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春风》 第1章吉时 九月的天气,连下了几场雨,难得放晴,空气中飘着雨后清新的香气。 纪池韵被丫鬟竹语扶着,腿有些发软,有些焦急地看着山门方向。 成婚七年,她一直没有身孕,周鸣鹤虽待她一如从前,但周老夫人已经明敲暗打好几回,每次去她院时请安,就得立上半个时辰规矩。 今天是普望寺高僧泓远大师十年一次祈福的日子,由他赐福的夫妻,必然得子。 她用七天的晨钟暮课,虔诚跪拜,才换来一次机会。 得知这个消息,周鸣鹤也很高兴,递信说他会早早过来,绝不会误了时辰。 现在都到午时了,却还不见人影。 眼见那边泓远大师起身,宝相庄严,即将离去。 纪池韵急了,也不顾青石板地寒凉,虔诚跪求:“大师,我夫君很快就来了,能不能多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泓远大师目光慈悲:“施主,花有花期时,缘无回头路,吉时过了,再求也是无用,请回吧!” 纪池韵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辛苦求来的机会,她这七年来最大的念想,终究是错过了。 竹语抱怨:“小姐的信里说得那么明白慎重,姑爷回信也答应得好好的,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误了时辰?” 纪池韵被竹语搀着往外走,周鸣鹤不是失信的人,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纪池韵心里担忧起来,求子可以徐徐图之,周鸣鹤千万不要有事! 她加快脚步,正要叫竹语去唤车夫备车回府,一声清脆的笑声传进耳里,娇软又亲昵:“鹤哥哥,酥香记的桃红酥也没有这么好吃嘛,早知道不绕路去了。下次我要吃琼玉坊的桂花糕!” 纪池韵脚步滞住。 今天说好的夫妻祈福求子,他却带了表妹宋芷荷来? 她还在担心他没按时来是出了事,原来不过是先绕路去了东城的酥香记给他的表妹买糕点? 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求子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不比给表妹买糕点重要吗?十年才有一次的机会呀! 她抬眼看着说说笑笑亲昵自在并肩而来的两人,一股蔓延的委屈和酸涩涌上来,眼里顿时蒙了一层水雾。 纪池韵的脚像钉在了原地,之前久跪的麻好像蔓延到了全身,她只定定地远远看着两人。 “好好好,给你买,都给你买!”周鸣鹤应着,无意间抬眼看过来时,脸上还带着温柔宠溺的笑意。 目光落到纪池韵脸上,他的笑意收了收,快走几步上前:“夫人,不是说好在大殿等吗?你怎么出来了?” 纪池韵没说话。 周鸣鹤伸手扶住:“夫人,我陪你进去,咱们今天得到大师祈福,你一定能一举得男!” 竹语再也忍不住:“姑爷,小姐跪了七天才求得的这么一次机会,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祈福的时辰过了,大师都走了!” 周鸣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歉意。 宋芷荷一脸做错事的样子:“表嫂,是我不好,是我央着鹤哥哥带我出来走走。是我嘴馋想吃东城的点心,鹤哥哥只是不想让我失望。都怪我,要不是我,他就不会来这么晚了!表嫂,你要怪就怪我吧!” 周鸣鹤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夫人,是我忘了时间,不关阿荷的事。不过不要紧,夫人,我们都还年轻,不用这么着急要孩子。这次机会没了,还有下次!” 好一个轻飘飘的还有下次。 下一个十年吗? 好一句不急,他自然不急,可她这些年,因为无所出在他母亲那里受了多少磋磨,她不信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纪池韵垂下眼:“回去吧!” 等待,焦虑,失落,各种情绪让她头脑发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周鸣鹤也知道自己的原因才让这次祈福落空,有些歉疚,主动扶纪池韵上马车。 “我腿好酸啊,鹤哥哥,你也扶我!” 周鸣鹤笑容宠溺:“好,扶你,别乱动,小心别摔着。” 竹语和婆子去收拾东西还没回来。 “鹤哥哥,我们快点下山吧,我饿了,你说带我去吃芙蓉鸡的!” 周鸣鹤点头:“好!” 马车平稳走在山道上,宋芷荷嫌弃:“这也太慢了吧,这样下山都到晚上了,我就吃了几块点心,我好饿啊鹤哥哥!” 纪池韵按着眉心:“马车太快,后面的家丁跟不上,不安全。” 宋芷荷嘟着嘴:“表嫂你说什么呢?这可是京郊,能有什么危险?鹤哥哥,你不会也觉得有危险吧?” 周鸣鹤看了纪池韵一眼:“我亦有些公务要处置,老陈,快些吧!” 车夫扬鞭,纪池韵看着他宠溺的目光落到宋芷荷的脸上,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马车内的三人颠得坐不稳。 纪池韵从小受大家闺秀教育,即使这样,还是尽力稳着身形。 宋芷荷却整个扑在周鸣鹤身上,抱住他的胳膊:“太颠了,停一下,我要下去缓缓。” 马车停下,宋芷荷欢快地下车,“鹤哥哥你别跟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鸣鹤以为她要更衣,笑着应了。 纪池韵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股疲惫涌上心头,闭上眼睛。 见纪池韵不理他,脸色也差,定是为刚才的事还在生气。 周鸣鹤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下来:“夫人,今日之事,是我处理欠妥。阿荷已经够自责了,你一向大度,就不要再责怪她了。” 纪池韵抬了抬眼:“自责?责怪?” 她没有看出宋芷荷有半分自责的样子。 至于责怪,她还什么都没说,就先给她戴上一顶大度的帽子,这是生怕她会说什么,让宋芷荷不高兴吗? 纪池韵抽回手,为了这个名额,这些天她早晚都在跪拜诵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现在希望落空,从身到心,都是累的。 感觉到她的情绪,周鸣鹤自己理亏,再次伸出双手扶住她双肩,想将人往怀里带:“夫人,阿荷自小跟着她爹娘在村子里学医,不懂外面的规矩,是小孩子心性。我怜她孤苦,才会多照顾她一些,这次误了时候,是我不对。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好不好?” 突然,宋芷荷匆匆跑回来,脸色慌张:“鹤哥哥,快走,快走!”快到马车边时,脚下一歪,就要摔倒,她发出一声惊呼,吓得小脸煞白。 周鸣鹤急忙跳下车将她扶住:“阿荷!” 宋芷荷整个人歪进他的怀里,眼里瞬间噙了泪,可怜兮兮:“鹤哥哥,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好疼!快带我走吧!” “我这就送你去医馆!”周鸣鹤急忙将她打横抱起,上了马车催促车夫。 纪池韵感觉到不对,还没说话,马车突然一阵剧烈震动,接着猛地停下来。 三人身子失去惯性,稳不住身形。 纪池韵的头撞在车壁上,撞得头晕眼花,额头有湿润感,想是磕破流血了。 她身侧,周鸣鹤躺在车厢中,宋芷荷跌在他的身上。 她眼角余光看见,是周鸣鹤见宋芷荷要跌倒,急着冲过去做了她的肉垫。 混乱中,惊变陡生。 马车帘子被一刀劈断,几个穿着灰麻短衫,衣摆上沾着泥污草屑和血迹,粗布绑腿散落的凶恶男子手里拿着武器,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三人被拖下来。 纪池韵冷冷盯着宋芷荷:“是你把这些人引来的?” 宋芷荷目光闪了闪,委屈地说:“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说那边有一棵雪牡丹开花了,想采一枝放进鹤哥哥的书房里,要是知道会遇上这些人,我就不去了嘛!” 周鸣鹤显然也有些吃惊,但还是下意识将她护住:“夫人,阿荷也是一片好心,都是为了我,又不知道会遇上这种事,你就别怪她了!” 看着他维护的样子,纪池韵心底生寒,这是普通的小事吗?是穷凶极恶的山匪!现在生死都在别人手里,他却怕他的表妹受丝毫委屈! 一个山匪凶神恶煞地扬了扬刀,指着宋芷荷:“大哥,刚才就是这臭娘们,她看到我们了?这帮人都不能留了!” 宋芷荷吓得尖叫一声,身子发抖,扑进周鸣鹤的怀里:“鹤哥哥,我好怕!” 周鸣鹤强行镇定:“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那些匪人在商量:“狗官兵穷追不舍,这几人看着像有身份的,咱们留个人当人质!” 匪首目光扫过来:“男的带着麻烦,在两个女人中挑一个!” “那挑谁?” 匪首眼珠转来转去,打量三人,眼里突然闪出一丝恶趣味,目光盯着周鸣鹤:“不如你来挑!你挑了,我可以让你带一个走!” 第2章他的选择 刀光锃亮,车夫身上还在汩汩冒着血。 纪池韵站在那里,伤处的血流到脸上,模糊了视线。 她不想死,也不想被跟山匪走,一旦她被带走,哪怕只是人质,她的名声也会毁个干净。 纪家的女儿们,也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匪首把选择的权利给了周鸣鹤。 她看着他,两人七年感情,当初,父亲为她榜下捉婿,想将俊俏的探花请到府中,是他这个榜眼主动站出来诚心求娶,说曾远远看过她一眼,一眼万年,为此不惜跪在纪父面前,还曾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成婚后周鸣鹤身边从无莺莺燕燕,一直洁身自好。 他说,他这一生,只会爱她一人! 她也在夫妻举案齐眉的日子里放下之前的心结,想和他白头到老。 一年前,周鸣鹤回乡祭祖归来,三个月不见,她满心欢喜地迎出府外,看见的却是他小心地将宋芷荷扶下马车的侧影。 他语气温和平静,一如这几年官场历练的沉稳:“夫人,这是我的表妹芷荷。她父母都不在了,如今世上仅我一个亲人,我把她接回府照顾,以后要劳烦夫人了!” 宋芷荷弱柳扶风,声音娇软,透着一股怯意:“表嫂,我只求一个安稳的地方,不会给你和鹤哥哥添麻烦的。” 她还没说什么呢,周鸣鹤已经走到面前,侧身半步,是将宋芷荷护在身后的姿势:“你表嫂最是温和大度,你孤身投奔,算什么添麻烦?” 之后,一切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选她吗? 以前,她定会很确定的,但现在,她不确定。 从他不满她给宋芷荷安排的普通客院,却把她安排在离他书房最近的最好的芳芷院,并亲自过问她的衣食住行后; 从他明知自己被他母亲磋磨冷脸站规矩,却从不会为她说一句好话,却会为他母亲说了宋芷荷一句,就甩脸色把人牵走后; 从宋芷荷流下一颗泪,他就能轻易将她抛弃在原地带宋芷荷扬长而去后; 从…… 原来,他在她的面前,其实已经好多次没顾她这个妻子的体面,而维护宋芷荷了吗? 周鸣鹤目光艰难地看一眼宋芷荷,又抬起头,看向纪池韵。也是这一刻,他才终于看到了她额前的血。 