽悠她爹继续往外掏钱? 石不济的执行力很高。 当天下午就定下了控制办法。 翌日,橘红药堂门前挂了两块牌子。 第一块:每日限售一百斤,售完即止。 第二块:橘红提价至每斤10两金。 这办法完全遵守东家要求,提高一下门框,只为吓退买家。 可等中午顾明月来到药堂时,人又麻了。 药堂门口排的队伍比昨天还长。 石不济的声音从铺面柜台后传出。 沉稳、真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位管事,今日的一百斤,辰时初便售罄了。” “对,明日的也被人订了。” 他神色认真,语气是真的在替客人发愁。 “后日的……我也不敢跟您打包票。” 柜台前那个穿酱色锦袍的管事急了,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那什么时候有货?!我们府上夫人咳了半个月了!” 石不济翻了翻手边的登记簿,缓缓摇头。 “最早的空档……也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 “要不这样,您先交定金?一两金一斤,锁定份额。” 管事毫不犹豫,银票拍上了桌面。 后面的人见可以交定金,更是一窝蜂地往前挤。 石不济跟手下伙计们忙得脑门上都是汗。 最后,石不济干脆站在了凳子上,对门外排队的人拱手致歉。 “客官们,大家别排了别排了,真没了”。 客人越被劝退,越不走。 楼下隐隐传来争执声,有人出价五两金一斤想插队,被石不济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咱们铺子的规矩不能坏。先来后到,概不例外。” 石不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真诚。 那种真诚比任何话术都管用。 因为整个京都城都传开了,说普济堂的橘红药堂掌柜人特别实在,童叟不欺。 他说没了就是真没了,他说排不上就是真排不上。 于是,贵人们就更想买了。 管事们开始半夜端着马扎来排队。 顾明月仰头望天,长长叹了口气。 时运不济啊。 为什么这个世界赚钱这么容易啊?! …… 橘红药堂开业第十五天。 陆清河把半月报表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最后一行数字,语气里难掩赞赏。 “东家,截至今日,橘红药堂累计营收一万两千四百两金。折合白银十二万余两。” 他合上账簿,抬头看向顾明月。 “扣除前期全部投入、人工、药材、装修、杂项,净利润九万七千两。” 顾明月忍不住捂了捂心口。 血压有点高。 她爹这次受贿赂的那点银子,还没这个零头多。 “还有一件事。” 陆清河翻到下一页。 “从前日起,陆续有外地药商遣人进京打探橘红货源。目前登记在册的意向订单,已排到明年开春。” 顾明月闭了闭眼。 冷静! 艹~~~~~~~~~~~~~~~~~~~~~~~~~~~~~~~~~~ (╯‵□′)╯︵┻━┻ 这帮有钱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橘红都炒到二十两金了,他们还抢着买?! 不过,眼下这事还不是最让她头疼的。 后院义堂的场面更失控。 第78章 当牛马的你甘心吗 方鹤年依旧高冷如冰山雪莲。 诊桌前,正排着一条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 满脸愁容的老人、抱着高热孩童的妇人、咳得撕心裂肺的汉子,还有拄着拐的瘸腿少年。 义堂免费义诊且赠药的消息,仅仅用了半个月,就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南。 如今,“普济堂”三个字在底层百姓的口中,已经不仅仅是个药铺的名字,更是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观音庙。 “哎哟,你还去别家看什么病啊!赶紧去普济堂的破瓦巷义堂看看,那儿可是有活菩萨坐堂的!” “可不是嘛!听说普济堂的橘红,那可是菩萨从天上带下来的仙药!我大伯喝了三天,几十年的老咳喘都压下去了!” 方鹤年坐在桌后,面无表情地听着队伍里的窃窃私语,内心毫无波澜。 他伸手给面前一个老妇人把完脉。 提笔如飞,开好了方子,递给旁边的伙计。 “黄芩三钱,板蓝根五钱,甘草二钱。煎两碗,早晚各一碗。忌生冷。去旁边免费抓药。” 老妇人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激动得浑身发抖,拉着儿子的手就要给方鹤年下跪。 “多谢大夫!多谢普济堂的活菩萨啊!” 千恩万谢之后,才被儿子搀扶着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方鹤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伸手。” 从辰时初到午时末,他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已经看了整整六十三个人。 他手稳,眼准,方子开得快而精,药到病除。 口碑这东西,一旦在民间发酵起来,客源就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义诊是免费的,药材也都是药堂真金白银买来白送的。 顾明月本意是想靠这个无底洞狠狠亏一笔钱。 但问题是,随着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普济堂”的名声越传越神。 名声越响,那些达官贵人对普济堂的橘红就越是深信不疑。 销量简直如同烈火烹油,越烧越猛。 结果,义堂里冷面心热的神医,和药堂里憨厚实在的掌柜,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普济堂最好的活广告。 “东家!” 龚火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信,脸上满是喜色。 “橘红事业部加急送来的月报!” 顾明月眼皮一跳,感觉不妙。 她接过信,抖着手拆开。 信是燕小六亲笔写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开头第一句话,就让顾明月的血压直冲天灵盖。 【东家大喜!!本月橘红产量突破二十八万斤!!较上月将近翻了一倍!!】 顾明月眼前一黑,猛地抬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深吸一大口阳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听说咱们的橘红在京城火爆异常,事业部的伙计们得知后,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大家纷纷表示,东家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能不肝脑涂地?】 【现在大家不加班加点都睡不着觉!】 【为了精益求精,各组对炮制工艺的要求也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东家放心,事业部全员一定不负所托,更加拼命努力的!!】 顾明月把信“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整个人都恍惚了,灵魂仿佛出窍飘在了半空中。 莫非……自己用人用错了? 燕小六这小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销售型人才,而是个千年难遇的人力资源PUA大佬?! 他竟然凭一己之力,把一个上千人的团队洗脑洗到起飞,卷出了残影?! 顾明月生无可恋地侧过眼,瞄向旁边还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翻账本的陆师爷。 “陆先生。” 陆清河听到呼唤,赶紧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恭敬地拱手。 “东家有何吩咐?” “我要给伙计们发赏银。” 顾明月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产量压不住,那就只能在成本上狠狠开刀了! 陆清河一脸不解:“东家,这不年不节的,且大家伙儿拿着丰厚的工钱,为何突然要发赏银?” 顾明月瞧着这位精明的师爷,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认真。 “陆先生,你试想一下,如果我把你当牛马一样使唤,最后你拼死拼活驮回来的粮食,全都进了我的口袋。我每天吃香喝辣,而你……只有干巴巴的一把草料。” “你甘心吗?” 陆清河:“……” 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太考验人性了,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是……确实有点不甘心了。 顾明月并没有等陆清河在“忠于齐王”和“接受赏银”之间做艰难的抉择。 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阴影。 继续深情并茂地说道:“你再看看壹伍!” “他天天跟着我们,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只能抱着一把破刀,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守着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难道我们药堂赚大钱了,他就不配拿到一份丰厚的赏银,来抚慰他千疮百孔的心灵吗?” 孤独且千疮百孔的壹伍:“……” 他抱着刀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陆清河犹豫了半晌,擦了擦额头的汗。 “东家宅心仁厚。那您觉得……发多少赏银合适?” 片刻后,顾明月大笔一挥,写好了一份足以载入商界史册的《月度赏银发放批示》。 【大掌柜,十两金!】 【管事,六两金!】 【主办,四两金!】 【普通伙计,每人一两金!】 【师爷、壹伍、壹拾按照大掌柜来算职级。十名护院按照管事算职级。】 陆清河看着这份批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拿着算盘,对着花名册足足核验了三遍,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最终敲定,本次发放赏银共计三万一千两白银! 扣除这笔巨款后,月度剩余净利润:六万六千六百两。 顾明月看着账本上依然庞大的余额,两眼含泪,心痛如绞。 怎么还有这么多?!O(╥﹏╥)O 思忖片刻,她猛地一拍大腿,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烧钱主意。 “陆先生!你明日一早,立刻带人去京兆府交税银!” “记住,报效国家,人人有责!” “咱们普济堂作为良心商贾,绝对不能偷税漏税,我们一定要按照大雍律例的最高标准、最高钱数去交税!少交一个铜板我拿你是问!” 赚钱了,她上交国库总可以吧?! …… 第79章 你是想跟爹要银子 入夜,夜风微凉。 顾府正厅内却是一片火热。 顾明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时,进门就发现她爹顾德白正候在门口。 对着大门望眼欲穿。 眼睛笑得都挤成了一条缝。 旁边站着顾府的账房先生,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汇报着什么。 “哎哟,我的乖女儿回来啦!” 顾德白一看见女儿跨进门槛,胖乎乎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爱与骄傲。 “爹今天听账房说了,你那个什么橘红药堂,才开了半个月,就净赚了将近十万两白银?!” “我的老天爷啊!我家月儿这么厉害!” 顾明月闻言脑子一转,立刻顾不得疲惫,笑着跟上她爹节奏。 “爹,我都跟您说了,把钱放我这,不但安全还能钱生钱。这下您相信了吧?我赚得够不够给您养老?” “哎呦,够够够!我家闺女是真有本事。” 顾德白激动得直拍巴掌。 “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衙门里当个芝麻绿豆官。你知道那会爹一个月俸禄才多少?” “六两碎银子!全家连碗像样的羊肉汤都舍不得喝!” 他拉着顾明月坐下,倒上小酒,美滋滋地喝着。 “我家闺女真是个商业奇才!不得了啊不得了!” 接下来的时间。 顾德白进入了“我闺女好厉害”,“我闺女是奇才”,“谁都配不上我闺女”的一键三连循环夸赞模式。 最后夸的顾明月差点都信了,自己是财神座下送财童女。 一顿晚饭,父女俩吃得其乐融融。 顾德白喝了两口小酒,脸颊泛红。 顾明月看准时机,起身走到门口,对着桃枝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桃枝端来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五沓银票。 顾明月双手端过托盘,恭恭敬敬放到她爹面前。 “爹,这是女儿孝敬爹的第一笔大钱。五万两白银。” 她看着她爹,眼神真诚。 “给您花,随便花。” 顾德白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银票。 又抬头看了看女儿的脸。 顾德白一把放下酒杯,双手颤巍巍地捧起银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眼眶红了。 “月儿……你……你给爹钱花?”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官,贪了无数银两。 但那些钱拿的时候心惊胆战,花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 今天是头一次,有人把钱送到他面前,告诉他这是干干净净赚来的。 还是他闺女赚的。 顾德白鼻头一酸,老泪纵横。 “我家月儿……出息了!会反哺老父亲了!” 他摩挲着那些银票,心里暖烘烘的。 “爹这辈子……值了!” 顾明月脸上保持着孝顺的微笑。 搓了搓手。 五万两白银投出去了。 接下来是收网时间。 她等顾德白把眼泪擦干净,亲自给她爹倒了杯茶。 “爹,女儿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你说!什么事!”顾德白抹着眼角,满口答应。 顾明月放下茶壶,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上。 “爹啊,女儿又发现一个新项目。一旦布局,未来就坐等赚钱。” “就像这橘红项目,当初它们就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山,现在是不是成了金山?” 顾德白端着茶碗,听得频频点头。 “月儿有眼光,有经商头脑。” 顾明月叹了口气。 “可惜女儿手头的流动银两,全压在橘红药堂和江州那边了。” “这个项目,前期至少要投二十万两,才能铺得开。” 她的目光落在她爹脸上。 “爹——” 顾德白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放下茶碗。 “月儿……你是想跟爹……要银子?” 顾明月坐正了身子,表情严肃。 “爹,女儿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顾家是寒门起家。您当年从一个小县令熬到右相,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没有根基、没有世家撑腰,所以皇帝才放心用您。” 顾德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可是爹,您看看现在朝堂上那些百年世家。承恩侯府、定远伯府、太傅一脉。哪一家背后不是根深叶茂?” “咱们家根基浅。您手里攒的那些……银两,放在库房里,不流通,不生利。一旦哪天出了风头,被人盯上了,那可就是……” 她在脖颈间做了个“刀”的手势。 顾德白冷静下来。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恰恰相反,他最近正为一件事犯愁。 皇帝忽然派给了他一桩差事:清查去年秋贡的账目。 这笔账直指梅妃的母家承恩侯府。 皇帝这是想动承恩侯,但又不亲自动手。 那帮人是什么货色,顾德白心里门儿清。 承恩侯府的手伸得比他还长,结党营私,官商勾结。 关键人家还有个在宫里当宠妃的靠山。 若是查账查到他们头上,撕破脸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承恩侯府会不会反过来查他? 顾德白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凉飕飕的。 如此说来,把银子让女儿投出去钱生钱,确实比放在银库里安全。 “月儿,你说的……爹何尝不知。”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 “可这银子投出去……真能赚?” 顾明月笃定地点头。 “爹,您要相信女儿。那个项目周期虽然长一些,但利润比橘红还高。” “一年回本,两年翻倍,三年……爹您随时用钱,随时能取。想取多少取多少。” “您琢磨琢磨。” 顾德白端起酒盏又喝了口。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爹。”顾明月看出他的迟疑,加了最后一把火。 “死银子引祸,活银子保命。” “您是愿意让那些脏银躺在地窖里等着被人翻出来,还是让女儿帮您洗干净,变成正经买卖的本钱?”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顾德白终于站起身来。 “跟爹走。” 他领着顾明月穿过正厅,绕过后花园的假山,拐进一条窄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三把大锁,钥匙全在顾德白腰间的锦囊里。 三把锁依次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面黑洞洞的。 顾德白点了盏灯笼,举过头顶。 灯光照进去的那一瞬间,顾明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地下室。 面积足有半个院子大。 密密麻麻的木箱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顾德白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压得很低。 “二十万两你自己拿。这里只是爹藏的一部分银子。像这样规模的银库,爹还有二十多个。” 顾明月:“……” 第80章 她哥准备跟妃子抢皇帝 回到闺房。 顾明月随手栓好门栓,刚把自己重重地砸在柔软的拔步床上,脑海中便传来那道熟悉的机械音。系统面板随之弹了出来,幽幽泛着蓝光。 【叮!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2个月内花完21万两白银。】 【明细:脏银200000两+盈利银10000两(5万已经孝敬爹)。】 顾明月盯着面板上那个“二十一万两”的数字,心累地叹了口气。 下个月就是京都疫病全面爆发的节点。 她不仅要在京城上下乱作一团的时候保全家人的命。 还得想方设法拦着她爹,绝对不能让他老人家再去贪那十万两防疫银! 就这节骨眼,她哪有空闲出去找烧钱的项目?! 最让她抓狂的是,她这边拼死拼活地想着怎么花钱。 她身边那群“卧龙凤雏”般得力干将,却在玩命地往回捞钱。 而且捞钱的速度堪比印钞机! 古代人都已经这么卷了吗?! 顾明月抓起软枕蒙住脑袋。 求求你们! 别再努力了! …… 翌日。 破瓦巷的清晨,比京都任何一条街都醒得早。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巷口卖馄饨的张婶就架起了灶。 热气从锅里腾起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顺着刷了石灰水的白墙一路飘进巷子深处。 挑水的汉子光着膀子从公厕方向大步走来,见人就乐呵呵地打招呼。 排水沟边蹲着几个正在刷牙的邻居,口齿不清地聊着昨晚的闲天。 义堂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几个稚童正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写的是方鹤年昨日刚教他们认的药材名。 如今的破瓦巷,早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臭气熏天、连流浪狗都不愿踏足的贫民窟了。 唯一让顾明月感到窒息的是义堂门口排的候诊队伍。 比一个月前足足长了十倍不止。 顾明月的马车刚拐进城南主街,车轱辘就硬生生停住了,前方堵得水泄不通。 桃枝掀开车帘一角,便能看到街边是一条长长的队伍,有序排着拐入破瓦巷。 排队的人群中,不光有穿粗布短褐的平民百姓,还多了不少锦衣华服的贵人。 有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领着丫鬟替主子占位。 有坐着软轿的老太太,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头往里张望。 顾明月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等她戴上帷帽,艰难地挤进义堂小院,看清里头的阵仗时,差点两眼一抹黑。 薛仁竟然来了。 原本跟顾明月说好的是“每隔三日来指点一次学问”。 结果人家来了几趟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宝贝徒弟方鹤年一个人连轴转。 从辰时忙到酉时连口水都喝不上,百姓们一口一个“活菩萨”道着谢。 薛太医也被这气氛激起了医者初心。 这两日只要宫里不当值,他就会来普济堂的义堂。 把自己的红木药箱往方鹤年诊桌旁边重重一搁。 让人搬了张桌子,铺上太医院专用的脉枕,袖子一撸,坐下就开始亲自动手看诊。 把方鹤年都给整紧张了。 “师父,怎能劳烦您……” “闭嘴!老夫还没老到不能动弹。” 薛仁头都不抬,中气十足,“下一个!” 别看薛太医上了点年纪,那提笔开方的速度,竟比方鹤年还要快上两成! 这消息一旦传出,当天京城的权贵圈就炸开了锅。 太医院的二把手,名医院判薛仁! 竟然在城南破瓦巷这种穷乡僻壤,免费坐堂义诊?! 这下好了。 义堂原本只是个平民号,瞬间被薛仁硬生生拔高成了“绝版专家号”。 要知道,平日里那些达官贵人想请薛仁过府看一次诊,光是敲门砖的诊金就要五十两银子起步,还得提前半个月送拜帖托关系。 现在呢?只要肯拉下脸在破瓦巷蹲着排个队,就能直接白嫖薛太医的面诊?! 这谁能忍得住? 于是名门望族的家眷们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地涌入,硬是把破瓦巷的新铺石子路都踩平整了。 连带着隔壁橘红药堂,也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抢购狂潮。 陆清河见账房不够用,又调来了五名。 账房们天天拨算盘的手都快冒烟了,登记簿上的预约订单,赫然已经排到了明年的中秋节! 顾明月怅然地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看着眼前这红红火火,日进斗金的人山人海大场面。 绝望地偷偷摸了摸泛红的眼角。 委屈!想哭! “东家!” 龚火从门外跑进来。 “城门口来信,说大少爷的马车已经进了城西门!” 顾明月精神一振。 她哥回来了! 算算时间,她哥的任务节点马上就要到了。 这次任务关乎着随后京都大疫情的走向,和十万百姓的命。 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 当晚,顾府后院,顾明理的厢房内。 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 案几上点着两盏油灯。 顾明月端详着对面的亲哥,去江州治水这一趟,顾明理显然又累瘦了一大圈。 原本白皙的面庞黑了几个度。 但那双俊俏的眼睛却神采奕奕,透着股干实事后特有的精气神。 能做他自己擅长且造福百姓的工作,顾明理干得很舒心。 不过,眼下他们要面对更棘手的问题。 还有三天就是“宫斗”任务节点。 顾明月压低声音,倾身向前凑近她哥。 “按照《未来头条》的提示。三天后那个晚上,梅妃会亲手做一盘点心送去御书房慰问皇帝。” “只要皇帝吃下那盘点心,就会感染潜伏的疫病。” “等到小满节气一过,京都的疫情就会彻底失控大爆发。” 顾明理点头。 “所以宫斗系统给我的任务是:那天晚上,在梅妃把点心端到皇帝面前之前,想尽一切办法,让皇帝无心再吃其他!” “我得做点啥食物,才能比梅妃的好吃,让皇帝龙心大悦?” 顾明月拍了拍她哥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哥,想要留住一个男人,先要留住他的胃。你这次准备的食物不但要又新意,还得好吃!” “这次你可是正儿八经地,要跟后宫那群争奇斗艳的嫔妃去‘抢’皇帝!” “咱风华正茂,必须得争口气! 顾明理:“……” 他不想争这口气。 第81章 把皇帝骗出宫 顾明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事关重大,确实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准备明日先进宫,打探一下皇帝的胃口再说。 次日清晨,顾明理换上官服,按制进宫值差汇报水患事宜。 好巧不巧,路过太医院廊下时,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薛仁。 “哎呦!薛太医!” 顾明理眼睛一亮,快步赶上前长揖一礼。 他早就听说,薛太医这阵子在破瓦巷给他妹妹撑场子,帮了天大的忙。 他这做哥哥的还没当面谢过人家。 这会儿见着了,自然要赶紧上前客套。 “薛太医这会儿忙着呢?” 薛仁刚从御书房请完平安脉出来,正拿着帕子擦着额头的虚汗,一脸的无奈与疲惫。 听到有人叫他,抬头一看。 “哎,原来是顾编修啊。可是又回来向陛下汇报江州治水的情况了?” “正是。” 顾明理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正准备去御书房见驾。这不正巧跟您撞见了。” 薛仁闻言,动作一顿,立刻压低了声音,摇头叹气地提点道: “顾大人,今日去见陛下,说话可千万得谨慎些,报喜不报忧为妙。” “哦?此话怎讲?” “这几日暑气蒸人,闷热得紧,陛下心情烦躁得很。” “连着好几日都茶饭不思了。” 薛老太医压着嗓音,谨慎提醒。 “御膳房换着花样呈上去的珍馐美味,几乎顿顿都是原样退回。” “别说是御膳房了,就连齐王殿下昨儿个亲自送去的冰酪,陛下也只勉强动了两小口便嫌腻了。” 顾明理皱了皱眉,心道不妙。 “陛下这是……肠胃不和,胃口不佳?” 薛仁捻着发白的胡须,眯起眼睛,老神在在地小声嘀咕: “依老夫看呐,并非肠胃之疾。” “许是陛下最近太过勤政了。天天伏在书案前,奏折从早批到晚,连动一动的功夫都没有。” “这人呐,久坐生郁,困得久了自然气血不畅。” “身体没有气血消耗。什么山珍海味摆在面前,那也是味同嚼蜡,提不起半分兴致。” “老夫刚才劝陛下暂放政务,去御花园走动散散心。” “谁知道陛下听没听进去。” 顾明理心头一动,精准地抓到了这段话里的核心要点,眼睛瞬间亮了。 “您的意思是,陛下其实并不是病了,而是……缺少活动?” 薛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入夜,顾府厢房。 顾明理又跟妹妹面对面坐在书案前。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正在盘点今天收集到的“帝王情报”。 顾明月听完哥哥的转述,手托着腮沉吟了片刻,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 “哥,照你这么说,若是让陛下吃……涮火锅呢?” 顾明理猛地一拍大腿,点头如捣蒜。 “完全可行!不用什么复杂的底料,就用老北京铜锅清汤打底,棒骨熬高汤!” “有新鲜的菌菇、有上好的羔羊肉、有嫩滑的豆腐,还有水灵的时蔬。涮料这方面绝对不是问题。” “关键是,火锅这东西门槛虽然低,但主打一个氛围感和新鲜感拉满!” “那肉片在滚水里七上八下一烫,呲啦冒着热气,皇帝天天吃冷盘温菜,肯定没见过这种野蛮又原始的吃法!” 顾明月眼神发亮,淡定地补充分析。 “不仅如此,火锅的灵魂在于蘸料。芝麻酱咱们府上就可以现炒现磨,再加上捣得碎碎的蒜泥、提味的葱花、正宗的香油和陈醋。” “这些调料大雍全都有。一口蘸满了麻酱的羊肉送进嘴里……谁能停得下来?” 听着妹妹的描述,顾明理咽了口唾沫。 但很快,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陷入了沉思。 “点子是个好点子。但在深宫大院里,请皇帝吃火锅,这操作难度未免也太大了。” “你当御膳房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支锅的?” “就算是进去了,铜锅、炭火、生红血丝的羊肉片摆满一桌子。” “那些负责安保的太监和侍卫,头一个就能把我给摁下天牢!”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让我端上去了,等御膳太监用银针试毒,再一道道程序走完,那锅里的牛骨汤早就凉透结油皮了,还涮个屁的肉啊。”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计划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油灯的火苗发出“啪”的一声轻爆,跳动了两下。 顾明月缓缓抬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光。 “既然宫里规矩多吃不了,那就……别在宫里吃。” “薛太医不是说皇帝需要走动走动消耗体力吗?!”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异口同声。 “把皇帝忽悠出宫吃火锅!” 顾明理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他信誓旦旦站起身。 “我要设计一套沉浸式寻宝游戏。” 顾明月看着她哥,嘴角抽了抽。 “你要带皇帝玩剧本杀?” “对!” 顾明理有些兴奋。 “在宫城内外设置层层线索。” “每解开一段谜题,就获得一页'上古残卷'。内容足够精彩,就能勾着皇帝一路走到终点。” “终点在哪?” “咱家。” 顾明理一指脚下。 “正好收集完【上古残卷】,顺便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 顾明月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不错。 “哥,你有残卷吗?” “残卷嘛……” 顾明理凝眉思忖。 萧烨是个腹黑多疑的帝王,智商在线,阅历深厚。 普通的东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顾明理皱着眉想了半天。 “不知系统里,有没有可兑换的书籍?” 兄妹俩好奇地打开芭比粉系统面板,翻了翻。 嘿!果真有个系统商城。 只是,不对外开放。 顾明理决定曲线救国。 “系统,你能不能去商城,帮我兑换一本让皇帝欲罢不能的书?” 系统沉默了两秒。 【跑腿费:扣除好感度20点。】 【当前好感度:-560。扣除后:-580。】 顾明理咬了咬牙。 这局任务完成能拿回25点好感度,不算亏。 “成交!” 【叮!兑换成功。】 【让皇帝欲罢不能的古籍残卷,已发放。】 顾明理迫不及待从系统物品栏里取出残卷。 然后…… 盯着这个书名,沉默了整整三秒。 《我成了三千弟子爱慕的师尊》 顾明理:“……” 顾明月:“……” 第82章 顾编修想要得到陛下 “噗——哈哈哈哈哈哈——” 顾明月笑得眼睛飙泪。 “这本书……走错频道了吧?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磨着后槽牙翻开了封面。 但凡这里面是些不正经的内容,他就“死”给系统看! 结果,下一眼,顾明理就消气了。 书籍里面的内容,跟封面没有半毛钱关系。 古朴的字体,赫然写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顾明理:“……” 《论语》? 他飞速往后翻了几页 系统给的这个版本,每一章正文后面都附了一段极其精妙的批注。 批注的角度刁钻、见解深刻,字字句句直指帝王心术和治国方略。 “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话,在这个版本里被发挥到了极致。 顾明理越翻越满意。 这东西对萧烨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看到一本把权术和儒学融为一体的上古残卷,能忍住不往下翻? 顾明理合上书,抬头看向顾明月。 满脸写着四个大字:稳了。 顾明月笑着擦去眼角的泪。 “就靠这本《我成了三千弟子爱慕的师尊》?” “别看封面。” 顾明理把书往怀里一揣,正色道:“这里面是论语。带批注的那种。” “哇噢~” 顾明月眨了眨眼。 “这个靠谱!半部论语治天下,正好是皇帝需要的。” “所以你的计划是:把论语撕成碎片,一页一页藏在宫里,让皇帝像追连载一样追到咱家来吃火锅?” “对。” “……你确定他不会直接派人把你抓起来,让你交出全本?” 顾明理笑了。 “不会。” “别看萧烨是个冷脸帝王,但他也是个男人。” “男人至死是少年。” “没哪个少年会不好奇一场寻宝游戏。” 顾明月给她哥竖了个大拇指。 “哥,你宫斗的颇有心得。都开始揣测皇帝的内心世界了。” “你距离登顶,成为皇帝心中的TOP1又近了一步。” 顾明理嫌弃的“啧”了声。 “你这形容怪怪的。” 时间紧,任务重。 于是,当晚整个顾府就开始忙碌起来。 油灯拨到最亮,桌面上铺满了白纸,炭笔滚了一地。 顾德白一脸懵地被儿子从被窝里拉出来。 听儿子说要将皇帝骗到顾府来吃饭,顿时眼前一黑。 “儿啊!你是不是跟陛下,有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顾明理没法解释,只哄着他爹说:“爹,这叫向上社交。” 顾德白不知道啥叫“向上社交”,但他知道这可能会叫“把命上交”。 但闺女竟然也在掺和这事。 顾德白问了句“为啥如此?” 他闺女只回了句,“别问,来不及解释。” 顾德白呆愣愣地看着全府上下,跟过年似的忙活起来。 再看看认真的在给府里安排此事的一双儿女。 心里又稍稍安定。 闺女近期做事稳妥,筹谋颇深。 儿子最近深得皇帝关注。 想来这俩孩子是有什么长期打算。 罢了罢了,他自己也是在朝二十多年的官场老油子。 应付一下小皇帝还是信手拈来。 “需要爹配合你们做点啥?” “还真有一件事。” 顾明月给她爹分配了一项任务——主陪。 “明晚开席,陪皇帝吃好喝好。” 顾明月开始给府里派任务。 “桃枝,明早辰时,去城西集市。鲜菌菇要今天刚摘的,豆腐要卤水点的嫩豆腐,别买石膏的。买完直接送回府。” 桃枝满脸认真,“小姐放心。” “龚火。” “在!” “芝麻买十斤。回来用铁锅小火干炒,炒到微微泛黄出香味就停。然后石磨碾碎,加香油调成酱。” “蒜泥、葱花、陈醋、香油,一样不能少。再备十个小碟,每碟单独装。” 龚火一条条记在手心上。 顾明月转头看向顾明理。 “羊肉呢?” 顾明理道: “已经安排了管家明天亲自去城西刘屠户那买。他家的羔羊是从北地运来的,膻味轻,肉质嫩。” 食材这边安排妥当。 顾明理抽出那本《我成了三千弟子爱慕的师尊》,翻到目录。 “十二页。按精彩程度递增排列。” 他拿起炭笔,在白纸上画出一条路线。 油灯又爆了一粒灯花。 兄妹俩埋头苦干到三更天,终于把十二页残卷、十二道线索、十二个藏匿点全部敲定完毕。 …… 次日清晨。 顾明理揣着一只布包袱,走进义堂后院。 壹伍抱着刀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壹拾蹲在屋顶上嚼干粮。 顾明理拱了拱手,正色道:“二位兄弟。” 两人闻声转头看他。 顾明理温文尔雅,微笑谦和。 “宫里太医说陛下久坐伤身,气血不畅,急需活动筋骨。作为臣子,顾某甚是惦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沓标注了藏匿点的纸条。 “在下设计了一套沉浸式游戏方案。需要二位帮忙,提前将物品藏到各个指定地点。” 壹拾从屋顶探下脑袋,眼睛唰地亮了。 “什么游戏?怎么玩?” 壹伍冷冷盯了顾明理三秒。 “顾大人如此惦记,莫非是看上陛下了?” 顾明理:“……” 忘记壹伍这孩子脑路不好,不能跟他解释太多。 顾明理干咳一声,笑得十分祥和。 “只是'陪同陛下体验民间游戏',没有其他意思。” 壹伍双手抱胸,冷哼一声。 “口是心非。这事需要请示主子。” 两人齐刷刷掏出小纸条,蹲到墙角。 壹拾的炭笔写得飞快。 不多时,两只信鸽扑棱棱飞走了。 …… 齐王府书房。 两只信鸽前后脚落在窗台上。 萧玦放下手中茶盏,拆开第一张。 是壹拾写的。 【公子想约陛下花田月下游京城,准否?】 他眉头微挑。 拆开第二张。 是壹伍写的。 【顾编修惦记陛下,想要得到。】 萧玦盯着这个书名。 脸色阴沉下来。 “好大的狗胆!竟敢肖想陛下!本王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得到陛下!” 于是,他提笔蘸墨,在纸条背面只写了一个字。 【准。】 搁下笔,萧玦起身整了整衣袍。 “备马。进宫。” …… 第83章 臣又遇见仙人了 午后,御书房。 皇帝萧烨伏在案后批折子,面色倦怠而烦躁。 案头的茶水早已凉透。 御膳房中午送来的四碟精致膳食,几乎原封未动。 烧鹿筋凝了一层白油,碧粳米饭干裂出了细纹。 刘安垂手立在侧旁,第三次欲言又止。 “陛下,膳食……” “撤。” 刘安叹了口气,招手让小太监端走了。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外小太监进殿通禀。 “陛下,翰林院顾编修来了。” 萧烨连眼皮都没抬,示意人进来。 顾明理今日神清气爽,进殿对着皇帝拱手一礼。 “臣顾明理,参见陛下。” 萧烨淡淡“嗯”了声。 似是又想起什么,停下笔扫了他一眼。 “江州水患进展如何?” “回禀陛下,进展顺利。不过臣今日求见,另有一事禀报。” 顾明理直起身,将第一页残卷和一张写了规则的纸双手呈上。 “臣又遇见仙人了。” 萧烨:“……”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刘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每次顾编修一来面圣,他手心后背就跟着冒汗。 耿志目光如刀,冷冷凝视殿前人,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齐王萧玦坐在侧殿的圈椅上,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目光含笑地看着这一幕。 顾明理面不改色,继续说。 “仙人托梦,说宫中散落着一部失传已久的上古帝王治国秘典残卷。共十二页。按线索寻找,可得全本。” 萧烨终于搁下了批折子的朱笔,随手把那页纸推到案角。 “荒唐无稽。” 门外候着的小太监们交换了几个眼神。 已经做好了“把顾编修拖出去杖毙”的准备。 刘安额头冒出薄汗。 这位顾编修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恃宠而骄,什么瞎话都敢说。 陛下是最不信鬼神之说的。 想来顾编修今日要挨骂了。 唉,还是太年轻,不知轻重。 顾明理也不准备多劝。 不慌不忙,拱了拱手。 “臣告退。残卷留在案头,陛下若有兴致,可一观。” “仙人说了,治国秘籍只送明君。” 说完,转身走了。 殿内众人:“……” 这个顾编修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陛下都还没准他退下,他就自己走了。 齐王探头觑着皇帝的神情,悠哉悠哉继续喝茶。 萧烨看着门外走远的背影,没说话。 重新提起朱笔批折。 片刻后,朱笔又停了。 目光瞥向案角那页被推开的纸,右下角露出半行小字。 笔锋古朴。 不是当朝字体。 “君子不器”四个字。 下方一段批注不从修身论德性,而从帝王用人之术切入。 论述君主为何不可使自身成“器”。 【器有定形则受制于臣。唯有不器,方能驭万器而不被器所驭。】 萧烨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眼睛微微眯起。 他缓缓将那页纸完整抽出来,从头细读。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齐王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无声地敲了一下。 他注意到皇兄翻页的速度慢了。 看样子是在反复咀嚼文义。 半晌后,萧烨眼中透着光,合上纸页。 语气依然冷淡,但明显有些期待。 “下一页在何处?” “……” 刘安几乎是小跑出御书房,对着门外候着的小太监吩咐。 “快!快去翰林院,把顾编修给我追回来!” “是!” 小太监撒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宫道尽头。 刘安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回头偷瞄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哎呦,这顾编修不一般呐! 约么自己以后得把他当主子对待了。 萧烨没有继续批折子。 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墨慢慢洇开一小团红。 他的手指压在那页纸的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 萧玦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笑着打趣。 “顾编修真乃妙人。” 皇帝轻嗤一声,十分不屑的将那页纸丢回桌角。 “朕看他是皮痒了。”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小太监领着顾明理回来了。 顾明理的脚步不急不缓,淡定自若。 进殿行礼,一举一动规规矩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臣什么都不知道”的坦然。 “陛下,您又唤臣回来,所为何事?” 刘安听着这话,眼皮直跳。 谁敢如此直截了当地同皇帝说话! 萧烨抬眼看他,语气淡然。 “下一页在何处?” 顾明理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回陛下,臣也不知道。” 御书房安静了一息。 顾明理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仙人说了,每一页残卷都藏在特定的地点。需要循着线索,亲自去寻。” 他的语调平静诚恳,仿佛“仙人托梦”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今日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第二页的线索在这里。指向文华殿后廊,第三根廊柱的柱础石缝中。” 萧烨没接那张纸条。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翰林编修。 半晌。 “你是在哄朕。” 顾明理的脊背微微一僵。 卧槽!这话该怎么接? 一般宫斗里都会怎么回答皇帝的问话? 哦!对了!含蓄!不能拒绝! 顾明理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 “陛下若是喜欢,臣……也不是不能哄一下。” 众人:“……” 刘安低着头,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在陛下和顾编修之间来回打量。 萧烨凤眸微眯,若有所思。 “顾编修胆子不小。” 顾明理拱了拱手,表情真诚。 “陛下过誉了,臣只是有些率真。” 萧烨:“……” 顾明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 “仙人说,此等上古秘典,唯明君可得。需以诚心亲寻,方能感应残卷所在。” “若是派人代寻,纸页上的字就会消失。” 刘安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这鬼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竟然还想糊弄陛下? 顾编修确实率真了! 刘安竖起耳朵,静候陛下责罚顾编修的圣令。 可等了片刻,却见皇帝忽然从龙椅上起身。 他拿起桌案上那页残卷,语气冷淡。 “行,今儿就当散散步。” 说罢,径直向殿门外走去。 刘安愣了跟齐王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跟上。 齐王萧玦放下茶盏,折扇一合,不紧不慢地起身。 路过顾明理面前时,垂眼瞧他。 “顾编修有点东西。” 顾明理不明所以,只能拱手随口应付。 “王爷想多了。臣除了学识,其实也没有太多东西。” 萧玦:“……” 耿志握着刀柄跟了上去。 六名侍卫分列两侧,鱼贯而出。 这一行十余人,浩浩荡荡穿过了御书房前的宫道。 第84章 就为了请朕来你家 文华殿后廊。 萧烨手里拿着顾明理给他的【仙人纸条】,目光落在第三根廊柱上。 他没有吩咐任何人动手。 自己走上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探入柱础底部的石缝。 指尖触到一片被卷起的纸页。 他抽出来,展开。 第二页。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下方的批注从帝王决策的角度切入。 论述君主若只听臣下之言而不独立思考,则被蒙蔽;若只凭主观臆断而不广纳谏言,则陷入偏执。 萧烨微皱的眉心缓缓舒展开,眼中带光。 显然对这一页古籍内容十分满意。 他翻过纸页,查看背面写着下一条线索。 “御花园东侧,太液池畔,第二棵老柳树根部,面水一侧。” 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脚步往东。 顾明理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跟上。 后面一长串护驾队伍紧随其后,沿着长廊转向御花园。 宫道两侧的太监宫女们看见皇帝从远处走来,纷纷贴墙跪伏。 有胆子大的,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顾编修。 有小太监趁着低头的间隙,扯了扯旁边掌事姑姑的衣角。 “姑姑,陛下这是……在找什么?” 掌事姑姑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别问,以后见了顾大人都客气点。” 太液池畔,柳条低垂。 萧烨走到第二棵老柳树下,弯腰探手,从树根与石板的缝隙中摸出第三页残卷。 第四页在假山石洞里。 第五页在藏书阁门前铜鹤底座的暗格中。 第六页藏在御膳房后墙的花圃砖缝间。 每一页残卷的批注都比上一页更精妙、更深入。 从修身、用人、纳谏、权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萧烨攥着越来越厚的一沓纸页,脚步越来越快。 他甚至开始不等顾明理开口提示,就自己读完背面的线索,径直朝下一个地点走去。 耿志小跑着跟在皇帝身后,一张冷脸上难得出现了迷茫。 他侧头低声问刘安:“陛下……是不是被施了魅术?” 刘安擦了擦额角的汗,咬着牙低声回了一句。 “是不是魅术不知道,但陛下明显龙心大悦!顾编修的身份怕是不能再以常理来论了。” 第十页残卷藏在宫门内侧的砖墙暗槽里。 皇帝亲手抠出纸页,展开细读。 批注论及“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行文至最精妙处,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欲知帝王驭臣之终极心法,需得最后二页方可窥全貌。此二页不在宫中。” 萧烨的脚步停在了皇城宫门前。 他抬头。 宫门大开。 门外是京都黄昏的天光,远处屋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红。 顾明理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已经足足“寻宝”了两个时辰,腿都走麻了。 皇帝转过身。 目光冷冷地落在顾明理脸上。 “你想带朕去宫外?” 谁敢随意把皇帝骗出宫,那绝对会被当刺客就地斩杀。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骤然收紧的压力。 耿志的手已经攥住了刀柄。 刘安偷偷抬眼,打量着陛下的神情,似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 萧玦则饶有兴趣的摇着折扇,跟在后面。 箭在弦上。 顾明理没有退缩。 他抬眼迎上萧烨的目光,拱了拱手,声音平稳淡定。 “陛下,寻古籍这事就是个你情我愿。您若是不喜欢,便不去。” 萧烨抬眼,沉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顾卿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顾明理忙抿了抿唇,决定狡辩。 “您跟仙人之间的缘分,乃是仙缘,确实跟臣无关。” 萧烨都要气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在他面前扯谎,怪力乱神,还又如此理直气壮顶嘴的臣子。 “行。”萧烨点点头,负手而立,“既然仙人总能把梦托到顾卿处,说明你也是有些机缘的。注定是朕与仙人间的传信使。” “既然如此,那你就带路吧。” 他倒是要看看顾明理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若是最终拼凑起来的古籍内容不过尔尔,那朕就送顾卿回仙人那边好好修行。” 御前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顾明理的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有些凉飕飕。 顾明理心头狂跳。 这狗皇帝一看就没安好心,定然是想给他挖坑! 不过,任务在上。 他都把皇帝骗到宫门口了,怎能半途而废? 顾明理拱了拱手。 声音不大,但字字坦诚。 把瞎话说得理直气壮。 “既然陛下如此信任臣,那臣一定给仙人带个话,改天让他;老人家亲自托梦来找您。夜夜入您梦。” 萧烨:“……” 想把顾明理拉出去打十板子。 萧玦在旁边看着,忍俊不禁。 “皇兄,有臣弟陪着,不如咱们出宫走一遭?” 他确实还想看看顾编修准备把他皇兄骗去哪里。 皇帝低头翻了翻手中那沓已收集的古籍。 其实十页读完,萧烨已经隐约窥见了一套成熟的帝王御民心术。 确实非常想知道完整内容。 萧烨将纸页收拢,转身看向宫门外的京都城。 “传常服。微服出行。” 刘安震惊地瞪大眼睛,“是。” 他跟耿志对了个眼神,连忙转身招呼旁边小太监。 “快,去取陛下常服来。” …… 金乌西斜。 京都主街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的铺子亮起了灯笼,馄饨摊的蒸汽弥漫在巷口,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从人群中穿过。 萧烨走在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和行人。 一时还真有些新奇。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体验过市井的烟火气。 上一次站在宫墙之外,还是三年前秋猎。 而那次他被层层护卫围在中央,目之所及只有猎场和群臣的后脑勺。 如今走在寻常百姓的街巷里,耳边是叫卖声、笑骂声、孩童追闹声。 嘈杂而鲜活。 第十一页残卷藏在城隍庙门前,石狮子的底座暗格中。 展开残卷。 这一页的批注论及“其身正,不令而行”。 从帝王以身作则,亲临一线的角度展开。 论述君主若终日深居宫中,不知民间疾苦,则政令必然脱离实际,再贤明的旨意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萧烨读完,缓缓抬头,看着熙熙攘攘的市井。 暮色模糊了远处的屋脊,街巷中飘起袅袅炊烟。 “咕噜噜——” 萧烨的肚子发出一声鸣叫。 顾明理站在他身侧。 听到这动静,眼睛倏的亮了。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米面的香气。 萧烨将最后一条线索展开。 路线指向巷道中的一座宅院。 一队人继续顺着路线找去。 最后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门前。 齐王走上前,抬头扫了一眼门匾。 “顾府?” 萧烨挑了挑眉,看向顾明理。 “顾明理。” “臣在。” “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请朕来你家?” 第85章 这个他会 顾明理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侧身让开半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灯笼的光从门廊里透出来,暖融融的,照在石阶上。 门内飘出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混着芝麻炒熟后特有的焦香,顺着夜风往外涌。 萧烨站在台阶下,目光冷淡地扫了顾明理一眼。 没有说话,抬脚跨过了门槛。 耿志紧跟在后面,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刘安小碎步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给院子里的侍卫们使眼色。 盯紧了。 齐王萧玦走在最后,折扇轻敲掌心,不紧不慢,饶有兴趣。 众人穿过影壁,绕过前庭。 正厅的门大敞着。 萧烨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下。 厅内的陈设跟寻常官宦人家的待客格局不同。 没有冗长的案几和分席,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 桌上架着一口紫铜火锅。 炭火从底座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暗红的光。 锅里的汤已经烧开了。 浓白的骨汤翻着细密的气泡,汤面浮着几片老姜和葱段。 热气蒸腾,在烛光下漫起一团朦胧的白雾。 围着铜锅,十几只白瓷碟排成一圈。 薄如蝉翼的鲜嫩羔羊肉码在碟中,一片叠一片。 旁边是切成方块的嫩豆腐、洗得水灵灵的时令菌菇、碧绿的青菜叶子。 正中央一排小碗,装着芝麻酱、蒜泥、葱花、香油、陈醋。 每碗都盛得七分满,摆得规规矩矩。 整间厅堂弥漫着一股属于寻常人家灶台上的香气。 跟御膳房那种精雕细琢出来的清淡气味完全不同。 萧烨扫了一眼满桌的生食,眉头微微拧起。 “这是什么?” 顾德白早候在厅内,身穿一件藏蓝色家常袍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陛下驾临寒舍,臣惶恐万分。” 他抬手引着皇帝往主位走,一边走一边笑。 “犬子说陛下近日操劳国事,饮食欠佳。臣这做臣子的,不敢进什么山珍海味,只备了些家常吃食,给陛下换换口味。” 顾德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这种场面话张口就来,滴水不漏。 萧烨确实又累又饿。 索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顾德白脸上掠过,又落在那口咕嘟冒泡的铜锅上。 有些好奇。 “生肉、生菜、一锅滚水。顾卿是打算让朕自己煮饭?” 顾德白没回答。 他闺女说了,今晚这顿,他只负责陪笑陪吃。 剩下的事,交给他优秀又得圣宠的儿子。 顾明理不慌不忙地在皇帝右手边坐下,招呼下人送来给陛下净手的水。 “陛下,这叫涮锅。不是煮,是涮。” 他也洁手擦干,拿起公筷,进入今日正题。 顾明理夹了一片羊肉,在空中晃了晃。 “这涮肉可是有讲究。” “肉片切得薄,放进滚汤里,来回烫几下就熟了。” “鲜嫩多汁,一口一片,比蒸煮炖焖都快。最重要的是原汁原味。” 萧玦在侧首落座,折扇搁在桌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碟码得齐整的羊肉片,伸手拈起一片,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下。 “倒是头一回见,把肉片得这么薄。” 顾明理点头。 “这羊是城西刘屠户家从北地运来的羔羊,膻味轻,肉嫩。” “片肉的刀工是我们府上厨子的看家本事。先冻后切,单薄如纸。” 萧烨没接话。 刘安凑上前,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这膳食……还没验过。”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耿志站在皇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如刀,在顾家父子和桌上的食材之间来回扫。 顾德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手心里已经冒了汗。 毕竟没打招呼就请皇帝来家里吃饭,确实不合规矩。 但他还是笑呵呵给皇帝斟了一杯酒。 闺女安排好的事,定然没有问题。 顾明理倒是一脸坦然。 他看了刘安一眼,指了指桌上那口正翻滚的铜锅。 “这锅里是大棒骨熬了四个时辰的高汤,用的是城外西郊的山泉水。” 他指了指那些白瓷碟。 “羊肉是今早现买的,菌菇是城南张婶家摘的,豆腐是巷口王记的卤水豆腐。” “食材源头可查。”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 “如果陛下不放心,臣愿为陛下试毒。” 说完,他夹起一片羊肉,伸进翻滚的锅里。 薄薄的肉片入水的瞬间卷曲变色,从鲜红变成嫩粉,边缘微微泛着一圈半透明的油润光泽。 他涮了七八下,提起来,在芝麻酱碟里打了个滚。 浓稠的酱料裹住肉片,芝麻的焦香混着蒜泥的辛辣,腾起一小团热气。 他把肉送进自己嘴里。 然后转头对着萧烨嚼嚼嚼。 萧烨:“……” 肚子又咕噜了一下。 顾明理装着没听见,又夹了一筷子,对着皇帝继续嚼。 吃得那叫一个香。 刘安在旁边看着,如芒在背。 自从见到顾编修,他的内侍生涯也是开了眼了。 他在皇帝身边服侍了十多年,第一次到见如此热衷于挑衅,外加调戏皇上的臣子。 就在顾明理又要夹第三筷子肉片时,皇帝开口了。 “行了,不用尝了。” 顾明理这才停了嘴。 他为皇帝调好一碗蘸料,搁在桌前。 “陛下,吃啊。” 萧烨目光落在顾明理刚才涮肉的筷子上。 生食现煮,这种吃法确实新奇。 宫廷膳食中没出现过。 不过…… 他不太会操作。 萧烨扫了顾明理一眼。 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知道伺候一下。 就在这时,顾明理眼前的系统面板,又狗狗祟祟浮现出来。 冒着爱心泡泡的一行字,铺展开来。 【触发陛下临时想要的服务项目】 【选项1:亲手为陛下布菜。好感度+5。奖励:可自定义选择一次。】 【选项2:给皇帝跳段舞助兴。好感度+5。奖励:后宫翻牌子频率增加30%。】 顾明理的眼皮跳了一下。 面无表情地选了1。 喂饭嘛,这个他会! 全当照顾重症病患了。 顾明理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片羊肉。 筷子入锅。 滚汤翻涌,肉片在热浪中翻了几个身,迅速变色。 他提起来,在芝麻酱碟里滚了一圈,酱料裹得匀匀实实。 接着,伸长手臂,将筷子稳稳地递到了皇帝嘴边。 “来,张嘴。” 满堂寂静。 第86章 这是正经仙人给的书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是唯一的声响。 刘安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一个足以塞进去一整颗鸡蛋的弧度。 耿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齐王掩嘴偷笑。 顾德白倒吸一口凉气,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晃了两晃。 在众人投来的震惊目光下。 顾明理心里倒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喂一口饭而已嘛,又不需要他牺牲色相。 他投喂的面不改色。 甚至还贴心地用左手在筷子底下,虚虚托着,防止酱汁滴落。 “陛下?” 他一本正经看着萧烨,又扬了扬下巴催促。 “张嘴啊。凉了就不香了。”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在招呼自家兄弟吃宵夜。 萧烨盯着送到嘴边的筷子。 深吸一口气,冷冷侧眼看过来。 “顾明理!你好大……唔……” “胆子”还没说出口,顾明理的筷子已经精准地送了进去。 时机卡得刚刚好,像是提前算好了皇帝张嘴的角度。 满嘴被塞进一筷子裹着芝麻酱的羊肉。 顾明理歪头看着他,表情坦然,眼神清澈得毫无杂质。 “嗯?陛下说臣什么好大?” 厅内空气凝固了。 耿志的手已经拔出了半寸刀刃,刀锋反射着铜锅的火光,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光纹。 顾德白手里的酒盏倾斜了十五度,酒液正沿着杯沿无声地往下淌。他本人浑然不觉。 萧烨怒瞪顾明理,嘴巴咀嚼了两下。 下一刻,眉梢一挑,眼睛亮了。 芝麻酱的醇厚最先漫上来。 浓稠,绵密,带着炒制之后特有的焦香。 羊肉鲜嫩。 跟御膳房那种炖到软烂,嚼起来像棉絮的口感完全不同。 这片肉咬下去还带着滚汤裹挟的热度,肉丝在齿间轻轻断裂。 鲜香的汁水被挤出来,混着酱料的咸香在口腔里炸开。 这种膳食不像御膳房的“养生膳”温吞寡淡,也不似宫宴上冷盘温菜精致无味。 是萧烨从未尝过的鲜美,又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味道。 咽下那口肉。 萧烨停顿了一瞬。 他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 “再来一片。” 顾明理得意笑了。 “是不是美味?” 他立刻又涮了一片,在锅里数了七下。 提起来,在蘸碟里打了个滚,酱料裹得匀匀实实。 筷子再次递到皇帝嘴边。 “来,张嘴。” “……” 萧烨没张嘴。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碗。 “放下。朕自己来。” 语气还是冷淡的。 但拿起筷子的速度,比方才积极了不少。 顾明理笑着给他搁置进空碗中, 心道这人还矫情上了。 萧烨拿起筷子,自己夹着吃。 这次吃得十分满足。 吃完后,又看向顾明理。 顾明理不明所以,跟他对视,眨了眨眼。 这皇帝什么毛病? 自己给他投喂,他让放下。 自己不管他,他又看过来。 顾明理索性对着锅扬了扬下巴,对皇帝道: “吃啊,看我干嘛?” “……” 围观众人惊得瞪大眼睛,凉气都不敢倒吸一口。 这个顾编修果真大胆! 他竟敢命令陛下! 下一刻,萧烨自己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丢进锅里。 肉片在翻滚的汤面上浮浮沉沉,他盯着看了两秒,不确定地涮了三下,提起来。 肉片中间还透着一丝暗红。 顾明理瞧着,“没熟,再涮。” 萧烨又把肉片按回锅里,多涮了几下。 这回提起来,颜色嫩粉均匀,边缘微微卷曲。 他往蘸碟里沾了一下,送进嘴里。 果真!自己涮的就是好吃! 刘安跟耿志对视一眼,悄悄退了两步,站到柱子旁边,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耿志慢慢把拔出的半寸刀刃推了回去,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顾德白也回过神来,赶紧给皇帝面前的小碗里调蘸料。 芝麻酱打底,舀得厚厚实实。 蒜泥、葱花各一小勺,淋上香油和陈醋,又从旁边的小碟里挑了一点韭花酱搁在边上。 手法熟练,笑容可掬。 “陛下尝尝这个菌菇,鲜得很。山里野生的松茸,炖久了反而不好,在汤里滚十来息就够了,吃的是一口山野清鲜。” 萧烨没应声,继续涮肉。 他转头看向齐王。 “味道不错。尝尝。” 语气仍然是平淡的,但“不错”两个字从这位以挑剔著称的帝王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不轻了。 萧玦眉梢微挑,搁下折扇,也拿起筷子。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水雾缭绕间模糊了对面的人影。 他不紧不慢学着涮肉,蘸好酱料。 慢条斯理地把肉片送进嘴里,嚼得仔细。 咽下去之后抬眼看向顾明理,语调闲适。 “顾编修真是有心了。为了今日这一顿涮锅,怕是准备了不止一天吧?” 顾明理一边吃一边随口回答。 “嗐,也没多麻烦,准备了一天而已。家常便饭嘛,还能有多麻烦?” “……” 好直白,好坦率,好像真的没啥坏心思。 刘安在旁边听着抿嘴偷笑。 顾德白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铜锅里的汤底越煮越浓,骨汤的醇厚裹着菌菇的鲜香,弥漫在整间厅堂里。 木炭在锅底烧得微微发红,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顾德白坐在一旁殷勤陪酒,笑得满脸褶子。 顾明理一边吃,一边手脚麻利地往皇帝面前的碟子里添菜。 “陛下再尝尝这个……” “这豆腐嫩着呢,搁锅里别煮太久,老了就不滑了。” “来来来这个粉丝,吸饱了汤汁才好吃。” 他添菜的动作圆熟自然,不像臣子伺候皇帝,倒像大学宿舍的兄弟在张罗饭局。 小酒喝了三巡,桌上的菜碟空了大半。 顾明理看时机差不多了,起身走到柜台边。 双手端着一本拆开的书册,步伐从容地走到皇帝面前,微微躬身。 “陛下,这是古籍剩下的内容。仙人让臣在饭后当面奉上。” 萧烨瞧了一眼那书册的厚度。 少说三百多页。 自己今天折腾了整整三个时辰。 热得出了一身汗,龙袍下摆沾了泥,指甲缝里嵌了灰。 才翻出来十一页。 幸亏顾明理还人性尚存,没把这三百多页全拆了。 否则自己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了。 萧烨前后翻了翻书册,最后目光冷冷落在书封上。 封皮是普通的黄麻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我成了三千弟子爱慕的师尊》 萧烨:“……” 这是个正经仙人给的书? 第87 章 御前当值 翻看一下内容。 萧烨脸色瞬间转晴。 这确实是本他想要的治国之策。 他将书册递给刘安收好。 一顿火锅吃完,皇帝酒足饭饱。 “这顿饭……不错。” 皇帝难得给出好评。 “回去让御膳房也备一口铜锅。” 刘安耳朵一竖,赶紧在心里记下。 顾明理拱手,微笑坦然。 “陛下喜欢就好。下次臣再给您备个菌菇锅底,山珍的鲜味又是另一路。” 齐王在旁边轻摇折扇,笑着打量顾明理。 “顾编修对陛下真是上心。” 语气里带着三分赞赏、三分玩味、四分不可言说。 顾明理后脖颈上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齐王这种说话方式,像极了职场里那些笑眯眯的领导。 表面夸你敬业,实则把你架到聚光灯底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让你进退两难。 萧烨闻言回头,瞧了齐王一眼,目光又转向顾明理。 若有所思。 齐王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从折扇的边缘越过去,正好与顾明理四目一触。 “别紧张,本王只是随口一说。” 顾明理只能“呵呵”。 他在翰林院混了这些日子,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越是“随口一说”的话,后劲儿越大。 果然。 萧烨忽然开口。 “既然顾卿如此上心,那等治理完水患,就来御前当值。” 说罢,径直出了门。 宫中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外,顾德白率全府恭送陛下离府。 夜风从门廊灌进来,裹着初夏的潮热气。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顾明理恭敬站在原地,目送皇帝车驾离开。 面上古井无波,内心把萧玦正反骂了百八十遍。 他就知道这个腹黑的齐王,扇子一摇准没好屁! 御驾驶出巷口,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顾德白直起腰。 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廊下的儿子。 得意笑着在顾明理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儿啊!” “你爹我在这官场上厮混了二十多年。文官武将、宗室勋贵,多少人挖空心思想请陛下赏光赴宴,连门槛都够不着。”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里透着劫后余生的亢奋。 “但能让当今陛下在臣子家里吃到打饱嗝的,你是独一份。” “陛下竟然还让你去御前当值!” “儿啊,你果真入了皇帝的眼,前途无量啊!” 顾明理看着他爹激动的脸。 嘴角抽了抽。 前途无不无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再这样折腾下去,后股肯定堪忧。 …… 含芳殿。 梅妃周凝今夜妆容精致。 发间别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微微颤动,衬得整个人气质轻盈温婉。 她亲手提着一个食盒。 站在御书房通往寝殿的廊道口。 这个位置是她精心选过的。 无论皇帝从哪条路回来,都必定经过此处。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梅妃立刻迎上前两步,姿态端庄,裙裾在砖面上拖出细微的声响。 “陛下~~” 她微微低首,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笑意温婉。 “陛下忙碌了一日,妾身做了些点心。” 说着,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碟摆盘精致的桂花糕。 “桂花蜜汁是臣妾自己熬制的,糕点是陛下素日喜欢的松软。请陛下尝尝。” 萧烨的脚步没有停。 自从知道了梅妃暗中给他下蛊之事,他便对承恩候一家高度警觉。 虽然面上不显,但没有看那碟桂花糕一眼。 “不必了。” 他从梅妃身边走过,声音淡淡,带着一丝倦意。 “朕已用过膳,吃得很饱。” 梅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维持着端碟子的姿势,手指在瓷碟边缘微微收紧了一分。 “陛下可是……在外面用的膳?” 是在哪个贱蹄子那用的?! 梅妃语气依然柔顺,但尾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陛下喜欢吃什么,也可以跟臣妾说,臣妾做给陛下吃。” “不必。” 萧烨已经迈过了殿门的门槛。 只留下一句话,随着门扇合拢的动作飘了出来。 “你没有仙人指点。” 殿门合上了。 廊道里安静下来。 夜风吹得檐下的灯笼缓缓转了半圈。 梅妃捧着那碟桂花糕,站在空荡荡的长廊正中。 灯笼的暖光照在她精致的妆面上,远山眉画得极好,唇脂的色号是今年最时新的海棠红。 但那张脸上的温婉笑意,像被夜风一寸一寸吹凉的茶。 唇角慢慢收紧。 杏眼里温柔的水光快速褪去。 剩下的是一抹沉在眼底的阴鸷。 身后的贴身宫女秋棠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片刻的沉默。 梅妃将那碟桂花糕递了出去,冷声吩咐。 “去查。今晚陛下在哪儿用的膳,跟那个狐媚子吃的,吃了什么。” 秋棠双手接过碟子,低声应了。 “还有……” 梅妃偏过头,跟秋棠耳语。 廊下烛光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 “给母家递信。” “陛下好像开始怀疑我了。右相顾德白好像在查侯府。让父亲早做准备。想办法让顾家那父子俩闭嘴。” …… 当晚,顾府后院厢房。 兄妹俩关好门窗。 顾明理拉了条凳子坐下。 四目相对。 顾明月抱着手臂靠在桌边,下巴微扬,一副等着查考试成绩的表情。 顾明理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焦急等待。 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至于皇帝回宫后会不会吃梅妃给的点心,那就看皇帝的表现了。 片刻后,系统面板准时弹出。 【叮!宫斗任务完成!】 【任务结算中……】 【皇帝今夜未食用梅妃准备的桂花糕点心。】 【疫病感染高危路径已被成功阻断。】 “成了!” 顾明理欣喜地跟他妹对了个掌。 面板上的数据继续跳动。 【好感度变化:-580→ -570(投喂任务+5,火锅宴完成+5)】 【奖励发放中……】 【可自定义奖励 ×1 →宿主选择:实用物资类】 【系统匹配最优解……】 【自定义奖励已存入物品栏。】 顾明理:“?” 说好自定义呢? 他还没给出“定义”,系统就自动匹配奖励了? 第88章 找矿脉 兄妹俩赶紧点开奖励物品。 【《应急物资·84消毒液配方》×1】 顾明月眼睛倏的亮了。 “是84消毒液!” “次氯酸钠。广谱杀菌,对细菌、病毒、真菌均有高效灭活作用。” 她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明理。 “如果能在疫情大规模爆发前完成量产,消毒效果远超石灰水,至少是十倍以上的差距。” “石灰水只能做表面消毒,对水源净化效果有限。” “但次氯酸钠可以直接处理饮用水,清洗医疗器具,对疫区建筑进行整体消杀。这是完全不同量级的防疫手段。” “这是疫病防控的大杀器啊!” 顾明理也有些意外。 他伸手点开信息备注。 【84消毒液的原材料氯化钠矿脉,需要宿主亲自前去寻找。别人无法代劳。】 顾明理:“……” 这话术怎么这么眼熟。 备注底下有个附件,是张藏宝图。 顾明理点开藏宝图的详细信息。 一张泛黄的羊皮卷缓缓展开,上面用古体字标注了一处坐标。 位于京都西北方向,太行山余脉深处的某座山谷。 图上用朱砂勾了一个圈,旁边注着一行蝇头小字:“此地天然矿泉含次氯酸钠矿脉,可提炼制备消毒之水。” 顾明月凑过来看了两眼,指尖在羊皮卷上轻轻敲了敲那个圈。 “京都西北七十里?那已经进了连山腹地。” 她抬起头,语气严肃。 “疫情的窗口期就在眼前。梅妃虽然没得手,但疫病的根源还没彻底切断。” “小满一过,暑热蒸腾,京都城内人口密集,水源一旦污染,大规模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84消毒液的原材料,必须尽快拿到手。” 顾明月看向她哥,一字一字说得掷地有声。 “哥,我明天去找矿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 顾明理答应的痛快。 反正他有两天述职时间,后天赶回江州就行。 最重要的是,让他妹自己去荒山野岭,即便有壹伍和龚火陪着,他仍是不放心。 顾明理合上藏宝图,打开自己的【智能导航地图】进行校准。 地图上浮现出一条蜿蜒的蓝色路线。 从京都城西门出发,沿着官道向西北延伸,穿过两座小镇,最后拐入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区域。 “目标山谷在这。”他指着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 “但问题是……” 他的手指在红点周围画了个圈。 地图上赫然标注着三面不同颜色的小旗帜,分别代表三个山寨的势力范围。 目标矿脉的位置,恰恰卡在三家山寨的交界地带。 顾明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眼睛缓缓睁大。 “难道是……山匪的大寨?” 顾明月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他们从那处走,按照常理来说,是不是有可能被打劫? 她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 系统催着她两个月内花完二十一万两白银,她正愁没精力花。 若是被山匪劫走一笔巨款,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不过这事,不能做得太刻意。 以免系统不给她算业绩。 顾明月克制住内心的狂喜,面上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那咱们多带些银两傍身。万一遇到歹人,破财消灾。” 顾明理看了他妹一眼。 有些无语。 “你确定要多带钱,去山匪经常出没的地方?” “当然当然。” 顾明月连连点头,满脸正经。 “找矿脉,正事要紧。” 翌日,天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顾明月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窄袖骑装,头发扎成高马尾。 整个人干脆利索,看起来像个飒爽女将。 跟平日里端坐药堂的大掌柜完全两副面孔。 桃枝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换洗衣物。 龚火牵着马车等在府门口。 顾明理也换了素色便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匕,肩上挎着一个旧牛皮包。 包里装着藏宝图和他妹塞进来的一沓银票。 壹伍骑着一匹黑马,跟在车后,腰间那把窄背长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壹拾跟龚火坐在车头,笑嘻嘻地拍了拍靴子上的灰。 “公子,我们今天去哪儿呀?” 顾明理递给他和壹伍,一人一块府里新做的糕饼。 “咱们今天进山,去找条矿脉。” 壹拾接过糕饼就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嗯!公子,这个糕饼好吃!” 壹伍坐在马上斜眼扫他,“壹拾,别忘了规矩。” 顾明理笑呵呵看向壹伍,“人要活的通透,不要自己卷自己,没苦硬吃。” 壹伍听不懂。 但不耽误他传纸条。 【顾编修似是看上了壹拾,想卷着硬吃。】 一行人出了城西门。 马车沿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 清晨的路上行人稀少。 两侧是连绵的农田,麦穗已经泛黄,空气里有一股沉甸甸的谷物香。 过了第一个小镇之后,道路开始变窄。 平坦的土路逐渐被碎石和杂草取代,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马车颠簸得厉害。 桃枝在车厢里被晃得东倒西歪,脸色发绿地捂着嘴。 顾明月稳坐不动,一手扶车壁,一手拿藏宝图跟顾明理核对路线。 “前面过了那座石桥,往左拐,进山。” 