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凶案现场,全警局坐等我破案》 【青丝怨01】一尸两命 一九八零年六月,京城。 凌晨四点多的天才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笼罩在通往城区的土路上,空气中还带着夜里未曾散尽的闷热潮气。 村里头的菜农正驾着牛车往城里的自发早市赶去,半道却突然感觉肚子里头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袭来。 他暗啐了一句,便捂着肚子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几分钟后,菜农正提起裤子准备离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却倏尔涌入鼻尖,忍不住好奇地去寻找味道来源。 刚走到不远处的破棚门口,就看到里面一个扎着单股麻花辫的女人衣衫整齐地躺在血泊中。 怀里还抱着一个皮肤发紫、尚未足月的婴儿。 “娘嘞!” 菜农吓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救命啊!死人了!杀人啦!” *** 刑侦队副队长王猛站在破棚外,忍不住皱起眉头啐骂道:“第四个了!这次竟然连不足月的孩子都不放过,真是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你说这都什么世道?所幸头儿已经去请专家了,希望这次能抓到凶手吧。” 侦查员刘浩强说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就见他们刑侦大队的队长郭保国正逆着天光走来,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小姑娘。 郭保国只朝二人打了个眼色,便领着身旁的姑娘走进了破棚:“小孟教授,尸体就在里头。” 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目光,孟长离下意识挺直腰杆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 刘浩强和王猛也连忙点头回应,等二人进去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但也没说什么,而是转头继续忙活自己手头的工作去了。 孟长离打量了一番室内的环境,破败不堪,但还算有遮蔽处。 周围没有脚印或痕迹,显然是凶手行凶后特地打扫过现场。 她走到血泊边缘,就停下了脚步。 死者的头发用红色发绳扎成单股的麻花辫搭在肩侧,身上穿着宽松的的确良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但上面遍布着干涸的血迹。 衣服鞋袜都是中等偏上的料子,右手腕上戴着一块半新的钻石牌手表,中指指关节上还有长期握笔导致的厚茧,说明家境尚好、大概率从事教师或文书记录工作。 婴儿的脸色发紫,却平静地像是睡着了。 蜷缩环抱的双手之间,还静静地躺着一颗软化的水果糖。 相较起来,女死者那头乌黑整洁的秀发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孟长离刚挑起死者的白衬衫衣角,还不等她仔细打量,脑海中倏尔闪过一帧画面—— 一只粗粝的大掌举起柴刀,用力劈在了死者鼓起的肚皮上。 双手粗暴地将肚皮扒开的同时,一道粗犷的男声响起:“我的孩子绝对不能有事!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还有黑色的痕迹,像是常年接触而留下的。 除此之外,那左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红叶牌的女士手表。 孟长离瞳孔骤缩,脸色也变得煞白。 这是……? “小孟教授?小孟教授?” 手臂传来轻微摇晃的触感,孟长离猛地回过神。 郭保国看着她,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些担忧:“怎么突然傻愣着不动,脸色还那么难看,被吓着了?” 孟长离强挤出一抹笑:“我没事郭队长,就是有点低血糖。” 不等郭保国继续追问,孟长离便站了起身:“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可疑线索,我想去贵局看看其他几桩案件的相关档案和证物。” “没问题,都整理好了,法医也已经通知赶回局里了。” 郭保国忙不迭地答应,示意王猛等人收殓尸体,自己先带着她走出破棚。 站在棚外看着忙碌的公安员,孟长离脑海中还浮现着方才的景象。 她原本是华国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的研三学生,却在半个月前出了车祸,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孟长离,现年也是24岁,拥有伦敦大学犯罪心理学及刑事侦查学的双博士学位。 在父母相继病逝后,被誉为心理学天才的原身主动申请归国效力,被上面列为重点引进的高知人才。 将于下学期到京大授课,入职就是正教授级。 可惜原身因途中劳累奔波,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到京城的当天晚上就在睡梦中猝死,芯子里的人换成了一个被车创亖之前还在跟毕业论文死磕的倒霉蛋——她。 所以刚才那是……老天奶担心她这个菜鸟维持不住‘专家’人设,特地送来的穿越金手指? *** 刑侦大队办公室。 孟长离面前摆放着的,是前几个案子的档案及物证。 下意识开口轻喃:“三桩案件,分别发生在今年的3月15日,4月12日,4月26日。三名女死者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生活轨迹、家庭背景大不相同,作案时间也没有规律……” “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她们在被发现时,发型都大变样,被红色发绳系上了单股的麻花辫,手中还都捏着一颗已经软化的水果糖。”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凶手正在进化。第一处案发现场的痕迹凌乱,死者是因后脑勺被钝器反复打击,失血过多导致死亡;后面两桩却是窒息死,没有破坏死者头发的‘自然美’,周遭痕迹也清理得愈发干净妥当。” “可为什么是单股麻花辫呢?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这颗糖果的出现……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怜悯?忏悔?还是因为别的呢?” 孟长离看着证物箱里的假发,采用的是做工较为粗糙的人造纤维,除去黑市,京城目前就只有百货商店里有售。 这是凶手为第三名女死者准备的。 第三名女死者王静是一名高三在读学生,为了不浪费学习时间,一直都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 能够提前准备好假发,说明凶手已经跟踪调查过王静一段时间,对她的放学时间和必经之路都了如指掌。 孟长离抚上那顶假发的一刹那,脑海中的画面再次浮现—— 【青丝怨02】凶手进化 依旧还是之前的那只手。 在为王静套上假发后,像是爱怜惋惜、又像是摸宠物般从发顶抚摸到发尾。 继而又在那红色发绳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男声再次响起,这次还有些哽咽:“妮儿,是爹对不住你,害得你学校都去不成。下辈子投个好胎,咱们也当大学生去!” 这次的画面拉远了些许,可以看到凶手的小臂内侧有一道约莫一指长的陈年疤痕,应该是利器伤。 孟长离伸手在假发上方扇了扇,有阵洗发膏夹杂着机油的味道从假发里面传出来。 一阵眩晕感再次袭来,孟长离定了定神,继而拿起一枚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花色发卡,这是在二号死者郭婷婷的脚边发现的。 郭婷婷是供销社的售货员,赶时髦烫了一头羊毛小卷,平时一般只会在耳侧别一个发卡。 画面中,一只穿着破旧解放鞋的脚将发卡扔到地上踩碎,还用力地反复碾磨。 这次没有听到凶手的声音。 而让孟长离在意的,是夕阳落下时,映照在青砖墙上的那道剪影,头上还戴着一顶短檐帽。 这种款式的帽子并不算常见,一般只有国营工厂里的工人才有。 戴着女士手表的男性工人? 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孟长离抱着试探的心思,将其他的证物都摸了个遍,可惜都没能触发画面,索性作罢。 四桩案件下来,现场痕迹清理得愈发干净,作案手法也愈发娴熟。 可他在作案时间上的规律究竟是什么呢? 又是为什么,前三个均为年轻的单身女性,第四个会突然转变成孕妇? 孟长离往自己的脑门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亖脑,快想啊! “孟教授,头儿喊我去给你买了俩包子。去晚了只剩素的了,你先凑合对付两口吧。” 王猛顶着一头汗小跑进来,余光打量着孟长离那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由得暗忖,这国外回来的专家身体也忒弱了,一个小小的低血糖就把人整得要晕倒了似的。 这不,都需要用打自己脑门来保持清醒了。 “麻烦您了,王副队。”孟长离微微一愣,下意识站起身接过了包子。 “嗐,多大点事儿。你要是觉得难受了,就先休息休息,咱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王猛习惯性地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谁料孟长离三两口解决完包子,拿着第一桩案件的档案再次找上了他:“王副队,我有些关于第一桩案件的问题需要请教,您现在方便吗?” 王猛连忙将桌上杂乱的纸张推到一边:“方便的,你说。” 孟长离:“走访的时候有排查陈二丫父母的人际关系吗?他们平时和邻里间的关系如何?” 王猛对那对夫妻的印象可谓是极其深刻:“邻里邻居对他们的评价都不算好,不少人说他们爱贪小便宜,没少跟大伙儿吵架。陈二丫的妈又是个脾气火爆的,平时大伙儿经常听见他们打骂闺女。” 孟长离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们一家在那附近,几乎遍地都可能是仇人?” “那倒也不至于,邻里邻居之间有些龃龉很正常,还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孟长离本来还想问些什么,可这时刘浩强从门外走了进来。 “孟教授,第四位死者的身份核实清楚了。” “死者苏婉清,22岁,是二小的语文老师。她男人来报失踪案,已经认尸确认过了。这会儿家属情绪缓过来,头儿让我来喊你过去看看……” *** 接待室里,孟长离见到了苏婉清的丈夫、同为二小老师的刘宇。 据刘宇所说,苏婉清是想着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所以趁着昨天周六,回娘家小住一晚,顺便跟娘家的长辈们学学带孩子的方法。 由于是临时起意,就没跟娘家人说。 而他因为昨天要返校出试卷,就没跟她一起。只能今早再过去接她回家,顺便吃口便饭。 可等他到了岳家才得知,昨天苏婉清根本没回去,立马就赶来报公安了,却没想到.... “我们两口子的性格都比较温和,从不与人交恶。特别是阿清,周围邻里邻居跟同事家长都很喜欢她,我根本想不到会有谁会那么狠心伤害她……” 孟长离手里拿着一份手绘地图。 苏婉清的娘家在城区下面的红旗镇朝阳大队,和发现尸体的地方古塔乡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个地方,凶手不可能在青天白日下掳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走那么远的脚程。 唯一的可能就是—— 苏婉清她是自愿跟着凶手过去的! 可是据刘宇口述,苏婉清在下面的古塔乡并没有学生或熟人。 家境尚好、工作稳定、性格温和、夫妻关系和睦、家里还有一个新的小生命即将降生…… 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原因,才能让她一个孕妇心甘情愿地跟着走那么远呢? 孟长离目光落在刘宇左手腕上那块略显破旧的手表上,眸光微动。 她轻声开口问道:“刘老师,我看苏老师手上戴的手表挺新的,应该比你要晚买很多吧?” 刘宇猛地抬起头,怔愣中眼泪再次从眼角流出。 但他顾不上擦拭,忙不迭地点头,“对!我这块已经三四年了,她那块是结婚那时候我给买的嫁妆。她一直很爱护,都戴了一年多了还跟新的似的。后来她也没少念叨我的手表旧了,但家里没有手表票,她还说了好多次要找机会给人换一张票呢。只可惜,都还没换着票呢,她就……” 见刘宇隐隐又有情绪崩溃的迹象,郭保国朝刘浩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安抚家属情绪。 他自己则跟孟长离先行离开了接待室。 走廊上,郭保国凑近了几分,轻声问:“孟教授,你刚才问他的手表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怀疑,苏婉清是因为想要给她男人买表才……?” 孟长离点点头,“郭队,凶手能让一个衣食无忧的孕妇自愿走那么远的脚程,必然是透露自己手中有足够吸引她的东西。而且,苏婉清和凶手应该认识,关系就算不亲近,也至少不是陌生人。” 孟长离脑海中又一次回想起那只戴着女士手表的男人大手。 有时候,自己的精神寄托也可以成为吸引并刺向心软之人的利刃。 郭保国的老领导给他透露过这位在大不列颠破案的成绩,所以对她的推理还是相信的。 只是…… 【青丝怨03】真正目标 郭保国重重地叹了口气:“虽然现在放开了,能够私底下做些小买卖。但这类人还是不太好找啊,刘宇也说他们两口子不认识这类人,而且这一点跟前面几个受害者也连不起来啊!” “也不一定是做买卖的,更多的应该是拿捏了苏婉清的需求,故意拿手表当噱头罢了。” 就孟长离‘看’到的画面而言,凶手虽然在进化,但应该没有那个智商和能力。 只是…… 孟长离倏尔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郭队长,关于白事,除了正日以外,还有没有哪些需要特别操办的日子?” 郭保国微微一愣,下意识回答道:“白事下葬过后以头七为主;但以前没那么严,有条件的人家还会做够满七49天和百日祭。” “那如果……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也会做够满七么?” 郭保国摆了摆手:“那倒没有,闹饥荒那会儿养不活的孩子多了去了。就算要较真儿去做仪式,最多也就做头尾七和五七。” 孟长离了然,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我知道了,多谢您的解答。” “嗐,这有啥的?” 郭保国本来还想追问两句,但他们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索性作罢。 办公室里,郭保国召集了大伙儿一起复盘,孟长离被安排坐在了左下首。 王猛端正了神色,拿出几张纸摊在桌面:“破棚儿里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痕迹。咱们又去得晚,现场被旁观路人破坏得严重,但在棚外有找到两个脚印,跟之前二号死者衣服上的采样一样,应该是凶手的。” 一名公安员也紧随其后:“张法医已经进行过初步尸检,目前能确定苏婉清和前面两名死者一样是窒息死亡。但孩子……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硬生生剖开肚子拿出来的。” “死亡时间在昨天早上,也就是6月16日,跟刘宇说的苏婉清的出门时间也能对得上。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者,死者也没有人际纠纷。” 王猛搭腔:“没有目击者倒也不奇怪,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有路人看见有人青天白日钻到破棚里头,估计不用半个小时就在附近村子里都传遍了。” 孟长离眸光微动。 这一点倒是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忠言果然逆耳啊。 在他们说到一半时才回来的刘浩强紧拧着眉头:“还是老样子,这名死者跟前面三名死者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四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就能跟一个杀人犯扯上关系呢?而且前面三个都是小姑娘,苏婉清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凶手就算是在初期随机选择对象进行跟踪调查,也不可能说看不出苏婉清的大肚子啊。” “倘若凶手这次真正的目标是苏婉清肚子里的孩子呢?第四案的水果糖可是放在孩子手里的。” 孟长离停下了翻阅档案的动作,抬头道。 她回想起在破棚里‘看’到的内容,很显然,苏婉清于凶手而言,其实更多的是起到一个承载容器、以及泄愤的作用。 他恨苏婉清。 又或者说…… 他恨他当时‘看’到的那个女人。 一名年纪较轻的公安员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这会不会只是凑巧啊?苏婉清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儿,这也不符合凶手的选择标准啊。” “你虎啊!没生出来谁知道是男是女?”王猛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他头上。 孟长离忍着笑,耐心解释道:“看似苏婉清的死状更‘体面’,和前两个死者更为相似;实际上孩子被清理得比她干净多了。身上的血液和羊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凶手还刻意将他安置在死者那没有被血液弄脏的衣襟上。” 这倒是为大家提供了新的思路,见大家都陷入思考没有要说的了,郭保国看向孟长离: “孟教授啊,你看看咱们现有的这些东西,够不够让你做那个心理学侧写的?” “侧写可以做……但前三个案发现场我没亲自去过,目前只能根据卷宗内容给出初步的侧写。” 孟长离微微蹙眉,没有照相机留档还是太不方便了。 郭保国:“可以可以,能有新的思路就够了!” 接连四起案件,但实际上他们所拥有的证物也不够充分,根本毫无头绪。 但凡有一个新的方向,他们都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窝囊。 见大家都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孟长离浅浅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开口道: “凶手男性,35-45岁。晚婚,如今丧偶或离异。有一个跟前三名死者年龄相仿的女儿,大概在三个月前离世。” “凶手性格内向木讷,比较喜欢独来独往。但为人老实,在街坊邻居口中的风评应该不差,这也是为什么苏婉清会愿意跟他离开的原因之一。” “在他过往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位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女性,对方喜欢扎单股麻花辫。或是母亲、或是妻子,而他刚离世的女儿,也从小就接过了这个‘传承’。” 想起那双遍布黑色痕迹的手和那顶短檐帽的影子,孟长离顿了顿,继续道: “凶手身型高壮,日常体力劳动强度大。有稳定工作,应该需要长期接触到机油类物品,可以重点排查国营工厂、尤其是陈二丫父母所在机床厂的技术维修工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你们城里人管这叫初步的侧写?! 见大家都不说话,还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孟长离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我是有哪里说错了吗?” 难道她的心理分析水平退步了? 不应该啊…… 她堂堂七年全优奖学金得主,被车创亖之前才刚破了个连环杀人案! 刘浩强还在竭力地消化第一条,挠了挠头:“孟教授,你的意思是说,凶手的女儿没了,所以他受了刺激,就要去杀别人的女儿?” “是,也不是。” 终于听到回应,孟长离松了口气。 她拿着粉笔在身后的黑板写下四桩案件的案发时间,并标记出相邻日子的时间差。 “郭队,您还记得我刚才请教您的问题么?” 【青丝怨04】父母嘴脸 郭保国虎目瞪大,不由自主地起身走了过去,在最顶部的位置写下‘3月8日’。 心中的猜想被验证,郭保国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忌日,头七,五七,尾七,百日。每一次的作案时间,对上了!都对上了!” 孟长离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刘浩强,轻声道:“所以更准确地说,前三位死者是凶手给他女儿准备的祭品,又或者说玩伴。” 刘浩强感觉背脊骨凉飕飕的,下意识追问:“那第四个死者呢?” 孟长离:“或许是……代表了新生?百为圆满,是亡者的往生终点,也是生者的新生起点。所以他取出了苏婉清的孩子,用孩子作为祭品,迎接他女儿的新生。” 王猛眉头紧拧,对个别内容存疑:“可怎么就能确定是维修工人呢,难道是因为王静案的假发上残留的机油味?还有为什么能肯定是机床厂……第二名死者郭婷婷的父母也是双职工啊。”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那些机油只是巧合沾上。但我们的这位凶手对麻花辫有几近病态的爱护和执念,假发买回来还特地用洗发膏洗干净了。如果不是他本人以及周围环境与机油长期接触,根本不可能会在假发上面留下味道。”