他有些惊愕:“你,你受伤了?” 从山匪逼他们下车到现在,两人面对面,她的血都糊了眼睛,他这时才终于发现她受伤? 纪池韵心里刺痛,身子微微发抖,她哑着声音:“你终于看到了。” “没事吧?疼不疼?”周鸣鹤想过来,但宋芷荷瑟瑟发抖地抱紧他:“鹤哥哥,我怕!” 周鸣鹤紧了紧护住她的手,抬起的脚步收了回来。 他不想惹怒这些山匪。 没错,他不是不关心纪池韵,只是他要是动作太多,那些穷凶极恶之人是不会讲道理的。 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 他拿眼神看她,似乎有歉疚和心疼。 纪池韵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相比较他紧紧搂在身前的人,这几句话,不是安慰,而是抽在她脸上的耳光。 “想好了吗?选谁?”匪首不耐烦了。 “只,只是做人质?你们安全了,会放了她吗?” 周鸣鹤底气不足的询问让匪首笑起来:“会,等老子们安全了就放了。赶紧选吧!” 周鸣鹤没有说话,他犹豫了,他的目光移动,不敢正眼看纪池韵。 纪池韵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那心虚的不敢看她的眼神,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原本窝在周鸣鹤怀里瑟瑟发抖的宋芷荷突然抬起头,指向纪池韵:“选她,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她爹是大官,有她在手上,官兵不敢对付你们的!” 这话让周鸣鹤眼瞳紧缩了一下,似乎是震惊,又似乎是如释重负,张了张口,最后只抿了唇,没说话。 纪池韵透过被血糊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一股凉意从心中生起。 七年夫妻,当初诚心求娶,说一眼万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这一刻,是要把她推出去换他们的安全? 他那悄然松了的那口气,是庆幸这话不用从他嘴里亲自说出来? 众匪的目光果然看了过来,匪首眼眸里都是凶光,手里的刀还在滴血,打量着三人的目光像在看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当真?” 宋芷荷急忙扯着周鸣鹤的衣袖:“表哥你说话呀,她爹是不是户部尚书?” 感觉到众匪们凶恶的目光,周鸣鹤不敢回头看,额头冒出汗来,似乎在犹豫挣扎。 “到底是不是?”众匪可没有耐心,一声喝,吓得三人都是一抖。 周鸣鹤艰难地说:“是!” 匪首瞪大凶眼,却又闪过一抹恶意,轻挑地打量一眼纪池韵:“所以,你挑好了,带着你怀里的人走,把这个女人给老子们留下?” 周鸣鹤再次艰难地说:“是!” 纪池韵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绝望如潮水将她淹没。 她就那么看着周鸣鹤,眼中慢慢蓄起了泪光,指甲已经掐进肉里,掌心疼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没有难以置信,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平静的绝望和麻木的死寂。 周鸣鹤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声音低沉地对匪首说:“你答应过的,我选了,你让我带另一人走!” 匪首大笑一声:“老子虽是匪,但说话算话!你滚吧!” “周鸣鹤!”纪池韵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 周鸣鹤与她目光对上,看着她蕴了泪光的眸子,他硬了硬心肠,说:“池韵,表妹脚受伤了,我送她下山后就来接你!” 纪池韵模糊的泪眼中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她死死盯着他,或者是有一丝不死心,又或者是心中的难过让她难以控制情绪,她哑着嗓子,几乎是从胸腔中拼尽全力挤出来的泣血声音:“你是真不知道我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周鸣鹤知道。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避开目光说:“你放心,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夫人,我会待你一如既往!” 众匪向纪池韵逼来。 周鸣鹤护着宋芷荷慢慢后退,宋芷荷整个人腿都是软的,好像挂在他身上。 额头已经不再流血,但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周鸣鹤弯腰将宋芷荷抱起,从她身前过去,带起一阵风。 那风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意,吹痛了她的眼睛,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宋芷荷倒是回头了,她窝在周鸣鹤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对着纪池韵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挑衅,得逞,轻蔑,得意…… 或者还有一些什么,但泪光下,一切都已模糊。 这是终于不装了? 也是,落入山匪手中,已是一个死人,在她面前,宋芷荷已经没有装的必要了。 第3章就这么干干净净的死了也好 匪首嗤一声:“别看了,那男人是你夫君吧?老子大发慈悲,让你在死之前死心。乖乖跟老子们走,要是能逃出去,老子定会让你死个痛快!” 一只手推向她,力道很大,将她推了个趔趄。 他们转向了一条小路。 纪池韵麻木的被推着往前走,周鸣鹤临走时的毫不犹豫,让她知道,她无人可以倚靠。 他们走的方向,再往前几十丈,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就从那里跳下去吧。 纪家的女儿名声不能受损,不能因为她而受损! 嫌弃走得太慢,她被推倒在地,又被扯起来拖着走,狼狈不堪。 众匪们在她耳边骂骂咧咧,她全都充耳不闻。 这些山匪很狡猾,哪怕她只是无力反抗的弱女子,却总有一把刀不离她左右。 她不再流泪,眼神一片死寂,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没有疼痛,只有麻木。 周鸣鹤抱着宋芷荷匆忙下山,他一个文官,为了逃命,这会儿竟然跑得飞快。 宋芷荷在他怀里楚楚可怜:“鹤哥哥,咱们就这样把你的夫人留下,是不是不太好?” 周鸣鹤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痛苦:“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护你周全!在那种情况下,我没得选!” 宋芷荷低声说:“鹤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但你夫人落入山匪手里,她该怎么办呀?” 周鸣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愧疚,继而说:“她是为了我们才暂时被扣留。那些人说了,不会要她的命。等把你送到医馆,我就带人去救她!” “可是鹤哥哥,她落到山匪手里了,不知道那些山匪会对她做什么。她长得那样好看……我,我只是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周鸣鹤眼里的痛苦之色更浓了两分,再说话时声音艰涩,“她不会,就算,就算发生了什么,她仍然是我的夫人!” 宋芷荷垂下眼,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鹤哥哥,我的脚好疼。你这样一直抱着我下山,你也会累的,我们歇歇吧!” “不行!那些山匪还没走远,我们现在还不太安全,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歇。” 他用力把宋芷荷往上掂了掂,让她用更舒服的姿势窝在自己怀里,继续往山下走。 一队官兵全副武装,刀剑在手,正往山上赶。一阵马蹄声,三人三骑由后急促而来,见到有些仓惶步行的周鸣鹤,那人勒马:“周大人?” 周鸣鹤抬眼看去,马上人玄色锦袍,生得一副极致矜贵骨相,面如琢玉,轮廓利落分明,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峻利落,透着一股清贵凛冽的气息。 竟是那位行事狠厉,生人勿近的左都御史裴渊亭。 “裴,裴大人!”周鸣鹤不喜与他打交道,这人总是给人一种沉如山岳的压迫感,何况他又是左都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 “有流匪蹿入这一片山中,周大人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周鸣鹤赶紧说,“流匪,我们遇到了!大人救救我的夫人,她落入那些匪人手中为人质,请大人一定救救她!” 裴渊亭的目光落在他的怀中:“你夫人为人质,那你抱着的是谁?” 周鸣鹤有些尴尬地把宋芷荷放下来:“这是我表妹,她脚受伤了,我们逃离山匪之手,性命攸关,事急从权。” 宋芷荷弱不禁风地紧紧倚靠着他,好像没长骨头。 裴渊亭眼神里似乎有一股杀意:“你是说,你把你表妹从山匪手中救出来,让你夫人留下,成为人质?” 周鸣鹤脸上一热,在裴渊亭凌厉的审视的目光中,平日的能言善辩,皆变成了讷讷:“当时,当时情况复杂……” 好在裴渊亭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凌冽地问:“对方有多少人?朝哪个方向去了?是多久前的事?” “半个时辰前。对方七人,手中有利器,我们是在离开普望寺山门半里处遇到的,当时他们突然冲出,杀了我的车夫,毁了……” 眼前一阵风呼啸而过,接着是官兵急速离去的声音。 裴渊亭没等他说完,已经飞马离去。 宋芷荷不满地说:“鹤哥哥,这人是谁呀?怎么这么凶?” “他是朝中显贵,怡宁长公主的儿子,皇上的外甥,朝中二品大员,左都御史,官职比我高。” “他不就是仗着家世吗?要是没有那么好的家世,他肯定不如鹤哥哥,鹤哥哥最厉害了,凭自己的能力,现在当了大官。” 周鸣鹤急忙喝:“住口!” 这话他听得有些汗颜,这位裴大人的本事,朝中有目共睹,可不单纯是凭家世。家世恰是他最不值一提的。 见宋芷荷眼里蓄起的泪,他忙安抚:“我不是要凶你,而是怕你祸从口出。这位行事狠厉,手段狠辣,不讲情面,朝中不少人暗中都叫他冷面阎罗。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去层皮。” 他似乎松了口气:“原来这次是他带兵剿匪,夫人有救了,他出手,一定可以把池韵救回来的!” 