顾明理盯着导航地图:“进山之后有两条路。一条走北坡,绕远但平坦。一条走南谷,近但路况差。南谷那条穿过第一座山寨的外围,被标了'高风险'。” 顾明月毫不犹豫:“走南谷。” “你认真的?” “赶时间嘛。” 顾明理看着他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就知道。 马车拐入山路。 两侧的树木变得茂密起来,阳光被层叠的枝叶切碎,只剩斑驳的光点洒在泥路上。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 鸟鸣声越来越稀疏,四下里只剩一种沉闷的安静。 龚火驾着车,不自觉放慢了速度。 他在市井里闯荡多年,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小姐,这条路……怎么越走越安静?” 顾明月掀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 山路两侧的灌木丛格外茂盛。 好几处地方的草丛被压倒过,留着新鲜的痕迹。 壹伍骑在马上,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 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刀柄。 壹拾在林间高处掠行,忽然停住,探头往林间望了望,眉头微皱。 顾明理注意到他的动作。 “壹拾,怎么了?” 壹拾蹲在树杈上,朝下面比了个手势。 五指张开,又合拢。 再张开,又合拢。 再张开。 顾明理努力理解这套手语。 壹伍扫了一眼,解释。 “林间有人埋伏。五人,加五人,还有五人……再加五人……” 顾明月:“……” 顾明理:“……” 第89章 正经山匪 忽然,前方道路“轰隆”一声闷响。 三块巨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路面上,扬起漫天灰尘。 马匹受惊,前蹄高扬。 龚火死死拽住缰绳,一边勒马一边回头喊: “小姐!前面有人堵路!” 话音未落,两侧林间“嗖嗖嗖”射出五六支响箭。 壹伍壹拾闪身护在车厢边,刀剑出鞘。 那些射来的箭头没有锋刃,绑着红布条,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是警示箭,不伤人。 紧接着,灌木丛和岩石后头一窝蜂地冒出三四十号蒙面汉子。 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朴刀、长矛,乱哄哄地围了上来。 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把朴刀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马车前。 刀尖往车厢一指,嗓门粗犷得震得树叶直抖。 “车里的!识趣就乖乖把值钱的东西丢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命留下也成!” 桃枝吓白了脸,哆哆嗦嗦缩到车厢角落。 龚火一手已经握上刀柄,身体绷紧。 壹伍、壹拾淡淡扫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 “小姐,杀吗?” 壹伍冷声问,似是习以为常。 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顾明月探出脑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扫了一圈外面黑压压的人头。 她的眼底骤然放光。 “别动手!” 壹伍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冰冷:“小姐,莫非您没见过匪人?” “这个……” 顾明月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还真没见过活的。” 众山匪:“……” 顾明月看着为首的络腮胡大汉,目光炯炯。 “你们劫财是吗?” “?” 络腮胡被这反应搞懵了。 他劫了这么多年道,头一回碰到被劫的人比劫匪还兴奋的。 “啊……是吧。” 顾明月追问:“最大战力能劫多少财?” 络腮胡:“……啊?” 山风从谷口呼啸而过。 满山的树叶哗哗作响。 三四十号山匪举着刀枪,围在马车周围。 剑拔弩张的生死局面。 被顾明月一句话,给整不会了。 络腮胡大汉扛着朴刀,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他做山匪这么多年,碰到过吓瘫的商队,碰到过撒腿就跑的马帮,也碰到过拼死抵抗的镖局护卫。 唯独没碰到过被劫的人,还得考问他们战绩的。 络腮胡拧着眉头,“不是,你……你啥意思?战绩不行还不够资格打劫你呗?” “差不多。” 顾明月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圈这帮山匪。 衣裳破旧,补丁摞补丁。 手里的朴刀锈迹斑斑,有几把刀刃上还缺了口子。 那几杆长矛的矛头用麻绳绑着,一看就是临时从农具上改装的。 这哪是山匪,分明是一群揭不开锅的苦力。 顾明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够专业啊。 她把几个看上去领头模样的汉子朝旁边一招手。 “来来来,你们几个过来,我跟你们聊聊。” 壹伍的脸黑了。 “小姐,他们是匪。” “我知道。”顾明月头也不回。 “那你还往上凑?” “办正事。” 壹伍沉默了一息,冷冷看了那群山匪一眼。 他没收刀,但也没继续阻拦。 壹拾护在顾明理身边,凑近了小声嘟囔: “顾小姐果然善良,连山匪都不嫌弃。” 顾明理扯了扯嘴角。 靠在马车上,双手抱胸,也满脸好奇地看着他妹又开始折腾。 络腮胡带着两个兄弟,半信半疑地凑过来。 三个大汉站在顾明月面前,跟挨训的差生排排站似的。 “你叫什么?” “额……弟兄们都叫俺老马。” “老马,你们这寨子多少人?” “百来号,算上老弱妇孺。” “你是大当家?” 老马的表情暗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俺是二当家。大当家上个月染了病,没挺过来……走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粗糙的大手攥了攥刀柄。 “大哥一走,寨子里群龙无首。山下的粮商不给俺们赊账了,猎户也不敢往山里来。” “兄弟们饿了半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才下来堵官道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声音委屈得很。 “俺们以前不打劫,只收过路保护费。最近不知为啥,商队少了,寨子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对对对!” 另一个圆脸汉子跟着嚷嚷。 “俺们是正经山匪!劫财不害命!” 顾明月听完,嘴角抽了一下。 再看了看这帮人的惨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老马,你们劫我可以。但你们这劫法也太外行了。” “……啥?” “你拦路抢劫,能劫多少?我一个出行的马车,最多带个百八十两碎银。你们几十号人一分,每人两三两。吃一顿就没了。” 几名山匪小头目听着这话,嘴巴张得老大。 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老马挠了挠头,粗犷的脸上现出窘迫。 顾明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绑架会不会?索要赎金会不会?” 几名山匪头目眨巴着眼。 “啥?” “你看我。” 顾明月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是官家大小姐。你再看看车里那位。” 她又指了指顾明理。 “那身段,那姿色,最重要的一看就有钱!” “就凭我俩的身份,绑票的话,怎么也值个二十万两银吧?” 老马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鸡蛋大的圆。 “二、二十万两?!”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 旁边的山匪们也炸了窝,嗡嗡地议论起来。 “二十万两啊?!那是多少?得堆多高?” “你傻啊,二十万两白银够咱寨子吃一百年的!” “真的假的?她不会是骗咱的吧?” 老马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顾明月看了好一会儿。 “你……你认真的?你教俺们绑你自己?” “对。” 顾明月面不改色。 “你写一封威胁信,派人送到京都城里的顾府。” “信上写明赎金数额,限期三天内送到。否则撕票。” “你们只管等着,银子到了以后放人。就这么简单。” 第90章 当爹的什么都懂 老马回头看了看兄弟们。 又回头看看顾明月。 脸上的表情在“天上掉馅饼”和“这馅饼会不会砸死人”之间反复横跳。 他挠了挠头。 “那个……威胁信……” “怎么了?” 老马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 “俺们不会写字。” 顾明月嫌弃地“啧”了声。 “想把事业做大做强,不识字怎么行?” 她从车厢里翻出笔墨,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刷刷刷写了一封绑票威胁信。 信的内容简洁有力,措辞到位。 【顾府老爷台鉴:令嫒令郎现于某某山寨暂住。三日之内,速将赎银二十万两送至山下指定位置。若逾期不至,后果自负。】 落款:【太行山威虎寨。】 她甩了甩手腕上的墨汁,把信递给老马。 “你们寨子叫什么来着?” “额……叫、叫黑石崖。” “太土了。” 顾明月眉头一皱。 “以后对外就说叫'威虎寨'。你以后也不要叫老马,太憨厚。以后就叫座山熊,听着霸气。” “威虎寨?” “座山熊?” 几名山匪小头目品着这个名字,眼睛都亮了。 “二当家!这名字果真霸气许多!” 老马嫌弃的“啧”了声,抽了他们后脑勺一巴掌。 “你们傻啊?” 不过,嘴上骂着,手上还是很诚实地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虽然不识字,但纸上的墨迹横竖撇捺写得飘逸漂亮,看着就很唬人。 二当家感恩戴德。 他们大当家刚走,兄弟们快饿死了才下山打劫,结果打劫到一个亲自教他们怎么绑票的苦主。 这世道,还有好人啊! “恩人!俺替兄弟们谢谢你!”老马差点当场给顾明月磕一个。 “别磕了别磕了。”顾明月扶住他。“赶紧派腿脚快的弟兄把信送出去。越快越好。” 顾明理在后面全程旁观,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他妹这是在教山匪绑架自己。 而且还教得特别专业。 “顾明月。” “嗯?” “你知道'教唆犯'是什么意思吗?” “哥,这是古代,没有这个罪名。”顾明月理直气壮。 壹伍和壹拾全程都看懵了,完全不知道顾大小姐这是在玩哪出? 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看着这出闹剧。 不多时,顾明月拍着裙摆上的尘土,走了回来。 壹拾蹲在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满眼崇拜。 “小姐连山匪都能收服,太厉害了。” “我没有收服他们。”顾明月纠正,“这是商业合作。” 壹伍冷哼了一声。 掏出一张小纸条和一截炭笔,蹲到树下开始写信。 壹拾也凑过来,两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商量措辞。 片刻后,两只信鸽扑棱棱飞走了。 老马已经安排了两个弟兄骑快马下山送信。 天色一晚,再往前也难找客栈。 顾明月提议,不如就去山寨里住一晚,明天接着往矿脉处走。 几命山匪头目一听这话,赶紧客客气气,请顾明月一行人上山“暂住”。 正好等着顾家送来赎金。 一路上,山匪们对顾明月毕恭毕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态度比京都城里最殷勤的小二还热情三分。 桃枝搂着包袱,满脸惊恐地看着周围一圈五大三粗的汉子。 她凑到顾明月耳边,声音颤抖。 “小姐,咱们真的……被绑架了?” 顾明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安然。 “放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不会跟财神爷过不去。” 桃枝:“……” 小姐,这话说得好没有安全感。 黑石崖寨子的主屋,是一间用毛石垒起来的宽敞窝棚。 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墙壁的缝隙里塞着干泥巴,四面透风。 一张歪歪扭扭的长条木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痕。 顾明月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大概就是山寨的“议事厅”了。 老马搬了一把半条腿的木椅过来,用一块石头垫平了。 “恩人……不是,大小姐,您先坐。”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局促。 “寨子条件差,委屈您了。” 顾明月摆摆手,表示无妨。 她的关注点完全不在住宿条件上。 “你们寨子离山谷有多远?” 老马想了想。 “翻过后面那座山头就到了。走快点,半个时辰的脚程。” 顾明月和顾明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近得很。 那就不着急了,明天一早再去勘探便好。 入夜,顾明理正坐在窝棚角落里,对着导航地图反复确认矿脉的精确方位。 地图上显示,目标山谷里有一条地下暗河。 暗河流经一片含氯化钠的特殊岩层,渗出的矿泉水天然含有高浓度的钠盐。 用这种矿泉作为原料,配合藏宝图附带的工艺流程,就能制备出可用于大规模消杀的次氯酸钠溶液。 “原理不复杂。” 顾明理低声跟顾明月解释。 “但需要大量人手来开采矿泉、搭建蒸馏设备、运输成品。” 顾明月压低声音,“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 …… 与此同时,京都顾府。 送信的两个山匪换了身干净衣裳,骑着瘦马,天黑前赶到了京都城门口。 两人磨磨蹭蹭不敢进城。 在城门口的馄饨摊上蹲了半天,最后花了十文钱,请馄饨摊边的一个跑腿小子把信送进了顾府。 信送到顾德白手里的时候,已经是戌时。 顾德白刚泡完脚,正穿着睡袍坐在书房里翻账本。 自从闺女开始赚大钱,他就养成了睡前看账本的习惯。 虽然钱没握在手里,但就像他闺女说的,现在的钱都是活钱,能生钱! 顾德白越看越开心,开心了才睡得着。 正当他准备开心入睡时, 管家匆匆跑进来,把那封信递上去。 “老爷,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山上的人捎来的。” 顾德白接过信,拆开一看。 脸当场就垮了。 信上的字迹清秀飘逸。 明明是他闺女的笔迹。 内容写的是: 【令嫒令郎现于太行山威虎寨暂住。三日之内,速将赎银二十万两送至山下指定位置。若逾期不至,后果自负。】 顾德白盯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眼皮跳了跳。 他慢慢放下信,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当爹的什么都懂了。 第91章 绑票 顾德白明白了其中暗语。 莫非,这就是他闺女说的那个什么赚钱新项目?! 他闺女为了防止监察院的耳目查到他们在洗钱,所以写了这封信。 顾德白欣慰地收好信,美滋滋对管家吩咐。 “去库房提二十万两银票,照信上说的,明天一早派人送上山。” 管家愣住了。 “老爷?真的给?这不是……绑票吗?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 顾德白没好气地摆手。 “不就是个山匪绑架嘛,用得着大惊小怪?” 他和他闺女的暗号,别人不懂。 与此同时。 齐王府书房。 两只信鸽先后落在窗台上。 萧玦搁下手中的毛笔,拆开第一张纸条。 是壹拾写的。 【顾小姐和顾公子进山找矿。小姐被山匪请上了山。】 萧玦的瞳孔微微收缩。 拆开第二张。 是壹伍写的。 【小姐似是看上了山匪二当家,以利诱之。】 萧玦将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这究竟是顾家跟山匪联手洗钱呢? 还是顾家兄妹去洗劫山匪了呢? 萧玦慢慢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掌心旋了半圈。 “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窗边。 “传令。调京畿营骑兵一百,即刻出城,前往太行山救人。” 他顿了顿。 “另外,备马。本王亲自走一趟。” …… 黑石崖山寨。 银票到了。 老马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沓厚得能当枕头的银票,眼眶通红。 “兄弟们!有钱了!” 整个山寨沸腾了。 大大小小百来号人挤在议事厅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妇人们抹着眼泪,孩童们欢呼雀跃,那几个饿了半个多月的壮汉红着眼圈互相捶胸口。 顾明月瞧了一眼这群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山匪们,默默打开系统面板。 【叮,消耗库存20万两银】 【任务余额:1万量白银】 【任务时限:60天】 太好了! 花出去二十万两! 她甚至想仰天长啸。 顾明理走过来,递给她一碗山泉水。 “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终于有人肯替我花钱了。”顾明月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 顾明理看了看外面欢天喜地分银票的山匪们。又看了看他妹那张掩饰不住喜色的脸。 “你这算不算资敌?” “什么资敌?这叫普惠金融。”顾明月面不改色。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壹伍从外面大步走进来。面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 “小姐,山下来人了。” “我爹的人?” “不是。”壹伍停顿了一下。“是军队。约百余骑。打的是……京畿营的旗号。” 顾明月端碗的手一僵。 屋外,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沉闷,有力。 老马也听到了动静,脸色“刷”地变白。 “官兵?!” 他手里的银票还没捂热乎,对方就来了? 刚分到银子的山匪们瞬间炸了锅。 有人喊着要上山躲,有人嚷着拿起家伙干。 一片混乱。 顾明月放下碗,“腾”地站起来。 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京畿营,是齐王的地盘。 马蹄声越来越近,踩碎了山间午后的宁静。 站在寨墙上朝山下望去,一条窄窄的山道上,百余骑排成长列,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旗帜猎猎,是京畿营的墨绿色军旗。 队列最前方,一人一骑略微领先半个马身。 黑马,银鞍,玄色锦袍。 齐王萧玦亲自来了。 老马扒着寨墙,两条腿直打哆嗦。 “完了完了完了!朝廷的人来了!兄弟们快跑啊!” “往哪跑?!后面是悬崖!” “那就跳啊!” “你先跳!” 山匪们乱成一团,互相推搡。 手里的银票还紧紧攥着,死活不肯松手。 顾明月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山下那面越来越近的军旗,脑子飞速运转。 齐王亲自来了。 以萧玦的精明,这二十万两银子的来路,他多半已经猜到了。 顾明月迅速理清局面。 她不能让齐王觉得她是在转移赃银、销毁证据。 否则,他会直接上报皇帝,顾家满门都得倒霉。 她得在齐王面前给这二十万两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 山下的骑兵已经开始上山了。 老马带着一帮山匪兄弟缩在寨墙后面,一个个脸色惨白。 “俺们是正经山匪,只谋财不害命!按例不该被剿啊!” 他颤着手把银票塞回包袱里,又把包袱往顾明月面前一推。 “大小姐!银子还你!您快走吧!千万别跟俺们扯上关系!” 旁边的瘦高个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二哥说得对!绑架信是您写的,劫财的方法也是您教的。俺们是被连累的!” 圆脸汉子更是急得直跺脚。 “姑奶奶!求您拿了钱快走吧!俺们不要了!命比钱重要!” 顾明月看着被推回来的那沓银票,眼前一阵发黑。 这群不争气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花出去的二十万两,就这么被退回来了?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果然闪烁了一下。 “已支出”的二十万两重新跳回了“待花费”栏。 【当前待花费余额:210000两。】 顾明月:“……” “先别急着还。”顾明月伸手按住那个包袱。 老马急了。“大小姐!官兵都上来了,俺们可不想死!” “你把银子还了就不死了?”顾明月反问。“你觉得官兵是冲银子来的?” 老马愣住了。 “他们要的不是赎银。”顾明月声音沉稳。“他们要的是我。” 准确地说,是来“看看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的。 山寨的木门被从外面叩响了三声。不重,却很有节奏。 “嘭。嘭。嘭。” 每一声都透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寨门外,一个声音传进来。 “开门。” 老马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余山匪也全部放下了手里的家伙。朴刀、长矛、乱七八糟的农具扔了一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投降的姿势比顾明月教他们写绑票信还熟练。 一看就是经过统一培训。 寨门被打开。 萧玦迈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百十名甲兵,鱼贯而入,迅速在院子里列队站定。 萧玦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山匪,又扫过角落里堆着的破旧兵器,最后落在正中央那间歪歪扭扭的议事厅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门帘被风吹起一角。 顾明月坐在长条桌后面,桃枝和龚火站在她身后。 那气势,像极了山寨大当家。 第92章 奔小康的路 萧玦跨过门槛。 目光先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再落到顾明月脸上。 “顾东家。”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王爷。”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顾明理站在墙角仰头瞻仰房梁,似是屋内一切跟他无关。 萧玦也装看不见他,只在顾明月对面坐下来。 冷眼扫过门外规规矩矩跪着的一众山匪。 “听说顾东家被山匪劫了?赎金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一旦顾明月答不好,萧玦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顾家在洗钱。 厅里的空气凝滞了。 带队将军站在门口,手搭在刀柄上。 壹拾蹲在墙根,跟顾明理凑在一起。 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一脸纠结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萧玦的视线。 言语坦荡,毫无怯意。 “王爷。这笔银子不是赎金,是投资。” 萧玦眉梢微挑。 “投资?投什么?” 顾明月淡定胡编。 “我有一个新项目,准备雇他们当伙计。” 萧玦看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那群瑟瑟发抖的山匪。 “你要雇他们……当伙计?” “对。” “做什么活?” 顾明月“呵呵”尬笑,脑子飞快运转。 “挖矿。” 兄妹俩对视一眼,顾明理心领神会。 赶紧从牛皮包里掏出那张藏宝图,双手递到萧玦面前。 “王爷请看。” 萧玦接过来。 “仙人给了我哥一张藏宝图。” 萧玦:“……” 顾明月不管齐王信不信她胡扯的话,只管往下说。 “羊皮卷上,标注着太行山余脉某处山谷。” 萧玦顺着顾明月的指尖,看向图上用朱砂勾出的圈。 顾明月道:“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矿石,可提炼制成消毒水。” 萧玦有些好奇,“消毒水?” 他第一次听说这词。 “有何用处?” 顾明月解释。 “消毒水可以直接净化水源、清洗医疗器具、对疫区进行整体消杀。” “效力是石灰水的十倍以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而制作消毒水的原材料,就在后面那座山谷里。” “天然矿泉,含高浓度钠盐。只要开采出来,按配方制备,就能用于防疫。” 萧玦没有说话。 他把藏宝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确实有篇“消毒水制作工艺”介绍。 材料、工艺、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有些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整体逻辑严密,不是胡编乱造的东西。 “这配方从哪来的?” 旁边的顾明理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仙人给的。” 这是他专门用来忽悠皇帝的说辞。 屡试不爽。 萧玦冷冷瞥了他一眼。 顾明月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王爷,配方的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用,管不管用。” “若王爷不信,可以等我们制出成品,拿去太医院让薛太医验证效果。” “但眼下时间紧迫,开采矿泉、搭建蒸馏设备、运输成品,需要大量人手。” 她再次朝门外指了指那些山匪。 “这些人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熟悉地形,能吃苦,有力气。” “我雇佣他们做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口饭吃。他们替我开矿采泉、制备消毒水。” 她语气从容,条理清晰。每句话都踩在点上,不卑不亢。 萧玦靠在椅背上,审视着顾明月。 “哦?雇百十个伙计,需要二十万两银?” 顾明月扯了扯嘴角。 “那自然是用不上的。” “哦?”萧玦笑望着顾明月,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神情。 “那顾东家剩下的钱拿到此处,是准备做什么?” 顾明月扫了门外跪着的瑟瑟发抖的山匪们一眼。 稍一思忖。 “我是想……让他们受过路费正规化。”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我这二十万两,除了开矿制消毒水,剩下的就是要在此处修一条路。” 萧玦轻笑,饶有意味。 “哦?修条什么路?需要花这么多银子?” 顾明月目光深邃,沉声道:“奔小康的高速马路。” “原本七十里地要跑四个时辰,但在高速马路上,只需要一个半时辰。” “这条路平坦通畅,除了马车,其他人都不准上路。” “在这条路上,马车奔跑不准慢于一炷香十里地。” “我们跟官府公私合营,我们出钱出力,官府给我们铺路经营许可。” “到时路修成了,上高速马路的车辆都需要交过路费。利润我们跟官府,一人一半。” 萧玦:“……” 山匪们:“……” 萧玦看向顾明月的目光变了。 从最初的警惕和审查,转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姑娘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从开药堂、建义堂、训练防疫队,到现在上山找矿制消毒水,再到她说的高速马路。 她走的每个想法都很新颖,每一步环环相扣。 一个官家小姐做的事。却比朝堂上那帮只会扯皮的大臣有章法得多。 “高速马路。” 萧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扫视院子里那群战战兢兢的山匪。 “你说雇他们,他们干不干是一回事。但这些人终归是匪。本王带兵过来,不可能视而不见。” 顾明月跟到门口。 “王爷他们本就是个收过路费的,怎么就成了匪人?” 院子里跪着的一众山匪听了这话,齐刷刷抬头,眼睛里都是感激的光。 “哎,对对对!俺们就是一群收过路费的。” 萧玦回头看顾明月。 “谁准他们收过路费了?官府同意了吗?” 门外众人又怂兮兮低下头去。 顾明月笑了笑,“嗐,王爷,我这不拿钱来,就是帮伙计们把之前收的费用,上交国库嘛。日后我们再收过路费,一定明码标价。” 萧玦眯了眯眼,还想说点什么。 顾明月赶紧又补了一句。 “要想富,先修路。修了路,充国库。” 萧玦这下闭嘴了。 国库确实空虚。这是朝堂上下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意捅破的事实。 大雍立国百余年,几代皇帝更迭,世家门阀在各地盘根错节,把持着国家大半的财源。 每年收缴税银,朝廷都要跟这些大族们一点一点地讨要,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皇兄为此事已经头疼了很多年。 若是真的能有另外的路子…… 萧玦转过身。 目光重新落在顾明月脸上。 第93章 给皇帝打工 萧玦盯着顾明月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山匪大气都不敢出。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茅草顶的沙沙声。 “顾东家的意思,本王大概听明白了。” 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折扇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 “开矿制消毒水,修路收过路费。两桩生意并着做。这条路,你打算怎么修?” 顾明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侧身,朝墙角一伸手。 “具体的事,得问我哥。” 萧玦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顾明理正靠在墙角,双手抱胸,望着头顶房梁出神。 被两道目光同时盯上,他慢吞吞回过神来。 “嗯?啥事?” 萧玦眉梢微动。 翰林院编修,七品芝麻官,成天在皇兄身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科学”。 他倒是知道顾明理脑子跟常人不太一样。 但修路造桥这种工部的活儿,跟一个翰林编修有什么关系? 顾明月朝她哥使了个眼色。 “哥,修水泥路啊。能不能做到?” 顾明理心领神会。 水泥而已。 “没问题。” 不过学者的架势还是要摆一摆的。 顾明理掏出一个小账本,又拿出一只炭笔。 “王爷,您看。” 他用炭笔在纸上刷刷画了几条线,又标出几个节点。 “从京都通往太行山余脉这段官道,全长约七十里。” “目前路况极差,碎石泥泞,雨天几乎不能通行。马车走一趟至少四个时辰。” 萧玦扫了一眼那张图。 线条简洁,标注清晰,跟工部那帮人画的营造图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直观。 “我计划把路面全部用夯土加碎石铺平压实,铺上水泥。路面宽度按两车并行的标准来修,两侧开排水沟。” 顾明理越说越来劲,炭笔在纸上画个不停。 “沿途每隔十里设一个驿亭,供换马歇脚。路两头各设一个关卡,进出收费。” “按照这个标准修完,马车跑完全程,一个半时辰足够。” 萧玦没说话。 他把那张草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虽然粗糙,但思路非常清楚。 用的“水泥”也不是什么玄乎的新东西。 工部那帮废物为什就想不出来? 朝廷每年拨给工部的银子,十之六七都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 真正落到工程上的,连三成都不到。 国库越穷,路越烂。 路越烂,商队越少。 商队越少,税收越低。 税收越低,国库越穷。 死循环。 “修路的钱……全由你们出?”萧玦问。 不出钱的话,他就只能提前把顾家查抄了。 这样银子就够用。 顾明月只瞄了一眼萧玦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答得干脆。 “王爷放心!全由我们出!” 萧玦挑眉,有些意外。 “修好之后呢?” 顾明月早想到了后续,“过路费收入,跟官府五五分账。” 萧玦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大方。” 不大方不行啊! 顾明月面不改色。 “我一个商人,在别人的地盘上修路收费,不给官府分红,那叫私设关卡,是杀头的罪。” “五五分账,官府有了稳定进项,我们也有了长期收益。双赢。” 萧玦站起来。 折扇合拢,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听起来不错。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说。” “消毒水的事,本王要验过成品才算数。路可以先修,但消毒水若是个幌子,这笔账本王会另算。” 顾明月点头。 “一言为定。” 萧玦不再多说。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处,忽然顿住脚步,偏头看了顾明月一眼。 “顾东家做生意的本事,本王见识了。” “日后东家可以考虑做个皇商。” “还有顾编修,难得陛下欣赏,提他至御前伴驾。” 顾明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和她哥都得给皇帝打工吗? 这是把他顾家上交国家了。 但好处是,可能不会天天担心掉脑袋了。 顾明月跟顾明理齐齐拱手。 萧玦已经迈出门槛,披风一甩,大步走向院中。 百余名甲兵齐刷刷列队,跟着齐王鱼贯而出。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整个黑石崖寨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跪在院子里的山匪们瘫倒一片,有个瘦高个直接趴在地上亲了一口泥巴。 “妈呀,活着真好!” 老马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走到议事厅门口,朝顾明月竖起大拇指。 “大小姐,您是俺老马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连官兵都让您给说退了!” 圆脸汉子也凑过来,“大小姐,您刚才说雇俺们,是真的吗?” 后面呼啦啦又围上来一帮人,眼巴巴地瞅着顾明月。 顾明月拍了拍手。 “真的。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伙计了。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包吃住。能带队伍的小头目,每职级再加一两。”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每月二两?!” 老马的嘴巴张得老大。 他做山匪这么多年,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分到几百文铜板。 二两银子,那是城里酒楼掌柜的工钱。 “大小姐,您没说笑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笑话?”顾明月反问。 “往后寨子里不许再打劫。一半人跟我上山挖矿,另一半人修路。” “干得好有奖金,干得快有提成。” “月底结算,绝不拖欠。” 山匪们互相对视了一圈。 紧接着,也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大当家!” “从今往后,俺们都听您的!” “大当家威武!” 顾明月赶紧摆手,“哎哎哎,别叫大当家,万一又被朝廷当山匪剿了。” 老马更是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当家!不,东家!您就是俺们的再生父母!” “别别别。”顾明月后退了一步。“我只是你们老板,别往亲戚关系上攀。” 老马满口答应。 转头冲弟兄们一挥手,嗓门直接扯到最大。 “都听着!从今天起,大小姐就是咱们的东家!以后东家说让干什么,咱们就照着说的来!” “咱寨子日后也不叫黑石崖了,叫威虎寨!” “俺也不叫老马了,叫座山熊!” “以后大家都是正儿八经有月钱、有编制的人了!谁再敢说咱是匪,跟他急!” 底下一片山呼海啸。 第94章 跟着大当家有前途 顾明月趁着众人情绪高涨,清了清嗓子。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咱们正式定个名。” 她扫了一圈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 “从今天起,我们这个组织叫:普济堂高速马路事业部。”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普济堂?高……高速马路事业部?” 老马重复了一遍,嚼了嚼这几个字。 虽然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当家,这名字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是修路的。”顾明月解释。“专业修路,合法收费。” “哦——”山匪们恍然大悟,齐刷刷点头。 “高速马路事业部!好名字!” “以后俺们就是正经从业人员了!” “跟着大当家干!有前途!” 龚火站在马车旁边,望着这群刚才还在打劫他们、此刻已经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山匪,嘴角抽了抽。 桃枝更是一脸呆滞。 顾明理走过来,拍了拍他妹的肩膀。 “行了,高速马路事业部顾总。你的员工们激动完了没有?咱们得商量正事了。” “什么正事?” “挖矿啊。”顾明理敲了敲手里的藏宝图。 “消毒水才是重头戏。路可以慢慢修,但消毒水必须尽快出成品。答应齐王的事不能含糊。” 顾明月收起嬉笑,点了点头。 “今晚先让大家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出发找矿。” 顾明月的话音刚落不到半个时辰,老马就风风火火地跑来汇报。 “大当家!兄弟们商量了一下,想杀头猪给您接风!” 顾明月愣了一下。 “你们还有猪?” “就剩最后一头。” 老马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本来是留着过年的。但弟兄们说了,大当家比过年重要。” 顾明月本想拒绝。 但看了看老马身后那一帮眼巴巴盯着她的汉子们,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家的一片心意,不收反而不好。 “行,那就杀。” 整个寨子瞬间热闹起来。 妇人们翻出存了大半年的干花椒和粗盐巴。 几个壮汉抬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的石灶上。 烟火升腾,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山头。 那头猪不算大,顶多百来斤。 但对于饿了半个多月的山寨来说,这已经是一场盛宴了。 孩子们围着铁锅转圈,口水流了一地。 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脸上全是久违的笑容。 顾明月坐在议事厅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幕。 太阳刚落到山脊线下面,院子里的猪肉就炖好了。 老马亲自端了一大海碗的红烧肉,摆在顾明月面前。 肉块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冒着热气。 虽然调料简陋,卖相也粗犷,但闻起来倒是香得很。 “东家,您先吃!” 顾明月也没客气。夹了一块尝了尝,肉炖得软烂入味,确实不错。 “手艺可以啊。谁做的?” “俺!胡四。” 圆脸汉子从后厨探出脑袋,满脸油烟,一脸得意。 “俺以前在山下饭馆干过三年厨子!后来饭馆倒了,才上山当的匪。” 顾明月记住了这张脸。 一个会做饭的山匪,以后有用。 吃饭的时候,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百来号人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老马端着碗,挨个给弟兄们敬酒,嗓门震得山头上的乌鸦都吓飞了。 顾明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饭两块肉。 壹拾蹲在他旁边,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吃得满嘴流油。 “公子,这肉真香!” 顾明理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影卫吗?在这种环境下也放松警惕?” 壹拾嘿嘿一笑。 “不放松啊。我出手无影,刀快着呢。” 顾明理低头一看。 好家伙,壹拾左手肘确实搭在刀柄上。 吃饭杀人两不误。 “……服了。” 壹伍没吃饭。 他蹲在寨墙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四面八方的山路。 月光清冷,松涛阵阵。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山下那条蜿蜒的小道。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山下有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粗重的喘息声、凌乱的脚步声,从东南方向的山坳里传上来。 壹伍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片刻后,月光下出现了一群人影。 二三十号,衣衫褴褛,拖家带口。 前头打了一面破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白”字。 是另一个山寨的人。 壹伍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到院子里。 “有人来了。” 老马正喝得上头,听见壹伍这话酒醒了一半。 他摇摇晃晃爬上寨墙,朝外面张望了两眼,“唔”了一声。 “是隔壁山头白石坡的弟兄们。” 他转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开门!自己人!” 寨门一开,白石坡的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满脸胡茬,背上还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熟。 光头大汉一进院子,先闻到了肉味,鼻翼抽动了两下。 “老马!你们杀猪了?!” “嘘,小声点。”老马拉着他到一旁,三两句话把事情说了。 光头大汉瞪大了眼。 “你是说,有个大小姐,给你们发月钱?每人每月二两银?还管吃住?” “千真万确。”老马拍着胸脯。“大当家现在就在屋里坐着呢。” 光头大汉把背上的小丫头递给旁边的婆娘,大步就往议事厅走。 到了门口,看见顾明月正端着碗喝汤,他“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 “大当家!俺是白石坡的刘秃子!俺带了三十二口人,全凭大当家收留!” 顾明月差点被汤呛着。 她搁下碗,打量了一眼这个光头汉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消息传得快!” 刘秃子激动得直搓手。 “老马手下好几个弟兄跟俺们寨子有亲戚。” “刚才就有人翻山过来报信了。说什么大当家、月钱、修路收费。俺寨子里的弟兄们一听,全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又一拨人到了。 第95章 收山匪 威虎寨原有百来号人。白石坡三十二个,蛤蟆岭四十多个,鹰嘴崖六十来个。 加起来快三百人了。 而且还在往里涌。 天亮之前,又陆续来了两个小寨子的人。 等顾明月第二天早上站在寨墙上往下看的时候,院子里、棚子里、石头上,到处都是人。 老马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名单。 “大当家,算上今晚赶来的,一共四百六十七口人。其中壮丁二百八十,妇孺老幼一百八十七。” 四百六十七人,每人每月二两银。 也就是每月光月钱就要近一千两。 再加上吃住开销、工具材料、日常消耗。 一个月怎么也得两三千两出去了。 老马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担忧。 “大当家,人是不是太多了?要不俺把几个小寨子的打发回去?” “不用。”顾明月摆手。 系统面板上,待花费余额还剩二十一万两呢。 一个月两三千两,花到猴年马月才花得完。 “不但不用打发,你再派人去周边几个县的山里问问。哪个寨子有人想投奔的,全部收下。” “人越多越好。” 老马瞪大了眼睛。 “大当家,俺们现在四百多人的吃喝拉撒就够呛了,您还嫌少?” “嫌少。”顾明月语气笃定。“修路是大工程,需要的人手远不止这些。矿泉开采也要人,运输也需要人。” 她看着老马,认真道。 “你替我传个话出去。但凡愿意来的,不管以前干什么的,只要肯出力,月钱照发。老人孩子一样有口饭吃。” 老马重重点了点头。 “大当家,您说的话,俺记住了。” 他转身跑出去安排。 顾明理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 “你是真打算把这二十一万两全砸在修路上?” “不然呢?” 顾明月回头看了她哥一眼。 “系统给了六十天的期限。造个消毒水才能用多少?剩下的不得铺路用?” “何况,萧二已经盯上我们了。不给国库增加点收入,咱们家的命就得时刻提防着。” 顾明理无话可说。 他妹的“败家”逻辑永远自洽。 清早,天刚蒙蒙亮。 顾明月带着顾明理、壹伍壹拾、龚火和桃枝,从威虎寨出发,朝后山的山谷进发。 老马点了二十个精壮汉子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镐头、铁铲、麻绳和几个空水桶。 这一队是负责挖矿的。 出了寨子往东翻过一道山脊,就是一片原始林子。 树木遮天蔽日,脚下全是半人高的蕨草和腐叶。 老马走在前头,一边用朴刀砍开挡路的枝丛,一边回头招呼。 “大当家,看脚底下!这一带有蛇。” 桃枝吓得一把抱住顾明月的胳膊。 “小姐!要不咱回去吧?” “怕什么。有壹伍壹拾在,蛇都得绕道走。” 壹伍走在队伍侧翼,面无表情,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密林。 “蛇不会绕道走。”他冷冷纠正。 “但我可以杀蛇。” “……谢谢你的安慰。”桃枝瘪了瘪嘴。 好在目的地离威虎寨不远。 不出一个时辰就到了。 壹拾蹲在一块石头上,往前面张望了一眼,忽然指着远处喊道。 “前面好像有条溪!水是白色的!” 顾明理快步走上前。 站到山脊的边缘往下看,果然,半山腰处有一道窄窄的溪流从岩缝里渗出来。 水流不大,但颜色确实泛着浅浅的乳白。 他赶紧掏出导航地图。 地图上的标注点就在前方二百步左右的位置。 “就是这里。”顾明理声音压低了些。“地下暗河的渗出口。”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溪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微弱的刺鼻气味。 “含氯化钠,浓度不低。”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瓷瓶,盛了半瓶溪水样本。 又掏出一卷草纸,蹲在溪边飞快地记录水质观测数据。 老马凑过来,一脸好奇。 “顾大人,这水能喝不?” “能喝。”顾明理头也不抬。“但你喝了会拉肚子。” 老马默默把已经端到嘴边的水桶放了下来。 顾明月也走到溪边,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矿泉水源确认了。接下来呢?” 顾明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首先,我们需要在渗出口附近开凿一个集水池。把矿泉水引流汇集。” “然后搭一套简易的蒸馏装置。把矿泉水加热蒸馏,分离出高浓度的钠盐溶液。” “最后,用钠盐溶液配合其他材料,按配方制备次氯酸钠。也就是我妹说的消毒水。”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简单的流程图。 “蒸馏需要大量柴火。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集水池和蒸馏灶都需要人工开凿搭建。二十个人不够,至少要五十个。” “成品消毒水需要密封保存,得用陶罐或瓷瓶封装。这个需要去山下订货。” 顾明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开销。 集水池开凿:人工加材料,几百两。 蒸馏灶搭建:砖石、铁锅、铜管,一两千两。 陶罐封装:从山下烧窑的作坊批量定制,几百两。 再加上运输费用。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五六千两就够了。 才五六千两? 顾明月嫌少。 “哥,蒸馏灶多搭几个行不行?” “多搭几个?你要多少产量?” “越多越好。” 顾明理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消毒水的需求量有多大吗?京都城加上周边几个县,满打满算,每月消耗几百坛顶天了。搭两个灶就够了。” “那就搭四个。”顾明月说。 顾明理想反驳,又觉得他妹这么做定有道理。 “行,四个灶。” “蒸馏灶的核心部件是铜管。十套铜管从城里打造运上来,少说也得两千多两。” “好。” 顾明月二话不说。 她打开系统面板瞟了一眼。花出去了一笔,待花费余额少了几千两。舒服。 勘探和规划花了大半天时间。 顾明理在山谷里转了一整圈,确定了集水池的选址、蒸馏灶的摆放位置、以及成品仓库的搭建方案。 他用炭笔画了一份详细的施工图纸,交给老马。 “按照这张图上标的位置和尺寸来挖。” 第96章 公子文文双全 老马已经开始安排人手了。 二十个壮汉分成三组,一组挖集水池,一组砍木头备柴,一组平整地面准备搭灶台。 虽然干活的姿势不太专业,但胜在卖力气。 镐头刨进碎石层里,火星四溅。 几个汉子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溪边的巨石一块一块撬开搬走。 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来。 到了下午,集水池已经挖出了一个雏形。 约莫两丈见方,深三尺。 溪水顺着引流沟汩汩流入池中,不到半个时辰就积了小半池。 顾明理蹲在池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和水质。 “不错。矿泉浓度比预期还高一些。蒸馏效率会更好。” 他站起来,朝远处正在平整地面的那组人走过去。 “灶台的地基要用大石块垒实!别用碎石填!不然烧几天就塌了!” “铜管的支架先用木头搭。等城里的铁匠送来铁架子再换。” “冷凝池挖深一点!水越深,冷却效果越好!” 他一边指挥一边亲自示范,撸起袖子搬石头搭架子。 壹拾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着顾明理挥汗如雨。 “公子文武双全啊。” 壹伍站在高处警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是文人。搬一块石头喘三口气。算不上武。” 壹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是文文双全。” 壹伍没理他。 傍晚时分,顾明月从矿谷返回威虎寨。 刚进寨门,老马就迎上来了。 “大当家!” “怎么了?” “又来人了!” 老马的表情既兴奋又发愁。 “午晌的时候,又有三个小寨子的人赶过来投奔。加上之前的,寨子里现在快五百人了!” “好事啊。” “是好事。但……住不下了。” 老马为难地挠着脑袋。“席子都不够打了。好多人晚上睡在露天的石板上。” 顾明月想了想。 “先在寨子外面搭一批简易窝棚。就地取材,用木头和茅草。应付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等消毒水的灶台建好,我就安排人在矿谷那边也建一个营地。一部分人住寨里,一部分人住矿谷。” 老马连连点头。 “大当家想得周到!俺这就去安排!” 他一转身,又被顾明月叫住了。 “等一下。粮食够不够?” “不够。”老马老实巴交地回答。“之前那头猪吃完了。米面也快见底了。” “明天派人下山买粮。买足一个月的量。” “银子……” “从那二十万两里支。” 老马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大当家,二十万两是大数目。俺怕弟兄们管不住手脚。” 顾明月笑了笑。 “有。” 她朝壹伍招了招手。 “壹伍,跟陆先生传个话,让他派一队账房来威虎寨。” 壹伍点了一下头,吹了个口哨。 林间飞下来一只信鸽。 顾明月:“……” 原来她和她哥就是这么被告密的。 十天之内,威虎寨焕然一新。 寨子外围搭起了三排简易窝棚,虽然简陋,好歹遮风挡雨。 矿谷那边的营地也初具规模。 两个集水池蓄满了矿泉水,第一批蒸馏灶已经搭好了三座。 铜管是龚火带人从山下的铁匠铺订做的。 来回跑了两趟,花了三千两银子。 一共打造了十套蒸馏铜管,外加配套的冷凝铜盘八个。 其余七座灶台正在赶工,照顾明理的估算,再有五六天就能全部完工。 顾明理赶回江州安排了后续治水收尾事宜,又跑回威虎寨盯施工。 晚上回寨子画图纸、改方案、教山匪们认工具。 光是“铜管”和“铁管”的区别,他就解释了不下二十遍。 “铜的是黄的,铁的是黑的。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 顾明月看着心疼,但她哥这人一投入工作,就是如此具有牛马精神。 壹伍、壹拾不知道往外传了什么消息。 两天后,一小队禁军竟然送来了几床上好的铺盖。 顾明理看着宫里赏下来的铺盖,嘴角抽了抽。 果真,在任何一个时代,老板想让你加班时,都会先发行军床。 这天上午,第一座蒸馏灶正式点火。 集水池里的矿泉水通过竹制引水槽,缓缓流入灶上的大铁锅。 铁锅底下柴火旺盛,水汽升腾。 蒸汽进入铜管,沿着管壁流过冷凝铜盘,凝结成液滴,一点一点滴入下方的陶罐中。 “出水了!” 老马盯着陶罐里慢慢积起的液体,兴奋得直拍大腿。 “顾大人!出水了!” 顾明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从陶罐里舀了一小勺液体。 液体清澈,微微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他用鼻子闻了闻,又用竹签蘸了一点,滴在一片烂树叶上。 叶片上的霉斑在几息之间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 “成了。”顾明理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高浓度的钠盐蒸馏液。还需要二次蒸馏和配方调制,才能变成能用的消毒水。” “但第一步算是走通了。” 顾明月从营地里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怎么样?” “样品出来了。”顾明理把那一小勺蒸馏液递给她看。 顾明月凑近闻了闻。消毒水的味道。 虽然淡,但确实是那个味儿。 “接下来按配方调制就行了?” “对。配方里还需要几样东西。石灰粉、木炭粉、还有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 顾明理翻出藏宝图背面的配方,逐条核对。 “石灰粉和木炭粉好办,山下集市上就有卖的。但这个矿石粉末……” 他指着配方上的一行字,压低了声音。 “配方写的是'锰砂'。就是含二氧化锰的天然矿砂。” “太行山往南三百里有一个锰矿产区,但距离太远。如果我们能在附近找到小规模的锰砂矿就好了。” 顾明月想了想,招手把老马叫过来。 “你在山里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一种黑色的、带金属光泽的砂石?摸上去很重,比普通石头沉得多。” 老马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黑色的?重的?嗯……后山有个洞,里面的石头就是黑乎乎的,特别沉。” “俺们以前以为是铁矿,去敲了几块出来,结果不能打铁,就没管了。” 顾明理和顾明月同时看向老马。 “带我去看看。” 老马领着几个人翻过一道山梁,钻进一个半天然的岩洞。 洞口不大,勉强容两人并排通过。 里面潮湿阴暗,石壁上反射着火把的光,闪烁着暗沉的金属色泽。 顾明理捡起一块黑色矿石,掂了掂重量,又在石壁上蹭了蹭,看看粉末的颜色。 黑色粉末,带棕色调。 他眼睛一亮,看向顾明月。 “是锰砂。” 第97章 消毒水 有了锰砂,消毒水的全部原材料就齐活了。 顾明理当天下午就开始了第一批消毒水的试制。 流程不复杂,但每一步都需要严格控制。 顾明理亲自守在灶台边,一步一步地教老马和几个“学徒”操作。 先要蒸馏矿泉水,得到高浓度钠盐液。 然后再将钠盐液与石灰粉按比例混合,加热搅拌。 “搅拌要匀速!不能忽快忽慢!” “火候太大了!看那个气泡的大小!小气泡才是对的,大气泡就过了!” “石灰粉别一次倒完!分三次加!每次加完搅拌一百下再加下一次!” 山匪们笨手笨脚,但态度认真。 最后加入锰砂粉末作为催化剂,持续加热至特定温度。 冷却、过滤、分装。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六个时辰。 老马蹲在灶台边搅拌了整整两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硬是没让别人替换。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坛消毒水终于出锅了。 液体呈浅黄色,气味刺鼻但不至于呛人。 顾明理用竹签蘸了一点,滴在一块发霉的木板上。 霉斑在半盏茶的功夫内完全消失。 又滴了一点在一碗浑浊的山泉水里。 水在几息之内变得清澈透亮。 “效果很好。”顾明理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满意。 “达标了。可以量产。” 顾明月站在一旁,看着那坛不起眼的浅黄色液体。 这东西在现代不值几个钱,超市里几块钱一大瓶。 但在大雍朝。 它能救命。 水源净化、伤口消毒、疫区消杀。 每一项都是当下最紧迫的需求。 一旦量产成功,她手里就多了一张跟朝廷谈判的底牌。 “明天开始,灶台全部投产。”顾明月下了命令。 “目标:每天一百坛。” “十天之内,攒够一千坛库存。” “优先送两百坛回京都,交给齐王验货。剩下送去义堂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老马领命。 转身就去安排人手轮班值守灶台。 圆脸汉子被任命为“伙房兼灶台总管”,负责管理柴火供应和灶台火候。 瘦高个被安排盯着集水池,确保矿泉水的引流不断档。 独眼汉子刘大壮领了一队人,负责从后山的岩洞里开采锰砂,每天背两筐下来。 刘秃子带着他白石坡的弟兄,专门负责从山下采购石灰粉和木炭,以及运送成品消毒水下山。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威虎寨的“挖矿项目组成立”。 彻底从一群揭不开锅的山匪,变成了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生产队。 桃枝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她咬着笔杆,一笔一画地登记着每天的开销。 “铜管十套,三千两……” “石灰粉五十袋,八十两……” “木炭一车,十二两……” “粮食……” 她翻了翻龚火交上来的采买单据。 “粮食……两千三百石,花了四千六百两。” 写完,她把各项数字加了一遍。 然后又加了一遍。 然后趴在桌上,发出了一声哀嚎。 “小姐,十天就花了快一万两了!” 顾明月正端着碗喝汤,闻言抬了抬眼皮。 “才一万两?” 桃枝:“……才?” “继续花。”顾明月搁下碗。“别心疼银子。银子生不出小银子来。” 桃枝觉得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她作为一个普通丫鬟的认知上限。 其他山寨来投奔“普济堂高速马路事业部”的人越来越多。 顾明月跟索性安排他们,先开始铺设从江州到京都城的高速路。 铺路是个长期活,且吞钱数量巨大。 就算齐王天天来巡视工程也说不出什么。 顾明月正得意盘算着。 壹伍从外面走进来。 “小姐,陆先生来了。” 顾明月眼皮一跳。 集团审计又来查账了! 陆清河一身青衣,步伐利落,身后还带了一队账房和“护院”。 “东家。” 陆清河现在见到顾明月,态度明显恭敬许多。 “听说东家又开了新生意,我马上就把账房给您配齐了。”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把账房给她配齐了,这是把财务收支给她监管上了。 “辛苦陆先生,那这边的账目就劳先生费心了。” “应该的。” 陆清河笑着拱手。 然后,转身对身后一队人招呼。 “大家见过东家。” 十几名账房齐齐躬身,“见过东家。” 顾明月点头,说话四平八稳,很有大东家的气势。 “日后这边的项目就劳烦各位。你们每人月钱3两,项目开始投入使用后,每人再加年终奖。” 众人闻言连眼神交换都没有,冷冷清清又躬身谢过。 顾明月明白了。 这队人应该不是陆清河手下的人,而是齐王直接派来的。 看来是准备严格监管在铺路项目上的收支。 毕竟这次是跟朝廷合作,人家派财务来合情合理。 顾明月也不恼,自己倒是省心。 她视线落在那几名壮汉身上。 陆清河笑着又介绍那几名“护院”。 “东家,这几位是主子派来帮忙管理队伍的。” 顾明月仔细看了两眼。 这一个个身材魁梧,手掌厚实,带着厚茧。 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将士。 她正好需要一帮能管住山匪们的人。 “来得正好。你们来做高速马路事业部的路段管事。等高速路通行后,你们就是收费站站长。月钱5两。” 几名壮汉齐齐拱手,“是!东家。” 如此一来,顾明月倒是不用再费心去找人,来管这边的团队了。 之后几日,消毒水开始批量出货。 顾明理回了江州。 顾明月则是京都-威虎寨两边跑。 十日后,晌午刚过。 壹伍快步来到顾明月身边。 “小姐,山下有人来传话。” “谁?” “药堂那边来的。说是方大夫派来的。” 方鹤年? 顾明月心头一跳,似是觉察到了什么。 她赶紧走到寨门口。 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伙计站在门外,满头大汗,衣衫上全是赶路的尘土,看上去跑了很远。 “顾东家!” 那伙计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方大夫让小的一定亲手交给您。” 顾明月接过信,拆开来看。 方鹤年的字迹潦草得厉害,一看就是医生体!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 【东家亲启:近十日来,京都城内及周边数县,咳疾患者骤增。义堂每日接诊百余人,症状相似:高热不退,咳血,气喘。】 【此非寻常疾病,恐有蔓延之势。】 【义堂已按疫病来应对。】 【请东家速归定夺。】 顾明月看完信,把纸条折好收起来。 任务节点到了! 第98章 上报陛下 如今的威虎寨,已经成了消毒水制造基地。 伙计们干得热火朝天。 矿在挖,灶在烧。 一切刚刚起步。 但京都那边,等不了了。 “桃枝,收拾东西。” 桃枝从账簿堆里抬起头。 “小姐,去哪儿?” “回京都。” 午后申时刚过,京都城门遥遥在望。 顾明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进城的百姓排着长队,行色匆匆,不少人用袖子捂着口鼻。 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熬药的苦涩味道。 顾明月没有先回顾府,直奔破瓦巷。 马车在巷口停下,她跳下来快步往里走。 巷子比她离开时干净了不少,石灰水刷过的墙面还泛着白色。 但气氛明显不对。 义堂门口排了两条长队。 一条是来看诊的百姓,弯弯绕绕排出巷口。 另一条更短,是几个面色凝重的伙计在往后院搬药材。 石不济站在前堂柜台后面,嘴唇干裂,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东家!” 他一看见顾明月,整个人像是散了架的弹簧突然被重新拧紧,声音都在抖。 “方大夫在后院,正等您回来呢!” 顾明月穿过前堂,绕过药柜,推开后院的木门。 后院的通铺上已经躺了三十多个人。 每张铺位之间隔了一道竹帘,帘子上系着白布条,有的写“热”,有的写“咳”,有的写“重”。 方鹤年蹲在角落,正给一个老头把脉。 他脸上蒙了一块布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方鹤年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称呼。 顾明月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天前。” 方鹤年站起来,把手在防护裙上擦了擦。 “一开始是零星几个咳嗽发热的散客,我没太在意。” “第四天突然翻了翻,症状一模一样。高热、干咳、咳血、气短。” 他带顾明月走到后院最里头的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前。 “最重的几个在这里面。” 推开门,屋里躺着五个人。 每个人脸色蜡黄,呼吸急促,嘴唇发紫。 顾明月在门口站了两秒,退了出来。 “扩散性呢?” “强。”方鹤年的语气冷硬。“接诊的伙计里已经有两个出现了咳嗽症状,我把他们隔开了。” “口罩呢?你们戴了没有?” “戴了。你走之前留下的那批存货,我全发下去了。但数量不够,只能保证后院的人一人一个。” “前堂呢?” “前堂那帮伙计说戴着闷,嫌热。” 方鹤年的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情绪。 不是愤怒,是无奈。 顾明月扭头冲外面喊了一声。 “石不济!” 石不济的脑袋从药柜后面冒出来。 “东家!” “从今天起,前堂后院所有人必须戴口罩。不戴的,不许进义堂的门。不管是伙计还是看诊的。” “收到!” 石不济应声就跑去翻库房。 顾明月转回头看方鹤年。 “你师父呢?” “我已经给师父送信了。他今天下午应该能到。”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太医院官服的长者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身后跟着两个背药箱的小太医。 薛仁来了。 他连官帽都没摘,径直穿过后院的竹帘隔断,一张一张铺位看过去。 手搭上脉,表情就变了。 看完第三个病人,薛仁站起身,走到顾明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普通的咳疾。” “我知道。” “脉象浮数,舌苔黄腻,痰中带血。从发病到重症,最快三天。” 薛仁的目光沉沉的。 “老夫行医三十年,只在淮南那次疫情中见过类似的症候。” “是疫病。” 顾明月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 薛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之前囤那么多药,就是在等今天?” 顾明月没有正面回答。 薛仁也没再问。 “这事太大,我得赶紧回宫禀告陛下。” 顾明月等的就是这句。 “薛太医,这场疫病不会只在破瓦巷。” “我知道。”薛仁的表情凝重。 “京都人口密集,入夏后气温升高,传播只会越来越快。” “如果朝廷不提前应对,等到全城扩散,就不是几百人的事了。” 薛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丫头,你救了一座城啊。” 顾明月不是爱慕虚名的人。 她认真道:“薛太医,我有一样东西可防止疫病快速传播。” “眼下疫病爆发,皇帝的安全很重要。” 顾明月走到库房最里面的角落,搬开一摞药袋,露出底下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她打开其中一个。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千个白色的棉布口罩。 每一个都是苏婉的纺织工坊按照她给的图纸,用桑皮线和细棉絮织成的特殊网布缝制而成。 “这些是我提前备下的。” 顾明月取出一把口罩递给薛仁。 “戴上它,能阻隔飞沫传染。” 薛仁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他第一次来义堂时就见过这个。 顾明月管它叫“口罩”。 当时薛仁还不知,义堂里准备这么多口罩是作何用处? 如今看来,真是未雨绸缪! 他抬头看着顾明月。 “你要我带进宫?” “薛太医,您比我更清楚,如果皇上染了疫病,整个大雍都得跟着乱。” 顾明月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先保住宫里的人。其次才是全城布防。” 薛仁点了点头,“好!老夫这就回宫禀告陛下!” 他大步迈出了义堂。 身后两个小太医紧紧跟上,一行人急匆匆消失在巷口。 方鹤年站在后院的竹帘后面,目送师父离去,又看了看正在翻箱子清点口罩数量的顾明月。 “你师父要去打一场硬仗了。”顾明月头也不抬地说。 “嗯。”方鹤年应了一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我也是。” 顾明月抬起头,看着这个不擅言辞、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生人勿近表情的年轻大夫。 “后院的隔离分区做得不错。” 顾明月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不济!” “在!” “把库房里所有口罩全部搬出来清点,按五百个一箱重新封装。” “同时通知苏婉那边的工坊,从现在起停掉所有棉布订单,全线转产口罩。” 顾明月望着皇城的方向。 从现在起,就看薛仁能不能得到皇帝启用了。 第99章 这丫头早有准备 薛仁进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走太医院的常规请见流程,而是直接亮了太医院判的官凭。 从东华门强行叫开了宫门。 守门的禁军统领认识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薛仁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额角有汗,像是一路跑来的。 统领侧身让了路。 薛仁一路疾行,穿过三道宫墙,在御书房外被拦下来。 太监刘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笑眯眯地挡住了去路。 “薛院判,陛下正在议事,非急务不得打扰。” “急务。” 薛仁语气硬邦邦的。 “有多急?” “耽搁一个时辰,京都可能死一万人。” 刘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灯的手抖了一下,热油差点洒出来。 这事……可不小啊! 他们谁都耽误不起。 刘安转身推开御书房的门,碎步跑了进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烛火将整面墙上的舆图照得纤毫毕现,京都城的轮廓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萧烨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紧凝。 齐王萧玦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折扇搁在膝头,正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薛太医?” 萧烨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你不在太医院待着,跑来御书房做什么?” 薛仁上前两步,弯腰拱手。 “臣有急事禀报。” “京都城内及周边数县,近半月出现大量咳疾患者,症状高度一致。” “先是干咳不止,继而低热盗汗,三五日后痰中带血,重者呼吸困难,面色青灰。” “臣今日亲赴民间义堂查验,一日之内接诊四十七例,症候如出一辙。确认此病传染性极强,恐非寻常咳疾。”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龙案后面那双帝王的眼睛。 用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想听到的词。 “臣判断……这是疫病。”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烛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动不动。 萧烨的手指缓缓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慌张,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疫病可是大灾! 不吉! 萧烨眼神冷下来。 “你确定?” 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确定!” “臣行医三十年,二十年前曾在淮南平疫。” “此番病患的脉象与症候,与淮南疫情极为相似。” 萧烨眉头紧皱,问道:“淮南那一场,死了多少人?” 薛仁沉默了一瞬。 “官册记载,三万七千余人。” 如此话术,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明白。 实际数字远不止此。 那一年,淮南府的棺材铺子全部售罄,后来连棺材都来不及做,只能裹着草席埋。 萧玦站起身,认真地看向皇兄。 “皇兄,臣弟正要说的事,跟这个有关。” 萧烨看向他。 萧玦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递上龙案。 “监察院在京都城西,找到了那个苗疆蛊师。想来是全城搜查,他没能逃离。” 萧烨接过密报展开。 萧玦的眉头微皱,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 “但找到时,那人已经死了。死因是严重的咳疾。” “据周围住户描述,此人半个月前住到那宅子。之后一直咳嗽不止,昼夜不停,咳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咳血而亡。” “尸体是三天前发现的。邻居闻到了臭味,报了官。仵作验尸时发现,死者口鼻处有大量干涸的黑色血渍,肺部可能已经完全溃烂。” 萧烨把密报看完,缓缓放在桌上。 “你是说,这场疫病,可能是这个苗疆人带进来的?” 萧玦点头分析。 “苗疆蛊师入京,携带蛊毒意图对陛下不利。” “蛊毒未得手,他自身携带的疫病却已经散播开了。” “苗疆多瘴气,多毒虫,多疫症。蛊师常年与这些东西打交道,身上带着什么病毒并不稀奇。” “他自己可能扛了半个月才死,但京都百姓哪里受得住这个?” 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萧烨慢慢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宫城夜色,远处几点廊下宫灯忽明忽暗。 宫墙之外,是百万京都百姓的屋檐。 那些屋檐下面,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咳嗽。 他记得前朝末年,京畿大疫。 朝廷应对迟缓,三个月内死了十二万人。 百姓暴动,流民四起,王朝的根基从那场瘟疫开始动摇,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承恩侯府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萧玦微微啧了声。 “顾相还在查……” 他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很明显了。 老狐狸不肯得罪人,故意拖延。 萧烨明白了,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他转回身,看向薛仁。 “薛仁,疫病之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薛仁抬起头,从袖中取出那几个白色口罩,双手举过头顶。 “臣斗胆,先请陛下及宫中诸位近侍佩戴此物。” “此物名为口罩,以多层特殊棉絮织成,内衬药草夹层,可阻隔飞沫,防止疫气入体。” 刘安从薛仁手里接过口罩,小心翼翼地呈到萧烨面前。 萧烨拿起一个翻看。 东西做得很精细。 四层棉纱叠压,边缘缝得整整齐齐,两侧各有一根细布带,用来系在耳后。 中间那层夹着细碎的药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哪来的?” 薛仁犹豫了一瞬。 他本想含糊过去,但转念一想,这种时候遮遮掩掩反而惹人生疑。 “是顾相家大小姐的纺织工坊所制。” “顾小姐有先见之明,在城南开了一间义堂,学防疫之术,专为贫困百姓看病。” “储备了不少这样的口罩。” 萧烨的手指停住了。 “顾家?” 他把口罩放回桌上,目光变得深邃。 “顾德白的女儿?” “正是。” 萧烨和萧玦同时沉默了。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有点太频繁了。 片刻后,萧玦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意味。 