孟长离指尖下意识想要抚上鼻梁,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至于为什么是重点排查机床厂……凶手在杀害陈二丫时的行为符合冲动作案,他是带着发泄的情绪在行凶,显然当时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他了。” “老实人在沉默中爆发,又在冷静下来后开始感到悔恨。如今糖果金贵,一般家庭都会把糖果留给自家孩子吃。那一刻他幻视了自家孩子,才会出现放糖果‘哄孩子’的举措。与此同时,那一次的行为也刺激了他,将他一步步地推向深渊,让案件进入循环。”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去深入思考,越想越胆战心惊。 不管这番分析的真实性有多高,这一手都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郭保国看了眼时间,沉吟片刻,开始安排刑侦大队的队员下午去进行走访排查。 孟长离跟着郭保国一起,到机关食堂解决了午饭,才跟着负责的警员前往了机床厂。 听车间主任说有公安来找,陈二丫的父母立马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堆着谄媚又灿烂的笑容, “诶哟,公安同志来了啊。是不是你们抓到杀二丫的凶手了,那黑心肝的玩意儿能赔我们家多少钱啊?” “不是,我们是想来问……” 刘浩强的话还没说完,陈东和王秀芬的脸就直接垮了下去。 王秀芬径直打断道:“没抓到凶手,你们还来干什么?这都过去大几个月了,还没有抓到那个天杀的杀人犯,你们这些公安是干什么吃的?!我大儿子还等着钱结婚呢!” 郭保国虎着脸呵斥:“你这是什么态度?配合公安查案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更何况你们还是受害者的父母!你女儿尸骨未寒,你们就想着拿赔偿金娶儿媳妇,还是人吗你们?!” 陈东把妻子拽到身后,点头哈腰地赔罪:“是是是,我婆娘就是太舍不得闺女了,所以才想不开胡乱说话的。同志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王秀芬不忿地撇了撇嘴,到底是没敢再说什么。 接到眼神示意,刘浩强再次开口问道:“在陈二丫出事那天,你们有没有做了什么事情、或是口无遮拦地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两口子每天工作都累得很,哪还有功夫去得罪人啊?”陈东摇头。 “是没有还是太多了数不过来?毕竟据我们调查发现,你们两口子的名声可不算好啊,要是凶手哪天又没忍住,直接找上了你们的儿子……”郭保国意有所指。 听到自己的逆鳞,王秀芬的脾气又压不住了。 双手叉腰,唾沫横飞地叫骂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杀了我家那赔钱货都还没赔钱,还想动我儿子?!而且我们能得罪什么人,顶多就是跟邻里邻居斗个嘴。再说了,那个死丫头片子都死多久了,这么久之前的事情谁还记得?!” 孟长离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两夫妻。 自私自利,重男轻女,爱耍小聪明。 看似妻子泼辣主外,丈夫性格窝囊,实则丈夫更为精明,在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的同时,又能毫发无伤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郭保国被她的话气得不轻,见问不出东西来,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带着下属走了。 走出老远,还听到王秀芬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狗东西跟公安乱说话了?谁跟我有矛盾,现在就给老娘说出来,咱们来好好掰扯掰扯!要是耽误了我们家耀祖娶媳妇儿,看我不抓花你们这群狗东西的脸!” 走出外面的空地,孟长离才开口道:“郭队,家属楼在哪边?我想过去看看。” 郭保国还要带人在工厂里排查,就安排了刘浩强以及上午踊跃发言的年轻小警员王建军跟她一起过去。 家属楼就挨着工厂的外墙,走出大门拐个弯儿就到了。 走进家属院,孟长离目光扫过面前居住密集的筒子楼,最后落在其中一栋的三楼。 她指着那处门房,扭头问刘浩强:“刘哥,那处贴着挽联的,是陈二丫的家吗?” 刘浩强定睛看了看:“不是,陈二丫家在四楼,比那处要高一层。不过具体是谁的不清楚,当时咱们都在关注陈二丫的事情,你等我给你问问……”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大娘走了过来,面露鄙夷: “诶哟,公安同志哦,你们可太看得起陈东那两口子了。人家那对当爹妈的根本就不把死了闺女当回事儿,家里这会儿正忙着娶儿媳妇,热闹喜庆着呢。” 孟长离想起自己出门前往口袋里揣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走上前塞进对方手里,笑得一脸无害: “大姐,那她家楼下的是怎么回事啊?您方便跟咱们说说吗?” 【青丝怨05】嫌疑人现 “诶哟,你这小姑娘嘴真甜,我都五十好几了还喊我大姐呢?”大娘眼疾手快地将奶糖塞进兜里,笑得灿烂。 “那一户是王兵家……兵子是咱们厂子里头的机床维修工。他闺女儿早几个月没了,挽联打那时候起就一直贴着呢。”大娘此时的神情跟方才完全不一样,语气惋惜, “说起来啊,兵子也是个可怜的。爹妈早些年都没了,直到二十好几有工作了才讨到媳妇儿。谁知道那妹子生孩子的时候没能下得来床,直接就去了。生下来的闺女又天生底子差,三天两头就生病。可兵子还愣是把她养活了,这一养就是养到了16岁。可也因为被她拖着,一直都没再娶一个。” “兵子那孩子长得老实,又不爱说话,却是个热心肠的。要不是因为他家那情况,我早就给他介绍个对象了。毕竟你说哪有姑娘家乐意当后娘,还是个药罐子的后娘呢?” “诶哟,那还真是可怜。那他闺女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突然就……?”刘浩强面上扼腕叹息,心里却不停往下沉。 这个叫王兵的相关信息,已经中了孟教授侧写的一半了。 “嗐,我给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的啊。”大娘鬼鬼祟祟地往左右看了看,才凑近小声道: “那天晚上车间的机器出了问题,兵子被领导喊去修理,结果走的时候忘记关窗了。本来那孩子就生着病,这下又着凉了,等兵子回到家,就已经没气儿了!真是可惜了那么个小闺女儿,那孩子长得像她娘,漂亮得紧。特别是那头辫子,兵子爱护得很,养得跟她娘的一样滑顺。要是身体好点的话,现在都能相看婆家了。” 孟长离眸光微动,开口问道:“那他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还能坚持工作吗?工厂不得给他批假休息一段时间?” “有的有的!给他放了很多天假呢!而且我记着他那会儿带着孩子回乡里安葬,咱们主任还亲自去了呢!”担心自己说错话惹事,大娘急忙帮领导澄清。 孟长离眉眼柔和,语气真诚地夸赞:“那你们主任还挺好的,愿意跑到乡里去悼念,毕竟王兵老家应该离城里挺远的吧?” “可不是?兵子老家在下边的红旗大队,骑自行车都得快一个小时呢!说起来啊,这几天刚好是兵子轮休,立马就回去了,好像说前两天是他闺女的百日、恰好又是生日来着。嗐,你说这人都已经没了,哪还有必要跑那老远啊……” 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大娘再一次滔滔不绝。 王建军咽了口唾沫,默默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红旗大队……不就是在城区下边的红旗镇上吗? 跟苏婉清娘家所在的朝阳大队就是两隔壁! 王建军看向孟长离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那个什么心理学侧写,其实就是开天眼吧?! 不然怎么可能年龄、职业、家庭状况全中了?! 孟长离等人不敢再耽搁了,谢过大娘后,连忙回去厂区找郭保国汇报情况。 担心打草惊蛇,郭保国只留了一小队人在机床厂家属院附近留守,以防万一王兵今天会突然回来。 其他人则都被召集回了局里。 赶回来的公安们听说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首要嫌疑人,看孟长离的眼神愈发不一样了。 本来只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没想到这个留洋回来的专家直接给他们来了个深水炸弹,不到一天就把凶手挖出来了。 孟长离坐在椅子上接受着目光的洗礼,紧绷着脸装高冷,愣是一动都不敢动。 郭保国正在制定抓捕计划。 想到连环凶手的作案规律,孟长离提醒道:“郭队,一定要尽快找到这个王兵。百日新生是她女儿的,但不是他的。如今他原有的规律被打破了,要么会就此收手;要么会制造新的规律,再次大开杀戒。” 闻言,郭保国当即决定立马出发下乡抓人,孟长离这个首要大功臣接下来就能够功成身退、提前下班了。 等他们出发后,孟长离便骑着新买的自行车回到了京大的教职工公寓楼。 她的住所在三楼,上面破格给她分配了一室一厅,独自一人居住倒也宽敞。 时间尚早,孟长离干脆拿出了原身从伦敦背回来的犯罪心理学相关教材,开始伏案工作。 这是上面派发给她的任务—— 需要将这些书籍翻译出来,作为下学期讲课的教材。 除此之外,领导还希望她能编撰一本新的教材,一本属于国人的正式大学教材。 想到自己如今肩负的几项重要任务,尤其是维持‘专家’人设,孟长离头都大了。 大家都是24岁,她还在为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发愁呢,你说这原身那么卷做什么? 而且她当初考教资考六级的时候,也没给她说是要穿越过来给大学生讲课和翻译的啊! *** 隔天清晨,由于心系王兵的抓捕情况,孟长离吃过早餐便骑着自行车前往公安局。 还不等她把自行车停好,守在门口的王建军就急匆匆地跑上前:“孟教授诶,您可算是来了!” 孟长离微微一愣:“怎么了?没抓到王兵?” “抓到了抓到了!您真是神了,我们赶到他家的时候,他正拿着扳手出门呢,兜里还揣着红发绳跟两颗融化的水果糖,也不知道是又找到了哪个新目标!” 王建军领着她往审讯室的方向走,不忘解释道:“但那丧良心的回到局里以后,一句话都不说。我们郭队已经跟他磨了一晚上,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还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不,头儿让我来等您,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能撬开他的嘴。” 走到审讯室门口,孟长离跟顶着一双熊猫眼的郭保国和王猛打了个照面。 郭保国当即迎了上前,“孟教授,军儿都跟你说了吧,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孟长离微微颔首:“郭队,让我进去试试吧。” “这敢情好啊,我跟你一块儿进去,我就不信我审不出来了!”郭保国戴上帽子,势必要一雪前耻。 孟长离将盘发的发簪取下,快速地扎了股麻花辫,这才跟在郭保国身后走进了审讯室…… 【青丝怨06】无人该死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包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椅子上那戴着手铐、被五花小绑的男人下意识睁开眼,一双颓然麻木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定定地盯着孟长离看了好一瞬,才看似满不在乎地收回了视线。 透过他头顶那昏黄的灯光,孟长离没有错过对方在看到她的头发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痴迷和扭曲的恨意。 孟长离坐下后,状似随意地将辫子拨到身前。 这才看向对面的男人,开口道:“王兵,我尝试着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发现后面三名死者确实都有该死的缘由。毕竟不论是卷发、短发还是妇人髻,在你看来都属于‘不正经’的那一类。” 王兵低垂着头不去看她,攥紧双拳不发一语。 孟长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我实在是理解不了,为什么陈二丫也要死?机床厂给你分配的房子,就在陈二丫家楼下。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应该对她的处境很了解才对啊。” “重男轻女的父母每天对她非打即骂,小小年纪就辍学在家干尽所有脏活累活,过着仆人一样的生活。她都过得那么惨了,况且她扎的也是麻花辫啊,虽然是双股辫,但应该也罪不至死吧?” 王兵刻意避开和孟长离对视,转头看向郭保国,粗声粗气道: “我都说了我没杀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放了,我今天还要回厂子里头上班呢,没功夫听你们讲故事!” 郭保国猛地一拍桌,厉声喝道:“我们敢抓你就说明手里有证据!专家问你话你就老实回答,别想耍滑头!” “答不了,我没文化,你们读书人说的话我听不懂!”王兵干脆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双腿交叉互扣起脚踝,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其实自从我昨天从机床厂回来以后,心里就有了一个猜想。陈二丫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的父母对吗?” 孟长离起身走到他身边,边来回踱步边轻声说:“3月15日是你女儿的头七,那天你结束丧假回到厂子里头上班。而王秀芬是个大嗓门,平时最爱搬弄是非,应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你听见了吧?郭队,您也没少跟王秀芬打交道,能猜到她会说些什么吗?” “你让我想想啊……” 接收到孟长离的眼神示意,郭保国假装沉吟片刻,才开口道: “以王秀芬家里重男轻女的个性,大概会说王兵这人肯定是疯了。为了一个赔钱货、一个不值钱的病秧子而死去活来的,说他不中用。而他家刚死了人就去工作,又跟她家是住楼上楼下的,肯定也免不了要说他晦气。” 孟长离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停下脚步,站在王兵侧前方的不远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王兵,当你下班在路上看到陈二丫时,一时气昏了头,没忍住骗她出去对她动了手。可等你看到躺在地上没了气息的陈二丫,你想起了刚去世的女儿,突然一股愧疚感朝你涌来。所以你给她绑上了你喜欢的单股麻花辫,还留下了你爱给你女儿吃的水果糖。我们分析得对吗?” 王兵眼皮轻轻颤抖,指关节被他握得咔咔作响,愣是忍着没有睁开眼睛。 孟长离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挺能理解你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既要当爹又要当娘,女儿还从娘胎里就带着病。你能把女儿拉扯到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 “前天是你女儿的百日祭,听说还恰好是她的生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也该有17岁了……其实你很恨你的领导吧,觉得如果那天晚上他没喊你出去修机器的话,没准王妮妮就不用死了。” “够了!你不准提我的妮儿!” 王兵猛地瞪圆了双眼,看向孟长离的眼里满是狠戾的杀意。 孟长离制止了郭保国要上前的动作,微微往前倾身,麻花辫自然下垂伴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她淡声道:“但是你不敢动他,因为他只需要张张嘴就能让你丢掉这来之不易的工作。而你也自始至终都下意识忽略了,是你自己出门忘关窗,让本就生病的王妮妮在床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啊。” “不是这样的!别说了,你不准再说了!妮儿本来就体弱,如果我在家的话,她肯定不会死的!” “敢做不敢当吗?也是,反正人都已经没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灯光从孟长离的头顶洒下,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她的脸。 她说:“但我看得透你,看似老实木讷,实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你之所以杀人,根本就不是有多爱、多舍不得王妮妮,不过是在她死后,迫切需要一个能够宣泄情绪、满足你自己骨子里那丁点可笑的控制欲的窗口罢了。就像你要求王妮妮十年如一日按照你的要求,去扎单股的麻花辫一样!” 孟长离指尖勾住发尾的皮筋往下一拉,麻花辫不复存在,先前烫的大波浪卷发随意散开。 “扎起来!你赶紧给我把头发扎起来!”王兵瞬间急红了眼,开始在座位上挣扎,拳头用力捶打着桌面。 尝试一番都无果后,王兵已经陷入了魔怔,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我是妮儿她爹,亲自把她养大,我当然是爱她的!是,那些女人确实都是我杀的。那都是因为她们该死,她们统统都该死!” “你说的不对,我最开始说的也不对。陈二丫、郭婷婷、王静、苏婉清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包括你的女儿王妮妮,她们全都不该死。” 孟长离退后几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正该死的,从来都只有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罔顾法律和人性的渣滓。” 王兵死死瞪着她:“还有你这个臭娘们,你也该死!有本事就放我出去,我肯定第一个就杀了你!杀了你……” 孟长离和郭保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搭理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孟长离的脚步倏尔顿住。 侧过头轻声问道:“王兵,你的妻子真是因为难产而去世的吗?” 王兵面色愕然地抬起头,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已经离开,那扇门也已经被再次合上…… 【青丝怨07】王兵自白 我不是一个带着家人期待出生的孩子。 我刚出生不久,就被我爹从山里头捡了回去。 我没有娘。 我爹说以前家里穷,我娘揣崽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导致孩子没生下来,俩人一起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发现我那会儿被冻得浑身发紫,只会嘤嘤叫,就跟个小猫崽似的。 他也不敢保证我能活,只是觉得自己独活实在是寂寞,寻思着先把我捡回去养养,要是养活了他能有个伴儿,老王家也能留个后。 从那天起,咱老王家里头就有了两口人。 我们爷俩的日子过得很苦,我也不爱念书,但我爹每天拿着笤帚也要逼我上完了初中。 接着拿他年轻时攒下来的人情和钱票,找上了他在城里头的一个老兄弟,央着对方帮忙给我找个工作。 我爹虽然不认识几个大字,但他知道这个世道当工人最有出息,他希望我也能当工人去。 他那个老兄弟是机床厂的老技工,恰好当时的招工名额宽松,他就帮忙在领导那边提了一嘴。 我一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身体壮实,长得老实,背景又简单干净。所以最后成功进到机床厂,拜了老技工为师,当维修学徒。 但我知道,为了这份工作,我们家那么多年攒下的那点积蓄全没了。 我在机床厂当了三年的学徒。 在22岁那年,我终于出头了,成了正式工。 可惜我爹看不到了。 我那天正打算回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结果村里头先来人给我传了信。 我爹跟村里头的大伙儿上山打牙祭,在山里头滚了下去,撞到了石头上,甚至都没能挺到大伙儿将他扛下山。 我们老王家又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爹是个注重传承的人,所以我独自度过了三年的孝期。 等到孝期过去,我立马花钱讨了个媳妇儿。 我知道,我媳妇儿最开始其实不想嫁给我,是她爹娘逼着嫁的。 我不介意,因为我们老王家又有两口人了。 我媳妇儿是个持家的,说话也温柔,那一头辫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我挺喜欢。 我打小没有娘,不知道该怎么跟女人相处,但我知道至少不能让她饿肚子。 所以我每个月的钱票都给她拿来买好吃的,都让她吃胖了不少呢。 我媳妇儿的肚子也争气,进门半年就怀上了孩子。 我那时候生怕悲剧重演,所以每天宁愿早起两个小时,也要在家和厂子之间往返。 终于等到了我媳妇儿要生的那天,我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她还是生不出来,喊叫声也越来越小。 我慌了。 我爹当年形容的惨状就在我的脑子里,赶不走挥不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又不是吃不饱,她怎么就那么没用? 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明明等她出了月子,我们就能一家搬进城里,住到厂子分配的房子里头去了。 我的脑子很乱,根本无法思考,提着门边的柴刀就走了进去。 我不想再变成一个人了。 我把我媳妇儿绑了起来,堵住嘴巴蒙住头。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血流了一地。 是个女孩。 我抱出来的时候还有气儿。 我松了口气。 还好,我们老王家还是有两口人。 