宋芷荷眼底闪过一抹悻然,突然一蹙眉,脚一软:“鹤哥哥,我的脚,我的脚是不是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不会的,你只是扭伤!我这就带你去医馆!” 他再次将她抱起,看一眼山上:池韵,裴大人肯定能救下你,你不会有事的! 山间,扯着纪池韵在小路上穿行的匪首贴着地面听了听,说:“穿过这条路,那些狗官差就追不上,咱们就安全了,快走!” 一人问:“那这娘们怎么办?” 匪首啐了一口:“要不是在逃命,这细皮嫩肉的老子也想尝一口。算了,把她扔到崖下去!” 说着,他一把将人扯起,就朝那崖边小路走去。 纪池韵被他扯得踉跄,惯性让她向前跌倒,又被扯起。她像浪涛中无力挣扎的小舟,弱小无助又狼狈。 到了崖边,匪首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眼里凶光和恶意再不加掩饰:“别怪老子们不给你活路,谁叫你爹是个大官呢,老子最恨当官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你个痛快就算是老子怜香惜玉了!” 看着带着还没完全干涸血液的闪着寒光的刀刃朝自己而来。 纪池韵内心一片木然,在被留下的那一刻,她的命已经注定了。 就这么干干净净的死了也好!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噗…… 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支箭,将匪首一箭穿心。 那把带着腥红血液的匕首,离她的脖颈不过一寸距离堪堪停住,匪首死不瞑目的身体重重砸落地上。 接着,喊杀声响起,草丛里,大树后,石壁边,都有官兵冒出来。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余下的山匪剿杀干净。 劫后余生,纪池韵压下如鼓的心跳,机械般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对面的身影。 裴渊亭身姿卓然,骑在马上,手拿弓箭,目光冷冽地看过来,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冷意,像一张透明的大网,罩得她喘不过气。 第4章一箭穿心 自己这个样子,应该是极尽狼狈,像丧家之犬。 纪池韵痛苦地闭上眼睛。 当初她心灰意冷嫁给周鸣鹤时曾想,愿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碧落黄泉,永不复相见! 可这世界,竟然这么小。七年后,她以这么狼狈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比死亡更绝望的感觉涌上来,如果可以,她其实宁愿死,也不想被他所救。 裴渊亭收了弓箭,驱马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冽嘲讽的声音像利箭向她刺来:“这就是你千挑万选要嫁的如意郎君?” 这支箭,同样一箭穿心。 纪池韵脸色惨白,她的身体本来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极致的绝望连接着极致的痛苦,密密麻麻,她挣不开的暗色席卷而来,眼前一黑,她无力地倒了下去。 意识完全脱离的那一刻,她似乎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带着松木清冽气息的宽厚怀抱,可她无力再睁眼,就陷入了无边黑暗。 裴渊亭从马上飞跃而下,将娇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带离崖边,脸色冷沉得可怕:“风寻,即刻去普望寺别院,请秦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和府医过来一趟!” 他身后两骑中的一人应声,拨转马头,飞速离去。 怀里的人纤细单薄,呼吸细弱。 他的心跳的有些快。 刚才她倒下的地方离崖那么近,差一点,差一点就掉到崖下了。 如果他没来,如果他慢一点,她就死了! 他恨恨地盯着,她双眸紧闭,此刻像是一朵被风雨凌虐过的娇花,那么脆弱,好像随时会摧折。 额角的伤处血已经凝结,可血液沾染的脸还是那样清晰。 这是让他清楚镌刻在记忆里恨了七年的脸。 他目光如刀子一般刮过她长长的睫,惨白的面容像个易碎的瓷器。 不明白明明恨到彻骨,明明当初曾立誓,她的一切与他无关,可是刚才那一刻,他的心却几乎停滞。 他竟不想她死! 也是,这么可恶的女人,怎么能让她轻易死? 不知道抱了多久,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微弱到好像随时会断绝。 直到听见远远的脚步声,他轻轻将她放在一块山石边,对着周围清理的官兵冷声下令:“事关女子名节,今日之事,闭好你们的嘴!” 风寻带着几人匆匆而来,一个老嬷嬷,两个丫鬟,几个婆子,还有个挎着医箱的府医。 秦国公老夫人听说东陵侯世子剿匪,余匪慌不择路抓住路人为人质,需要府医和嬷嬷前去帮忙。老人家明睿,立刻就让贴身陪嫁的易嬷嬷带着府医亲自前来。 易嬷嬷见礼:“世子!” 裴渊亭微微颔首:“有劳!” 说着看了风寻一眼。 风寻立刻说:“我家世子攻打千岭寨山匪,几个漏网之鱼逃到这里,世子带人一路追击,他们竟劫持了下山的香客。那位女眷被拖行了半柱香时间,定是受伤严重,我等都是男子不方便,世子这才请嬷嬷前来!” 易嬷嬷目光落到躺在山石边昏迷不醒的纪池韵身上,嘴上说着:“可怜见的!”已经快步过去了。 纪池韵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无边幽狱中,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吞噬而来,她茫然四顾,天地间却只有自己。 她四面奔逃,却奔逃无路。 她喊:“爹,娘,兄长……救我……” 很远的前方,似乎有个幽暗的影子,清冷矜贵,长身玉立。 她踯躅着,怔怔地停下脚步,任由眼泪砸落,心里的怨恨也涌上来,她曾以为,他会是她生命里的全部,承载着她所有的憧憬和梦,但不过是一段被深埋心底的不堪的过往。 那个人,永远那么远! 他不会为她停留,那她,又何必祈求他来救? 她毅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更多的黑暗把她包裹,更深的恐惧把她淹没。 多像七年前,那无边的绝望和痛苦,她在其中沉沦,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有雨滴落到她的脸上,清凉的触感,她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 这是瑾华院她的住处。 竹语眼睛都哭红了:“小姐,你昏睡两天,终于醒了!” 头还有些疼,人也蔫蔫的没什么力气。 纪池韵费力地坐起身,竹语忙扶起她,又把一个软枕垫上。 她声音无力:“我是怎么回来的?” 竹语哭得抽噎:“我们的马车被官兵拦住,说你在山上,叫我们去接你!小姐昏迷不醒,我们都吓坏了!小姐你要是再不醒,钟嬷嬷准备让老爷请太医。” 她口中的老爷,是指纪池韵的父亲户部尚书纪行周。 纪池韵没有再问,那人肯通知她的婢女,大概也只是怕自己剿匪却让匪伤了官眷,名声不好听。 她深深吸了口气:“周鸣鹤呢?” 竹语呆了一下,小姐一直称姑爷为夫君,这么连名带姓的,还是头一次。 但说到这个她又忿怒了:“小姐昏迷回府,他就来看了一眼,说是……说是表小姐脚崴伤了下不得地,还把府医都叫过去了。” 纪池韵想起昏迷前,他匆匆抱着宋芷荷离开的模样,脚下生风。 那风吹在身上,此刻仍然冷寒彻骨。 纪池韵喝了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十分清醒,让她无法睡去。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里空落落的。锦被驱不散她满身寒凉。 她突然抓住给她掖被角的手:“把锦书叫进来。” 锦书是负责给她管理嫁妆的丫鬟。 一直到傍晚,周鸣鹤才匆匆而来。 这时,纪池韵正在喝药。 苦涩的药汁,连热气都带着微苦。 她含在嘴里,竟有些分不清,是药苦,还是她心里更苦。 周鸣鹤进来时,带着外面的凉气。 看着默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纪池韵。 周鸣鹤清楚,她肯定是心中有怨气的。 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脸上有两分愧色,声音温柔:“池韵,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想的是,岳父官高,那些山匪只是为了活命,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阿荷不一样,她只是个孤女,那些山匪不会把她的命当命!”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那些山匪不会伤我?” 她的命,在他眼里,又当命了吗? 那泛着寒光的刀,离她只有一寸,如果没有那支箭,她现在尸体都凉了。 周鸣鹤避开她的目光,手下却有些紧:“你现在不是没事吗?” 第5章 这话他自己信吗 纪池韵声音有些哽,偏过头去:“是,我现在没事,那是因为官兵剿匪及时。但是那是山匪,如果没有官兵呢?就算他们没有杀我,落在他们手里,别人会怎么说我?” 届时,哪怕她毫发无损,清白名声也已不在,纪家的女儿跟着一起蒙羞! “明明是宋芷荷引来山匪,她有你相护,毫发无损,而我却要留下承受他们的怒火,周鸣鹤,为什么?” 周鸣鹤看着她流下的泪,忙伸手拭去,眼神有些紧张,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又温和地说:“夫人,你别怪阿荷,那一切都是意外。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但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都有我!” 纪池韵突然觉得可笑。 不管她遇到什么事,她都有他? 当着她的面,弃她而去的他? 把她留给山匪的他? 一次次忽略她感受的他? 还确实,都有他! 只不过,带来的不是安心和维护,只有忽略和舍弃罢了! “周鸣鹤,宋芷荷于你,真的这么重要吗?”她幽幽地问出口后,就后悔了。 她不该问的。 这样问出来,她像一个深闺怨妇,在祈求什么一般。 可她纪池韵不该是这样的人。 她骨子里的尊严不该被碾碎。 何况,答案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周鸣鹤听了,反倒笑了一声:“夫人,你说的什么话?你我夫妻一体,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他又柔了声音解释:“夫人,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初我家贫如洗,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出来,是阿荷父母拿出全部积蓄,才有我一举高中的机会。