他不紧不慢地坐回圆凳上,斟酌措辞。 “皇兄,顾家那个丫头前阵子在京都城南开了一间义堂。” “前些日子囤了几万斤的防疫药材,花了上万两银子。” “还雇了整条街的贫民百姓,成立了一支防疫队。” “她的义堂后院,已经按照疫病防治的标准搭建了隔离通铺,且经过反复训练。” 萧烨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这丫头是早有准备? 第100章 全城防疫 萧玦继续汇报。 “臣弟派去的人探查过。她雇了整条街巷的六百多名百姓当杂工。” “把整条破瓦巷从里到外清扫了个遍。垃圾清了三十多车。” “还专门挖了排水沟,建了公厕,沿街沿巷全部刷了石灰。” “那条巷子原来又脏又臭,流民遍地。现在走进去,比京兆府衙门口还干净。” 他看向皇帝。 “这一切,都是在疫情出现之前就做好的。” 萧烨的眉头缓缓收紧,眼中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诧。 “你的意思是,她在没有出现疫病时,就已经提前做好了防疫准备?” 萧玦也不太肯定。 若说早做准备,那她消息又是哪里来的? 该不会又是顾明理被仙人托梦了吧? 萧玦想了一下说:“是为了防疫,还是为了开药堂行善积德,这个还真不好说。” “不过他们顾家这对兄妹的行事,一直叫人看不透。” “顾明理在万寿宴上拦了梅妃三次,事后查出有苗疆情蛊引子。现在顾明月又提前备了全套防疫物资。若说巧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兄一眼。 “未免也太巧了些。” 这句话落在御书房里,分量极重。 所有人身上都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萧烨没有接话。 他缓缓坐回龙案后面,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顾德白这个老狐狸虽说有才,却在朝堂上和稀泥和了二十年。 慢慢从能臣变成贪官。 但他养出来的这对儿女,却是另类有才。 顾明理在万寿宴上,看似闹剧,实在保了薛仁。 如果没有那一次,薛仁现在可能已经被梅妃和承恩侯府联手整垮了。 没有薛仁,今晚就不会有人来报疫病。 等到太医院那帮尸位素餐的庸医反应过来,京都恐怕已经尸横遍地了。 所以,顾明理那一次,到底是在保薛仁,还是在保京都? 萧烨眼底瞬间一亮。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薛仁身上。 “薛仁。” “臣在。” “朕即刻任命你为此次防疫总管。” “太医院全部听你调度。京兆府、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全力配合。” “需要什么人、什么物资,直接报到齐王府,由齐王统一协调。” 皇帝的威严与果决在此刻彰显。 薛仁躬身领命。 “臣领旨!” “另外,”萧烨眼底浮动着一瞬玩味,“顾家丫头义堂里的那支防疫队,你熟不熟?” “熟。”薛仁抬起头。“那套分区隔离、排查分流的章程,是臣帮着一起定的。” “六百人的队伍训练了半个多月,基本功已经到位。” 萧烨跟萧玦对视一眼。 萧玦嘴角勾了一下,问道:“那帮伙计好用吗?” “好用。” 薛仁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帮杂工被臣的学生手把手教授操练过。令行禁止。” “每人都学过基本的消毒处置和病患搬运,还通过考评。” 萧烨微微颔首。 “传旨,征用。” “陛下圣明!” 薛仁再拜,起身,退出御书房。 夜风是暖的,吹到身上却有些凉。 薛仁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热血沸腾。 顾家兄妹真是天上派来来的贵人。 若没有这兄妹俩早做准备,今日皇宫恐怕就是惶恐不眠夜了。 这可是全城百姓的命啊! 好在陛下当机立断,下令开始全城防疫。 他定不能辜负圣望! 薛仁快步去了太医院。 匆匆写了一封信,交给值班太医。 “事态紧急!你速速跑步送到城南破瓦巷,交给普济堂的顾东家。” “就说薛某已领了防疫总管的差事。从此刻起,全城布防。” 小太医听到这话,倒抽一口凉气。 “院判大人!京都发生疫病了吗?” 薛仁严肃点头。 “陛下钦点,普济堂的义堂配合防疫。让她把手里的物资都准备好,明日一早,老夫亲自过去借用。” “告诉她:这次借用多少,朝廷后续一定补偿。” “是!” 小太医抖着手接过信,撒腿就跑。 年轻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很快被夜色吞没。 薛仁负手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压在京都城的上空。 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是苦涩的,是潮湿的,是属于病与死的。 是属于人间灾厄的。 夜色中,宫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沿着高耸的朱红宫墙绵延而去。 而宫墙之外的京都城里,咳嗽声正顺着夜风,一条街一条街地蔓延。 城南破瓦巷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蜷缩在母亲怀里,咳得浑身发抖。 母亲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巷子深处,普济堂的灯还亮着。 暴风雨还没有来。 但风已经起了。 薛仁的信在当晚送到了破瓦巷。 顾明月看完纸条,长长呼出一口气。 防疫的第一步,成了。 她把纸条递给方鹤年。 “开始安排。” 方鹤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去后院部署防疫准备。 顾明月扭头继续安排。 “石不济!” “在!” “库房里的口罩总共多少?” 石不济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五万三百二十一个。纺织工坊那边苏婉连夜赶工,明天上午还能再送来五千个。” “不够。”顾明月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京都城内外加上周边县镇,常住人口少说三十万。至少要十万打底。” “让她们加班制作,加班者发三倍工钱。” 石不济严肃点头。 “是!东家。” 石不济领命跑去传信了。 顾明月又看向壹伍。 “壹伍,你帮我跑一趟。” 壹伍从墙头跳下来。 “去哪?” “去找齐王。” 顾明月递过去一张纸条。 壹伍接过纸条揣好,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天刚蒙蒙亮。 薛仁带着太医院的人马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浩浩荡荡开进了破瓦巷。 顾明月早就在义堂门口等着了。 身后站着石不济、方鹤年、十名退伍禁军教官和六百名训练有素的杂工。 整齐列队,口罩齐刷刷戴在脸上。 薛仁下了轿,看了一眼这支队伍,脸上露出欣慰笑容。 “东家,大善!” 第101章 全城防疫2 薛仁带着太医院的人马到位后,顾明月没有废话。 直接把义堂后院的布防图摊在长桌上。 “薛太医,义堂的隔离区分为三级。轻症区、重症区、疑似观察区。每区之间用石灰线隔开,人员不许串区。” 薛仁看着这张图,连连点头。 这套分区方案,比太医院现有的任何方案都细致。 方鹤年站在师父身后,补充了一句:“后院目前收治了四十七名患者。其中重症八人,昨夜新增三人。” 薛仁的表情凝了一下。 “新增速度在加快。” “所以我们没时间磨蹭。” 顾明月拍了拍桌上的布防图,看向石不济。 “口罩到了多少?” “苏婉那边连夜赶工,今天午时前还能再送来三千。” 石不济翻着本子,声音沙哑,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够用几天?”薛仁问。 “看怎么用。” 顾明月坐下来,掰着手指算账。 “如果免费发,一人一个,五万五千个三天就没了。后面的产能跟不上,断了档反而麻烦。” 薛仁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顾明月早就想好了对策。 “不免费发。一文钱一个,以太医院的名义出售。” 薛仁愣住了。 “疫病当前,卖口罩?这传出去……” “薛太医,您行医三十年,比我更懂人心。” 顾明月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排队的百姓。 “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上午领了,下午嫌闷就扔了。您信不信?” 薛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还真信。 太医院以前在灾区免费发过药包,结果一半被拿回家就被囤起来,也不用。 “但花了钱的东西,就是花了一文钱,他也舍不得扔。” 顾明月语气平淡,却句句在理。 “一文钱买个保命的东西,谁都买得起,谁都不嫌贵。” “但因为掏了钱,他就会觉得这东西值钱,会好好戴,好好用。” “而且一文钱的收入积少成多,还能反哺工坊的生产成本,让口罩的供应不断档。” 薛仁沉默了片刻。 “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夫去跟京兆府打招呼,以太医院的名义统一出售。” 顾明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得银两全部用于防疫开支,账目公开。” 薛仁佩服的拱了拱手。 “东家菩萨心肠。疫病过后,老夫一定向陛下上报东家功绩!” 顾明月不爱虚名。 她如此做,只是为了保住顾家满门的命而已。 门外,龚火正带着一队人从巷口进来,身后跟着五辆大车。 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一坛一坛封着红布的陶罐。 “小姐!消毒水到了。” 龚火满头大汗地跳下车辕,小跑过来。 “第一批二百坛,一路从威虎寨运下来的,路上颠了不少,但封口都没破。” 薛仁走过去,揭开一坛的红布封口,凑近闻了闻。 刺鼻的气味窜上来,他眉头微动,用手扇了扇。 “这就是你说的消毒水?” “对。比石灰水强十倍的消杀效果。” 顾明月从车上搬下一坛,拧开盖子,倒了一小碗在旁边的水沟里。 浑浊的沟水在几息之间变得澄清。 薛仁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嗅。 老太医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 “但光靠我们自己喷洒,覆盖不了全城。” 顾明月看向壹伍。 壹伍从墙头跳下来,递过来一张纸条。 “小姐,主子回信了。” 顾明月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准。调兵配合。】 她把纸条递给薛仁。 “京畿营的兵已经调好了。二百坛消毒水分成四组,配合官兵沿四城主街和各坊巷喷洒。” “重点区域是水井、公厕、菜市和人流密集的坊门口。” 薛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丫头,你这脑子要是投胎成男子,怕是要当宰相。” 顾明月闻言浅笑。 “宰相太辛苦,我只想当个正经商人,赚点大钱。” 薛仁不理解,这丫头明明出身富贵门第,为啥非要执着于经商? 但也没多问。 人各有志。 他转身招呼太医院的人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开始分配消毒水。 二百坛消毒水被装上官兵的马车,兵分四路驶向京都城四个方向。 与此同时,普济堂药堂里,石不济正指挥伙计们架起六口大铁锅。 锅里翻滚的不是饭菜,是一锅一锅的橘红镇咳散药汤。 这批药材是顾明月半个月前囤下的。 当时石不济还嘀咕“东家压住这么多橘红不让卖是为何?” 如今倒是全派上了用场。 药汤熬好之后,分装进一个个竹筒杯,摆在义堂前堂的长桌上,免费供看诊的百姓饮用。 浓郁的药香从巷口一直飘到街面上,路过的行人闻到这股味道,纷纷驻足。 “这是什么药?” “普济堂的免费药汤!喝了能止咳化痰!”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个时辰,义堂门口排队的人又多了三成。 方鹤年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五个太医院派来的候补医官,逐一给病患复诊、调方、换药。 每看完一个,他就在竹帘上的白布条上改一个标记。 “热”改成“降”,是退烧了。 “咳”改成“轻”,是咳嗽减轻了。 “重”改成“稳”,是病情稳住了。 偶尔也有“轻”改回“重”的。 每改一次,方鹤年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些。 到了傍晚,第一天的防疫工作初步告一段落。 萧玦带着人前来巡视了一趟。 破瓦巷的石板路上,退伍禁军“护院”正带着杂工们,用消毒水冲洗路面。 水渍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消毒水的味道,盖住了原来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穿着隔离服的杂工们来来回回地搬东西。 街巷边的百姓们还在排着长队等待诊治。 防疫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太医院派来的太医们已经换了三轮。 一个个精疲力竭。 萧玦心里清楚。 若不是顾家这对兄妹提前准备,薛仁第一时间上报了疫情。 如今的京都城,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尚且安稳的样子。 第102章 太医的人生价值 翌日一早,京都城里的气氛就变了。 四城主街上,一队官兵纵马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急促。 领头的骑兵背上绑着一只竹筒喷洒器。 筒口朝下,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白色的雾气从筒口喷涌而出,沿着街面铺散开来。 雾气低低地贴着地面翻涌,像一层薄薄的云,转瞬间就笼罩了整条长街。 后面跟着的骑兵依次喷洒,一队接一队,消毒水的气味在晨风里迅速弥漫。 那气味有些刺鼻,带着苦辛。 百姓们站在门口张望。 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以为官兵在洒什么毒药。 毕竟历朝京都大疫,官府为了病情不扩散开。 所有病患都会被抓走,尸体烧掉。 临街百姓们战战兢兢躲回屋里,关上院门。 有个腿脚利索的年轻后生跑到街上,去打探消息。 看见消毒水坛子上“普济堂消毒水”几个大字,立刻眼睛一亮。 “是那个义堂的东西!能杀疫气的!大家别怕!” 这一嗓子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口口相传,恐慌像退潮一样散了。 “听说了吗?太医院薛院判亲自坐镇城南,还征用了普济堂的防疫队!” “他们还有防止得疫病的口罩!一文钱一个!戴上就能保命!” “能保命?!一文钱?真的假的?” “骗你是狗!太医院的人亲口说的!” 太医院设在京都四个城门口的临时售卖点,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 城东那个售卖点最夸张,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豆腐坊,足足拐了两个弯。 一文钱一个口罩,对寻常百姓来说不过是两个烧饼的价钱。 但这东西能保命,那贵重程度可就不一样了。 太医院和所有巡逻的军士,人手一个口罩。 普济堂的义堂伙计们,每个人都戴着。 他们都没被染上疫病,这样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谁还会怀疑口罩的防疫能力呢? 于是,口罩一下成了抢购品。 有人一口气买了十个,给全家老小一人一个,剩下几个揣在怀里当宝贝。 戴上了就不舍得摘。 吃饭的时候摘下来,还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一旁,生怕弄脏了。 有个卖菜的大婶更绝,拿根红绳把口罩系在脖子上,摘下来也挂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到了午时,第一批五万个口罩售罄。 四个售卖点几乎同时告罄,后来的百姓扑了个空,急得原地转圈。 “还有没有了?什么时候还有?” 差役扯着嗓子喊:“明早辰时,还有一批!”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苏婉的纺织工坊日夜不停地赶制。 加班的女工们拿着三倍工钱,干劲比任何时候都足。苏婉自己也卷起袖子亲自上阵裁布。 有个女工一边缝一边嘀咕:“这东西真能防疫气?” 旁边的工友头也不抬:“管它呢,一文钱一个,赚的是功德。” 顾明月站在义堂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忙碌的场景。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窗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茶,是石不济早上送上来的。 说是方大夫叮嘱,让东家喝了预防的。 顾明月嫌苦,没喝。 但顶不住壹伍十分执拗地跟着她。 硬是让她把一碗苦药给喝了下去。 原来有信鸽扑棱棱飞过来,落在了房檐上。 壹伍出门收信鸽去了。 顾明月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账目。 【口罩销售收入:53两白银。已自动计入“经营收入”栏目。】 顾明月看了一眼销售收入那个数字。 五万多个口罩,总共才卖了五十三两银子。 连成本都没覆盖。 但她根本不在乎这点收入。 她在乎的是,这五万多个口罩,正戴在五万多张脸上。 每一个口罩,都是一道挡在活人和死神之间的薄薄屏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明月站起身走出门。 “发生什么事了?” 龚火跑进院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嗐,小姐。几个百姓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块木牌,立在了咱们义堂门外。” 顾明月好奇,“写了什么?” “菩萨救世,灾厄全消。” 顾明月:“……” 她大步去了前院二楼。 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楼下街巷中,百姓们排着长长的候诊队伍。 义堂门前确实被立了块木牌,一人多高。 牌子上的字写得不好看,笔画粗细不一,像是用烧火棍蘸了墨汁写的。 上面写着:菩萨救世,灾厄全消。 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有人拱手作揖,有人跪下来磕头。 刚刚从后院领过汤药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木牌前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来的时候眼圈通红,嘴里念叨着: “感恩菩萨救世,否则俺家哪买得起那十两金一斤的橘红止咳药!” 身后一个老妇人也跟着拜了拜。 “我老伴的命是人家救回来的!” 顾明月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有些欣慰。 石不济站在一楼大堂指挥着伙计们熬药、分药。 看着门口那块木牌,看着跪地磕头的百姓们,眼眶红了一圈。 伙计们干劲也更足了。 后院太医们更是被百姓一口一个“菩萨”喊着。 他们三班倒。 换下班来,在旁边厢房和衣就睡。 有时饭都顾不上吃。 但百姓们的反馈与感激让人亢奋。 此刻的太医们,像镇守沙场的将士。 每个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诊脉的手腕都酸麻不已。 指尖搭在病人腕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累的。 但没有一个人要求换岗休息。 一个年纪最小的太医院药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困得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 醒来第一句话是:“下一个。” 旁边的老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这一刻,他们感受到了自己在世间的价值。 不是太医院里按部就班的抄方子、配药丸,不是在贵人面前战战兢兢地请脉。 而是被苍生真真切切地需要。 他们体会到生命的沉重。 每一条命,都沉甸甸的。 值得努力保住。 第103章 钱是万能的 防疫进入第五天。 病员量暴增,义堂、医馆、朝廷的赈灾点,全都挤满了病患。 最严重的时候,义堂后院的走廊上都铺满了草席,病人一个挨着一个躺着。 薛仁跟顾明月一商量。 人群挤在一起只会增加传播风险。 再这么下去,义堂就不是治病的地方,而是养疫病的温床了。 于是,京兆府正式下令,将整条破瓦巷及周边三条支巷划为“疫病防控区”。 巷口两端各设了一道木栅栏,由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把守,进出人员必须登记。 不登记的一律不许进。 有个混混想翻墙进去偷药材,被守卫一棍子敲下来,当场扭送京兆府。 消息传开后,再没人敢耍小聪明。 巷子里面的房舍被朝廷租用,六百名杂工被重新编组。 顾明月亲手拟了一张编组方案。 细致到每个人每天该站在哪个位置,该做什么事,该跟谁交接班,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百人负责消毒巡查,每天沿巷子喷洒三遍消毒水。 早中晚各一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 一百人负责病患转运,把各坊报上来的疑似患者用担架抬到义堂分诊。 转运的人必须全程戴口罩,到了义堂先洗手再交接。 两百人负责后勤补给,搬药材、运粮食、烧热水、洗被褥。 被褥必须用滚水烫过再晾晒,这是顾明月的死规矩。 剩下两百人,被分配到京都城内其他几个临时设立的隔离点,协助太医防疫。 整套流程运转起来,效率高得吓人。 薛仁每天早上来破瓦巷巡一圈,下午在京兆府防疫处坐镇指挥。 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那帮杂工干起活来,比太医院的候补医官还利索。 不是因为他们医术高明,而是因为他们听话。 顾明月说戴口罩,他们就戴。 说洗手,他们就洗。 说不许串区,打死不串。 有个杂工的老娘就在隔壁轻症区,隔着一道布帘子就能喊话。 但顾明月说了不许串区,他硬是三天没迈过那道帘子一步。 只是每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站在帘子这头,喊一声“娘,我在呢”。 是现在这副尚且安稳的样子。 令行禁止,半点含糊都没有。 薛仁好奇地请教了一下顾明月的管理心得。 顾明月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钱是万能的。” 薛仁:“……” 防疫第七天。 防控效果开始显现。 义堂的新增重症患者从每天三十到五十人,降到了每天十三四个人。 这个数字贴在义堂门口的告示牌上,来看病的百姓路过都会瞄一眼。 每降一个数,人群里就多了些松了口气的叹息。 轻症患者的恢复速度也在加快。 橘红镇咳散药汤发挥了大作用。 大部分轻症患者五到七天就能退烧止咳。 有些体质好的,四五天就活蹦乱跳了,嚷嚷着要回家。 方鹤年每次都板着脸把人摁回去:“再观察一天。” 消息传开后,京都城的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慌,慢慢变得安定下来。 街上重新有了人气。 小贩又开始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茶楼也陆续开了门,虽然客人都戴着口罩,喝茶的时候才摘下来,喝完赶紧戴上。 那场面……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橘红镇咳散成了止咳化痰的神药。 之前买过橘红的人家,都庆幸提前囤了宝贝。 没买的人家肠子都悔青了,到处打听哪里还有货。 茶楼酒肆里,百姓们议论最多的,不是疫病有多可怕,而是普济堂的东家有多神。 “听说那位顾东家,是右相的闺女。” “啧啧,相府出了个大善人呐。” “什么大善人?那是菩萨转世!” “你们知不知道,口罩一文钱一个,成本都不止一文钱。人家倒贴钱卖的!”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姐在苏记纺织坊干活,她亲口说的,光布料和棉纱的成本就不止一文。” 满座哗然。 又有人接话。 “我家隔壁老张头,咳了半个月,眼看就不行了。送到义堂三天就活蹦乱跳了。” “回来就在家里供了个牌位。上面写着'普济堂顾东家长生位'。” 顾明月听石不济转述这段的时候,嘴角抽搐了好半天。 “让他把那个牌位撤了。我还活着,用不上长生位。” 石不济搓着手,一脸为难。 “东家,不光老张头一家。整条破瓦巷,家家户户都供上了。” “而且,他们没有只供小姐一人。顾相和大少爷也被供上了。” 顾明月扶额。 大可不必! 他们家还在努力苟命时,已经在市井间整整齐齐有了牌位! 她想象了一下破瓦巷家家户户供着他们一家三口牌位的画面,后背一阵发凉。 防疫第十天。 京都城内新增病患的数量,终于开始往下掉了。 从高峰期的每天近百人,降到了六十出头。 数字还在下降。 顾明月站在义堂门口,看着外面排队的百姓比前几天少了两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她已经十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眼底的青黑藏在脂粉底下,但脂粉也快遮不住了。 方鹤年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哪怕连续值了三天夜班,背脊也挺得笔直。 “轻症区又有十二个人达标了,明天可以放回去。” “重症区呢?” “稳住了八个,恶化了一个。” 方鹤年一脸认真,像个严苛的学者。 “恶化的那个汉子,四十三岁,打铁匠。送来的时候就晚了,肺热已经入里。我调整了方子,加了葶苈子和桑白皮,今晚再看看。” 他不需要顾明月追问,主动把关键信息说清楚了。 方鹤年的语气依旧沉稳淡定,不急不躁。汇报病情条理分明,重点清晰。 顾明月觉得这小子是个闷声办大事的人,值得重用。 她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回头得给你发大红包。” 方鹤年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转身又回了后院。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全程视金钱为粪土。 壹伍在旁边的墙头上蹲着,看着方鹤年的背影,悄悄翻了个白眼。 “小姐又沾花惹草。” 他熟练的抽出小纸条,又默默记了一笔。 第104章 召顾编修回京 顾明月听见壹伍念叨,抬头看他。 “壹伍,你说什么了?” 壹伍收了打小报告用的纸条,从墙头落下来。 落地无声,一副傲娇冷漠样。 “宫里来旨意了。” 顾明月眨了眨眼,“什么旨意?” “急召顾编修回京。” “哈?” 顾明月睁大眼睛。 “我哥不是在江州收尾治水的事吗?好端端的怎么急召?” 壹伍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认真。 “大概陛下怕他死在外面。” 顾明月愣了两秒。 壹伍继续往下说,态度一本正经。 “陛下原话:顾编修在外地,仙人夜里托梦还得长途跋涉。这不是仙人辛苦不辛苦的事。是大不敬!”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江州治水安排好后续事宜,顾编修可以十天去查验一趟。平时来御书房当值。”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 好嘛。 萧烨这个理由找得,别说朝臣了,仙人听了都得愣一下。 但她听出了萧烨真正的意思。 以这位陛下的性格,这是认可她哥的学识和能力了。 前有治水,后有制作消毒水。 这些萧烨都看在眼里。 至于为什么忽然要把人圈在眼皮底下? 顾明月还没有想明白。 不过她哥去御前当值也有好处。 日后她哥完成宫斗任务就方便了。 他们也多了一层在皇帝面前说话的通道。 三天后,顾明理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都。 人还没进家门,就先来了义堂。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的病人和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太医们,脸色变了变。 “这么严重了?” “控制住了大半,但还没到能松劲的时候。” 顾明月递给他一碗水。 顾明理灌了两口,擦了擦嘴,环顾四周。 “消毒水够用吗?” “威虎寨那边日产一百二十坛,暂时够。” 顾明理点了点头,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我回来路上收到的消息。朝廷拨了防疫银两下来。” 顾明月接过来一看。 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专款用于京都及周边县镇的疫病赈灾。 银子到位了是好事。 但底下还有一行字。 负责此次疫病赈灾事务的官员是,右相顾德白。 兄妹俩同时沉默了三秒。 顾明里凝眉思忖。 “皇帝把我忽然召回京,又让咱爹主持赈灾?这是信任还是在钓鱼呢?” “不管是信任还是钓鱼,结果都一样。”顾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咱爹那个抓财手,一碰到银子就管不住。” “《未来头条》上不是写了?咱爹这次贪了十万!” 兄妹俩再次对视。 顾德白贪了十来年,让他经手二十万两白银不揩油,跟让猫看鱼铺没区别。 “必须想个办法,让爹别碰这笔钱。” 顾明月双手抱胸,开始在屋里踱步。 顾明理靠在墙上,脑子也在飞转。 “那怎么办?物理阻止?” “物理阻止他的手,不如物理阻止他的心。得让他自己不敢碰。” “怎么让一个贪了二十年的人突然不敢贪?” 顾明月缓缓转头,眼中一亮,笑得狡黠。 “咱们可以吓他。” “吓他?” “咱爹爱钱,但更惜命。” “如果让他觉得贪这笔钱,会要了他的命呢?” 顾明理睁大眼睛,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你打算怎么吓?” 顾明月弯眼,嘿嘿一笑。 “装神弄鬼。” …… 就在顾家兄妹合计怎么吓唬亲爹的同一天,京都城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承恩侯府被查封了。 监察院的人从侯府地窖里,翻出了三十七箱黄金,六十多本假账。 以及一封跟南疆部族私下往来的密信。 承恩侯当天下午就被五城兵马司押进了刑部大牢。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梅妃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喝茶。 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宫女们吓得跪了一片,谁也不敢上前收拾。 梅妃的手攥着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她恨的人有很多。 但排在最前面的,是顾家。 如果不是顾明理在万寿宴上坏了她的事,苗疆蛊师就能得手。 如果不是顾明月搞出什么防疫队和消毒水。 疫病就会按照她的预期扩散,朝廷焦头烂额,根本没工夫查承恩侯府。 一切都是这对兄妹搅的。 梅妃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把身边的贴身宫女招过来。 “去,找人传个话出去。” “告诉外面那两个杀手,不用再等了。动手。” “我要顾家满门的命!” 当天夜里,两个黑衣人翻过了顾府的后墙。 一个身材魁梧,擅长使刀。 一个身形瘦长,擅长用毒。 两人落地无声,脚尖点着屋檐,朝主院的方向摸过去。 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壹拾正好蹲在树杈上啃糕饼。 他看见两个黑影从面前飞过,愣了一下,糕饼差点没拿稳。 然后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两个人不是府里的。 因为府里的人走路不会飞。 壹拾把糕饼往嘴里一塞,腾身而起追了过去。 一脚踹在前头那个魁梧汉子的后腰上。 魁梧汉子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一排花盆,砸在院子的假山石上。 瘦长那个反应快,手腕一翻,三枚飞镖朝壹拾甩了过来。 壹拾侧身一闪,飞镖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柱子上。 他咽下嘴里的一口糕饼,笑嘻嘻抽出腰间的刀。 “你们是谁呀?来送礼的吗?” 瘦长那个二话不说拔刀就冲。 壹拾眼睛一亮。 “呦!江湖杀手!” 他拔出身后长刀,一刀拍在那刺客刀背上。 力道之大,震得那刺客虎口崩裂,刀都飞了。 接着壹拾抬腿补了一脚,瘦长汉子也飞出去了。 两个杀手在院墙下叠在一起,迅速爬起,对视一眼。 转身跃出墙外。 壹拾拍了拍手,嘴里嘟囔。 “功夫不太行。” 两个杀手逃出顾府三条街巷才停下。 魁梧汉子捂着后腰,龇牙咧嘴。 “他娘的,顾府里怎么有这种高手?” 瘦长汉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色铁青。 “硬来不行。得想别的法子。” 第105章 准备动手 杀手们这次没有冒然行动。 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魁梧汉子后腰上到现在还青着一块,瘦长汉子的虎口才刚消了肿。 贸然硬闯,纯属送命。 他们决定好好观察一下顾府的布防。 白天两人躲在对街的茶楼里,拣了个靠窗的位置。 一壶茶从早喝到晚,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顾府大门。 茶楼伙计路过三次,每次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们。 第四次过来的时候,魁梧汉子赶紧又续了一壶。 “看什么看?爷喝茶不行吗?” 伙计心想,您二位坐了六个时辰了,一壶碧螺春喝成白开水了,你跟我说喝茶? 但他没敢说。 因为这两位的眼神不太像善茬。 杀手很有职业素养地蹲了两天,发现了几件事。 顾府人丁不多,白天进出的多是下人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个功夫了得,半夜飞檐走壁踹人的小子。 总是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短刀,脸上笑嘻嘻的。 白天就跟在顾编修身边。 偶尔会出现在前院,有时候蹲在墙根晒太阳,有时候追着厨房的猫跑。 不过最重要的发现,是关于顾德白的。 这位顾家老爷,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书房右侧耳房里烧香拜佛。 足足拜一个时辰。 阵仗很大。 供桌上摆满了各路神仙的画像,排面之大,堪比小庙。 财神爷居中,画像足有半人高,两侧分别是城隍爷和土地公公。 画像前面摆着六个香炉,三盘水果,两碟糕饼,一碗清水。 顾德白每晚准时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然后开始念。 念得那叫一个虔诚。 “财神爷爷在上,弟子顾德白给您请安了。” “保佑弟子一家老小健健康康,银子多多,出门顺顺当当,买卖不遇赖账。” “城隍爷、土地公公也受累了,保佑弟子家宅安宁,逢凶化吉,最近流年不太好,求列位仙家多多关照。” 念完了还不够。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钱,在香炉前面烧了起来。 一边烧一边嘀咕。 “这些是给您几位的,多少是个心意,仙家们别嫌少。” 两个杀手趴在院墙上,看得目瞪口呆。 沉默了好一阵。 魁梧汉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 “什么?” “这老头子信鬼神,信到骨头里了!咱们就给他来个鬼!” 瘦长汉子眼睛一亮,但随即犹豫了一下。 “装鬼?他书房离那个黑衣小子的住处远吗?” “远!我观察过了,那小子住在前院东厢耳房。书房在后院西边。中间隔了两进院子,只要动静别太大,那小子根本听不见。” 瘦长汉子捏着下巴想了想。 “你是说……半夜扮鬼,进他书房,把他活活吓死?” “对!” 魁梧汉子压低声音,眼里放光。 “他本来就每晚烧纸请神,心里头对鬼神又敬又怕。半夜突然冒出两个鬼来,他能受得了?” “不用动刀子,不见血。到时候仵作来验,就是一个惊吓过度、心脉断裂。谁查都查不出来。” 瘦长汉子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妙啊。上次硬闯被打出去了。咱们扮成鬼,总不会被那小子当刺客拦吧?” “就是这个道理!” “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子时动手。” 两个杀手当天下午就出去筹备道具了。 他们先去了城南的一个戏班子。 趁着散戏,后台没人看管,从衣箱里偷了两套黑白无常的行头。 白无常那套是一件惨白的长袍,配一顶长舌高帽,帽子正面写着四个字,“一见大吉”。 黑无常那套是一件墨黑的长袍,胸前用白线绣了两根交叉的骨头,腰上还配了一条道具铁链。 脸谱的颜料也顺了一套。 白粉、黑灰、朱砂红,够画两张脸。 当晚两人在城外的破庙里试装。 魁梧汉子穿上黑无常的行头。 袍子有点短。 他太壮了,小腿露出一截,像个穿了丧服的屠夫。 最后挂上铁链,晃了晃,哗啦响。 “怎么样?” 瘦长汉子穿着白无常的袍子,戴上长舌帽,从破庙的水缸里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帽子太大了,往下一沉,把半张脸都盖住了。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不错。够唬人。” 魁梧汉子抹了一脸黑灰,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嘿嘿,明晚让那老头见识见识什么叫地府来人。” …… 与此同时。 顾家书房里。 顾明月把门关严实了。 顾明理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上面画了几个潦草的圈圈和箭头,大概是某种行动示意图。 但画得鬼都看不懂。 壹伍站在左侧,背靠书架,双臂抱胸。 壹拾站在右侧,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一个正经到冰冷,一个随意到散漫。 但两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计划是这样的。” 顾明月压低声音,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白纸。 “今天半夜子时,咱们去爹的书房。” “趁他烧香拜佛的时候动手。” “壹伍和壹拾扮成黑白无常,我哥扮被锁走的魂魄。” “让爹亲眼看到他亲儿子的魂被阴差勾走。” “然后黑白无常留一句话……” 她清了清嗓子,压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调。 “贪墨赈灾银者,魂魄必被索去。” 说罢,她恢复正常语气,看向屋内几人。 “你们三个明白了吗?” 壹伍微微偏了下头,目光看向顾明月,似乎在重新打量她。 壹拾眼睛唰一下亮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像发现了好玩的事。 “好主意!小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听起来就有意思!” “不过……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被勾走的魂魄是少爷?不能让壹伍扮吗?我跟少爷扮黑白无常,那多威风!” 顾明月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爹看到壹伍的魂被勾走,他会心疼吗?” 壹拾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看了一眼壹伍。 他跟壹伍是最近才住进顾府的,顾德白还当他俩是小姐买回来的护卫。 兴许都不记得壹伍长什么样。 所以让壹伍扮魂魄没有威慑力。 壹伍回看壹拾一眼,不屑的“哼”了声。 顾明月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必须是他亲儿子。” 第106章 夜黑风高 子时。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院子里黑黢黢的。 只有书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顾德白今日右眼皮突突直跳,心绪不宁,决定多拜会佛。 他蒲团上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膝盖疼得直哆嗦,嘴里还在念叨。 “菩萨保佑!城隍老爷保佑!财神爷保佑!” “保佑老臣的闺女和儿子都平平安安,保佑疫病不进我家门,保佑皇帝不要总盯着我脑袋……”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要是实在保不住脑袋,保住家产也行。” 管家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老爷,夜深了,该歇了。” “不急。再拜三炷香。” 管家无奈地退下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被夜色吞没。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回廊,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 光影摇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排站在暗处的人。 顾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壹拾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蹲在一块太湖石后面,就着月光往脸上又补了一层黑灰。 仔仔细细地把骨头图案的位置正了正,铁链在手里绕了两圈,试了试分量。 壹伍站在他旁边,白袍白帽,手持生死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天然的阴冷气质。 他甚至不用演,那冰冷的眼神,站在月光下就已经够吓人了。 壹拾抬头看了他一眼,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壹伍,你真的很适合演这个。” 壹伍没接话,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顾明理蹲在两人身后,披头散发的样子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锁魂链已经套在脖子上了。 链子是戏班的道具,铁皮卷的,不重。 但冰冰凉凉地贴着后颈,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他搓了搓手,有点紧张。 壹拾打量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公子,您都这样了,还是难掩姿色。” 顾明理:“……” 他不需要这种夸奖,谢谢。 壹伍抬头看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小声道:“开始行动。” 抬脚走出花园。 壹拾拎着铁链,跟在后面。 铁链的另一头牵着顾明理的脖子,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渗人。 三人沿着回廊走了不到二十步。 壹伍忽然停下来,微微侧头,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有人。” 壹拾也停住了,耳朵动了动。 “前面院墙上,两个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会轻功。” 顾明理不明所以。 蹲在后面,隔着散落的头发往前看。 “这大半夜的,院墙上为啥有人?” 三人安静观察。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丝,照在前面的院墙上。 两个人影正从院外面翻进来。 一个穿白袍,戴着长舌帽。 一个穿黑衣,挂着铁链。 顾明理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两个人影,一个是白无常的打扮,一个是黑无常的打扮。 跟他身后的壹伍壹拾,一模一样。 四个人,两组黑白无常,在顾府后院的月光下面,撞了个正着。 空气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夜风刚好停了,连虫子都没叫一声,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对面那组显然也看到了这边。 瘦长汉子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对面那个白无常身量高大,面色冷峻,眼神幽幽地盯着他。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那张脸上的白粉匀得没有一点瑕疵,眼窝处涂着两团青黑,颧骨高耸,薄唇紧抿,活脱脱一尊从城隍庙里走下来的塑像。 不像是扮的。 冷静开始碎裂。 再看对面的黑无常,脸上涂着黑灰,眼神里透着一种幽怨的寒意。 手里的铁链哗啦啦地在地上拖着。 他歪着脑袋看过来的样子,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好奇。 不太像是扮的,倒像是真的地府阴差。 魁梧汉子冷静碎了大半。 最要命的是后面那个。 白衣散发,脖子上套着锁魂链,脸色惨白,目光空洞,整个人轻飘飘乎乎地跟在后面。 在月光底下,这种虚浮的步态配上惨白的脸和散乱的长发,看起来就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魂魄。 瘦长汉子最后那点冷静也碎了。 他的腿开始发软。 娘啊!儿子不孝! 今晚见到真无常了! 魁梧汉子也看到了。 他一只脚还搭在墙头上,整个人定住了。 大腿肌肉僵得死死的,想收腿,收不回来。 与此同时,顾明理这边也看清了对面两个人的装扮。 他腿脚有些发软,飘飘忽忽躲在壹伍壹拾后面。 隔着一头乱发,露出一双透着惊恐的眼睛。 打量了对面好一会儿,才默默戳了戳壹拾的腰。 “卧槽!咱们竟然遇见正主了!别妄动!” 这可如何是好?! 两组人,就这么僵持着。 敌不动,我不动。 顾明理有些担心,毕竟他是被“勾魂”的那个。 万一对面是前来交班的,顺手给他带走了呢? 顾明理忍不住先寒暄了一句。 “那~~~~个~~~~” 声音有些抖,带着一种气息不足的缥缈感。 “二位~~~~也值班呢~~~~~~” 对面的瘦长汉子嘴唇哆嗦了三下,吓得腿脚一软。 他想说话,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挣扎了好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嗯~~~~~” 声音尖的像太监。 壹伍壹拾禁不住对视一眼。 顾明理吓得差点坐地上。 好在他身前还有壹伍壹拾,他只能强装镇定,点了点头。 态度随和得像在衙门口跟同僚打招呼。 “二位~~~~~好走~~~~” 魁梧汉子终于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整个人像一块石碑一样朝内侧栽了下去。 正脸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花坛抖了三抖。 不过他顾不上喊疼,像没事人一样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都在打颤。 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鼻子磕着了。 鲜红的血,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流淌。 众人:“……” 第107章 黑白无常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远处传来了一阵声音。 “呜呜呜~~~~~~” 如泣如诉如鬼。 像是风从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从后花园围墙那边飘过来。 正是气氛组负责人顾明月,蹲在院墙外面制作BGM。 她自己是怕黑怕鬼的。 非常怕。 小时候听邻居家奶奶讲了一个水鬼的故事,吓得她整整一个月不敢洗脸。 但为了今晚的计划,顾明月也是拼了。 她带着桃枝躲在一棵桃树下。 两人没有点灯笼,紧靠着一点月光,吓得哆哆嗦嗦抱在一起。 背后那棵桃树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 树影落在地上,胡乱摇晃。 顾明月后背一凉,头皮发麻。 但她不能怂。 她是气氛组负责人。 她得对今晚的BGM质量负责。 于是,顾明月和桃枝一人嘴里叼着一片柳叶,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柳叶被气流震动,发出一种尖细的啸声。 配合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极了传说中的鬼哭。 说实话,顾明月自己吹着吹着,都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孤魂野鬼、什么墙角站着个人、什么身后有人在看你……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但还是越想越害怕。 顾明月跟桃枝吹得很投入。 气流里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颤音。 也不知道院子里面的进程如何了? 顾明月竖着耳朵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没听见她爹的惨叫声,也没听见桌椅板凳被吓翻的声音。 只听到桃枝吓得牙齿磕碰的咔哒声。 顾明月皱了皱眉。 不应该啊。 按计划,壹伍壹拾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书房门口了,她爹应该已经开始嚎了才对。 那可是两个八尺高的汉子,画着惨白的脸,举着锁魂链。 她爹那个胆子,不得当场昏过去?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她爹今晚喝酒了? 是不是自己吹得不够吓人? 她把嘴里的柳叶吐掉,从袖子里摸出另一片。 更薄的。 之前特意挑的。 在溪边泡了一个时辰,软得跟蝉翼似的,吹起来声音更尖更透。 她叼上那片柳叶,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二个调子。 这个调子比第一个更尖,更细,更长。 像一根无形的针,从夜空中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连顾明月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刺得打了个寒颤。 太像鬼叫了。 她差点把自己吓着。 “呜~~”桃枝眼睛含泪,“好吓人。” 顾明月当然知道好吓人。 但她不能停。 她给桃枝也鼓了鼓劲。 “桃枝,继续,一定要把气氛拉满。你若实在害怕就哭。” 于是,桃枝开始抽抽噎噎哭了。 害怕又隐忍,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呜呜~~~~呜呜~~~呜~~~~”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顾明月听了都有点心疼,但转念一想,挺好,真情实感,比演的更有效果。 院子里面。 廊下没有了灯光,有一片云飘过来遮了月光。 视线变得昏暗。 树叶沙沙,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哭泣与鬼哨声。 那哭声尤其瘆人。 断断续续的,像个女人在哭,又像个孩子在哭,偏偏听不真切。 只觉得那声音就在耳朵边上飘。 壹伍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人回答他。 两组黑白无常全部僵在原地。 壹拾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紧攥着手里的哭丧棒,指节都发白了。 顾明理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自己托着锁链,往壹拾身边凑了凑。 两个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把壹伍让在前面。 五个扮鬼的人,被不知道哪来的“鬼哭”吓得够呛。 这个气氛下,有点毛骨悚然。 顾明理只觉得头皮快要炸开,想说点啥活跃一下气氛。 可这一时间,圣人之言暂时想不起来。 倒是大学宿舍里兄弟们讲的鬼故事,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蹦。 他真的不想再这样僵持在这。 “那个~~~” 顾明理颤着声音发话。 “四位大人?” “你们~~~~不是尚有差事?” 潜台词是:你们赶紧走吧!求求了! “啊~~~对~~~”壹拾的声音也有点抖。 他扯了扯手里的勾魂锁链。 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我们也忙~~~那~~就~~~上路吧~~~~” 对面的两鬼似是也反应过来。 抖着嘴回答:“啊~~~对~~~大家~~~都还有任务~~~走了。” 于是四名黑白无常,谁都没敢看对方。 各自贴着墙根,走向不同去处。 走的都极安静,怕动静大了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对面魁梧壮汉弓着腰,缩着脖子,脚步又轻又碎,跟做贼似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揉进墙缝里。 壹伍惨白的脸妆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壹拾锁魂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要是这时候有个不知情的人路过,大概率会被吓死。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 壹伍壹拾领着顾明理,绕过后花园的假山。 在看不到对面那组黑白无常,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特么吓人了! “走,去办正事。” 顾明理指了指书房。 三人赶紧沿着西边的回廊,朝顾德白的书房方向摸过去。 壹伍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脚。 “书房灯灭了。” 顾明理双手撩开披散的头发,从发缝里看过去。 书房窗户里的烛光确实没了,黑漆漆一片。 “完了,我爹拜完佛了。” 壹拾歪了歪脑袋,“拜完了去哪?” “回卧房睡觉啊。” 三人同时转头,望向东边。 顾德白的卧房在东院正房,跟书房隔了一个小花园和一道月亮门。 按老爷子的习惯,从书房走回卧房,需要经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再走二十来步。 也就是说,他们得改道。 “走,去卧房堵他。” 壹伍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壹拾跟上,拽着链子,链子另一头连着顾明理的脖子。 顾明理被拽得一个趔趄,小跑两步跟上来。 “轻点!勒死我了!” “哦,对不住。” 壹拾回头赶紧松了松链子。 “公子可还好?” 壹拾平日里那张阳光灿烂的脸,这会变成一张惨白惨白的阴间的脸。 但配上那单纯无辜的眼神,就显得格外诡异。 “没事。” 顾明理赶紧转开视线,摆了摆手。 眼不见为净。 壹拾生怕公子害怕,还贴心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公子别怕。” 更阴森了。 顾明理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108 章 阴差还是轮班制 三人沿着回廊快步往东院赶。 月亮门就在前面十步的地方。 壹伍刚迈过门槛,脚步猛地一顿。 “等会,又有人。” 顾明理心脏咯噔一跳。 壹拾也看到了。 月亮门另一边,两个黑影正从对面的巷道里飘过来。 一黑一白! 又是那两个阴差。 两组黑白无常,在顾德白卧房前面的院子里,第二次狭路相逢。 这回距离更近了。不到十步。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两张惨白的,两张漆黑的。 五个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该不会地府原本就计划今晚来锁顾德白吧? 顾明理抖着说了声:“好~~好巧~~~” 五个人就这么杵在月亮门两侧。 谁都没动。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忽然,书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 “把后院那几盏灯笼点上,黑灯瞎火的,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哭?” 顾德白从书房出来了,正沿着回廊往卧房走。 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小碎步紧赶。 “是是是,老爷您慢着点。” 目标人物出现。 两组黑白无常全部屏住了呼吸。 壹伍拉着顾明理往月亮门内侧的阴影里缩了缩。 壹拾也跟着贴到了墙根。 对面那瘦长汉子一把拽住魁梧汉子,两人闪到了月亮门外侧的花丛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德白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侧着耳朵听了听。 “你听见没有?” 管家竖起耳朵。 “老爷,您说什么?” “真的有人在哭。” 院墙外面。 顾明月和桃枝的“气氛组”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桃枝哭得太入戏,眼泪把脸上的粉都冲花了。 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深刻的泪痕。 柳叶她是吹不动了,纯靠真情实感在输出。 “呜呜……呜呜呜……” 那哭声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听不真切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顾明月也在吹。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柳叶上了,而是被身后那棵桃树的影子吸引住。 树影在地上一动一动的,加上桃枝的哭声,她自己都开始浑身发毛。 但她不能停。 她又换了个调子,吹得更尖更长。 院子里面。 顾德白站在回廊上,支着耳朵,脖子伸得老长。 “你去看看,后花园那边是不是有人?” “哎!好!” 管家脸色发白,但主子吩咐了不能不去。 他喊上两个小厮,提着灯笼,硬着头皮往后花园的方向走。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顾德白一个人站在月亮门前,搓着手,左看看右看看。 夜风又吹了一阵。 忽然,后花园方向,炸出两道尖锐的男女混合叫声。 “啊啊啊啊啊——!!” “啊——!!!” 声音之大,之凄厉,之穿透力,整个顾府的空气都被劈开了。 顾德白吓的身子猛地一抖,脚底板往后滑了两寸。 后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名小厮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老爷!不好了!后花园闹鬼了!” 顾德白眼睛瞪得老大,“胡说八道!” “真的!”小厮哭嚎着,“是两个女鬼!” “一个脸上涂着白粉,蹲在桃树下啃手,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光。” “一个满脸血泪,蹲在假山后哭。” “老爷!真的好可怕呀!今晚该不是地府没关门吧?” 顾德白的嘴角抽了两下。 “这……” 他的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 嘴上骂着管家大惊小怪,自己两条腿却不自觉地往卧房方向挪了两步。 “甭管什么鬼不鬼的,先回屋再说。大半夜的,别在外头待着……” 眼看亲爹要进屋了。 顾明理小声对壹伍壹拾道:“该咱们出场了!上!” 月亮门后,走出了三个人。 一个惨白面孔,长帽高耸。 一个漆黑面孔,铁链在手。 后面还牵着一个披头散发、白衣飘荡的人。 锁魂链从那人脖子上垂下来,铁皮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啊啊啊啊~~~” 小厮抱着顾德白的胳膊又哭嚎起来。 “老爷!您看!是黑白无常啊!!!” 顾德白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起初也是被黑白无常吓住了,但视线再往后看。 那个被锁着脖子的白衣人,身量颀长,即便散着头发遮了大半张脸。 但那个轮廓、那张俊秀的脸,顾德白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是他儿子。 是顾明理。 “理……理儿?!” 顾德白的声音变了调。 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顾明理知道飙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低垂着头,头发遮着脸,一声不吭。 真像是一道没有感知的魂魄。 壹伍手持生死簿,面无表情地站在前面。 壹拾拎着锁魂链,歪着脑袋看向顾德白,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好奇。 顾德白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们是……” 就在这时候,花丛后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个杀手动了。 魁梧汉子小声道:“有人跟咱抢生意!咱们也上,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于是,另外两个黑白无常,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本来是准备等机会动手的。 但管家那一嗓子“有鬼”,把前院好几个下人都喊醒了。 再躲下去,等下人们提着灯笼赶过来,他们就暴露了。 所以瘦长汉子做了个决定。 跟黑白无常抢人! 他们负责杀,黑白无常把魂锁走就行。 先用“鬼”的身份靠近顾德白,等近了身,一刀了结。 于是两个杀手大摇大摆地从花丛后面走出来。 黑无常在前,白无常在后。 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 顾德白回头一看。 又来两个。 四个黑白无常。 两对。 他的眼珠子在两组人之间转了三四个来回。 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空白。 大脑彻底当机了。 “四……四个?阴间也是轮班制的?” 管家已经躲到顾德白身后了,两只手攥着老爷的衣襟,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老老~~~~老爷~~~跑吧!” 顾德白没跑。 他儿子还被套着呢! 顾德白抖着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锁魂链拴着的顾明理。 他顾德白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攒了满库房的银子,二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 儿子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第109章 爹,地府来人了 顾德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腿一蹬,圆润的身子就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儿子。 两条胳膊箍在顾明理的腰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不行!你们不能带走他!” 顾德白的声音又尖又抖,嗓子都劈了。 “我儿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他才二十!他还没娶媳妇呢!”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平日里在官场上呼风唤雨,这会儿却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浑身的架子全塌了,就剩下一腔子蛮劲。 顾明理心里暖得不行。 鼻子也有点酸。 他这个爹,贪财是真贪财。 但对儿女,从来没含糊过。 顾明理抬手想安慰一下他爹,手都抬到一半了,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还挂着锁魂链呢。 “魂魄”是不会主动安慰活人的。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给壹拾使了个眼色。 该你们接台词了!快说! 壹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愣了,手里的链子松了松。 转头看向壹伍,那张涂得漆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壹伍也没预料到顾德白会冲上来抱人。 这不在原计划之中。 小姐原计划说的是:顾相可能会吓得腿软。 到时黑白无常发出警告,顾相磕头认错。 可眼下根本不是小姐说的那套路。 她爹根本不怕黑白无常啊! 壹伍站在原地,手里的生死簿举着,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计划要继续,警告的话必须说完。 先把顾德白唬住才是正事。 壹伍往前迈了一步。 举起手里的生死簿。 清了清嗓子。 嘴巴张开。 然后…… 忘词了。 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跟外头的月光一样,什么都没有。 要说啥来着? 出发之前,顾明月把他拉到一边,逐字逐句地教了一整套台词。他还背了三遍。 但被这满院子鸡飞狗跳的一闹腾,加上后花园那要命的哭声,他的脑子已经被搅成了一锅粥。 台词忘得干干净净。 壹伍隐约记得,好像有“银子”两个字……还有什么“命”……剩下的全是碎片,拼不起来了。 他只能一边回忆,一边硬着头皮往外蹦字。 “要了命……” 顾德白浑身一抖,把顾明理搂得更紧了。 壹伍咂摸了一下自己这话。 好像不对。 他又调整了一遍。 “要命了……” 还是不对。 壹伍有些惆怅。 他举着生死簿,站在了月光下陷入沉思。 那张涂得惨白的脸上,冷漠淡然的表情倒是很到位。 夜色下,院内安静了。 角落里传来蛐蛐叫了两声。 壹伍看向壹拾。 眼神里写着四个字:提示一下。 壹拾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也不记得原版台词了。 说实话,他从头到尾就没认真背过。 当时小姐在教话术的时候,基本都是壹伍的词。 他在旁边也就舞动一下锁魂链,外加给壹伍捧捧场。 横眉冷对,再说句“哇哈哈哈~”或者“哼哼!” 所以他全程就没听壹伍的词。 但壹拾有个优点。 不会的事情,他敢现编。 而且编得理直气壮。 壹拾往前跨了一步,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把嗓子压到最低,用一种阴恻恻的腔调开了口,拖长了音。 “哇哈哈哈~” “尔——等——” “今晚——” “我们——都——要——带——走——”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像是四面八方都在说这句话。 管家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太上老君”“城隍老爷”三教混用。 顾德白的膝盖也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还是硬撑住了。 听了壹拾的话,壹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记起来了一点!让顾相不要贪银子! 壹伍举着生死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呔!赶紧把银子交出来。”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管家趴在地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念佛的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了。 躲在花丛后面的一个小厮,惊愕地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对面那两个杀手也愣了一下。 瘦长汉子的眉毛挑了挑。 什么叫“赶紧把钱交出来”? 阴间的差爷也搞抢劫的吗? 地府的经费这么紧张? 魁梧汉子差点笑出声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明理在他爹怀里,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知道不能让这两个活宝继续发挥了。 再编下去,鬼神威严扫地不说,他爹怕是要以为阴间跟绿林山寨是一个系统的。 顾明理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爹。” 顾明理缓缓抬起头。 动作很慢,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拽着他的下巴。 头发从脸上一缕一缕地滑下去,露出那张扑了厚厚脂粉而惨白的脸。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脂粉反着一层冷光,眼窝和颧骨的阴影被拉得很深。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瞳孔像是失了焦,看着他爹,又像是透过他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被“勾了魂”之后才会有的呆滞。 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神。 他声音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身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管家趴在地上,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就连对面那两个杀手,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 但顾德白不在乎。 他不管什么鬼不鬼的。 他只听到了他儿子叫他“爹”。 眼眶一下子红了。 “理儿!理儿你怎么了?你怎么被他们抓了?!” 他一只手扶着顾明理的后脑勺,一只手在他脸上摸,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 顾明理的嘴唇颤了颤。 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 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意。 “爹,地府来人了。” “地府的人说……说咱家……” 他停了停,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又像是魂魄残缺,说话都费力。 顾明理吞了一口唾沫。 声音更飘了,飘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纸。 “地府说咱家若贪了防疫赈灾的银子……就要把我的魂锁走……” “送到地狱……受尽刑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顾德白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防疫赈灾的银子。 第110章 他爹信念好坚定 二十万两。 朝廷前两天才拨下来的。 上头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由他顾德白全权主持此次赈灾事务。 银子从户部走,经他的手分拨到防疫各处。 他确实动过心思。 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过,不揩一点油,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已经让账房先生拟了一份虚报的清单了。 药材的价格翻一倍,全城医馆和诊金的数目多报三成。 这一进一出,至少能落下十万两。 可现在他儿子脖子上套着锁魂链。 他若贪了这笔钱。 儿子就要下地狱。 顾德白把顾明理往身后一拽,整个人挡在前面,像一堵墙。 “要抓抓我!我儿子没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 然后顿了一下。 反应过来了。 “等会儿!我也没贪防疫赈灾的钱!你们抓错人了!”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那笔银子还在户部的库里呢!一两都没动!你们去查!你们查清楚了再来抓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找到了底气,声音都不抖了。 “阴间办事也讲证据的吧?!总不能还没贪就先定罪!那跟昏官有什么区别?!” 管家在地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爷,您跟鬼讲道理呢……” 顾德白听得这话,脑子清明了些。 他立刻脸上挂了笑,对黑白无常客客气气拱手。 “二位,明日我便让人给二位孝敬去二十万两银。” 壹伍壹拾对视一眼。 话已至此,他们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顾德白见黑白无常不说话,全当默认了。 他上前解下顾明理颈间的锁链,拉着儿子的胳膊就准备回屋。 “走,理儿,爹带你回去。” 顾明理低着头,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中的另一对黑白无常动了。 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魁梧汉子缓缓拔出腰后短刀。 壹伍的耳尖微微一动。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冷面阎罗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右脚悄悄往后挪了半寸,重心下沉。 手脚上的内力已经运了起来,像一股暗流,在经脉里无声地涌动。 壹拾也察觉到了。 他抬起眼皮,鄙夷地看了对面那组“同行”一眼。 虽然壹拾脑子不太好使,但在打斗这件事上,他的直觉一向精准得可怕。 那两个“黑白无常”身上,有杀气。 壹拾把锁魂链在手上缠了两圈,铁环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精神瞬间绷紧了。 月光被一片云层缓缓遮住。 院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瘦长汉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嘴角勾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对面两人瞬间冲了过来。 右手从宽大的袍子底下猛地亮出了一柄短刀。 刀刃窄而薄,刃口开了血槽。 这不是唬人用的道具。 这是杀人的家伙。 刀锋在最后一缕月光下闪了一闪,朝顾德白的方向猛扑过去! 魁梧汉子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包抄。 脚步极快,袍角翻飞,两个人一左一右,合拢夹击。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要顾德白的命。 刀光一闪。 壹伍动了。 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白无常的长袍在夜风中猛地炸开,翻飞如旗。 生死簿甩出去,正砸在瘦长汉子持刀的手腕上。 力道极重。 短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两圈,钉在三丈外的廊柱上。 刀柄犹在嗡嗡作响。 瘦长汉子手腕一麻,整条右臂像被雷劈了一样失去知觉。 他还没来得及抽身,壹伍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 手指如铁钳。 瘦长汉子被摁着脑袋,整个人朝地面栽下去。 面门撞在青石板上。 闷响一声,鼻血飞溅。 另一边,魁梧汉子的短刀还没递到顾德白面前,一条铁链就呼啸着抽了过来。 