村里人让我干脆把孩子扔了,再重新娶个媳妇儿,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我不愿意。 我把我媳妇儿埋在了爹娘的坟头隔壁,独自带着孩子回了城里,亲自养着。 我给孩子取名叫王妮妮,小名妮儿。 妮儿在娘胎里憋久了,身体很弱。 但是没关系,我的工资都拿来给她补身体。 妮儿长得随她娘,漂亮的紧。 那头长发也像,扎起麻花辫来可好看了。 妮儿身子虚,平时很少出门,但她处处都跟她娘一个样,我照着她娘喜好给买的衣服,她都喜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家妮儿也16岁了。 那些人嘴里养不活的孩子,愣是被我养得那么大,就像当年我爹养我一样。 我以为妮儿能就这样陪我一辈子。 可是那天晚上,妮儿又发烧了。 领导又催我催得急,我只来得及给她多盖几床被子,就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等我回到家里…… 我又只剩一个人了。 我抱着妮儿发凉的身体,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最后,我自己背着妮儿走回了老家,一如我当年背着她走到城里一样。 领导可能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亲自来了我老家一趟。 给我塞了80块钱,还承诺明年就升我当组长。 我这人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我知道,那是给我的封口费。 我应了。 只是可惜,我的妮儿再也回不来了。 妮儿头七那天,我过完了丧假返工。 结果就听见了王秀芬那个贱娘们嘴巴里头不干不净的,说着我家妮儿的不好。 但我这人懦弱了一辈子,嘴巴也笨,我不敢走出去跟她吵架,就只能忍了下来。 下班以后,我看到了陈二丫那孩子。 她在家里过得不好,但那孩子心善,有时候还会偷偷跑到我家里来陪妮儿玩。 我寻思着要不就帮她一把吧,在那种家庭里活着,还不如死了。 所以我把她骗到了离家属院两里地外的荒地里,帮她解脱了。 我给她留了块糖,那是妮儿最喜欢的。 等她下去见到妮儿,妮儿肯定知道是我特地给她送玩伴下去了。 果然,王秀芬那两口子死了孩子,根本一点都不难过,只惦记能有多少赔偿金。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警察永远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我依旧每天规律地上下班。 但我心里还惦记着之前答应过妮儿的,要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块手表。 终于好不容易找人换了块手表票,我立马去供销社买了块红叶牌的手表。 我就是在那里见到郭婷婷的。 她是供销社的售货员。 让我愤怒的,是她竟然头发折腾成卷毛,简直就是有伤风化! 骨子里头就是个下贱胚子! 要是妮儿还活着,她肯定不会那么做! 我很生气,接连跟踪了她几天,摸清楚了她每天上下班的时间和路径。 最后在妮儿五七那天,选择为民除害,送她下去给妮儿端茶倒水当丫鬟去。 就是可惜了,手表我只能自己戴着。 还有那个叫王静的小姑娘。 我那天在路上掉了颗糖,是她捡起来还我的。 听说她是个高中生,还准备要考大学了嘞。 可惜在我看来,人再善良,脑子再聪明,把爹娘给的头发剪了就是不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我这个初中学历的人都知道,她一个高中生还不知道么? 这种人就算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浪费学位,还不如给孝顺的人。 看在她脑子还算灵光的份上,勉强给妮儿当书童吧。 至于苏婉清…… 我其实没想杀她。 杀了王静给妮儿做完满七,我寻思就彻底结束了。 是苏婉清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天我轮休,打算回老家看看妮儿,正巧就碰上了同路要回娘家的苏婉清。 我记得她,我们隔壁大队的,以前打过几个照面。 按照辈分,她还得喊我一声叔。 那天她看到我手上的手表,就问了一嘴。 她也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性子,说话跟我媳妇儿以前似的,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我媳妇儿怀妮儿时候的样子。 我就骗她说我有路子,只要跟着我去,不用票都能买到。 她信了。 直到跟着我走了老远,走到古塔乡路口的破棚里,她才开始害怕。 但没用,我说了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媳妇儿福薄,没能亲眼看着妮儿长大。 所以我希望,苏婉清娘俩能替她们娘俩在底下受罚受难,让妮儿和她娘能投胎转生。 当我把孩子擦干净放回苏婉清怀里的时候,这次真的要彻底结束了,我想。 我从来没想过公安会找上我,还直接找到了我老家。 但我只要打死不承认,他们肯定也拿我没办法。 但我没想到那个女公安会出现。 比起苏婉清,她扎辫子的模样更像我媳妇儿。 可惜了,怎么不早点出现呢? 早点出现的话,苏婉清或许就不用死了。 那个女公安很聪明,她每句话都戳到了我的心里头,我最后还是招了。 算了,就这样吧。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我还是一个人,一如我刚出生就被丢在山里头一样。 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那天都没来得及给我爹和妮儿上柱香,就让公安给抓了回来…… 【青丝怨08】共生依赖 “舒坦!”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副队长王猛看着那份供词大喜。 憋屈了三个多月,可算是让他们出了这口窝囊气。 王建军也朝着孟长离竖起一个大拇指:“才过去一天就抓到凶手破了案,小孟教授,你就是这个!” 孟长离勾唇浅笑:“我只是通过我的专业提供了一些建议,破案主要还是靠你们。” 王建军摆摆手:“你太谦虚了!要不是有你在,我们现在没准还被蒙在鼓里呢!” 刘浩强也附和:“可不是嘛?王兵那老小子长得太老实了,任谁第一眼看了都不觉得他会杀人,还是多亏了你。” 孟长离…… 孟长离没话了。 只能在一句句夸夸夹缝中生存,一味地微笑点头嗯。 一群本应是她叔伯爷爷辈的人对着她夸,压力很大的好不好? 郭保国的思绪从供词里抽离,抬起头:“小孟啊,你刚才在走之前,为什么会那么问?” 出审讯室的时候他走在后面,自然也将王兵的表情尽收眼底,那明显是感到意外和秘密被拆穿的反应。 孟长离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一开始也只是想诈他来着……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王兵是明显的共生依赖型人格以及情感客体错位。从小母亲的角色缺位,三观认知都源于父亲。他的养父于他而言,就是心里那座唯一的山。养父去世后,他心里的‘山’就自然而然变成了妻子。” “我没听懂!不是说媳妇儿嘛,跟他爹又有啥关系啊?”王建军听得云里雾里,不等她说完就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提问: “而且孟教授你之前做那个侧写的时候,不是说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对他很重要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杀他媳妇儿?” 孟长离:“之所以说妻子对他重要,是因为那是他人生中深度接触的第一位女性。在他眼里,只有他妻子的穿衣打扮、说话方式各方面才是一个正常女性应该有的。所以他一直用妻子的喜好,去规训他的女儿,鞭挞其他女性。” “他的妻子于他而言不是爱人、不是伴侣,而是父亲的替代品,一个用于陪伴他和给予他依靠的存在。但由于出现了变数——他的妻子难产了。所以在失去这座‘山’和重新拥有一座新的山之间,他宁愿选择了后者,也不要让自己再次落单。” 当然还有不可说的一点—— 她在破棚里看到的第一帧画面。 那种恨意过于真实,开膛破肚的动作也过于熟练了。 刘浩强似懂非懂:“那他女儿对他来说是不是也算不上重要?之所以杀人,是因为女儿没了以后,他没法在第一时间找到新的‘山’?” 孟长离点头:“对,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够陪伴他和能实现他控制欲的个体,具体是谁一点都不重要。王秀芬的言语刺激其实只是一个契机,加速了他实现心里那个念头的速度罢了。” 郭保国叹了口气:“可惜了……” 没有确切的口供、也没有证据能证明,王兵真的杀害了他的妻子。 孟长离宽慰道:“但至少他最后绳之以法了,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孟长离心里清楚,即便反应能说明一切,王兵也不会亲口承认自己曾摧毁过自己心里那座‘山’的。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证据和痕迹早就没了。 大伙儿也只是感叹惋惜几句,很快就从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生活还需要继续,眼前还有很多正义需要他们去匡扶。 孟长离的外派任务至此算是圆满完成了。 可还不等她提出离开,就被郭保国喊进了他的办公室里。 郭保国搓了搓手,有些难为情地朝她笑了笑:“小孟啊,叔想私底下求你个事儿……” 孟长离:“……您说。” 快别笑了,她害怕…… 郭保国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没有密封的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卷宗两个红色大字底下,用蓝黑色墨水写着:1979年6月13日,夫妻双双离奇死亡案。 孟长离抬眸看了他一眼,才拿起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里面的纸张满是褶皱和折痕,明显是被人多次翻阅而造成的。 1979年6月13日,老墙根巷12号,郭长贵、林凤霞夫妻二人在家被害身亡。 门窗均无损坏痕迹,大门也一直处于反锁状态,并无人发现异常。 直到四日后,因院内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邻居破门而入,才发现了浑|身|赤|裸躺在血泊中的夫妻二人。 看到这里,孟长离微微挑眉:“密室杀人案?” 夫妻二人的死因都是死于窒息。 经过毒化,两名受害者体内还含有超出治疗量数倍的苯巴比妥。 男方死后遭受到了虐|尸,面部、四肢、下|身被钝器砸烂。 女方的脸被划破毁容,除此之外身体无其他损伤,被平整妥善地安置在床上。 郭保国适时开口道:“郭长贵是我一个同村兄弟,当年是倒插门到他媳妇儿家里的。死了以后他家里也没过问,我这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于公于私,我也得还他们两口子一个真相。叔也知道你忙,可我实在是没本事啊,这案子到现在都还没能破了……” 或许是担心孟长离会不愿意,他又补充道:“你放心,叔肯定不会让你白干。这次肯定也算是咱们局里特邀你帮忙,回头我跟上头打个申请,我私人再补你一点。” “不用,您回头打个申请就行。先不说这些了郭叔,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孟长离指尖点在一行用红墨水标注的文字上。 上面写着:【挂钟被安放在受害者尸体中间。】 郭保国抹了把脸,张开双手给她比划:“就他家墙上原来有个大的挂钟,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被取下来放在了他俩中间。而且说来最奇怪一点,他俩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却戴着手表,还都是不走的,停在了10:24。” 孟长离微微皱眉:“东西还在咱们这儿吗?在的话我想看看。” 就是不知道过去了一年多,还能不能触发场景碎片。 “都在都在,相关证物都保存好的。我这就带你去!” 两人正打算去证物室,王猛却推门走了进来:“头儿,孟教授,有新的案子了……” 【时间囚笼01】平房横尸 出事的地点位于老胡同里边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平房。 这胡同附近就是市医院,这一片房子都较为老旧,大多都是对外出租给远道而来求医看病的病人。 在来之前,王猛已经简单复述过报案人讲述的情况—— 租住在这个院子里的,是一对从冀城来求医的年轻小夫妻。因为男方的病情需要手术,目前正在等待医院的住院床位。 他们家从前几天开始,外院门从里面用木闩卡着。但居住在周围的大伙儿平时除了去医院,也是很少出门,就都没太在意。 直到这两天胡同里弥漫的臭味越来越严重,大伙儿顺着味道找到这里,才发现这里就是源头。 这才找来房东撬门,发现了里面的两具尸体。 在郭保国推开外院门的那一瞬间,里屋那股腐腥气就已经直直地朝他们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起眉头。 孟长离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抱一丝,鼻子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味道哈。 “呕~!” 王建军这个还没见过多少大世面的新人,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率先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直接跑出去抱着墙根的大榕树大吐特吐了起来。 还有几个因为气味而脸色苍白难看的公安员,索性全部都被郭保国打发去询问周围的邻里邻居,省得一会儿吐里头污染了犯罪现场。 只剩他们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还强忍着不适感,开始分工院子里的勘查任务。 郭保国本来也打算让孟长离在外面等着,却发现她已经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便堪堪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路过她身边时,还不忘给她竖起个大拇指。 孟长离只是心虚地挠了挠鼻子。 上辈子见得多也吐得多了,加上能闭气的时间更长,这辈子自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盛夏的老式平房闷得就像是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是热的。 他们走进里屋时,发现天花板的老旧铁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可这不仅吹不散室内浓重的腐腥气,反而把恶臭卷得满屋子打转。 吊扇正下方,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仰面躺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不着寸缕,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尸体表面灰败发乌,胸腹处高高隆起,像是被灌满了气的氢气球。 两具尸体的脸部都被人为毁坏过,加上这几天的腐烂,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男方的四肢和下|身也都被砸烂,皮肤带着软烂的粘腻感。 原本七窍的位置还隐隐有浑浊的体液缓慢往外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在那遍布着干涸血渍的床单上,再次晕开一层暗褐色的污渍。 尸体上方盘旋着的嗡嗡振翅的红头蝇,和那层层叠叠挤在皮肤缝隙里拱动、四处钻爬的白蛆,似乎正在共同谱写着一首生命的告别曲。 孟长离和郭保国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眼前这死状他们俩可真是太熟悉了,毕竟半个小时前才刚讨论完呢。 法医张爱梅在床边蹲下身,正在用戴着棉布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尸体。 片刻后,她沉声道:“两具尸体上的尸僵都已经完全消解了,还呈现了巨人观。再有一点,根据蛆虫和红头蝇的滋生速度,推算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四到五天左右。脖子有肿胀硬结,颈外静脉部位还有针孔,初步怀疑有过非医疗注射,具体情况得等我进行详细尸检。” 四到五天? 孟长离眉梢不自觉地高高挑起。 那不就是6月13号左右吗? 孟长离注意到,男尸的左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手表,由于肉身在高温下开始腐烂,表带已经陷进皮肉里,掩盖住了表盘的时间。 可还不等她走上前询问,郭保国就已经在床边蹲了下来,语气难掩激动:“老张,这手表现在能解下来让我看看吗?” “不成,现在解下来它周围的肉也得跟着一起儿掉。”张爱梅摇了摇头。 还不等郭保国失望,就听到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也得等我回去尸检过再说的。而且以咱们目前已知的证据,这两个案子之间只能说得上是相似,还是不足以并案的。” 去年那个案子也是她经手验尸,而且这么多年同事,她自然也知道郭保国的执念。 郭保国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任由张爱梅带着徒弟收殓尸体,自己起身去周围继续勘查了。 孟长离在屋内环视了一圈。 硬件设施很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套木桌椅,还有一个用来放置物品的小木架。上面放着红糖和麦乳精,还有一些京城才能买到的小玩意儿,应该是要带回家的特产。 木架下方还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刘浩强正在检查。 见桌面上整齐叠放着一沓纸张,孟长离上前拿了起来,一张张地进行翻阅。 这些是医院的诊断书、处方以及一些检查单据。 病人名叫张涛,男,25岁,患有胆囊结石。 除此之外,旁边还单独放着一张胆囊造影摄片。 孟长离刚将其拿起,脑海中就涌入一帧画面—— 一男一女并排坐着,两颗脑袋正靠在一起,对着手中的造影摄片比划。 男人的左手腕上,戴着和床上男尸一模一样的手表。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和一个碗,里面均盛着褐色的液体,其中一个搪瓷杯放在对面靠左的位置前面。 这时候,两人身后伸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拿着医用针管,眼疾手快地扎在了那两人的脖颈处,将针管中的药剂推进了两人体内。 动作快到对方甚至来不及反应。 只需几息的功夫,两人便身体瘫软地从椅子上滑落,陷入了昏迷。 桌上的搪瓷杯也随之掉落,液体洒落满地。 脑海中的场景戛然而止。 孟长离晃了晃发昏的脑袋,看着一旁的木桌椅,皱紧了眉头。 从死者当时的视角来看,对面那个单独的位置倘若就是凶手在坐着,那么这些报告单的放置方位,就在凶手的左上角。 这是一种常见且顺手的整理收纳方式。 上学期间的学生书本、还有大部分长期跟文本打交道的人都喜欢这么放置。 但凶手的偏好似乎有点太左了,每一张纸左上角的顶角,都整齐地重合在一起,贴在桌子的最左上角。 还有就是…… 【时间囚笼02】没有痕迹 人体的脖子上,气管、血管和神经遍布。 颈外静脉注射稍有不慎就容易扎错动脉,又或是造成被注射者大出血、甚至是当场直接死亡,导致凶手无法继续接下来的‘仪式’。 除非凶手对人体血管十分地熟悉,并且对自己的扎针技术很有信心,否则ta根本就不可能敢通过颈外静脉注射的方式给死者下药。 “我找到了!” 刘浩强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喝,吓得孟长离身体直接一哆嗦,思绪也从方才看到的景象中抽离。 意识到自己咋咋唬唬吓着人,刘浩强讪讪地朝她笑了笑,才开口道: “这是街道办给开的介绍信和结婚证,还有一份冀城底下的县医院医生开的证明!” 他从行李袋最底层的缝隙夹层里,翻找出几份证明纸。 “来看病的是这家的男人,张涛,今年25岁,冀城人士。因为近段时间长期出现心窝疼和恶心呕吐的症状,医生建议他到大医院去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而他媳妇儿张春华则是陪同一起,今年23岁,两人于四年前领证结婚。问题是……床上那俩人连衣裳都没穿,脸也都已经烂得认不出来了,怎么能确认就是他俩啊?” 孟长离自然不能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只能将手中的诊断书和摄片递了过去,暗示道:“张涛患有很严重的胆囊结石,通过尸检应该能确认。” “这两具尸体的骨龄,倒是都和小刘说的年纪对得上。”张爱梅正忙着将几条体形肥硕的白蛆塞进玻璃瓶里,闻言抬头搭话道: “而按照小孟说的,那在解剖过后至少能先确认男死者的身份了。目前麻烦的除了身份,主要还是脖子上的针孔。具体被注射了什么药剂和相关剂量,还得送检化验了才能知道,恐怕还有得等。” 孟长离摁住习惯性想要抬起的手,捻了捻指尖。 目前精细毒化只有省厅和公安部的毒化实验室能做,至少也得等一周以上的时间,地方公安局才能拿到化验结果。 即便他们就在京城的公安总局依旧不例外。 这需要的时间太久了…… 孟长离开口问道:“张法医,咱们局里面被允许做铜吡啶反应鉴别吗?” 张爱梅眼底掠过一抹讶异:“虽然现在距离死者的死亡时间有点久了,但也应该还是有反应的,就是检测不出具体剂量。不过小孟,你这是学过啊?” “只是之前上课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算不上精。检测不出剂量也没关系,关键还是得送检实验室,我就是想提前知道是不是苯巴比妥。” 郭长贵夫妻案件里被注射的镇静剂是苯巴比妥。 