她父母都已不在,我才会对她好一些。但这份好,是不一样的,是亲情,是恩情!没有谁在我心里,能重过夫人!” 他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说,没有谁在他心里能重过她? 这些话他自己信吗? 纪池韵抬起眼,透着朦胧的水雾,看着面前的人。 京城谁不说他谦谦君子,儒雅清正,这些年的官场浸润,愈发显得清旷飘逸的模样,以三甲榜眼的身份,有纪家的扶持,他现在已经是三品礼部侍郎。 一行一止,都守礼端方。 他说是因为恩情,但到底是恩,还是情,他分得清吗? “夫人,你莫要生气,是我错了。还好我请官兵去救你,去得及时。你没事,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周鸣鹤的声音响在耳边,遥远且不真实。 官兵是他请来的? 那他……也是他请来的? 纪池韵本来就没恢复,刚喝过药,人也困倦,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有些事,她还要好好想一想,便没了再说话的力气。 她垂下眼睑,低低地说:“我累了!” 周鸣鹤将她搂住,她容貌绝色,此刻哪怕带着困倦的病态,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吹弹得破的脸略显苍白,却仍瓷白如玉,眼中含着一汪水光,越发显得潋滟,惹人怜惜,樱唇如花瓣粉润,他还记得那是多么柔软甘甜。 想起以前两人亲密,床笫之间她羞怯承欢,幼猫一样细吟,声声让他酥麻入骨,一股火热从心底蹿起。 “夫人,你一直胡思乱想,都是因为我们没个孩子。这次虽然没得到泓远大师赐福,但你的诚心,菩萨定是知晓,定会送你个孩子的……” 说话间,他的唇便往她脸上凑来,眼里带着欲,声音里缠绵着低低的缱绻。 看着他凑近的脸,纪池韵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这个时候,他竟然要做这种事? 她昏迷了两天才醒,此刻身体困倦无力,劲了很大劲才把他推开:“我,我很累!” 周鸣鹤温柔低哄:“没事,我会轻一些!夫人,我赈灾离京两月,刚回来你又去上香,一去七日,为夫早已想念得紧,不信你看……” 他带些强势地捉住她的手,想往某处探去。 纪池韵触电般用力缩回,胃里一阵翻涌。 没有一刻,她如此时恶心。 她记起来,之前两人偶有小小意见不和,或是她被他母亲为难,他弟妹有事想要求她出面,他便对她百般温柔,哄她于床笫之事上一晌贪欢,事情便过去了。 但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因着那是他的家人,她既已决心和他好好过日子,即使他什么也不说,她也会为他好好打点。 可现在,她额头的伤才刚结痂,病体未愈,他竟还想用这种方法粉饰太平? 他凭什么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之间还能这么轻易过去? 在他眼里,她算什么? 她用力去推他:“不要,放开我!” 然而,她的病体根本没有办法抗拒他的力气。 她的无力的挣扎也似乎被他当成了欲拒还迎。 他今日显然不想放过她,又或者,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让她忘却面对山匪时,他将她抛下的不快。 她被压在榻上,手腕被他按着被迫十指相扣,他的唇凑过来,被她偏头躲开,他便伏在她的颈间细细轻啃。 热气喷在颈间,麻痒让肌肤颤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死死咬住唇,忍住喉间的呜咽。 屈辱和恶心的感觉涌上来,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不要! 谁来救救她? 好像神明听见了她的祈求,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在门外着急地喊:“大爷,表小姐不见了!” 周鸣鹤身体猛地一僵,欲色浸染的眼眸顿时清明,他放开了纪池韵,直起身子。 此刻只着中衣的她模样破碎,颈间被他啃出了几点红痕,露出里面肚兜的肩带,眼尾发红,眼里水光一片,下唇被咬出白印,几乎渗血。 他心里揪了一下。 刚才她是不愿意的,但他知道,把她留下给山匪为质,让她伤了心,他想安抚她。 他动了动嘴唇,想再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眼前的局面。 然而小丫鬟还在喊:“大爷,大爷,表小姐脚伤没好,人又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呀?” 周鸣鹤轻抚一下纪池韵的脸颊,温声说:“夫人,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而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出屋。 纪池韵拢住衣领,手紧紧抓住领口,抓得骨节发白。 只要事关宋芷荷,周鸣鹤是一定会去的。 她知道宋芷荷不会有事,不过是知道周鸣鹤来了瑾华院,故意叫走他的手段罢了。 以往她只会觉得难受心寒,此刻,她却只有庆幸。 竹语推门进来,看见这样子的纪池韵,吓了一大跳:“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她颈间的印子,眼神愤怒又心疼:“小姐病成这样了,他怎么还……” 第6章 不要胡说 “竹语!”纪池韵虚弱地打断她,“我没事,扶我歇下吧!” 竹语又红了眼睛,小姐吩咐她和锦书清点嫁妆,她安排了小丫鬟在院内守着的。 姑爷把人赶得远远的,小丫鬟根本不敢多嘴。 以后,她一定不能离开小姐身边。 纪池韵躺下,本想问问竹语,嫁妆清点得怎么样了,但连张口询问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作罢,只吩咐一句:“关院门,落锁!”便闭上了眼睛。 她的病断断续续像抽丝,一连在床上躺了几日。 周鸣鹤大概自己心里有亏,虽来看她,再没勉强她。 这天,周鸣鹤早早过来了,还带来了府医,宋芷荷被她的贴身丫鬟搀扶着,站在后面。 隔着纱绢诊了脉,府医才说:“夫人之前受惊,又悲气伤神,这才心神失守、元气耗损过度,气血一时壅滞不通。不过夫人用的这汤方很是精妙,好生静养,十天半月便可痊愈。” “这方子不是你开的?”周鸣鹤问了一句。 府医看了他一眼,夫人昏迷着回府,他刚被派到夫人病床边,还没诊脉,那位表小姐就摔了一跤,痛得起不了身,他就被叫走了。 想要开方子,他也得有机会诊脉了再开不是?是大爷派人把他火急火燎叫走的,难不成大爷自己忘了? 但话是不能这么回的,他只说:“夫人用这原方就好,不必另行开方子。” 周鸣鹤看竹语:“夫人昏迷着,你不是在她身边吗?请的是哪个大夫?” 竹语也不知道,当时一个老嬷嬷带着几个仆妇把夫人送上马车,还附带着这个方子和配好的药,她们也没有自报家门。 府医被叫走后,竹语无奈,拿着方子和药去药铺询问过,说是对症,她才煎来给小姐用的。 宋芷荷走上前来,眼睛眨巴着,很是天真好奇:“不会是那位带兵剿匪的大人请的吧?当时他话都没听鹤哥哥说完,就赶去救表嫂了,他那么在意表嫂安危,帮表嫂请个大夫也很正常吧?” 纪池韵猛然看过去,宋芷荷这话诛心。 她就差明晃晃地说裴渊亭对她不一般,所以,自己落在山匪手里没有被毁的清白,要被她的嘴在官兵这里再毁一遍吗? 看着纪池韵冷了的眼神,周鸣鹤阻止:“阿荷,不要胡说。” 可他虽阻止了,眼神看向纪池韵时,却多了一丝打量。 以那位裴大人的矜贵冷情,嘴利如刀,孤高疏淡,当然不可能在意纪池韵的死活。可又是谁为夫人请的大夫呢? 纪池韵也不知道,她当时昏迷着。既使醒了,也恹恹欲睡,提不起半点精神,没顾上去询问这些。 不过和周鸣鹤想的一样。 不可能是裴渊亭,他大概只想她快点死,若是杀人不犯律法,他甚至可能亲自动手! 许是遇上了哪家同在普望寺上香的好心的贵夫人,等她身子骨好些,这个人情是要还的。 府医离开了。 周鸣鹤满脸歉意:“夫人,你且好生静养,母亲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你不用去请安!” 纪池韵轻嗯了一声,不想应付面前两人,头稍偏向里侧,闭上眼睛。 宋芷荷却在她床边坐下来,亲昵地抓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歉疚:“表嫂,山上的事,你是不是还生我气?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那情况,与其三个人都留下,不如一个人做人质。再说,表嫂一定也是不想鹤哥哥有事的,即使我不说,表嫂一定也是愿意的对不对?” 周鸣鹤说:“阿荷说的什么话?你表嫂性子最好,温柔大度,怎么会生你气?” 宋芷荷抓着她的手暗暗用力,指甲掐进去,神色却更楚楚可怜:“表嫂,你要怪就怪我,都是我不好,你要实在气不过,你就打我出气可好?你千万别怪鹤哥哥!他担心你,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 腕间的刺痛让纪池韵用力地甩开手。 宋芷荷却好像被大力推开般跌到床下,双手撑起身子,抬起眼,眼里蓄着泪,脸上写满无措和震惊。 周鸣鹤急忙去扶他,再看向纪池韵,眼神顿时就冷下来:“夫人,你这是干什么?阿荷脚伤未愈就急急忙忙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这么假的摔倒,他竟视如不见,就这么给她定了罪! 纪池韵一点也不意外,在面对宋芷荷的事情时,他一向这样。 宋芷荷扯了扯周鸣鹤的衣袖,一副隐忍模样:“鹤哥哥,你不要怪表嫂,表嫂心里有气,我能理解的。” 周鸣鹤眼神含怒:“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能推你。再说,你又做错了什么?” 纪池韵不想背这个锅,她说:“我没推她!” 宋芷荷含泪欲滴:“鹤哥哥,表嫂没有推我,是我自己没坐稳!” “阿荷,你就是太善良了。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周鸣鹤转头时,眼底更多了几分失望。 纪池韵忍无可忍,“她善良,她刚刚掐我,你看不见吗?” 宋芷荷眼里水光更盛,那颗泪转来转去,扑簌簌落下来,声音里都是隐忍的息事宁人:“表嫂,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一点,我都承认,你没有推我,是我掐了你,你才把我甩开的。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 周鸣鹤更怒了:“纪池韵,阿荷处处为你着想,就算你推了她,她也还在为你遮掩。你竟还诬陷她,就没有半点良心不安吗?赶紧给她道歉!” 看着那指责的眼神,纪池韵不说话了。 就算她再解释,他会听吗? 