壹拾甩锁魂链跟甩跳绳似的,手腕一转,链子缠上了魁梧汉子的刀刃。 猛地一拽。 短刀连着半截袖子一起飞了出去。 魁梧汉子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龇牙倒抽凉气。 壹拾上前一步,抬脚踹在他胸口。 “前院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黑无常脸上那层黑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魁梧汉子嘴里咕噜了两声,说不出话。 壹伍壹拾快速将两名刺客用铁链锁了,拉着出了顾府。 众人看着黑白无常远去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 顾德白拍着顾明理的手感慨: “儿啊,你看看,没点钱傍身不行啊。地府关系都打点不通。爹得再努力点啊。” “?” 顾明理嘴角一抽。 几个意思? 合着今晚之事,还成了他爹加速贪墨的动力了?! 不行!赶紧纠正他爹的念想。 “爹。” 顾明理的声音还维持着“魂魄”的飘忽感,但语速稍快了些。 “地府的差爷们把伤天害理的恶人抓走了。” 他必须在他爹脑子转过弯之前,把整件事的叙事框架锁死。 “看来世间善恶,地府自有评判。” “爹啊,咱们日后积德行善,比多捞钱要重要啊!” 顾德白沉默了。 显然没死心。 “儿啊,你有没有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 顾明理:“?” 他爹信念好坚定! 顾明理看着他爹的眼睛,一字一顿。 “防疫赈灾的银子,一两都不能动。” “爹,您答应我。” 顾德白看着儿子那张白到不像活人的脸。 又想起刚才儿子脖子上那条锁魂链。 他闭了闭眼睛。 “罢了!舍财免灾。爹答应你。” 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心肝上的一块肉剜了下来。 心疼得要死。 顾明理笑了笑,扶他爹进了屋。 后院厢房。 顾明月和桃枝已经洗了脸,换好衣服,重新梳好头发。 壹伍脚尖轻点,翻过院墙,落进顾明月屋内。 顾明月坐在桌前,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等待消息。 这会见壹伍进门,赶紧起身询问。 “结束了?怎么样?我爹吓住没?” “吓住了。还抓了两个刺客。壹拾已经将他们绑了。” 顾明月愣了一下,“刺客?” 壹伍把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任务信递过来。 顾明月借着最后一点月光看了看火漆印记,笑了。 “是承恩侯和梅妃的人。” 她把信递给壹伍。 “明天一早,把这两个人连信一起送到齐王府。” “另外,再写一封信,送到我爹床头。” 壹伍不明白,问:“写什么?” 顾明月笑了笑。 “就写今夜阴差前来锁我哥,全是因为受了梅妃香火。” 第111章 朕想微服出巡 翌日,辰时刚过。 桃枝跑进来的时候,顾明月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安安静静。 “小姐!老爷一大早就派龚管家出门了!” “去哪了?” “去……城隍庙。” 顾明月的筷子停了。 城隍庙? 大清早去城隍庙? 她爹什么时候这么虔诚了? 桃枝手指绞着帕子,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管家说府里昨晚闹鬼,老爷跟阴差谈好了交保护费,府里才消停下来。” “今早带了六个伙计,拉了两辆大车钱箱……送保护费去了。” 顾明月粥碗搁下了。 “等会。” 她抬起头。 “拉了两大车……钱箱?” 桃枝点头,咽了口口水。 “说是……二十万两。” 屋里安静了三秒。 顾明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十万两! 她爹居然主动把二十万两送出去了? 虽然送的方向不太对。 但钱出了顾府的门,那就是花出去了! “你是说,我爹,去城隍庙,给黑白无常送了二十万两的银子?” “是。” 桃枝小心翼翼地点头。 顾明月开心地一拍巴掌。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打开系统面板,调出任务额度,嘴角压都压不住。 二十万两出府。 【脏银-200000两】应该很快就能跳出来了。 正琢磨着,门口传来后厨婆子们的说话声。 几人走得慢,叽叽咕咕讲着昨晚的惊魂时刻。 “嗐!多亏了老爷跟阴差谈了保护费,咱们大少爷才没被抓走。” “是啊,天没亮老爷就起来了。” “亲自监督伙计们糊纸元宝。特意吩咐要用最好的金箔纸,说黑白无常是正经差爷,马虎不得。” 声音飘进屋里,一字不落。 顾明月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纸元宝。 金箔纸。 糊的。 眼里那股兴奋劲儿一点一点灭了,跟被人浇了一瓢井水似的。 二十万两……是烧的纸钱。 她爹拉了两大车纸钱去城隍庙烧了。 真金白银一两没动。 面板自己弹了一条提示。 【温馨提示:冥币、纸钱、纸扎元宝等非实体货币,不计入脏银消耗。请宿主不要痴心妄想。】 顾明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连系统都在嘲笑她。 她关掉面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 心也是凉的。 行。 她爹果然是花小钱办大事的祖宗。 三日后。 京都城里接连落下两道惊雷。 第一道劈在后宫。 梅妃被褫夺封号,移送宗人府。 苗疆蛊毒、指使刺客行刺,桩桩件件坐了实。 偌大的寝殿一夜清空,宫女遣散,太监调走。 再没人叫她一声娘娘。 第二道雷劈在承恩侯府。 顾德白一本折子递上去,全是承恩侯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私通南疆部族的罪名。 一桩一桩砸出来,满朝文武大殿里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和了十年稀泥的顾右相,攒了这么厚一本账。 圣旨当日就下了。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家产抄没。 鼎盛了三十年的侯府,塌得只用了一个下午。 消息传开,京都城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坊间传言,是梅妃动了不该动的人。 于是,顾府门前的拜帖堆了半桌高。 有送礼的,有攀交情的,还有旁敲侧击打听顾家小姐婚事的。 管家每天光挡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朝堂上已经有人私下议论,顾家这是又要起势了。 右相十年不出手,一出手连根拔侯府。 加上那一双儿女,一个治了江州的水,一个撑起了京都的疫防线。 顾家的分量,已经今非昔比。 御书房。 顾明理站在龙案侧方,手里捏着一块墨锭,机械地在砚台上画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 刘安站在一旁,笑得慈祥。 “顾编修,墨研得不错。力道匀称,浓淡适宜。比上一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强多了。”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多谢刘公公夸奖。” 拿他跟小太监比。 他真是受宠若惊啊,谢谢。 萧烨批完一份折子,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抬眼看了顾明理两秒。 “听说,江州那边变化很大?” 顾明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撩起眼皮看了萧烨一眼,那率真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 关我什么事。 “是吗?没听说。” “?” 顾明理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他天天待在江州,眼皮底下除了水就是泥,再就是一群干活的汉子。 能有什么变化?春天变夏天吗? 殿内伺候的几个太监倒抽一口凉气,集体低下了头。 萧烨微怔,靠在椅背上,偏了下头。 他登基以来,文武百官在他面前说话都是斟酌再斟酌。 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回他。 顾明理是头一个。 不过想想这人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学识,皇帝很快便适应了。 语气随意下来,像在聊家常。 “好多富商跑去江州了。你那堤坝修完之后,沿江两岸热闹得很。还有人写了诗,传得满京都都是。” 顾明理又瞧了他一眼。 “您怎么这么爱听说?” “……” 这天是没法聊了。 皇帝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气笑了。 刘安在旁边听着,笑容还挂在脸上,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恃宠而骄!恃宠而骄! 耿志按着刀柄,虎视眈眈。 萧烨倒没计较。 他搁下手里的折子,往后靠了靠。 “堤坝是很气派。还有你妹妹修的那条什么高速马路?朕也想去看看。” 顾明理研墨的手停了。 萧烨继续说:“疫病已经得到控制。京都的事稳住了,朕该出去走走,看看民生。江州正好顺路。” 顾明理垂下眼。 “是,臣妹确实在做修路的项目,跟朝廷合作的。” 萧烨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说那修路方法,是你给伙计们教授的。” 听到工程上的问题,顾明理可就不困了。 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那法子不是臣想出来的,那是……” 总不能说是未来人类文明的产物吧? “仙人托梦传授的。” 萧烨:“……” 罢了,懒得深究。 “朕想过几日微服出巡,先去江州转转。” 他拿起下一份折子,翻开。 眼睛已经落在了字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 “你随行。” 顾明理:“……” 打工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112 章 江州的局 当晚,顾府。 顾明理拖着脚步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给皇帝研墨研了一下午的生无可恋。 他路过前厅,看见他爹顾德白正和几位幕僚议事。 顾德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慈爱地问:“明理,今日在御前当差,可还顺遂?”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顺遂? 他一个堂堂翰林编修,六品官,在御书房磨了一下午的墨。 研出来的墨汁能装满三个砚台。 刘安还夸他“比小太监强多了”。 “挺好的,爹。” 顾明理面无表情。 抬手比划了一下磨墨。 顾德白眼睛一亮,双手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哎呦,陛下真重用你!还让你跟着运筹帷幄!” 顾明理:“……” “不是啊,爹……我就是……” 顾德白笑地见牙不见眼。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能到御前当值的日后都是皇帝的心腹。” 说着抬手指了指天上,语气分外得意。 “我儿日后定是人上人!” 顾明理看着他爹这么开心,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行叭,随便他爹怎么理解。 顾明理没多聊,径直去了后院。 顾明月刚从破瓦巷回来。 疫情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新增病患连续三天降到了个位数,义堂门口不再排长队,空气里弥漫的醋酸味也淡了许多。 薛仁那边的太医院正式接手了后续巡查工作,破瓦巷的人手压力一下子卸了大半。 顾明月趁着这个空档,把搁置了快半个月的“高速马路事业部”项目全面推了起来。 施工段怎么划分,材料的采购清单列多少,沿途驿站选在哪个村镇。 全是她这两天熬夜赶出来的方案。 她趴在桌上打了个盹,被顾明理推门的声音吵醒了。 “哥?今天这么晚回来?” “嗯,”顾明理摆了摆手,“在老板身边当牛马,哪有不加班的?” “壹伍说你找我?” “对,开个阶段性总结会。” “……” 顾明理:O(╥﹏╥)O 兄妹俩面对面坐下。 桌上摊了一堆图纸和账册,烛火已经拨了两次芯,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 顾明月揉了揉眼睛,手指点着其中一张标了红线的图纸。 “哥,现在我手上还有十七万两。” “准备全部划拨到路桥建设上。” 顾明理点头。 修路造桥,花销巨大。 既能利国利民,还能把那些说不清来路的脏银彻底洗干净。 一举两得。 “路基、桥墩、排水沟,哪样都是吞金兽。就京都到江州这段,十七万两砸下去,肯定能一次性吞下。” 顾明月抬头看他:“哥,你会做水泥吧?” 顾明理挺了挺胸脯,往后一靠,双手抱臂。 那架势,像是被问“你会不会吃饭”一样理所当然。 “没问题。穿越必备技能。谁还不会了?” “石灰石、黏土,按比例混合煅烧,控制好温度就行。回头再加点火山灰、铁矿粉调调配比,强度还能再往上拉。这点入门技能……” 他看了顾明月一眼。 “你不会?” 顾明月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不会。 穿越前她是学金融的,对化工材料的认知止步于“水泥是灰色的粉末”。 但没关系,她有学霸哥。 这就够了。 “行叭。” 顾明月干脆利落地划分了职责。 “那修路这事技术上交给你。” “反正咱们是跟皇帝合作的。他算大股东,占最大的股份。” “我出钱出团队,你负责技术把控,他负责给政策、批地、调人。”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顾明理一口答应:“没问题。回头我跟老萧说一声这事。” 顾明月有点懵。 “老萧是谁?” “皇帝啊。” 顾明理一本正经。 “我现在怎么也能算他一个特助吧?工作建议总是能递上话的。” 顾明月秒懂。 她哥这长脸就是吃香! 说到这儿,顾明理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皇帝在御书房提了一嘴,说过几天要微服出巡,去江州看看。” 顾明月手上翻账册的动作停了。 “他去江州?” “嗯。还让我随行。” 顾明理语气平淡。 顾明月低头想了想。 “正好。我也要去一趟江州。” 她在江州还铺着一大摊子。 家禽养殖场、纺织作坊、码头商业街、公交车队。 这些项目运营了三个多月,伙计们该发第二个月的月钱了。 尤其商业街和码头那边,前期投入大、回款慢,后续还需要持续注资。 这就是她布局江州的初衷。 挖一个大大的钱坑,让她爹每月往里投银子。 如此一来,那些贪墨的银两就能被很快消耗。 想到这里,顾明月稍稍预估。 这次再带二十万两过去。 明天就问她爹要钱去。 顾明月把账册合上,归拢到桌角。 “到时岔开时间出行。到了江州再碰头。” 顾明理点头,“好。” 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刚走到门口。 【叮!】 顾明月面前凭空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系统面板。 【任务完成:2个月内花完二十万两。】 【奖励发放:《未来头条》查阅权限×1。】 “哥!” 顾明月喊住了已经跨出门槛的顾明理。 “回来!” “头条出来了。” 顾明理三步并两步折回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鞋都没穿好,趿拉着。 两人并肩,脑袋凑在一起。 系统投射出一份半透明的文字,浮在桌面上方,字迹清晰,微微发着冷光。 顾明月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 【十日后,皇帝例行微服出巡。路线:京都→江州→桃花源。】 这个她已经知道了。 继续往下。 【游历江州桃花源时,有世家提前设局。】 【皇帝泛舟桃花源水域。一名世家小姐“意外落水”,被皇帝随行侍卫所救。】 【该女子为答谢“公子”(皇帝)救命之恩,以家宴之名邀公子花前月下。席间,于酒中下药。】 顾明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明理也皱起了眉。 【露水情缘后,该女子借腹中皇嗣入宫,成为裴家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暗棋。】 “裴家?” 兄妹俩对视一眼。 裴家。 京都四大世家之一。 第113章 新任务桃花斩 裴家是大雍老牌门阀。 比寒门出身的顾家,根基深十倍不止。 族中子弟遍布六部,光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就有七个。 吏部左侍郎裴崇岳,刑部郎中裴彦章,还有都察院那个出了名难缠的裴御史,全是裴家的人。 上一回争储之战,裴家下注的是三皇子。 最后萧烨登基,三皇子圈禁。 按理说,裴家该被清算。 但裴家愣是没伤筋动骨。 族中几个核心人物提前转了舵,靠着百年积攒的人脉和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硬生生把自己摘了出来。 朝堂上私下都说:裴家这棵老树,根扎得太深,轻易拔不动。 兄妹俩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 最后几行字,静静悬在半空。 【裴家女入宫三个月后。裴家联合御史台、都察院,以“圈地敛财、结党营私”之罪名,揭发右相顾德白。】 【顾相下狱。】 【顾府,抄家。】 屋里安静了。 风从半掩的窗缝里挤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两道晃动的影子。 顾明月盯着“下狱”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脑海里闪过顾德白总是笑呵呵的脸。 是,她爹贪了。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但她爹是真爱他这对儿女。 是个好爹。 她不想让他死。 顾明理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裴家要对咱爹下手。”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皱着眉接过话头。 “他们的棋走得很稳。” “先用美人计,把人送进宫。等那个女人站稳脚跟,有了皇嗣傍身,再反过来联合御史台扳倒顾家。” “进可攀龙附凤,退可铲除政敌。一石二鸟。” 顾明理的眉头拧成了结。 说到底,还是他们顾家自己理亏。 虽然他妹正在想办法用修路、修桥、修堤的名义消化掉赃银。 但底子到底不干净。 银子的来路经不起查,账目经不起翻。 这些皇帝和齐王已经睁一眼闭一眼。 但若是朝臣较真。 裴家真要动手。 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查出一堆要命的东西。 “不能让那个女人靠近皇帝。” 顾明月的语气很笃定。 “把这条线掐断,后面的棋就废了大半。至于咱爹圈地和结党之事,我们得想办法了解一下。” “好。等我……” 顾明理的话没说完。 他眼前突然弹出一道芭比粉的光。 【叮——】 【宫斗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君心难测】 【任务目标:在皇帝出巡江州期间,吸引并保持皇帝对你的注意力。击败世家小姐,巩固你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任务时限:出巡结束前。】 【完成奖励:神秘三选一】 【失败惩罚:顾家被查抄。顾德白被斩。】 顾明理:“……” 他在皇帝心目中有地位吗? 还需要巩固? 顾明月看着任务,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哥,看开点。” 顾明理眼皮半垂,淡定无语。 他已经能坦然接系统任务了。 “嗐,不就是吸引老萧注意嘛,没问题。”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走到她哥面前。 双手按上他的肩膀。 “哥。” “此次去江州。” “你一定要把皇帝跟紧了。寸步不离。” 她的目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那个世家小姐不管是真落水还是假落水,都不能让她碰到皇帝一根手指头。” “你就是皇帝身边的桃花斩。” “必须斩掉那朵烂桃花!”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明白!”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次去江州,必须保住皇帝的清白。 翌日一早,顾明月给自己灌了一壶浓茶提神,踩着晨光往前厅走。 她爹顾德白果然已经起了,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正让小丫鬟伺候着修剪指甲。 身为当朝右相,他剪个指甲都比别人讲究。 左手泡在温热的药水里,右手搭在扶手上,闭着眼享受,神态惬意得不行。 他的原话是:必须伺候好这双抓财手。 “爹。” 顾明月风风火火走进堂中,表情乖巧,声音柔和。 顾德白睁开一只眼。 看见小女儿一大早就来请安,心里熨帖极了,嘴角翘起来。 “月儿来了?吃早饭了没有?” “还没呢,想先跟爹说件事。” 顾明月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在顾德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一块桌上的绿豆糕咬了一口。 “爹,女儿打算五天后出发去江州。” 顾德白点头,这事儿他知道。 自家闺女在江州铺了好大一个摊子,时不时得过去盯着,他清楚。 “去吧,带够护卫,路上当心。” “嗯。” 顾明月又咬了一口糕,嚼完咽下去,抬眼看她爹。 “就是有件事得跟爹商量一下。” 顾德白正闭眼享受修指甲,嘴上随意应着:“说。” “女儿想跟爹支二十万两银子。” “嗯嗯……” 顾德白还在点头。 等“二十万两”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修指甲的管家手一哆嗦,差点把他食指的指甲连根剪掉。 “多少?” “二十万两。”顾明月又拿了一块绿豆糕,不紧不慢地吃着。 顾德白一把推开小丫鬟的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 “不是一个月前刚给你二十万两?” “您那不是给山匪的赎金嘛。” 顾明月一脸无辜。 “那钱被齐王盯上了,所以女儿拉他入伙,一起修路。” “爹,你闺女现在可是皇商了。” “银子投出去才能洗干净。等咱们把银子都洗干净了,谁还敢来查咱家?” “何况,别人想攀上朝廷做生意还攀不上呢。” 这话说得顾德白噎了一下。 但二十万两也太多了。 上回给了二十万,前前后后加起来,他往这俩孩子身上砸的银子都快过百万两了。 他可是个守财奴,就爱往家里捞钱。 虽然知道女儿说得都在理,但每次让他往外掏,他就很心疼。 不过他闺女跟齐王搭上线,既让他欣慰,又让他忐忑。 一般人家闺女可没这本事。 齐王可不是善茬。 顾明月知道她爹舍不得,小嘴吧啦吧啦不停地说。 “路基和桥墩的用料比预期多。” 她算着指头一项一项说。 “水泥作坊要扩产,码头那边也要增设仓房。” “棉纺工坊的第二期扩建也在排队。” “码头运作也需要资金,还有商业街……” 她报了一堆项目名,顾德白越听越头晕。 其实这些项目顾明月没指望她爹全听懂。 她只要让对方知道一件事:钱不够用了。 报完一轮后,她话锋一转。 “爹,如今光橘红生意,一个月就净赚十几万呐。” 这句话精准命中了顾德白的要害。 那可是他闺女实打实赚回来的白银。 干净的。 不用藏着掖着。 “唉,行行行。” 顾德白妥协了,苦着脸,捂着心口摆了摆手。 “反正现在银库钥匙在你手里,自己拿吧。” “谢谢爹!世上最好的爹!” 顾明月弯着眼睛冲他笑。 顾德白吸了吸鼻子,摆手让她赶紧走。 回到后院,顾明月让龚火把银箱搬上马车,又叫桃枝提前开始收拾行李。 银子到位,她还得把财务大总管带上。 “壹伍!”顾明月招呼。 廊下黑影闪身到她身边,“怎么了大小姐?” 顾明月道:“去药堂通知陆先生,咱们五天后去江州。” “好。”壹伍飞身越出院墙。 不多时,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走了。 齐王府。 萧玦正在书房翻看案牍,门外一名侍从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竹管。 “王爷,壹伍的鸽子。” 萧玦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第114章 朕要同行 翌日,下朝后。 御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顾明理坐在书案侧面,一手支腮看皇帝批折子,一手匀速画着圈,把一块新开的徽墨在砚台上磨得又慢又细。 “陛下,您还想学点啥?要不今咱继续讲高等数学?” 萧烨正在批一份户部的折子,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视线淡淡扫过来,满脸怨怼。 “朕不想再做题了。” 刘安陪着笑,赶紧帮忙说话。 “是啊,顾大人,陛下本就辛苦。您还是别太严格了。” 顾明理嫌弃的“啧”了声,“臣还不想磨墨呢。” 刘安呵呵笑着,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旁边候着的小太监和宫女们,只敢低着头暗地交换眼神。 “皇兄。” 萧玦来了。 大步进门,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进门往御案前瞄了一眼。 “呦,顾大人也在。” 顾明理赶紧坐直身子,无精打采拱了拱手。 “齐王殿下。” 萧烨没抬头,应了一声。 “何事?” 萧玦走上前,把纸条搁到了书案的右侧,用两根手指轻轻推过去。 笑着瞅了坐在案边的顾明理一眼。 “壹伍传回来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顾明理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缓缓坐端,余光瞥向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卷得皱巴巴的,是壹伍惯用的鸽信纸。 萧烨放下朱笔,拿起纸条展开。 丝毫不避讳顾明理偷瞄的视线。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蹲在墙头上写的。 顾明理离得近,借着日光透过纸背隐约看见了几个字。 【小姐又寂寞了。从银库搬了二十万两,准备去江州逍遥快活。】 顾明理的手腕僵了,脊背发凉。 皇帝不会查那二十万两的来源吧? 萧烨把纸条看完了。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将纸条搁回桌上,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落在顾明理身上。 “二十万两。” 萧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寻常数字。 顾明理低着头继续磨墨,手上的速度没变,额头有些冒汗。 “看来顾府挺有钱。” 萧烨说完这句话,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明理抬起头,表情镇定。 “回陛下。”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十分诚恳。 “那都是小妹自己赚的。跟臣没关系。臣就一个月几两银子的俸禄。”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臣不爱财,只爱真理。一生都在追求。” 萧烨眯眼瞧他。 “珍里……” 萧玦在旁边摇扇,嘴角的弧度倒是一点没藏。 “如此说来,顾大人的妹妹倒是能干。” 萧烨收了审视,把朱笔重新拿起来,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朕也听说了。顾卿的妹妹几个月工夫,在江州铺了那么大的盘子。建码头、养鸭、织布,甚是……财大气粗。” 顾明理默默磨墨,不接话。 只要他不承认,谁都别想说那些是赃银办的生意。 萧烨搁笔。 “朕此番去江州,原本是看堤坝和江州城民生的。” 他把折子合上,往旁边一摞奏本上面一搁。 “既然顾东家也要去江州,那就结伴同行吧。” 顾明理磨墨的手停了,一脸悲催。 “哈?陛下要跟臣妹妹同行?” “朕倒想亲眼看看,她那些银子是怎么花出去的。” 萧烨说完,低头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明理抿唇凝眉,低头盯着砚台里乌黑的墨汁,又往里添了一勺水。 他妹拉着二十万两赃银去江州。 皇帝跟着一块儿去。 这叫什么? 把赃款拍在甲方脸上撒野。 他妹这次的银子,不好花啊! 想到这里,顾明理叹了口气,又往砚台里加了一勺水。 萧烨提笔过来,准备沾墨。 看着那一汪几乎灌满砚台的黑水。 撩起眼皮,瞧了一眼神思不属的顾明理。 “顾卿,想什么呢?” 顾明理叹了口气:“想静静。” 当晚,萧烨招来监察院统领。 “给朕去查,谁叫珍里,谁叫静静。” 三日后。 京都南城门外,辰时刚过,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 顾明月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冷掉的肉包子,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生无可恋。 她原本的计划是轻车简从。 带上桃枝和龚火,再加壹伍和陆清河。 五个人两辆马车,拉着银箱走官道,三日抵达江州。 结果她哥昨晚回来,一脸“节哀”的表情告诉她,皇帝要一起去。 顾明月当时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天上的月亮深呼吸了半宿。 她现在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皇帝的微服出巡说是“轻装简行”。 除去换了便服的萧烨和齐王萧玦以外,还有贴身太监刘安,影卫统领耿志,以及二十名换了寻常衣服却掩盖不住煞气的禁卫。 加上她自己这边的人。 三十多号人,六辆马车,浩浩荡荡往南走。 真是好简行。 第115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黄昏时分,马车队进了江州城。 晚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顾明月伸手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她已经三个月没来过江州了。 上次走的时候,城里到处是水灾过后的狼藉。 街面上的泥浆被踩得稀烂,铺面的门板钉死了大半。 路边蹲着三五成群的人,一个个眼窝深陷,脸颊上粘着灰。 那时候空气里弥漫的是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淤泥和腐烂木头的酸气。 整个主街更是生意冷清,门可罗雀。 但现在不一样了。 脚下的路面铺了青石板,平平整整,马车轮子碾过去,发出均匀的咯噔声。 沿街的铺子门板大开,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中气十足,一声盖过一声。 一个推着板车卖西瓜的老汉从路口经过,板车上的西瓜圆滚滚地码了三层。 他嘴里哼着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高兴。 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妇人,牵着孩子走在路边。 孩子手里攥着一只糖人,半边脸颊黏糊糊的,嘴角挂着化了一半的糖浆,正咧着嘴笑。 街角的茶摊上坐了七八个人,茶碗筷子碟子摆了一桌。 嘴里聊的全是最近家里养的鸭出笼了。 赚得多,活计多,声音里透着一股踏实劲。 顾明月看着这热闹景象。 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替他们高兴。 视线收回来,正要放下车帘。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龚火从前面骑马绕回来,勒住缰绳,身子往马车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小姐,前面堵了。” “堵了?” 顾明月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头张望。 前方的街道上,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路口一直排到了视线尽头。 男女老少挤在一块儿。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头够,有人蹲在路边扇扇子,手里拎着油纸包或者竹篮子。 脸上那种等不及又舍不得走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队伍的尽头是一间三开面的铺子。 铺子里头热气腾腾的。 油烟味和酱香味顺着风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股味道浓郁厚重,带着香辣酱汁特有的气息。 沉甸甸地钻进鼻腔里,闻一口就知道里头的肉卤了很长时间。 嘴里莫名就生出许多口水。 一个穿灰布围裙的伙计正在门口维持秩序,嗓门洪亮得像打雷。 “排好了排好了!一人限买两只!酱板鸭今天只剩最后三百只了!” 队伍里立刻炸了锅。 “怎么又剩这么少?” “三百只哪够啊!昨天来了没买着,今天又排了一个时辰!” “你算好的了,我隔壁县来的,天没亮就赶路!” “我是替我东家来订的,他要一百只,发到宴杭去!人家那边的酒楼出三倍价钱抢着要……” “三倍?”旁边一个大婶瞪圆了眼,“那我也多买几只,捎回娘家去转手。” 前面那伙计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一人限两只!多买不卖!想订大货的找后院管事登记!” 顾明月左眼皮跳了两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抬眼看向那店铺的招牌。 五个大字挂在檐下,漆得油亮。 “普济堂熟食”。 顾明月:“……” 冷静!淡定! 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 她慢慢放下了车帘,坐回车厢里。 不就是生意兴隆嘛! 没事的!买点熟食而已,一定不会赚太多钱。 后头那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 皇帝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这家铺子的生意倒红火。究竟在卖什么东西,排这么长的队?” 顾明月往后车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萧玦的声音已经接上了。 “兄长,这不巧了?这铺子就是顾东家的产业。” 他那语气里面带着笑意,顺带往前车的顾明月瞄了一眼。 顾明月狗狗祟祟怒瞪他! 但又怯生生缩回车厢。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半的冷肉包子。 忽然特别想把这个包子,糊到萧玦脸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萧烨的声音又传过来。 “既然是顾东家的生意,那可得去瞧瞧人家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银子的,一个月就能掏出四十万两闲钱。” 顾明理陪皇帝在车厢内坐着。 闻言转头看向窗外,装没听见。 萧玦坐在车厢另一边,又补了一刀: “听闻顾东家一贯低调,从来不提自家铺子生意多么好。想必是怕旁人眼红。” 顾明理听着齐王的话,心里暗嘲。 就这点生意算什么? 他妹可是能做亿万项目的女总裁! 要不是有系统任务在身,他妹可不是眼下这般捂着。 想到这里,他视线扫了一眼齐王。 轻“呵”了声。 皇帝闻声看他。 “顾卿又想到什么?” “想夜郎。” “……” 马车队驶到普济堂熟食铺前头,停了下来。 皇帝下了马车。 身后三十多号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呼啦啦跟在了萧烨和萧玦身边。 街上排队的百姓回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走在最前头的萧烨身上。 他穿着一身银边月白长衫,领口收得齐整,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带子。 身上没有挂任何能看出身份的物件。 走路的时候肩背挺直。 跟街面上寻常的富贵公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种气度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队伍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哪家的公子?” “怕不是京都来的大商贾。” “你看后头那些随从,一个个凶巴巴的……”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 百姓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萧烨走在前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商铺和街面。 他看了一眼路面上崭新的青石板,又看了一眼铺子门口排出的长队。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透着欣慰。 顾明月赶紧上前陪同。 越是走近铺子,鼻尖闻到的香味越浓。 萧烨抬眼扫了一圈店铺规模。 “嗯,这位置,这大小,这装饰,得不少银子。” 当然不少银子。 因为当初顾明月开这个铺子,就是为了花钱。 第116章 好老板都会主动打赏 顾明月当初特地买了套三开间的大铺面,后面还带个大场院。 现在看来,倒是真派上用场了。 店铺门口排的队,能绕半条主街。 要是铺面再小一号,门框都得被人挤掉。 萧玦走到她旁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顾东家这手笔,当初买这么大的铺面,是早就料到今天?” 顾明月面不改色:“当初买大的,是觉得后续生意还能扩大。” 萧玦笑着点头。 “顾东家确实很有经商天赋。” 顾明月懒得理他,转头招呼皇帝。 “二爷。” 这是他们路上给皇帝起的出巡称呼。 “里面请。” 顾明月领着皇帝进了铺子,后面跟着一串随从。 声势浩大。 她没在前堂停留,直接穿过廊道去了后院。 后院的格局,是她当初让人按照陈三刀的要求改过的。 左边两排厢房做仓储和住人,右边是会客厅和办公后堂。 中间一条宽敞的过道,两侧种了几棵槐树。 槐树长得旺,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黄昏的日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 过道尽头就是敞开的灶房。 四口大锅一字排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光从灶口往外窜。 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汤汁翻滚着,裹着一只只码得整整齐齐的鸭子。 那股酱香味在这里浓到了极致。 辣的咸的焦的鲜的,一股脑全往人身上扑。 空气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沾在脸上又湿又黏。 案板前站了七八个伙计,脖子上都挂着白汗巾。 开膛,破肚,压平。 手上处理鸭子的速度跟赶工似的。 相当熟练。 热气把每个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最后没入汗巾里。 陈三刀就在这群人中间。 他正低着头,一个案板一个案板地检查过去。 手指头点着鸭身上的刀口位置,嘴里念叨着什么。 指挥身边的徒弟,把刚出锅的鸭子分装进油纸包里。 前堂的伙计小跑着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三刀倏地抬起头。 眼里满是惊喜。 “东家?” 他猛地回头看来,便见顾明月站在过道口。 陈三刀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嘴角开始往上咧,露出一排白牙。 他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过来。 “哎呦!东家来怎么没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门口接您!” “快快快!伙计们,东家来了!” 后面几个伙计齐刷刷地放下手里的活,抬头朝这边望过来,脸上都带着笑。 “东家好!” “东家好!” 十七八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灶房里的热气蒸得每个人都红光满面的。 配上那一张张干劲十足的笑脸,整个后院都亮堂了几分。 陈三刀走到跟前,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一群人。 他目光从萧烨脸上掠过,又看了看旁边站得板板正正的“护院”。 直觉告诉他,这位“二爷”不是一般人。 但他不敢多问。 只是朝萧烨拱了拱手,笑道:“这位爷,头回来咱铺子吧?” “今儿您算赶上好时候了,最后一锅刚出来,香着呢。” 萧烨一出宫门就没什么皇帝架子,这会十分自然地笑着应声。 “确实香。这是普济堂的秘方?” 陈三刀跟顾明月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点了头。 “对!普济堂独家秘方!” 顾明月在旁边听着,心里还是那么一丁点的骄傲。 自己的员工能把企业当家,生出老板责任感,这就是她喜欢用的管理者。 她当初开这铺子,是为了花钱不假。 可现在站在这里,闻着这满院子的酱香味,伙计们开心干活的样子,听着前堂排队百姓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作为一名总裁,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心里是满意的。 顾明月对众人点了点头。 “大家辛苦了,回头给大家加赏银。” “谢东家!!!” 伙计们开心极了!相互撞着肩膀,喜笑颜开,大声应和。 干劲更足了。 萧烨跟萧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顾明理在旁边看着他俩眉来眼去,忍不住解释。 “好老板都会主动打赏,这样下属工作积极性才高。” 萧烨瞧着他,若有所思。 “……言之有理。” 说罢,转头往刘安面前一伸手,“拿点碎银子。” 皇帝出门不带银子,伸手就是要。 刘安只能从自己腰间荷包掏了点,恭敬笑着搁置到皇帝掌心。 皇帝转手将银子丢给了顾明理。 “赏你。” 顾明理接过银子,有些嫌弃。 “才二两?” 皇帝挑了挑眉,刚想怼他一句。 就听顾明月那边跟陈三刀又发话了。 “这次给你事业部留五万两。” “发伙计们的工钱和养鸭回收费。” “另外店里每个伙计赏银十两。你作为大掌柜,抽盈利三成金额。” “三成?!那就是好几万两?!” 陈三刀眼睛都冒了光,倒抽一口气,恨不得跪下给顾明月磕个头。 他兴奋拱手,大喊一声:“谢东家赏!” 全程围观的皇家众人:“……” 好有钱! 顾明月懵了。 脑子嗡嗡的。 “你……你说啥?” 抽三成还好几万两?! 陈三刀嘿嘿笑着,“东家请跟我来,带您看看账本。” 他看都没看后面那一行衣着考究的贵公子们,直接引着顾明月就往办公后堂的方向走。 “嘿!这……” 刘安作为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自然忍不了这种事。 他刚想训斥两句。 萧烨却抬了抬手。 刘安只能乖乖闭嘴。 一行人跟着顾明月去了后堂。 后堂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靠墙摆了三排高架子,架子上全是账本,一摞一摞码得齐齐整整。 中间放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满了单据。 三个账房坐在桌前,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另有十几名伙计站在一旁,一边清点银两,一边报数。 堂里头二三十号人忙得脚不沾地。 账房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先对上了陆清河的脸,又看见了陆清河身后的萧玦。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账房,认出了齐王。 他们是齐王的手下。 虽然执行的是隐藏身份的任务,但这会见到主子理应行礼。 他屁股刚要离开凳子。 萧玦抬了抬手。 那账房又坐了回去,低头继续拨算盘。 顾明月把视线转向一旁,装没看见这些小动作。 陈三刀让伙计去把这个月的账本抱过来。 不一会儿,伙计抱了厚厚一摞回来,往桌上一放。 “东家,这个月,大赚!” 第117章 还没说完 陈三刀翻开最上面那本,指着上头的数字。 脸上的笑容快要咧到耳根了。 “东家,咱们铺子这三个月光酱板鸭,一共卖了一百多万只!” “什么?!!” 顾明月瞪大了眼睛。 后堂安静了。 这下连皇帝都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一百多万只?! 顾明月的目光落到账册上那个数字上面,瞳孔缩了一下。 陈三刀没注意到东家“天塌了”的表情。 还在往下说。 “刨去养鸭成本,饲料的钱,人工的钱,铺面维护,还有酱料成本。净利,八万两!” 顾明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当初开这个铺子的时候,给大家开的工钱都不低。 铺鸭苗,回收成鸭价格都很高。 原本就是指望成本不要压下来,利润薄到不值一提才好。 结果八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账本上。 顾明月没接话。 心里难过的想哭。 陈三刀还以为东家感动了。 他搓了搓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满是献宝的急切。 “东家别急,这还没说完呢。” 顾明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没说完?! 陈三刀让人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账册。 “东家,您走之后,咱们铺子遇上了一个大问题。” 顾明月心头掠过一丝希望。 问题?什么问题? 能遇见点赔钱的问题吗? “鸭蛋太多了。” 陈三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苦恼的。 但那种苦恼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咱养殖场一千多只母鸭,一天下七八百个蛋。” “卖鲜蛋吧,江州城就这么大,家家户户都给咱养鸭。” “现在鸭蛋在江州都没人要。堆在库房里,几天就臭了。浪费!”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全是心疼。 “我瞅着那些蛋,越堆越多,越堆越多,越堆越多。” “愁的我呀!整宿整宿睡不着。” “东家花大价钱养的鸭子,产出来的东西烂在我手里,那不是糟蹋银子吗?” 顾明月嘴角微不可察地动。 其实可以糟蹋一下。 陈三刀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就琢磨,鲜蛋卖不掉,能不能腌?” “我小时候老家有人做咸鸭蛋,用盐泥裹上。埋缸里,一个月就成了。我试了一下……” 他翻到账本下一页,手指点着上头的数字。 “第一批腌了三千个。拿到码头那边试卖。一个咸鸭蛋两文钱。” “头一天摆出去二百个,半个时辰卖光了。” 陈三刀说到这里,眼睛都在放光。 “那些跑船的汉子最稀罕这东西。咸鸭蛋配白粥,扛饿又下饭。” “有个船老大一口气买了五十个。说他手底下的水手天天啃干饼子,嘴里淡得慌。” “后来我就加大量。一个月腌了二十万个。全卖完了。” 他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横线,旁边标着一个数字。 “光咸鸭蛋,四千两。” 顾明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攥着账本边角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陈三刀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股劲头像是憋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东家来了,恨不得把所有好消息一口气全倒出来。 “东家,这还不是最绝的。” 顾明月抬眼看他。 还有最绝的?! 说着,他又翻开账本。 “松花蛋做了一个多月。头一批卖给城里的饭馆酒楼,五文一个。人家切了凉拌,当下酒菜。” “后来口碑传开了,隔壁三个县的酒楼都来订货。有个宴杭来的商人,一口气订了五千个,说要带回去卖。” 陈三刀的手指在账本的数字上重重点了一下。 “松花蛋,一个月,五千两。” 后堂再次安静。 顾明月低着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四千两的咸鸭蛋。五千两的松花蛋。加上之前八万两的酱板鸭。 光是鸭子这一条线,三个月净赚了八万九千两。 但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 陈三刀还在往下翻。 “对了东家,还有一笔大的没算。” 顾明月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天真的要塌了。 陈三刀没注意到,他东家的内心已经悄悄碎了。 他还在翻账本。 “东家,咱们养殖生意现在存栏活鸭……” “一千二百万只。” 后堂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 “什么?” 顾明月觉得自己听错了。 “一千……二百万?” “对!” 陈三刀挺胸抬头,一脸骄傲。 “咱们养殖场从您走之后就没停过。种鸭孵小鸭,小鸭长大了又生蛋又孵。” “江州气候好,水塘多,鸭子长得快。三个月翻了好几茬。” “我把周边四个村的闲置水塘全租下来了。村民帮着看鸭子,咱们按月发工钱,到月按斤回收成鸭。” 他掰着手指头算。 “一千二百万只活鸭。按市价一只鸭子少说也值三十文。” 他自己算着算着,愣了一下。 “那就是……三十六万两?” 后堂里鸦雀无声。 顾明理嘴角禁不住抽了两下,悄悄看了一眼他妹的侧脸。 顾明月站在账本前面,目光落在那个“一千二百万只”上面,很久没有移开。 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三十六万两进账! 这些活鸭还没变成银子,只是资产。 只要不卖,就不算盈利。 但一千二百万只鸭子,每天要吃饲料,每天要人看管。 养殖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这是好事。 成本越高,银子花得越快。 可问题是…… 陈三刀接下来的话,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东家放心,养殖成本不高。” 他笑着拍了拍胸脯。 “咱用的法子是散养加半圈养。白天赶到水塘里自己觅食,傍晚喂一顿糠皮拌菜叶子。鸭子不挑嘴,什么都吃。” “四个村的村民都抢着干这活儿。每只鸭10文的工钱,比种地轻松。” “他们还主动把自家的菜田边角料拿来喂鸭子,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越说越兴奋。 “所以养殖成本,平均下来,一只鸭子从孵化到出栏,才两文。”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老陈。” “在!” “活鸭不急着卖。” 顾明月把账本合上。 “先养着。” 第118章 伺候老板 陈三刀一愣,“不卖?” “不卖。” 顾明月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 “我有别的用处。” 虽然她也没想过能用在哪,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准变现! 陈三刀虽然不太理解,但东家的话就是圣旨。 他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成!东家是经商奇才,说话定有道理!东家说养着,咱就养着!” “还有……” “老陈!”顾明月深吸一口气,硬撑起一个笑脸,“先招待贵客。把咱铺子里的特产拿来给贵客们尝尝。” “哎!好好好!” 说话间,陈三刀让伙计们,在会客厅中给贵客摆好座椅碗碟。 “东家,诸位贵客请入座,请尝尝普济堂招牌熟食!” 一行人随着陈三刀去了会客厅。 顾明理出门时故意放慢脚步,跟他妹走了个并肩。 兄妹俩对视一眼。 顾明月委屈瘪嘴。 顾明理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没事,可能大家也就是图个新鲜。过阵子吃腻了,生意就不会这么好了。” 顾明月点点头。 “希望吧。” 会客厅中。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组成一个长条大桌。 大桌顶头是上位,理应皇帝坐。 但剩下的位置,也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进门后,三十多个随从围在桌边站着。 陈三刀好奇招呼,“哎?大家坐啊,都站着干嘛?” 皇帝先在主桌上落了座。 抬手招呼随行众人。 “都坐吧,尝尝顾东家店里的招牌美食。” 他倒是很想尝尝这铺子里卖的,究竟是什么美食,竟能卖出去一百多万只鸭?惹得如此多人排队购买。 皇帝发了话。 一队禁军和内侍在周围桌上坐下。 顾明理和顾明月对了个眼神,刚想溜到桌尾,却被萧烨喊了回来。 “顾……,坐这。” 皇帝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圆凳。 顾明理无语翻了个白眼,最烦陪老板用餐。 但老板叫他,他只能转了个方向,回到伴驾位置。 于是,齐王坐在皇帝右边,顾明理坐在皇帝左边,顾明月坐在她哥左边。 陈三刀拍了拍手。 “上菜!” 伙计们响亮地应了一声“得嘞”,灶房里立刻传出锅碗瓢盆的热闹交响。 不消片刻,十几个系着白围裙的伙计端着大红漆木托盘,脚下生风地鱼贯而入。 打头的伙计扯开嗓子,清脆利落地唱起了菜名。 “贵客们坐稳瞧好嘞。” “我们的菜有:凉拌皮蛋、皮蛋拌豆腐、姜汁皮蛋、青椒擂皮蛋。” “剁椒蒸皮蛋、皮蛋瘦肉粥、皮蛋鱼片汤、皮蛋香菜肉丸汤。” “三色蒸蛋、皮蛋拌黄瓜、油炸金丝皮蛋、皮蛋炒肉沫。” “剁椒皮蛋拌面、蒜泥皮蛋、老醋皮蛋、香椿拌皮蛋。” “皮蛋酥、皮蛋豆腐羹、皮蛋肠、皮蛋瘦肉肠!” “这二十道,是咱店自己琢磨出来的松花蛋全席!” 众人:“……” 第二拨伙计紧跟着接上。 “贵客们再看这一席菜:咸蛋黄焗南瓜、咸蛋黄炒虾仁、咸蛋黄肉松青团、咸蛋黄焗肥蟹。” “咸蛋黄炒苦瓜、咸鸭蛋配白粥、咸鸭蛋海鲜炒饭、咸蛋黄狮子头。” “咸蛋黄焖豆腐、咸蛋黄烤茄子、咸蛋黄蒸肉饼、咸鸭蛋肉卷、咸鸭蛋炒干豆角。” “咸鸭蛋烧南瓜、双黄咸蛋切片、咸蛋黄酥、咸鸭蛋煲芥菜汤、流油红心咸鸭蛋、金沙咸蛋黄排骨!” “这二十道,是咱店独家制作的咸蛋黄珍馐!” 众人:“……” 这家店确实很有特色。 一样东西能给做出花来。 让你吃到顶! 至于味道如何,尚待鉴定。 菜已上桌,全等皇帝先开动。 顾明理如今作为皇帝“贴身特助”,深谙陪老板吃饭的潜规则。 他自觉起身,抓起皇帝的筷子,开始夹菜。 刘公公在旁边看着,赶紧制止。 “哎哎,顾公子!还没验呢!用银针……” “哦!对!” 顾明理把这事给忘了,还得给这个娇贵的皇帝试菜。 他接过银针,在所有菜里扎了一遍。 又把搁置进皇帝碟中的那块皮蛋夹走。 直接填进了自己口中。 嚼嚼嚼。 眼睛倏的一亮。 别说,这陈三刀做的皮蛋,确实比他在原世界超市里买的好吃! 顾明理看向皇帝,用筷子点了点那盘皮蛋。 “嗯,好吃!二爷要吃吗?” 萧烨无语瞧他。 自己面前的筷子,已经被顾明理拿去用了。 让他吃,用手抓吗? 刘安心好累。 他朝陈三刀招手,状似小声,实则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掌柜的,麻烦再取一双干净筷子来。” 顾明理秒懂。 合着是还嫌弃上他了。 “哎哎,不用不用,费那事干啥。” 顾明理把自己那双筷子,往滚烫的茶盏里“啪”地一探。 “哗啦哗啦”涮了两圈,然后抽出来,对着空地“啪啪”甩了两下水珠,转手就塞进了萧烨手心。 “行了,高温消毒。你用这筷子。出门在外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刚验过菜了,没毒。” 满桌人被顾明理这番操作噎住。 刘安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耿志眼神冰冷,手指按刀。 顾编修总在挑衅他们的职责! 萧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还带着茶水温度的筷子,又抬眼看了看顾明理。 没规矩的东西! 顾明理浑然不觉,已经又夹起一颗皮蛋,搁置进萧烨碟中。 筷子点了点碟子边沿,“看我干嘛?尝尝啊。” 说罢,也没管萧烨吃没吃,自己又夹了一筷子皮蛋拌豆腐品尝。 “嗯,这个味儿正。豆腐嫩得能晃。” 他咂巴咂巴嘴,又给老板夹了一筷子过去。 “试过,没毒,尝尝吧。” 剁椒蒸的也夹一块,油炸金丝的也来一块,皮蛋拌黄瓜的也不能放过…… 不一会儿,萧烨面前那只白瓷小碟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绿黄黑的,挤挤挨挨,颤颤巍巍。 味道都串了。 萧烨神色淡淡瞧着顾明理夹菜,也没吃。 一是本来他胃口就不算好,二是从来没吃过…… 如此不精致的饭食。 顾明月在旁边偷瞄她哥。 这哪是给皇帝夹菜,这是喂猪呢! 哥啊,您倒是看看人家皇娇娇那张脸啊! 那是搁御膳房挑食挑了二十年的主儿! 用膳讲究着呢! 第119章 她就顺嘴一提 顾明月正想找个借口把她哥拉回来坐下。 陈三刀却已经亲自端着一只长条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往桌中央一搁,“咚”地发出一声闷响。 “几位贵客,还有最后这压轴的十道!” 陈三刀嗓门洪亮,带着市井摊主特有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一道一道往外报。 “酱板鸭头一盘,酱板鸭脖一盘,酱板鸭翅一盘,酱板鸭掌一盘,再加鸭舌鸭肠鸭胗各一盘~~~~” “这边三大盘主菜,微辣的,中辣的,爆辣的,各位按照口味自个选!” 五整张八仙桌并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 连下筷子的地方都得挪一挪杯盏。 中间那三大盘酱板鸭,鸭肉是深沉的暗红色,肉皮紧绷,泛着一层油亮的蜜光。 热气一蒸腾,浓烈的酱香混着一股霸道的辛香直冲鼻腔。 顾明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太香了。 香得她心都在滴血。 这些菜式一上架,得赚多少钱啊? 众人看着皇帝没动筷,谁都不敢拿筷。 全桌只有顾明理一个人在忙活。 他伸手就撕下一根爆辣鸭腿。 “啪”地搁进萧烨碟子里,正好压在那座皮蛋山顶上。 皮蛋山摇摇晃晃,差点散架。 “尝尝这个。别看它黑乎乎的,嚼着可带劲了。” 萧烨叹了口气。 拿起那双烫过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鸭肉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肉的纤维丝丝缕缕散开,酱汁先冒头,醇厚的咸鲜在舌尖铺开。 紧接着一股火辣从舌根烧起来,“轰”的一下窜上头皮。 萧烨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颧骨上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嘶——” 萧烨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漏出一口凉气。 刘安整张脸瞬间煞白,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喊护驾。 耿志也站起身来。 “二爷?” “无妨。” 萧烨抬了抬手,眼眶鼻尖都泛了红。 他指了指那酱板鸭。 “都尝尝。” 顾明理在旁边歪头瞧着皇帝,笑得幸灾乐祸。 “你吃不了辣?” 他抄起手边的凉茶盏,推到萧烨手边。 “喝口凉水,小口咽,别灌,灌了更辣。” 萧烨端起茶盏闷了半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舌尖上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被压下去几分。 余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勾人再来一口的刺激。 他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盘里的鸭腿。 意犹未尽。 顾明理咧嘴一笑,又给他夹了一块鸭胗。 “没事,慢慢就习惯了,第一口都这样。” 萧烨夹起鸭胗慢慢品。 “初入口辛烈,咸香浓郁,食之发汗,通体舒畅。倒是痛快。” 说着,他看向萧玦。 “老四,你也尝尝,别有一番滋味。” “好。” 萧玦也不声不响地夹了一块微辣的鸭掌。 他咬开那层薄薄的酱皮,慢慢嚼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嘶——确实浓郁辛烈。” 皇帝动了筷,周围几桌人才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品尝。 不多时,满堂都是“斯哈斯哈”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拉风箱的。 凉茶喝没了,后面上的全是凉白开。 陈三刀眼明手快,又让人端上五大盆白面馍馍。 众人一手抓一个白面馍馍,大口咬着解辣,斯文全无。 顾明理把一个白面馍馍从中掰开,夹进去两颗流油的咸蛋黄,递给萧烨。 “再尝尝这个,蛋黄夹馍,绝配。” 萧烨接过馍馍,咬了一口。 蛋黄的咸香混着麦香在嘴里化开,正好压住了舌尖残余的火辣。 “嗯,味道不错。” 一桌蛋类菜,配着酱板鸭。 众人吃得酣畅淋漓,连耿志都辣的直抹汗。 只有一人托着腮,筷子戳面前的盘子,心不在焉。 顾明月正盯着那盘咸蛋黄焗蟹发呆。 蟹壳上裹着金灿灿一层蛋黄沙,颗粒分明,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看着那盘蟹,眼神空洞,像是看见了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 这菜是真的香。 香就好卖。 好卖就赚钱。 赚了钱就更显眼,更显眼就更难躺…… 她的赃银………… 可怎么花啊?! 顾明月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颓丧气息。 她呆呆瞧着那盘酱板鸭,眼看就要见底。 如此受欢迎,也难怪三个月卖出去一百多万只。 等等!这酱板鸭制作需要辣椒! 可大雍没有辣椒! 她店里哪里来的辣椒?! 顾明月猛地抬起头,扭脸看向还在桌边没走的陈三刀。 “陈掌柜。” 陈三刀正咧着嘴跟顾明理寒暄。 听见东家叫他,赶紧弯下腰,脸上还挂着热情的笑。 “东家您吩咐。” 顾明月用筷子尖点了点那盘爆辣酱板鸭里,星星点点的红碎末。 “这鸭子里头,这股子辛辣味儿,是从哪儿来的?” 大雍朝的农作物里,根本没有辣椒这种东西。 她穿来这些时日,逛遍了全京城的菜市、药铺、香料行,从来没见过辣椒。 当初开店时,她就随口跟陈三刀感慨了一句,“酱板鸭要辣的才好吃”。 可至于是什么让酱板鸭变辣的,她并没有告诉陈三刀。 所以,这辣椒是哪来的? 说到这个,陈三刀兴奋地搓着手凑了过来。 “东家您真是神机妙算!” “您走之前说要找辛辣的料,我试了胡椒、茱萸、生姜,都不对味!” “结果前阵子,有个从西域过来的商队路过江州,在码头歇脚。” “我瞧见他们做饭时,往锅里扔了一种红通通的长条果子。” 陈三刀比划了一下长度。 “我厚着脸皮去尝了一口,乖乖,那叫一个够劲儿!” “我当即拿咱们铺子里的二十只盐水鸭,换了他们两大麻袋这玩意儿。” “回来我把它晒干,磨成粉末,加进老汤里一熬。” “东家您猜怎么着?酱板鸭的销量直接翻了一倍!” “满城的人都排着队来买这个辣味儿!” 顾明月听得脑壳直突突。 二十只鸭子换了两大麻袋辣椒? 还让销量翻倍? 第120章 捐钱总行吧 陈三刀没看出东家的绝望,继续邀功。 “我寻思这东西可是个聚宝盆,不能光指望商队。” “于是,我就把干辣椒里面那些白花花的籽,全给抠了出来。” “分给给咱们养鸭的农户,让他们在鸭舍旁边的空地上种植。” “嘿!您猜怎么着?” 顾明月心好累! 她不想猜会怎么着! 但这并不影响陈三刀的热情,他继续讲: “这玩意儿贱得很,遇土就活,长得那叫一个疯!” “现在咱们普济堂的家禽事业部,专门划了五十亩地种这个!” 顾明月觉得胸口中了一箭。 她只是想开个鸭子铺,怎么还搞出农副产品全产业链了? 不过辣椒品种多了,也不是哪种都香。 她强忍着嘴角的抽搐,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 “这辣椒原本长得什么样?可有品种名字?” 陈三刀一拍大腿:“那西域商人说他们叫‘辣子’。” “但我瞧它长得细长,弯弯绕绕的,像个荆条,一根秧上结俩,我就给它起了个名,叫‘二荆条’!” 顾明月:“……” 二荆条!名品!巨香! 一旁的萧烨和萧玦听着这番对话,齐齐停下了筷子。 “二荆条?” 萧烨看着盘子里那红艳艳的香料末,来了兴趣。 “大雍境内竟从未有过此等奇异的作物?” 不等顾明月想好怎么敷衍过去,顾明理已经放下了公筷。 清了清嗓子,拿出了翰林院编修汇报工作的专业姿态。 “这辣椒可是绝对的好东西。” 顾明理指着盘子里的辣椒,一本正经地科普起来。 “此物不仅能调味增鲜,更是利国利民的战略物资。” “南方地气潮湿,百姓多受湿寒之苦;北疆苦寒,冬日更是难熬。” “这辣椒性热味辛,若是能大量推广种植,百姓食之便可发汗驱寒,能防不少湿冷病症。” “且这东西生命力极强,不占良田好地,坡地边角皆可种植,产量大,易保存。” “若是军中将士行军打仗带上些许辣椒面,不仅能就着干粮下咽增进食欲,遇上风寒还能熬汤驱邪。实在是一大功劳啊!” 萧烨眼睛越来越亮。 顾明理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他治理天下的痒处上。 区区一个调料,竟能驱寒防病,甚至能用到军中! “好!” 萧烨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他看向顾明月,语气里透着少有的温和与嘉奖。 “顾东家不但经商有道,更难得的是有这份惠及百姓的奇思妙想。” “小小一间铺子,竟能找出如此利国利民之物!” 顾明月张了张嘴。 不是!皇上!您听我解释! 可皇帝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萧烨站起身,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刘安!取笔墨来!” 刘安一听,赶紧从随行的行囊里,翻出上好的宣纸和御用狼毫。 麻利地在旁边的空桌上铺开,一边研墨一边满脸堆笑。 “哎呦,顾东家,您今儿可是有福气了!” 陈三刀虽然不知道这“二爷”到底是谁。 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要给自家铺子留墨宝。 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拉着伙计们退到两边。 萧烨走到案前,提笔蘸饱了墨汁,气沉丹田,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只见宣纸上赫然留下了五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普济堂熟食】 下方更是直接盖上了一枚随身携带的私印。 这可是御赐的墨宝! 萧烨将笔一搁,爽朗一笑:“此字裱起来,挂在店门正中。” “日后,这江州城,乃至整个大雍,你这普济堂便是独一份的招牌!” 陈三刀激动的眼泪都飙出来了,他静静等待东家发话。 结果…… 堂中反倒安静下里。 顾明月生无可恋地看着那副皇帝手书。 这已经不是烫手了。 有了皇帝亲笔题字,别说江州,京都的达官贵人们,怕是都要排着队来买二荆条做的酱板鸭了。 日后这铺子,恐怕是真花不出去赃银了啊! 顾明月看着那幅墨宝,深吸一口气。 笑容挂在脸上,心在滴血。 “多谢二爷赐字。” 她朝萧烨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姿态得体。 “此字珍贵,当妥善裱装。” 转头看向陈三刀。 “老陈。” “在!” 陈三刀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恨不得现在就把字挂上去。 “去请江州城最好的裱画师傅。” “用最好的绫绢,最好的轴头,花梨木的。框子也要上等的,金丝楠木。” 陈三刀一愣。 “那得……不少银子吧?” “别心疼钱。”顾明月语气笃定,“二爷的墨宝,马虎不得。” 陈三刀使劲点头。 “东家说得对!必须用最好的!” 顾明月心里默默算了一笔。 金丝楠木的框子加上等绫绢,怎么也得花个几十两。 杯水车薪。 但蚊子腿也是肉。 她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陈。明天一早,你去府衙把税银交了。” 陈三刀正在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幅字往后堂走,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交税?” “对。” “可是东家……” 陈三刀挠了挠后脑勺,不明所以。 “税银半年才收一次,两个月前咱们刚交过。下次得等到年底。” 顾明月已经有些暴躁了,“以后咱们普济堂,一个月交一次。” 陈三刀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一……一个月一次?” “对。按最高的档交!不!额外再给国库捐一成!” 既然花不掉,那就上交国库。 给国家捐钱总行吧? 利益捆绑,皇帝总不能日日盯着顾府了吧? 后堂安静了两息。 陈三刀虽然脑子嗡嗡的,但表情依旧是“东家说啥就是啥”的坚定。 “成!东家说交就交!” 东家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一个月交一次税,额外捐银子给国库,肯定有她的道理。 一旁的萧烨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朝身后站着的一名便装随从招了招手。 那人凑过来,萧烨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随从领命退下。 萧烨转过头来,笑着看向顾明月。 “顾东家既有此心,朕……咳……我替你跟府衙打个招呼。” “日后普济堂的税银,单独开户,府衙专人接收,直入国库。中间不经旁人的手。” 顾明月听懂了。 皇帝这是把银子盯住了。 从铺子到国库,一文不少。 谁都别想从中间揩油。 这倒是件好事。 银子花出去了,干干净净进了国库,谁也说不出闲话。 “多谢二爷。”顾明月点了点头。 第121章 用连锁经营拉低利润 顾明月在心里飞速盘算。 八万九千两的盈利,发完赏银,交完税能去掉一大截。 但问题是,陈三刀这铺子日后每个月都这么赚。 酱板鸭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加上皇帝亲笔题字…… 往后只会越赚越多。 她得想个法子,把利润分散出去。 顾明月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老陈,你过来坐。” 陈三刀把字交给伙计,小跑着回来,在顾明月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东家您说。” “你手底下这些伙计,跟了你多久了?” 陈三刀想了想。 “最早的那批,十来年了。后来陆续又招了些,最短的也有一个多月。” “手艺学得怎么样?” “嘿!”陈三刀一拍大腿,“个个都是机灵的。” “腌咸蛋、做松花蛋都能独当一面了。酱板鸭的火候差点意思,但再练个把月,也差不离。” 顾明月点了点头。 “我有个想法。”她看着陈三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师傅带徒弟,徒弟出师了,出去开店。” 陈三刀愣住了。 顾明月继续说。 “凡是手艺过关、能独当一面的伙计,普济堂出资赞助开店。”“铺面的钱、头三个月的本钱,全由总号出。” “他们出去之后,挂普济堂的招牌,用普济堂的秘方。” “你作为师傅,负责把关手艺。谁的活儿达标了,谁就能出去。” “你作为总店大掌柜,拿总盈利抽成。他们日后带出徒弟,他们也拿手下分店抽成。” 后堂安静了。 陈三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那十几个伙计,一个个竖着耳朵听。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资?赞助?开店? 东家的意思是……让他们出去当掌柜? 沉默了三秒。 然后,“扑通”一声。 陈三刀跪下了。 紧接着,身后十几个伙计齐刷刷跟着跪了一地。 “东家大善!” “东家是我亲娘!” “我这辈子没遇过这么好的东家!” 哭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伙计抹着眼泪,声音都劈了。 “我爹娘都没舍得给我攒铺面钱,东家您……” 陈三刀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一个头。 “东家如此信任伙计们!我陈三刀在这儿立誓!一定把手艺倾囊相授!保证每个徒弟出去,都能撑起一片天!” 顾明月站在原地,表情温和。 内心打起如意算盘。 很好,秘方分散出去,利润就薄了。 日后满大街都是酱板鸭,竞争一大,价格一降,赚的钱自然就少了。 最重要的,这种连锁店模式在现代社会方便管理,但在古代根本就不可控。 店铺利润很快就能被摊平。 到时自己再以“留住人才”为由,给各店铺掌柜们开高额保底薪资。 那银子不就能花出去了?! 桀桀桀桀~~~ “都起来吧。” “好好干,日后都有奔头。” 伙计们抹着眼泪站起来,一个个笑得跟过年似的。 萧玦在旁边听着,摇着折扇,忽然开了口。 “顾东家。” 顾明月转头看他。 萧玦笑得温文尔雅。 “秘方外传,若是有人学了手艺,转头去别家用呢?” 后堂又安静了。 伙计们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清河站在顾明月身边,转身向齐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送官府,罚银,杖刑,普济堂除名。” 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 “契书上写明,秘方归普济堂所有。凡经手秘方者,需签保密契约。违者,按律追究。” 伙计们听完,非但没害怕,反而一个个拍着胸脯。 “东家放心!” “我们一辈子都是普济堂的人!” “谁要是敢泄露秘方,不用送官府,我先揍他!” 陈三刀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东家!我陈三刀要是泄了一个字,天打雷劈!” 顾明月:“……” 不~~~~~~~~ 真的不需要你们这么忠诚! 她还指望秘方慢慢外泄,利润自然摊薄呢。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后堂里的烛火已经点上了。 顾明月站在廊下,看着伙计们把最后一批酱板鸭装进油纸包里。 前堂的排队声渐渐散了,只剩几个收摊的伙计在擦桌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会客厅的方向。 萧烨正和萧玦在里头喝茶,刘安弯着腰在旁边伺候。 耿志带着几个便装禁卫守在门口,目光警觉地扫着四周。 顾明月趁这个空档,朝她哥使了个眼色。 顾明理会意,放下手里的茶盏,跟着她拐进了后院。 后院槐树下。 顾明月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数字,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顾明理也蹲下来,歪头看他妹。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两人肩头。 “明月,不开心了?” “嗯。” 顾明月的声音闷闷的。 “带来的二十万两一文钱都没花出去,现在发了奖金交了税,最后还有一万利润需要我带走。” 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额外,还有一千二百万只鸭子,都被列进了系统任务。” 顾明理沉默了两秒,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 “后面还有桃花源呢。那边投入大,路基、桥墩、水泥作坊,哪样不是吞金兽?肯定能花不少。” 顾明月抬起头,看着她哥。 顾明理那张俊脸上,挂着一个安慰的笑。 顾明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桃花源那边才是大工程!温砚之给我传信回来,说景区伙计都已经招到小一万人了。” “光发月钱就得砸好几万两。还有街区运营……” 她越说,眼睛越亮。 顾明理抬手揉了揉他妹的发顶。 “所以别发愁,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 顾明月心情好了许多。 