如果这两名死者体内被注射的也是苯巴比妥,那他们的组织结构在跟铜吡啶试剂发生反应后,将会生成紫色沉淀。 倘若能够确认两个案子注射的是同种镇静剂,那他们并案调查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张爱梅爽朗一笑:“成,等回去我就顺手先给你做了,正好我也看看能不能满足老郭并案的心愿。行了,这里也没我的活儿了,你们继续忙吧,我就先回了。” 张爱梅带着人先行离开后,刘浩强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是遇上行家了啊,凶手清理得太干净了。这屋里除了床上的血迹,其他地方都被打扫过,就跟没住过人似的。别说什么手印脚印的了,就连灰尘都没有多少。” “可不就是嘛?要是床单上没有血,就跟崭新没躺过人似的了。”另一个老刑警也附和道。 孟长离眸光微闪。 确实啊。 这里屋实在是太干净了。 回想到她刚才‘看’见的内容,桌上容器里装着的不出意外应该都是红糖水。 可红糖水洒落在地上这么多天,竟然都惹不来蚂蚁就很奇怪了。 看来对方不仅清理干净了犯罪痕迹,在走之前甚至连地板都拖过了…… 倏尔想起用来盛红糖水的那几个搪瓷杯跟大海碗似乎都不在里屋,孟长离转身走出了院子。 果不其然,让她在水槽旁边发现了已经洗干净、以沥水角度摆放着的大海碗跟搪瓷杯。 两夫妻中了药之后估计过了没多久就遇害了,根本就没命洗杯子。 那就只能是凶手亲自洗的了。 还真是个勤快的家伙,杀完人还不忘帮人家家里大扫除。 孟长离上前伸出手碰了碰,没能触发场景碎片。 不过…… 她想她已经看到了不少东西。 孟长离转过身打量起院子里的环境。 院子里自带着旱厕和水龙头,还有一个小型的蜂窝煤炉用来烧水做饭,平时无需像多人居住的大杂院那般,出去排队或和其他居民挤。 里屋的门窗都朝着院子里边,进出都必须得经过院子。还有一人多高的青砖院墙,私密性极强。 结合王猛所说的情况,被害人和周围的住户几乎没有来往,典型的‘住得近、来往远’。 一道实木院门,外加铁将军把门。平时只要院门一关,就是独立的私密空间,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容易被察觉。 如果尸体没有腐烂发臭,恐怕这对夫妻至今都还不会被发现。 简直就是密室杀人案的绝佳选址。 这时候,耳边响起王猛唉声叹气的抱怨:“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我顺着墙根看了个遍,没有脚印,也没有能垫脚的东西。除非凶手有三米高,能直接悬空跳出去。不然我敢打包票,ta绝对不可能是在作案后通过翻墙离开的。” 孟长离眉梢轻挑,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毕竟以她对凶手的初步印象,对方恐怕就不是个会选择翻墙这种‘不体面’方式离开的人。 孟长离目光落在院门后面那根横木闩上。 这个年代很常见的双扇对开实木门,平时夜里睡前只需要把木闩推入门框的卡槽里,一般外面的人就无法将门推开。 但想到前世那些开锁能人…… 她轻声道:“倘若凶手是在外面反锁的门呢?” 【时间囚笼03】冤个同事 孟长离上前拿起靠在门角的那根横木闩,将其中一端先放进卡槽里:“在能够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大家谁能有方法,让另一端也卡进去?” 王猛接过木闩的另一端打量:“我倒是有听说过,有些人能够只需要一根绳子,就能在外边直接把门给拴上,可惜我不会。难不成,凶手是个开锁匠?” “你快别侮辱开锁匠了副队,用绳子拴门那法子我们村里头的三岁娃娃都会!”王建军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鼻孔里还塞着两坨纸团,闷声道: “这木头长得滑滑溜溜的,只需要先卡住其中的一头,再拿根棉线或者细麻绳给另一头拴住,从底下门缝牵到门外去。人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再在外头拉绳子。不仅能把门闩给卡上,绳子也能在外头回收了。” 孟长离和王猛对视了一眼,将手中的木闩递了过去,齐声道: “那你来试试!” “成,这法子我小时候为了偷跑出去玩可没少用,闭着眼睛都能给你们把门锁了。” 王建军跑到隔壁院子找人借了根棉线,照着方才他自己所说的方法给大家演示了一遍。 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木闩顺着棉线的力度,卡进了门后的卡槽里。 而棉线最后被王建军轻轻一抖再一拽,线头便自动脱落被他从门缝里拉了出去,木闩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众人:……好像真的不是很难啊,至少眼睛学会了。 等王建军再次迈入院子,就接收到了来自王猛探究的目光:“你小子最好从实招来,在四到五天之前,你人都在哪呢?” 王建军:……? 他没好气道:“我还能在哪?你在哪我就在哪!” 这问的难道不是废话么? 他俩平时就住在局里,还是在同一个宿舍,他要去哪里王猛还能不知道? 可王猛不听,王猛继续探究,王猛就是要围着他打转。 这都是王建军害他丢了一条调查线应得的报应。 看到跟前那犹如探照灯似的目光,孟长离唇角狠狠一抽。 她感觉王猛好像被这桩案子给逼疯了。 难道这就叫…… 查案枯燥乏味,冤个同事点缀? 等看够了戏,她才开口问道:“有从街坊邻居的口中问到什么线索吗?” 王建军如释重负,连忙抱着手中的记录本跑了过来:“我问了房东,他说这两口子是医院外科的朱主任带过来的。他们这一片的屋主跟很多医生都熟悉,有些需要等住院床位的病人,都会被介绍来这里租房。每租出去一间,还会返还点介绍费。” “至于其他的邻居,平时接触的也不多。别说能够说上话的了,就连见过这两口子的人都没几个,没能问出什么来。” 外科的朱主任? 孟长离眸光微动:“我记得在张涛的诊断书上,主治医师签署的名字叫朱胜男。” 跟死者有交集,拥有医学背景,了解人体构造,且熟悉这一带的路况和环境。 而死者当时愿意拿红糖水出来待客,先不说关系是否亲近,也至少能看出凶手的身份在死者眼中看来很高。 “那就先去找这个朱主任聊聊,当务之急是要确认死者的身份信息。” 孟长离回头望去,是郭保国一行人带着证物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沉声道:“留下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其他人分别……” 分配好其他队员的工作,郭保国则自己带着孟长离,还有一小队公安前往了医院。 *** “什么?!” 外科诊室里,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听清公安的来意,脸色大变:“张涛夫妻俩被人杀害了?!” 郭保国语气严肃:“我们只是在他们租住的院子里,发现了两具尸体。目前暂时无法确认他们的身份,想问问你作为张涛的主治医师,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 朱胜男在手边那一沓就诊记录里翻找了许久,才抽出其中的一份,讷讷道: “我对他们夫妻俩其实并不算熟悉,目前为止也就只是面诊过三次。张涛的胆囊结石得开刀,所以当时我就把人介绍到对面胡同里,先租房子等床位了。” 孟长离的目光从她手背处的烫伤疤痕上收回,淡声问:“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就是能让您记忆比较深刻的?” “每天接触的病人那么多,特征我倒是没什么印象,就记得张涛那人挺怕媳妇儿的。当时要不是他媳妇儿要动手,他还不愿意开刀呢。对了,我手下带的一个学生跟他们是同乡,听说和女方还是从小一起长大,他应该知道你们想要的消息。” 朱胜男蹙眉,叹了口气:“说起来啊,也是因为他央我对他的两个同乡多照顾着些,我才把他们的手术提前到下星期的,不然他们还在京城有得待呢。只是没想到啊……” 郭保国连忙追问道:“你那个学生叫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朱胜男:“他叫罗建辉。你们过来的时候,我也才做完一台手术出来没多久,他和护士现在应该还在手术室里打扫。您要是要问话,我可以过去喊他。” “让我的人去就行。” 郭保国朝一旁的王建军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找人。 因为没有挂号的病人,郭保国和孟长离就继续待在诊室里没有离开。 孟长离收回打量诊室的目光,随口问道:“朱主任,您那位学生跟您多久了?” “他是医科大的学生,从今年年初开始跟我实习,目前得有半年了。” 孟长离:“那目前贵院对镇静剂和术前麻药的管控严吗?” 朱胜男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话题转变得那么快。 纠结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两年会相对好很多了。在天亮之前,医护拿去黑市卖的、仓管员监守自盗的情况都很常见,这些事情不少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不过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偷卖过!” 孟长离挑眉:“只是相对好很多,那就是如今依旧还有失窃的情况了。” 朱胜男:“是的。不过像杜冷丁和氟芬这些稀缺昂贵的,管得较严,是绝对没人敢偷的;像鲁米那、安眠水这种便宜又量大的,管控就松散很多了。” 鲁米那,也就是苯巴比妥。 孟长离点点头表示了解,本来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可恰逢这时,王建军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健硕的青年。 【时间囚笼04】肤色不对 孟长离打量着眼前这座凶神恶煞的黑色大山,罕见的沉默了。 先别说身形和长相了,光是这肤色就跟凶手的手对不上。 “小罗啊,公安局的同志需要问你一些关于你那两个同乡的问题,你跟他们说你知道的就行。” 说完,朱胜男又有些尴尬地给大伙儿解释道:“这孩子就是长得凶了点,但人很老实很聪明能干的。” 跟着她出诊的这段时间,这倒霉孩子就没少因为长相被病人误会是来砸场子的。 “涛子跟春华?”罗建辉开口,身上那股恶人感顿时荡然无存,一脸紧张地看着郭保国: “同志,他俩是不是出事儿了?还是说他们在京城犯什么事儿了?严重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喊我过来的那个小同志也不说,你说这你说你……” 郭保国目光锁定在青年身上,神情严肃:“关于你的同乡张涛和张春华的情况,你都了解多少?” 罗建辉愣了愣:“那得看你想知道哪方面的啊?涛子是县城人,他爹是县里纺织厂的厂长;而我和春华是同村一起长大的。我们仨是在县城上初中那会儿,因为在校外打了一架,后来打对眼儿了,结拜的好兄弟。” “他俩上高中那会儿就开始处对象了,不过是等到毕业才结的婚,现在有一对3岁大的双胞胎儿子。这些够吗?不够的话,他俩的不少事情我都知道。” 郭保国:“照你这么说,你和张春华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当初怎么没有走到一块儿去?你俩之间难道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罗建辉连忙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这个不兴瞎说啊!我们村里一起长大的多了去了,男男女女都有。要是照你这么说,我的青梅竹马差不多能有一个排,我得挨个娶到什么时候?再说了,春华那个母老虎,我们这些发小都是被她揍大的,也就涛子能受得了她!” 听到他滔滔不绝的吐槽,孟长离唇角微微抽搐。 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偏偏是个话唠呢? 真是白瞎了这面相。 她忍不住开口打断道:“那他们身上有没有显眼的胎记、或是小时候受过什么比较严重的伤?就是一些能够让你不靠看脸,就能直接认出他们来的特征?” “胎记倒是没有,不过……” 罗建辉挠挠头:“不过春华淘,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把左边胳膊摔断了。而涛子摔断的是右边胳膊,他俩都有一条胳膊使不上劲儿,所以我们这伙人平时没少拿这事儿调侃他们。” 孟长离看了眼郭保国,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罗建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同志……他俩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 闻言,孟长离果断把这个技术活留给临时同事们,自己起身往诊室外走去。 等她右脚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郭保国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响起一声震天响的:“呜哇——” 孟长离顿时一个激灵。 还好她的第六感在跑路这方面没有出错过。 这边的热闹凑够了,孟长离干脆参观起这个时代的大医院来。 正在走廊上慢悠悠地走着,一道身影突然从左侧越过了她,大步往门外走。 “主任要下班啦?下午见啊!” 在路过护士站时,原本在接受刘浩强询问的护士还热情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男人脚步微微顿住,跟护士微笑颔首示意后,才再次阔步离开。 孟长离微微眯起双眸,目光还紧盯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步伐紧凑有节奏,却不显凌乱,说明当下面临的状态并不紧急,只是性格如此。 待人温和有礼,护士的表现也足以证明此人在医院风评不错。 就是吧…… 他看时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光是从护士站到大门口那三五米的距离,就看了不下七次的手表。 时间观念这么重的吗? *** 等孟长离和制服湿了一大片的郭保国一起回到局里,便带着罗建辉给的消息直奔解剖室。 张爱梅已经给两具尸体做完了尸检,正在整理报告。 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调侃道:“老郭那老小子不厚道啊,你好歹是特聘的专家,他竟然仗着你年纪小,使唤你来跑腿?” “那倒没有,郭队去食堂给咱打饭了。我这不是想着时间紧迫,先来给您递消息嘛?”孟长离瞥了眼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 “根据张涛夫妻俩的同乡口述,张春华的左手在小时候骨折过,而张涛骨折的是右手。还有就是,张春华在三年前,生了一对双胞胎,您看这些够不够验证眼前这俩人的身份?” “两者的骨折情况对得上,男尸有严重的胆囊结石,女尸的骨盆形态也能证实她生过孩子。不出意外,这两具无脸尸体就是那个院子的租户了……” 张爱梅的动作顿了顿,将验尸报告递给她:“你要的铜吡啶反应做过了,他俩体内注射的针剂确实是苯巴比妥;手表也是停止的,在10点24分,跟去年那桩案子一样。” 孟长离眸光微动。 尸检结果加上案发现场的相似点,足够申请并案侦查了。 但她怎么感觉张法医好像有点不高兴呢? 还不等她开口,就听见张爱梅严肃又气愤的嗓音再次响起:“但是,这次的女受害者的尸检情况跟去年的案子有些不一样。” 张爱梅伸手指向报告最下方,被她用红墨水标记的那行文字。 孟长离垂眸,表情瞬间凝固。 嗓音变得有些干涩:“被……被侵|犯了?” 张爱梅:“假性的,借助了工具。伤得很重,只是凶手清理过,还替她并着腿,所以在现场没有发现。这是去年那个案子里没有出现的情况。” 孟长离深吸了一口气:“明白。张法医辛苦,报告我先拿走了。” 她得去看看去年那桩夫妻离奇死亡案的相关证物了。 “来都来了,顺便把手表给老郭带去吧。” “行。” 孟长离拿起托盘里那块用棉布手帕包裹着的手表,脑海中的景象开始变换…… 【时间囚笼05】毫无交集 这一次,比画面先来的,是粗重的喘息声。 张春华已经倒在床上没有了生息,张涛却不在她的身旁。 旁边倏尔伸出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与张春华的手交叠在一起。 在两只手臂交错的缝隙中,放着戴在死者张涛腕上的手表。 指针已经停止了转动,定格在10:24。 那交叠的双手并没有任何动作,犹如一张静帧定格的照片。 可孟长离脑海中的画面框却在上下晃动着,那道喘息声也愈发粗重急促。 “呕!” 脱离画面,孟长离直接抱着就近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妈妈,她的脑子不干净了。 这恶心玩意儿比她以往见过的所有案发现场都还要膈应人。 “诶哟,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张春梅连忙给她递了张纸,心里却有些纳闷。 这是被恶心到了? 那小孟的反射弧着实是有点长了啊…… 而且她的解剖室难道不比案发现场干净嘛? 孟长离缓了口气,顶着张苍白的脸朝她摆摆手:“我没事,就是脑子里联想到您取这块手表时,那手腕周边的肉一块块往下掉的画面。” “去你的,给我吓一跳。” 张爱梅笑骂了句,给她递了杯淡盐水:“尸身都已经高度腐烂了,倒也没有一块块那么夸张。就是肉质变得有点黏糊,跟撕肉条似的。” “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孟长离连忙打断她的科普,端着淡盐水头也不回地跑了。 不然她怕自己真的要因为撕肉条吐一回。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张爱梅好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既害怕又爱玩,希望这倒霉孩子还能吃得下饭吧,不然她心里可就要过意不去了。 十分钟后,张爱梅在食堂遇到了捧着饭盒大吃特吃的孟长离。 张爱梅:……怎么感觉心里更不得劲儿了呢? *** 午饭后,孟长离拒绝了张法医让她去宿舍里凑合着休息一中午的邀请,直接回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刑侦大队的工作时间是全天三班倒,办公室里24小时都有人在。 更何况今天又发现了新的命案,大家都没有去休息,而是在整理着上午的记录。 “小孟啊,郭长贵和林凤霞案的证物和卷宗都在这儿了奥。”郭保国抱着一个牛皮纸箱放到了她的桌上。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孟长离叫住:“郭队,您能给我说说,他们夫妻俩在外人眼里的评价吗?” “他们的邻居啊,都说林凤霞是个厉害角色,把倒插门的郭长贵压得死死的,经常都能听到林凤霞在家骂她男人的声音。事实也就是这样,但是啊,她的泼辣完全不同于王秀芬那种自私和跋扈……” 郭保国就近拉了张椅子坐下,逐渐陷入了回忆里:“郭长贵家就是代代在地里刨食的,家里头兄弟多,他又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这也导致,他养成了一个懦弱的老好人性子。” “他的好日子、甚至说人生中第一次吃饱肚子,都是在遇到林凤霞以后才拥有的。结婚以后啊,他爹娘兄弟起初也来城里闹过想要钱,直接被林凤霞指着鼻子挨个骂了个遍,甚至还闹过到街道办去。后面那家人才歇了心思,也慢慢地淡了来往。” 孟长离眸光微动:“他们俩也快有40了吧,怎么这么多年也没要个孩子?” 郭保国:“其实林凤霞是个二婚。她结婚早,前头的那个男人好酒,喝醉酒就打她。有一次直接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没了,导致伤了根本,再也怀不上了。后来还是那个男人没了,她才脱离苦海,跟郭长贵好的。所以我说啊,她不一样……” 孟长离听懂了他的意思。 除了让自己立起来,强硬起来,林凤霞没有其他的出路。 她的经历伤害了她,却也造就了后来的她。 “行了,你先看着吧。我这一晚上没睡,扛不住了,现在必须得眯一会儿。” “好。” 郭保国离开后,孟长离开始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郭长贵夫妻和张涛夫妻的相关信息各占据一边,中间是两个案子的相似之处。 通过尸检,张爱梅已经将张涛夫妻的死亡时间精确到了6月13号的晚上。 两桩案子时隔一年,发生在了同一天。 死者情况、作案手法、现场痕迹也都高度相似。 可这两对夫妻年龄、籍贯、工作都大不相同,人际关系更是没有任何的交集。 倘若真的是同一人作案,那凶手挑选目标的标准会是什么呢? 6月13日对ta而言又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孟长离的目光落在了那一箱子证物上。 两块手表,一座老式挂钟,时间都静止在了10:24。 两套衣服,经邻居证实过,那就是两名死者当晚身上穿着的衣服。 只不过凶手在作案前将其脱了下来,折叠整齐地摆放在了床头,甚至没有被溅射到一滴血迹。 孟长离指尖在证物上一一拂过,在接触到那座挂钟时,脑海中的画面浮现—— 那双同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将挂钟妥善地安置在两具尸体中间,继而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块已经有些年份的破旧怀表。 表盘有几道斑驳的裂纹,还有一块失去了玻璃的缺口,指针更是静止在了10:24。 而在后盖内侧,嵌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年轻小姑娘,穿着碎花布拉吉,眉宇间还透着家庭富养出来的底气和高傲。 那指腹在照片上拂过的同时,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嗓音响起,语气无比乖顺卑微: “我的小姐,您已经24年没有打骂过我了。已经天亮了,您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个女人跟您同岁,性格也好像您,但她没有您好看,不配跟您相提并论。小姐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小姐。” “快回来吧我的小姐,但千万不要带其他野男人回来哦,否则我会不高兴的。