手臂仍然刺痛,宋芷荷是下了狠手的,她嘲讽冷笑:“你觉得我说谎?那你亲自看。” 眼见得纪池韵要掀开衣袖,宋芷荷目光一转,轻呼一声,“鹤哥哥,我的脚好疼,一定是刚才摔倒又扭伤了!好疼!” 周鸣鹤一侧头,就撞进她泪光盈满的双眸,怜惜涌上心头,他一弯腰,将她抱起:“我这就带你去找府医!” 纪池韵掀开的袖子里,手腕向上一点的地方,莹白肌肤上几道指印深得刺眼,红紫交叠,最中间是一个深深的指甲印,呈深紫色,再多一分力,就要破皮出血了。 她肤质白皙,这印痕就显得越发明显,简直触目惊心。 但那个人没有看一眼,着急地抱着宋芷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芷荷再次向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得意又嘲讽。 纪池韵无力地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袖子。 很疼,但也让人清醒不是吗? 周鸣鹤看着怀里的人,心疼地说:“阿荷,我们那天把她扔下,她才会迁怒于你,只要她想通了就好了。你莫生她的气。” 宋芷荷将脸贴在他胸前:“鹤哥哥,是我多嘴。不管是谁为表嫂请的大夫,我都不该提的。毕竟事关她的名节,我也是看当时没有外人,没想到她反应还是那么大。” 周鸣鹤脚步一顿,眼神顿时凌厉几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7章 她竟这样容不下我 “鹤哥哥,我,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有人帮忙请大夫,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表嫂和她的丫鬟都不提对方是谁?难道是不能说吗?” 宋芷荷一脸无辜,赶紧又说,“表嫂落在山匪手里那么久,一定受了不少苦,她毕竟是为了我们才被留下的。鹤哥哥,你千万别怪表嫂!就算,就算有什么,我相信表嫂心里,也是只有你的!” 周鸣鹤眼神晦暗,是啊,他遇上裴渊亭时虽只隔了不到半柱香,但离纪池韵回府,中间隔着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只不过受了一点轻伤,额头轻轻磕了一下,流了点血而已,就昏迷两天。 那除非她还受了别的伤。 一个女人落在山匪手里,还能受什么别的伤?答案呼之欲出。 尽管把她留下时他说过,不管她遭遇什么,都是自己的夫人,他不会嫌弃。 但如果…… 周鸣鹤手臂下意识收紧。 宋芷荷轻呼一声,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鹤哥哥,我喘不过气了。”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周鸣鹤定了定神,大步送她回院,又把府医叫过来,让他好生治疗,便匆匆回了书房。 他叫过长随:“克勤,给我查,前天夫人在山上见过谁,谁给她请的大夫!” “是!” 长随离去,周鸣鹤想提笔写字,却无法静心。 如果纪池韵真的被……不,她是因为他留下,真发生了什么也怨不得她。 可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一股刺痛。 她是一块美玉,璀璨夺目,纤尘不染,清澄凝雪。可若美玉有瑕,他该怎么办? 他揉着太阳穴,甩开那些翻涌的思绪,再次把目光移到公文上。 他去赈灾回来,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余天。 朝廷正在核定功绩,皇上的封赏还没下来。 皇上对他这次的差使办得很满意,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他,破例问他要什么封赏。 这个封赏他还没有想好。 如今礼部老尚书即将致仕,有之前的政绩,加上这次赈灾的功劳,他很快会成为礼部新督堂。 短短七年,从一个新科榜眼,到二品大员,官运亨通,而这一切,是因当初他榜下主动求娶了户部尚书纪行周的嫡女。 这些年他有赖于纪家,却也困于纪家。 他明明是凭自己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却摆不脱纪家的影子。 好在现在,时机成熟,只等一个契机。 悬笔太久,笔尖的一滴墨落于纸上,晕开一点深痕。 他看了良久,将沾墨的纸扔掉,拿过新的纸张继续书写。 第二天下朝回来,已是巳时,周鸣鹤更衣后,略作迟疑,还是先去了瑾华院。 走得近些,他听见竹语愤愤不平的声音:“她下手怎么这么狠?都差点出血了,这印子几天都消不掉!小姐,你当时得多疼啊!” 一步走进去,纪池韵仍然恹恹地半倚在床上,带着病容。袖子被挽上去半截,竹语正在给她上药。 她瓷白的手腕上方,一圈指印明显,中间还有个月牙状的深紫。 他心里一紧,快走两步到了床边,抬起她的手腕:“谁干的?” 竹语愤愤:“昨天姑爷不是看着吗?” 周鸣鹤脸色不太好,昨天纪池韵说阿荷掐了她,难道是真的? 可是阿荷那么善良,虽然到京城已经一年,还一直担心给他添了麻烦,她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他固执地看着纪池韵,似乎想听听她怎么说。 纪池韵抽回手,她昨天就说过了,哪怕这么明显的事就摆在眼前,他不也还是不信吗? 没能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她的眼神还那么淡漠,不知是心慌还是别的什么心绪,周鸣鹤沉声说:“我去问个清楚!” 竹语看他带着恼意离去的身影,轻声说:“小姐,姑爷还是担心你的!” 纪池韵怔怔地看着一个地方,眼神空茫,显然心神不属。 周鸣鹤刚走出院子,就和宋芷荷迎面遇上了。 他明明是想质问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脚下:“你脚伤还没好,怎么又乱跑?” 宋芷荷绽开娇俏的笑脸,扬扬手中的食盒:“鹤哥哥,我的脚不碍事了,我做了些点心去看望表嫂,希望她能快点好。” 周鸣鹤脚步顿住,回头看看院内,再看看宋芷荷,声音顿时有些艰涩:“昨天,你真的掐她了?” “鹤哥哥在说什么?”宋芷荷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些什么,抬起眼时却只有一脸不解。 “我看见了,她手上的掐印,很深!”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紧紧盯着她的脸。 宋芷荷睁大了眼睛,接着,眼里迅速涌起一片水雾,神色间凄然苦涩:“表嫂就这么恨我吗?为了让你信她,竟然不惜把自己掐伤?” 周鸣鹤心中一震,看着她凄苦的样子,到嘴边的话换成了:“她没说是你!” “可鹤哥哥不还是相信了吗?”宋芷荷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带着无尽委屈和失落,“我们自幼相处,我是什么人,鹤哥哥会不知道吗?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 问完这句话,好像心中的委屈再也忍受不住,泪滑过面颊,神色凄然。 周鸣鹤的心被重重砸了一下,他伸手帮她拭泪:“你自然不会这么做,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我早听说一些高门大户内宅女子的手段高明,但看表嫂花容月貌,必然人美心善,没想到她,她会这么容不下我!” 宋芷荷语气哽咽,“是我蠢笨,学不会讨好人,才惹得表嫂不喜。” 她抬起泪眼,像是茫然无依的小鹿:“鹤哥哥,表嫂是想要赶我走吗?我……我要不还是离开吧?” “你哪也不用去!”周鸣鹤伸手扶住她的肩,“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要是我留下,表嫂一直称病怎么办?” 周鸣鹤从这话里听出了关键词:“你说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宋芷荷声音有些怯意:“我会医术的,鹤哥哥你忘了?” 是,她会医术,所以两个月前的赈灾,受灾地方又是他的老家,她也想家了,他便带她一起去了。当时纪池韵神色就有些不好,只是她是个合格的宗妇,识大体顾大面,并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她的医术果然帮了他的大忙,是她和几个同去的大夫一起避免了灾民瘟疫。 宋芷荷出口石破天惊:“表嫂她没病啊,她一直在装病!” 第8章 我们和离吧 周鸣鹤瞳孔一震。 宋芷荷幽幽地说:“鹤哥哥,昨天我去抓表嫂的手腕,其实是给她把脉,她一定是怕我看出什么来,才会把我大力推开,又把自己弄伤让你怀疑我。你想想,表嫂金尊玉贵,身体调养得极好,一点小事,怎么会病了七八天还不见好?” 周鸣鹤脸色沉了下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好,鹤哥哥你是不是一直很愧疚留下她当人质?” 周鸣鹤没说话,这些天,他的确愧对纪池韵。 以至于对着她的眼神,他都无法直视。 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也许表嫂装病,不仅是要你愧疚,还因为无法面对你!也许,也许表嫂腕上的掐印,也不是她自己掐的……” 周鸣鹤的手不自觉收紧,攥成拳。 他们是夫妻,她又是因为他留下,为什么无法面对他?如果不是她掐的,也不是荷儿,那是谁掐的?只有一个答案! 宋芷荷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把食盒递给周鸣鹤:“鹤哥哥,表嫂肯定是不想见我的,我还是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惹她不开心了,你把这些拿给她吧!” 周鸣鹤无声地点头,接过食盒,再次回到瑾华院。 纪池韵刚吃下小半碗燕窝粥,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人躺了好些天,便让竹语扶着起身,自己来到窗边。 周鸣鹤站在门口,眼神复杂。 她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穿着白色中衣临窗而立,乌黑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妩媚却端庄。 他看了良久,把食盒放在桌上,拿了一件披风过去,披在她的肩上:“窗外有风,仔细着凉!” 纪池韵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生硬。 既然这么不情愿,又何必做这些事呢? 她垂下眼,手抓住披风的边缘,只轻轻嗯了声,声音有些疏离。 周鸣鹤看着她,见她并没回头,他又不觉去看她的手腕,袖子垂下,那些青紫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心里又升起一股烦躁来。 纪池韵的感觉很敏锐,周鸣鹤情绪的变化,哪怕只用眼角的余光,她也尽收眼底。 