第122章 皇娇娇 从普济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上的灯笼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 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江州城的夜晚比京都安静得多,铺面早早关了门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刘安小跑着凑到萧烨身侧,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二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找个落脚的地方?” 萧烨“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一行人沿着主街往东走。刘安命手下在前头打听了一圈,引着皇帝拐进了第一家客栈。 一进大堂,潮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殷勤地引着往里走,推开一间上房的门。 屋里一张木床,被褥叠得倒整齐,但被角上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印,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枕头上铺着的白布巾,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萧烨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转身走了。 刘安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赔笑:“二爷,要不咱再看看?” 第二家,墙角长了一片绿苔。 第三家,床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人还没坐上去,那床板就“吱呀”晃了两下。 萧烨站在第三家客栈的门槛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床,沉默了两息。 转身,走了。 众人跟在后头,看着皇帝那赌气般越走越快的脚步,一个个都冷汗直冒。 陛下这是在发怒的边缘了。 刘安眼珠一转,转身拉住顾明理的衣袖。 “顾大人呐~” 顾明理放慢脚步,微微侧身附耳过来,听刘公公准备说点啥。 刘安不好意思的指了指皇帝的背影。 “大人,您看陛下心情不好了。您能不能去哄哄啊?” 顾明理:“……” 让他哄谁? 皇帝吗? 顾明理十分不解地“嘶”了声。 “刘公公为何认为,我就能哄得了陛下?” “嗐!”刘安搓着手客气笑道,“您不是学识渊博嘛,您说的话,陛下爱听。” “哦~” 顾明理明白了。 看来皇帝明面上不说,背后应该没少崇拜他。 大学教授的荣耀感又冉冉升起。 “行,我去哄哄皇娇娇。” 刘安:“……” 队伍前方,皇帝还在气冲冲走着,眉头都凝了起来。 耿志带着一众影卫跟在后面,不敢吭声。 顾明理跟他点点头,耿志识趣的退后一步,让开皇帝身边的位置。 顾明理凑上前,用胳膊肘怼了怼皇帝的胳膊。 “二爷?” 皇帝斜眼瞧他,“何事?” 顾明理压低声音笑道:“您有没有听过,深入基层,零距离体验民生?” 萧烨停下脚步,转过身,“何意?”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解释。 “您是来微服私访的,不能对环境要求太高了。” “江州本就不比京城繁华,再加上刚遭了水灾,能有这条件,想来已经是改善过的了。” 萧烨盯着顾明理片刻,语气平淡,转身继续走。 “那些店里有味道。朕睡不着。” 顾明理翻了个白眼。 娇气。 但他也没再劝。 毕竟人家是皇帝,睡惯了龙床锦被的主儿。 让他睡这种带霉味的床铺,确实有点为难人。 第四家客栈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圆脸,八字胡,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皇帝看过客房环境,依旧不满意。 顾明理索性问客栈掌柜。 “这附近可有环境优雅点的去处?不一定是客栈。不考虑路途远近。” 客栈掌柜连想都没想,一拍巴掌道。 “您别说!还真有这么个去处!” “几位爷,您要是不嫌远,可以去桃花源看看。” “桃花源?”顾明理偏了偏头。 “就在旁边县城,苏淮河那边!” 老板搓着手,越说越来劲。 “坐马车,顺着新铺的石子路过去,不过一个时辰。那边的客栈全是新建的,干净敞亮,而且……”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前探了探脖子。 “那地方可不得了。整条街歌舞升平,文人墨客和贵人们都爱去!夜里灯火通明,比咱江州城热闹十倍!京都城的夜景都没它漂亮!” 顾明月站在人群后面,听到“桃花源”三个字,右眼皮猛跳了两下。 那不就是她让温砚之经营的苏淮河商业街吗? 她当初就是想着先砸钱把灾民稳住,然后让他们能活下去,别去京都闹事。 如今听这老板的口气…… 怎么感觉发展得……不太对劲? 萧玦闻言凑到皇帝耳边小声道:“这也是顾家丫头的产业。” 萧烨眉头微挑。 “那就去桃花源。” “不是……二爷……那就是块穷乡僻壤……” 顾明月想说点什么阻止。 但三十多号人已经上马,马车开始出城。 顾明月欲哭无泪。 她只能闭嘴上车。 皇帝的马车中。 萧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休息。 顾明理百无聊赖,手指拨弄着车帘的穗子。 萧玦单手支在窗边,看着夜色,保持警戒。 车轮碾过石子路面,发出均匀的“咯噔咯噔”声。 “你妹妹那个桃花源,是什么来头?” 萧烨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像是随口一问。 顾明理手上的动作没停。 “嗐,就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灾后重建的时候,我妹觉得那块地皮便宜,就买下来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后来发现百姓们灾后生活困苦,她就顺带雇了他们做工,算是给百姓找个营生。然后把苏淮河两岸规划了一下,弄了些铺面。” “规划?” 萧烨睁开眼,转头看他。 顾明理点头。 一说到专业领域,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对,就是……统一设计街道布局、商铺类型、公共设施。让整条街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生态。” 萧烨沉默了一会儿。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路的声音和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你们兄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明理咧嘴一笑。 “知识改变命运嘛。” 萧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知识?” 他跟萧玦对视一眼。 这词他们从未听过。 萧玦也看向顾明理,“这是哪里的词?” 顾明理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弄车帘穗子。 “呃……就是……学问的意思。换了个说法而已。” 萧烨和萧玦还在看他,明显不信。 顾明理余光瞄着虎视眈眈的两人,轻咳一声补充道: “仙人见多识广嘛。” 萧烨吸了口气,合上眼,没再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 石子路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约么一个时辰后,远处隐隐约约有光亮透过来。 不是零星几点,而是一整片。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原野上,铺了一条发光的河。 “爷!快看!”刘安坐在车前,率先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叹。 顾明理掀开车帘,车内三人齐齐往外看。 只见前方的苏淮河两岸,一片灯火通明。 第123章 桃花源 马车队驶入桃花源地界。 顾明月掀开车帘,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苏淮河两岸,灯火如昼。 她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条正在铺青石板的空街。 两排新建的木楼刷了桐油,河边准备种桃树苗,仅此而已。 当时,温砚之还在发愁,说这穷乡僻壤怎么带领整条街盈利。 顾明月当然不想让这里赚钱。 她要的是“巨烧钱”! 记得自己返回京都的那天,温砚之站在河边,愁眉苦脸地指着对岸那片荒地说: “东家,那边连路都没有,咱先把东岸做起来再说吧。” 顾明月当时只随口说了句,“没事,银子管够,你只需要操心怎么把人管理好,把街区正常运转起来就行。” 而现在…… 沿河两岸的木楼全亮着灯。 一盏盏造型各异的纱灯挂在檐下,宫灯悬在廊间,走马灯转在桥头。 暖黄的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河的金子。 河上泊着十几条画舫,舫上挂着彩绸和灯笼,隐约传来丝竹声。 有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桥洞,舫头坐着一位抱琵琶的女子,曲声婉转,引得桥上行人纷纷驻足。 岸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写字画的,卖香囊的。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空气里混着桂花糕的甜香,烤肉的焦香,河水的清凉,还有远处飘来的脂粉味。 顾明月手指绞着手帕,心里发慌。 她当初规划的是一百二十间铺面。 现在连河西岸都开发出来了,目测不下三百间。 每一间都亮着灯,每一间门口都站着人。 这哪是穷乡僻壤? 这分明是不夜城! 三百间铺面,按她当初定的租金标准,光月租收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桃花源……不会赚钱了吧?! 萧烨下了马车,站在桥头,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 身边围了三十多随行。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花香。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经过。 没有人认出这群人里有当朝天子。 因为这两个月来,到他们这片桃花源游玩的贵人们太多了。 大家见怪不怪。 卖糖葫芦的老汉嗓门洪亮,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追逐打闹的孩童从桥上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对年轻夫妻一边说笑着,一边从河边走过。 女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灯光把她的脸映得柔和。 男子侧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幸福,惬意。 萧烨的目光在那对年轻夫妻身上停了一瞬。 这种安居乐业的景象,他在京城看不到。 京城的百姓见了官轿就躲,见了巡城的禁军就低头。 而这里的人,笑得毫无防备。 萧玦站在皇帝身侧,摇着折扇,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听说那些挂着笑脸的老百姓,都是顾家丫头花钱雇来装笑脸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不过,眼下这种烟火气,花钱可雇不来。” 萧烨仔细看着周围的摊贩和游客。 一个卖馄饨的大婶正弯着腰给客人盛汤,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烫着”。 旁边摆摊的老头在逗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从兜里掏出一颗红枣塞过去。 小孩接了枣,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爷爷”,老头乐得胡子直翘。 萧烨说:“看起来不像假笑,是真的生活安康富足。” “能在三个月内做到这般光景的,整个大雍前所未见。”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人群外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顾家兄妹俩身上。 顾明月正拽着她哥的袖子,一脸不开心。 顾明理却十分有耐心,不停地哄。 顾明月吸了吸鼻子,声音囔囔的。 “哥,我感觉又要赚钱了。我那二十一万两还没花出去。” 顾明理轻轻拍了拍他妹的肩。 “没事,铺路很烧钱。实在不行,把那二十一万两再砸到修路上。” 顾明月抬眼看他哥,“这才是个开始,若是月月都盈利……” 顾明理笑道:“谁让我妹是投资锦鲤呢!自带财运。” 顾明月心里暖暖的。 只能再想别的办法花钱了。 顾明理朝萧烨的方向努了努嘴。 “皇娇娇还等着,别让他们发现咱们的最初目的。” 顾明月点点头,乖乖闭嘴。 一行人在街区里慢慢观光着。 萧玦不紧不慢走到顾明月身侧,折扇一合,点了点前方那座三层高的气派建筑。 “顾东家,那是什么?” 顾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烫金大匾挂在正门上方,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香个里拉客栈”。 顾明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啊……这……” 不是吧!! 她当初随口跟温砚之说了一嘴。 说要建个高端客栈,奢华、富贵、服务标准要高到让客人发指。 可以参考“香格里拉”这样有意境的名字。 结果温砚之居然直接用了这个名字。 顾明月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温砚之,你是认真的吗??? 萧玦看着那块匾,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 “香个里拉……倒是别致。有何典故?” 顾明月:“……” 她不知道有啥典故。 顾明理立刻接话,面不改色: “回王爷,取自古籍中'香风万里,格物致知,里仁为美,拉近宾朋'之意。” 萧玦挑眉:“哪本古籍?” 顾明理:“失传了。” 萧玦:“……” 顾明月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拳头抵住嘴。 萧玦对他皇兄拱了拱手,“兄长,这客栈看起来很气派,要不咱去看看?” 萧烨对这客栈的门面也很满意。 符合他要求的“干净”。 门口的台阶扫得一尘不染,两盏铜制宫灯擦得锃亮,连门槛上的铜钉都泛着光。 顾明月跟她哥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反正都这样了,认了吧。 顾明月主动道:“二爷,此处也是小女子的生意,诸位住宿费用由我来承担。” 萧烨点头,“那就去看看顾东家的客栈有何特色。” 第124章 香个里拉客栈 香个里拉客栈位于整片商业区沿河的核心位置。 确实是这里品质最好,也是最昂贵的客栈。 客栈一楼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正中摆着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盆景。 活水从山顶潺潺流下,落进底部的浅池里,发出细碎的水声。 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悠悠地摆着尾巴。 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灯光映在水里,波光粼粼的。 前台的伙计训练有素,见客人进门,立刻迎上来。 热毛巾递到手边,凉茶端上桌面,香囊搁在托盘里供客人挑选。 三样东西在客人落座前就全到位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萧烨接过热毛巾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宫里,内侍递东西也不过如此速度。 甚至有些内侍还不如这伙计有眼力见。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伙计的站姿和神态。 腰背挺直,目光平视,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这是训练过的。 “几位贵客,欢迎入住香个里拉。” 伙计笑容标准,声音温和。 “小的先为各位介绍一下,咱们客栈的服务。” “本店客房分三等。” “普通客房二两银子一晚,含早膳和热水沐浴。” “雅致客房五两一晚,含三餐、沐浴、熏香、专人侍候。” “玄字号、地字号高档客房,十两一晚。天字号套房……” 伙计顿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了。 “二十两一晚。含全日三餐、私汤沐浴、专属小二、专属琴师,以及次日清晨的养生药膳。” 刘安倒抽一口凉气。 二十两住一晚?抢钱呢? 京城最好的悦来客栈,上房也才三两银子一晚! 这地方凭什么卖二十两?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但萧烨没觉得贵。 他甚至觉得,若这服务当真如所说的那般周到,二十两倒也不算离谱。 宫里养一个琴师,一个月的月俸就不止二十两。 更何况,这价格里还包了私汤、管家、药膳。 若放在宫里,这些加起来,一日的花销远不止此数。 萧烨只说了句,“要天字号。” 刘安:“……是。”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间天字号,四十两一晚。若住三天,那就是一百二十两。 再加上底下人的房费…… 顾明月看着刘公公肉疼的神色,赶紧上前递话。 “二爷能莅临小店已经是这客栈的荣幸,费用我包了。” “哎呦!姑娘真大气!” 刘公公开心了。 于是,皇帝和齐王一人一间“天字号”房。 剩下诸位随行,就住在天字号下面的“玄字号”厢房。 原因无他,因为次高档的“地字号”厢房,全被各地来的富商住满了。 伙计还特意解释了一句: “实在抱歉,最近是旺季,地字号早在五天前就订满了。几位贵客若是下次再来,可以提前差人来订房。” 五天前就订满了。 萧烨听到这句话,又看了顾明月一眼。 顾明月已经开始叹气了。 耿志带着几名影卫陪同皇帝去了三楼“天字号”。 楼梯是实木的,每一级都包了软垫,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走廊里点着安神的熏香,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小品,落款都是本地画师。 连走廊角落里都摆着一小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水的。 房门一推开,顾明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给温砚之的图纸上画的是大致布局。 配置标准与服务,自己也就是随口一描述。 没想到他连细节都补全了,而且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窗户正对苏淮河的一条支流,河水缓缓流淌。 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的灯火和画舫。 夜风一吹,纱帘轻轻飘起来,像一层薄雾。 屋内陈设素雅,紫檀木的桌椅,蜀锦的帐幔,汝窑的茶具。 床铺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一朵云。 角落里摆着一架小屏风,上面绣着一幅淡雅的荷塘月色。 屏风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木桶浴池。 池底铺着鹅卵石,旁边搁着几瓶不同香型的沐浴用品。 瓶身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桂花”“茉莉”“薄荷”“艾草”。 字迹娟秀。 整个屋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窗外花香。 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碟,碟里放着两块桂花糕和一张手写的小笺。 萧玦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尊敬的贵客,欢迎入住。今夜河上有灯会,推窗可观。若有任何需要,摇铃即可。祝好梦。” 小笺的右下角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算是客栈的标志。 萧烨环顾一圈,微微点头,十分满意。 “尚可。” 顾明理跟在后面,东摸摸西看看。 他也没想到,他妹能把现代星级酒店的规格,搬到古代来配置。 最后一屁股坐到窗边的软榻上。 “哟,这床垫子不错。棉花填充的!” 萧烨看了他一眼,哼了声。 “没见过世面。” 顾明理轻笑。 “您见过世面,那您在别的地儿,可还见过这种规格的客栈?” 萧烨:“……” 萧烨没反驳。 确实没见过。 他甚至在想,回宫之后,是不是该让内务府的人也来这里住一晚,学学人家是怎么做服务的。 萧烨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河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人声喧哗。 河面上,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流,星星点点,像银河落在了水里。 “三个月。从一片废墟到这般光景,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萧烨言语间有些感慨和欣赏。 顾明理歪着头看着窗外小桥流水,熙熙攘攘的游客。 “我妹就是经商天才。户部那帮人,没一个能赶上她那脑子。” 萧烨没吭声,因为顾明理说得没错。 户部年年喊穷,年年要拨款赈灾、修路、建桥。 花了多少银子,也没见哪个地方能有这般生气。 那些银子拨下去,层层盘剥,到了地方还剩几成? 修出来的路三年就烂,建出来的桥五年就塌。 而这里,三个月,从无到有。 萧烨转过身,瞧着这说话毫无避讳的顾明理,哼笑一声。 “你也不差。嚣张得很。” 顾明理咧嘴笑了。 “那是。我们兄妹俩,一文一商。都是能为大雍做贡献的主。” 听到这话,萧烨似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顾明理所言非虚。 顾家这对兄妹,能力和见识绝非常人。 若能善加任用…… “顾卿……” “陛下。” 顾明理打了个哈欠,从软榻上弹起来,晃晃悠悠往门口走。 “困了,回去睡觉。您也早点休息。” “明天我带你逛逛这条街。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沉浸式购物。” 萧烨话开没说出口,手还抬着。 顾明理已经走了。 房门合上。 刘安:“……” 耿志:“……” 周围内侍:“……” 顾大胆! 陛下话还没说完呢,他就走了?! 这要是在宫里,御前失仪,轻则罚俸,重则廷杖! 萧烨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面无表情地哼一声,转身走向窗边。 小声嘟囔。 “没规矩的东西。” 第125章 竞争对手出现 翌日清晨,天光还没完全亮透。 顾明理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 昨晚那张床确实舒服,棉花蓬松得像睡在云上,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伴驾”的任务。 他匆匆洗漱,套上外衫出了房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青砖,踩上去凉丝丝的。 晨风从廊下那排雕花窗格里钻进来,带着河面的水汽和远处早点摊的油香。 顾明理正往楼梯口走,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人声。 “裴兄,多日不见,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哪里是穷乡僻壤,这桃花源如今可是名声在外。家妹仰慕此地文风,吵着要来看看。做兄长的只能陪着走一遭。” “原来令妹也来了?久闻裴家小姐才名远播……” 顾明理的脚步停了。 裴家?! 这不是他任务【桃花斩】的目标人物? 顾明理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背贴着墙壁,往拐角方向侧了侧身子,眯着眼往那边瞄了一眼。 走廊尽头,两个青年男子正站在那里寒暄。 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间坠着白玉佩。 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旁边还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 顾明理缩回脑袋。 【叮!】 眼前弹出一行芭比粉的字。 【争宠提醒:竞争对手已出现在您周围五十米范围内。请宿主提高警惕,牢牢占据皇帝视野中心位置。】 竞争对手…… 顾明理面无表情地关掉提示。 占据中心位置,说得跟抢C位拍合照似的。 不过目标人物出现,他确实得开始小心了。 不过该怎么做,才能让皇帝不关注裴家女呢?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后背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嘶!” 顾明理差点蹦起来,猛地转身。 顾明月站在他身后,手指还保持着戳人的姿势,一脸无辜。 “哥,你鬼鬼祟祟蹲在这干嘛?” “你!” 顾明理捂着胸口,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戳了戳顾明月的脑门。 “你走路没声的吗?想把你哥吓死!” “我穿的软底鞋。” 顾明月理所当然地说。她探头往拐角方向瞅了一眼,瞳孔微缩。 “看姑娘呢?” “嘶,说什么呢!” 顾明理靠着墙,双手抱臂。 “那是裴家公子,带着他妹妹来了。我的竞争对手!” 顾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早就登场了?系统上不是说得再过三天才到坠江剧情的吗?” 顾明理眉头微皱,“难道他们跟皇帝……是命运的相遇?” 顾明月:“……” 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她之前还在琢磨一件事。 皇帝那般警觉多疑的人,怎么会轻易中了美人计? 原来裴家这么早就尾随上来了。 从京都跟到江州,再从江州跟到桃花源。 这步棋,布得够早。 “哥。”顾明月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 “未来头条上写的落水事件,发生在三天后的端阳节。” 顾明理点头。 “现在看来,计划得提前了。这三天,你全程跟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绝对不要让皇帝注意裴家女。” “好。” “你必须吃饭跟着,逛街跟着,喝茶跟着。” “明白。” “上厕所也跟着。” “……”顾明理嘴角抽了一下,“那不至于。”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 “总之,做任务,我是专业的!我是陛下身边的桃花斩!” 顾明月拍了拍他的肩,满意点头。 “去吧,皇帝该起了。” 顾明理整了整衣领,转身往三楼走去。 顾明月目送她哥上了楼梯,这才转身往一楼走。 还没到底,就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在大堂门口了。 是桃花源的大掌柜温砚之来了! 温砚之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的兴奋劲儿。 三个月前的那位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如今变得清秀儒雅,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东家!” 温砚之快步迎上来,声音压着,但眼睛亮得像灯。 “您可算来了!我昨晚收到消息就想来找您,又怕太晚打扰。今早天没亮就候着了。” 顾明月看着他那一脸干劲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温砚之迫不及待上前,引着顾明月来到客栈的专属办公厢房。 他请顾明月坐太师椅上,自己搬了个小圆凳在她对面坐下。 把图纸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标注。 “东家,自从您走后,这三个月变化特别大。” 他声音里压着兴奋。 “先说入住率。咱们整条商业街三百二十间铺面,目前满租。还有一百四十多家在排队等空铺。” 顾明月的手指在毛巾上捏了一下。 “再说客流。按照您之前交待的统计方法,我做了表格。” 说着,他又抽出一张统计表。 “上个月统计了一下,日均游客三千人。逢初一十五,能到五千。” 顾明月开始揉太阳穴。 “然后是总营收。” 温砚之翻到下一页图纸,上面画着一张折线图。 线条从左下角一路往右上角冲。 “这图是按照您留给我的样图仿制的。” “咱们桃花源三个月,总流水五十二万两。刨去所有成本,净利润四十万六千两。” 顾明月闭上了眼睛。 又赚了。 温砚之还在说。 “而且东家,最近来了好多外地的文人墨客。有写诗的,有画画的,还有唱曲的。他们看中了咱们桃花源的名气,纷纷过来驻扎。” 他的手指往图纸右侧划了划。 “河西岸那边,我专门开辟了一条'才子巷'。” “专门给那些文人提供住处和笔墨,他们自己定下规矩,但凡住在桃花源的,每人每月交一首诗或一幅画,进行擂台比试。”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些诗画传出去之后,京都城里好些达官贵人专程派人来买。有幅山水画,拍出了三百两的价。”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把热毛巾盖在了自己脸上。 温砚之终于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东家。 “东家?您……没事吧?” 顾明月从毛巾后面闷着声,摆了摆手道:“没事,你继续。” 第126章 带你吃早餐 温砚之还在往下说。 “东家,还有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想要递给顾明月,却又怕打搅东家敷脸。 “这两个月,有不少外地的手艺人慕名过来。” “做陶的、编竹篓的、雕木头的,什么都有。还有几个唱南曲的女先生,说要在河边开堂会。” “我按照您之前说的'百业齐放'的思路,在东岸那片空地上给他们划了一片文化园区。每月收三百文的摊位费。” 顾明月靠在太师椅上,毛巾还盖着半张脸。 只能发出一个带着哽塞的“嗯”字。 温砚之把小册子合上,又抽出那卷图纸重新铺开。 “东家,接下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新的规划。” 他的手指从图纸左侧划到右侧。 “现在咱们桃花源成了文人墨客的聚集圣地。” “按照您之前说过的,咱们可以沿着支流,把河西岸六十亩的空地,做成园林式的墨香林。种竹林,修凉亭,四周围上栈道。” “这一片如果做出来,便可以专供文人们取景作诗,谈论天下,交换思想。” “门票收入保守估算,每月至少能多进账三万两。” 顾明月把毛巾从脸上揭了下来。 “不要门票。” 温砚之愣了。 顾明月想到了一个不赚钱的好主意。 她坐直身子,语气很平。 “我们要做一个没有铜臭味的世外桃源。” “以后外面的摊位全都不主动收费,就摆个钱箱在旁边,主打随缘打赏。” “游客爱给钱就给,不给钱也无所谓。” “桃花源嘛,就该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讲利,只讲信。” “哈?” 温砚之瞪大了眼睛。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讲利,只讲信。 这样超凡脱俗,世间完美的地界,真的可以存在吗? 如果桃花源真能做成如东家所言,那真是人间理想啊! 温砚之满眼崇拜。 提笔在册子上郑重记下四个字“一切随缘”。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努力,跟不上东家的奇才思路。 顾明月看着温砚之那副“受教了”的表情,心里有点虚。 她只是单纯不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把自己搞得太像个日进斗金的商业巨鳄而已。 低调,低调才能保命! 楼上传来脚步声。 萧烨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 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牙白的常服,领口系着银扣,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沾了露水的修竹。 萧玦跟在后面,手里照旧摇着那把折扇。 顾明理走在皇帝左侧,嘴里正在说着什么。 “大肉包子吃过没?半张脸那么大的。” 萧烨摇摇头。 “……早市上有一种东西叫豆腐脑,没吃过?” 萧烨继续摇摇头。 顾明理经验丰富,继续介绍。 “一会带您都尝尝。” 萧烨“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顾明理的肩膀,落在办公厢房门口。 顾明月和一个年轻公子正在桌前研究着什么。 桌上铺满了图纸,那公子手里捏着笔,正在往上写字。 两人几乎要头挨头。 萧玦跟在后面,看到这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平日里,壹伍发回的密信。 【小姐又寂寞了,要去花银子……】 【小姐又看上了……想要得到。】 【小姐又要去花银子,高价雇了……】 有些应景。 萧玦径直走了过来。 “一大早就在忙?”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视线从温砚之脸上扫过。 嚯,确实是个儒雅公子。 看来壹伍所言非虚。 顾明月闻声回头,看到皇帝一行人已经进了这边办公厢房。 她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 “二爷,四爷。温掌柜正在跟我汇报桃花源近况。” “温掌柜?” 萧玦看向温砚之,微微颔首。 “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不错。” 温砚之受宠若惊,连忙拱手。 “四爷谬赞。全赖东家知人善任。” 萧玦溜达到桌边,视线从图纸上掠过,看见了那行刚写上去的“随缘打赏”四个字。 哦,这是又准备砸银子扩建呢。 还随缘打赏? “这桃花源确实有些意思。” 他看了顾明月一眼。 “顾东家不介意带着我们转转吧?” 顾明月当然介意。 带着皇帝和齐王逛自己的产业? 每逛一处就被看一次账本。 这种感觉,跟甲方前来审计没什么区别。 但甲方都提出要求了,她只能笑着点头。 “荣幸之至。” 温砚之赶紧收好图纸,跟顾明月对视一眼。 东家对这帮人这么客气,尤其这二位爷。 看来东家是想在“二爷和四爷”面前,好好展现一下桃花源的实力! 温砚之懂了! 他一定会帮东家达成目的! “东家,我来带路介绍吧。” 他一定要把桃花源介绍得明明白白。 把未来规划说得清清楚楚。 让贵客们知道,东家的项目有多赚钱! 温砚之朝顾明月认真点了点头。 信我!我定不负东家期待! 顾明月看着温砚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左眼皮突突直跳。 一会这小子该不会要把账本都翻出来,拿给人看吧? 她想拦,但温砚之已经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 “贵客们,这边请!在下给诸位介绍一下咱们桃花源的整体布局,顺便尝尝咱们这边的早食。” 一行人出了客栈大门。 清晨的桃花源,跟昨夜又是两副面孔。 昨晚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满街都是游人和花灯。 现在天光刚亮透,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街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浸成墨色。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又落回原处。 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沿河一排,从桥头排到桥尾。 蒸笼叠了七八层高,白色的雾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面粉的甜味和油锅的焦香。 一个包子摊前支着五张破旧木桌,围了十来个人。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往蒸笼里码包子,一边扯着嗓子喊。 “鲜肉的好了!韭菜鸡蛋的再等一会儿!” 顾明理瞧了一眼,用胳膊肘怼了怼皇帝。 “吃大肉包啊?” 萧烨斜了他一眼。 没规矩的狗东西! 他冷哼一声,点了点头。 “好。” 第127章 他妹不高兴 顾明理在包子摊前张罗。 “来来来,二爷这边坐。” 他从摊边拖了一条长凳过来。 用袖子擦了两下,拍了拍凳面,还特意用手掌试了试稳不稳当。 萧烨看着那条带着木刺的长凳,皱了皱眉。 凳面黑黢黢,油光锃亮,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边角磨得发白。 不知道多少人的屁股在上面磨过,才磨出这种包浆似的光泽。 不干净,他不想坐。 “不……” “坐”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顾明理拉着袖子按下去了。 萧烨:“……” 萧玦见他皇兄都坐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条同样油光水滑的长凳。 默默提了提衣摆,用手指蹭了蹭凳面,勉强跟着坐下。 顾明月跟着坐在她哥身边。 温砚之则十分有眼色地,去招呼其他随侍人员了。 顾明理对包子摊老板喊道:“老板娘!来六个大肉包子!” “来啦~”包子摊老板娘笑着应声,十分热情。 她搬开笼屉,用竹夹捡出六个大肉包,放进粗陶碟中端了过来。 “慢慢吃哈,小心别烫着。” 顾明理伸手从桌上的筷子桶里抽出两双筷子,用袖子一擦,递给萧烨一双,另外一双递给了他妹。 萧玦:“……” “顾大人……” 刘安凑到顾明理身后,赔着笑压低声音,默默把银针掏出来,递到他手边。 “哦。忘记了。” 顾明理接过银针,在萧烨面前的包子上扎了一下。 看都没看又塞回刘公公手里。 刘安:“……” 很想把顾编修带回敬事房好好教导一番! 皇帝落座,周围就要开始警戒。 禁军侍卫们呼啦啦围上来,护在皇帝和顾编修周围。 旁边排队买包子的百姓纷纷侧目。 顾明月:“……”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大人物正在吃路边摊? 萧烨扫了周围影卫们一眼。 “撤开。”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不知该撤哪里站着才好。 顾明理打量了一圈,用筷子点了点隔壁桌。 “来来来,都坐下,我请大家吃早餐。” 说着,顾明理对包子摊主喊了声。 “老板,来三屉大肉包子!” 老板娘随即笑开了花。 “好嘞!三屉大肉包!马上好!” 于是,三十多个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河边的。 每人手里捧着两个大肉包子,开始啃。 一个个姿态闲适,吃得那叫一个香。 没了刚才那股子瞩目感。 顾明理给萧烨、萧玦兄弟俩,一人加了一个大肉包放在碗碟里。 “快趁热尝尝。” 萧烨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包子。 粗犷豪迈! 一个就能把肚子填饱。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带着一股刚出笼的热气。 牙齿破开面皮的瞬间,肉馅里的汁水涌了出来。 是实打实的猪肉馅,肥瘦相间,拌了葱姜,调了酱油。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腹鱼碎、松菇丁,就是最朴素的鲜肉味道。 确实不错。 这味道才是自在又洒脱的烟火气。 萧烨平日在宫里吃的早膳,顿顿都是御膳房按定例送来的。 精致是精致。 但端上来再经过太监们试过毒。 碗碟摆好,侍者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时,饭菜已经凉了大半。 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殿里,安安静静地吃完。 从来没有这种市井间的热气腾腾,和油烟混着吆喝声的热闹劲儿。 旁边座位上。 顾明月用筷子戳着自己碟中的肉包,偷偷斜眼瞅她哥。 顾明理咬了一口肉包,被烫的“嘶嘶”直抽气。 转头对上他妹不开心的视线。 赶紧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包子。 他妹这次出行,钱是一点都没花出去。 这会看桃花源的状态,估计他妹是又赚钱了。 顾明理熟练地伸手,把他妹碟中的肉包掰开,肉丸抠出来倒进碟中。 包子皮拿到自己碗里。 “哎,好了好了,快吃。今天吃喝玩乐都由你掏钱。” 给他妹找个名正言顺花钱的机会。 虽然花费不会太多,但至少开张了。 顾明月被她哥哄着,心情才好些。 拿起筷子,夹起肉丸,低头咬了一口。 萧烨和萧玦在旁边看着,兄弟俩对视一眼。 顾编修还怪宠他妹的呢。 “老板!” 顾明理又冲着豆腐脑的摊主喊了一声。 “给我们每人来两碗豆腐脑!一甜一咸!” 摊主是个年轻汉子,手里端着一只大铜勺,笑着应了声。 “好嘞!” 不多时,两只粗瓷碗端上来。 一碗浇了红糖水,琥珀色的糖浆在白嫩的豆花上缓缓铺开。 另一碗淋了酱油醋和一勺辣油,上面撒着碎咸菜和葱花,颜色浓郁。 顾明理把咸味那碗推到萧烨面前。 “先尝咸的。” 萧烨接过碗,用粗瓷勺子舀了一口。 豆花嫩得入口即化,酱汁的咸鲜裹着一点点辣味,从舌尖滑到喉咙里。 顾明理看他吃了,又把甜味那碗也往他跟前推了推。 “再尝尝这个。甜党和咸党争了几百年都没争出个结果。” “什么党?”萧烨问。 “就是……两拨人。一拨人觉得豆腐脑必须吃甜的,一拨人觉得必须吃咸的。谁也不服谁。打了好多年嘴仗。” 萧烨又舀了一口甜的。 红糖水沁进豆花里,甜得绵软温柔。 跟刚才那碗的咸辣完全是两个路数。 他放下勺子,难得地给出了评价。 “各有各的好。” 顾明理笑着点头。 “看,二爷就是明智。这就叫和而不同。不能只允许有一种声音,也不能只有一种口味。” 萧烨瞥了他一眼。 默默又吃了一口甜的豆腐脑。 顾明理是在跟他提点治国之道? 莫非……这也是仙人指点? 顾明理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自己把他放在御书房当值,算是放对了。 顾明月面前也放着一碗豆腐脑。 她没怎么动,手指捏着勺子在碗里慢慢搅。 温砚之见顾明月没胃口,便凑到她身边小声说: “东家,旁边那个油果子摊也是咱们的。我看您没胃口,要不,我给您拿两根油果子尝尝?” 顾明月搅豆腐脑的手停了。 “不用了,今天不吃咱自家店。” 她要花钱!她要开张! 温砚之挠了挠头,有些拿不准东家的意思。 “东家,这个包子铺也是咱自己的。” 顾明月:“……” 她缓缓转头看着温砚之。 “卖豆浆的呢?” “……也是。” 顾明月把勺子搁进碗里。 “这条街上的早点摊,有多少是咱们的?” 温砚之伸手一指。 “这条街上,二十七个摊位。”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所以,她连付早餐费的机会都没有?! 第128章 今天说啥也得消耗点 正当顾明月他们这桌快吃完的时候。 街口那头走过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袍。 腰间那块白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再后面,还有一个丫鬟和三个小厮。 那女子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枝银杏叶的步摇。 走起路来步摇轻颤,映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她的面容在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但行走间的姿态柔婉从容,像是受过极好的教养。 顾明理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伙人。 是裴家的人。 他们似乎也是来逛早市的。 裴家公子领着妹妹,慢慢往这边走。 目光在摊位之间扫了一圈。 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皇帝这边。 桃花源这条街上,来来往往全是游客。 穿得体面的也不在少数。 但萧烨坐在一群人中间,那种气度还是太显眼了。 裴家公子的步子放慢了半拍。 嘴角牵了一下,似笑非笑,转头对身边的妹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年轻女子微微抬了抬眼,顺着兄长的视线看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但顾明理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早有预谋! 麻蛋! 竞争对手来了! 得赶紧把萧烨带走! 他用肘弯碰了碰萧烨的胳膊。 “二爷,吃完了吗?走走走,前面还有好东西呢。” 萧烨碗里还剩半碗甜豆花。 “不急。” “急!” 顾明理已经站起来了。 伸手把萧烨面前那两只碗一摞,往桌中间一推。 “前面有个馄饨摊,皮薄馅大,跟宫里那种不一样。再晚就没了。” 说着已经推着萧烨后背,火急火燎离开了座位。 萧烨被他催得有些无奈。 只能起身跟着他走了。 三十多名随行也呼啦啦跟上。 很快就遮掩住了萧烨的身影。 裴家人刚走到包子摊前。 裴家小姐正让丫鬟去买两个鲜肉包。 自己寻个机会准备跟皇帝拼个桌。 结果,还没等走近,就看见皇帝被人拉走了。 裴家小姐:“!” 谁在跟他抢人?! 顾明理领着皇帝一路往西走。 从馄饨摊到炸糕摊,从芝麻烧饼到桂花藕粉。 每样只让萧烨尝两口,就拽着往下一家去。 萧烨被他拉了四五个摊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让朕好好品尝一样行不行?” 顾明理回头,一脸认真。 “不行。” 萧烨:“……” “二爷您不懂。逛早市的精髓就是每样尝一口,这叫浅尝辄止,回味无穷。” “谁的规矩?” “老祖宗。” 萧烨看着他,气得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萧玦跟在后面,扇子也顾不上摇了。 各种美食吃不过来,前面带队行进速度太快了! 顾明月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听着温砚之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铺面给她讲解。 哪家是新开的茶行,哪家是做绣品的绣庄,哪家的月租涨了三成还抢着续约。 顾明月听得心绞痛,一早上没心情吃东西。 裴家那群人也顾不上吃东西了,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跟着。 耿志作为影卫统领,对被跟踪一事十分警觉。 他只要回头冷眼扫过人群后方的一队人,裴家人就赶紧驻足。 裴家公子不时跟路边的摊贩寒暄两句,面上看着在询价,之际也赶场子似的。 裴家小姐跟在哥哥身后,抻着脖子寻找皇帝的位置。 温砚之带着一行人,绕了大半条街。 日头升起来时,晨雾散尽。 苏淮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 桥头有个老头在卖草编蚱蜢,手指灵巧,三两下就编出一只翠绿的小虫子。 旁边围了一圈孩子,伸着脑袋看。 队伍拐过桥头,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挂着各色幌子。 卖笔墨的、卖香烛的、做银饰的,密密挨挨。 走到巷子尽头,温砚之停下脚步。 “东家,前面就是咱们自己开的茶楼了,也是整片桃花源的公务场地。” 他指了指巷口对面一座三层的木楼。 楼前种了两棵老桃树,枝叶茂密。 二楼的窗户全开着,微风吹过来,能听见里面传出茶盏碰桌的轻响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温砚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楼上可以看到整条河。视野最好的位置在三楼。” 说着他又看向二爷。 “贵客们可想喝茶休息一下?” 萧烨也走累了。 “那就上楼品茗观景。” 三楼雅间果然开阔。 四面墙只修了半截,上面全是敞开的木窗。 坐在窗边,苏淮河的全景尽收眼底。 河上的画舫还停着几艘,白日里不开灯,素净地泊在岸边。 远处的桃树林在日光下绿得发亮。 树底下有三两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条黄狗。 茶楼的伙计端上了茶具和点心。 茶是本地的毛尖,点心是绿豆糕和桂花糕。 坐在这品茶赏景,别有一番雅致。 萧烨落了座,茶师冲茶。 顾明理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就拿了一块绿豆糕又递给皇帝。 顾明月挑了个窗边位置坐下。 她琢磨了一路,该怎么花钱。 就算钱花不出去,她也得想办法把鸭子花出去! 说什么都得消耗点任务量! “温掌柜。”顾明月叫了温砚之。 温砚之正准备退到一边,听见东家叫他,立刻转身过来。 “东家请说。” 顾明月也不避着皇帝了,直接给手下布置工作。 “我这有一千二百万只鸭子。” 温砚之点头。 这事他听说了。 陈三刀大掌柜那边的养殖规模,早就在江州传开了。 “分两百万只给你。” 温砚之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两……两百万只?” “对。” 顾明月的语气很淡定,像在说“分你两斤米”一样随意。 温砚之不解。 “东家,两百万只鸭子,您打算让我怎么用?” “不准卖。” “啊?” 温砚之彻底愣住了。 不准卖?那养着干什么? 顾明月喝了口茶,茶盏搁到桌面上。 “散养。” “散……养?” “让鸭子在街上自由溜达。” 温砚之张着嘴看她,表情呆滞。 两百万只鸭子在桃花源随地溜达? 这是什么场面? “东家,这也太……” 顾明月抬起眼,看着窗外那条河。 “温掌柜,格局要放开。我们做的是主题商业区,沉浸式消费。” “所以,我们要有特色。” “你想象一下。街上,行人走着走着,身边经过几只鸭子。人鸭和谐共处。” “小孩子蹲在路边喂鸭子。老人坐在河边看鸭子游泳。画画的人搬个凳子在桥头写生,画的就是鸭群过桥。” 温砚之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是个聪明人。 “东家要的是悠闲恬淡,顺其自然的感觉?” “对。” 顾明月点头。 她要得是鸭子赶紧被人都偷走的感觉。 皇帝和齐王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趣。 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生意还能这么做。 顾明月不管皇帝怎么想,继续说。 “温掌柜你要记住。别处没有的东西,才叫特色。才有人愿意专程跑来游玩。” “客人想要抓鸭子,你就让他们抓。随便抓!抓到就可以带走。” 温砚之豁然开朗,兴奋点头。 “懂了!” 第129章 才子聚集 茶喝到一半,日头偏西了。 顾明月快速把下一阶段的扩建和规划,给温砚之捋了一遍。 金丝楠木凉亭、花梨木栈道、人工湖挖掘。 加急建筑费、材料费、运输费。 一笔一笔加起来,拢共十四万两。 顾明月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十四万两。 能花出去了。 她签了字据,让温砚之明天就去采买。 还剩下二十二万,顾明月又拿出十万交了税银。 六万让温砚之给伙计们和他发赏银。 比例跟陈三刀那边一样,大掌柜拿三成。 温砚之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撩袍跪下,结结实实给顾明月磕了个头。 “东家大恩,砚之没齿难忘。” 顾明月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日后把活干好。记住,咱这条街只要风骨不要铜臭。” 使劲花钱,不要赚! “哎!记得了,东家!” 温砚之站起来的时候,鼻尖还是红的。 他一定会把桃花源做成“大雍第一文坛圣地”! 顾明理在旁边默默给皇帝续茶。 余光瞄着萧烨那翘起的嘴角,就知道他妹把皇帝哄开心了。 国库又直接进十万两银。 照这样下去,皇帝也算是有小支流源源进账了。 满堂皆欢,唯顾明月郁郁不乐。 桃花源的盈利还剩六万两,进了她的系统账户。 【系统任务余额:二十七万两。】 O(╥﹏╥)O 傍晚回客栈的路上,一行人经过河边。 街上的灯笼陆续亮了。 纱灯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晕出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街市上的人群,比白天多了不少。 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说有笑。 “……听说桃花源有个黄贺楼,里头全是才子。” “是吗?什么才子?” “写诗作画的。据说谁要是在那楼里挂了牌子,名声能传到京城去。文坛从此有他一席之地,达官显贵争相邀请。” “这么厉害?那一定要去看看。” 声音不大,却能让皇帝听得真切。 顾明理竖着耳朵,辨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正是裴家公子。 他跟旁边的人聊得很随意,语气里带着文人墨客特有的那种清高和洒脱。 顾明月撇了撇嘴,跟她哥对视一眼。 宫斗戏开局了。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 太监们想让主子知道什么事,从来不会直说。 都是在主子经过的地方“恰好”聊起来。 裴家公子这一手,跟宫里那些老油条如出一辙。 果然,前面正要回客栈休息的萧烨,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黄贺楼?” 顾明理无语翻了个白眼。 啧!都当皇帝了还能这么没心眼。 看不出人家在钓你吗? 温砚之在旁边听见“二爷”问话,赶紧接了一句。 “二爷,黄贺楼是咱们桃花源最出名的文会场所。” 他自己本就是文人,一说到此处,便来了兴致。 “那楼就在河西岸的才子巷尽头。” “里面全是来自各地的文人墨客。” “白天写字作画,晚上饮酒赋诗。大家在楼里比试才学,公认最好的作品就挂在楼阁正中展示。” “谁的作品能被挂上去,不出三日便会传遍江州。再出名的就会传到京都去。” “最近不少文人墨客,都是从黄贺楼出名的。” 萧烨的眼里有了光。 他本就喜好文墨。 登基之后政务繁忙,案头的诗词歌赋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冷不丁听见有这么个地方,兴趣一下子就来了。 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忽然听见了林间的风声。 “走,去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萧玦没说话,只是跟上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 萧烨目光冷冷扫过,街巷边裴家那群人。 萧玦立刻对手下禁军打了个手势。 “哎……” 顾明理还想争取一下,把皇帝拉回来。 结果自己衣袖被人薅住。 顾明月微微摇了摇头。 “哥,该来的躲不过,但你一定要跟紧。今晚抢占皇帝视线,不要让他被别人吸引。” “好。放心吧。” 顾明理一撩袖子,满脸认真。 “我今晚就算豁出脸去,也必定让老萧顾不上看别人。” 顾明月:“……” 不!你最好别豁出脸去。 因为在自己伙计面前,她还要脸。 黄贺楼比顾明月预想的要大。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从外面看跟周围的铺面风格一致,但体量是最大的。 门口挂着两盏八角宫灯,灯纱上用隶书写着“黄贺”二字,墨迹苍劲。 推门进去,里面的格局让她和顾明理同时愣了一下。 一楼是一个开阔的大厅。 几十张方桌散落其中,桌上摆着酒壶和杯盏。 客人们有的独坐,有的三五成群,手边搁着纸笔。 有人蘸墨沉思,有人举杯自饮,有人跟邻桌争得面红耳赤。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高台。 木制的,打磨得光滑,三面围着矮栏杆,正面敞开。 台上此刻空着,但台后的墙壁上挂满了书法和画作。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最中间挂着的三幅,明显比旁边的大出一圈。 那是上月的“魁首”作品。 二楼和三楼的走廊上也趴满了人,探着脑袋往下面看。 热闹得很。 酒气和墨气混在一起,再掺着烛火燃烧的微焦味,充斥着整个大厅。 萧烨一进门,目光就被墙上那些字画吸引了。 他走到近处,仰头细看。 最中间那幅是一首七律,写的是苏淮河夜景。 “有几分功底。” 萧烨饶有兴趣地评价了一句。 萧玦在旁边也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首诗也不差。放在京都的文会上,也能排进前十。” 温砚之在后面低声跟二位爷解释。 “这楼里的规矩是这样的。” “客人们饮酒作诗,觉得自己写得好的,就递到台前给当值的评判先生看。” “评判先生筛一轮,选出好的贴到墙上。如果有人不服,可以递新作上去比。” “最后留在最中间位置的,就是本月魁首。” 他指了指高台。 “要是有两首诗旗鼓相当,就请双方上台当众念诵。底下的客人们举手表决。” “正好,今日正是月末最后一日。今晚会评出当月魁首。” 温砚之转身看向二爷、四爷。 “二位爷要是有兴致,也可以写诗递上。反正诗尾不留名,只留桌号。打上擂台,才报名。” 萧烨觉得新鲜。 “那就找张桌落座吧。” 顾明月跟顾明理对视一眼,两人赶紧跟上。 第130章 这还能刷好感 温砚之招呼小二,将一行人带进二楼雅间。 雅间是半开放式的,门前是半遮的透光草帘。 很有禅韵。 坐在雅间临窗位置,就能将楼下擂台,和大堂各个桌位看个清楚。 萧烨靠窗落座,余三十余随从分布雅间门前、走廊、楼梯和大堂。 这般阵仗,引得席间众多宾客纷纷侧目。 窃语声渐起。 众人皆猜,这定是来了朝堂显贵。 一时之间,人人摩拳擦掌,皆欲一展身手。 顾明月挑了隔壁茶桌,靠窗而坐,视线扫过大堂 裴家那群人已经到了。 裴家公子和他妹妹,坐在靠东墙的一张桌子边。 位置选得很讲究。 不远不近,正好在所有雅间都能看到他们的范围内。 桌上摆着一壶酒和几碟果脯。 裴家公子端着酒杯,姿态闲适,像是来消遣的。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萧烨那边飘,嘴角带着一丝儒雅的笑意。 裴家小姐面前放着纸笔,正低着头写着什么。 她写字的姿态很好看。 握笔的手指修长白净,腕子微微提着,落笔不急不缓。 每一笔都写得从容,像是胸有成竹,根本不需要思考。 这不是临场发挥。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顾明月看得很清楚。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端详了片刻,把那张纸交给了身边的丫鬟。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丫鬟拿着那张纸,穿过人群,递到了高台前面的评判先生手里。 评判先生展开看了一眼。 眉毛挑了起来。 他把那张纸转到旁边两位评判面前,三人低头看了片刻,一齐点了头。 其中一位评判甚至站了起来,又坐下了。 “好诗!”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厅里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萧烨转头就想望向大堂。 “哎!” 顾明理想喊住萧烨,但来不及了。 “卧艹!!!” 顾明理吼了一嗓子。 萧烨被吓得一哆嗦。 他阴恻恻转回头,看着顾明理。 “卧草是谁?” 顾明月:“……” 顾明理:“……” “就是……离离原上草……” 萧烨眉梢一挑。 “你会作诗?” 顾明理被问住了半秒。 他当然不会作诗。 但他脑子里装着唐诗三百首。 每一首都是千锤百炼的传世之作。 随便拎一首出来,都能把这满堂文人按在地上摩擦。 顾明理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会一点。” 萧烨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 “那你写一首来看看。” 他可是听翰林院的人说过。 顾明理虽然是大雍最年轻的状元,但只会死读书,诗词更是一点不擅长。 顾明理瞧着皇帝那副看好戏的样,眯了眯眼。 “写可以。”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但咱们得赌点什么。” 萧烨挑眉,“赌什么?” “我要是赢了今晚的擂台,您回去之后给我放三天假。” 萧烨哼笑一声,“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我给您抄一个月的折子。” 萧烨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准。” 顾明理眼睛一亮,撩起衣袖,铺开宣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他的目光越过窗栏,落在楼下大厅正中央那座高台上。 台后墙壁上挂着的那些诗作,字迹或潇洒或端正,但内容嘛…… 他扫了两眼,心里有数了。 这些诗放在唐宋,连给李白磨墨的资格都没有。 笔落纸面。 墨迹在宣纸上铺展开来,一行行字迹利落干脆。 顾明理写字不讲究什么笔锋转折,但胜在工整清晰。 写完,他把纸吹了吹,折起来递给旁边候着的小二。 “送下去。” 小二接过纸,小跑着下了楼。 顾明月坐在隔壁茶桌,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她哥写的内容。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好家伙,开局就放大招。 楼下大厅里,评判先生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安静了。 三位评判先生凑在一起,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手指微微发颤,把纸举到烛火旁边又看了一遍。 “这……” 他抬起头,目光往二楼雅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诗!绝妙好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大厅里的嗡嗡声瞬间大了起来。 “哎呀!好诗啊!” “堪当魁首!” 裴家公子听着这首诗,眉头皱了起来。 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墙前,仰头看了片刻。 脸上的从容自信淡了。 裴家小姐也抬起了头。 她的诗刚才还被评判先生夸了一句“好诗”,这会儿已经被挤到了角落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评判先生把那首诗贴到了墙上。 位置直接放在了正中央,把原来挂着的那首七律挤到了旁边。 二楼雅间里。 萧烨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落在顾明理身上。 看着顾明理的眼神变了。 带了一丝惊喜地审视和欣赏。 “翰林院那帮人说你不通诗词?” 顾明理耸了耸肩。 “因为他们没见过我有趣的灵魂。” 萧烨满意哼笑了声,“有点本事。” 楼下有人不服。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站起来,大声道: “在下不才,愿与这位兄台切磋!” 他提笔写了一首五律,递到评判桌前。 评判先生看了看,点了点头,贴到了墙上。 但位置在正中那首的右侧,明显低了一档。 顾明理趴在窗栏上往下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他又铺开一张纸。 这回写得更快,笔走如飞,墨迹未干就递了出去。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评判先生接到第二首的时候,手都在抖。 “又是此人?!” 大厅里炸了锅。 两首诗,一首比一首好。 第一首还能说是精心准备的,第二首这速度,分明是信手拈来。 顾明理正得意着,眼前芭比粉的系统提示忽然弹出。 【好感度+1。萧烨对您的才华产生了浓厚兴趣。当前好感值:-539】 顾明理眨了眨眼,惊喜的看向皇帝。 写诗还能刷好感? 第131章 李小白 这都能把皇帝哄开心? 顾明理惊喜。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客气了。 还不狠狠刷一波任务值。 于是,他立刻又抽了一张纸。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好感度+1。当前好感值:-538】 顾明理来劲了。 他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写。速度越来越快,中间连停顿都没有。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好感度+1】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好感度+1】 小二跑上跑下,腿都快跑断了。 每隔一盏茶就有一张纸从二楼递下来。 评判先生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机械地接过纸,看一眼,贴上墙。 墙上的位置快不够用了。 大厅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二楼那间半遮着草帘的雅间。 “是谁?到底是谁?” “二楼那间雅间里坐的是什么人?” “这等才华,闻所未闻!” 裴家小姐的脸色已经白了。 她写的那首诗,早就被挤到了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周围没有一个人再看她的作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着那一首接一首从二楼递下来的诗。 裴家公子阴沉着脸,坐回了椅子上。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指捏着杯沿。 怨恨地望向二楼窗边,仍在提笔写诗的公子。 萧烨此刻已经完全忘了楼下还有别的诗篇。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顾明理手中的笔。 顾明理每落笔成诗一篇,萧烨眼睛便更明亮一分。 “这些诗……当真是你自己作的?” 顾明理头也不抬。“啧,不是。都是仙人写的。” 萧烨斜眼瞧他。 哼!明明就是自己写的! 显然是在藏拙! 顾明月坐在隔壁桌,手里捧着茶盏,看着她哥跟皇帝。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算是稳了。 唐诗三百首。 她哥可以独自战斗三天三夜。 有她哥在,裴家休想靠诗词夺走皇帝视线。 顾明理写到第十首的时候,终于停了笔。 他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然后铺开最后一张大纸。 这回他写得慢了。 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整首《将进酒》写完,顾明理搁下笔,长长呼了一口气。 雅间里安静了好几息。 萧烨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底像铺了一层碎星。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 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明理。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最后一首递下去之后,整个大厅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掌声如雷。 “请!请这位先生上台!”评判先生站起来,朝二楼拱手。“按照黄贺楼的规矩,今夜魁首当上台亮相!” 满堂宾客齐声附和。 “请上台!请上台!” 顾明理往窗外探了探头,又缩了回来。 不能去。 他要是下了楼,萧烨身边就空了。 万一裴家那边趁虚而入怎么办? “不去了。” 顾明理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人太多,懒得动。” 评判先生在下面急得团团转。 “那……敢问这位先生尊姓大名?总得留个名号吧?” 顾明理想了想,扯着嗓子朝下面喊了一声。 “李小白。” 大厅里又是一阵哗然。 “李小白?好狂的名号!” “但人家有这个本事!” “今夜之后,李小白之名怕是要传遍江州了!” 萧烨听见“李小白”三个字,愣了一瞬。 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才华,却不爱出风头。 写了满墙的绝世好诗,连台都懒得上。 这顾明理绝对是个人才! 只不过以前太过低调,导致自己没能及时发现他! 如今相处一番,才知道这人藏了多少本事。 萧烨看着顾明理,满意笑了。 楼下东墙边的桌子旁。 裴家公子的脸色已经黑透了。 他妹妹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诗作,被一个“李小白”碾得渣都不剩。 裴家小姐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一楼大厅,死死盯着二楼那间雅间的方向。 草帘半遮之间,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的侧影。 修长的身形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 旁边坐着的那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正侧着头跟他说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裴家小姐的牙咬得咯吱响。 “那狐媚子!想跟我抢皇上!” 裴家公子冷声呵斥,“别暴露。一切等端阳节那日。” 距离端阳节还有两日。 桃花源的客人骤然多了起来。 “李小白”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州城。 黄贺楼门前的长街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地编排着昨夜盛况。 说什么“仙人临凡,一夜成诗十二首”,又有说“小李白落笔时窗外有白光绕梁,诗成即散”。 文人圈子更是炸开了锅。 大雍多少年没出过这等诗坛人物了? 京都翰林院众人更是一大早就凑在一起,研读李小白的诗篇。 各家的拜帖、请柬、邀诗会的名帖,雪片似的往桃花源黄贺楼里递。只为当面见见这位文坛新秀。 最微妙的,是江州官府那边传出的风声。 据说连刺史大人都惊动了,私下问了几次:“这李小白,到底是什么来路?京都那边让来大听。” 而那位搅动了大雍文坛的正主儿,此刻阴沉着脸,带着一身起床气,溜达着去陪皇帝吃早餐了。 第132章 他妹得郁闷成啥样 顾明月在客栈用完早膳,跟温砚之确认了今日行程。 “东家,苏婉姑娘的纺织工坊在城西十里外。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 顾明月点头,正要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烨带着一众随从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纺织工坊?” 萧烨听见了她跟温砚之的对话,脚步一顿,看了过来。 “就是疫病时供应口罩的那个工坊?” 顾明月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点了点头。 “回二爷,正是。当时几十万只口罩都是那边赶制出来的。” 萧烨把茶盏搁到桌上,语气随意。 “朕很好奇,也去看看。” 顾明月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爷! 您是好奇宝宝吗? 怎么什么都想看? 看完酱板鸭看桃花源,看完桃花源看黄贺楼,看完黄贺楼还要看纺织工坊。 他到底是来微服私访的,还是专门来审计她的? “二爷,工坊里都是女工,环境嘈杂,怕是有些简陋……” “无妨。” 萧烨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疫病期间那些口罩救了多少人的命,朕想亲眼看看是怎么做出来的。” 顾明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只能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行吧,甲方要来视察生产线,她能说不吗? 温砚之在一旁听见,立刻小声问顾明月。 “东家,您是乘坐自己马车前去还是体验一下咱们普济堂马车队刚推出的包车?” “包车?!” 顾明月眼睛瞬间亮了。 普济堂马车队是她三个月前随手搞的一个项目。 当时纯粹是为了花钱,解决女工们上下班的交通问题。 疫病期间还给这边提前修了水泥路。 这车队的生意是稳亏不赚的。 顾明月心里舒坦了些。 终于能见到个亏钱项目,来给她郁闷的内心充充正能量。 “那就给我包一辆车吧。” “多包几辆。” 萧烨突然插话。 “我们也体验一下,顾东家的车队有何不同。” “好嘞!” 温砚之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小跑出门。 不多时就招呼来六辆马车。 一行人出了客栈大门。 门口停着一排宽体马车,每辆车比寻常的马车大了一圈。 车厢外壁刷了一层浅蓝色的漆,侧面用白漆写着四个大字:普济堂马车。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安全舒适,准时必达。 顾明理凑上去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回头冲他妹竖了个大拇指。 “格局。”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跳下车辕,摆好木质阶梯,热情地拉开车门。 “几位贵客请上车!茶水和软垫都备好了,您几位往里坐!” 萧烨弯腰上了车。 进去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车厢内部的座椅宽阔,铺着厚厚的棉垫和后靠背,坐上去软绵绵的。 萧烨坐了下去。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座椅的弧度贴合腰背,比御辇里的软垫还服帖。 窗户上挂着可以拉开的细麻布帘子,透光但不刺眼。 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搁着几只粗瓷杯和一壶凉茶。 马车启动了。 出了城门,便拐上一条新修的路段。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 没有颠簸。 萧烨有些惊讶。 他坐御辇走官道的时候,哪怕路面修得再好,也总有些许震动。 但这辆马车像是在丝绸上滑行,平稳得让人心生疑惑。 “这路面……” 萧烨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路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如镜,不见一个坑洼。 “这就是水泥路。” 顾明理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枕着软垫。 “我之前给您说过的那个。” 萧烨哦了一声。 亲眼看见和纸上谈兵确实是两回事。 他一直以为“水泥”就是“黄泥”的一种。 如今看来,完全就是两种东西。 这路面的平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但光是路面好,不该这么平稳。” 萧烨看向脚下地板。 “这马车有讲究?” 前面赶车的车夫听到客人问话,笑着扭过头来。 “贵客好眼力!咱这马车可不是一般马车!” 车夫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车辕。 “底盘装了减震弹簧!东家专门找铁匠打的!一根弹簧值三两银子,底下装了八根!光弹簧就值二十四两!” 萧烨:弹簧? 他还没来得及问,车夫又说了。 “还有还有!贵客您看咱这马,蹄子上钉了铁蹄掌!跑起来蹄子不打滑,马不累,人不颠!” 车夫越说越兴奋,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当初东家搞这个马车队的时候,咱们这些车夫都不信。说马车还能不颠?那不是瞎扯吗?结果您猜怎么着?” “头一天跑下来,车上的客人全安稳睡着了!” 车夫哈哈大笑。 “打那以后,十里八乡的人坐过一回,就再也不坐别的马车了。现在咱这公交线路,天天满座!” 他又从车辕边摸出一只竹壶,隔着窗格递了进来。 “来来来,贵客喝凉茶。薄荷味的,解暑。这是咱贵宾服务。” 顾明理接过竹壶,掀开盖子闻了闻。 确实是薄荷凉茶,清香沁人。 顾明理给皇帝和齐王各倒了一杯茶。 萧烨抿了一口凉茶。 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确实舒服。 他看向顾明理。 “这马车队,也是普济堂的?” 顾明理自豪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我妹的小手笔。” 