不信你看,这就是野男人的下场。” “……” 画面消失,孟长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消化这堆炸裂的信息。 还有刚才那道声音,在现代应该叫作呃……油腻夹子小奶音? 奈何因为经历了变声期,加上年纪上来了,只能刻意捏着嗓子去复原曾经的嗓音。 导致奶不够奶,夹不够夹,就只剩一言难尽的油和难听了。 孟长离深吸了一口气。 在整理案宗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曾设想过无数的作案理由,以及凶手的人物画像。 唯独没想到…… 丫够燥的,竟然是个病娇艾慕?! 【时间囚笼06】不同档次 “经法医鉴定,老胡同一案的死者已经确认为该院子的租户——张涛、张春华夫妻。” “所以现在,大伙儿都先来互通一下今天的发现。” 郭保国嘴上说着困到不行要睡觉,其实还是在办公室里忙着整理案件的疑点。 这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见到被外派出去的同僚们换班回来,就直接召集了大伙儿开会。 “首先可以排除财杀的可能。”刘浩强翻开自己的记事本,率先开口道: “里屋的行李袋底部,放着好几捆大团结,衣服也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有那木架上放着的红糖和麦乳精,都不难看出张涛和张春华的家庭条件优越。可这些东西,都被原原本本地放在原位,甚至都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王猛:“老胡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病号,夜里大家都歇得早,没有找到案发当晚的目击证人。而且凶手行事很谨慎,经验也老道。离开前将犯罪现场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的可疑痕迹。” 负责跟踪的公安员紧随其后:“朱胜男和罗建辉俩人,除了被他们的死讯吓得精神有些萎靡以外,没有其他异常。中午下班,食堂吃饭,宿舍休息,临近我们交班的时候,才起床回的门诊。房东也是,一直待在家里骂凶手眼瞎挑他的房子,没有出过门。” “医院这边的话,倒有不少护士都对这两名死者的印象挺深刻的。”王建军开口道。 “张涛听到自己要做手术开刀的时候就害怕得想要跑,结果被张春华提着耳朵给拽了回去。最后还是张春华直接当众上手揍人,他才答应的。” “如果你问她们认不认识张涛和张春华,可能没几个人知道。但你要是说因为害怕开刀,在大厅里抱着媳妇儿大腿嗷嗷哭那个男的,她们能给你从天亮讲到天黑去,但更多的就没有了。没有和人有冲突或者矛盾,甚至除了看病和见罗建辉以外,他们都没有跟其他人有过来往。” 刘浩强突然没头没尾地接了句:“其实我们现在也是一样。” 办公室里的众人却听懂了。 室内静默了一瞬。 确实,此刻的他们其实也和医院的护士们一样。 除了当下这些消息,更多的就没有了…… “好了,咱们队里有好几个都是今年才进队里的,都先看看这桩案子吧。”郭保国将一份卷宗示意大家往下递。 趁着大家传阅的间隙,他开口道:“张涛夫妻一案,与去年同一天发生在老墙根巷的郭长贵夫妻一案,不管是作案时间、作案手法还是现场的处理方式,都高度相似。我已经决定将这两个案子进行并案侦查。” 感受到郭保国殷切又火辣的视线,孟·出头的鸟·长离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根据老胡同的案发现场情况分析,凶手应该是个外表整洁体面、脾气温和、有强迫症、有洁癖的男人。以及可以百分百确认的是,凶手懂医术,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 “另外,被选中的两对夫妻都是女强男弱的配对。所以凶手曾经应该有过一段与之相似,但又无疾而终的感情。” 天菩萨耶。 盘旋在她脑海中那久久挥之不去的油腻夹子小奶音,总算是被那么多正常的成年男人的嗓音给冲散了。 王猛也记得那个案子,闻言皱起眉头:“可我们当时在郭长贵家里,并没有发现任何药物、诊断书一类跟医院相关的证物,无法确认他们那段时间去过医院。” 孟长离:“那只能辛苦一下大家,去林凤霞夫妻的旧居附近走访询问了。而且,嫌疑人的范围需要尽可能扩大,我认为凶手不一定会是医院的看诊医生,可以试着旁敲侧击他们夫妻当初是否有医生朋友。” “那怎么就能够确认凶手是男人了呢?难道是因为这次张春华被……?”刘浩强说得隐晦: “可是凶手接连两次对待男死者,都是奔着虐待和断子绝孙去的,那种恨更像是……” 更像是出轨的丈夫被抓奸在床,妻子气急攻心,失控杀人的感觉。 孟长离听懂了他未言尽之意,摇摇头:“代入凶手的视角,是男方插足了他的‘感情’。他对两个人都是恨的,但因为当初那段女上位的感情的缘故,他不敢对女方做什么。之所以会将女死者毁容,不过是因为那张脸终究不是他想看到的。” 证据链目前还差了一环。 所以她暂时无法将站不住脚的画面拿出去说。 愁人。 少顷,作为郭保国口中的新人之一的王建军看完后,摸着自己的圆板寸叹了口气。 他说:“我怎么感觉这个凶手犯了两桩案子,好像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啊!他如果把屋子里的值钱物什也一并拿走,不就可以营造出抢劫杀人的假象,误导我们公安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吗?” 可谁成想,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聪明’、但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直接把他们困在了迷雾里。 “不,他很聪明,他能想得到的。只是他不屑于去那么做罢了。”孟长离浅浅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次的凶手,他的骨子里是自傲的。在他看来,自己和见钱眼开的抢劫犯、甚至是其他的所有罪犯,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那些人并不配跟他相提并论。” 王猛攥紧双拳,冷嗤了声:“看把它给能耐的,还有脸傲气上了,天底下的罪犯都一个样!” 本来通宵一晚上没睡就烦。 有本事这辈子都别让他逮到的,否则他一定会让它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看它还怎么傲! “可这样的话,朱胜男和罗建辉不就不符合情况了吗?他们那边……还需要跟吗?”跟踪组的同事问。 郭保国看向孟长离。 孟长离点头:“还是劳烦再跟一段时间吧,着重看看他们最常跟什么人接触。” 差的那一环,她总感觉需要朱胜男和罗建辉的人际关系来帮她串上。 于是乎,刚回来的同僚们就又双叒叕在郭保国那边领取了新任务离开了。 可能这就是看似三班倒,实则007吧。 孟长离作为编外人员,其实也可以随时离开的。 不过她还是在办公室里看卷宗,看到了第二轮的换班时间,才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回宿舍。 可刚等她骑上马路,脑海中却突然想到些什么。 随即调转车头,往宿舍的反方向骑去…… 【时间囚笼07】代入侧写 翌日。 孟长离迈入刑侦办公室的大门时,依旧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咖色西裤,脸上却多了一副无框眼镜。 “孟……教授?” 刘浩强看着进门的年轻姑娘,有些不确定地喊了声。 见来人肯定颔首,他才压下脸上的惊讶:“天爷欸,你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戴上眼镜了?” 是他们刑侦队的字太小了吗? 都把孩子给看近视了…… 孟长离绷着脸,一脸正色道:“戴眼镜看着成熟点,可以麻痹大家无视我的年龄,以此凸显我的专业能力。” 王建军惊呆了,有些欲言又止:“不至于吧孟教授?您的本事咱们都心服口服,何必浪费这个钱呢?” 而且孟教授戴的这种款式还是进口的,比普通眼镜还要更贵哩。 听到他的话,刘浩强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了。 这倒霉孩子还是太实诚。 孟长离也绷不住了。 她笑出声:“我说笑的,眼镜是之前去配的,昨天下午才刚去拿回来。” 其实也不完全是开玩笑。 前世她因为近视400多度,逐渐养成了在思考时下意识去摸眼镜的习惯。 来到这里虽然眼睛不近视了,但也还是没法改掉旧习惯。 加上在进行心理博弈时,眼镜会是很好的伪装品,干脆就拿着回乡证和原身的钱去配了一副平光眼镜。 总之别管,她就是爱装。 “还真别说,戴上眼镜确实看着成熟多了。” 王建军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幽怨:“不过孟教授,副队不是好人,你少跟着他学。” “明明就是你自己笨,还有啊——” 刘浩强觑了他一眼:“这话你有本事,倒是当着副队的面儿说去。” 王建军:“……” 他果断转头看向孟长离:“对了孟教授,昨天同僚们去走访林凤霞旧居,她的邻居提供了些线索。” 当和一个人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应该要及时止损,换个人说。 孟长离强压住脸上的笑意:“你说。” 王建军:“林凤霞有个关系很好的远房表弟,据说还是个医生。自打她二婚以后,人家没少来串门儿。但那个人每回来都是天黑,加上他有刻意遮掩,所以邻居们几乎都只看到过背影。只记得说那人很高,身型比较清减。” 孟长离轻轻挑眉。 二婚以后? “还有其他的吗?” 王建军:“没了。朱胜男和罗建辉那边并未发现有异常,案发现场守着的弟兄也没有看到有可疑人员靠近。” “成,那我先去案发现场一趟吧,我心里有个疑点需要印证。”孟长离止住要取挎包的动作。 刘浩强正了正衣领:“那我和你一块去吧。头儿吩咐过了,你外出需要有人陪同,以保证你的安全。” “好。” *** 老胡同巷。 孟长离站在张涛夫妻租住的院子门口,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再睁眼时,抬手抚上微微合拢的木门。 【天黑了,周围的邻居都锁门要休息了。我很淡定地走在胡同里的这条青石板路上,根本不必担心有人会注意到我的出现。就算被注意到了,我的身份也可以是很好的挡箭牌。】 【我按照之前套话套出来的地址,来到了这座院子。张涛那个妻管严听到敲门声走了出来,我们并不熟悉,只有过几面之缘,他从未料想过我会出现。】 【但我上门的理由很充分——我的身份和他的病情。听到自己的报告有问题,张涛这只懵懂的待宰羔羊立马打开了门,乖乖让我进去。】 【他的妻子很客气,还给我泡了红糖水。但我没有喝,因为她用的是张涛用过的搪瓷杯,那太脏了。还有他们让我坐的椅子,也好脏,我有些待不住了。】 【可这若是说出来,会影响我的形象。】 【所以我借着要尽早探讨张涛的病情问题,走到他们的身后。趁他们头碰头看造影摄片,等待我指出问题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掏出针管,给他们注射了苯巴比妥。】 【我还是按照老样子,先把昏迷的张春华抱到了床上。本来想要按照惯例继续完成流程的,但是我看到了她的那张脸。】 【她太年轻太漂亮了,比起林凤霞那个身材走样的老女人,更加像当年狠心离开的那个她。】 【我没忍住,失控了。但是我没有让她真的玷污我,只是借着她的脸发泄罢了。】 【所以张涛他凭什么呢?凭什么能拥有这么好的妻子?像她的人,不容被玷污。我无法涉足的地方,张涛也不配再拥有,所以……还是一并毁掉好了!】 【我破例对张春华多做了两件事情,浪费了不少时间,我需要抓紧了。】 【血液浸湿了床单,床上的两具尸体也早已面目全非。但我身上依旧整洁干爽,因为我是个爱干净的体面人。】 【将流程走完以后,我打算离开,可那洒落在地的红糖水让我感到不适,好脏。】 【为了不弄脏我的作品,我只好忍着恶心,将里屋的狼藉都清理干净,才借助绳子从正门光明正大地离开。】 【我要让这些难以宣之于口的污秽、背叛与肮脏,腐烂在这紧锁的大院里。而我长久以来的思念,也将会通过里屋那幅伟大的作品,传到我的爱人耳中。】 从思绪中抽离时,鼻尖还萦绕着还未彻底散去的尸臭味。 孟长离眸光微动。 最后一环,似乎找到了。 看着眼神恢复清明、缓缓从里屋走出的孟长离,刘浩强讷讷问道:“小孟教授啊……你结束了?” 由于孟长离说需要自己一个人呆着,他便跟另外几个同僚共同守在了门外。 刚才他只是有点好奇她在里头捣鼓什么,就偷偷探头看了一眼,结果差点把他给吓出个好歹来。 孟教授刚才的样子有点子恐怖的说,不仅自言自语,还一会儿笑一会儿凶一会儿瞪人的…… “刘哥,从始至终,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孟长离侧头凑近,轻声道:“你听我说,一会儿你这样……” 【时间囚笼08】年轻有为 市医院,放射科。 “李主任,这两位公安员说有事儿要询问您。我看您这会儿不忙,就给您带过来了。” 护士领着孟长离和刘浩强走进办公室,便退了出去。 “好的,麻烦你了。” 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药皂在水槽里洗手消毒,闻言转头朝他们歉意地笑笑。 “两位快请坐,麻烦稍等一下,我这刚做完一场造影,需要先洗个手。” 孟长离扫了眼摆在书桌左上角的文件,才看向不远处那道侧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眸。 这个男人,她昨天才在医院见过。 还有他那细致的动作…… 七步洗手法都没他这么严谨,要是用这种方式一天洗上个八百回的话,真的不会把手给搓秃噜皮儿吗? 李敬文擦干手,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笑容温和:“你们好,二位应该是为了那位叫张涛的病人而来的吧?” 刘浩强挑眉,语焉不详道:“李主任的消息倒是挺灵通啊。” “昨天公安来院里问话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我也听护士们提了一嘴。所以……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李敬文面色坦荡,还透着隐隐的担忧和遗憾。 “传言确实是真的,不过我们今天不是为了传言而来。” 刘浩强翻开记事本:“我们过来主要是想问问,在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林凤霞的女病人来做过造影。” 李敬文眸光微微晃动:“我们科每天要做的造影检查很多,一年前的事情早就没有印象了,而且我们做造影是不留原片的。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们找找当时的文本记录。” 刘浩强一把抓住他的手,热情地用力上下晃动:“诶哟,需要需要,我们非常需要的,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您客气了,配合公安调查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李敬文不着痕迹地挣脱开,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柜。 看着那些档案袋面上厚实的灰尘,李敬文的动作顿了顿。 他问:“不同科室的病人档案都是分类记录的,方便透露那位病人是什么病症吗?” “和那天的死者张涛一样,都是胆囊结石。这林凤霞啊,去年也被杀了,那个案子我们至今都没破。所以我们现在严重怀疑啊,凶手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对结石有特殊情结的变态。” 刘浩强表情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又忍不住好奇:“对了,李主任啊,话说你见过结石长啥样吗?恶心不恶心?” “在医术上见过示例图,确实是挺恶心的。”李敬文脸上笑意不减,捧着一摞档案放到桌上: “这些都是最近一年外科的造影记录,您二位要是一起帮忙查阅的话,速度应该会快些。” “哪里哪里,是我们要麻烦你了。” 三人翻阅着积尘甚厚的档案,办公室一时静得只剩下纸张的摩擦声。 在李敬文第四次抬手看表时,孟长离才淡声问道:“李主任赶时间?” 李敬文动作顿了顿:“还好,就是今天造影科除了我只有一位同事当值。今天病人虽然不多,但我担心扎堆来的话,他会忙不过来。” 孟长离恍然,善解人意道:“您要是有事要忙的话,我们自己看也可以的,就不麻烦您了。” “没关系,忙的话他会来喊我的,况且我帮你们能快一些。” 李敬文再次打开一份档案袋。 正要翻阅时,抬头看了眼方才第一次开口讲话的孟长离,随口问道: “我记得以前公安局出外勤,不是一般都让皮糙肉厚的男公安来吗?怎么现在还改规则了。” “哦,她不是公安啊。” 刘浩强与有荣焉地介绍道:“孟教授是局里特聘的犯罪心理学顾问,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的。也正是她呀,帮我们推测出凶手是个喜欢结石的变态的。” 李敬文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原样:“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感觉这位小姐的气质也不太像公安。这么年轻就是教授了,果真是年少有为啊。” 孟长离:“您谬赞了,不过就是运气好,占了国内心理学暂时无人的便宜。说起来啊,我和李主任也算是半个同行呢。” “诶哟,还真是同行啊……我还没真正接触过心理学呢,但听说过只需要一些小动作,就能够看出内心的想法,这是真的吗?” 李敬文的眼里透着好奇,似乎是真的在虚心求教。 孟长离也很乐意分享:“确实是能够通过观察行为来解释或预测人类的心理行为,但也没您说的那么夸张。心理学讲究理论性和实践性,所以您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前人栽树的经验之谈?” “原来这样啊,我受教了。” 李敬文没再说话,而是专心地查阅着记录,孟长离两人也没开口。 待厚厚的档案被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林凤霞的造影记录。 李敬文有些惭愧:“实在是抱歉啊,过去一年多的记录都在这儿了,看来没有您二位要找的人。” “该是我们抱歉才对,浪费了您宝贵的时间。”孟长离将记录本整理好,递还给他。 刘浩强道:“既然没有这个人,我们也就不再留了,今天来给李主任添麻烦了啊。” “没有的事,大家都是职责所在。”李敬文笑容清隽:“我还需要整理这些档案,就不送二位了。” “得嘞,再见了您。” 刘浩强和孟长离转身离开。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敬文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水声。 *** 走廊外,刘浩强轻声道: “小孟,如果他真的是……那咱们这不就是打草惊蛇了吗?” 孟长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至于剩下的,就要看郭队那边的进展了。” 这个案子的性质不同于上一个,他们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直接指向李敬文。 只能激一激,让他主动露出破绽。 “你说得也有道理,咱们现在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们在赌,他又何尝不是呢?”孟长离浅浅勾唇: “他也在赌,在赌他比我们聪明。” 【时间囚笼09】配合调查 孟长离和刘浩强回到公安局时,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孟长离微讶:“郭队他们还没回来呢?” 他们俩在去医院之前,喊了其中一位负责蹲点的公安员回局里传信,让郭保国先派人去彻查李敬文的底细。 可他俩都已经在放射科的办公室里,用积灰的档案恶心了李敬文一整个上午了,怎么会还没回来呢? 留守的王建军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还没呢,据说是有新的发现,他要亲自带队去一趟李敬文的老家。” 孟长离了然。 看来李主任手里的筹码又要变少了啊。 “那你呢,在医院有什么发现没?”刘浩强转头看向一个没穿制服的国字脸男人。 这是昨天因故没有参与案件的同僚,因为脸生,被他们喊去医院,假扮成来访的病人找医生护士套话。 国字脸公安忙回道:“李敬文在医院的评价很高,不只是医生护士,连病人都对他赞不绝口。都说他长得温文儒雅,对人有礼貌,而且对谁都很有耐心,总之路过的狗都喜欢他就对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硬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他都已经40好几了还没结婚吧?每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以自己有未婚妻为由搪塞过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医院都没有人见过他的未婚妻。” 王建军挠头:“未婚妻……难不成就是孟教授说那段无疾而终、女强男弱的感情?不然他也不可能拖到40多岁都不结婚吧?” 国字脸公安:“这个倒是流传了两个版本的说法,有人说他未婚妻在早年间就已经没了,而他念念不忘,决定终身不娶,还夸他是个深情好男人;也有人说是他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不想耽误人家好姑娘,所以才找这个借口,夸他做人有担当。” 孟长离嘴角狠狠一抽:“合着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得夸他呗?” 他李敬文拿的是什么万人迷剧本吗? 还未婚妻呢。 她看是皇帝的未婚妻才对。 “可不就是嘛?那人就是个完美的存在,完美得简直就跟个假人似的。上能替仓管整理药库,下能帮清洁工打扫卫生。” “你说什么?!”孟长离和刘浩强异口同声道。 国字脸公安一哆嗦:“我说……那人是个完美的存在……?” 他也只是复述而已啊,又不代表他的个人想法,而且好歹也听完他的后半句再激动好吧? 孟长离连忙问:“你说的帮忙整理药库,具体有没问到是在什么时候?” “当时我正在跟护士唠嗑呢,那个仓管就是路过的时候听见,顺口搭了句嘴。