她听见周鸣鹤闷闷的声音:“我都知道了,我说过,我不会嫌弃你。” 这话没头没脑,纪池韵拧了拧眉,他知道什么了? 嫌弃? 一个念头跳过脑海,纪池韵眼眸微微一紧,猛地回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周鸣鹤避开她的目光:“你是我的夫人,我始终会给你该有的体面。你不用再装病,我和阿荷都不会揭穿你,以后你也不要用这些手段。” 纪池韵原本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冷了。 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还可以更冷。 铺天盖地的寒凉包裹住她,仿佛要把她裹进深渊。 她声音颤抖,难以置信:“你以为,我已经失了清白?” 周鸣鹤眼神痛苦又烦躁:“有些话,又何必说的那么明白?我不想让你难堪。” 纪池韵自嘲地笑了,他是读书人,是君子,话没说那么明白,那是给她的体面。 好像她还应该感激他。 所以她在病中那么多天,他偶尔来看一两眼,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在装病,是她怕被揭穿而掩饰的手段? 纪池韵遍体生寒。 在他眼里,她这样不堪? 他难道不知道,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就是再次将她推向深渊!他不信她! 她以前以为只在遇上自己和宋芷荷的事时,他会偏向宋芷荷,却没想到原来他对她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周鸣鹤,你非要这样羞辱我吗?”她抬起眼,定定看着他,眼底一片寂然,可心底到底还是悲哀和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周鸣鹤眼瞳一紧,她以前一直叫他夫君,可自从这次下山回来,她一直连名带姓的叫他。 他想过她的反应,或是恼羞成怒,或是惊慌失措,或是哀婉恳求,可都没有。 她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里的破碎和无尽失望,狠狠的撞进他心里。 看着她突然涌出的泪,周鸣鹤莫名有些慌,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拭,却被她避开。 “我纪家的女儿,绝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她脸色苍白,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却强忍着,用平静到窒息般的声音说:“既然你已不信我,我们和离吧!” 其实在被他选为人质的那一刻,她就心如死灰,起了和离的心思。 所以一回来,就让锦书和竹语去清点她的嫁妆册子。 原本想等一切理清后,再从容提出来。 却没想到,他还能让她更心寒。 周鸣鹤心里重重一震,他是有怀疑,但他没想过和她分开。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听到那两个字时,他的心竟莫名地揪痛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抗拒和狼狈涌上心头。他脸色变了变,声音沉郁又带着薄怒:“我说过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完,他拂袖离去。 出了瑾华院,他才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刚才那一刻,不是生气,不是恼怒,而是他心中升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怕他再留下,事情会走向完全无法收拾的地步,与其说他被气走,不如说他是落荒而逃。 娶她时,两人之间没什么情意。 她是因为祖母病重,为宽老人家的心才会同意榜下捉婿。 而他,是想快速在京城站稳脚跟,他一个初入京城,无根无基的榜眼,有什么比成为朝中重臣的东床快婿更直接稳妥的方式? 自从嫁给他后,她操持家务,打理中馈,对他嘘寒问暖,处处周到体贴。 刚开始她只是做好一个合格夫人的本份,慢慢的她的目光从嫁与他时的疏淡,到平静,到后来的浓烈。 七年时间,他用体贴入微,嘘寒问暖,换来她眉眼间的笑,他能感受到她渐渐升起的爱意。 可那一刻,她目光那么冷,寂静寒凉的冷,就好像之前的一切爱意都已剥离,突然又回归到初嫁时的疏冷。 为什么?难道在她心里,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一文不名的榜眼?而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千金? 所以明明现在是她美玉有瑕,她仍然不会放下架子? 他手心攥紧,眼底晦暗幽深。 周鸣鹤离去后,纪池韵心里只有无边悲凉。 竹语匆匆从外面进来,刚才小姐说想静静,她才离开会儿,怎么小姐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摇摇欲坠? 她去扶,才看见小姐满面的泪,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纪池韵紧紧抓住她的手:“我的嫁妆都清点出来了吗?” 第9章 不会是他 竹语摇头:“小姐当初的嫁妆是三十二抬,加上您外祖添妆三十抬,数量实在太多,那些珍宝器物,绫罗衣物、家具古玩,都有册子在,一一对照清点,还好一些。但田产庄子,商铺店面,有营收开支,账目变动,要完全清点,还需要些时日。” 顿了顿她又小心翼翼地说:“这七年小姐填进府里的银子不少。还有那些头面首饰,珍宝玉器,被老夫人,二爷和周莹小姐或借或拿不少。就连老夫人房里的家具屏风摆件,都是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呢,这些怎么办?” 纪池韵脸色淡淡:“属于我嫁妆的东西,我都会让他们自己还回来的。” 竹语觉得,小姐突然要全面清点嫁妆,中间好像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发生,但看她脸色惨白,病容恹恹,到底没敢多问。 纪池韵只说了几句话,就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连着两天,周鸣鹤没过来。 纪池韵也不在意,药方是顶好的,连喝几天,身体的病祛除了,额头的伤也好了,只是心情沉郁,仍显得没有力气。 晚间,进门的竹语眼睛红红的,见到她,又强露出笑容。 纪池韵目光扫过去:“怎么了?” 竹语稳稳神:“没,没什么。天不早了,小姐,要摆膳吗?” 纪池韵清清浅浅的眸子看着她,看着她回避的眼神,心中有些许了然:“外面是不是有关于我的不好的传闻?” 竹语猛地抬起眼:“小姐是怎么知道的?”说完又深悔失言,赶紧说,“不是什么要紧的,有人乱嚼舌根,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都有些什么?详细说说。”纪池韵轻扯了扯嘴角,连周鸣鹤都有那样的怀疑,外面肯定会有风言风语。 竹语眼里涌出泪意,小姐问,她不敢不答。 这几天,坊间确实有些传言,说有位官眷夫人上香回来,落入了山匪手里几个时辰,说不准已经贞洁不保。 虽没指名道姓,但这把火早晚烧到小姐头上。 这事可能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她都不敢去想。 纪池韵只淡笑了一下,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显然是被有心人恶意为之。 可却无法解释澄清。 第二天,她就接到永宁侯府少夫人请喝茶的帖子。 这位少夫人秦乘月,是她在闺中时的好友。 纪池韵自然是应约的。 云水间茶楼雅间里,秦乘月眉眼清雅沉静,一身石青暗花锦裙素雅华贵,樱唇雪肤,带着几分爽利。 她一见纪池韵就吓了一跳,忙过去扶她:“这才半月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 纪池韵在她关切的眼眸里生起一丝暖意。 两人幼时相交,哪怕后来各自嫁人,也一直都有来往。 秦乘月上下打量:“你要求泓远大师祈福,周鸣鹤又办差使才回来,我当你们这些日子定会腻在一起,便没打搅。那些传言恰好这时候传出来,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好友之间说话也无需藏着掖着,秦乘月开门见山,纪池韵也没隐瞒,把自己落入山匪手里,裴渊亭剿匪她才免于一死的事说了,不过并没提周鸣鹤和宋芷荷。 秦乘月万没想到短短时间,好友竟然遭遇了这些。 她心疼得眼睛发红:“阿韵,你遭罪了。”想想她落到山匪手里,差点小命不保,虽然被救及时,但当时的阿韵该有多害怕无助? 纪池韵反而安慰:“无事,都过去了。” “哪有过去?”秦乘月柳眉倒竖,“那些流言,是不是裴渊亭干的?” 官兵剿匪,山上没有多少人,京城却有流言传开,知道两人之间过节的秦乘月第一怀疑的对象就是裴渊亭。 纪池韵摇摇头:“不会是他!” 秦乘月不解:“那么个薄情寡义之人,什么事做不出来?除了他,还会有谁想置你于死地?” 纪池韵仍然摇头:“这是后宅的阴私手段,他要我死,不会用这种方法。” 或者在内心里,即使两人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她也仍然相信,曾经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不会做出这么龌龊肮脏的事来。 秦乘月脸色凝重了几分:“你安心养病,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把背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纪池韵心里其实已有猜测,她轻啜了一口茶,笑了笑说:“好!” 秦乘月眼底多了一丝担忧:“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周鸣鹤要是也敢听信那些有的没的,我去帮你教训他。” “你不用担心我,如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纪池韵拍拍她的手安抚。 秦乘月比她小,如今儿子都已三岁了。 她曾想,若她也能像乘月这般子嗣无碍该多好。 现在她却有些庆幸,没有孩子,她即使和离,也少了许多牵扯。 这些打算纪池韵没有说,免得她担心。 秦乘月离开后,她又独自在茶楼里坐了许久,掌柜的送来一叠账本,又汇报了一些收集到的信息。 她翻着账目,听着掌柜晏兰舟的汇报:“当日在山上进香的还有秦国公府的老夫人,照竹语姑娘所说,那位嬷嬷,极有可能是秦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亲近嬷嬷。” 纪池韵有些意外,秦国公府与纪家和周家都没有什么交情,怎么会帮她? 