车夫在前面还没说完。 “贵客,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不信!” 他一边赶车一边回头。 “咱这马车队啊,一开始票价便宜,两文钱一个人。东家说了,要让老百姓都坐得起。” 萧烨跟萧玦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 顾家丫头一开始就是奔着赔钱去的。 “后来呢?”萧玦在旁边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 “后来啊!”车夫乐呵呵,语气重满是得意。 “后来好多外地来的客商坐了咱的车,震惊了!说从来没坐过这么稳当又舒服的马车!非要买同款!” “一开始咱没卖。后来问的人太多了,分管车队的苏婉大掌柜就说,要不开个车行,专门造这种带减震、钉马蹄铁的马车卖?” “于是就开了!” 车夫竖起大拇指。 “现在车行接的订单排到明年了!” “一辆带减震弹簧的马车,卖一百二十两!配全套铁蹄掌再加二十两!隔壁州府的商队来买,一买就是十辆!” 车夫还在继续。 “对了对了!还有那个铁蹄掌!” “以前没人知道这东西,现在全江州的马都钉上了!咱工坊一天能打三百副蹄掌,供不应求!” “好多外地铁匠专门来学手艺,学费五两银子一个人,报名的挤破了门槛!” 顾明理听完这番话,没心情喝茶了。 撩开车帘,往后方马车看了一眼。 他妹这会不知道该郁闷成啥样了? 第133章 供不应求 后面那辆马车里。 顾明月果然郁闷得不行。 她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竹杯的杯沿。 凉茶喝了两口就放下。 薄荷的清凉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她心里堵得慌的感觉。 马车稳稳当当地跑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放慢下来。 车夫在前面吆喝了一声“到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面,停了下来。 顾明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四周围着竹篱笆,篱笆上缠着牵牛花的藤蔓,紫的白的,开得热闹。 篱笆里头是一排排整齐的长条大厂房。 青砖灰瓦。 空气里有一股棉纱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大门口竖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普济堂纺织工坊”。 门口有个年轻姑娘正在跟几个女工说话。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短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别住。 听见马车声,那姑娘转过身来。 圆脸,眉眼干净,嘴角带着笑。 看见顾明月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迎了上来。 “东家!” 苏婉的声音清脆,像刚敲响的铜铃。 “您可算来了!我天天盼着您来视察!” 顾明月看着苏婉精神奕奕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不见,这个曾经被夫家欺负的小寡妇,如今眉眼间尽是精明干练,活脱脱一副女掌柜的派头。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股生无可恋的表情藏好。 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苏掌柜。”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正从马车上下来的萧烨。 “今日有贵客想参观咱们工坊。” 苏婉的目光从萧烨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后面陆续下车的三十多号人。 微怔。 京都来人了? 她立刻明白接待规格。 苏婉的笑容没变,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贵客们里面请。” 萧烨整了整衣袖,抬脚往里走。 耿志带着四名影卫贴身跟着,眼神警觉地扫视周围。 顾明理从前面那辆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凑到他妹身边。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顾明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马车队赚钱了。” 顾明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哥帮你想办法。先应付皇娇娇。” 顾明月点了点头,跟着众人往工坊里走。 苏婉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贵客,咱们工坊现有女工两千二百人。分了四个车间。” 她伸手指向左边第一排平房。 “这边是纺纱车间。原料是从上游棉农那里收来的棉花。” 苏婉推开纺纱车间的木门。 一股温热的棉絮味扑面而来,混着木轮转动时散发出的一点点桐油气。 车间里头,几十架纺车整齐排列。 每架纺车前坐着一个女工,手脚麻利地转着轮子。 纱线从棉絮中抽出来,细细地缠到线轴上。 萧烨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纺车上缓缓扫过。 “这纺车跟寻常的不一样。” 苏婉在旁边解释。 “贵客好眼力。这是东家哥哥画图纸改良的。普通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线,咱这个能同时纺三根。” 萧烨惊讶挑眉,转头看了顾明理一眼。 顾明理装作没看见皇娇娇崇拜的眼神。 傲娇挺胸,闲庭信步。 教授的“伟光正”形象,在此刻熠熠生辉。 苏婉继续往前走。 “这边请,第二个车间是织布的。” 穿过一段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织布车间比纺纱车间大一倍。 里面的织机更高更宽,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棉絮,在从窗格透进来的阳光里缓缓飘荡。 萧烨再次震惊。 “这也是改良过的?” 苏婉笑着点头,“还是东家哥哥改的。” 顾明理斜过肩膀,凑近萧烨耳边。 “这织机的效率,比京城官营织造局的快三倍。厉不厉害?” 萧烨转头打量着顾明理。 心中忽然有些兴奋。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会? 莫非真有仙人指点?! 这种人才,必须留在身边重用! 另一边。 顾明月的关注点全在产量上。 她有个不好的预感。 “苏掌柜。” 顾明月招了招手。 苏婉快步上前。 “东家您说。” 顾明月直接问:“工坊现在一个月的棉布产量是多少?” “布匹的话,月产五万匹。” 苏婉掰着手指头算。 “另外车行那边的马车,月产二十五辆。铁蹄掌日产三百副。” 顾明月的手指捏紧了袖口的布料。 “利润呢?” 苏婉笑容灿烂。 “上个月净利润六万两!这个月预计能到八万!” 顾明月把视线移向窗外那片开得正艳的牵牛花。 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觉得那些花在嘲笑她。 苏婉见东家面色不太对,还当是长途坐车累了。 她赶紧招呼旁边的女工,倒了杯凉茶递上来。 “东家先喝口水歇歇。” 顾明月接过粗瓷碗,抿了一口。 凉丝丝,带着一点甜。 咽下去,嗓子里那股发堵的感觉缓了几分。 顾明理揉了揉她脑袋,俯下身小声哄着。 “条条大道通罗马。” 赚钱了不怕,花钱总有方法。 顾明月憋着嘴看她哥。 刚张嘴想说点啥,旁边又凑过来两个高大的阴影。 萧烨现在对顾明理说的话,都十分有兴趣。 “骡马是哪里?”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呃……就是西市骡马市。” 萧玦回忆了一下,“骡马市不是在东门城外吗。” “嗯,差不多吧,就那一片,相距不远。” 萧玦不解,“有条条大道吗?” 顾明理不想跟齐王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他把顾明月提溜起来。 “咱们还是继续参观吧。” 苏婉引着众人往工坊深处走。 织布车间出来,拐了个弯,是一排更矮的平房。 门口晾着几匹染了色的素布,风一吹,布匹鼓起来又贴回去。 “贵客请看,这边是成品仓和新品试制间。” 苏婉推开最里头那间屋的门。 屋里头沿墙立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叠着各种规格的棉布成品。 白的青的褐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得跟砖头似的。 空气里有新布的浆气。 苏婉从架子上抽出一匹白棉布递给顾明月过目。 “目前工坊日产一千六百匹棉布。但还是供不应求。” “江州城的订单排到三个月后了,隔壁徐州和越州的布商也来订货,光排队等着的订单就积了四万匹。” 顾明月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日产一千六百匹棉布? 还供不应求?! 第134章 好感度+1 萧烨把那匹白棉布翻了翻,用拇指蹭了蹭布面。 布质细密均匀,手感柔韧。 虽不及宫中绸缎那般流光溢彩,却自有一种朴拙厚实的底气。 这样的料子,做贴身中衣不扎肌肤,制冬裳棉袄挡风御寒。 一件能穿上三五个冬天不坏。 宫里那些娇贵的绫罗绸缎,论金贵远胜于此。 可论日常穿用的实在耐用,反倒被这匹白棉布比下去了。 而且棉布市面上极少,售价也高。 按照苏掌柜所报数额,顾家丫头这档生意也是大赚。 正当众人心里盘算着,顾明月平静发了话。 “平价卖给百姓。” 苏婉微微睁大眼睛,“东家,您说的平价……是何意?” 顾明月认真看着她。 “我们普济堂的初衷是:达则兼济天下。” “既然是赚钱的生意,那就把利润降到最低,女工和厂房再扩大一翻。” “我们不能只看到眼前利益,我们得放眼整个大雍。要让百姓们都能买得起,用得起棉布。” 这一番话说得有格局。 萧烨把布匹放回去,没说话。 但他看顾明月的眼神,比刚才又多了一些赞赏。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1】 顾明理:“???” 他什么都没说啊! 苏婉也深受感动,一双眼里满是钦佩。 “懂了!东家大义!” 日后她一定要赚更多钱,兼济天下! “哦,对了!东家,还有一样东西您过过目。” 苏婉往架子最里侧走了两步,从最上面那一格取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短袄。 面料是素青色的细棉,针脚细密。 跟普通短袄不同的是,这件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捏了一团空气。 苏婉把短袄往手臂上搭了搭,那袄子软塌塌垂下来,蓬松得像刚膨起来的面团。 “东家,这是咱跟陈三刀大掌柜那边联合做的新东西。” 苏婉笑得眉眼弯弯,把短袄递到顾明月跟前。 “里头填的是鸭绒。洗净了烘干了再填进去。您穿上身试试?” 顾明月伸手接过那件短袄。 手指触到面料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重量,这蓬松度,这柔软的触感。 跟她在原世界商场里摸过的羽绒服,几乎一模一样。 顾明月把短袄往身上披了一下。 薄薄一层贴上来,像被一团暖烘烘的云裹住了。 肩膀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后背和两臂立刻暖了起来。 六月天穿这个热得慌,但她能想象冬天穿上是什么感觉。 完蛋了。 羽绒服做出来了!! 顾明月把短袄从身上脱下来,搭在胳膊弯里。 手指捏着袄角的布料,使劲揉了两下。 鸭绒在里头无声地弹回原状。 苏婉在旁边继续说,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这事说起来还是巧。之前陈三刀大掌柜传话过来,说东家交待过,让他把宰鸭剩下的鸭绒全都留着,万一哪天能做衣裳。” 苏婉挠了挠鼻子。 “说实话,当时我们三个掌柜开会,谁都没琢磨明白,鸭毛怎么做衣裳。”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温掌柜说是我们见识浅了,跟不上东家的想法。得往不同寻常里想想,或许能摸到东家思路的一点边。” “后来我就带着女工们开始试做。” “最后发现,把羽绒处理干净,当棉芯塞进衣服夹层中,竟然能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萧玦走过来,从顾明月胳膊弯上把那件短袄拿过去翻看着。 “北境冬日,滴水成冰。每年入冬,戍边二十万大军,光冻伤减员的人数就有上万。” 他抬起头看向皇兄。 “若能有这样的过冬服……” 萧烨认同点头。 他也是如此想的。 国库空虚,每年给北境边军配备的物资里,棉衣短缺。 这一直是他心头一难事。 萧烨问:“这一件羽绒服,售价多少?” “五两银。”苏婉答的利落,显然是已经定过价的。 萧烨眉头皱了皱。 一件五两银。 北境戍边二十万大军,一人一件算下来也要一百万两银。 这笔银钱对于国库支出来说,实在太大。 但如果从工坊定个成本价…… 萧烨转头看向顾明月。 顾明月:“???” 天啦撸!!皇娇娇不是准备批量订货吧?! NO~~~~ 不要天降大单啊!!! 怎么办?怎么办? 顾明月本能看向她哥。 来人!给我堵住皇娇娇的嘴! 顾明理挠了挠头,转头看向门外。 他也没辙。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她脑子转得飞快。 一件袄子的鸭绒用量大约三斤,加上棉布和缝制工费,成本约三百文。 二十万件就是六万两。 再算上从江州运往北境的运输损耗,加急赶工的加班费用,沿途关卡打点和路上的吃住消耗,拢共本金至少八万两。 加上工坊运作成本,设备损耗。 一批至少能消耗掉十万两。 等等!如果她捐出去呢? 不但不会赚钱,还能消耗出去十万两! 顾明月眼睛一亮。 “二爷。” 萧烨还拿着那件短袄看她。 顾明月的语气沉稳。 “将士们在北境戍边苦寒。我普济堂现在既然能做出鸭绒服,那边少不了将士们的。那二十万大军的羽绒服,我们普济堂捐了。” 屋里安静了。 苏婉张着嘴,手停在半空。 萧玦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顾明理偏头望向门外,抿嘴偷笑。 萧烨拿着那件短袄,脸上多了一丝喜悦。 “顾东家认真的?那可是二十万件军服。你说捐就捐?” “捐。” 顾明月字没打一个磕绊。 “边军将士为国戍边,冬日冻伤减员比敌袭还严重。普济堂既有产能,理应先给大军。”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 “现在离入冬还有几个月。鸭绒是现成的,陈掌柜那边再攒了几个月。” “棉布工坊日产一千六百匹,拨出一部分专门裁制军袄。赶在入冬前全部做完,分批运往北境。” 萧烨眼里冒了光。 “好。” 他转身看向刘安。 语气恢复了帝王惯有的威严果决。 “普济堂纺织工坊,赐皇商头衔,悬挂御赐金匾。” “工坊出品经各州府关卡,一律放行通过,不得加征过路费用。” 刘安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御赐皇商! 这可是大雍头一份! 顾明月对此无感,她只浅浅一礼。 “谢二爷。” 说罢,转头看向苏婉。 让纺织工坊做出这么大利润上的牺牲,皇帝也算是给了工人们名声声的荣誉。 古代社会嘛,大家更注重名望。 顾明月对苏婉道:“苏掌柜,还不带工坊谢过贵人?” 苏婉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东家把话说到如此份上,她再听不出这些贵人的身份,那她真就是傻子了。 苏婉双手开始发抖。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哆嗦。 “谢……谢贵人恩典!”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521】 顾明理:“……” 第135章 跟皇娇娇换衣服 端阳节清晨,天光还泛着青白色。 桃花源沿河的檐下挂满了艾草和菖蒲,一束束扎得齐整,叶尖上还沾着露水。 空气里弥漫着雄黄酒的味道,混着河面飘过来的粽叶清香。 顾明理今天起得格外早。 天没亮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一圈。 准备买点啥哄他妹开心。 最后买了两碗甜豆花、四只蛋黄肉粽、一小碟桂花糖藕,用油纸包好,拎回客栈后院。 顾明月已经蹲在槐树下,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顾明理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 他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短衫,下系同色马面裙,腰束豆绿绦带,乌木簪挽发。 清风从墙头轻轻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晨光里整个人水灵灵的,好看得紧。 顾明理把油纸包往旁边石桌上一搁,在他妹旁边蹲下来。 “过来吃早饭,都是你爱吃的。” 顾明月鼓着腮,憋着嘴,没动。 树枝在地上继续画着。 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形图,苏淮河两岸的街道、码头、茶楼,标注得密密麻麻。 “哥,今天就是你的任务节点,一定不能出岔子。” 她这才抬眼瞧了瞧客栈楼上的天字号房。 用树枝稍稍一指楼上,压低声音。 “看住那位。这可是关乎咱们顾家接下来的日子,能不能过得安稳。” “端阳节苏淮河畔,裴家女落水。皇娇娇让人下水救人。‘英雄救美’后宫宫斗戏码正式开启。” 顾明理一边听着,一边拆开一只肉粽,咬了一口。 糯米黏牙,咸蛋黄的油香在嘴里散开。 “嗯,好吃!”他嚼了两下,用肩膀撞了撞他妹。 “赶紧吃,整体操心。” “你哥又不是傻子,这事还需要你费心劳神?我会想办法让他救不成美人。” “怎么救不成?” 顾明月抬起头看她哥。 她哥看着表面轻松,实际上也不少为她操心。 现如今能跟皇帝相处融洽,确实有些出乎顾明月的意料。 “你总不能把皇帝绑在房间里吧?强制啊?” “强你个头!” 顾明理抬手敲了一下他妹的脑门。 “脑子里整天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明理又咬了一口粽子,伸手把另一只递给他妹。 “我想了一晚上。裴家从京都跟到江州,再从江州跟到桃花源。全程远远缀着,从没有正面接近过。” 顾明月接过粽子,没吃。 认真听她哥的计划。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见过皇帝的脸?” 顾明理把粽叶撕开,露出里面白胖胖的糯米团子,三两口就解决掉。 “嗯,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 “裴家的人每次盯人,视线都落在衣着和随从阵仗上。” “那天在包子摊前,裴家小姐伸脖子看的方向,只能看到萧烨的背影和衣着。” 顾明月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确定?” “确定。” 顾明理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粒,又凑过去看了眼妹妹画的地图。 “在黄贺楼那晚,裴家小姐坐在一楼,二楼雅间有草帘遮着,她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她认的是那件月牙白的锦袍。” 顾明月了然,微微倒抽气。 “你该不会是要跟皇娇娇换衣服吧?” “对。” “哥!你疯了?那可是龙服!即便是便装,那也是天子的衣服,哪能让你随便穿啊?!不要命了?” 顾明理弯眼笑了笑。 “放心,老萧现在舍不得杀我。何况这事,我也是为了护他。” 顾明月怔怔看着她哥。 她哥哪来的自信啊? 是靠这张脸吗? “不是,你准备怎么跟皇帝说?说有人要色诱他?” “那不然呢?” 顾明理撕了片油纸擦手,言语轻松。 “你当老萧是吃素的?那家伙精着呢。编瞎话他能听不出来?” “跟他相处啊,越坦荡越容易办成。” 顾明月满眼佩服。 兴许她哥是对的。 毕竟男人之间相处模式,她不如她哥懂得多。 “行。你去吧。” “你呢?赶紧吃饭。” “我?” 顾明月抬起下巴,朝河边的方向扬了扬。 “我去踩点。裴家女落水的位置我得提前安排点人。你那边换衣服,我这边也得把场子控住。” “你只管守住皇娇娇,河边的事我来布局。” 说完,她脸上的神色轻松不少。 起身坐到石桌前,打开她哥买的早饭开始吃。 “哥。” “嗯?” “衣服换了之后,你得让皇帝身边的暗卫知道是你们换了。” “不然万一真来了刺客,你可不能替他去死。” “我还要我哥呢。” 顾明理一怔,随即笑了。 “知道了,啰嗦。” 说罢,转身进了客栈。 三楼天字号房。 房门虚掩着,走廊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顾明理敲了两下门框。 “二爷,起了没?” 里头传来刘安的声音:“顾大人,陛下正在更衣,您在门口……” 话没说完,门从里面拉开了。 萧烨站在门口,衣服还敞着。 “进来。” 他今天穿的又是那件月牙白锦袍。 领口的暗纹是银丝绣的云纹,日光照上去隐隐发亮。 桌上放着他平日里喜欢佩戴的羊脂白玉螭龙佩,温润剔透。 顾明理跟进门,上下打量着正在被侍候穿衣的皇帝。 “二爷,跟您商量个事。” 萧烨伸着手,等人系扣。 “说。” 顾明理走到窗边,视线往楼下街面上扫了一眼。 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到处是端阳节的装饰,彩绸挂在廊下,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河岸边,一群孩子在追着跑,手里举着五彩丝线编的小粽子。 “今天过节,人多眼杂。” “您微服出行这些天,护卫们再怎么便装,三十多号人的阵仗还是太大了。” “暗中若是有人想接近您,肯定早就盯上。” 顾明理转过身,看着皇帝。 “端阳节人流量最大,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您的衣着配饰太显眼了。” “如果有人图谋不轨,这身行头就是最好的标记。” 萧烨挑了挑眉,“你倒是想得周全。怎么?又有什么想法?” 顾明理走到萧烨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建议您跟我换外衣。” 刘安在角落里倒抽一口凉气。 顾大胆想穿龙服?! 倒反天罡! 恃宠而骄! 胆大包天! 第136章 我给二爷当替身 萧烨也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跟朕……换衣穿?” “对。” 顾明理没有遮掩,语气十分坦荡。 “我穿您的,您穿我的。” “万一有刺客,目标会先冲我来。能给护卫们多争取几息反应时间。” 屋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传来小贩叫卖雄黄酒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从街这头飘到街那头。 萧烨盯着顾明理看了片刻,目光很沉。 “你倒是不怕死?” 顾明理的表情一点没变,轻松地耸了耸肩。 “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的。” 你这个皇帝,总惦记砍我们顾家的脑袋。 好感度负五百多呢,搁一般人身上这脑袋早搬家了。 萧烨的眉梢动了一下,唇角微微翘起。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20】 顾明理:“!” 好家伙,这都能给皇娇娇哄开心? 看来最近自己表现不错啊! 他好像找到刷分的门路了。 萧烨现在对顾明理确实有些好奇。 这人是有些玄学在身上的。 “你当真觉得会有人在今日动手?” “不敢说一定。” 顾明理回答十分认真。 “但端阳节有拜河神的仪式,河边人挤人,想要靠近您还不容易?” “护卫视线容易被阻隔。这种时候最适合浑水摸鱼。” 萧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牙白锦袍,又看了看顾明理身上那件浅青色的锦袍。 还行,那件浅青色也不难看,凑合穿。 “成。” 一个字,干脆利落。 萧烨解开腰带。 刘安都惊了。 赶紧上前,又帮忙解衣带,一层层把那件月牙白锦袍褪下来。 锦袍滑落的时候,布料从肩头顺着手臂缓缓垂下,里面的中衣是素白的,薄薄一层贴在身上。 衬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形,整个人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种随性。 顾明理不由多看了一眼。 萧烨的身材跟自己差不多,衣服应当合身。 顾明理习惯性点了点头。 那一瞬而逝的眼神和动作,却被萧烨捕捉到。 萧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挺了挺结实的胸膛。 他虽然贵为皇帝,但也是从小习武,不敢懈怠。 这身材即便穿不是定制的衣服,一样能玉树临风。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19】 顾明理:“?” 嗯?什么情况? 刘安双手捧着脱下来的龙服,陪着笑,多一句都不敢说。 对顾明理那叫一个刮目相看。 他也算是开了眼了。 顾明理是真不把陛下当外人。 每次说出的话里,五分不敬五分熟络。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皇帝也不怪罪,反倒是多了几分好奇和人情味。 啧啧啧,这个顾大人,真是不得了呢! 萧烨穿上顾明理递来的那件浅青色锦袍,对着落地银镜看了看。 嗯,凑合穿。 他余光扫了一眼顾明理。 那个人穿着他的月牙白锦袍,肩背挺直,领口系得端端正正,倒也不算糟蹋了这件袍子。 刘安这会帮萧烨系好腰带,随手拿起桌上的羊脂玉佩,便要往皇帝腰间挂。 “等等。” 顾明理走上前,指了指刘公公手里的蟠龙玉佩。 “这个给我挂着。” 语气平淡,就跟问人借个火似的。 众人:“!!!” 周围侍奉的众人一个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偷偷觑了一眼顾明理。 那可是皇帝的龙纹玉佩! 别说普通朝臣了,连齐王都不敢戴的东西。 顾大人竟然张口就要! 不要命了? 屋内一片安静。 萧烨斜眼扫了一下顾明理,目光里看不出喜怒。 停了一息,语气寻常。 “给他。” 众人:“!!!” 刘安都愣了。 手里捧着玉佩半天没动弹。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双手捧着玉佩,毕恭毕敬递给了顾明理。 顾明理也不客气。 伸手抓起玉佩,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随意挂在了腰间。 玉佩质地温润,坠在腰侧轻轻一晃,龙纹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顾明理低头看了一眼。 好看。 “兄长?” 萧玦刚进门就看到他皇兄今天有点不一样。 换了身浅青色锦袍,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看起来像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出来游玩。 少了皇帝的威仪,多了一种融入市井的松弛。 萧玦下意识定睛打量了一番。 视线很快从他兄长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穿月牙白锦袍的人身上。 在看到顾明理腰间那枚蟠龙玉佩时,萧玦差点惊掉下巴。 他眨了眨眼,“这……这是……” 没看错。 那确实是他皇兄的龙纹玉佩。 挂在顾明理的腰上。 “兄长这是……” 萧玦嗓子都干了。 就算他平日再洒脱不羁,此刻也难掩震惊。 龙袍可以说是权宜之计,但龙纹玉佩…… 那是皇帝贴身之物,是身份与信任的象征。 顾明理这是想造反吗?! 萧烨对着顾明理扬了扬下巴,没有多解释。 顾明理识趣的对齐王拱手一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今日臣给二爷当替身。” 萧玦嘴角抽了抽,视线在他皇兄跟顾大人之间来回了几趟。 他皇兄不是最烦顾家的人吗? 怎么烦着烦着,把自个儿的衣裳都脱给人家穿了? 这替身难道他不能当吗? 耿志不能当吗? 萧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算了,不问了。 “行了,出发。” 萧烨打破这“奇怪的氛围”,抬脚出了房门。 后面的人鱼贯而出。 既然顾明理今日是替身,那他就得跟皇帝的亲随走在一起,走在显眼的主位上。 二人并肩下了楼。 楼下街面上人声鼎沸,河岸两侧挤满了看龙舟的百姓。 护卫们已经散落在街面上,有的扮作小贩蹲在墙根,有的扮成看热闹的闲人倚在廊柱旁。 换了浅青色锦袍的萧烨混在人群里,远远看去不过是个俊秀的富贵公子。 步伐不急不缓,手里也拿了一柄普通的折扇,再寻常不过。 而穿了月牙白锦袍,腰挂龙纹玉佩的顾明理,肩宽背挺,步履沉稳。 日光打在他身上,月牙白的缎面泛着柔润的光。 倒真有几分“目标人物”的模样。 裴家人在人群中混着等了好久。 此时见目标出现,立刻跟了上来。 第137章 顾编修发力【桃花斩】1 苏淮河畔,锣鼓震天。 河边搭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台,台上摆着五谷牲礼,香烟袅袅。 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祭台,老人们手捧竹篮,往河里抛洒五谷,嘴里念念有词。 锣鼓声从河堤那头传过来,一阵紧似一阵,震动的鼓点从脚底板一直传到胸腔里。 孩子们举着五彩丝线编的小粽子满街乱窜。 萧烨站在河堤上,目光扫过这热闹的场面,脚步放得很慢。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宫里的端阳节无非是赐粽子赐雄黄酒,群臣跪拜,礼部念一通冗长的祝词。 年年如此,走个过场。 从没见过这种活生生带着烟火气的祭祀。 顾明理凑到他身边,用折扇指了指祭台上那个穿法袍的老道士。 “这叫拜水神。古时候这一带常发水患,百姓就在仲夏之日设祭祈福,求个风调雨顺。”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台上那一圈摆着的五谷牲礼。 “瞧见那碗黍米没有?那是特意留的陈粮,意思是'旧苦已尽,新谷将来'。” 萧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民生之愿,不过风调雨顺四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被锣鼓声盖去了大半。 但顾明理听见了。 侧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萧烨侧脸上,那件浅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柔和了几分。 这年纪放到现代,也只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而已。 放在古代,却已经是位孤家寡人,扛着天下社稷,百姓民生的帝王了。 顾明理收回视线,没接话。 锣鼓声又起了一轮。 祭台上一伙青壮年开始跳舞,脚步踩着鼓点,袍袖翻飞,面具狰狞而热烈。 围观的百姓拍着巴掌叫好,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温砚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凑到顾明月身边。 “东家,画舫已经备好了,就停在前面码头。三层的大画舫,雕栏画栋,视野极佳。我还让人备了瓜果茶点。” 顾明月还没开口,顾明理的余光已经扫到了河面上。 裴家的三艘小船,正不远不近地泊在画舫附近。 船头坐着裴家小姐,手里握着一管竹笛,姿态优雅地望着岸上。 她穿了一身极淡的鹅黄色衫裙,头上簪着一朵绒花,刻意打扮得清丽出尘,十分显眼。 另外两条船上坐着裴家的公子和几名随从,位置恰好将画舫的登船口半包围住。 只要上了画舫,就避不开裴家的船。 顾明理目光一沉,几乎没有停顿便转过身来,语气果断。 “不坐画舫。” 温砚之一愣,“啊?为何?那画舫可是桃花源中最好的。” “画舫太大,不够接地气。” 顾明理一本正经地胡扯。 “二爷今日是来体验民俗的,得坐百姓的小船,才能感受端阳泛舟祈福的真正乐趣。” 他说着还回头看了萧烨一眼,面上挂着十足真诚的笑。 “您说是不是?” 萧烨挑了挑眉。 他哪里不知道顾明理在打什么主意。 方才那几条裴家的船他也瞥见了。 若是以前,他早让人把尾随者强势驱离。 但今天他心情不错。 何况现在穿着顾明理那件浅青色锦袍,混在人群里没引起尾随者注意。 确实有种久违的自在感。 萧烨道:“那就坐小船。” 温砚之赶紧去安排。 不多时,码头边停了十几条小船,船家们笑呵呵地招呼着。 河风吹过来,带着粽叶和艾草的清香。 两岸的柳树垂绦,河堤一路蔓延到远处的石桥。 柳枝落在水面上,波纹一圈圈漾开。 河面上已经有不少小船。 百姓们三三两两坐在船头,还有几个年轻姑娘趴在船舷上看水下的鱼。 日头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顾明理率先跨上头一条船,脚踩在船舷上,小船立刻晃了两晃。 他站稳后伸出一只手。 “二爷,当心。” 萧烨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小船,又看了一眼顾明理伸过来的手。 哼,小瞧他? 他没搭顾明理的手。 自己抬脚跨了上去。 动作倒是利落,只是落脚的瞬间船身猛地一晃。 顾明理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别着急动,先站稳。” 萧烨站定后,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顾明理手里抽了出来。 “没急,不用扶。” 顾明理无语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您厉害。” 应付两句又去扶齐王。 萧玦没含糊,搭着顾明理的胳膊上了船。 顾明月紧跟其后,被她哥仔细扶着。 耿志带着一名影卫最后登船。 六个人加一个船家,把这条四人小船挤得满满当当。 船身往下沉了一截,河水差点漫过船舷。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膛黝黑,一口豁牙笑得格外敞亮。 “几位客人,坐好了,咱们开船喽!” 竹篙一点,小船悠悠荡进了河心。 两岸的垂柳慢慢退过去,河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远处的石桥上挂满了五彩绸,桥洞里穿过一条条小船,桨声欸乃。 顾明理坐在萧烨斜对面,打量了他一眼。 皇帝坐在船头,背脊挺得笔直,手搭在膝上。 虽然穿着便服,但那个坐姿一看就跟上朝似的。 “二爷,”顾明理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头回坐这种船?” 萧烨淡淡瞥了他一眼。 “行宫湖上也有小舟。” “行宫的小舟?” 顾明理笑了一声。 “那能一样吗?行宫的那叫舫。现在咱们坐的才是地地道道的小舟。” 萧烨没说话。 但微微别开了脸,显然被说中了。 他很少到民间走动。 确实没体验过百姓们乘坐的小船。 顾明理往船舷边靠了靠,伸手撩了一把河水。 “小船有个好处。划起来快是真快,翻也是真能翻。” 萧烨:“……” 萧玦:“……” 第138章 【桃花斩】2 大雍的端阳节跟顾明理原来的世界不太一样。 毕竟这里没有屈原。 所以河面上的小船,都是由船夫撑着竹篙缓缓先行。 到处一副悠闲自在感。 顾明理舒坦的眯了眯眼。 他也好久没有这样,跟几个朋友泛舟江上了。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萧烨挑眉瞧他。 “这也是仙人写的?” “对,”顾明理咧嘴一笑,“另一位仙人。” 萧烨轻笑,懒得分辨真伪。 不多时,河面上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边泊着一条精致的小船。 船头坐着一个鹅黄色衫裙的女子,执笛而奏。 曲调婉转,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 正是裴家小姐。 萧烨微微侧头,目光正准备往笛声方向看去。 顾明理的余光早就锁着那几条船。 他身子一歪,往萧烨视线处挪了半个身位。 恰好挡在了他与裴家船之间。 “哎,二爷。” 他语气随意,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那笛声似的。 “您虽然坐过小船,但您亲自划过吗?” 萧烨的视线被拦了回来,落在顾明理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没有。” “哎呀,那可太遗憾了。” 顾明理说着,给坐在船尾的顾明月递了个眼色。 顾明月心领神会,眼疾手快从船底摸出两把备用木桨。 “啪”地一声丢到她哥和皇帝面前。 桨身粗糙,上面还沾着水渍和青苔。 萧烨低头看着面前这把木桨,眉头微蹙。 顾明理已经抄起桨,一脸认真地开始忽悠。 “二爷,端阳节泛舟的乐趣就在于亲自划船。” “据说亲手划过端阳船的人,一整年都顺风顺水,百病不侵。” “据谁说?”萧烨语气淡淡。 “金色传说。”顾明理理直气壮。 萧烨看了他一眼。 好想撕开这人的嘴,看看里面哪句话是真的。 不过,他到底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把木桨。 桨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的触感粗粝而真实。 身为皇帝,他没拿过船桨。 更没划过船。 这会握着船桨,反倒是有些新奇。 “怎么划?” “我教您!” 顾明理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桨插进了水里。 “就这样往后,拨~~~~~” 他使劲划了一下。 船猛地往左一歪。 耿志坐在后头,整个人被甩得往右倒,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萧玦嫌弃的“啧”了声。 “顾明理!!你会不会划船?” 顾明理回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四爷要不也试试?” 萧烨握着桨柄,无语地瞧着顾明理。 “你这也不像会划的。” 顾明理嘿嘿一笑,“重在搅和。” 萧烨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桨伸进水里,学着顾明理的动作往后拨了一下。 船晃了晃,船头直接变了方向,直直朝着岸边一棵老柳树撞过去。 柳枝拂在船篷上,沙沙作响。 “停停停!往右!往右划!”顾明理喊。 “朕在往右划!”萧烨声音沉了一度。 “那您的右怎么跟我的右不一样?!” “……” 萧烨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坐姿。 他面朝船头,顾明理面朝船尾。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左右刚好是反的。 沉默了一息。 “那你转过来。” 顾明理赶紧起身挪了位置,坐到萧烨同侧,跟他肩并肩。 这下两人一人划一边,方向总算统一了。 小船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 勉强算是在前进。 萧玦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袖子一卷,折扇也不扇了,往腰后一别。 “给我一把桨。” 顾明月又从船底摸出两把桨。 一把递给萧玦,一把递给耿志。 萧玦:“……” 这条船底下也不知道塞了多少把桨? 萧玦接过桨,搓搓手,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耿志沉默地接过桨,挠了挠头,他不会。 这两人坐在皇帝和顾明理身后。 有模有样学着前面两个“老手”的动作。 四个人四把桨,同时插进了水里。 “一起划!”顾明理喊。 四把桨同时入水。 小船在河面上先猛地往左转了半圈。 “停!力气太大了!” 又往右画了个弧。 “哎哎哎,过了过了!” 顾明月坐在船尾最后面的位置,被四面八方溅起的桨花泼了一脸水。 河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她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训人的冲动。 蹲在船尾的小影卫有点晕船。 这会被晃的双手死死扣着船舷,指节都发了白,整张脸已经绿了。 他跟了陛下八年,翻过宫墙,挡过暗箭,在刀尖上滚过三回。 但从没一次如现在这般,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 船家老汉笑呵呵收了篙。 盘腿坐在船尾,双目微闭,一副入定的模样。 仿佛这条船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明理,你往左划!”萧烨的声音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我就在往左划!” “那船为什么在转圈?” “因为四个人的力气不均匀!耿统领你别那么大劲!你是在划船不是在劈柴!” 耿志默默收了三分力。 船终于不转圈了。 但开始往后退。 “……谁在往后划?” 众人安静了一瞬。 萧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桨,发现方向确实反了。 他默默把桨捞起来,面不改色。 经过一番折腾,四个人的节奏勉强磨合到了一起。 船开始往前走了。 虽然走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在前进。 萧烨的桨法渐渐有了几分模样。 力道还是大了些,但节奏稳住了。 他这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哪怕是划船这种事。 每一桨入水的角度,都在不知不觉间调整。 顾明理注意到了。 同为完美主义的理工科教授,顾教授对此态度表示赞赏。 “加油!你是最棒的!” 萧烨转头看他,眼神阴恻恻的。 “嘉游是谁?” 顾明理:“……” 顾明月叹了口气。 心累。 小船后方。 三十多名护卫分坐十艘小船,护在皇帝的船周边。 他们本来安安稳稳地坐着,由船家掌舵。 但看着前方皇帝都亲自下桨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然后齐齐上手,一人一个船桨开始划。 于是十几条船全部开始无规则摆动。 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偏。 有的打横,有的转圈。 有两条差点撞到一起,船上的人手忙脚乱地用桨互推。 还有一条不知怎么划的,直接冲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惊起一滩水鸟。 总之没有一条能走直线的。 岸边原本热闹的百姓,逐渐被河中的情景吸引。 纷纷站在岸边抻着脖子瞧。 “那群人在干啥?” “比试吧?” “比什么?” “兴许是比谁的船划得快?” 裴家小姐的笛声停了。 她坐在不远处的小船里,手里的竹笛缓缓放了下来。 恨得咬牙切齿,目光在那个浅青色的背影上烧了一遍又一遍。 月牙白锦袍的男子腰间坠着龙纹玉佩。 那必定是皇帝。 可那“皇帝”身边坐着个穿浅青色锦袍的,肯定是个惑主的男狐狸精! 两人肩并肩,挨得极近,时不时歪头说笑。 不成体统!不知廉耻!不堪入目!不三不四! 第139章 莫名其妙的比赛 裴家小姐忿忿丢下竹笛。 对旁边船上的兄长比了个手势。 裴家公子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三艘小船的船夫,同时加快了划桨的频率. 船头劈开水面,朝这边的“团建大军”快速靠了过来。 顾明月一直观察着裴家船队动静。 这会看到他们加速跟来,赶紧轻咳一声。 顾明理回头往侧后方看了一眼,秒懂。 他用肩膀撞了撞萧烨。 “二爷!有人要跟我们比试速度!您是天下最快的男人!” “加速!!!不能输!” 萧烨侧头往后扫了一眼。 冷哼一声。 莫名其妙被顾明理带了节奏,跟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两人埋头,库库一顿猛划。 木桨入水的频率瞬间翻了一倍。 萧玦坐在后排,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皇兄跟顾明理为什么就突然加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只见裴家的船也在加速驶来。 萧玦的胜负欲也被点燃了。 双手握桨开始加速。 耿志:“???” 耿志不语,一味划桨。 影卫趴在后船舷上,整个人都虚脱了。 吐的七荤八素,五官扭曲。 顾明月擦了一把脸,又擦一把脸。 他们这艘小船,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船头劈开水面,浪花四溅。 裴家公子见状,眉头一皱。 “他们跑了!快点划!给我追!” 船夫们划得满头大汗。 裴家公子见状,干脆喊了小厮们一起上手划桨。 三艘船拼命追赶。 后面十艘护卫船见皇帝的船突然加速,刘安急的直搓手。 “哎呦!怎么就突然快起来了?” “快快快!跟上二爷!!” 二十条桨同时入水,河面上水花翻涌。 河面上其他船支,见到这边燃起来的竞速比试。 纷纷抄起桨,加入比赛。 “怎么就比试起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彩头?” “不管了!咱们也划,赶上去看看!” 岸边的锣鼓队正在给祭祀伴奏。 忽然看见河面上十几条船飞速竞逐,鼓手愣了一下。 “咦?今日还有赛舟比试?“ 旁边的人一拍大腿,“肯定是桃花源安排的舟赛!” “赶紧给他们助威!” 鼓点骤然加快。 咚咚咚咚,震得人心跳都跟着提速。 岸上的百姓们沸腾了,纷纷涌到河堤边看船赛。 “前面那条船快!我押前面那条!“ 其他正在河面上悠闲泛舟的游客,一听锣鼓声变了,一看周围的船全在飞奔,热血瞬间上头。 一个胖商人撸起袖子对船夫吼道,“划!给老子划!撵上他们!“ 于是…… 一场水上竞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河面上参与竞速的船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十几条变成了三十多条,再变成五十多条。 所有在河面上的船,不管是来祈福的还是来游玩的,全被这股莫名其妙的竞速热潮裹挟了进去。 顾明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壮观的场面。 几十条船在苏淮河支流上你追我赶。 岸边锣鼓喧天,百姓们挥着手臂呐喊助威。 裴家的船被其他游客的船挤到了外圈,根本靠不过来。 于是,大雍端阳节要有龙舟赛的习俗,从此诞生。 …… 船队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天气热了起来。 河堤上的锣鼓声渐渐稀了,围观的百姓还没散尽,三三两两站在柳树底下议论着方才那场热闹。 顾明理跳上岸,脚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个趔趄。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两条胳膊像灌了铅。 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桨,他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已经跟脊柱分家了。 萧烨比他好不到哪去,但面子挂着。 上了岸之后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态。 实际胳膊也是快脱臼了。 萧玦倒是呼吸平稳,毕竟常年习武的底子在。 他从腰后抽出折扇,重新摇了起来。 顾明月最后被她哥扶下船。 裙摆沾了水渍,鬓发也湿了。 她低头拧了拧袖口的水,抬眼便看见河面上裴家那几条船正朝码头靠过来。 顾明月朝她哥使了个眼色。 顾明理正弯着腰捶后腰,余光接到他妹的信号,直起身子看了一眼。 裴家的船比他们靠岸,约莫晚一盏茶的功夫。 船刚停稳,裴家小姐便从船舱里出来了。 鹅黄色的衫裙下摆湿了大半截,贴在腿上。 头上那朵绒花歪了,几缕碎发黏在脸颊。 显然方才那场混战里被浪溅了不少水。 她踩上石阶的时候,丫鬟赶紧递上帕子。 她没接,目光直直地往这边看过来。 视线落在顾明理身上。 月牙白锦袍,腰间龙纹玉佩。 即便衣摆也沾了水,但那料子的质地和玉佩的光泽骗不了人。 裴家小姐抿了抿唇,提起湿漉漉的裙摆,朝这边走了过来。 顾明理脑中警报大作。 他伸手一把攥住萧烨的手腕,往身后带了一步。 “二爷,鞋湿了吧?前面有个鞋店,我带您买一双干爽的。” 顾明理的语气十分诚恳,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拉着人就往人群中走。 萧烨的目光越过顾明理的肩膀,扫了一眼正在向他们走来的那个藕荷色身影。 什么都没说。 收回视线,脚步顺着顾明理走了。 耿志带着影卫们眨眼间散入人流,无声地跟了上去。 萧玦慢了半拍,摇着折扇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正朝这边走来的裴家女子。 嘴角弯了一下,也转身跟着走了。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一堆人,转眼散了个干净。 裴家小姐愣了。 人呢? “皇帝”和他身边的浅青色锦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裴家小姐的手指攥紧了裙侧的布料。 磨了磨后槽牙。 “可恶的狐狸精!”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提裙要追上去。 “姑娘。”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顾明月站在石阶旁边的柳树下。 她背靠着树干,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人看完一场热闹。 裴家小姐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顾明月脸上。 打量了一瞬。 顾明月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朝码头四周扬了扬下巴。 “姑娘不妨欣赏一下周围景色,看看能悟到什么。” “有些人不是你能跟的。别自讨没趣。” 说罢,顾明月哼笑一声,抬起手指轻轻一勾。 四面八方走出来十几名便装护卫! 只要裴家再胆敢尾随,皇家卫队就可以把他们拿下。 裴家小姐微微蹙眉,思忖片刻后,眼睛倏的亮了。 “啊,我懂了!” 她一拍脑门,哼笑一声。 “我哥也玉树临风!” 说罢,转身离开。 顾明月:“?” 不是,你几个意思? 第140章 宫斗任务还没完成 回到客栈,顾明理的两条胳膊还在发酸。 划了半个时辰的桨,又拽着皇帝跑了半条街,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顾明月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她哥甩了第三次的右手。 “哥,你胳膊还好吗?” 顾明理龇牙咧嘴,“嘶,已经抬不起来了。” 顾明月嗤了一声,上前给他哥捏了捏胳膊。 客栈里早早给客人们备好了沐浴用水。 顾明理回屋洗了个澡,换上干爽衣服。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哥。” 顾明月快速收拾完,先来找她哥核对任务进程。 顾明理用巾帕擦着脖颈上的水珠,顺手拉开房门。 他妹侧身溜进屋,反手把门带上。 “哥,【桃花斩】的事,你的系统有没有弹什么提示?” 顾明理眨了眨眼,往芭比粉界面扫了一眼。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奇怪了,显示尚未完成。” 顾明月的眉头拧了起来。 “按理说,端阳节这个节点,裴家落水事件被我们搅黄了,任务应该结算才对。” 顾明理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看了一遍。 任务描述那一栏,还在安安静静躺着。 【完成状态:未完成】 顾明月凝眉思忖。 “裴家还准备了后手?” 顾明理将手里的布巾丢在桌上,坐下给他妹倒了杯凉茶。 “也许得等今天彻底结束。毕竟端阳是一整天,不只上午。” 顾明月没说话,嘴角抿着一条线。 看来不能放松。 上午在河上,裴家的小姐确实没能跟皇帝搭上任何关系。 那就意味着,裴家今天还有后手。 咚咚咚! 房门又被从外敲响了。 一名小太监来传话。 说二爷洗漱完了,问公子还有什么安排。 顾明理跟顾明月交换了个眼神。 “先别担心,咱们保持警惕,随机应变。” “我先上楼安排一下娇娇。下午带他去看看新修的水利工程。” “今天保持远离裴家小姐,反正明天咱们就回京了。” 顾明月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以防万一。” …… 天字号房中。 萧烨已经换了身干爽的竹青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暗纹的带子,脚下是顾明理给他买的新鞋。 整个人清清爽爽。 换下来的脏衣,则被客栈的专属小二拿去洗了。 顾明理走进屋,他也换了身差不多的月白色锦袍,腰上还大大方方挂着龙纹玉佩。 “二爷,您此次出行不是要查验,臣负责修的那段工程吗?下午正好去看看?” 萧烨刚系好腰带,闻言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了顾明理一眼。 最后,视线落在顾明理脚上那双自己同款的鞋子上。 刘安跟耿志对视一眼,两人谁都没敢吭声。 顾大人胆子越来越大了,现在鞋子都敢跟陛下穿一样的! 啧啧啧!不懂规矩!不知礼数!不分尊卑! 不过,皇帝也就只是看了一眼,收了视线。 “嗯,去看看。听说普济堂的码头也在那附近。” 顾明理微顿了一下。 皇帝竟然连这都知道? 果真是个热爱打听八卦的人! “嗯,当时那处有个破败的旧码头,水灾后无人问津。我妹收购了,花钱修建。” 顾明理语气轻松。 “不过还没开始运营,就是个空地盘。” 萧烨点点头,“那就一道去看看。” 一行人用过午膳,乘着马车出行。 马车在官道上晃了小半个时辰后,拐入一段新修水泥路。 车厢里,萧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萧玦坐在对面,折扇敲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窗外。 顾明理趴在车窗上,远远地就看见了河堤的轮廓。 当初他顶了工部的差事。 驻扎在河边九十多个日夜。 亲自带着人手,在苏淮河水患频发处,修了一道水利工程。 也算是他得意之作。 马车在堤面上停了。 萧烨下车,脚踩到石面上的那一刻,眉头微动了一下。 耳中听到的描述,远不如眼经看到的震撼。 那处是照着顾明理跟他在龙榻上讲述的法子修筑的。 用“鱼嘴”分水,以“飞沙堰”排沙,再借“宝瓶口”控流,把河水一分为二。 主河道行洪,支渠引水灌溉,既不与洪水硬碰,又能惠及两岸农田。 纸上谈兵变成现实,这个确实有些出乎萧烨的意料。 萧烨瞧了一眼顾明理,脸上难掩欣赏之色。 继续往前走。 临水一侧做了斜坡护坡,坡面上种着密密的草皮,根系扎进石缝里,风吹不动水冲不垮。 绿油油的一片,和远处的麦田连成一色。 萧玦摇着折扇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护坡上的草皮,扇面顿了一顿。 “这法子倒是巧,用草根固坡。寻常工部修堤只知道堆石垒土。” 他扇子一收,侧头看向顾明理。 “顾大人懂得倒是不少。” 顾明理傲娇挺胸,嘴上却云淡风轻地说: “略懂而已。” 萧玦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仙人”的借口,他已经可以预判了。 萧烨看了片刻。 满意点头,“这工程修得不错,该赏。” 顾明理双手抱臂站在旁边,十分自豪。 “以后没了水患,此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13】 顾明理眼睛一亮。 看!皇娇娇又崇拜他了! 大学教授自豪感陡增。 用知识造福百姓,是他人生价值的体现。 萧烨瞧着他那得意样,勾唇浅笑。 真没想到,一个贪官竟能养出心怀天下的儿子。 “走,去看码头。” 顾明理引路,众人随行。 顾明月跟在队伍后方,心里突突直跳。 她最初没想经营码头。 那只是她哥负责的工程上缺银子。 自己找了个由头,把她爹贪的银子,拨了几万两回到工程上了而已。 最重要的是,那会齐王派了壹伍、壹拾,来盯她跟她哥。 所以她故意说了经营码头的话术。 其实,码头建好后,她压根没关心过。 至今都没想开始运作,一看就是故意砸钱在那。 一行人沿河堤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座新建的码头。 码头很大,且修得规整。 石砌的泊位沿河岸排了三十个,每个泊位旁边竖着拴船的石柱,柱头雕着简单的云纹。 岸上搭了一排木棚,棚顶铺着厚油布,棚下空荡荡的,只堆了些绳索和竹篙。 码头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普济堂码头”,字迹还新,油漆味隐约飘过来。 但整个码头空空荡荡。 没有船,没有货,只有几个温砚之安排来看守场地的伙计,正蹲在棚下嗑瓜子。 看见一群人走过来,几名伙计赶紧上前给顾明月行礼。 “东家!” 顾明月看着眼前寥寥几人和空荡的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终于见到一个还没开始赚钱的项目。 一名伙计笑呵呵上前拱手。 “东家,咱们码头什么时候营业啊?已经有百十个商行和船帮前来询价了。泊位和仓位定金都交了。” 顾明月:“……” 第141章 您背后有人啊 “东家,还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伙计左右瞅了瞅,声音放得更低了。 “漕帮那边最近不太安生。青龙堂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转悠。” 顾明月眉头动了一下。 漕帮? 近十几年,漕帮跟世家大族勾连。 在运河上横行霸道拦河索钱、碰瓷讹诈、抢劫商船、强占码头。 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青龙堂就是占据江州一代的漕帮最大势力。 伙计接着说:“上回青龙堂来了七八十个人,为首那个姓钱的堂主,说这一带的水路归他们管,让咱交出码头。” 顾明月眼睛一亮。 那就交啊! 让他们抢走! 项目被抢占,系统也不能说她故意败家。 还省得她操心经营。 伙计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 “不过东家您放心,咱们按您之前交代的话,轻而易举地把人打法走了。” 顾明月一愣。 “我交代过什么话?” 伙计嘿嘿一笑,饶有深意。 “您不是说咱们是受齐王殿下罩着的,谁来闹事就报齐王的名号?” 顾明月:“……” 原本在旁边摇着扇子,乐呵呵听着墙角的齐王:“……” 萧玦:谁?我吗?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还能扯上他? 伙计还在兴奋吧啦吧啦:“东家这招可好使了!” “漕帮的人一听齐王凶神恶煞的名号,当时就收敛了。” “不过听说最近齐王带军整治漕运。漕帮现在为避风头,好久没露面了。” “他们赚不到钱,各个堂口都揭不开锅,青龙堂盯上咱们这个码头,好像是准备做点生意。” 顾明月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响起一声折扇合拢的脆响。 她回头一看,萧玦站在三步外,扇子抵在掌心,表情微妙。 “齐王罩着的?我竟不知齐王名下还有这处生意。” 伙计一听这话,立马不干了,扬起下巴十分嚣张。 “您见不到齐王,没听说很正常。皇家的事您上哪打听去?” “我们东家身边的护卫,都是齐王派来的!” 顾明月“哈哈”赔笑,赶紧摆了摆手,让伙计先闭嘴。 萧玦眯了眯眼,饶有意味地盯着顾明月。 “顾东家,您是真有心啊。” 顾明月尬笑两声,“谣言,都是谣言。” 另一边,萧烨沿着泊位慢慢走了一圈。 “这码头跟寻常规格不一样。” 他语气平淡,随意看向顾明理。 “你建的?” 顾明理已经切换到“学术模式”了,自豪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设计的。怎样?有没有一点厉害?” 顾明理带着萧烨往泊位走。 “您看这个卡槽结构,也是我改良的。” 他越说越来劲,又指向远处的棚子。 “还有那边。我特意让人把地基抬高了三尺,就算汛期水位涨到警戒线,棚里的货也不会被泡。” 萧烨从头到尾没打断顾明理,安安静静听完了每样介绍。 然后,他哼笑一声。 “顾明理。” 顾明理回头,“嗯?” “领着公差,干着私活。” “你好大胆子。” 萧烨这语气算不上斥责。 但码头上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同时绷直了脊背。 顾明理一怔。 脑子缓缓从学术频道,切回了现实频道。 那是帝王啊! 自己怎么能什么话都说呢? 顾明理后背上洇出一层冷汗。 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他敛了笑容,轻叹一口气。 萧烨说得没错。 他领的是朝廷的差事,却用工余时间给自家妹妹设计了一座私人码头。 这事往轻了说叫公私不分。 往重了说叫假公济私。 搁在律法里,够抄家了。 但当时的情况没办法。 谁让他爹贪了银子,工程款不够用。 他妹给他掏了几万两。 但他妹也有系统任务,这钱不能白送。 所以兄妹俩才搞了修码头这一出。 顾明月刚想张嘴替她哥挡一句。 萧烨的视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清楚。 问的不是你。 顾明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赶紧给她哥使眼色。 解释啊! 顾明理抿唇。 教授“威武不能屈”的傲骨,此刻忽然冒了出来。 皇帝都没有认真听他介绍工程杰作,一门心思只想着他们顾家贪墨银两! 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顾明理转头望向滚滚奔涌的河水。 好烦!想静静。 萧烨平静地看着他,不喜不怒。 见他不言语。 半晌后,用脚踢了踢顾明理的脚踝。 “怎么不说话了?” 顾教授懒得解释。 “二爷,我领的是朝廷的差事,工地上的活一天都没落下。” “图纸是我晚上在营帐里画的。蜡烛是我自己买的,笔墨是我自己带的,没花朝廷一文钱。” “码头的工人跟朝廷工部那批人,根本不在同一个工地上。” “材料也是我妹自己出钱另外采买的。二爷要是不信,账本和工人名册都在,随时可以查。” “二爷要说我是干私活,那我可真是冤枉死了。” 说完,他又偷偷瞟了萧烨一眼。 萧烨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顾明理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 “主要这里修建个码头,也是有利国利民长远考虑的。” “哦?”萧烨道:“说说看。怎么就利国利民了?” “这个码头嘛……” 顾明理哪懂啊! 当时他妹说了一大堆,他就记得能跟官府联合赚钱。 具体怎么做的,他怎么知道? 顾明理看了他妹一眼。 顾明月立刻接住了这个眼神。 她最初的目的,就是把这里建成一个吞钱的坑。 码头要运营起来,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 雇船工要钱,修仓库要钱,铺货运线路要钱,跟各地商会打点也要钱。 如果能拉朝廷入伙,她不但花钱花得名正言顺,还能给码头挂一层官方的招牌。 日后赚了钱直接归国库,不进她的口袋。 这条路走得通。 顾明月上前一步,声音不急不缓。 “二爷,这码头建好了,受利的不只是普济堂。” 萧烨微眯了一下眼。 顾明月朝四周扬了扬下巴。 “您看这位置。上游接苏淮河主航道,下游通漕运要道,方圆五十里内没有第二个像样的停靠点。” “一旦运营起来,过往商船停泊转运,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银子。税收,就业,漕运便利,哪一样朝廷不需要?” 萧烨没接话,也没打断。 顾明月知道皇帝感兴趣。 “普济堂在这一带的名声已经立住了。码头挂普济堂的牌子运营,百姓信得过,商户也愿意来。朝廷派人收商税管漕运,面子里子都齐全。”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稳。 “不过码头前期运营投入不小,光靠普济堂一家撑不住。若朝廷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拟一份分成方案。” “普济堂出地皮和前期建设,朝廷出漕运许可和管理人手。利润三七分,朝廷七,普济堂三。” 萧烨挑了一下眉。 “你倒是大方。” 顾明月笑了笑。 大方个鬼,她恨不得把钱全塞回国库去。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只垂了垂眼,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父兄都在为朝廷效力,小女子虽不入仕,也愿意尽一份心。” 萧烨没着急回复。 他站在码头边沿,看着空荡荡的泊位和远处平静的河面。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泥腥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让明理拟个折子呈上来。” 顾明理和顾明月同时松了口气。 系统的提示音在顾明理脑海里响了一声。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510】 顾明理嘴角压不住上扬。 第142章 换个策略 另一边,香个里拉客栈一楼厢房。 裴家小姐裴嫣然正坐在铜镜前拆头发。 衫裙换了,绒花也摘了,湿哒哒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镜子里的脸拉得老长。 丫鬟端着热水进来,刚把巾帕递上去,裴嫣然就把帕子一甩。 “气死我了!” 她兄长裴玉靠在窗边,端着茶盏,面色也不好看。 今日的安排泡汤了。 河上那出闹剧就不提了。 上午吹笛子没人听。 追船追了半条河,硬是被几十条凑热闹的船挤到外圈去了。 好不容易靠岸,还没走近两步,人又跑了。 裴嫣然从镜前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膝上,把白天看到的一桩桩一件件全倒了出来。 “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裴玉放下茶盏,“哪里不对?” 裴嫣然接咬着后槽牙。 “那个穿月牙白锦袍的,腰间挂着龙纹玉佩,肯定是皇上无疑!” 裴玉点头。 “那玉佩的图样,确实是父亲形容中,陛下平日里喜欢戴的。” “可那个穿浅青色锦袍的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裴嫣然回想起当时,河面上那两人互相埋怨,抵着肩膀“你左边我右边”的情形,脸色更加难看了。 “堂堂天子,居然跟那个男狐狸精挤一条小破船!” “还亲自握桨划船!两人在船上肩并肩,有说有笑,甚至还……还打情骂俏!” 裴嫣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个穿浅青色衣服的,长着一副狐媚脸,根本就是个男宠!” 她下了个惊天结论,“皇上其实好男风!”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玉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男……男风?” 他倒吸一口冷气。 大雍朝开国至今,历代君王后宫佳丽三千,可从未听说过哪位皇帝好这一口的。 “绝对错不了!” 裴嫣然斩钉截铁。 裴玉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皇帝好男风,那妹妹这步棋算是彻底走死了。 落水救人?人家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难怪今天那两人对妹妹的无视,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可裴家为了“偶遇”皇帝,谋划了几个月。 眼看皇帝开始整治世家,他们还属于曾经在夺嫡中站错队的。 再不赶紧攀上皇帝,裴家就危险了。 裴玉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既然皇上好这口……” 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长相端正,一表人才。 比那个穿青衣的,也不差不了什么。 “那就为兄去!” 裴玉语气决绝,颇有种壮士断腕的悲壮。 裴嫣然愣住了,张着嘴看她哥。 “哥……你、你这是要献身?” “为了裴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些许牺牲算得了什么?” 裴玉整了整衣冠。 “我已打听过了,今晚桃花源有端阳烟火庆祝,河边必定人山人海。”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让护院们在烟火最盛时制造点混乱。到时护卫冲散,我便趁机护驾,跟皇上演一出患难见真情!” 裴玉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 “生死关头挺身而出,总比在河边吹曲子强得多。哪怕是男宠,我也要争个名分回来!” 裴嫣然看着哥哥高大的背影,感动得热泪盈眶。 “兄长辛苦了!” 两人互相对视,满眼都是振兴家族的决心。 …… 江州城外。 十里外的城隍庙破败不堪,连庙门都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庙内大殿,残破的供桌前支着一口铁锅。 锅底煮着一汪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里头飘着几根不知道哪里薅来的野菜。 青龙堂堂主钱大江蹲在铁锅前,手里拿着根木棍搅和着。 越搅眉头皱得越紧。 “就这点东西?”钱大江指着锅里那点可怜的存粮。 副堂主牛较劲站在一旁,搓了搓手,满脸愁容。 “堂主,真没粮了。这一个月,咱们堂口一文钱进项都没有,兄弟们连窝头都啃不上了。” 钱大江把木棍一摔。 “想当年咱们青龙堂在苏淮河上何等威风?雁过拔毛,水流留金!哪条商船过咱们的码头不留个买路钱?” 牛较劲叹了口气。 “还不是齐王那边查得紧。听说他带兵在运河上巡查,见个漕帮就抓。” “咱们为了避风头,硬是把河道上的兄弟全撤了回来。再这么下去,没被官兵抓走,倒先饿死了。” 钱大江气得直磨牙。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那什么普济堂码头修好了吗?” 牛较劲连连点头。 “修好了!就在苏淮河岔口那边。修得那叫一个气派,全是石头底子,足足三十个泊位。光是定金就收了百十来家商号的。听说背后还有齐王撑腰!” “放屁!”钱大江往地上啐了一口。“真要是齐王撑腰,能让几个毛头小子来打理?” “那帮做买卖的奸商,就是喜欢扯大旗作虎皮。齐王要是真管他们,我把那铁锅吃了!” 钱大江站起身,摸了摸腰间那把缺了口的朴刀。 “这码头就是块肥肉!普济堂那个什么东家,是不是叫顾明月?” “是个女的,人称顾东家。身边跟着个哥,好像也是管事的。”牛较劲补充。 “管她男女。”钱大江眼神阴狠。 “咱们要吃饭,就得从他们身上扒层皮下来。” “听说,这顾东家今日就在桃花源。” 牛较劲有些迟疑。 “堂主,桃花源今天端阳节,人多眼杂,怕是不好动手吧?” “人多才好动手!” 钱大江一巴掌拍在牛较劲后脑勺上。 “今晚有烟火盛会。等天一黑,烟花一放,满大街都是瞎凑热闹的。” “咱们挑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趁乱把那个姓顾的丫头给绑了!” 钱大江算盘打得很响。 “绑了人,就逼她签那码头的转让契约!” “有了那个码头,还愁兄弟们没饭吃?” “到时咱们青龙堂就能洗白,做正经水运生意了!” 牛较劲听得眼睛发亮。 “堂主英明啊!只要拿到码头,咱们也算是一方大商户了。到时也穿绸段子,吃香喝辣!” “行了,别废话。” 钱大江踢了一脚旁边的破凳子。 “把兄弟们全召集过来。吃完这锅粥,一人拿一把柴刀,去桃花源踩点。” “今晚这笔买卖要是干成了,明天带你们去江州城最好的酒楼吃顿好的。干不成,大家一起跳苏淮河喂鱼去!” …… 第143章 给朕找 暮色四合,桃花源的灯笼陆续亮起。 今日端阳,加上今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整条主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沿河的商铺全挂上了彩灯,河面上的画舫也一一点亮了纱灯,倒映在水波里,碎成一片斑斓。 顾明理和萧烨并肩走在街上。 萧烨依旧穿着那件浅青色的便服,折扇拿在手里,脚步轻快。 顾明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龙纹玉佩,格外显眼。 萧玦则自己在旁边溜达,一会看看货摊上的小物件,一会停下看看杂耍表演。 刘安和耿志带着几名影卫,跟在三位爷身后,不敢离得太远。 顾明月则由温砚之陪着,走在另一边。 逐一查阅着桃花源的服务项目。 “二爷。” 顾明理用胳膊肘怼了怼萧烨,指向前面的一处高台。 “今晚放烟火,等会儿在这看最清楚。” 萧烨抬眼看去,高台周围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 “不去,人太多。” “啧,”顾明理四下张望了一番,“那带你去河边看,没遮挡。” 萧烨淡淡“嗯”了声。 亥时三刻。 烟花表演正式开始。 炮声隆隆,金红交错的光柱冲上夜空,炸出满天花雨。 岸边的人群沸腾了。 欢呼声混着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拍着巴掌乱叫。 卖糖画的老头也不做生意了,仰着脖子看天。 萧烨站在河堤高处,视野开阔。 烟花在头顶炸开又散落,光芒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顾明月站在队伍外侧,隔着几步远的位置。 她没看烟花。 目光一直在扫人群。 今晚人太多了。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乌泱泱全是人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轮烟花升空。 这回是窜天猴。 二十几根细长的烟火筒同时点着,嗤嗤冒着火星,一根接一根蹿上天。 砰砰砰砰! 天空被炸得五光十色。 忽然,有几个壮汉闯进烟火燃放地。 “不小心”碰倒了几个燃放架子。 有几支窜天猴没往天上飞。 火信子点着之后歪了方向,拖着长长的火尾,平着射进了人群里! 嗤~~~~ 火星溅在人身上,有人尖叫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快跑!” 一支歪飞的窜天猴贴着人群上方掠过,砸在岸边的小吃摊上,油锅翻了,火苗蹿起三尺高。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从河心广场开始,人群朝四面八方乱涌。 推搡声、尖叫声、跑动声搅在一起。 耿志反应极快。 他一声厉喝,“护驾!” 八名影卫从暗处涌出,眨眼间在萧烨和萧玦身周结成人墙。 六个人面朝外,两个人贴身架着萧烨的左右臂,随时准备撤离。 萧烨被影卫架着往后撤了十几步,退到一处石墙后的死角里。 萧玦的折扇早收了,扇骨中探出短刃,已经握在手里。 背靠着萧烨,眼睛盯着前方汹涌的人潮。 又一支歪飞的窜天猴从头顶掠过,炸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瓦片碎了一地,火星四溅。 影卫们纹丝不动,把两位主子死死圈在中间。 混乱持续了大约半柱香。 浮台上的烟火匠人,手忙脚乱把剩余的引信全掐了。 河面上几条巡逻船靠过来,船上的人举着铜锣敲。 “别挤!别挤!火灭了!不要慌!” 人潮慢慢缓下来。 许是集体逃窜太过刺激,游客们又凑热闹的聚集回烟火燃放地。 准备接着看表演。 影卫们松了半口气,但阵型没散。 萧烨从人墙缝隙里四下看了一圈,面色瞬间阴沉。 “顾明理和顾明月呢?” 耿志一愣,赶紧四下寻人。 萧烨眉头紧皱,抬手拨开挡在身前两名影卫,往外迈了两步。 目光扫过石墙内外,又扫过河堤上下。 没有月牙白锦袍,没有藕荷色裙摆。 顾明理和顾明月不见了。 那两个家伙的脑子里,装着的可不是一般学识! 一个是重要的工程人才!一个可能会是未来朝廷钱袋子! 可眼下,这俩都丢了! 萧烨的脸色瞬间阴沉。 耿志额头冒了汗,抬手朝周围影卫打了个手势。 四人立刻分散出去搜索。 刘安急得直搓手。 “二爷,这整个桃花源都是顾东家的地盘,应该没人……” “去找!” 萧烨怒义已显,众人齐齐低头,不敢再开口。 “传朕口谕。江州刺史即刻调兵封锁全城城门。禁军出动,桃花源及方圆十里,给朕找!” 一名近卫领命,拔腿消失在夜色里。 …… 城外。 荒废的城隍庙,杂草丛生,残垣断壁。 西配殿的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碎瓦和灰土上。 顾明理缓缓睁眼,头脑还是晕乎的。 他被被一伙人麻袋套头,破布堵嘴,绑了手脚。 丢到板车上运了出来。 这会眼前模模糊糊的,晃了几下才看清周围。 破庙,石柱,月光。 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柱上,麻绳勒得手腕生疼。 顾明理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 好消息是没断。 坏消息是绑得挺结实。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身边还绑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鸦青色锦袍皱巴巴的,发髻被梳的一丝不苟,脸上蹭着一抹灰。 顾明理盯着他看了两秒。 裴玉这才轻咳一声,缓缓睁眼。 整个人从萎靡的状态里活过来,挺了挺腰板。 抬眼看向顾明理。 眼眶迅速蓄起一层水雾,嘴唇微微颤着。 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这位公子……你我竟落得同样下场,真是天意弄人。” 他偏过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顾明理,下巴微微扬起。 