她也没细说,就只说‘估摸在半个月前’?” 孟长离眸色晃动。 今天是19号,李敬文帮忙整理药库是4号左右,而张涛夫妻死亡时间是13号…… “对得上!我看了诊断书,张涛第一次来看病是这个月的3号。但因为放射科每天的名额有限,需要预约排队,他们在10号才做上检查。” 刘浩强算了算时间,拳头猛地砸向掌心,语气激动:“而且张涛在看病第一天就在大厅出了名,这事儿要传到李敬文耳朵里并不难!” 孟长离轻轻扯唇,语气讥嘲:“果然很聪明。” 选中目标后,还有足够的时间,找借口进药库顺走苯巴比妥和注射器。 更因为药库对这类价格低廉的药品把控不严,丢失三五瓶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最后再等着猎物跳坑。 王建军看着突然燃起来的叔和笑意不达眼底的姐,讷讷问道:“那咱们现在是……抓人去?” “抓啥抓?”刘浩强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这些都暂且算是推测,根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先看看头儿那边有没有好消息的。” 顿了顿,他又道:“之前查到死者注射的药剂时,我们只让仓管列出了过去一个星期进出过药库的人。这样,你再跑趟医院,让她往前列到这个月的3号,没有登记在册的也要。” 王建军捂住自己的脑壳,朝那两道并肩往外走的背影伸出尔康手:“那你们现在干什么去?” “吃饭!” 王建军:“……” *** “小孟,你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有着落了!” 下午三点多,郭保国和王猛才风尘仆仆地带队赶回来。 孟长离:??? 她纠正道:“郭队是想说凶手的感情吧?” “对对对,我们去了趟李敬文的老家,有重大发现……”郭保国猛地往肚里灌了一大杯水,才缓缓道: “李敬文的父母早年是富贵人家的佣人,带着他一起住在主家。因为他长得好,人又机灵,就被喊去给那家的小姐当伴读。” “因为形势不好,主家在二十多年前就举家出逃去了南洋,家里的佣人也全部被遣散了。同年他考上了大学,留在城里上学,他的父母则回到了老家农村。” “再到后来,他父母去世以后,他就没有回过村里,也没再跟村里人接触过。所以我怀疑啊,那家的小姐就是他那无疾而终的对象。” “是……是吗?” 孟长离突然感觉上次那道一言难尽的嗓音又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着:‘我~的~小~姐~’ 王猛在一旁补充:“不仅如此,我们还问了关于林凤霞的事情。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村民们只记得李敬文他娘的娘家亲戚那边确实是有个叫凤霞的亲戚,跟他的年纪差不多大,更多的就没了。”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抓人了?今天我们去找他,他听到林凤霞这个名字还装不认识,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浩强把今天上午的发现给他们陈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那老小子就是鬼精鬼精的。不过咱们现在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也能借着这两件事先把人带回来问话了吧?” 王猛:“我同意。” “我也觉得可以。” 顿了顿,孟长离又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着些什么:“郭队,咱们可以这样……” 郭保国的表情却越来越奇怪,略微迟疑了下:“这……真的能行吗?能好使?” 孟长离神情严肃:“您说过的,配合公安查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行,听你的,就这么干!” 【时间囚笼10】私人问题 下班时分,李敬文刚迈出医院的大门,就看到了迎面朝他走来的刘浩强,脚步微顿。 “又见面了李主任。”刘浩强在他面前站定,神情严肃: “经过我们的调查,张涛夫妻在遇害时被凶手注射过超量的苯巴比妥,而那段时间你因为帮仓管的忙而进出过药库,所以还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李敬文神色淡定,似乎只是对苯巴比妥的出现而感到略微惊讶。 笑容温和道:“没问题,配合调查是我应该做的。” *** 另一边。 孟长离、郭保国和王猛三人也带着搜查证,在居委会和邻居的见证下,进到了李敬文的家里。 两室一厅的平房,处处都透着简约和整洁。 除了常见的硬件设施和一个放满书的大书柜,再无其他。 王猛试探性地在椅子上抹了一把,看着光洁的指腹,不禁咂舌: “乖乖,这椅子得比我的脸还要干净,我都怕坐下去给它弄脏了。” 孟长离对此表示非常赞同。 这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在告知他们—— 李敬文的洁癖和强迫症皆已经到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地步。 她转身拐进主卧。 一眼就看见那张收拾妥当的单人床的枕头上,放着一块破旧怀表。 孟长离打开表盖,映入眼帘的就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张照片。 怀表停格在了10:24,除了外表的损坏,被保存得很好。 “郭队,您来一下!” 孟长离将怀表递给他:“这怀表至少得是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了,以前的李敬文可买不起这么一块表,而且这表时间停得很巧啊。” 看到怀表上的时间,郭保国面色一凛:“先收着,这屋就交给你了,我去隔壁屋看看。” “好。” 孟长离将怀表放进牛皮纸袋里,目光落到一旁的书桌上。 桌上放着几本医书,本本都是左上角对齐。 孟长离没有发现异常,于是试着拉了拉那唯一的抽屉。 没有上锁。 里面放着几瓶墨水,还有一沓新旧不一的、厚厚的信件,估摸着至少得有几十封。 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密封,只在信封上用端正的字迹写着:【吾妻魏曼玲亲启】。 孟长离挑了几封新旧程度跨度较大的,打开看了看。 每封信的落款时间都是6月13日,里面洋洋洒洒都在诉说着,李敬文对这位曼玲小姐多年以来累计的思念。 其肉麻及露骨程度令离发指,并顺势抠紧了脚趾。 ……郭保国走早了! “小孟,外面没发现异常,也没找到药物和作案工具。” 或许是听见了孟长离内心深处迫切的召唤,郭保国再次走了进来:“你还有什么发现没有?” 孟长离松了口气,将一整沓书信塞到郭保国怀里。 一本正经道:“这些都是他给他‘未婚妻’写的信,我目前只看了几封,不排除剩余的里面有描写他作案场景的可能。” 郭保国没打开,而是直接打包塞进了证件袋里:“成,那咱仨就先回去,信件也带回去到时候让军儿他们看。” “好的。”孟长离乖巧点头。 让谁看都行,反正不能只让她自己一个人犯恶心。 *** 三人回到公安局时,李敬文已经被带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都被晾着。 孟长离不紧不慢地去食堂吃了晚饭,才抱着档案袋走进审讯室,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实在是抱歉啊李主任,刚有事出去了,也怪我离开之前没说清楚,让同僚把您带这儿来了。您看是在这儿将就一下,还是给您换到接待室去?” 李敬文被晾了那么久,依旧没有不耐烦,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笑道:“没关系,不用折腾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 “我们去了你的老家,发现你有一个叫凤霞的亲戚,跟你的年纪差不多大。” 王猛虎目紧盯着他:“而我们这桩案子的第一位受害者林凤霞,又恰好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医生表弟。这么巧的事情,你难道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李敬文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愁绪:“不瞒您说,我从小就跟老家的亲戚没有来往。自从我父母去世以后,我也没有回过老家了,实在是不知道您说的凤霞具体是哪位。” 顿了顿,他又侧眸望向孟长离:“不信您可以问这位孟顾问,上午她也来过医院,要找一位叫林凤霞的病人相关记录,最后还无功而返来着。” “问你话你就回答,扯别人做什么?!” 王猛用力一拍桌。 灯光下,桌面的灰尘开始往四周飘散。 孟长离面露嫌弃,举起手中的档案袋将灰尘往对面扇了扇。 李敬文忍不住蹙眉,但还是耐心解答道:“我是在实话实说啊,确实不记得自己有位叫凤霞的亲戚了,也没有一位叫林凤霞的表姐,更不记得有一位叫林凤霞的病人。您就算想要我承认,也得先拿出证据吧,您说呢?” “没事,那我们就不管这几个凤霞了,来聊聊你的未婚妻吧。” 孟长离靠在椅背上,启唇:“我听说李主任一直未婚,但又有个未婚妻,介意说说是什么原因吗?” 李敬文笑容微敛,指尖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我记得贵局下午来找我时,说是我要配合调查苯巴比妥的问题。可刚来到就把我关进了审讯室,问完无关人员,又来问我的私人问题,这是否有些越界了?” 孟长离表情诚恳:“这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了,所以李主任是不方便回答吗?” 李敬文:“是的,我不认为我需要跟二位讨论自己的私生活。” “没关系,那我来猜猜看吧。你说……她会不会叫魏曼玲啊?”孟长离似笑非笑地问道。 李敬文脸色稍稍变化。 孟长离权当没看见。 “可是李主任,我们又有查到您父母早年间在富贵人家当过佣人。那家人也姓魏,并且在二十多年前就出逃去了南洋。您的未婚妻,该不会是这魏家的小姐吧?” 说到这里,孟长离顿了顿,语气带着真切的疑惑: “可您不是魏曼玲小姐的伴读么?怎么成未婚夫了呢?” 【时间囚笼11】梦该醒了 李敬文默了默。 随即轻笑出声,语气温和却又似乎带着淡淡的讥嘲和痛楚:“我们国家的公安员果然非常尽职啊,为了查案,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了,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我承认,我和曼玲当年是私定终身。奈何形势所迫,她不得不跟着家人远下南洋,我们也断了联系。但我这辈子都认定她了,所以一厢情愿的未婚,有什么问题吗?况且这跟你们要查的杀人案,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主任愿意承认就好。” 孟长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档案袋里的怀表和信件都倒了出来: “之前的两桩案子,死者家里的钟表全都被人为地调到了10:24,跟您这块怀表坏掉的时间一模一样;而好巧不巧,他们的死亡时间又都是在6月13日,跟您每年写给魏曼玲女士的书信落款时间是同一天。” 她盯着李敬文骤变的脸色,一字一顿道:“您放心,我们有局长批的搜查证。更是在居委会和您的邻居的共同见证下,进的您家,不算私闯民宅。” 李敬文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些冷冽:“有孟顾问在,还真是贵局的福气。” 让人去医院将他带回来,又带着搜查证去他家,连借口都已经找好了。 真的是好计谋。 孟长离坦然接受夸奖:“我也觉得是这样。” 李敬文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孟顾问总不能用这些莫须有的巧合来往我身上泼脏水吧?” “当然不是,我们都是靠证据办案的。先让王副队给您分别描述一下,那四名受害者的死状吧。” 王猛配合地给他描述了一番两对夫妻的死状,最后还不忘总结道: “两对受害者夫妻都是女强男弱的配对,而男死者被下了狠手,像是情敌寻仇一般。” 李敬文神色微讶,带着浓浓的担忧:“我只知道有凶案,还不知道原来死者的死状那么恐怖呢。那你们可得抓紧时间破案了,可不能让那个凶手继续逍遥法外下去!” “当然,您放心。”孟长离轻笑了声,话锋一转:“继续说回您的未婚妻吧。您说您和魏曼玲小姐是私定终身,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您有兴趣听听吗?” 李敬文眸光微动:“不必了,我不想让外人揣测我和x……我未婚妻的事情。” 孟长离表示自己听不见。 她不过就是礼貌性地问一问,这人咋还真选上了呢? 真是的,一点嫌疑犯的自知之明都没有。 孟长离打开怀表,看着上面的照片自顾自地说道:“以我的了解,富家小姐普遍是骄矜傲气的,脾气也比较刁蛮吧?这位小姐的面相给我也确实是这种感觉,那我说句难听的,她真的会看得上佣人的孩子吗?” “还有啊,李主任对魏曼玲小姐的谦卑似乎刻进了骨子里呢。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刚才应该是下意识想要喊‘小姐’?” 李敬文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冷声问:“所以呢?” 孟长离:“所以啊,我猜这不过就是你一厢情愿的白日梦。魏曼玲根本就看不上你,更别说喜欢你跟你私定终身了。如果她心里真的有你,又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呢?毕竟局势已经明朗很久了啊。” 李敬文皱紧眉头,有些不耐烦:“孟顾问到底想说什么呢?爱与不爱的也都早已过去了,我一辈子爱她就够了。” “您说的对,只要您还爱她就足够了。哪怕她早已在南洋为人妻为人母,不记得当年的伴读书童是谁,也没关系的。可是啊——” 孟长离举起怀表,将照片放到他眼前,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我猜您当时也是带着‘她’一起去的吧?既然你那么爱她,医院那种满是病菌的地方都不忍心带她去,又为什么会在张春华身边自|渎呢?当着她的面这么做,不好吧?外人眼里清风霁月的李主任,怎么做得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来呢?” “够了。” 李敬文攥紧了拳头。 孟长离眉梢轻挑。 这么能忍的吗? 破防都还要表现得那么绅士,这是生怕人设会倒啊。 “其实你也不是爱魏曼玲,不过是多年的执念在作祟罢了。否则也不会看到更加年轻漂亮的张春华时,忍不住你的邪|念。” 孟长离抬手推了推眼镜,淡淡道:“可你就是要端着,觉得自己应该为魏曼玲守身,但又觉得张涛不配拥有这些美好,所以你要将张春华也毁掉。” “那天回去懊恼了很久吧?恨张春华打破了你的秩序,恨她的出现让你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但唯独不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对吗?” 李敬文抬眸,目光紧盯着孟长离。 倏尔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体也在颤抖。 孟长离和王猛对视了一眼,动作同步地耸了耸肩,并没有制止。 李敬文笑了许久才停下。 他看着孟长离,眼里透着赞赏:“你果然很聪明。” 孟长离:“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罢了,既然不能再见到曼玲,结果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李敬文轻笑了声,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而是淡淡地讲述着自己的作案经过。 林凤霞确实是他的表姐。 但两人关系亲近是从林凤霞二婚后才开始的。 因为以前的林凤霞胆小怯懦,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直到林凤霞丧夫以后,她自己立起来了,变得泼辣野蛮。 又恰好她跟魏曼玲是同岁,所以李敬文才开始跟她家走动,试图在她骂郭长贵的过程中找寻以前的感觉。 一直到局势明朗开放以后,魏曼玲都迟迟没有回来,他心里对魏曼玲是又爱又恨。 最后经过缜密的计划,在魏曼玲离开的24周年当天,杀了林凤霞夫妻,以此来和过去的感情告别。 至于张涛和张春华夫妻,是意外。 因为张春华和魏曼玲实在太像了。 不论是长相、脾气、还是身上那股劲儿。 而且20出头的年纪,让他看到了本该和他结婚相守那般年岁时的魏曼玲…… 最后,李敬文坦然签下了认罪书。 “其实怀表是她扔了不要的。她要离开的那天,我求着她别走,拉扯间将怀表摔坏了。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眼眶通红,嗓音嘶哑:“爱一个人难道也有错吗?” “爱一个人当然没有错,但你不该把这一切宣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孟长离叹了口气,第一次当面直呼他的全名:“李敬文,梦该醒了。” 你也该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了。 【时间囚笼12】碎片规律 “小孟啊,这几天真的是多亏了你啊,叔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了!” 郭保国抓着孟长离的手用力地晃动,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当下笑得满脸褶子。 满打满算,孟长离也就来了他们局里帮忙了三天,却接连侦破了两桩大悬案,这让他怎么能不高兴? 孟长离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跟着胳膊上下晃动,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凭意识地点头微笑‘不用谢’。 似乎是也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了,郭保国讪讪地松开了手。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叔一定会如实打报告,跟上头帮你请功。该给你的奖励,一样都不会少!” “那就要麻烦郭叔了。” 孟长离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报酬,话锋一转:“对了郭叔,我目前正在编写犯罪心理学的相关教材,这两桩案子我可以拿来当作公开案例吗?” 郭保国满口答应:“可以可以,反正案件程度也不涉及保密内容。况且这两桩案子你也熟悉,回头拿封介绍信来找我走个流程就成!” “好,届时我会找校方开介绍信。” 孟长离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她环视了一圈这群临时同事,笑道:“这几天承蒙大家的照顾,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年纪摆在那里,就算是在前世,也没少遭受到冷眼和倚老卖老的爹味说教。 可这几天不仅没有被轻视,反而还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配合和信任。 在这污浊已成常态的世界里,已经算是难得。 “哪里哪里,是我们要多谢你才对。” “就是啊,要不是你,我们现在没准还在为麻花辫杀手案焦头烂额呢。” “可不就是……” “孟教授,咱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孟长离语气戏谑地开了个玩笑:“大家都在京城,自然是有很多机会再见的。但希望下次跟大家见面的时候,不是在公安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继续浅聊了几句,孟长离便拒绝了郭保国的亲自远送,跟着顺路的巡逻队离开了公安局。 孟长离离开后,郭保国的脸就拉了下来。 这人一旦年纪上来了啊,就是容易变得多愁善感。 这不,他现在只觉得在座的各位都是废物,包括他自己。 王建军垂头丧气地问道:“头儿,咱难道就不能把孟教授留下来吗?当个永久的外聘顾问多好啊。” 主要是这种跟在大佬屁股后头捡漏的生活太巴适了,出门连脑子都不用带的爽感有点难戒断。 听到这话,郭保国对王建军那叫一个不是鼻子不是脸的。 这是他不想留人吗? 是他不能也不配好吧?! 他直接一个巴掌拍在王建军的后脑勺,冷哼道:“你怎么不说自己想上天?” 王建军:“……” 没事哒没事哒,挨骂不过是他一生的宿命罢了。 *** 回到教室公寓。 孟长离再次将这两桩案件复盘了一遍,也逐渐摸清了金手指的规律—— 一桩案子最多只能触发三次场景碎片。 视角不限,时长不限,有用程度更是不限。 甚至还不一定能够听到声音。 随心所欲得很。 而她每次接收完画面,都会脸色发白,头昏脑胀。 孟长离心里清楚,只要郭保国将结案报告呈上去,以后公安局找上门来合作的机会就不会少,她的专家人设也绝对不能倒。 所以她这个前世连体测都要年年拿第一的top癌,以后怕是只能时刻伪装成体弱低血糖了。 还有就是…… 这事儿实在是有悖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打算抱着原身的铁饭碗、安稳度日等待退休的初衷了。 孟长离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长叹了一口气。 信女两世只贪财不好色,不吃斋不念佛,只求天下太平,没有谋杀案,能够让信女早日退休。 *** 那天以后,孟长离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除了偶尔会出门买菜自己做饭,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教工食堂解决。 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待在公寓里翻译资料,顺便将原身记忆里的刑事侦查学相关的知识重新学习巩固了一遍。 