她沉吟着说:“备上一份厚礼,让染柳以我的名目送过去,探探口风!” “是!” 晏兰舟答应后又汇报,“还有人在打探流言的出处。” 那些流言并没有大肆传开,只在小范围内,显然背后之人实力不允许,和她的猜测一致。 晏兰舟有些担忧地问:“东家,这事要处理吗?” 纪池韵只淡淡地说:“不必理会!”顿了顿又说,“必要时可以推动一下。” 这茶楼是她的产业,但不是嫁妆铺子,更不属于周家。是她后来添置的私产。 像这样的私产,她还有不少。 她虽是闺阁女子,纪家诗书传家,但她的外祖却是江南有名的富商。 幼时她就喜欢在外祖的书房里翻看那些经商书籍,更得外祖手把手亲自教导,于经商一道,她极有天赋。 不但把嫁妆铺子经营得极好,便是这些产业,也一再扩张。 只是时下商人地位低,她自嫁人后,不好明面上处理这些事,便都只是在暗中进行。 这家茶楼掌柜晏兰舟,是外祖亲自为她培养的助力,外祖一家举家搬迁到云州后特意留给她的人之一。 她一直在茶楼待到用完午膳后才回去,甫一进院门,就被寿康院的袁嬷嬷堵住了。 袁嬷嬷一派公事公办的语气:“少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寿康院一趟。”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就走,气派倒比她这位少夫人还大。 竹语气得骂:“仗着在老夫人跟前当差,她这是把自己当主子了吗?她儿子当初欠赌债,要被人砍断双手,还是夫人看她可怜给她银子还的,忘恩负义的老婆子!” 第10章 奴随主走 纪池韵一点也不意外。 奴随主走。 现在的周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带个小包袱随榜眼儿子进京的窘迫病弱枯瘦黝黑的村妇。 七年时间,纪池韵打理内宅,延请名医治好周母的病,用精食良药,给她养出一副养尊处优的金贵身子,用锦衣华服,给她堆出高门老夫人的气派。 初到京城,她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些必须参与的宴会,她眼巴巴地指望着儿媳为她挡下一切惶然和无措。 可随着周鸣鹤官越做越大,她却端起了婆母的架子,开始嫌弃她不能给周鸣鹤添上一男半女。 三年来,她不止一次想往周鸣鹤身边塞人,还动不动让纪池韵去站规矩。 毕竟是自己身子不争气,纪池韵心中有愧,加上那些磋磨也不过一些小打小闹。 至少,在婆母往周鸣鹤房里塞人时,周鸣鹤每次都坚决拒绝,且为此翻过脸。一直给她正室的体面,也一直遵守着当初榜下捉婿时承诺的绝不纳妾! 日子是她和周鸣鹤过的,只要周鸣鹤不越界,她愿意包容。 但现在不一样了。 当周鸣鹤可以不顾她的死活把她留给土匪却带着别的女人离开,这日子已经无法过下去了。 纪池韵换了一身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地去往寿康院。 刚走进堂内,一个茶盏就冲她而来,在她脚边碎开,茶水碎叶一地。 纪池韵只淡淡瞟了一眼,好像没有发现周老夫人的满面不满与怒色,中规中矩行了一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周老夫人眉头一皱:“纪氏,你是越发没规矩了,身为儿媳的本分,你都忘了吗?这半个月里,你竟一次都没有来过。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吗?” 纪池韵行完礼便起身,眼神平静:“儿媳病了,夫君说婆母慈爱,已经免了我的早晚定省,叫我安心养病,难道是夫君在撒谎?” “鹤儿自然是跟我说过,但他那是被你骗了!”周老夫人是不肯说儿子半点不是的。 “我骗夫君什么了?” “纪氏,你非要我明说吗?你是不是像外间传说的那样,所以借口养病,没脸见人了?” 纪池韵眼神微冷:“是谁在婆母耳边嚼舌根子了?” 整个府里的中馈都是她打理,各个院子的情况,她都很清楚。 周老夫人虽然喜欢在府里摆架子,但骨子里带着自卑,并不太喜欢出门。 她把中馈交给自己,也不是因为信任,不过因为那时,周鸣鹤要指着自己的父亲官场提携,而她又不懂官眷夫人之间那些迎来送往。 交出中馈之权既能免去自己的麻烦,又能做出看重儿媳的表象。 她不管事,也极少出寿康院,不过是小范围传开的流言,能传到她的院子里,必然是有人专程对她说了些什么。 周老夫人脸色沉沉,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又多几分嫌弃:“你自己做的什么丑事,心里不清楚吗?还需要谁在我耳边说什么?纪氏,你还不从实招来,是不是让我儿脸上蒙羞了?你要真做了那种丑事,我儿能容你,我也绝不能容你。” “我是纪家的女儿,纪家家规严整,谁也不能让门楣蒙羞!若真有什么行差踏错,纪家自己会清正门风。婆母还是不要听风就是雨!要是有所怀疑,不如去问夫君吧!我院里还有事,就先去忙了!”纪池韵说完,敷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换在以前,她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她会低眉顺眼,温声细语,耐心解释,然后站上一个时辰规矩,在婆母找不到理由继续磋磨后再离开。 可既然所有的付出与真心,换来的只有嫌弃和挑剔,只有舍弃和怀疑,她又何必再做那些无用功呢? 周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抓起一个倒扣的杯子,又砸在地上,对袁嬷嬷怒声说:“你看看,这还像做人儿媳妇的吗?不敬婆母,不守妇道,还什么高门贵女,她的规矩呢?” 她气得呼哧呼哧喘气。 袁嬷嬷赶紧给她顺气:“哎哟老夫人,仔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夫人的确不像话,哪有自己做错事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的?还是老夫人您平日里对她太好,让她生了娇气。” 周老夫人三角眼里布了阴霾,但又多了几分狐疑:“她要真做了丑事,还能有这么嚣张的气焰吗?看来荷丫头说的那些,也未必是真的!” 袁嬷嬷眼珠子一转:“但老夫人没有发现,夫人的确是变化挺大吗?今天都不等您发话,她自己就走了。这在以往,可从来没有过!要不,把表小姐叫过来再仔细问问?” 周老夫人有些烦躁地说:“算了,我累了!那些事,让鹤儿自己去处理!” 她不喜纪池韵,但不代表她喜欢宋芷荷。 纪池韵好歹有个厉害的娘家,宋芷荷什么都没有,是个在府里打秋风的穷亲戚。不过是当初帮了鹤儿一些,现在在府里白吃白喝的。左右她儿有出息了,也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 宋芷荷来卖乖讨巧,抱的什么心思其实她知道,不过是仗着和鹤儿青梅竹马长大的情分。 但她问过,鹤儿说没有纳宋芷荷为妾的心思,老夫人也觉得她的出身,给鹤儿做妾都是不配的。 至于当初帮衬的几两银子,还不如现在府里给她添的衣裳贵,什么情都还清了。 难不成还要对一个小丫头片子继续感恩戴德不成? 她阴着脸:“你去帮我查查,这事是真是假,要是纪氏真没了清白,我周家可要不得这样的儿媳妇!” 现在鹤儿今非昔比,已经不需要靠着纪氏的父兄,更不需要巴结讨好纪氏了。 今天周鸣鹤休沐,他一直待在书房。 纪池韵病体刚好,按理他是该去看看的。 可他心里硌应。 他想等克勤去查的结果反馈回来,确定一些心中的猜测后再说。 当然,他很清楚,即使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也不会和离。 七年相处,他早已习惯了纪池韵的体贴和照顾,他心里是有她的。 “大爷,大爷,左都御史裴大人带人将府门堵住了!”克俭快速前来通报。 第11章 你想借刀杀妻 周鸣鹤猛地站起:“荒唐,就算左都御史位高权重,也没权利堵我侍郎府!” 克俭下意识缩缩头:“裴大人拿着公文,说,说山匪供词涉及侍郎府!” 周鸣鹤有些头皮发麻。 不是担心有人与山匪勾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那个冷面阎罗,素来什么情面都不讲,但也不会无的放矢,可不能叫他抓住什么把柄。 他沉声说:“人在哪里?” 得知裴渊亭带着人就在府门,他也顾不得别的,脚步匆匆急忙前去。 侍郎府门前,裴渊亭玄衣墨发,生人勿近,一双漆黑如暗夜的眸子寡淡地扫过来,唇角弧度淡漠,眼神里自有一股凌冽的压迫感。 周鸣鹤拱手:“不知裴大人来到,有失远迎!” 裴渊亭目光微抬,声音清冷:“裴某今日为剿匪的未竟事宜而来,周侍郎请予以配合!” “那是自然!”周鸣鹤说,“裴大人请!” 裴渊亭随他进了府。 前厅落座后,裴渊亭开门见山:“当日山路遇周侍郎,到三柱香后,在思断崖边救下令夫人,其间涉事之人有周侍郎,侍郎怀中女子,以及令夫人。如今侍郎在此,另两位当事之人,还请一并请来问话。” 周鸣鹤微微一怔,思断崖?三柱香后? 裴渊亭的动作那么快?山匪匆匆赶路逃到思断崖就需要不少时间,根本来不及对纪池韵做些什么。 既然这么快就被救了,为何她到傍晚方回? 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他表情有些为难:“裴大人,拙荆与表妹皆是内宅之人,多有不便!” 裴渊亭冷笑一声:“律法不分男女,周侍郎是有心包庇?” 这话就说得重了,周鸣鹤虽不想得罪裴渊亭,但涉及自己的仕途,他还是忍无可忍:“裴大人,只是佐证,不是涉案相关,何谈包庇?” 裴渊亭冷冷的眸子扫过来:“山匪供词说,周大人有意借刀杀妻,裴某本来不信,如今你这样推托,倒像是真有其事!” 周鸣鹤眼瞳剧震,猛地站起:“一派胡言!荒谬!简直荒谬!那些山匪怎么能如此血口喷人?” 他气息粗重,愤怒之余还有些心慌,他何曾有过这种想法? 万一有人信以为真,他辛苦经营的清名会毁于一旦。 看着裴渊亭毫无避让的冷清眼神,他转头吩咐:“去请夫人和表小姐过来。” 虽然送上了上好的茶,但裴渊亭公事公办,点水不沾。 周鸣鹤再次感觉到压迫,在官场浸淫这么久,哪怕是面对岳父,以及内阁首辅,他都没有这种压力。 如果不是裴渊亭一向冷漠淡然,对谁都不假以辞色,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在针对他了。 宋芷荷进来,刚叫了一声鹤哥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连走路都放轻了几分。 纪池韵在后面一些,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绫袄,素银嵌米珠扁簪绾发,发间仅一支扁方羊脂玉簪、耳上两粒圆润珍珠耳坠,再无多余钗环。 她面色是大病初愈的瓷白,眉清敛黛,眼波清浅中带几分倦柔。 身姿纤瘦,肩背挺直,移步时裙裾轻掠地面,步子轻浅舒缓,不疾不徐,端凝娴静,病气掩不住世家端庄气度。 裴渊亭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落而收,表情淡漠,眼底深处却有冷冽的嘲讽和恨意。 周鸣鹤定了定神,神色恳切:“大人万不可听信故意中伤之言,我们是无端被连累,拙荆也受了惊吓,缠绵病榻方才恢复。” 