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圈光晕。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哪里人氏?家中可有人来寻?” 顾明理无语的看着他。 这哥们儿被绑在柱子上,还能摆出这种姿态? 古偶短剧拍多了吧? 专业演员。 顾明理完全没搭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结,又看了看柱子底部。 木柱根部嵌在地面里,地砖有几块松了,缝隙间露出一截碎砖角。 “兄弟。”顾明理开口了。 裴玉精神一振,赶紧把楚楚可怜的脸凑近两分。 “公子请说。” “你脚底下那块砖,帮我踢过来。” 裴玉愣了。 “踢过来干吗?” “卡在麻绳和柱子之间当支点。手腕往外撑的时候绳子会松。杠杆原理,懂吧?” 裴玉的含泪表情僵在脸上。 “杠、杠什么?” “杠杆。一根棍子架在支点上,这头按下去那头翘起来。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 裴玉:“……” 裴玉的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被绑架之前,精心酝酿了三套话术: “英雄救美”版、“同病相怜”版、“以身相许”版。 结果没有一套用得上。 “皇帝”根本不按套路来。 这天怎么聊啊?! 第144章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裴玉酝酿半天,没能接上话茬。 “皇帝”正闷头用手腕的绳结,蹭柱子上的粗糙面。 吭哧,吭哧! 蹭得极有节奏。 裴玉咬了咬唇,换了个策略。 “公子,方才那什么……【刚赶】,当真有趣。您博学多才,在下佩服。” “嗯。” 顾明理头也没抬,继续磨绳子。 裴玉清了清嗓子,轻声叹道: “在下不才,只会些诗文。若能得公子传授一二,当真三生有幸。” 顾明理蹭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转头看了裴玉一眼。 这目光要是翻译成文字,大概就是“你脑子没被绑匪打坏吧”。 裴玉正面对上顾明理的视线,这会才算真正看清“皇帝”龙颜。 心中大为震惊。 不愧是皇帝!当真人中龙凤! 比一般人要清风霁月,玉树临风。 裴玉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 他拼命把身子往顾明理那边侧了侧。 绳子勒着他的腰,姿势极其别扭,但他硬是把下巴抬出了一个四十五度的仰角。 月光照在他脸上。 眼尾微微泛红,鬓发散了几缕,活脱脱一幅“美人含情图”。 “在下虽被困于此,但能与公子同患难,也算有缘。” 顾明理缓缓斜眼瞅他。 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兄弟。” 裴玉眼睛亮了,“在。”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裴玉:“……” “你要是无聊的话,帮我数一下那根柱子,从底部到绳结的位置有多少厘米。” 裴玉的含情目光碎了一地。 “离……离什么米?” “算了。”顾明理重新低头蹭绳子,“你数不了。” 裴玉咽了口口水,发现“皇帝”油盐不进。 难道自己这副男色,入不了他的眼? 裴玉决定换一套话术。 “公子,在下裴玉,京都裴氏嫡长孙。” 他把家世亮了出来。 “裴家世代书香,家父任礼部郎中。在下虽不及公子才高,但也算……” “裴家?” 顾明理终于给了个正经反应。 裴玉精神大振。 “正是!” “你妹妹是不是那个吹笛子的?” 裴玉一怔。 “公子竟然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顾明理点头。 “你们跟了我们好几天了吧?” 裴玉的笑僵了半拍,但很快恢复。 “缘分使然,不期而遇。” 顾明理眯眼琢磨了一下,然后低头嗤笑。 看来这裴玉,是把他当成皇娇娇了。 也行! 让裴家继续盯着自己,总好过盯上萧烨。 顾明理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研究绳结。 麻绳和木柱之间的摩擦系数大约是0.4到0.6。 如果能找到一个更粗糙的着力点。 理论上,反复摩擦三百次左右就能磨断外层纤维。 问题是手腕疼。 划了一天的桨,现在又要磨绳子,他的手腕怕是要报废。 裴玉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公子可喜欢琴棋书画?” “在下抚琴有十余年了,若能脱困,定弹一曲《凤求凰》给公子……” 顾明理不语,加快了磨绳子的速度。 他得赶紧跑。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先疯。 …… 与此同时。 破庙东配殿。 顾明月肩上还挂着松散的麻绳,一脚踩在破条凳上,一手拍在烂了个窟窿的方桌面上。 桌角塌了一截,被她拍得咣当直响。 她气势汹汹地瞪着对面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这些银票,你们收下!否则,我普济堂跟你们漕帮没完!” 破庙里安静了。 十几号漕帮兄弟挤在殿里,刀也举着,棍也拿着,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不是,您这么说话有没有尊重过劫匪? 这顾东家被绑进来的路上,就没消停过。 先是嫌弃他们的麻绳扎人,要求换棉布条。 后来又嫌弃跑路太累,要求乘马车。 进了破庙嫌谈判没有桌子,让人扫地摆台。 现在更离谱了。 直接掏银票往他们脸上拍。 副堂主牛较劲涨红了一张黑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 “别以为我不懂你那点小心思!” 他将那叠银票往顾明月桌前一推。 “你就是想拿钱砸我们!事后报官说我们是水匪,劫了你普济堂的银子!” “我告诉你!我们青龙堂现在做事是有原则的!” 牛较劲把胸脯拍得山响。 “我们要的是码头!是正经的活路!休想用这一沓臭钱侮辱老子!” 顾明月简直要疯。 遇上一个这么钻牛角尖的劫匪头子,她也是很无奈了。 “你们要码头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顾明月把银票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给他数。 “我现在直接给你钱。省了中间赚差价的步骤。一百两、两百两、五百两……你为什么不拿?!” 牛较劲把脸扭到一边去,一脸誓死不从。 “不拿!” “十万两!” “不拿!” “十五万两!!” “就是一百五十万两老子也不拿!” 旁边一个瘦成竹竿的小喽啰弱弱举了下手。 “副堂主,一百五十万两……可以考虑一下……” 牛较劲回头就给了他一个暴栗。 “滚一边去!钱堂主说的是啥都不要!只要码头!” “有了码头,兄弟们就有长远饭碗!吃的是安稳粮!就不算落草为寇!” 顾明月听完这番话,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脑子能不能转个弯?你们拿钱去做正经生意不一样?” “不一样!我们青龙堂只做漕运!” 顾明月:“……” 没法谈了! “去把你们钱堂主叫来!” 顾明月手掌再次拍上桌面。 “跟你说不通!格局太小!” 牛较劲被一个女人当面说“太小”,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但想了想,还是冲外头吼了一嗓子。 “堂主!她要见你!” 片刻之后,青龙堂堂主钱大江,很有排面的从破庙外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汉子,身形魁梧,但面容瘦削。 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陷,身后跟了百十号兄弟。 难怪他们不要钱,只要码头。 原来是人数太多! 这若是被朝廷抓到,必定是以草寇处置的。 顾明月的眼睛亮了。 如果自己把他们青龙堂收购了! 那这群人,就是完美的吞金兽! 第145章 祖上三代有匪人 顾明月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青龙堂据说有八百人。 几百号壮汉,个个能吃能喝,干的还全是扛包卸货的力气活。 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底薪。 光底工钱,一个月就是一千六百两。 加上吃住一人一天三顿饭,粗粮加菜汤,怎么也得五十文。 逢年过节发米面油,再加上工伤赔偿、场地维护、管理开支、冬天棉袄夏天凉茶…… 一年下来,至少五万两。 五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青龙堂,听说漕帮分部大江南北,总共五个堂! 若是把人全招揽进来…… 这银子花出去,账面上好看,利润被吞得干干净净! 美死了! 天底下竟有这么趁手的事? 顾明月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踩了狗屎运。 被绑架都能绑出一笔好买卖。 “钱堂主。” 她看着钱大江,两眼都快冒光。 犹如饿了好几天的狼,看见一群羊。 钱大江被顾明月的看的浑身汗毛倒竖。 他刚进殿中,场面话还没说半句,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这小丫头看他的眼神…… 十分邪恶。 顾明月先开了口。 “码头不能给你们。” 钱大江的眉头拧起来,刚要张嘴。 “但我可以雇你们。” 钱大江有点懵。 刚想说些什么,又被顾明月劫了话。 顾明月把银票再次推到钱大江面前。 “青龙堂所有兄弟,普济堂全收了。” “包吃包住。一人每月二两银子底薪。逢年过节发米面油。” “干满一年的再加半两。平时就负责在码头看场子、巡河道、卸货装货。” “伤了病了,药费工坊出。家里有老人孩子的,过年多发一份年礼。” 殿里安静了。 甚至能听到野外的微风声。 钱大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他进门后还没说话呢! 能不能给个发言的机会? 他刚刚在破庙后头,听了好一会儿墙角。 准备了一肚子应对顾东家的话术。 软的硬的、威逼利诱、声东击西……足足想了七八套方案。 这会还没说出第一句话,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牛较劲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也有点懵。 “等等,让我缓缓。这么说咱们不用当草寇,还能成为普济堂的伙计?” 后排那个瘦成竹竿的小喽啰眨巴着眼睛,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包吃包住是啥意思?就是……不用自己买米了?” 旁边那人瞪他一眼:“还月钱二两呢!我爹当年给盐商扛包,一个月才八百文!” “过年还发东西?” “药费都给报?”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殿后蔓延开来,越传越大。 他们本来是来要一块地盘,谋个正经活计。 漕帮现在四分五裂,群龙无首。 青龙堂已经揭不开锅。 码头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有了码头就有活干,有活干就不算恶霸草寇。 不算恶霸草寇,就不会被齐王的兵清缴。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钱大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顾明月的脸。 这女人的眼睛很亮。不像是说假话的人。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沉。 “我要是答应了……” 钱大江的声音有些颤。 “弟兄们以后……就不是漕帮了?”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殿里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全没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漕帮这两个字,对旁人来说不过是个江湖名号。 但对他们而言,是兄弟。 是冬天挤在一条破船里互相取暖的夜晚。 是码头上被人欺负了,能有一群兄弟替你出头的底气。 不是漕帮了。 那他们是什么? “不是。” 顾明月直接说,没有犹豫。 “以后你们是普济堂码头的正式雇工。有花名册,有工牌,有契约。”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你们还是兄弟。这个不影响。” 钱大江盯着她。 殿里没有人说话。 牛较劲扯了一下钱大江的袖子,压低了嗓门: “堂主,这会不会是圈套……” 话没说完。 殿外突然炸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像闷雷贴着地面滚。 火把的光从每一扇残破的窗格外涌进来,把整间暗沉沉的破殿照得透亮。 “围住了!一个都别跑!” 那声音又厉又沉,是军令的调子,带着铁甲碰撞的回响。 钱大江脸色剧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往外一探头。 血色直接从脸上褪干净了。 破庙外黑压压全是官兵。 铠甲在火光下反着一片一片的寒光。 长枪如林,弩箭上弦。 为首的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他身后还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一列列一排排,站得铁桶一般。 这阵仗,别说打了。 跪都来不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钱大江凝着眉,狠狠咬牙。 “特娘的!是官兵!撤!!” 百十号青龙堂兄弟,哆哆嗦嗦炸了窝。 有人往后门挤,有人往窗户翻,瘦竹竿小弟直接抱住了旁边一根柱子,腿软得站不起来。 顾明月眼瞳骤缩。 不好!煮熟的鸭子们要跑了! “你们都给我站住!一个都别想跑!” 顾明月大喊一声。 声音不算多大,但气势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铮~~ 门外禁军们听到殿内声音,纷纷拔刀。 钱大江下意识刹住了脚。 刚一回头,怀里就被塞了一大沓东西。 顾明月一手揪住他后领,一手抄起桌上那叠银票,往他怀里猛塞。 动作之快之狠,让钱大江避之不及。 “钱我已经给了!” “这是普济堂码头的预付雇佣费!拿着!” “你们在这待着就是我的伙计!出了这个庙门就是草寇!你跑一个试试!” “被官兵当场拿住,就地格杀,那是剿匪!” “留在庙里,那是我普济堂的人,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找他算账!” 青龙堂众人:…… 钱大江捧着满怀银票,整个人在夜风里凌乱。 他张着嘴,看看怀里的银票,又看看门外越逼越近的火光。 再回头看看自己那群满眼惊恐的兄弟们。 “我说你这丫头……” “有点过分了!” 钱大江无语地看着顾明月。 “你是不是上数三辈出过匪人啊?抢人有些本事嘞!” 第146 章 你这个以色侍人的东西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铁甲撞击声密如雨点。 门口的火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里面的人听着!” 破庙外的将领开始下通牒。 “放下刀!如有抵抗,就地格杀!” 喊话声未停,一队身披甲胄的官兵已经冲进破庙中。 殿内鸦雀无声。 顾明月一只手还揪着钱大江的衣襟,另一只手往他怀里塞银票。 钱大江一个40岁的中年汉子,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胁迫。 满脸惊恐,汗流浃背。 见到官兵,差点上前跪地,当场喊一句: “我不干净了~~~~我是被逼的~~~” 萧烨站在门口。 浅青色的锦袍上沾了夜露和尘土,袍角被风撩起一截。 他是骑马赶来的。 腰间没挂剑,但身后的影卫手里都亮着刃。 进门后,目光先扫过殿内那百十号拿刀拿棍,挤成一堆的漕帮众人。 再扫过那张缺了角的破桌子,桌上散落的银票。 最后落在顾明月身上。 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神却阴沉的吓人。 萧烨盯着这幅画面看了三秒。 顾明月松开手,从容地往后退了半步。 理了理衣裙,恢复成良人模样。 上前对着萧烨福了一礼。 “二爷,来得正好。” 她指了指钱大江。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给咱们新招的码头管事。” 钱大江僵在原地,怀里的银票掉了两张在地上。 萧烨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银票。 没说话。 萧玦在他身后,跟着进了殿。 比起皇兄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齐王的表情要生动得多。 他先是紧张地打量了一圈顾明月,确认完好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然后又看见钱大江那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外头耿志快步进门。 “二爷,公子在西配殿。” 萧烨一声没吭,转身出门。 顾明月愣了一下。 她哥怎么也被绑了? 随即加快了几步,跟去看热闹。 西配殿在破庙的另一头。 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回廊,月光从残破的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 两队禁军已经抢在前头,冲进了殿内。 殿内昏暗。 唯一的光源是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照出两根石柱的轮廓。 顾明理被绑在左边那根柱子上。 月牙白锦袍上蹭了好几道灰痕,右边袖口磨破了一块。 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被他蹭得起了毛,外层纤维断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挣开。 他看见门口的火光,抬起头来。 先看见了几个禁军的身影。 然后在火把的光晕后面,看见了萧烨。 顾明理咧嘴一笑,“二爷来了?” 萧烨没应他。 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又移到他旁边的人身上。 裴玉也绑在那里。 锦袍皱成一团,发髻倒是还端端正正的。 看得出来,即便被绑架了,也是刻意整理过仪容的。 裴玉这会正仰着脸,盯着门口看。 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显有些摸不到头脑的愕然。 来的人穿着浅青色锦袍。 身形修长,面容冷峻昳丽。 裴玉认出来了。 这就是白天在河面上,跟“皇帝”肩并肩划桨的那个人。 那个让他妹妹咬牙切齿了一整天的“狐狸精男宠”。 他来干什么? 裴玉的脑子飞速运转。 禁军开路,影卫随行,是这“男宠”带军队找来的? 看来他想要救驾邀功?!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还被绑在自己旁边的柱子上。 现在自己跟“皇帝”可是共患难的交情。 就算今天攀不上“皇帝”,他也得给皇帝留点印象! 裴玉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 麻绳勒着他的胸口,但他硬是把肩膀撑得板正。 然后他使劲扭动身子,整个人像条蛇一样从松动的绳结里往外钻。 裴玉扭了几下,半边身子就挣了出来。 他一把扯掉手腕上的麻绳,甩在地上。 一步跨到顾明理面前。 张开双臂,像护犊子一样挡在了顾明理身前。 殿内安静了一瞬。 裴玉的下巴高高扬起,目光冷冽地盯着门口的萧烨。 嘴角抿成一条线,脖颈绷得笔直。 他词严厉色,气势全开。 “你这个以色侍人的东西!” “他不是你能惦记的,我劝你死了这份心思!”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耿志的瞳孔骤缩,右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短刃的刀鞘。 萧烨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裴玉盯着萧烨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他伸手往怀里一掏。 禁军的刀拔出来了半截。 下一刻,裴玉掏出来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手臂一扬,砸向萧烨的胸口。 纸片轻飘飘的,贴在萧烨的衣襟上滑了下来,落在他脚面上。 “赏你的!” 裴玉一脸矜贵清冷样,斜睨这萧烨,冷哼一声。 “拿了钱,立刻滚!不准再粘着这位公子!” 整个破庙安静了。 连外面院子里举着火把的禁军,都没了声响。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张银票翻了个面。 萧烨眼皮跳了跳,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 凉薄的目光越过裴玉,落在顾明理脸上。 只冷冷吐了三个字。 “还不走?” 顾明理又磨了两下麻绳,“砰”地挣开。 乐颠颠从柱子边跨出来。 活动着发酸的肩膀,跟在萧烨身后往外走。 路过裴玉身边的时候,裴玉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公子?” 裴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甘。 顾明理回头看了一眼。 裴玉终于放下了胳膊,站在月光里。 嘴唇抿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公子慢走,改日回了京城,咱们定要再约相聚。”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这裴玉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顾明理打发人似的,抬手冲裴玉摆了摆。 “改日再说。”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度-1】 顾明理:“???” 什么情况?为什么扣分? “二爷?” 顾明理快步跟上,悄悄伸出食指。 从背后忽然戳了一下萧烨的后腰。 萧烨瞬间绷直腰,一个激灵。 垂眼斜睨了顾明理一眼。 “放肆!”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度+1】 顾明理:“……” 【叮!恭喜您完成本阶段任务,成功战胜裴家小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奖励三选一:】 1、技能「梨花带雨」:每次落泪时,周围三米内男性随机产生「心疼」或「有求必应」效果,冷却时间2小时。 2、技能「笑不露齿」:微笑时有30%概率让对方觉得自己欠你五两银子,且言听计从。 3、实物【未知土豆+未知地瓜】各1万吨。 顾明理多1秒都没犹豫,直接选了【3】。 【恭喜您获得:未知土豆+未知地瓜,各1万吨。】 【本奖励没有藏宝图,请自行寻找地点进行挖掘。】 顾明理:什么玩意?自己找?那要你何用? 第147章 想不想把生意做大 一晚的兵荒马乱,此刻已是深夜。 顾明理跟着萧烨穿过破庙回廊,回到东配殿。 殿内局面已经被禁军控制住。 青龙堂百十号人蹲成三排,柴刀棍棒堆在墙角,被禁军看得死死的。 钱大江蹲在最前面那排正中间,表情委屈的跟小媳妇儿似的。 他这回算失策,劫了个祖宗回来! 自己想说没打劫,怀里已经揣了顾明月塞的那叠银票。 真是解释不清了。 萧玦站在门口,等着指令。 萧烨扫了一眼殿内那群蹲着的汉子,语气没什么温度。 “先押着。待明日由江州刺史接手审问。” “二爷,且慢。” 顾明月从后面挤到前头来。 她的裙摆上还沾着破庙里的灰尘,头发有些散,但精神头还足着。 萧烨偏头看她。 “何事?” “还请二爷高抬贵手,不要把这群人交给刺史。” 顾明月心道,交上去就是按漕匪定罪,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八百号青壮年劳力,全折进去了。 萧烨没接话,等她说下文。 顾明月走到钱大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漕帮青龙堂主。 “钱堂主,方才我说的条件,你到底接不接?” 钱大江仰着脖子,喉结滚了两下。 目光从顾明月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穿浅青色锦袍的男人身上。 虽然不知道来头,但能调动禁军封城的主儿,他惹不起。 钱大江声音发哑,“这位爷是什么人?” 顾明月没回头。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话算数。” 钱大江咬着后槽牙,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蹲成一片的兄弟。 瘦竹竿小弟朝他拼命眨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答应啊堂主”。 牛较劲蹲在他旁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堂主,这丫头是真有钱。而且看起来也讲信用。” 牛较劲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咱再犟下去,官兵的刀可不长眼。” 钱大江闭了闭眼。 若真能活在阳光下,谁还愿意窝在阴沟里? “我接。” 他睁开眼,神情郑重。 理了理衣衫,对顾明月拱手一拜。 “我等青龙堂伙计,见过东家!” 青龙堂所有伙计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冒了光。 这可是既能保命,又能光明正大赚钱的身份! 一个个齐齐跪地叩首。 “见过东家!” 顾明月满意一笑,转身看向萧烨。 “二爷,您看!这可是咱们码头新招的伙计们。不能抓走啊。” 萧烨的视线落过来,冷声道:“你可知他们原本身份?” 顾明月知道自己瞒不了皇帝,干脆坦荡承认。 “知道啊,漕帮青龙堂。” “漕帮?” 萧玦皱眉上前,冷眼扫视一圈殿内跪着的这些水匪。 漕帮把控漕运数十年,已经从江湖帮派变成了水匪。 之前没人敢整治,是因为现在的某些漕帮堂口,已经跟当地世家大族勾连。 近几年甚至出现勒索州县,勒索码头,阻滞商船等行为,以收取保护费。 一直到萧烨登基,才开始下令整治漕运。 萧玦奉命监管水运衙门,清剿漕匪。 如今顾明月竟然想找漕帮的人当伙计? 这是引狼入室啊! 萧玦一口否定。 “不行!漕帮根基甚深,你用不动他们。” 青龙堂众人纷纷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顾明月。 他们已在官兵刀下,想反抗是没有活路的。 此时只能寄希望在东家身上了。 顾明月自然是不可能放过这个现成的吞金兽队伍。 她瞧着萧玦那“这事没得谈”的神情。 脑子快速运转。 一个大计划闪现出来。 “二爷、四爷,既然码头生意是咱们两家一起经营,那想不想把生意做得更大些?” “让咱们的势力以漕运线为主干,将来覆盖陆路水路。辐射大雍全境?” 萧玦不懂,“这有何意?” 顾明月一谈到商业运营,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想要商业兴旺,货物就得流转快。南北货物互通,商人得利,朝廷税收增加;” “军粮辎重运输及时,边防稳固;灾荒年间粮米能迅速调运,赈济迅速,民心安定。一国血脉通,百业自然兴。” 萧烨和萧玦相视一眼,不动声色。 顾明月见那二位没有反驳,便知是对这说法动心了。 毕竟现在国库空虚,但凡能让国库充盈的法子,皇帝一定都爱听。 顾明月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钱大江。 “钱大掌柜。” 她换了称呼,不是钱堂主。 这是为他保清白身份。 钱大江一怔,赶紧接话。 “在!东家!” 顾明月问:“漕帮五个堂口加起来多少人?” 钱大江蹲在地上,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愣。 “三千出头。” 顾明月的眼睛亮了,有些满意。 “每个堂口多少人,分布在哪几段水路?” 钱大江抬起头,看了看萧烨那边,又看了看顾明月。 “青龙堂八百人,据江州。赤蛟堂六百人,据徐州。白鹤堂四百人,据越州。玄武堂七百人,据扬州。还有一个铁锚堂,五百人,在通州。” 顾明月在脑子里飞速画了一条线。 “江州,徐州,越州,扬州,通州。五个堂口正好分布在运河主航道的五个关键节点上。” “如果在每个节点设一处转运站,商船到了不用等,货物直接在站点卸载,分拣,转装。小船走支流,大船走干线。” 萧烨听着这话,脑中迅速绘出地图。 他眉梢微挑,看向顾明月。 “继续。” 顾明月知道皇帝听进去了,继续认真讲述。 “从江州到京都,走漕运正常要四十天。中间过关卡,等调度,换船,有时候堵在渡口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 “但如果五个转运站同时运作,分拣转运。货物接力传递,不等不停。最快能压到十五天。” 殿里安静了。 钱大江蹲在地上,目瞪口呆。 他在河道上讨了二十年生活,从没人跟他说过这种法子。 整船货物还能分拣转运? 萧烨思路没有一丝迟缓,跟上了顾明月的节奏。 “你说的这个,朝廷现有的漕运衙门做不了?” “做不了。”顾明月的回答干脆。 “漕运衙门管的是收税和放行。他们不碰货,不碰船,不碰人。每个关卡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调度。” “我说的是一套完整的转运体系。从收货,分拣,装船,到交付,全程有同运营机构的人盯,有账可查,有时效承诺。” 虽然大雍没有现代的信息系统,但江湖比较讲门派规矩。 入了普济堂,就得遵循她普济堂的规矩。 令行禁止。 “这种事,官府做不来。因为衙门里没人懂水路实操。但漕帮懂。他们在河上吃了一辈子饭,闭着眼都能把货从江州送到通州。” “他们缺的不是本事,是身份。” 顾明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钱大江。 “给他们一个合法身份,给他们一套规矩,他们就能从水匪变成运河上最能干的转运队。” 钱大江咽了口唾沫,嘴皮子哆嗦了两下。 萧烨没接话,视线落在殿内那群蹲着的漕帮汉子身上。 “你方才说的这套经营方式,有个正经名目没有?” 顾明月张口就来。 “有!叫物流。” 第148章 皇娇娇不开心 萧烨品着“物流”二字。 没听过。 但字面意思倒不难懂。 物,货也;流,通也。 顾明月没给他琢磨的时间。 她要的就是做大,然后就能砸进去好多好多钱! 于是,一口气把后半截方案抖了出来。 “五个转运站只是骨架。要让这套体系真正跑起来,还缺一个枢纽。”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截烧剩的炭条,就着破庙的石板地面画了起来。 一条粗线从南往北,标了五个点:江州、徐州、越州、扬州、通州。 然后在最北端,她又画了个圈。 “京都。” 萧烨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简陋的地图,没吭声。 顾明月用炭条在京都那个圈旁边,重重点了两下。 “南边五个站负责收、分、转。但货到了京畿地界,进城分销这最后一段,才是最卡脖子的环节。” “京都城大铺多,东西南北四市的铺子进货渠道各自为政。” “南边的丝绸到了城门口,还得被牙行过一手,车行过一手,仓库再过一手。” “层层加价,最后摆上柜台,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若在京都城外设一处物流园区,集中卸货、分拣、存储、派送。” “商户直接从园区提货,砍掉中间三四道倒手的环节。” 萧玦摇着扇子,眉头拧了一下。 “城外?哪处?” “西郊官道与漕河交汇处。” 顾明月答得不假思索,她早就看上那块地界。 要不是之前怕赚钱,她早就买下来了。 “那片地方现在是荒滩,地价贱。但水路陆路都通,进城走官道半个时辰,走水路接运河干线。天然的物流枢纽。” 萧烨抬眼看她。 这丫头对京都周边的地形,摸得比工部的人还清楚。 比户部的人还会善加利用。 顾明月把炭条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园区建成后,不光普济堂的货走这条线。所有南来北往的商户都能用。” “商户用了,就得交转运费和仓储费。这笔钱按咱们之前定的规矩,二爷七,普济堂三。” 她站起身,对着萧烨的方向微微欠身。 “二爷,这买卖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税收是长流水,旱涝保收。” 萧烨没急着表态。 他绕着地上那幅图走了两步,脚尖在“京都”那个圈边停了一下。 “建园区要多少银子?” 顾明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前期投入,连地皮、仓库、人工、设备,加上运河到园区的引水渠,至少三十万两。” 其实投几百万两都能吞得下! 萧玦扇子停了。 三十万两。 国库现在连边军的冬衣钱都拿不出来,哪来三十万两修个什么物流园? 萧烨也沉默了。 顾明月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派体恤君忧的沉痛。 “二爷,小女子斗胆说句不好听的。国库的难处,路上您也跟我哥聊过。这笔银子……” 她停了一拍。 “普济堂出。” 殿里又安静了。 连蹲在地上的牛较劲都抬起了头。 “我滴乖乖,老大,咱东家是真有钱呐!看来以前没少抢呢。” 钱大江赶紧“嘘”了声。 “瞎他么说什么呢?咱们现在跟着东家,是良民!东家以前干得事,早都翻篇了!现在大寨都改名叫普济堂了呢!” “哦,对对对!咱们从良了。” 牛较劲跟一众兄弟点头如捣蒜,再看向顾明月时,满眼崇拜。 顾明月:“……” 顾明月没理他们,继续对萧烨道:“银子我出,但有个条件。” “说。” “二爷得给我们政策。” 顾明月思路清晰。 “第一,物流园区及五处转运站所需用地,由朝廷出面征调,地皮按市价出售给普济堂。” “第二,园区建成后,给普济堂物流颁发漕运特许通行令。货船过各州关卡一律不重复征税,只在起运地和终到地各征一次。” 萧玦插了句嘴:“漕运通行令可不是小事。你这是要把半条运河的规矩改了。” “不改规矩,只是精简。” 顾明月扭头看他。 “四爷,您比谁都清楚,现在一条商船从江州到京都,沿途要过十几道关卡。” “每过一道交一次税,到最后交的税比货还贵。” “商人赔本,朝廷其实也没收到几个钱,全被中间的关卡吃了。” “改成两头征税,起运地收一次,终点地收一次。” “税率可以提高,但总额比现在低。商人省钱,朝廷反倒收得更多。” 萧玦的扇子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没反驳。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萧烨背着手站了半晌,忽然开口。 “园区谁来建?” 顾明月等的第二个问题来了。 “我哥。” 她往顾明理那边偏了偏头。 顾明理正靠在柱子上揉手腕,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 “这事离了他,别人建不成。” 顾明月的语气没有半分客套。 “转运站的结构,物流仓库的设计,转运车的制作,工部那帮人连图纸都看不懂。” 顾明理挑了挑眉,没谦虚。 萧烨的目光落到顾明理身上,脸色忽然就不太好看了。 顾明理去建园区,那御前谁来当值? 刘安在旁边留意着陛下脸色,心里门儿清。 陛下这是舍不得放人! 萧烨确实舍不得。 倒不是舍不得顾明理这个人。 是舍不得顾明理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什么力学、光学、化学,什么地球是圆的、万物皆有引力。 他现在每晚不听顾明理念叨两个时辰,觉都睡不踏实。 顾明理是个奇才,一人能抵一个工部。 这要是人被调去工地上,萧烨的“睡前故事”断了不说。 最重要的,他怕顾明理再像顾德白那样,接触到金银后开始迷了心智。 刘安眼珠一转,大着胆子插话,先给皇帝搭了个台阶。 “哎呦,姑娘。” 他换了称呼,像是聊家常。 “公子还得在二爷身边干活呢。这要是去了工地……” 萧烨没吭声,算是默许刘安的说法。 顾明理也品出味来了。 皇娇娇这是不高兴,不想放他走。 他搓了搓被麻绳磨红的手腕,试探性地开口。 “二爷,工地不远,来回方便。要不……三天去工地,一天回御前?两边不耽误。” 萧烨面无表情看着他。 “三天?” 这是不高兴。 “那要不,两……两天?两天我回来一趟。” 顾明理赶紧补充。 “我保证当值的日子,该讲的课……该汇报的事,一件不落。” 萧烨哼了一声,没接话。 场面僵住了。 顾明月看看他哥,又看看皇娇娇。 叹了口气。 “一天工地,一天回去当值。” 萧烨又哼了声。 “准了。” 顾明理无语。 这排得也太满了吧? 他不喜欢总回去磨墨! 【叮~萧烨对你的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08】 顾明理嘴角微抽。 行,看在回去能刷好感度的份上,他忍了。 第149章 父爱如山好沉重 物流园的事情定下。 萧烨转头看向萧玦。 “老四,物流园区建设期间,你全程配合。漕运整治的事,正好一并推进。” 萧玦收了扇子,拱手应是。 夜色已深,明日一早还要回京。 众人赶回客栈休息。 翌日,回京的马车队在官道上晃了一天,到京都南城门时已是黄昏。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金色,晚风吹得城头旗幡猎猎作响。 顾明月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口站了一排人。 领头的是顾府管家,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一个个踮着脚尖扬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管家顾安眼尖,一瞧见顾府的车马。立刻小跑上来迎接。 “小姐!公子!老爷在府里摆了接风宴!” 顾明月掀开车帘,对老管家点了点头。 “好的,你们先回去,我们先去皇城,然后回府。” “哎,好嘞!” 顾安带人离去。 马车队行至皇城门前。 顾明理、顾明月下车恭送皇帝回宫。 萧烨一行人从东门入宫,顾家兄妹则拐向城东巷道,回了顾府。 顾府今日门前又挂了红灯笼。 府内张灯结彩,连门口两棵老槐树上都绑了红绸。 顾明月每次看到这阵仗,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顾明理倒是觉得喜庆得很,拉着他妹的胳膊就往府里走。 两人沿着回廊还没走到正厅,顾德白的笑声就先传了出来,中气十足,隔了半个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哎呦,回来了!快让他们进来!” 正厅里灯火通明,整整三大桌酒菜。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翡翠虾仁、烧鸡、酱板鸭…… 满满当当摆了三十几道,蒸汽和香气混在一起往人脸上扑。 顾德白穿了件新做的松绿色锦袍,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笑得迷城一细长的缝。 “我的好大儿!我的好闺女!” 顾德白从椅子上弹起来,先一把拽住顾明理的胳膊上下打量。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左臂捏一捏,右肩拍一拍。 确认四肢齐全后,又一转身扑向顾明月,围着女儿足足看了好几圈,跟验货似的。 “哎呦,我闺女都累瘦了。小脸尖了一圈。” 顾明月:“……” 她才出门五天。 马车坐着,饭管够,啥苦也没吃。 能瘦到哪去? “丫头,爹都听说了!你江州生意做得好啊!” 顾德白的眼里泛着亮晶晶的光,脸上笑开了花,声音又激动又骄傲。 双手比比划划,恨不得告诉全天下。 “你们在江州大放异彩!那个什么桃花源,什么水利工程!好!好啊!” 顾明理往桌上一坐,拿起筷子先夹了个肉丸子塞嘴里,含含糊糊说: “爹您消息挺灵通。” “那当然!” 顾德白两只手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顾家的丫头是普济堂的东家呢?” “太荣耀了!你爹我走在街上,那些同僚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顾明理和顾明月相视一笑。 那种“我爹又开始了”的默契,在兄妹之间流转了一瞬。 “来来来,别站着了,咱们爷仨先喝一杯。” 说着,顾德白给闺女和儿子倒上米酒,自己满上,高高举起。 “丫头少喝。你哥多喝。” 三人端起酒盏碰了碰,瓷杯轻撞声清脆。 顾德白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又赶紧给顾明理续上。 “儿啊,好好干。你看看你现在,多受陛下赏识!去哪都带在身边。” “还在御前当值。这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朝堂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你身在仕途得早适应。” “一定维系好跟皇帝之间的关系。” “皇帝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皇帝想做什么,你就陪他做什么。千万不要违逆他,瞎提意见。这都是做官的门道啊。” 顾明理大咧咧笑着,嚼完嘴里的肉丸子,又跟他爹干了一杯酒。 “爹,陛下那人其实挺好相处的。” 顾德白一听这话,更高兴了。 拍着儿子肩膀由衷感叹道:“哎呦,那就好!那就好!咱当不成能臣,至少也能当个宠臣嘛!” 顾明理手里的筷子一顿。 眼前好像飞过一只无语的乌鸦。 什么叫当不了能臣? 爹您好歹客气一下。 他堂堂理工科博士后教授穿越过来,怎么就不能靠实力说话? 顾教授的学术自尊受到了暴击。 他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跟自己这个一心只想当佞臣的爹解释不清楚。 只好闷头夹了块红烧肘子泄愤。 顾明月一边吃菜,一边瞧着她爹。 吃了两口菜,她搁下筷子。 “爹,您说有大好事。什么好事?” 顾德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笑容更深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故意端了端架子,慢慢站起身来。 “你猜猜?” 顾明月:“……” 感觉不太妙。 顾德白背着手踱了两步,走到门口。 先回头看了一眼儿女,那眼神像要变魔术的老父亲。 我准备登场表演了,你们可得好好看。 他冲外头拍了两下掌。 “抬进来!” 四个家丁弓着腰,两人一组,抬了两口大木箱进来。 箱子极沉,抬箱的家丁脖子上青筋暴起,走一步晃一步。 搁在厅堂中间时,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桌上的酒盏都跟着晃了晃。 顾明月看着那两口大箱子,心底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顾德白走到箱子跟前,先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咳,看好了。” 亲手把第一口箱盖掀开。 银锞子。 满满当当的银锞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叠了足足三层。 银光在灯下晃得人眼疼,把顾德白的锦袍都映出了一层白。 他满脸得意,又伸手掀开第二口箱盖。 银票。 一沓一沓用红绳扎好的银票,每沓面额一千两。 票面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整整三十万两。” 顾德白的声音带着颤意,手指慢慢抚过箱壁的边沿,像抚摸新生儿的脸。 眼里那种温柔和珍重,比看亲儿子还甚。 “前阵子承恩侯府被抄了,侯爷在外面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群龙无首。有人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来找爹接盘。”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练笑意。 “这些是孝敬银子。爹给你留着做生意用。” 顾明理的筷子停了。 顾明月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厅堂里瞬间安静。 第150章 孩子们不懂世道的苦 三十万两。 顾明月只觉脑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滴答响。 像一颗定时炸弹,咔嚓咔嚓地倒计时。 下一秒。 【叮!】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猛地弹了出来,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 【检测到大额资金入账。】 【任务余额更新中……】 顾明月低头叹了口气。 她这次任务带出去二十万,回来余额变成二十七万。 这才几天没在家。 她爹又捞回来三十万两。 【叮!更新完成。】 【任务余额:五十七万两。】 【任务剩余时限:75天。】 顾明月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她花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她爹捞钱的速度。 他们一家都是各自赛道上的卷王之王! 顾明月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缓缓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向顾德白。 “爹。”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稳定情绪。 忍了又忍了。 “您别再接银子了。” 顾德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闺女你说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明月的强扯出一个笑容,像在对三岁小孩子讲道理。 “爹,咱们家不缺银子。” “您女儿我现在跟皇帝合作经商。橘红赚钱,工坊赚钱,修路和运营码头接下来也会赚钱,物流园也立了项。” “光目前这些,每月进项就是几十万两。” “爹,这些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见得了光,上得了台面,摊开了给谁查都不怕。” “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您一两都不要再碰了。” 顾德白的笑容凝住了。 他怯生生斜眼看了看箱子里那些银锞子和银票,又看了看女儿明显不太妙的神情。 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了闺女不开心。 顾明理瞧着他爹那副茫然无措的可怜样,叹了口气,放下碗帮腔道: “爹,您听月儿的吧。” “我在御前当值,皇上的眼睛不是摆设。” “承恩侯是怎么倒的?就是在外头伸手伸得太长。您接了他的盘,回头皇上顺着线一查……”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脖子。 “您在外头多伸一次手,我这脑袋就多担一分险。” 顾德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您闺女赚的是正经钱,往后您拿这些花,谁都管不着您。” 顾明理语气温和,耐心哄着他爹。 “爹,您别顾着捞钱了。您儿子、女儿又不是摆设,我们赚钱养您。” “以后咱别收这些不干净的银子了,成不?”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廊檐上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当响。 顾德白的嘴角垮了一瞬。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心里又暖又委屈。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舍不得自己儿女太辛苦。 他是从穷苦阶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小时候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人的鄙视和白眼。 深知没钱没势,寸步难行。 门阀世家把控着大雍的方方面面,盘根错节几百年。 那些人的根扎得比城墙的基石还深。 皇帝虽手段强硬,有心动他们。 但终是孤木难支,左右无援。 如今女儿想要经商赚钱,从世家口中夺食,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 但也亲眼见过。 先帝朝堂上,有个新科状元说要改革漕运积弊。 折子递上去不到三天,人就被寻了个由头贬去了岭南。 后来死在任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几十年过去。 若不是如今新帝手段狠辣,这皇位恐怕都要被门阀世家们做主了去。 自己这双儿女太年轻了。 把眼下事态看得太乐观。 岂不知风光是暂时的。 想要改变底层规则,实在太难太难。 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呢? 万一哪天皇帝不再需要他们了呢? 人活着还是得现实些。 自己还能捞,就多捞点。 日后给一双儿女留着丰厚的家底。 哪怕他们远离朝堂,不做生意,一样活得富裕洒脱。 至于自己。 尚有一笔与朝廷的账未清算。 他还不能停下脚步。 这就是一个当爹的全部心思了。 顾德白沉默了很久。 顾明理和顾明月相视一眼,都以为话说重了,伤了爹的心。 顾明理刚准备再安慰一下,便听顾德白又开了口。 “好闺女,好儿子。” 顾德白温和笑着。 “听到你们这话,爹这辈子值了。”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顾明理的肩膀,又重重拍了拍顾明月的肩膀。 “你们放手去做想做的。爹全力支持你们。” 顾明月望着她爹那坚定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是真感动。 她爹是真心疼他们。 他一个佞臣,贪了一辈子,骨子里的逻辑其实简单到可笑。 就是想给孩子攒够花不完的钱,让他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笨拙,短视,上不了台面。 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可是那五十七万两也是真金白银啊。 顾明月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翻涌的情绪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以前是纯粹为了完成任务而花钱,现在跟便宜爹待久了,反倒生出别的心思来。 不光是花钱了。 她是真想帮她爹积点福德,以赎那些年贪墨银两的罪过。 至少,日后万一有人清算到他头上时,功过相抵之间,能给他留一条活路。 接风宴散得早。 顾德白喝了半壶酒就开始犯困,被管家顾安搀回了东院。 顾明月没回自己房间,拐进了顾明理的西厢。 “哥。” “嗯。” 顾明月搬了张凳子过来,在榻边坐下。 “你那个土豆地瓜的奖励,定位找到了吗?” “还没,正找着呢。” 顾明理翻了个身,把面板挪了个角度,让她也能看见。 半透明的导航地图悬浮在两人之间。 两人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 把大雍版图东西南北找了个遍。 “这次奖励说让自己找,难不成真让自己一点点去挖地啊?” “哎,看这里。” 顾明理把地图缩小。 邻国版图也显现出来。 只见在大雍的版图向北延展,越过边境防线,穿过一片标着灰色的山脉。 定位点亮在北狄境内。 两个光点,一红一黄。 分别标注着“土豆10000吨”,“地瓜10000吨”。 “北狄的地盘?!!!!” “交战区?!!” 顾明理:“……” 顾明月:“好坑。” 第151章 你看朕像昏君吗 顾明月凝眉思忖。 土豆和红薯。 那是足以改变大雍粮食命脉的东西。 土豆耐寒耐旱,亩产碾压稻麦。 如果能引种成功,北境戍边的二十万将士就不用年年等南方运粮。 灾荒年份,百姓的活路也能多出一条。 但问题来了。 它们埋在敌国境内。 顾明月看着她哥。 “这片荒地大概在大雍和北狄之间的交战地带。没有大股驻军,但游骑和斥候不会少。” “你打算怎么弄?” 顾明理把地图关了,单手托腮,顶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一会呆。 “让皇娇娇派人去挖个样品回来。” “让皇帝派人?怎么跟他交代?你要去敌国挖土?” “就说去边境探查一种植物。” 兄妹俩陷入沉思。 萧烨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派兵去敌国区域? 那可是要挑起边境战争的。 大雍现在根本没有多少银两,来支撑一场边境大战。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在墙上拉出两道身影。 片刻后,顾明理偏头问道:“你很想要这奖励吗?” 顾明月点头。 “哥,这是穿越必备作物。关键时刻能保咱爹命的。” 顾明理叹了口气。 “行叭,那我想办法跟皇娇娇谈。” 翌日,御书房。 萧烨坐在御案后批奏折,顾明理站在侧面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磨了一圈又一圈,顾明理的手腕机械地打转,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磨了半刻钟,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浓成了膏。 萧烨停笔,看了一眼砚面。 “你今天不对劲。” 顾明理手一顿。 “没有,我挺好的。” 萧烨没理他的敷衍,把笔搁回笔架上。 “上回你磨成这个副鬼样子的时候,是想跟朕开口要东西。” “说吧,要什么?”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觉得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时省力。 省到连说辞都没想好,人家就让你说。 所以,他该怎么说啊? 顾明理把墨条放下,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渍,斟酌措辞。 “陛下,我想在北境找一样东西。” “你想离京?” 顾明理:“……” 不是,兄弟! 咱们能不能在同一个频道对话? 萧烨的眼神明显阴沉。 顾明理赶紧解释。 “我哪有功夫离京啊?物流园那边还在设计图纸,隔天还要来您这点卯。我走不开啊。” 萧烨淡淡斜眼瞅他。 “那还怪辛苦你的。说吧,想要北境什么东西?” “去挖两种根茎类植物。” 萧烨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大老远去北境,就去挖个土?干什么用?” “按理说是能吃的,但现在得先找到,臣验过才知道是不是食物。” 萧烨沉默了。 “顾明理!你看朕像昏君吗?” 顾明理:“?” “朕派人大老远出去寻植物,就是为了满足你口腹之欲?”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 “不是,什么叫满足我口腹之欲?您污蔑啊!” 他看了一圈殿内伺候的众人。 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殿内万一有奸细或世家眼线,若是听了去,提前挖到土豆和地瓜。 那自己的奖励就打水漂了。 顾明理凝眉琢磨这话该怎么说合适。 周围候着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偷偷抬眼,瞧着二位“吵嘴”。 刘安抿着嘴,一脸慈祥的斜眼用余光瞅着二人。 萧烨半晌没听到下文,抬头看顾明理。 “继续说。” 顾明理叹了口气。 干脆说悄悄话吧。 他单手撑在龙椅靠背上,姿态散漫地俯身凑近萧烨耳边。 “我跟您说……” 在顾明理之前,没有人敢三番两次如此靠近皇帝耳边。 萧烨不习惯,身体本能后仰。 耳边只听“铮”的一声金属嗡鸣。 一柄长剑白刃,已经抵在了顾明理颈边。 耿志单手持剑,站在龙椅另一边。 三个男人又挤在了龙椅前。 大殿内安静得连倒吸气声都无。 耿志皱眉看着顾明理。 “殿前失仪!退后!” 顾明理:“……” 顾明理缓缓举起双手,起身退后。 萧烨无语地捏了捏眉心。 对殿内众人摆了摆手。 刘安识趣地带着侍者们退出殿外。 萧烨转头看向顾明理。 “说吧,这下没人了。” 顾明理来了脾气,撇着嘴摇了摇头。 一声不吭,抓起墨条,又开始磨墨。 萧烨斜眼瞧他,最后对耿志使了个眼色。 耿志闪身退后。 萧烨这才沉声道:“行了,这回能说了吗?” 顾明理哼了声,又俯身凑近。 这回萧烨没躲。 顾明理认真说道:“有一种作物,能充饥果腹。若是成功种植,亩产可达三千斤。” 萧烨眼睛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你的意思,那东西能当粮食吃?” 顾明理点头。 “灾年、战时,最能应急的食物。” 两人相视片刻。 萧烨压低声音问:“长什么样?在何地点?” “北境,北狄边境。” 御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微妙。 萧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节拍稳定,像在心里反复计算着什么。 派军去北狄? 那不现实。 会挑起战争。 国库支撑不了。 但如果不去,那能救急的粮食便会落入北狄手中。 萧烨思忖片刻,对耿志吩咐: “去监察院,调一支龙鳞卫来。” 龙鳞卫,介于影卫与禁军之间的一支强战力军队。 三百人能抵万人大军的战力。 萧烨看向顾明理。 “给你一队龙鳞卫,你跟他们安排要做的事。” 顾明理的眼睛亮了。 “成。但先说好,这事不保准啊。” “得把东西找到带回来,我先让人试种,才能测出真正亩产。” 萧烨点头。 “嗯,不给你定任务,找不找得到都恕你无罪。” 顾明理咧嘴一笑,“成交。” 他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回来。” 顾明理的脚步停住。 “墨没磨完。” 顾明理瞧着那一砚台粘稠的墨。 “陛下,那砚台里的墨够您写三天的了。” 萧烨不接这话,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奏折。 顾明理翻了个白眼。 只好回来,重新站到砚台前。 拿起墨条象征性地磨了两下。 三天后,龙鳞卫拿着顾大人给的图纸,从京都北门出发。 队伍轻装简行,二十名龙鳞卫换了便装。 沿官道一路北上。 第152章 人!你又有猫了! 龙鳞卫动作很快,下午就出发了。 顾明理在宫里下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过京都大街,拐进东巷。 不多时,在顾府门前停下。 顾明理撩开帘子,脚刚踩上石阶,一道黑影从府门后面蹿了出来。 “公子!” 顾明理吓得一哆嗦,差点踩空。 他扶住门柱稳了稳身形,偏头一看。 壹拾站在台阶下面,咧着嘴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今天仍是穿着一身黑色影卫服,腰后别着一柄短刀。 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睛却圆亮得像只小狗。 就他这身行头,在京都城中不用挂腰牌。 名门大户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宫里出来的。 “壹拾?你回来了?” 壹拾用力点头,两步蹿到顾明理身前。 “王爷说公子身边不能没人看着。让小的回来当值。” 顾明理失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回来好啊,在我这总比在宫里当值舒坦。” “那是!公子和善,待我们可好了。” 壹拾嘿嘿一笑,跟上顾明理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往府里走。 壹拾的嘴从踏进府门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像个被人拧开了开关的话匣子。 “我都听说了!公子在桃花源写了十几首诗,李小白名号都在京都传开了!” “现在翰林院跟国子监都在打听,说李小白究竟是何方神圣,文章风骨堪比古贤。” “可惜王爷不让泄露消息。” 壹拾说到这里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语气里全是“我家公子才华横溢,却不能显山露水”的憋屈。 顾明理笑了笑,“没那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 壹拾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顾明理。 “公子有才!诗写得那叫真~~~~的好!” 顾明理顿了一下,语气温和地问他。 “具体好在哪?” 壹拾张着嘴,卡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 那首诗他确实听别人念过。 不过诗从耳朵左边进去,从右边出去,一个字没记住。 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崇拜得五体投地。 “反正就是好!” 壹拾把胸脯挺得笔直,语气无比笃定。 顾明理哈哈笑出了声,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走吧,进去吃饭。” 两人穿过回廊,拐进西院。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从窗棂里透出来,暖融融地洒在一地的青石板上。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小姐厢房方向传来。 语调一板一眼,不疾不徐,像学堂里的老夫子在逐条批改学生的功课。 “第三十七条,沾花惹草。” “第三十八条,招蜂引蝶。” “第三十九条,收编八百余名陌生男性为下属。” “咳咳咳……” 顾明理被自己口水呛了个结实。 他停住脚步,抻着脖子往厢房方向望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壹拾。 壹拾也一脸茫然地看向那个方向。 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个眼神。 顾明理往廊柱后面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走,看看去。” 顾明月屋门前。 壹伍靠在门口的廊柱上,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小册子,神情肃然,姿态端正,正对着屋里逐字逐句地念。 顾明月坐在屋内的桌前对账。 灯火把她的侧影映在窗纸上。 壹伍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屋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四十条。与漕帮匪首共处破庙长达半个时辰。” 顾明月搁下笔,缓缓扭头看向窗外。 “壹伍。” 壹伍停了一下,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 “第四十一条。主动向匪首塞银票,动作粗暴,疑似强行扯开衣服。” 顾明月捏了捏眉心。 “你手里那个本子哪来的?” 壹伍把册子举起来,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 《小姐日常行为记录》,第三册。 顾明月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都第三册了。 壹伍把册子合上,声音冷冰冰的,表情岿然不动。 “这几日,我虽没在小姐身边,但我委托同僚盯着。” “小姐出门又花了不少银子。” 顾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一声。 “那前两册呢?” “已经交上去了。”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壹伍嘴上说的是“交上去”,是交给了齐王。 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是齐王当初派给他任务。 但自己这几天是跟皇帝一行人,同行江州。 齐王临行前亲自发话,这段时日不用盯着她。 那就说明壹伍是自作主张。 还委托了同僚。 还写了整整三册。 顾明月看着窗外的壹伍。 这文风前两册应该也是一脉相承的。 “壹伍。” “在。” “你是不是对我收编漕帮的事有意见?” 壹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有意见。” “只是……八百名壮汉围着小姐一个人转……” 他顿了一顿。 “小姐您还扯了他们堂主的衣服……” 壹伍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难得地低了下去。 顾明月一时语塞。 什么叫她扯了堂主的衣服! 造谣!纯属造谣! 她当时不过是拽了一把,那是正常的商务谈判肢体语言。 顾明月正准备开口反驳,思绪却突然转了个弯,停在了另一处。 壹伍这番话虽然说得生硬冷淡,但意思拧巴得很。 他不是在质疑她的商业决策。 他是嫌她身边男人太多了。 这感觉就像家里养的小猫,忽然某天指着她鼻子开口。 “人!你又有猫了!八百多条呐!” 顾明月:“……” SOrry? 廊柱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 顾明月转头。 顾明理跟壹拾两个人缩在廊柱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瞪她哥。 顾明理条件反射地把手举起来,挡住了脸。 壹拾跟着举手挡脸。 壹伍把那本小册子稳稳地揣进了怀里,恢复了那副不辨喜悲的冷冰冰表情。 “小姐早些歇息。明日王爷要来。” “齐王来顾府?” “嗯。上午。” 壹伍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中。 顾明月坐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杆,目光落在账册封面上,却没有落进去。 齐王这次来应该不是奔着她爹的。 八成是物流园的事。 自己任务还剩五十七万两银。 七十四天。 得尽快把物流项目推起来,把钱花出去。 第153章 陛下让您进宫休沐 翌日清晨。 顾明月洗漱完毕,换了身天青色的窄袖衫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刚简单用过早饭,准备去前厅。 出门经过回廊时,壹伍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这人今日穿着一身深灰的短打,腰后别了两把短刃,双手盘在胸前,神情依旧冷清。 浅浅晨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些少年硬朗模样。 顾明月对他扬了扬下巴,壹伍闪身至她身边。 “小姐,王爷一会就到。” “好。” 顾明月继续向前厅走,壹伍乖乖跟上。 不多时,前院传来管家顾安压低的招呼声。 没多久,萧玦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走进西院,手里仍拿着那把折扇。 扇面合着,轻轻敲着掌心。 他身后跟着两个王府长随。 其中一个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顾明月上前行礼。 “王爷来得早。” 萧玦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 在椅子上坐下,折扇往桌边一放。 让长随把木匣放到桌上。 “地契?” 顾明月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卷黄绢和一叠文书。 她拿起地契,翻了翻。 价钱不贵,八百亩荒地总共才十万两,价格公道。 再看位置,眼睛一亮。 京郊东南,海河口,小渔村。 那地方她昨日刚提过。 水路能通内河,往外就是海。 附近还有一段荒滩,地势平,能建仓,能停船。 按现代眼光看,简直是天然港口加物流枢纽。 但在大雍人眼里,那地方风大,盐碱重,渔民住得稀稀拉拉。 乃是一块贫贱地。 顾明月抬眼看萧玦。 “王爷办事果然有效率。” 萧玦扇骨轻敲了一下桌面。 “陛下批了特令。京兆府和户部不敢拖。” 说罢,又从匣子中抽出一卷文书推到顾明月桌前。 “陛下的意思,物流园既然要跟朝廷合办,名头不能只挂普济堂。” “所以亲自给物流工程赐名。日后物流可以归在普济堂商号下运作管理,朝廷派人监督。” 顾明月接过文书展开。 上面盖着御印,写了四个字。 “顺风元通。” 不愧是皇帝! 好会起名字! 一看就有钱途! “哦,对了。” 萧玦收了扇子,偏头看着她。 “你那个普济堂,门店散在各州各府,没有总号。” “日后这么多生意跑起来,商户签契约找谁?地方上的管事扯皮怎么办?” 顾明月抬眼看他。 “王爷的意思是?” “成立普济堂总号吧。” 顾明月原本也有此意。 总号设在京都,统管天下各处分号,日后跟朝廷衙门对接也方便。 最重要的,建总号意味着要搭集团架子。 管理层得配齐,财务得独立,人事得有专人盯。 这一套下来,又是一笔持续开销。 当天下午。 师爷陆清河来了。 带了三十多号账房。 陪着顾明月在京都主街上,选了一间带场院的临街旺铺。 又花了一千了两银买下。 普济堂总号开始筹备设立。 陆清河任总号财务执行大掌柜。 顾明月心情瞬间美好。 系统面板在脑中弹出。 【任务余额:四十六万九千两银】 【任务时间:73天】 另一边。 顾明理今日休沐。 昨晚睡前特意交代壹拾,天塌下来也别叫他。 他要静静睡个够。 于是,一只信鸽飞出顾府。 壹拾开心留言:【公子点名明日要静静睡觉。】 翌日,太阳刚爬上窗棂。 屋内有淡淡的檀香味。 顾明理还窝在被子里。 门外响起壹拾压低的声音。 “公子~~~” 顾明理没动。 壹拾又小声喊。 “公子~~~~~” 顾明理把被子压得更紧。 壹拾在门外急得来回走了两步。 “公子,宫里来人了~~~~~”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声。 “我今天休沐。” “来人说,陛下让您进宫休沐。” 屋里安静了。 片刻后,顾明理猛地掀开被子,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什么玩意?进宫休沐?” 壹拾推门探进半个脑袋,满脸认真。 “宫里是这么传话来的。” 顾明理坐在床上,眼神发直。 听听!这是人话吗! 皇娇娇!你真行! 休沐都要拉他去打卡。 半个时辰后,顾明理穿着官服坐上马车。 壹拾跟在马车旁。 一路上,顾明理都没说话。 他有起床气,现在满脸写着“不高兴”。 到了宫门口,小太监早早候着。 见了他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顾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顾明理揉了揉眼角。 “我能先吃个早饭吗?” 小太监笑容僵了一下。 “大人呐,这会都中午了。” 顾明理好烦。 懒得再多说,抬脚进了宫门。 御书房外的地砖被擦得发亮,在炎热的夏天难得透着凉气。 殿内燃着沉水香,味道很淡,混着纸墨气。 顾明理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萧烨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一摞奏折。 下首站着七八个工部官员。 一个个衣冠整齐,脸色绷得很紧。 顾明理停在门口。 他看了看工部的人,又看了看萧烨。 “陛下?” 萧烨抬眼看他。 “明理。” “臣在。” “工部有人告你。” 顾明理困意散了三分,怔懵地抬手指着自己鼻尖。 “告我?为什么?” 站在最前头的工部侍郎周桥往前一步。 “陛下,臣等查过。顾大人先前所建码头和水利工程,多处构法与工部臻藏孤本相近。” “但前阵子孤本遗失,臣等还在调查,究竟是谁私自窃取孤本至今未还?” 话说至此,工部几人齐齐看向顾明理。 顾明理眨了眨眼。 这是怀疑他偷书? “我偷你妹……” 工部侍郎脸色一黑,“陛下,顾编修出言粗鄙,御前无状!应重罚!” 萧烨批折子的笔微顿,抬眼看向顾明理。 顾明理赶紧咳了一声。 “臣的意思是,臣怎么可能偷工部的书?” 周桥冷哼一声。 “若无古籍参照,顾大人年纪轻轻,身为翰林院编修,如何能画出工部古传秘法的工程结构?” 顾明理看了他一眼,抬手点了点自己脑袋。 “那怨得了谁?有些东西,我有,你们没有啊。” 殿内静了一瞬。 刘安站在一旁,垂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萧烨把笔搁下,微微挑眉。 “既然有争议,就当场画。” 顾明理转头看向他。 萧烨眼神平平,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 顾明理立刻懂了。 这是让他现场证明。 行。 顾教授的早八课堂,今天开到御书房。 第154章 陛下,可会赏罚分明 萧烨吩咐人搬来一张大桌案,又铺开一整幅厚纸。 笔墨尺规都摆齐了。 顾明理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纸。 纸质还行。 他拿起炭笔,没有立刻下笔,先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 这架势,不像作图,倒像要下厨。 工部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那个最先告状的侍郎周桥更是抱着手臂,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顾明理瞧着萧烨。 “陛下,可会赏罚分明?” 萧烨点头,“自然。” “那就好。” 顾明理视线扫过工部众人。 低头落笔。 第一条线,笔直如尺,稳得可怕。 他先画的是物流园的总纲。 码头的吞吐布局。 哪一处建卸货泊位,哪一处设仓储堆场,车马通道与排水暗渠怎么走,驳岸的承重倾角能抗多大载重的漕船。 他嘴里低声念着数字,手上不停,每一处都标了精准尺寸。 接着画出分拣仓区。 按货物品类划分区域:粮米区、布匹区、杂货区、贵重品区,各仓之间用甬道隔开,既能防火,又方便装卸。 转运的核心是“三进三出”的动线。 来船卸货后,货物经检验、记账、分拣,再配发至不同方向的待运船只,不走回头路。 整张图,从码头到仓区到信院,一条主线串到底,脉络分明。 懂行的工部官员原本还站得笔直,嘴角含着不服。 过了片刻,有两个人的眼神凝固了,下意识往前挪了一小步。 几个人都忘了身份,围到了桌边,伸长了脖子。 小太监被他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递尺,一会儿拿不同颜色的墨,跑得满头汗。 萧烨坐在御案后,看着他折腾。 茶盏里的茶凉了,刘安上前换了一回,他也没喝. 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低着头、神情专注的人身上。 半个时辰后。 顾明理把笔往笔洗上一搁,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好了,先画这些。” 殿内无人应声。 顾明理抬头,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工部众人。 “怎么了?” 周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发青,指尖微微发抖。 他们工部自认得意的码头图,摆在顾明理这些图纸旁边,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顾明理瞧着他们神色变幻。 双手叉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 “怎么着?还告吗?” 没人吭声。 周桥更是把头偏开,不敢看他。 萧烨嘴角微勾,声音却冷了下来。 “工部孤本,可还丢了?” 工部众人身体一颤,扑通跪下。 “许是……许是搞错了,臣等这就回去再找找借书记录……” 周桥声音发颤。 御书房的香燃到一半,灰落进炉里,悄无声息。 萧烨没有让工部的人起身,但也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拿起顾明理刚画好的图纸,仔细看过去,指尖偶尔在某个巧妙结构上停留片刻。 直至看完才冷冷瞥向周桥。 “你们拿着朝廷俸禄,守着历代典籍,没见守住什么,倒把腐烂的霉味守出来了。” “这十来年,也没见工部拿出一项可堪传世的工程。”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 “如今真有能做事的人了,你们倒先想着诬陷他偷书,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 “臣知罪!臣等糊涂!请陛下恕罪!” 工部众人齐齐跪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涔涔。 朝堂中,官大一阶压死人。 何况他们都是五品官员,周大人更是四品世家嫡系。 先帝都得给世家大族们一些面子。 有些事,睁一眼闭一眼,偏袒着世家就糊弄过去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今日会如此强势偏帮一个七品编修。 萧烨确实强势。 先帝都不曾重罚过世家子弟。 但他不一样。 “既然知罪,便领罚。每人罚奉一年,杖十。” “即日起,图纸营造以顾明理为准,工部全力配合,不得再有推诿阻挠之事。再有下次,革职查办。” “陛下?!” 工部众人不敢置信,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恕罪,臣等知错!” 萧烨冷眼瞧着他们。 “十五杖。” “!!!” 没人再敢喊一句求饶的话。 “谢陛下隆恩!臣等遵旨!” 工部众人又惊又惧,磕头后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清净了。 顾明理斜眼瞧着工部众人退下,嫌弃地撇了撇嘴。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从床上被薅过来,还没吃饭呢! 萧烨抬眼,对刘安指了指榻几上的点心。 刘安反应极快,立刻把点心盘端了过来,笑眯眯道: “顾大人辛苦,先垫垫肚子。” 