一眨眼,时间来到了八月中旬。 孟长离手中的最后一本教材终于翻译完毕,译本也已交由直系领导送去审核复印了。 期间郭保国还亲自跑了一趟,给她送奖金。 这天下午,无事一身轻的孟长离在未名湖畔散步。 虽然还没到学生返校的日子,但申请留校的学生并不少。 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憧憬和希望的朴实脸庞,逐渐和当年从独木桥上将她甩下来的那批人重合,孟长离不由得感叹: “年轻真好啊!” “噗嗤。”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小孟这话可就谦虚了,你比咱们学校的大部分学生都还要年轻得多呢。你当下的成就,已经比大部分人要强很多了。” 孟长离回头望去,是文学院一位性格温和的老教授。 姓罗,独自居住在她的楼下。 “罗教授,您就别打趣我了。” 孟长离主动迎了上去,看着她手中的空碗:“您这是又来喂猫了啊?” 罗教授笑着点点头:“是啊,这几天剩了些饭菜,家里又没养家禽,倒掉也是浪费。” “这倒也是,小猫们又要有口福了。” 孟长离看到一只肥美的流浪狸花猫叼着块鱼骨,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对小动物无感,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就是了。 并不会刻意去喂,除非恰巧碰到、自己手头又有剩余的食物。 不过在她看来,各大高校的师兄师姐,才是能称得上稳定延续几十上百年的、真正的世家—— 猫猫狗狗世家。 罗教授拿着碗,跟孟长离一起并肩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随口问道:“对了,课表差不多也就是这几天出来了吧,你的课表安排好了?” 孟长离:“还没呢。领导那边担心两个系的课程会有冲突,还在协调。” “也是,你不仅得上两个专业的选修大课,到时候还要开小班和进修班,这时间必须得好好……” 狸花猫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叼起剩下的鱼骨头,‘咻’地一下消失在了草丛里…… 【如影随刑01】男人与猫 京郊的儿童福利院后山。 清晨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桠缝隙,照进树林里。 三个中年男女背着箩筐出现在树林里,频频弯腰捡拾着地上的枯枝和草根。 那是福利院的副院长和炊事员。 如今虽然煤炭已成为主流燃料,但日常烧水还是需要用到大量的柴火,所以捡柴火也是福利院员工的日常任务之一。 “我怎么感觉闻到了血腥味儿呢?该不会是这附近有动物死了吧?” 炊事员老王耸了耸鼻子,辨别着味道的来源。 另一个炊事员老李嗤笑道:“老王,你那是狗鼻子吗?血腥味都闻得出来。” 老王面色不忿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的鼻子可以打小就练出来的,不信你问副院长。” 被称为副院长的女人笑着点点头,调侃道:“老王的鼻子确实好使,以前不少孩子拉裤兜里,可都是他在第一时间发现的。” “听到没有?”老王并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反而神色倨傲地抬起头: “都跟上,咱们顺着味道找找源头。没准还能捡到些好东西,带回去给孩子们打牙祭。” 每个月下发到福利院的肉票很有限,福利院的孩子又多,根本无法摄入太多的肉食和营养。 所以副院长和老李并没有拒绝,跟在他身后循着味道的方向走。 三人最后停在了树林外围的尽头,这是血腥气最为浓烈的地方。 老王抽出背篓里的柴刀,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半人高的茂密草丛,小声叮嘱道: “味道这么浓烈,说不定是个大家伙。还不确定死没死透,你们俩都小心点。” 得到回应,老王才用柴刀小心扒开草丛。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老王被吓得大叫出声,猛地退后了一大步: “天……天爷诶,这……这是死人啊!” 另外两个人也被吓得怔怔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只因那枯草堆上,安放着一只被剥了皮的猫,旁边是一块完整的猫皮,还有…… 还有一具手中握着刀的男尸,男尸的面部也被剥了皮,露出鲜血淋漓的肌肉骨骼。 过了许久,三人才背着背篓连滚带爬地往树林外跑:“这绝对是杀人案啊!快走!快去报公安!” *** 郭保国派人在树林外封锁了入口,自己则带队出现在了外围边缘。 报案的三人负责引路,但走到离尸体十米远的位置,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他们那脸色至今还苍白到毫无血色,明显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连讲述起发现尸体的过程,也都是磕磕绊绊的。 张爱梅弯腰打量着地上身穿蓝灰色学生装的男尸,并上手摸了摸。 全身尸僵呈‘强直’状态,尸斑也已经完全固定,呈深紫色。 目前尚未出现尸绿和腐败气味。 “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天夜里,不会超过12个小时,也就是昨晚八点过后。” 张爱梅捧着尸体的脸侧向一边,继续道:“脖颈处的大动脉被利器一刀砍断,是造成尸体失血过多的致命伤。” “周围有血液喷溅的痕迹,尸体没有被挪动过,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犯罪现场。另外,死者应该是在死后才遭受到剥皮的。” 王猛看着眼前的一幕,被恶心得龇牙咧嘴:“这是要干什么啊?难不成是不满足给猫剥皮,觉得不过瘾,所以改成开始给人剥皮了?而且这猫招谁惹谁了,要被这么对待……” 张爱梅拿起那块完全剥落的猫皮仔细端详。 “切口流畅,下刀精准,绝对不是新手所为。反观男尸的脸皮,东一块西一块地被随手扔在周围,面部组织损伤程度不一。倘若凶手有‘经验’在先,即便是对人体不熟悉,也不至于把这脸皮剥得那么难看。” “两具尸体剥皮的工具都是男死者手里这把小刀,但要想一刀直接砍断人体的颈动脉,起码需要柴刀或菜刀才能够做得到。但这周围没有发现疑似刀具,应该是被杀害这位男性死者的凶手带走了。” 张爱梅摇了摇头,最后下定论:“所以我更倾向于,杀人和杀猫的不是同一个人。” 就是不知道…… 张爱梅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面前这具看不清脸的男尸身上。 就是不知道给猫剥皮的那个人,究竟是杀了多少只猫,才练出了这身功夫。 王建军看着法医组的人员收殓尸体,不免犯起嘀咕:“这个凶手是不是有毛病啊?ta都已经把人引进树林里了,明显是不想让人知道ta杀人。但杀了人怎么也不挖坑埋起来,而是直接扔在这儿?” 刘浩强略带赞赏地瞥了他一眼:“可以啊,长大了!看来最近没白挨头儿的大嘴巴子!” 王建军:“……” 这片树林周围除了福利院,还有好几个村落,大伙儿日常捡柴火基本都是来这片林子。 虽然平时也没几个人会出现在外围的边缘,但就这么大剌剌地把尸体扔在这儿,不就明显是在等着被人发现嘛? 这就跟凶手将人引进来的初衷相悖了,也是他们觉得矛盾的点。 刑侦队没在周围找到任何属于死者、或是能够证实死者身份的物品。 但根据法医张爱梅的初步分析,死者应该是个不超过25岁的成年男性。 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有薄茧,加上他身上的服饰,应该是在城里上学的大学生。 但这周围并没有大学院校…… 郭保国只留下了一队人在周围的村落走访排查,剩下的人则收队回了城里,重新规划勘察计划。 “这几天临近大学开学,返校的学生那么多,已经报道和没报道的加在一起,没有几千也有一万了。从这里头找一个失踪的,无异于大海捞针,更无异于我娘让我从绿豆堆里挑红豆啊!”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被分配了找人任务的王建军摸着自己光滑的板寸,忍不住仰天长啸:“要是孟教授还在就好了,没准还能缩小范围呢!”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响起一道戏谑又熟悉的女声—— “这是怎么了?” 【如影随刑02】任重道远 “孟教授?!”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女人,王建军duang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惊喜道:“您怎么来了?” 难不成是上天听见了他虔诚的祷告,特地让孟教授过来解救他的?! 对了,这事儿可不能跟别人说。虽然如今局势稳定,但封建迷信还是不可取,他可不想丢了工作。 孟长离浅浅勾唇,举起手中的纸张晃了晃:“来给郭队送介绍信,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前段时间因为要先将现有的资料翻译好,为学生提供新课程的教材,就暂时把这事儿给耽搁了。 “那您来的可太是时候了!今天又有新案子出现了,您一会儿要是不着急走的话,帮忙分析分析呗?” 王建军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朝她拜了拜。 孟长离唇角僵住,正想说这不合规矩,郭保国就从队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个大嘴巴子拍在了王建军的后脑勺上。 冷声道:“你自己不会动脑子吗?没规矩!” 随即转头看向孟长离,笑容温和慈祥:“小孟快来,咱们叔侄俩到办公室聊去。” 孟长离:“……好的郭队。” 其实不用笑得那么可怕的,这让她有种今天不能活着走出公安局的感觉。 “郭队,我今天来是为了上次说的把案例编入教材一事,这是教务处开的介绍信。” 办公室里,孟长离将介绍信递给对面的男人。 郭保国大致看了眼内容,笑道:“内容没问题,不过局长到上面开会去了,得晚点回来才能找他签字。对了,还有个事儿啊,你今天就算不来,我也打算过段时间找你去了。” 孟长离微微一怔:“找我?” “对!因为上次的两个案子,我们局长对你的能力很是看好。所以想要外聘你来我们局里,特邀当一个行政顾问。” 郭保国将桌上一份盖了章的红头文件推给她,解释道:“不需要你每天坐班,只是遇到老大难的悬案才需要求助你。还有平时需要你帮忙教一教外面那群熊小子,关于犯罪心理学和刑事侦查学的基础知识。以你的业余时间为主,不会影响本职工作。” 顿了顿,他又补充:“当然,这事儿还是以你的个人意愿为主,不强求。我就寻思先问问你的意见,你要是愿意,我再去找你们学校说。” 虽说目前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国家鼓励知识分子兼职,否则当时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易请来孟长离。 但他也拿不准孟长离到底会不会答应,毕竟这不同前两个案子,而是长期工。 万一人家孩子还有别的事情想做呢…… 孟长离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而是细致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看过她的工作内容和补贴待遇后,才轻点下颌:“我个人方面没有问题,但还需要跟系里打申请。” 郭保国大喜:“你能答应就成!你就安心打申请,回头我再亲自跑一趟,跟你们领导说说。这文件局长已经盖章了,就差你们学校的回函和你的签名了。” 孟长离笑容真挚:“好,多谢郭叔提携。” 为了能让晚年的美好退休生活得到保障,她还是趁着年轻多赚点外快的好。 “这跟我可没关系,是你自己有能力。” 郭保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这极有可能不是最后一封需要你签字的文件,你可得做好准备。” 像她这样的人才,以后少不了被各方争抢,他们局这次也就是占了近水楼台和时间差的便宜。 孟长离神色淡然地笑笑:“初次见您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但我还是宁愿这种机会少一些。” *** “小王同志,能不能把案子的卷宗给我看看?” 退出办公室,孟长离便径直走到王建军的座位旁。 王建军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孟教授,头儿答应了?!” “嗯,这个案子我会继续在旁协同。” 需要向校方打过申请,她这个刑侦顾问的名头才能彻底落实。 但方才郭保国主动提出,这个案子先照老规矩,顺便希望她教教孩子。 有补贴的好事,她也就没拒绝。 “嗷!我就知道头儿这人嘴硬心软,他心里还是有我的!”王建军顿时热泪盈眶,作出西子捧心状。 ??? 孟长离:“所以卷宗……” “哦哦哦对!报案人的口供、初步尸检报告、还有现场情况描述全部都在这儿了!” 王建军连忙将桌上的资料塞到她怀里,随即继续为他家头儿为他舍身取义的壮举而感动。 孟长离默了默。 想到郭保国让她教孩子,她还是没选择回到自己的老座位,而是在原地垂眸翻阅起怀里的资料。 虽然文字有些枯燥,但总比看一个一米八的壮汉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的要强。 翻开第一页,孟长离就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 被剥皮的男人和猫。 杀猫凶手和杀人凶手还不是同一个? 男死者的死亡时间不超过12小时。 因死亡时身穿学生装,初步怀疑是城内的大学生。 但没有脸,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明。 只有法医张爱梅的初步口述——死者的右手手臂,有一大块椭圆形的朱红色胎记。 “您也觉得有毛病吧?” 见孟长离盯着这一页的内容出神,一旁自我感动完的王建军也凑上前大吐苦水: “我已经让同僚先去就近的几所大学,按照这几个特征找人了。但您也知道,最近学生返校,人多得很,无异于大海捞针啊。我都寻思要不要在闹市和各大学校门口,张贴寻人启事了。” 孟长离幽幽道:“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心动不如行动啊,小王同志。” “啊?!” 王建军双目圆瞪,感觉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看清他恳切求助又失落的目光,孟长离心里有些好笑。 但还是如实道:“我擅长的是心理分析,找人还是得你们来,我也无能为力。” 要是有DNA其实会轻松很多。 但DNA技术于1985年才开始用于刑侦,再到1987年引入华国。 还有七年。 这长路漫漫,任重而道远啊。 【如影随刑03】筛选智商 见他一副天塌了的神情,孟长离耐心宽慰道: “你的寻人启事不是都已经写好了么?而且我看内容概括得很到位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包括任务分配这一块,你也做得很好。” 王建军愣了愣,讷讷道:“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孟长离予以完全肯定:“当然,毕竟目前除了大海捞针,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你从死者的衣物新旧程度延伸到他的家境,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小王同志,你对自己要多一些信心。” 孩子还小,见过的世面太少,容易自卑,还是得多夸夸才行。 而且她也没有说错,王建军不论是观察事物还是心理分析,都有自己独特的角度见解。 “那……那我多抄写几份,贴寻人启事去了。” 王建军有些羞赧地挠挠头。 确实是他着相了。 前阵子破案过于顺畅,以至于他产生了依赖心理。 “这才对嘛。” 孟长离面容慈爱地点点头:“对了,证物在哪儿?我去看看有什么新发现。” “东西不多,都在解剖室呢。辛苦孟教授您自己跑一趟哈,我要抄寻人启事就不陪您了。” 得到孟长离全肯定、再次信心满满的王建军手中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的。” 孟长离强忍着笑意走出了办公室。 解剖室里。 张爱梅看清来人,轻笑着调侃道:“是小孟啊,最近不忙吗?要是老郭强迫你的话,我替你骂他去啊。” 她的爱人就是大学教授,临近开学学校里有多少事她也是知道的。 更别说孟长离还要横跨两个专业,上两门大课。 孟长离:“暂时还不算忙。趁着今天有空,寻思着过来找郭队谈点事情。” “结果被抓了壮丁?”张爱梅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孟长离如同特务接头般,凑近她耳侧一本正经道:“此言差矣,兼职是有补贴的。” 看她一副财迷样,张爱梅忍俊不禁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证物都在桌上摆着,自己看去,别又吐我屋里就行。” 孟长离:“……知道了。” 她上次只是被凶手的所作所为给恶心到了。 仅此而已! 这桩案子的证物并不多。 除了死者的衣物,就只有放在死者手中的那把剥皮刀。 孟长离举起死者的上衣看了看。 针脚细致,明显是质量较好、价格较贵的材质。而且她手里这一件,穿了应该还没几次。 上面的斑驳血渍早已干涸,还有一些新鲜的泥点子亦然。 死者平时应该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家境虽算不上拔尖巨富,但也不差。 见无法触发场景碎片,孟长离又将目光转向那把剥皮刀。 这是一把圆头的牛耳刀。 这种刀在屠宰场和农村里都很常见,宽身、薄刃、不易戳破皮,专门用于给动物剥皮。 孟长离将手轻轻放在刀柄上…… “快看,我这皮剥得多好?这猫还活着呢!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皮,我能不能也剥得这么顺利了。毕竟你知道的,我可还是很嫉妒他们的啊!” “对了,你说要是将他们的皮剥下来,他们也能像这猫一样继续活着吗?” 月光透过树荫洒落,映照出一双血淋淋的、高举着的手。 左手拿着一块完整的猫皮,右手则举着一只被活剥的、失去皮毛的猫。 那只猫仍具有生理反应,正因为剧烈疼痛而微微抽搐着。 而在月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看见那只右手的手臂上,有一块椭圆形的朱红色胎记。 上面还沾着迸溅出来的血迹,显得那块胎记更加诡异。 紧接着,画面一转—— 一个双目圆瞪的男人躺在地上,半边脸已经鲜血淋漓。颈部还在疯狂涌出鲜血,发出愈发微弱的‘嗬嗬’声。 而一双暗黄粗糙、明显长年干重活的手抓紧这把牛耳刀,用力插在男人的脸上,将他剩下的半边脸连皮带肉往下剜。 一刀又一刀,直到男人脸上的皮全部脱落,看不清面部轮廓。 透着月光和牛耳刀的反光,还能看到行凶者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焦黄色的痕迹。 孟长离思绪抽离。 杀人凶手明显是带着浓烈的恨意在下刀,那双手也不像是一个读书人会有的。 还有那焦黄色的痕迹……应该是焦油和尼|古|丁的沉淀残留。 凶手还是个烟民? 可死者怎么会和这类人扯上关系呢? 还有…… 死者口中所说的‘他们’又是谁? 孟长离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压下大脑的胀痛感。 转头就看到张爱梅坐在尸体旁边,面不改色地吃着馒头。 嘴角狠狠一抽:“您这是怕我偷尸体?” 但凡站在门口吃也好啊? 张爱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就是懒得动,你习惯习惯。” 孟长离:“……我听说您认为杀猫和杀人的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可不只是我单方面认为啊,是证据确凿了。” 张爱梅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最后半个馒头,这才掀开她那一侧的白布,露出死者的右半边身体。 解释道:“在现场发现死者时,他的衣服是完整的,衣袖也放了下来。但在尸检过程中,我发现他的胳膊上有明显的血迹,所以顺手做了个对流免疫电泳,证实胳膊上这些都是猫血。而且你看啊——” 张爱梅隔着手套抓起死者的手:“这手虽然看着嫩,没干过多少重活。但手指上有很多划伤的陈旧刀疤,时间也长短不一。我目前发现的,预计最长的不低于十五年。” 如果不是常年跟刀具打交道,根本不可能留下那么多疤痕。 比如说练习如何流畅地活剥下一块猫皮…… 而在十五年前,死者不超过十岁。 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看清张爱梅眼中的不解和惋惜,孟长离神色淡淡:“高考筛选的是智商,又不是人品。” 后世的高校投毒和杀人案例不也比比皆是吗? 有些人是天生在骨子里就烂透了,又或是后天耳濡目染的教育影响,跟智商没多大关系。 张爱梅怔了怔,语气透着赞扬:“你这孩子倒是想得通透。” 孟长离轻笑了声,正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王建军那咋咋唬唬的大嗓门从解剖室外传来—— “孟教授!我们可能找到死者的身份了!” 【如影随刑04】又当又立 王建军显然是抛下手头的事情,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出现在解剖室里时,手里还拿着一沓寻人启事,和一罐浆糊。 张爱梅调侃道:“哟,这才八月底呢,军儿就打算给咱们局里贴春联了?” 王建军面色一囧:“张法医,这些是我给死者准备的寻人启事!只不过还没出去张贴呢,出去捞针的同僚就先送消息回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磨叽了,赶紧说正事儿的吧。”张爱梅表示自己听不见。 王建军憋屈地收回那幽怨的小眼神,开口道:“周凯,青城人士,24岁,钢铁学院金属物理专业三年级的学生。” “根据他同寝室的学生所陈述,他昨天一大清早就出了门,到现在都没有回过寝室。出门时,穿的就是蓝灰色的学生装。” “既然找到可疑人物,那咱们就去看看吧,顺便逛逛大学校园。”孟长离轻声道。 正准备转头跟张爱梅告别,怀里就猝不及防地被对方塞了两个证物袋:“顺路把证物给老郭送去归档,我懒得再跑一趟了。” 