裴渊亭表情淡淡:“原本本世子也不是非走这一趟不可,但那些山匪说了,他们被官兵围剿,躲避行藏还来不及,不敢也没想劫掠官眷。是被人引到官道上的。周大人可以说说,勾结山匪,将他们引上官道的,是谁吗?” 宋芷荷脸色顿时变了,她极轻地扯扯周鸣鹤的衣袖。 周鸣鹤下意识看向纪池韵,她眼睑低垂,好像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他转头看裴渊亭,看到了一丝审视,想到那句:借刀杀妻。 他的心里就一阵狂跳。 事情的真相绝对不能说出来,裴渊亭亲眼看见他抱着阿荷下山,又从山匪口中知道他主动选了纪池韵为人质。 就算他从没想过害纪池韵,但这个罪名也会被坐实。 不要说他将名声尽失,就是他那位户部尚书的岳父,也不会放过他。 顿了顿,他声音低沉地说:“当日,我们上香回来,我夫人闻见雪芙蓉的香气,想为我采一支放进书房。便让车夫停车下去寻找,折了花枝回来。不曾想那些山匪就藏在附近,不小心惊动了他们。但这一切都是无意的,我们府上绝对无人和山匪勾结。要是我们勾结了山匪,那山匪也不会拿我夫人为人质!” 裴渊亭锋锐的目光移向纪池韵。 纪池韵这时却看向周鸣鹤,似乎有些吃惊,又似乎没有,眼神好像蕴着浪涌波谲,又好像静如死水。 周鸣鹤会把一切安在她身上,她是没有想到的。 但只一瞬间,她又觉得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事关宋芷荷,她都是被推出来,被抛弃的那个。 他担心宋芷荷与山匪扯上什么关联,坏了名声。那她呢? 周鸣鹤不敢与她对视,她的眸光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但是,他只能这么回答。 如果他说是宋芷荷折花枝引匪,这裴渊亭定会真认为他引匪杀妻,这是万万不能让误会的事。 只能委屈一下纪池韵。 好在她一向识大体,一定能明白他的苦衷的。 想到这里,他又抬起眼看,与纪池韵目光对视时,眼底深处多了一些求恳。 裴渊亭淡淡地说:“是吗?” 宋芷荷也回过神来,她不知道之前裴渊亭问过借刀杀妻之事,但是她绝不想承担引匪的责任。 那是会被抓去衙门的,甚至可能受刑罚。 现在鹤哥哥都帮她说话了,她安全了,心里顿时就生出了别的心思。 如果纪池韵被抓,再受刑罚,鹤哥哥的夫人,就彻底不配了。 她上前两步,故意冲裴渊亭眨了眨天真无辜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大人,鹤哥哥说的对,就是表嫂乱跑,才引来山匪的,我们当时都吓坏了!” 裴渊亭冷厉的眼神扫过来,让她感觉有一把刀向她直直斩来,全身血液都好似被凝结一般,吓得她连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裴渊亭似笑非笑:“照周大人这么说,令夫人果真是一心为你!伉俪情深,倒是让人羡慕。但事关山匪,裴某还需要对你三人单独问话,周大人没意见吧?” 第12章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周鸣鹤脸色有些白,裴渊亭这是不信? 但单独问话也是正常的流程,他身为三品堂官,当然明白一切合情合理。 但要是单独问话时,纪池韵说出真相,那以裴渊亭的铁面无私和之前的怀疑,说不准真要说他有心杀妻。 天地良心,他从没这么想过,也绝不可能这么想! 他走近纪池韵,轻轻执了她的手,声音温柔:“夫人,此事你是无心之举,裴大人自然会明察秋毫,你不必担心。”说着,轻轻捏了捏。 这是之前他有所求时常做的动作。 纪池韵抽回了手,垂下眼眸。 周鸣鹤放了心。 这也是他满意纪池韵的地方,她识大体顾大局,在关键时候,总会顾及他和纪家的颜面。 临时问询点设在偏厅,与大堂一门之隔,又加了一面镂空屏风。裴渊亭有备而来,身边还有两名女官。 裴渊亭先问周鸣鹤,再问宋芷荷。 待宋芷荷出来,该纪池韵进去时,她却站在那里没动。 周鸣鹤轻轻唤她:“池韵!”温柔低沉,眸子里蕴着深情和求恳。 有些话不能明说,但他知道她明白他的意思。 纪池韵深深吸了口气,去吧,躲不掉的事,总归要面对。 她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像走向深渊,每多一步,眼里的枯寂也多一层。 她没有抬眼。 案后的裴渊亭,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模样,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沉沉而来。 那里应该是裹挟着恨意,好像要把她碾碎。 他今天会坐实她与山匪勾结,然后一报七年之恨吗? 纪池韵神色木然,她知道,周鸣鹤与宋芷荷必然已经将事情都推在她身上。 她的辩驳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何况,那个人是裴渊亭,她就更没有辩驳的必要。 不过是徒惹人笑,将弱处示与仇人,这么蠢的事,她不想做。 裴渊亭眉骨锋利,眼瞳似寒潭覆冰,面上不带半分温色,唇线抿得平直紧绷,周身寒气迫人,脊背端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她素衣简饰,脸颊不带脂粉,只病后淡淡薄绯凝在颧骨边,眉目端庄沉静,身姿纤瘦肩背挺直,移步时裙裾轻掠地面,步子轻浅舒缓,不疾不徐。 七年时光,她早不是那个娇俏明丽的少女,而是端庄沉静的官眷夫人。 他淡淡地开口:“周大人与那位宋姑娘皆说是你贪雪牡丹娇艳,停车摘花惊扰山匪,才引来无妄之灾,是吗?” 纪池韵能感觉到一抹冷嘲的目光落在身上,那种独立于荒原,四面凄冷的感觉再次裹住她,她就像个被放弃放逐的孤魂。 她木然地点头:“是!” “你确定?如果不是剿匪官兵去得及时,你已经死于山匪之手,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吗?” “没有!” 纪池韵死死咬着唇,忍住喉中的咸腥,指甲在袖中紧紧攥住,稳住身子。 眼前有些模糊,但她又无比清醒。 这一刻,承认是她的过错,是她引来的山匪,竟成了最简单的事。 周鸣鹤知道她顾及纪家的名声,把她推出来护宋芷荷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不会揭穿。 七年的枕边人,真是懂她啊。 一声冷笑,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周夫人,你们还真是伉俪情深啊!” 周夫人三个字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肉里搅动的刀,将她片片凌迟。 纪池韵心里千疮百孔,却努力站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裴渊亭也只冷冷盯着她没再多问。 几息后,他突然站起身,缓步走近。 纪池韵感觉到冰寒的冷意向她压迫而来,有意识想后退,但她忍住了。 两个女官站在不远处,有外人在,他总不会直接杀了她。 裴渊亭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像来自万年雪山的寒冰,再次直击她心脏:“你这好夫君看来也不怎么关心你,他连你沾上花粉必起瘾疹,从来对花退避三舍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扯下这样的谎言!” 纪池韵如被重锤击中,脑中似有白光炸开,一片昏晕,直到掌心的刺痛传来,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啊,她沾不得花粉,雪牡丹花粉极重,她远远看见都会避开,又怎么可能去摘? 最了解她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她的仇人! 而这番话,就好像扯掉了她所有的遮羞布。 她和周鸣鹤那外人眼里让人艳羡的恩爱夫妻的假象,被他毫不留情地扯裂了。 她以为上次在思断崖,就是她在他面前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但却远不如此刻,她像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可怜虫,把最不堪的一面,展示在那个最恨她的人面前。 她强撑的尊严和骄傲碎了一地,显得那么可怜又可笑。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不等她说话,裴渊亭已经从她身边过去。 周鸣鹤与宋芷荷有些焦急地等在外面。 他整个人气场太过强大,宋芷荷害怕引来山匪的事被揭开,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舌头都似乎要被这人周身的冷意冻结,到底没敢多说。只双手扶住周鸣鹤的右臂,好像这样才能支撑她站立。 裴渊亭目光扫过,语气淡淡:“山匪之事,看来确实是误会!” 周鸣鹤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立刻说:“确实如此,劳裴大人走这一趟。” 裴渊亭瞥他一眼:“本世子今日前来,也不仅为山匪之事。” 周鸣鹤敏锐的从他的自称里察觉有些不同:“不知世子还有何事?” 裴渊亭声音浅淡:“当日在思断崖上救下尊夫人的是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钟嬷嬷,尊夫人当时昏迷不醒,钟嬷嬷照顾了她一个时辰,让国公府的府医开方,本世子派人取的药,药费共计三十二两白银。本世子当时急于剿匪善后,便用都御史衙门的公帑垫了。” 他似乎嗤笑了一声,“这些药既是用在周夫人身上,银钱自然该周府出,周大人说是不是?” 周鸣鹤心中猛地一跳,眼底深处涌过一抹狂喜。 这两天他一直在纠结于纪池韵是否名节有失。 内心里他是信任她的,但是空白的时间无法解释,让他心中始终有个疙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原来那空白的一个多时辰是这个原因。 刚刚走出来的纪池韵眼神震了下。 果然是秦国公老夫人帮了她吗? 但是,老夫人在普望寺别院,那里离思断崖有不下半里地,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更不可能出现在那里,除非是被人请去的。 裴渊亭那么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裴渊亭是来讨银子的,而且说话还挺不客气,周鸣鹤却神清气爽,心里的阴霾尽消,连忙吩咐:“快去取银子来!” 他刻意套近乎:“世子,既然公务已了,不如留下喝杯茶吧!” 裴渊亭似乎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毕竟本世子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周大人!” 周鸣鹤受宠若惊,一边吩咐人上茶,一边略显期待地问:“不知是什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