顾明理也不再矫情,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又端起温热的茶盏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萧烨平静看着他,忽然道:“传旨。” 刘安立刻躬身听宣。 “翰林院编修顾明理,才可任事,术有专精,于工造一道尤有巧思。” “即日起,擢为黄门郎中,从五品。仍御前行走,兼理‘顺风元通物流园’一切营造事宜,许便宜行事。” “哈?” 顾明理慌忙咽下嘴里糕点,瞪圆了眼睛看向萧烨。 “陛下,您这是越级升迁?从七品直接到从五品?” 萧烨抬眼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嫌官阶高?” “不嫌不嫌,绝对不嫌。” 顾明理连忙摆手,官阶大点好办事。 他嘿嘿干笑两声,“就是……有点突然。” 萧烨不再看他,目光落回龙案上,壹拾传来的纸条。 “你休沐在家,待着挺无聊吧?” “一点都不无聊。” 顾明理咬糕的动作一顿,抬眼瞪过去,腮帮子还鼓着。 要不是被宣进宫,他在家补觉补得正开心!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明理把糕咽下去,眼神幽幽地瞟向御案后那个装模作样批奏折的人。 “陛下,臣今日休沐。” 喂!帅登,我是被迫加班的! 萧烨提笔批了个红,语气平淡,但理直气壮。 “朕觉得你在家休沐无聊,所以成全你,以后来宫里休沐。”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差点被手里的桂花糕噎死。 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个暴君! 剥夺员工合法休假! 恶劣!极其恶劣!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值+3,当前好感值-505】 顾明理:“???” 这还能刷好感度?! “行叭。” 他认命地垂下肩膀,语气里带着对资本家的妥协。 “以后休沐,臣也来宫里陪您就是了。” 第155章 回陛下,查到好多“静静” 入夜,顾明理出宫回府。 马车晃过朱雀大街时,他已经靠在车厢里打了两个盹。 壹拾坐在车辕上替他守着,时不时往车帘缝里瞅一眼。 “陛下今日又将公子留到这么晚。” 顾明理困倦的哼哼了声。 “没办法,整天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哄那位爷开心。” 壹拾抿唇点头。 公子如此忠诚,他定要好好汇报。 于是,掏出传信小纸条,奋笔疾书。 【公子殚精竭力,只为哄陛下开心。】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萧烨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把朱笔搁回笔架。 殿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响,夜风从半开的窗格里吹进来,把案头的宣纸吹得翻了一角。 刘安上前把窗合拢了半扇。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监察院二处提司赵成快步进门,掀袍跪地。 “臣参见陛下。” 萧烨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查到了吗?” 赵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回陛下,臣奉旨彻查。京都城内世家大族、官宦豪门中适龄女眷,闺名带【静】字的,共计一千六百三十七人。” 萧烨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微蹙。 “这么多?” 赵成翻了一页。 “其中两个字皆为'静'的,及乳名唤'静静'者,有四百一十二人。” 萧烨缓缓抬起头。 赵成觉察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在下降。 但职责所在,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臣按照陛下吩咐,筛选了能与顾府门第匹配的人家。共计一百零三人。” 他把本子翻到折角处,逐一报来。 “兵部郎中李家嫡女,李静静,年十七。太常寺少卿王家庶女,王静静,年十九。大理寺丞赵家表妹,赵静静,年二十一……” 萧烨听了五六个名字之后,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够了。” 赵成闭嘴,不敢再念。 殿内安静了片刻。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蜡油沿着铜壁缓缓淌下来。 萧烨靠回椅背,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雕纹。 赵成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他在监察院干了十年,查过贪官,查过反贼,查过后宫暗线。 还是头一回被派去,满城查一个叫“静静”的女人。 赵成试问:“陛下,这静静会不会是个别的意思?” “……” 萧烨沉默了片刻。 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捡起一份折子。 “顾明理必须为朕所用。派人盯好他,不准他跟世家大族跟来往过甚。” 赵成大着胆子抬眼,觑了一眼皇帝神情。 陛下这意思是…… 谁都别想跟顾家结亲? 懂了! 赵成赶紧拱手点头。 “臣明白!”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 影卫送来了壹拾传来的纸条。 萧烨展开看了眼。 眉头皱了皱。 继而嗤笑一声。 殿内一众侍从,低垂着头瞪大八卦的眼睛,余光偷瞄皇帝。 萧烨神情很快敛下。 然后面色如常的对赵成摆了摆手。 “行了,退下吧。” 似是又想到什么,不咸不淡补了句:“务必盯紧了。” 赵成:“!!!” “是!” 赵成捧着那个小本子倒退出殿。 殿内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萧烨坐在御案后,看着壹拾的那张纸条。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耿志。” 耿志赶紧从柱子后面闪现出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冷酷表情。 萧烨看了他一眼。 “告诉壹拾,再断章取义传信,他就不用回宫了。” “是纸条不够大,还是信鸽不够多?前因后果都写不清楚,不能发两句?” 刘安低头垂眼,强忍着嘴角的弧度。 耿志不明所以,只能低头应是。 …… 转眼十天过去。 顾明理的办事效率很高。 物流园的设计已完成。 工部派了工匠下来,由顾明理调配进行施工。 京都城外。 海河口的荒滩上,物流园的地基刚刚开挖。 八百亩的地盘用木桩和麻绳圈了出来,地上铺着石灰标线。 顾明理画的图纸被钉在工棚里的木板上,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翻卷。 顾明月着急花钱,每天亲自来工地盯进度。 她站在高处的土坡上,身边跟着的是总号财务大掌柜陆清河。 两人面前摊着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工程物料的采买清单。 “砖石呢?” 陆清河翻了翻账册。 “工部那边说,窑厂排期紧张,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到第一批。” “木料呢?” “工部营缮司说京畿林场的采伐令还没批。” “人工呢?” “工部征调的匠人,到了一半。另一半说还有之前的差事没干完,暂时抽不出人来。” 顾明月把账册合上。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底下那片空荡荡的工地。 三十来个匠人,蹲在地基坑边吃干粮。 旁边堆着几车黄土和碎石,连像样的砖头都没几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腥味。 这分明是工部在给她哥使绊子。 上回他们想要给她哥穿小鞋,结果在御书房被罚了俸禄、挨了杖刑。 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旨,暗地里却把物料和人工卡得死死的。 理由全是现成的,排期紧张、采伐令没批、匠人不够。 每一条听着都合理,每一条合在一起就是拖。 拖到工期延误,拖到皇帝失去耐心,拖到顾家兄妹知难而退。 顾明月站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陆清河。 “陆掌柜,笔墨准备一下。” 陆清河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支细毫和一个新账本。 就着土坡上一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开始写。 “记!普济堂物流园工程管理条例。” “所有在册匠工、管事、工头,每旬考评一次。” 陆清河一边记一边默念着消化。 “考评内容包括出勤、进度、质量三项,按百分计。低于六十分者,扣当月工钱三成。” “连续两旬考评垫底者,辞退。不再录用。” 陆清河的笔顿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看顾明月。 这是……用人评定办法?! 这么复杂的规矩,宫里都是侍郎、尚书,十几人凑在一起研究制定。 可这小小年纪的顾东家,却信手拈来?! 工棚里几个正在喝水的管事听到这话,碗都放下了。 有的惊疑不定,有的不屑嗤笑。 顾明月声音清亮,工地上每个人都把字字听得清楚。 “工部调拨的物料若延期超过五日,普济堂有权自行采买,费用从工部拨款中扣除。账目报御前备查。” 陆清河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顾明月。 “东家,这个'报御前备查',工部那边怕是……” “怕什么?” 反正有她哥行走御前! 顾明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陛下亲口说过,物流园许便宜行事。” 陆清河低头看了看纸上那几条。 每一条都不长,但条条都掐着命门。 这种法子他闻所未闻。 以前做买卖,伙计干得好就赏,干得差就骂两句。 从来没有人白纸黑字地写成条例,按数字打分。 “东家,这叫什么?” “绩效考核。” 顾明月嘴角微弯。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河面上泛着的粼粼日光。 工部要拖,她就可以绕过工部自己干。 反正有皇帝给的特令在手上,采买权、用工权都不受衙门辖制。 至于那帮工部的人,等她的考核表贴出去,看谁还敢磨洋工。 第156章 这帮孙子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绩效考核的条例贴出去不到三天,工部那边就坐不住了。 暗戳戳地连出了三招死棋。 先是窑厂来人传话,掌柜的满脸皮笑肉不笑。 “实在对不住顾东家,朝廷修缮宫墙的砖瓦订单排满了。” “普济堂这批料,怕是得往后挪上两个月。” 接着京畿林场那边也来了消息。 说采伐令直接被工部营缮司的朱笔,给驳了回去。 理由冠冕堂皇:今年林场雨水多,养护期未过,禁止滥伐。 最绝的是人。 原本工地上仅剩的三十多个工部征调的匠人,一夜之间被抽调走了二十个。 留下的口信透着股耀武扬威的劲儿。 “皇陵排水渠告急,急差!” “不去就按抗旨不遵,充军流放论处!” “工部人手不够,实在忙不开呀。” 清晨,陆清河拿着花名册登上工地土坡的时候,一向温和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东家,这帮孙子太狠了。” “窑厂的砖断了,林场的木头没批,匠人又被强行调走大半。” 他咬着牙,把册子翻到最新一页,狠狠点着上面的数字, “加上昨天号称生病的那批,八百亩的物流园工地,现在只剩十一个人!” 顾明月接过花名册,目光只淡淡扫过那个可怜的数字,便将册子合上,递了回去。 她站在高高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 八百亩的平地空空荡荡,白花花的石灰标线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偌大的地基坑,挖了不到十分之一就停工了。 旁边堆的那几车碎石还是前天卸的,上面甚至落了一层浮灰。 而仅剩的那十一个工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工棚底下躲避日头。 有的嘴里叼着草根闲聊,有的在慢吞吞地搓着麻绳。 甚至有两个人直接拿草帽盖住脸,打起了呼噜。 他们心里门儿清。 工部已经发话了,就是要拖死这个工程。 他们只要混日子,工部还能亏待了他们不成? 热风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卷过来。 带着燥热的泥土气息。 把顾明月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白皙的侧脸上。 她淡淡瞧着这场景,不仅没怒,反而嗤笑。 顾明月伸手把碎发拨至耳后,声音清亮无波。 “陆先生。” “在。” “去把钱大掌柜叫来。” 钱大江是带着一百多号青龙堂的过命兄弟,跟着顾明月来京都的。 原本东家说这边物流园要配套建水运码头,调他来做个水路规划。 结果现场规划是做了,但工程进度很慢。 钱大江也有些着急。 这会东家叫他,他心里有了预感。 工地上,有人皮痒了。 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工地的安逸。 钱大江带着副手牛较劲,外加三十多号虎背熊腰的青龙堂兄弟。 气势汹汹杀到了工地。 一群汉子站在土坡下面。 他们个个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晒得黑红。 胳膊粗得跟常人的小腿肚似的,眼神里还透着刀口舔血残留的戾气。 “东家!” 钱大江扯着破锣嗓子一声吼,一双瞪得跟铜铃似的牛眼。 恶狠狠地扫过工棚底下,那十一名懒散的工部工匠。 “让老子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违逆我东家?!” 工棚底下刚才还在打呼噜的十一个工匠,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们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监工”,脸色唰地全白了。 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大爷的派头? 赶紧连滚带爬地起身,拍着裤管上的黄土。 低着头,缩着脖子,碎碎念着奔向地基坑,假装干活。 只是那干活的速度,依旧慢得像是在绣花。 一铲子土,能磨蹭半炷香。 摆明了是滚刀肉。 别看你们横!还敢打死我们不成? 顾明月看透了他们的心思。 根本没在他们身上浪费口舌。 她顺着土坡缓步走下,在钱大江面前站定。 “工部卡了咱普济堂的材料和匠人,要拖死我们这工程。” 钱大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两把将衣袖狠狠撸至手肘上方,露出爬着虬筋的小臂。 “妈的,到了天子脚下还敢玩阴的?” “东家您想怎么干?只管发话,兄弟们手闲着许久了!” 顾明月满意地点头。 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张盖着普济堂私印的红头单子,递给钱大江。 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着物流园急需的砖石、木料、铁件的数量和规格。 “工地现在缺人缺料。人的事,我留在城里解决;料的事,你带兄弟们帮我跑一趟。” 顾明月声音不高,话音却超出年龄的沉稳。 “京畿周边三十里内,所有不归工部管的私人窑厂和木材行,你亲自带人去谈。” “告诉他们,购置价格比工部平日的统购价,高出整整两成!” “现银结算,当场验货,当场交钱,绝不赊一文钱的账!” 钱大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十分不解。 “嘶~~报价高两成?!” “东家,咱们这单生意要货量极大,这两成可不是小数目。得白白多花好几万两白银啊!” 顾明月掸了掸袖口,语气清冷而霸气。 “你当工部那群老狐狸,就想不到从源头上压制我们?” “不把开口价砸得足够高,不把现银的诚意摆在桌面上。” “那些怕得罪衙门的货商,恐怕连正门都不会让你进。”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叫问题。” 钱大江眉头先是一皱,跟身后的牛较劲对视一眼。 牛较劲压低声音说:“堂主,别忘了咱东家的家底!不差钱!” 钱大江眼底一亮。 东家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自己也不该为了这点银子心疼! 他眼里爆出狂热的光芒,粗糙的大手将单子死死塞进怀里拍了拍。 “东家放心!就算对面是活阎王我也能把他的棺材板买下来!” 钱大江狞笑一声。 “退一万步说。他们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敢不卖……呵呵,咱们水匪上岸,有得是‘斯文’办法让他们开门营业!” 顾明月满意笑了,适当补充一句。 “记得别违法。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办法。” 钱大江非常上道。 他拍着胸脯应道:“明白!普济堂的规矩,动手的时候就报齐王名号!” 顾明月:“???” 说罢,钱大江冲兄弟们一挥手。 众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顾明月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心疼银子的陆清河。 “陆先生,让人即刻准备大字红纸,写告示!” “东家要写什么内容?” “普济堂物流园,全城招工!” 第 157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关于招聘这事,顾明月早有计划。 她对陆清河道: “全京都城发布公告。不论出身,不论户籍。” “瓦匠、木匠、石匠、泥水匠,甚至是卖力气的流民小工,全要!” “工钱日结!每日黄昏收工,当场发钱!绝不拖欠!” “大匠每人每日一百五十文,小工每人每日一百文!” “包一顿有肉、有大白馒头的丰盛午饭!” “只要全勤干满一旬(十天),额外发放三百文全勤奖金!” “月底评优。干活最快最好,无返工瑕疵的前十名工匠,每人赏银五两!当场戴红花发银锭!” 陆清河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明月。 “一百五十文……还要日结?!” “东家,京都城里,工部征调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官匠,月俸撑死了才二两银子啊!” 二两银子折算下来,一天连七十文都不到。 而且工部还出了名的爱打白条,经常半年结不了一次工钱。 普济堂这开出的条件,何止是翻倍,简直是抢钱! 顾明月背着手,迎着烈日踱了两步。 姿态气定神闲,眼底满是属于现代资本市场的降维打击感。 “对,我要的就是他们疯狂。这就叫:钞能力,挖墙脚。” “你派腿脚快的人,把红纸告示贴到京都四门、朱雀大街、东西两市最显眼的地方,雇三个大嗓门的在榜下给我念!” “贴完之后,再带几车白面馒头去城外那几个流民安置点。” “只要有把子力气,能扛石头能挖土,立刻领牌子上工!” 陆清河此时也品出这招“钞能力”的恐怖之处了。 他猛地一拍巴掌,由衷赞叹。 “妙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这就去办!” 三天后。 整个京都城,彻底炸了。 物流园工地上的人数,从冷冷清清的十一个,迅速膨胀到了三百七十个! 消息传得比御马监的快马还要疯。 “普济堂真金白银、日结一百五十文”的消息,像一台风过境。 迅猛地刮过了京都城每条逼仄的巷子和贫民窟。 活不下去的瓦匠来了。 被工部拖欠工钱的木匠,半夜卷铺盖跑来了。 连打铁铺里常年只管饭,不发钱的学徒,都借口拉肚子偷溜来了。 到了第五天天刚蒙蒙亮。 城外安置点的流民更是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涌来,生怕晚了一步名额就没了。 人数直接突破了千人大关! 顾明月让陆清河在广阔的工地大门口,直接搭了个一字排开的连排登记棚。 八个账房先生一字排开。 来一个,问清籍贯专长,登一个。 发一块刻着编号的木制工牌,按上红指印。 干一天活,傍晚凭工牌排队领一百五十枚铜钱,叮当乱响的现钱直接落进兜里。 为了防止浑水摸鱼,现代的计件绩效直接套用。 每日收工后,每个片区的管事对着花名册和标线,逐人核实当日的挖土量或砌砖量。 达标的,名字后面画个红圈。 未达标又偷懒的,画个黑叉。 累计三个黑叉,当场收缴工牌,滚蛋走人。 后面排队眼红等活的人多的是! 这简单粗暴的规则,彻底激发了底层人民对金钱的渴望。 上千号人在八百亩的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黄土漫天飞。 谁也不敢偷懒。 中午发肉包子的时候。 几十家包子铺和酒店掌柜们,乐呵呵地带着马车前来。 他们都是被普济堂点到名合作的,借此发了一笔。 如今一个个把普济堂当财神供着。 伙计们在工地上,领到热腾腾大肉包子。 各个狼吞虎咽,吃完抹抹嘴抓起铁锹接着干。 一百五十文的重量拿在手里,那是他们一大家子活命的希望。 那十一个原本打算摆烂的工部老油条,第一天还觉得可笑。 第二天看到别人兜里沉甸甸的铜板时,眼睛红了。 第三天他们想拼命干活拿全勤奖,却发现自己早已因为前几天进度太慢,被管事残忍地画了三个叉。 “剥夺上工资格,立刻滚出普济堂工地!” 钱大江一脚把领头的那个踹出工地时。 那十一个人坐在黄土路上。 看着别人日结数钱,悔得肠子都青了,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工部衙门的气氛,却如坠冰窟。 工部尚书周桥坐在宽大的红木案案后。 看着营缮司郎中颤抖着手递上来的《皇陵排水渠匠人缺勤名册》,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好的茶盏跳起来摔得粉碎, “人呢?!一天之内跑了三分之二?他们是长了翅膀飞了吗!” 郎中擦着额头的冷汗,快要哭了。 “尚书大人……普济堂那边开了日结一百五十文的天价,还包一顿肉食。” “咱们给皇陵修渠的匠人,本来就没发足过饷钱。” “昨晚夜黑风高,一大半偷偷跑去给普济堂做工了……” “剩下的虽然还在工地,可连锤子都抡不起来了,全在私下打听普济堂还要不要人……” 周桥脸色铁青,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大口老血。 他想拿律法压人。 可这些工匠大多是自由民的雇工,卖完手艺走人。 工部又没跟他们签卖身死契。 最重要的,工部还欠着工匠银子。 至于为什么欠? 因为层层伸手,饷银就亏空了。 如今工匠门不要工部欠的工钱,直接跑路。 法理上,他根本无权派官差去抓人! 这是被普济堂硬生生用银子,把工部的墙角给捶塌了! 而在材料那边,钱大江这几天可谓是大显神威。 带着几十号弟兄,腰间别着刀,胸口揣着银票。 到了私人窑厂,不废话。 “砰”地一声把装满现银的红木箱子,往人家八仙桌上一砸。 高出市价两成的真金白银,闪瞎了窑厂老板的眼。 不卖,怕得罪这帮带刀的活阎王。 卖了,立刻大赚一笔。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三天时间,钱大江雷厉风行。 扫平了六家大型私窑,和三个京畿最大的木材行。 自此,砖石、木料、生铁源源不断地往物流园拉。 运料的牛车排成了长长的巨龙。 从城外官道一直蜿蜒排到工地门口,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黄昏时分,夕阳将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镀上了一层赤金。 顾明月站在刚搭好的主账棚里。 手里拿着自制的硬面账本,正飞速核对今日最后一批进货的结余时,顾明理的马车到了。 第158章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圣眷正浓 今日顾明理在御前当值。 出宫后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只将碍事的宽袖草草卷至肘弯,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新绘的图纸。 他刚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往工棚走来。 “明月!” 听见这熟悉又跳脱的嗓音,顾明月从成堆的单据里抬起头,眼睛一亮。 “哥?你今天不是轮值御书房吗?怎么这会儿就跑出来了?” 顾明理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咧嘴一笑。 “嗐,娇娇批折子呢,没人说话,我闷得发慌。” “而且你一个人在城外,对付工部那帮老狐狸,我能放心吗?” “我特地寻了个借口跟陛下请了个小假,提前溜出宫,来看看你的进度。” 顾明理转身,负手环视了一圈这壮观的工地。 成堆码放的工料,上千号麻利干活的工人,还有流程清晰,不会拥堵的牛车进出通道。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与有荣焉。 不愧是他亲妹妹管理的工地! 这执行力,这效率,跟她在现代当跨国集团CEO时,管理风格一模一样。 顾明理搓了搓手。 “这三天,钱砸出去了多少?” 顾明月有些小开心。 “账面走水三十五万两白银。” “啧啧,还得是这种基建大项目啊!这钱烧起来,看着就过瘾!” 顾明理哈哈大笑。 顾明月认同点头。 “等任务完成,再从咱爹那套银子出来花。” “对了,哥,这有个技术难题。” 顾明月拿出一支炭笔,指了指桌上最后一张材料清单缺口。 “钱大江把市面上的散料全扫光了。” “但物流园主仓库群的设计规模太大。” “如果全用青砖砌承重墙,即便把京城周边所有私窑未来两个月的产量全包圆了,青砖石的数量依然有三成的缺口。” “工部卡死了官窑,咱们暂时变不出那么多砖。” 顾明理接过清单,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审阅着那串刺眼的数字。 片刻后,他将图纸在桌面上“唰”地铺开。 和他妹现有的清单,做了一个详尽的比对。 几息之后,顾明理眼底透着理工男绝对的自信。 “那帮老登卡我们的青砖?真是可笑。” 顾明理食指重重敲在图纸的承重柱位置上,掷地有声。 “既然青砖不够,那咱就不砌传统砖墙了。咱们直接上黑科技,改用钢筋混凝土!” “钢筋混凝土?” 顾明月嘴角微微上扬,默契地点了点头。 “对!反正咱们现在已经有了水泥工坊。” 顾明理点头。 “威虎寨那边现在缩减了消毒水人手,全调到水泥工坊了。” “现在修路建桥都在用。所以水泥产出量极大。” 他越说眼里的光越亮。 “这玩意儿配上铁筋,进行木模整体浇筑!不仅成型极快,而且固化后的结构强度。” “比他工部自以为傲的青砖墙高出十倍不止!” “防水防潮,抗震抗压。到时候建出来,咱们的物流园就是一个砸不烂的金刚罩!” 顾明月看着她哥,心情瞬间愉悦。 “厉害了我的哥!” 她对她哥比了个大大的赞。 有她哥这个理工科全能教授在,这大雍就没搞不定的工程。 顾明理听着他妹夸奖,得意挺胸。 不过,他也不是个光挨打,不还手的主。 能忍气吞声的,是活菩萨。 可他忍不了一点。 顾明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月啊,场地先按混凝土的模子挖槽。” “你哥我现在得回宫一趟。” 顾明月惊讶挑眉,抬眼看了看天色。 “哥,这都黄昏了,你这个时辰进宫?” 顾明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有些事不能拖。工部某些人总以为自己老牛逼了!” “你哥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圣眷正浓!” 顾明月:“……” 她哥有点妲己味了。 当晚,华灯初上,顾明理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告状的腹稿,大步流星地踏进了皇宫。 御书房的灯烛已经换过一轮了。 萧烨刚合上最后一份奏折,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安先探头出去瞄了一眼,立刻回来禀报。 “陛下,顾大人回来了。” 萧烨的笔搁在笔架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视线已经移向了殿门方向。 顾明理踏进御书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工地上那股子黄土味。 官服的袖口卷着没放下来,露出小臂上一道被木茬刮出来的红痕。 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萧烨的目光在他小臂上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 “不是准了你半日假?怎么又回来了?” 顾明理站到御案前面,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然后抬起头,眉头微蹙,一副气鼓鼓的河豚模样。 萧烨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嘴唇抿了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安站在旁边,悄悄抬眼打量。 每次顾大人在陛下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后面必定跟着一句让陛下不得不接招的话。 果然,顾大人开口了。 “好烦。” 顾明理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 刘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淡淡吐出。 他已经对顾大人的神奇发言,逐渐习以为常。 萧烨的眉心拧了一下。 “谁惹你了?” “臣下午去工地了。” “嗯。” “工地上只剩十一个人。” 顾明理只管吐槽,根本不看萧烨表情。 “工部把窑厂的砖卡了。说是宫墙修缮排期满。” “京畿林场的采伐令被营缮司驳了回来。说是雨水太多不能砍。” “征调的匠人被抽走了三分之二。说是皇陵排水渠告急。” 他扭头气愤哼了声。 “臣的物流园,八百亩的工地,连一间茅厕都还没盖起来。” 萧烨的脸色沉了下来。 御书房的空气变得微妙。 刘安下意识低头弓腰,视线在顾明理和皇帝之间来回逡巡。 萧烨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拇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摩挲着。 顾明理站在那里,也不催促。 他知道萧烨在想什么。 工部尚书周桥出身周家。 周家虽不是顶级门阀,但在京畿盘踞了三代,跟好几家世族有姻亲关系。 动周桥就是动世家的面子。 但不动周桥,物流园工程就是个“皇权不如世家”的笑话。 顾明理觉得凭萧烨的脾气,不会放任这事不管。 第 159章 明·钮钴禄·理 萧烨确实不会置工部的事不理。 只是工部的背后盘根错节,处理起来需要方法。 若是顾家兄妹不够强势,自然也斗不过世家大族的子弟。 他端起茶盏,忽然不经意般问了一句。 “你妹妹呢?” 顾明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日理万机的陛下,先过问的竟是自家妹子。 “她在工地呢。” 顾明理本就是来为妹妹出气的,正好先把他妹的处理方法如实禀报。 “那丫头是个急性子,见工部卡着砖,干脆自己砸钱招了上千号工人,又让钱大江去周边的私窑高价扫货。” “现在的材料缺口,暂时被她生生用银子堵上了大半。” 萧烨听完这话,送到唇边的茶盏微微一顿,眉梢微挑。 深邃的眼底却极快地划过一抹赞赏。 这顾家兄妹倒是一脉相承的不管规矩,出招没有章法。 他们不跟工部那些老油条多费唇舌纠缠。 直接绕开官制走野路子。 不仅干脆,还有魄力。 顾明理悄悄打量着皇帝的神情,生怕这破坏规矩的责任落到自家妹妹头上。 于是清了清嗓子,连忙抛出自己的重头戏。 “陛下,即便如此,青砖的缺口依然还有三成。” “且周边私窑的产能已经见顶了。” 顾明理眸光一闪,压低声音。 “不过,臣想了个绝佳的替代方案,以后彻底不需要工部的那破砖了。” “用什么替代?” “水泥浇筑。” 萧烨眉头微挑。 顾明理之前用图给他纸讲过那个什么水泥原理。 “水泥……可筑城墙?” “当然!其强度比青砖高出数倍不止,风吹雨打皆不可破!” 顾明理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 瞬间切换成了大学教授的自信模式。 眼神里满是兴奋。 “但臣需要大量铁料。用来做浇筑内部的骨架,俗称钢筋水泥。等臣弄出个样品,定带您亲自去瞧瞧这奇迹!” 萧烨端坐在御案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半晌。 那目光锐利,似能看穿人心。 “你今晚匆匆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顾明理眨了眨眼,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问的。 难道自己还应该为点别的事? 其实,他确实还有另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个目的不太好直说。 他是想借皇帝的刀,直接活劈了工部那些欺负他妹,卡工程脖子的王八蛋。 但萧烨是谁啊? 大雍朝顶配的腹黑帝! 自己那点弯弯绕绕,借刀杀人的小九九,在人家面前简直就跟大街上裸奔一样无处遁形。 顾明理咬了咬牙,干脆不藏着掖着了。 他今天就是豁出去了,要来装一把“茶艺大师”! 只要他不要脸,尴尬的就是别人!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微微垂下眼睫,拿捏出十分的柔弱与十分的做作。 “臣就是来看看陛下,……才不会给陛下添乱呢。” 殿内众人:“……” 萧烨:“……” 顾明理看皇帝没吭声,只能继续道: “臣所思所想,皆是想为陛下分忧。”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为了大雍江山如此辛苦。臣看了,心疼还来不及呢。” “陛下对臣说过的话,臣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绝不会像旁人那样阴奉阳违。” “更不会因为私怨,去卡着别人的材料,误了朝廷的公事呢~” 这话一出口,尾音甚至还带着点百转千回的委屈。 顾明理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雾草!好茶! 极品龙井的娇嫩绿茶! 从此,他顾明理就是这大雍朝的【明·钮钴禄·理】!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太监刘安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慢慢转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拂尘差点掉在靴子上。 耿志站在柱子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下巴险些惊得掉到地上。 这顾大胆为了告状,连脸皮都不要了?! 果真应了一句话: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萧烨静静看着顾明理,深黑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三秒。 最终,顾明理率先败下阵来。 他扛不住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偏开视线干咳了一声。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萧烨不仅没发怒,反而浅浅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朝堂之上,尽是些假道学和老狐狸。 像顾明理这种单纯到把算计摆在明面上,直白又护短的做派,反倒让他觉得无比顺眼。 更何况,工部那帮蛀虫,他早就想清理了。 如今顾明理这把刀递得恰到好处。 萧烨从白玉笔架上拿起朱笔。 “铁料的事,不用去寻民间铁匠。朕明日让内务府直接从军器监,划一批最上等的精铁给你。” 顾明理猛地抬头,精神一振,眼底全是大获全胜的光芒。 绿茶牛逼! 皇娇娇竟然给他批了军器监的铁料! 那可是打兵器的顶级好东西,品质远超市面百倍! “臣替大雍基建,多谢陛下隆恩!” “至于工部。” 萧烨蘸了蘸朱砂,随手在一张空白的谕旨上龙飞凤舞地落笔。 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生杀予夺的帝王之威。 “周桥这些年坐在侍郎的位置上,想必是累了。” “最近就在家好好歇着吧。工部侍郎的位置,自然该让给不累、且能干实事的人去做。” 顾明理心里乐开了花。 毫不吝啬地抬手,对着萧烨比了个大大的赞。 “陛下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萧烨轻嗤一声,面上毫不掩饰愉悦之色。 他写完谕旨,将朱笔掷下。 目光却掠过顾明理胡乱卷着的袖口,落在他小臂上那道不小心划破的红痕上。 “去擦点药。” “啊?这点小伤不碍事,臣糙得很,不用……” “去。” 顾明理咽了后面的推辞,识趣地闭了嘴。 刘安那是何等的人精。 早就笑眯眯地捧着御赐的极品伤药走了过来。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掏出来的,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这就是大雍第一大太监的职业素养! 顾明理接过药瓶,马马虎虎往伤口上随手抹了两下。 药瓶刚放下,肚子里忽然极其不配合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响亮无比。 饿了。 折腾了一天,他早就是前胸贴后背了。 萧烨闻声抬眼,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传膳。” 顾明理眼睛一亮,心中欢呼: 下班喽! 可以回府干饭了! “那臣就告退,不打扰陛下……” “留下,陪朕一起用膳。” “哈?” 第160章 陪老板吃饭 顾明理后退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萧烨一眼。 皇帝已经站起身,明黄色的衣角翻飞,绕过御案径直往偏殿走去。 背影笔挺如松,步态从容不迫。 顾明理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 老板这是要请客吃饭? 准备跟下属联络一下感情? 这难道就是古代小规模高管团建? 不去就是驳了顶头大老板的面子,以后的路可就走窄了。 顾明理无奈,只能屁颠屁颠地跟上。 偏殿的紫檀木膳桌上,很快流水般摆满了珍馐美味。 八道热菜,两碟凉拌,正中放着两盅文火慢炖的老鸭汤。 碗碟精致,堪比昂贵的玉器摆件。 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粒饱满的枸杞,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诱人的红光。 顾明理早饿极了。 一坐下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水晶肘子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入口即化,肉汁在舌尖爆开。 他腮帮子顿时鼓鼓囊囊的,嚼了两口,发出极度满足的叹息声。 萧烨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 面前摆着同样的极品菜色。 但他只拿起白玉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口清汤。 动作极慢,仿佛面对的不是美食,而是需要完成的任务。 顾明理连吃了三口大菜,胃里有了底。 终于有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毫无食欲的人。 “陛下,您该不会每天晚膳……都是一个人在这儿干吃吧?” 萧烨手里的汤匙微微顿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嗯。” “那白天呢?” “批折子。” “傍晚呢?” “批折子。” “那休沐日呢?总该歇歇了吧?” 萧烨抬眼看他,眼神古井无波。 顾明理咽下嘴里的排骨。 用一种极度同情,甚至看惨王之王的眼神,回看着大雍最尊贵的男人。 “陛下,恕臣直言。” “您这日子过得也太……太枯燥乏味了吧?” 萧烨的眉梢微微挑起。 站在一旁伺候的刘安,手里的锦帕吓得差点掉地上。 胆大呐!你可长点心吧! 顾明理十分坦诚,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您瞧瞧您,起床就上朝听那帮老头子吵架,然后批折子。” “吃顿没滋没味的饭,继续批折子。” “睡前还得批折子。” “臣一天天在工地搬砖,都没您这般像牛……龙马。” “再说说您这后宫,偌大的宫院,如今也才两位妃嫔。” “人少不需要争宠,您就不能喊她们来陪您吃?” “真要打发时间,你们仨连一桌麻将都凑不齐啊!” 顾明理边说边啧啧摇头,痛心疾首。 “您瞧瞧您,长得这般神仙俊朗,年纪轻轻的大好年华。” “怎么硬生生把自己活得跟个七十岁,无欲无求的退休大爷似的?” 刘安在旁边猛地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顾大胆是真敢说啊! 连陛下的后宫和私生活都敢吐槽! 谁不知道,陛下忌讳提后宫之事。 他惶恐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出奇的是,萧烨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下意识地压了一下。 然后转头,淡淡瞧了刘安一眼。 刘公公那是在深宫里泡大的人精,极有眼力见。 闻言当即深深躬身。 他一挥拂尘,领着一众内侍轻手轻脚地退至殿外。 并极其体贴地顺手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将殿内这一隅难得的清静,尽数留给了两位主子。 殿内只剩烛火摇曳。 顾明理见萧烨碗里空空,顺手执起自己的筷子。 从盘里挑了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排骨。 极其自然地放进了萧烨的碗中。 在这深宫里,无人敢与帝王同食。 更无人敢用自己的私筷,给帝王夹菜。 这是大不敬。 但顾明理做得太理所当然,眼神里透着的,只有纯粹的关切。 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与算计。 “陛下日日为了国事茶饭不思,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终究是伤龙体的。” 顾明理真心实意。 “宫里的菜精致是精致,但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日后陛下得空,不妨微服去臣府上走动走动。” “臣亲自下厨,给您炒几道真正合口下饭的小菜,保证您吃得比现在香!” 萧烨垂眸,定定地看着碗中那块泛着油光的酥香排骨,指尖搭在桌沿,始终未动筷子。 这一顿毫无规矩的晚膳中,竟意外品出了一丝活人该有的味道。 他缓缓抬眸。 看向眼前满脸生机,毫不设防,埋头干饭的青年。 墨色的眼眸沉如寒潭,里面藏着无数无人能懂的朝堂重压。 但在此刻,却向眼前人掀开了一角。 他缓声开口,嗓音低沉寡淡。 在这空旷的偏殿里,字字句句皆是化不开的帝王孤寂。 “大雍立国不过两代,根基尚浅。” “朕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朝中门阀盘根错节,势力滔天。” “世家大族的手,早已经伸到了六部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有压过皇权之势。” “朝堂积弊日久,旧制腐朽难除。” “朕若欲大刀阔斧革新朝政,拔除这些毒瘤,势必与天下门阀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萧烨的视线穿过顾明理,看向空荡荡的大殿深处。 “至于你说的后宫……” “那三位妃嫔,皆是各大门阀借着先帝临终前的旨意,硬生生安插在朕身侧的耳目与棋子。” “朕与她们面上维持着和睦,却绝不敢去亲近,更不会留宿临幸。”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落回顾明理错愕的脸上。 “你可知为何?” 顾明理放下手中的筷子,敛了打趣心思。 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老板,生出了几分真真切切的同情。 他问:“为何?” 萧烨抬眼,望向殿外雕花窗棂上透出的沉沉暮色。 一声极淡的叹息,悄然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透着高处不胜寒的苍凉与坚毅。 “倘若朕临幸了她们,一旦诞下子嗣,有了皇权血脉。” “后宫便会立刻与前朝的门阀势力勾连结党。” “他们会挟皇子以令天下,甚至有能力让身在壮年皇帝‘暴毙’。” 萧烨的眼神极冷,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往后,朕再想肃清朝纲,更是难如登天,处处受制于人。” “世人皆羡朕身居九五之尊,坐拥这万里大好江山。” “却无人知晓……”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眼底是一片寂寥的荒原。 “登临帝位一日,便是一日不得松懈。” “方寸之心,日夜紧绷如弓弦。” “从坐上那把龙椅开始,朕的人生,便再无半分清闲享乐之时。” 第161章 人生难得一知己 顾明理静静瞧着萧烨。 那人明明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活的比天天996的社畜还心累。 自己至少还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可以摸鱼,可以辞职不干。 可萧烨没有。 那人就是个走钢丝的人。 肩上扛着一个沉疴遍地的帝国,脚下是万丈深渊。 钢丝对面,还有无数等着他掉下去,好分食血肉的虎狼。 这样的日子,别说享受,不提心吊胆,步步惊心就不错了。 顾明理是真的有点同情他了。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沉重的身份背景下,都显得虚假又无力。 萧烨放下茶盏。 声音里那股帝王的冷硬,消散了许多。 “话说回来,依你之见,朕平日里……该如何过日子?” 顾明理挑了挑眉。 觉得非常有必要,给这位可怜的“工作狂”进行一下心理疏导。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瞬间闲适下来。 顾心理咨询师上线。 “陛下,正常年轻人的生活,讲究一个张弛有度。” “白天干正事儿,处理朝政。” “但傍晚就应该收工了。可以去御花园走走,听听小曲,看看……嗯,看看话本子。” “隔三差五的,得想办法出宫转转。感受一下人间烟火。” “再培养点跟政务完全无关的兴趣,比如画个画,养个花,钓个鱼什么的。” “得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没事坐下来就能聊聊八卦,扯扯淡,骂骂咧咧抒发一下情绪。”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些对现代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对眼前的皇帝而言,却件件都是奢望。 萧烨没吭声。 他目光落在桌面上莹白的瓷釉上,似乎有些出神。 殿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风从半掩的窗格里送进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摇了摇。 萧烨神色清淡、寂寥。 气氛到这,有点沉闷了。 顾明理赶紧换了话题,不能让老板的情绪dOWn下去。 “行了行了,别感伤了。” 他大咧咧地笑着摆了摆手。 “过去的日子回不去,但未来的日子可以创造嘛!您想听话本子吗?” 萧烨偏头看他,眼里的落寞还未完全散去。 “什么话本子?” “民间流传的那种,神神鬼鬼的。” 顾明理歪着脑袋,故作神秘地想了想。 “臣给您讲一个顶顶精彩的。” 萧烨没拒绝。 他重新端起茶盏,靠回椅背,身体的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这是一种默许,默许了这场君臣之间,荒唐又新奇的饭后消遣。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混沌初开,有一座花果山……” 萧烨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花果山?” “对。山上有一块仙石。受日精月华滋养了无数年,终于在某一天,‘嘭’的一声炸了。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猴子。” 萧烨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石头里蹦出猴子?” 这开头,何其荒诞。 顾明理来了精神,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越讲越起劲儿。 “他天生天养,无父无母,却一身傲骨,不敬天,不畏地,上天入地、无惧鬼神!手中一根定海神针金箍棒,横扫四海,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拦不住他一个人!” 萧烨敛了神色,静静听着。 心底却掀起了一道波澜。 “一身傲骨,大闹天宫……”顾明理的声音抑扬顿挫。 萧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眼前浮现出朝堂之上,那些倚老卖老、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他们不就是那自诩高贵,势力遮天的“天庭”吗? 顾明理继续娓娓道来,从石猴拜师学艺,习得七十二变,讲到闯龙宫、闹地府,再到被招安后,因不满官职太小,愤而打出南天门,杀回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 当这四个字从顾明理口中说出时,萧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越听,眼底的光芒越盛。 暗沉多日的眸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燃起一簇滚烫又孤勇的烈火。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顾明理哪里是在讲什么神魔话本? 他分明是在借这只无法无天的猴子,来暗示他! 天生石猴,尚且能破开桎梏,逆反强权,不服天命。 他生为帝王,手握天下权柄,难道还不如一只猴子?! 他便要学这石猴! 持帝王权柄作金箍棒。 碎尽这世家门阀的枷锁,扫平这朝堂百年的积弊。 掀翻这压了两代帝王,让他喘不过气的漫天旧格局!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亦要逆天而行。 破局重生! 这一刻,萧烨猛地抬头,看向顾明理的眼神彻底变了。 顾明理,懂他! 萧烨平静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顾明理这个人才,必须拴在自己的阵营里! 一个时辰后,顾明理讲得口干舌燥。 萧烨主动提起茶壶,给他斟上茶。 “你懂得不少。” 顾明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 “嗐,都是平日里瞎看解闷的。” “陛下,日后有什么想听的,只管开口。” 顾教授十分愿意授课。 萧烨闻言勾了勾唇角。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给顾明理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鸡块。 语气看似随意地试探道: “朕还真有一句想听的。” “陛下请说。” 萧烨认真瞧着顾明理,语气沉静。 “如果朕……也想做齐天大圣。想刨了那腐朽的根呢?”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两人静默片刻,谁都没动筷。 顾明理茫然眨了眨眼。 几个意思? 我得喊您一声“大师兄”? 另外,宫里有树烂了根? 这还用得着皇娇娇自己刨? “想刨就刨呗。刨了坏的,种新的。” 萧烨眼睛里闪烁着点点亮光。 人生难得一知己! 顾明理这是准备跟自己干! 萧烨确认问道:“这事需要坚定的意志和决心。你可想好了?愿意跟朕干?” 顾明理摆了摆手。 种树而已,不就是个体力活? 能有多累? 他抬起眼。 迎上萧烨那双带着审视与期待的复杂目光。 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我跟!” 掷地有声。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度+50,当前好感度:-453】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为萧烨开启暴君剧本!】 【走偏纠正支线任务:请善诱辅佐,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让其变成千古一帝。】 【任务失败惩罚:好感值-10000】 顾明理:“!!!!” 雾草! 什么玩意?! 谁开启了暴君剧本?! 第162章 半夜来宫里做什么 顾明理无语。 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 他只是讲了一段《西游记》而已! 怎么好好一个有志青年,就开启了暴君剧本? 萧烨果真是青春期延迟。 表面高冷,内心还中二着。 听不得这种鬼神故事。 不知不觉间,殿外的更鼓敲了又敲。 三更天。 殿内终于安静了。 烛台上的蜡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截火苗在铜壁里挣扎地跳了两下。 刘安进门,赶紧让人换上新烛。 趁着殿内光线昏暗交替的间隙,他躬身上前,恭声提醒。 “陛下,三更了。宫门已经落钥。” 顾明理猛地回神。 “啥?!这么晚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出宫的时辰。 “完了完了,落钥了!” 他急得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好整以暇的萧烨。 “陛下,求开门!” 萧烨瞧着他心思坦荡的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顾明理更急了。 “陛下,我府里的人应该还在宫门口等着呢,这都三更半夜了!” 萧烨这才收了视线,淡淡吩咐。 “刘安。” “奴才在。” “去朕的私库,取一面通行腰牌。” 刘安很快捧了一个小巧的木盒过来。 萧烨打开,从里面取出一面沉甸甸的铜质腰牌。 牌面上刻着繁复的宫廷纹饰,背面则铸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敕”字。 萧烨接过腰牌,在掌心掂了掂。 抬手递向顾明理。 “拿着。凭此牌出入宫门,不受时辰限制。” 顾明理开心接过腰牌。 入手微沉。 翻过来看了看那个霸气的“敕”字,眼睛都亮了。 “这个……随时都能用?” “嗯。” “半夜也行?” 萧烨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你半夜来宫里做什么?”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心道能来做什么? 怕暴君半夜要施暴,他来规劝一下! 但跟老板说话还是要讲究艺术的。 需要委婉,不能太直白。 顾明理道:“万一您哪天半夜失眠,想听故事呢?” 萧烨微怔。 然后嗤了一声,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452】 顾明理:芜湖~~?ヽ(°▽°)ノ? 暴君模式刷好感度很快啊!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臣,告退。” 顾明理心满意足地行了个礼,退出殿门。 夜风从长廊里灌过来,吹得他的衣摆飘扬。 宫门值守的禁军统领,在看到那面“敕”字腰牌时,瞳孔骤然一缩。 连盘问一句都不敢,立刻躬身,亲自下令打开了沉重的宫门。 恭送。 宫门外的石板路上,一辆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车辕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年,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宫门口, 整个人都快变成了一尊望公子石。 不知过了多久,壹拾见那紧闭的宫门终于打开一道缝。 他瞬间精神抖擞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小跑上前。 “公子!” 顾明理看见他,忍不住笑了。 “你在这等了多久?” 壹拾一脸认真。 “大概四个时辰?” “你怎么不先回府?” 壹拾的表情理所当然得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公子没出来,我怎么能走呢?” 顾明理有些感动。 下一句又听壹拾道: “公子不知道,监察院可是下了死命令!” “让属下时时刻刻把您盯紧了!一举一动都监视好!防止您跟世家勾连。” 顾明理:“……” 真是个诚实得让人心疼的好暗卫。 顾明理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走吧,回府。今晚给你加鸡腿!” “谢公子!” …… 翌日,看似寻常的一天。 却因一道从天而降的敕旨,彻底震动了波谲云诡的朝堂。 “敕:工部侍郎周桥,阻挠御批工程,罔顾大局,罚俸三载,降授主事。” “营缮司郎中以下,凡涉此事者,一并革职,听候审查。钦此。” 圣旨一出,朝野哗然。 陛下竟然敢公开跟世家撕破脸? 经此雷霆一击。 朝中众人看着右相顾德白那张笑眯眯的脸,冷汗都下来了。 不得不对顾明理在陛下心中的定位,重新考量。 周家更是咬碎了牙,彻底记恨上了顾家。 不过,顾德白这右相可不是吃素的。 在朝堂上跟这些自诩底蕴深厚的世家官员过招,朝政权谋被他玩得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而在另一边,城郊物流园的进度,简直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顾明理直接拿出了“杀手锏”,水泥浇筑法。 这神仙手段一出,建设速度比传统的垒砖砌墙快了何止三倍! 一千多号精壮的工匠,被严格分成了十二个小组。 昼夜不息地轮班作业。 白天热火朝天地浇筑墙体,晚上便马不停蹄地拆除模板。 那些灰扑扑的新鲜混合料,倒进特制的木模子里。 只需隔上一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竟奇迹般地硬得像石头一样,刀劈斧砍都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短短半个月下来,仓储区第一排气势恢宏的库房,已经拔地而起。 顾明理对这工程极度上心。 每隔一天必来工地死盯半天。 来的时候,他还穿着一身清雅矜贵的月白锦袍。 可一进工地,毫不犹豫地往施工处走。 脚上蹬着沾满泥的千层底布鞋。 毫无形象地蹲在黄土堆里,跟泥瓦匠们一块儿调配骨料。 就在此时,工地简陋的大门口,传来一阵规律的车轮碾压声。 顾明月刚核对完账目,掀开工棚的厚布帘走出来。 正好瞧见一辆漆黑低调,却用料考究的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从上面走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户部寻常青色官袍的书吏,手里毕恭毕敬地捧着沉甸甸的文书匣子。 而跟在后面的那人,却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鸦青色锦袍。 腰间束着一块玉带,头上发丝梳理得一丝不乱,连袍角都透着一股讲究。 陆清河眼尖,快步凑到顾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东家,是户部来人了。朝廷特意派下来,专门对接咱们物流园后续税收事务的官员。” 顾明月点头。 明白,公私合营嘛。 朝廷派人来监管账目,合情合理。 “来了几个人?什么职位?”顾明月随口问道。 “就两个。前面那个是户部的积年书吏,后面那个来头似乎不小,是刚调任的户部主事,世家公子,裴玉。” 第163章 争取一段君臣兄弟情 裴玉,吏部尚书裴崇岳的嫡长孙。 在桃花源里像个跟屁虫一样,跟了皇帝一路的人! 只见这位裴大公子站在满是飞尘的马车旁边。 动作优雅,不急不缓地先拍了拍袖口的灰尘。 接着又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顶价值不菲的玉冠。 左右确认端正且风度翩翩后,才微微昂着下巴,抬步往工地里走。 那架势,活脱脱像是一只骄傲开屏的绿孔雀。 顾明月敛去眼底的戏谑,迎上前去。 “这位想必就是裴主事了。” 裴玉停住脚步,端正地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他的目光在顾明月那张明艳,却尚且稚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之前在桃花源跟踪时离得远,看不清顾东家样貌。 如今离近了一看,竟然是年纪这么小的丫头? 裴家和顾家不算敌对,但确实没什么交情。 最重要的两家站队不同。 裴家和顾家不算敌对,但也没什么交情。 说到底,两家站队不同。 裴家是老牌贵族,骨子里瞧不上寒门起家的顾家。 所以裴玉举手投足间,总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矜贵与傲气。 “本官奉命前来,检查工程进度,并接洽后期的税收账目。” 他扬着下巴,斜眼瞅着顾明月。 “你这个小丫头……就是顾东家?” 顾明月的眉梢轻轻一挑。 “正是。” 裴家这种眼高于顶的百年贵族,竟把嫡长孙下放到这满是泥土腥味的物流园来管税收? 这是图谋什么呢? 裴家自然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裴玉塞到普济堂工地上来的。 裴玉可是专门让人四处打听。 得知“陛下”近日常来物流园视察,而户部又正好需要派一名主事前来对接工作。 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所以他才跟祖父提出,执意要来工地任职。 呵呵,只要“意外”接近皇帝,自己离飞黄腾达还远吗? 裴玉挺起胸膛,自信满满。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战胜狐狸精。 成为皇帝的好兄弟,指日可待! 顾明月瞧着裴玉那副已经把“封侯拜相”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畅想眼神。 禁不住抿起红唇,压下眼底那一抹坏笑。 “既然大人来了,那就先看看工地吧。” 她侧过身,极其配合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语气意味深长。 “裴大人此番考察辛苦,这边请。” 一行人越过满地狼藉的施工废料,往中央的工地走去。 裴玉傲娇地挺起胸膛。 努力在脏污的工地上,维持着世家公子优雅且不染尘埃的步伐。 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片声势浩大的工地。 那些灰白的墙体,坚硬异常。 裴玉自觉见识不浅。 但他活了这么大,竟从来没见过这种古怪的建筑方式! 这顾家建的房舍,当真有点东西! 怪不得能入得了陛下的青眼! 不过,让他震惊的并不是这水泥墙。 裴玉忽然停了脚步。 视线直勾勾地黏在了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瞳孔骤然放大,嘴角逐渐勾起。 就在工地正中央。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从泥土堆里站起来。 那人一边大大咧咧地伸着懒腰,一边随意地拍了拍膝盖上厚厚的灰土。 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锦绣袍子上,此刻已经沾了好几道醒目的泥渍。 宽大的袖口更是毫无章法地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裴玉满眼惊喜!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那位…… 不正是跟他在桃花源外的破庙里,共患难的“陛下”吗! 裴玉的呼吸慌乱,激动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苍天啊!大地啊! 该他裴玉飞黄腾达,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终于到了! 真是老天爷都在眷顾他裴家! 微服私访的帝王。 在这满是泥腿子的工地上,与他再次偶遇! 他们自然而然,成就一段君臣兄弟情?! 裴玉赶紧深吸一口气。 手忙脚乱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发冠。 仔仔细细地捋了捋耳边的一缕碎发。 确保自己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栋梁之才”的绝佳风貌。 顾明月一直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斜眼瞅着裴玉。 那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哥。 脸上的表情更是千变万化。 她可是听她哥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裴玉在桃花源外破庙中的英雄事迹。 据说眼前这位仪表堂堂的裴玉裴少爷,可是个为了护着她哥。 硬生生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狠狠甩在当今圣上的胸口。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裴玉就是这一卦。 顾明月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眸光一闪。 “裴大人,咱们去那边看看用料。” 故意领着裴玉往她哥所在的方向走去。 裴玉有些兴奋。 甚至迫不及待。 这会只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他紧张地连咽了两口唾沫。 深呼吸了两口气。 快步走向远处那道身影。 顾明理正蹲在第三排库房的地基边上。 手里捏着根木棍,全神贯注地戳着刚浇筑好的墙面,仔细检查内部有没有气泡。 壹拾蹲在他旁边,也随手捡了根棍子,有样学样地瞎戳。 “公子,这墙真不会塌?” 壹拾到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塌不了。” 顾明理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不夸张地说,这玩意儿干透了,比京城的城墙还要结实。” 壹拾眼睛猛地一亮。 “这么神奇的建筑方法,见所未见。莫非公子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顾明理闻言,忍不住呵呵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以后若能修筑城墙,也算是个惊喜。” 壹拾点了点头。 趁着顾明理起身去别处检查的空档,他立刻从怀里掏出小纸条。 【公子偷偷给陛下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直上云霄。 “公子~~~~~~~~” 顾明理听见有奇怪的尖叫声。 好奇回头。 只见一位花枝招展的年轻官员,向他小跑过来。 “哎呀,公子!真是有缘分啊!” “您……您竟然也在此处体察民情?” 这人谁啊? 顾明理有些懵。 旁边的老工匠还在谈论着工程事宜。 “顾大人,您看这料子掺的水是不是多了些……” 顾明理又转回头。 继续跟老工匠认真讨论材料的配比。 刚跑到近前的裴玉:“???” 脸上原本端着的那抹矜贵且深情的微笑,瞬间凝固。 等等! 什么顾大人?! 第164章 你到底惹了哪路神仙 顾明月站在他身侧,全程围观。 看到这会裴玉的神情,顾明月抿了抿唇,拼命憋住即将破功的笑意。 “那个……裴大人,忘了给您引荐了。” 顾明月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满身灰尘的背影。 “那位是我亲哥。现任的黄门郎中,顾明理。” “顾……什么理?” 裴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口洪钟,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发颤。 “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这公子怎么可能姓顾呢?!” 顾明月秀眉一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语气里全是一本正经。 “哦?那裴大人觉得,我哥不姓顾,他该姓什么?” 裴玉嘴唇发白,脑子发懵,脱口而出: “他难道不是姓萧吗?!” 顾明月:“……” 裴玉:“……” 不远处闻声回过头的顾明理:“???”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一条极其恐怖,且直通九泉之下的逻辑链,在裴玉那聪明的脑袋瓜中,轰然成型! 如果…… 在桃花眼那晚。 被他手下绑回破庙的这个白衣男子,根本不是皇上。 那么…… 当日在桃花源的船上,那个跟这个姓顾的肩并肩坐在一起划桨的人…… 那个虽然穿着浅青色锦袍,却不怒自威、气度不凡的人…… 那个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人遍体生寒的人…… 脑中画面一闪而逝。 裴玉又想起什么。 啊啊啊啊啊~~~~~ 那个被他在破庙里,当着满屋子劫匪的面,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以色侍人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被他满眼鄙夷,高高在上地掏出一张轻飘飘的一百两银票。 然后极其轻蔑地砸在宽阔的胸膛上。 最后还跋扈地大骂一句“拿了钱给老子滚远点”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才是陛下呀! 那特么的才是杀伐果断的陛下啊!!! 裴玉的后背“唰”地一凉。 似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里衣都在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寒意,从脊柱一路直冲天灵盖! 裴玉的双膝,猛地软了。 整个人不可自控地往前踉跄了半大步。 顾明月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凄惨模样,故作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主事?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裴玉当然走不了。 何止是走不了,他现在两条腿已经软成了煮熟的面条。 此时此刻。 他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似的,正在回放着自己那短暂而“辉煌”的前半生。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阴森森的奈何桥。 桥头上,站着黑白二位爷,正提着引魂灯,冲他招手微笑。 “来呀!公子!九族消消乐呀!” 而桥头那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婆婆,正颤颤巍巍地端着一口破碗。 “小子,满门被斩了是吧?” “拢共几个人啊?喝几碗啊?” “冰的还是热的?” “几分糖?” 裴玉从工地回到裴府的当晚,连一口水都没喝下,直接就发起了高烧。 裴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连夜去各大药堂请遍了京都的名医圣手。 可几位白胡子老太医隔着床幔诊了半天脉,得出的结论却众口一词: 这根本不是什么风寒暑气。 脉象散乱无章,分明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惊悸伤神,急火攻心所致的失魂之症啊! 裴家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榻前。 心疼得直掉眼泪,帕子都湿透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我的孙儿啊!” “他不就是替朝廷去那劳什子工地上转了一圈吗?怎么就中邪成了这个样子?” 吏部尚书裴崇岳从衙门下值回府后,听说这消息。 立刻觉察不对劲。 翌日。 裴府正堂,门窗紧闭。 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被赶到了院子外头。 裴玉裹着厚重的过冬棉被,脸色惨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裴家家主裴崇岳,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手里拄着象征家主威严的盘龙拐杖。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说!怎么回事?” 裴崇岳手中拐杖重重杵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在工地惹了哪路神仙?能把你堂堂一个贵门嫡长孙吓成这副德行?!” 裴玉牙齿打着摆子,死死裹紧身上的棉被。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范。 “祖父,我……我可能惹了这天下最不该惹的那位……” 他结结巴巴,哆哆嗦嗦。 把端阳节桃花源破庙里发生的事。 连带那句“你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和“拿了银子滚”,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 裴府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裴崇岳嘴唇剧烈哆嗦着。 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惊恐地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你骂了当今圣上?” “你还让他拿钱滚?!” 裴玉点头如捣蒜。 终于扛不住内心的崩溃,仰起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祖父!我真不知道那是皇上啊!!” “可当时他旁边那人腰间,真挂着盘龙玉佩啊!我们几个人去确认,都看的真真的!” 边上几个伺候裴玉的小厮,齐齐点头。 “哐当!” 裴崇岳手边那套昂贵的青瓷茶盏,被他一巴掌扫落,摔得粉碎。 “糊涂啊!糊涂啊!” 老头子面皮憋成了酱紫的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 嘴唇哆嗦了半晌,竟是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眼白一翻,竟是要直接背过气去。 “老爷!” “父亲!” “大伯!” 裴家众长辈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扶。 “祖父!”裴玉也顾不得裹被子了,连滚带爬扑过去。 裴崇岳猛地喘上一口气,一把推开裴玉。 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你……嗐!!” 那一巴掌高高举起,看着孙儿那张痛哭流涕的脸,终究没忍心打下去。 老头子痛苦地扶着额头,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 片刻后,老头子才哑声开口。 “当年夺嫡,咱们裴家就站错了队,一直履冰临渊!” “如今新皇登基才一年,便已展现出可怕的铁腕手段。” “眼下他正愁抓不到咱们世家贵族的错处开刀,好收拢皇权!” “你倒好!你直接把脖子洗干净,送到了皇帝的刀口上!你……” 裴玉绝望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见了一片青紫。 “祖父救命!孙儿不想死!孙儿还未娶妻啊祖父!” 裴玉哭得实在凄厉可怜。 裴崇岳看着自己从小寄予厚望,疼爱到大的孙儿。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罢了……” 他仰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再次睁开眼时,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且坚定。 “事到如今,要脸是活不成了。死马当活马医,只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