孟长离唇角狠狠一抽。 她真的是深刻见识到张法医的懒了。 也是,这位可是宁愿待在尸体旁边吃馒头,都不愿意多走两步路去门口吃的主儿。 “对了,那堆染血的树叶你们要不要啊?不过我可没特地去区分猫血和人血啊,就是直接扫了一袋回来,要的话你自己就团吧团吧带走吧。” 孟长离:“……不要!” 有时候活着是真的很想报公安! *** 钢铁学院,男寝。 孟长离和王建军见到了提供线索的学生彭明辉,一个特征明显的理工男。 根据对方口述的外貌特征,结合现场受害者的状况,初步可以断定树林里的死者就是与他同寝室的同学周凯。 “这上面的东西都是他的。”彭明辉将两人带到周凯的书桌旁,示意道。 “我们都是暑假申请留校的学生,被分配暂住在同一个寝室。但我和他不是同专业的,所以不算熟悉。” “而且我们寝室八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平时泡在实验室里过夜也是常事。加上楼管几乎不来查房,所以寝室有谁一晚上不回来,我们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要不是他吃完午饭想着先回寝室睡一觉,再去实验室,都可能遇不到那位寻人的公安了。 周凯被分配的寝室就在一楼。 孟长离大概地看了一圈。 上下铺的八人间,中间是过道和共用书桌。设施跟后世的部分大学寝室很像,但比那些简陋得多。 因为只是短期暂住,每个人的行李都不多,只有简单的衣物和相关书籍。 但周凯的床位还是过于显眼,因为实在是太干净整洁了! 床单上连褶皱都没有,书桌也是整整齐齐的…… 孟长离拿起周凯桌上一本书籍随手翻阅着,柔声问:“就你们短暂两个月的接触来看,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彭明辉推了推眼镜,思考片刻后才措辞严谨地回答道:“他是脾气很温和的一个人,也很开朗健谈,就没见他急过眼的。如果他想的话,应该能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对了,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入学到现在都是他们专业的年级第一。” 王建军:“那他最近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也没有吧?我们几乎每天都是寝室、食堂、实验室三点一线,生活比较忙且平淡,彼此之间的接触也不多。如果非得说有什么特别的话……” 彭明辉沉吟片刻,似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老师的女儿正在追求他算不算?” 孟长离停下翻书的动作,猛地回头:“追求?展开说说!” 刚才面对公安询问也一直面不改色的孩子,如今却被她眼里的狼光吓得后撤了一大步。 他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那个女孩儿叫吴晓雅,隔壁师范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是从国外回来的,她性格也比较热情外放。追求周凯有挺长时间的了,在我们学生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现在放暑假,也每天来学校追着他跑。在我们学校算是挺……特别的了。” 现在虽然允许自由恋爱,但不提倡公开,特别是在读大学生。 他们学校的学生都是偷偷谈。 像吴晓雅那样的,全校压根儿找不出来第二个。 彭明辉继续道:“我们之前还问过周凯,他也说过很多次自己不喜欢吴晓雅。但因为她爸是他的老师,而且他现在就在那位教授的实验室里学习,所以不好意思做得太绝,还是偶尔会收些不值钱的东西。” 不好意思做得太绝? 孟长离心里暗忖:那不就是欲拒还迎吗?又当又立! 虽然孟长离没什么表情,但彭明辉还是觉得内心发怵,那感觉就像是在面对自己最严厉的老师。 彭明辉偷偷看了她一眼,讷讷道:“就……就只有这些,应该再没别的了。所以周凯他到底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内部机密,无可奉告。不过今天还是多谢你了,还耽误了你学习。” “不麻烦不麻烦!我今天下午实验室不忙,就是打算回来休息的。” 彭明辉顿了顿,又像是表明立场般,语气坚定:“你们大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的!” 王建军也按照流程,口头夸赞了他几句。 继而和孟长离检查完了周凯的随身行李,都没有发现有可疑物品,也没有学生证或其他身份证明。 且周凯遇害后,身上的东西又被凶手搜刮一空,估计周凯那学生证,如今不是被凶手藏起来了,就是被直接毁了。 孟长离猜想,除非找到凶器或凶手,否则应该再没有能够触发场景碎片的物品了。 俩人一合计,干脆先去找周凯的老师和那位吴晓雅聊聊。 走出寝室门时,孟长离余光倏尔瞥到一抹鲜艳的红。 敏锐地转头望去,却只看到了墙角一根树枝在随风摆动着…… 【如影随刑05】精神打压 “公安同志!请稍等!” 孟长离和王建军刚路过墙角那棵榕树,还没走远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唤。 两人回头望去,发现是一个身穿红色布拉吉的女孩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而来。 孟长离敛下眼底的深意。 方才那股窥探感过于强烈,所以她特地绕路走了这边。 如今看来,她猜对了。 王建军心中蓦然升起一个猜测。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被孟长离按住了,示意他让对方先说。 女孩跑到两人跟前站定,眸中透着急切:“公安同志,我听说你们在找右手带胎记的男人,刚才又看到你们进了周凯的寝室,请问是周凯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长离眸光微动,淡声问道:“你是谁?跟周凯又是什么关系呢?” 女孩紧抿着双唇,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见周围没有人,才小声道:“我叫吴晓雅,是……是周凯的对象!” 孟长离和王建军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跟他们另外一版的口供完全不一样啊。 然而还不到孟长离发问,就听到吴晓雅再次开口道:“他之前跟我说过的,说他昨天要去见一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人,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学校。结果你们公安今天又来各个学校找人,我很担心他……” “抱歉,找人的具体原因暂时无可奉告。” 这事儿郭保国之前就提点过了。 临近开学,全国各地学生返校,暂时不能引起学生的恐慌。 孟长离目光从她那用力攥紧的双手挪开,沉声道:“你说你是周凯的对象,可为什么在旁人看来,是你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他、对他死缠烂打呢?你的话和其他人的措辞有很大的出入,我们是没办法相信你的啊。” “是真的!我真……真是他的对象,我们都在一起快一年了!” 吴晓雅神情急切。 下意识想大声证明自己,嗓音却又在半路低了下去。 讷讷道:“当时是我提出要隐瞒关系,继续维持现状的。毕竟周凯他太好了,我配不上他。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有我这么个对象,会丢他的脸的。” ???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王建军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虽然他还没处过对象,但处对象公开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吗? 而且什么配不配的,不应该是处对象之前说的吗?这都已经处上了,还说啥配不配的呢? 孟长离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这吴家夫妻都是归国教授,按理说应该也算半个书香门第了。 吴晓雅作为独女,怎么说也是耳濡目染中长大的吧,骨子里应该是高傲的才对,怎么会出现这种想法? 吴晓雅抿了抿唇,语气低落:“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他才二年级就进到了我爸爸的实验室,一直都是专业第一名。” “而我不漂亮、不优秀,又怎么能有资格光明正大和他在一起呢?我能像现在这样能追着他跑,还有名分,就已经很知足了。” 孟长离打量着这傻孩子的神情,试探性地问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些话,类似于‘也就我能受得了你的脾气了’、‘别什么都跟别人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的能力我很清楚,离开我,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吴晓雅怔了怔。 本来快要落下的眼泪都定格住了,呆愣地点点头:“周凯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长离两眼一黑。 她说怎么这么熟悉呢,合着是换汤不换药的pua话术啊。 这倒霉孩子被狗男人骗了! pua那玩意儿怎么还是亘古不变的啊…… “呵呵,因为我听过类似的……” 孟长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转移话题:“你对周凯的人际关系应该也很了解吧?你知道他和谁关系不太好或是有过矛盾吗?” “周凯是个完美的人!脾气好,家境好,成绩好。几乎所有人都想跟他交朋友,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 吴晓雅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一个人,下意识蹙起眉头:“他们班的万年老二李浩轩。他那个人沉默寡言,但对同学们也都挺有礼貌的。唯独对周凯不是鼻子不是脸的,将讨厌周凯都摆在了明面上。这一点,让我们大家都不太理解。” “但就事论事,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矛盾,毕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所以我们大伙儿私底下都猜测,李浩轩可能就是妒忌周凯成绩比他好,一直被压制有些不爽,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孟长离眸光微微闪烁:“你知道这位李浩轩同学在哪儿吗?” 吴晓雅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京城本地人,平时不住学校寝室的,得等到开学才会来学校报道。” 说完,她再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按捺了下去。 孟长离装没看见,话锋一转:“我们刚才询问过周凯的室友,他说周凯曾多次说过自己不喜欢你。只是看在你父亲的身份,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 吴晓雅眼底划过一抹失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但还是强撑着笑意:“这也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他在外人面前丢脸,毕竟我就……” “这从来不是应该的!”孟长离抓住她的胳膊,沉声打断她的自我怀疑: “周凯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通过言语打压和行为否定,对你进行情感操控和精神控制。让你怀疑自己,并无条件相信、依赖他。” 吴晓雅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意思? 这些难道不都是男女在恋爱中常见的甜蜜情话而已吗? 好像也不算…… 毕竟在她刚开始追求对方的时候,就已经听过类似的话语。 所以后来才会在看到那人皱眉时,主动提出要隐瞒关系。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吗…… 看着对方错愕的表情,孟长离默默收回了手,那白皙的胳膊上还残留着一道显眼的红痕。 孟长离轻声道:“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你父亲,周凯为什么才二年级就能进他的实验室。” 说完,孟长离就带着王建军转身离开了,留下她独自一人怔忡地站在原地。 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像极摇摇欲坠的风中残烛…… 【如影随刑06】杀猫凶手 找校方拿到周凯所在班级全部学生的详细资料,孟长离和王建军才出发前往李浩轩的家。 资料显示,李浩轩的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早亡,从小就和奶奶相依为命。 加上他奶奶如今年纪上来了,身体不太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办理走读的主要原因。 路上,王建军突然开口问道:“孟教授,您刚才说的那个精神控制,是个什么意思?” “具体是指一种不考虑对方的意愿、横加干涉和操控别人的行为。”孟长离将到嘴边的‘pua’给咽了下去,解释道: “行动者通过掌握关系中的权力,采取一系列打压否定措施,削弱对方的自我效能,影响对方的自我控制感,以达到控制的目的。” “这种行为并不只局限于两性关系,还存在于亲情、友情、职场等一切人际互动中。” 王建军挠挠头:“可周凯既然不喜欢吴晓雅,为什么还要控制她?难道就因为她爹是教授?” 孟长离语气轻浅:“或许吧,凡事的出发点,自然都是有所求。” 人都已经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有周凯他自己知道。 王建军叹了口气。 人家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成天没名没份跟在他屁股后头跑,遭受的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愣是被一个‘情’字折磨得不像自己,也是造孽。 可还不等他感慨多久,就听见孟长离的声音再次传来: “一会儿由你负责问询。我能看出多少东西,就靠你了。” 王建军:“……啊?” *** 李浩轩家在胡同里,距离钢铁学院并不算远,骑自行车只需要十分钟。 站在墙皮斑驳泛黄的平房外,王建军正要抬手拍门,却被一道远远传来的男声喝住:“你们在干什么?” 孟长离侧眸。 是一个20岁出头的青年,正朝他们的方向小跑而来,目光还警惕地盯着他们。 来人身高180往上,身形却十分消瘦,衣裳也十分破旧,可见家庭条件并不算好。 “你是李浩轩?”王建军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淡声问。 李浩轩看清王建军身上的制服,眼底的警惕消散了些许,疑虑却不减反增:“我是,找我有什么事?” “有些问题需要你解答,希望你能配合,如实回答。” 王建军打开手中的记事本,目光炯炯:“你上一次见到你们班的周凯,是在什么时候?” 李浩轩明显愣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吧,后面就没见过了。我和他不熟,如果是他犯事了,问我没有用。” 王建军挑了挑眉:“我打听到他在校人缘还挺不错的,你和他的关系怎么看着不太好的样子?” 李浩轩冷笑了声:“我没有跟恶心的烂人交朋友的癖好。” 见王建军不语,而是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他只好往下解释。 “我起初也觉得他人还不错,直到后来,我看到他在学校虐待流浪猫,还不止一次。” 李浩轩眉宇间透着浓浓的厌恶:“白天装得人模狗样,跟同学有说有笑地讨论哪只猫好看。晚上就将那只所谓‘最好看的猫’抓起来虐待。” “他将猫的四肢打断、剥皮,那架势非常熟练,绝对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了。而且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笑得像个疯子,透过路灯,我清晰看见他脸上的畅快。” 虽然在局里就已经对杀猫凶手的身份有了猜测,但王建军此时还是有些一言难尽。 谁成想呢,在找杀人凶手的路上先把杀猫凶手摁死了。 王建军下意识看了眼孟长离,见她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便继续问道:“那你怎么没和其他同学说过?” 李浩轩神色淡淡:“说了然后呢?他的人缘比我好、成绩比我好,大家只会觉得我是妒忌。如果你们找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就应该听说过这些话的才是。” 王建军:“那你呢?你真的妒忌他吗?” “不。”李浩轩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只想过好自己,给奶奶养老。我只是主观看不惯他的行为,但那影响不了我的生活。我也知道我的话影响不了他分毫,这也是我不想和其他人争辩的原因。” 孟长离眸光微动。 这孩子看事情太通透了。 甚至已经通透到几近淡漠的程度。 王建军执笔的手顿了顿,将他的话如数记录在案。 才开口道:“那昨天你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上午给奶奶做完饭,我就去铁道口的木材厂搬货了,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回的家……是他出什么事了吗?然后你们在怀疑是我干的?” 说到一半,李浩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但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神情依旧坦然:“我这两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也从没打算跟他有任何关系,你们可以尽管查。” 孟长离扫了眼他的右肩,上面的布料比起其他地方有更深的磨损痕迹。 “我们会的,今天谢谢你的配合,近期还请不要出远门。” 她将王建军的记事本递过去,开口道:“最后在这份记录上签个字就可以了。” 李浩轩大致扫了眼纸上的内容,才伸出左手接过那支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孟长离面色不变:“今天打扰了,再见。” 两人在李浩轩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胡同口,王建军还是有些唏嘘:“没想到啊……大伙儿口口称赞的好学生,竟然是这样的人。” 孟长离:“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把人想得太好了。” “您说的对。”王建军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但我觉得李浩轩应该不是凶手。他是个孝顺的,有自己的未来,还有他奶奶。没必要为了一个虐猫的变态,而搭上自己的人生。” 孟长离斜睨了他一眼:“小王同志,看事物不能只看表象,你的主观臆测可算不上证据。” 王建军愣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难道您觉得他是凶手?!” 可孟教授刚才的表情一直很淡定啊,根本不像是怀疑他的样子。 孟长离语气轻淡,却笃定:“他不是。” 王建军:??? 他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如影随刑07】线索断了 “我认同你说他不是凶手的观点,只是不认同你这一观点的依据。” 孟长离看着他脸上的困惑,反问道:“你觉得他不是凶手的依据是什么呢?他表现出来的孝心、态度、还是他口中那些还没得以验证的不在场证明?” 王建军张了张嘴:“都……都有吧?” “但这些都是你的主观判断啊,小王同志。这些其实就跟心理侧写一样,只能作为辅助和推断,破案最重要的还是证据。” 王建军:“那您又是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凶手?” 他俩这一下午都待在一起,难道手里拿的证据不是一样的吗? 孟长离看着下斜的夕阳,骑车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你先自己想想,想不到的话就等我回局里蹭过晚饭再告诉你。” 她已经快两个月没吃过局里的饭菜了。 暑假期间,学校里的教师食堂只开了一个,菜也没有几种,没有局里的好吃。 王建军:“……” 于是刑侦大队的队员外出回来,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孟教授,还有她身后穷追不舍的王·尾巴·建军。 刘浩强调侃道:“哟,军儿,你这是有把柄落到了孟教授的手里?” 都从狗子变成狗腿子了。 “去去去,别妨碍我学习!”王建军白他一眼,再次凑到了吃完晚饭的孟长离跟前。 孟长离:“想到什么了?” “是因为李浩轩是个左撇子吗?” 王建军挠挠头:“我看他是用左手签字的,而且他右边肩膀的布料要更旧一些,搬货的时候应该也是常用右肩作为摩擦受力点。还有就是,死者被砍断的是左边颈动脉,凶手的惯用手应该是右手才对。” 孟长离微微挑眉:“确实是这样,还有别的么?” “还有?!” 王建军感觉自己要碎了。 他俩今天真的是一起出门查案的吗?! “我……我想不到了。”王建军神色有些羞愧:“孟教授,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笨,相反你的脑子还很聪明。只是因为经验不足,加上容易被我的心理分析影响,所以有时候会让你自己的主观臆测越过证据。以后观察再细致一些,从证据出发,再以心理分析为辅去查案。” 孟长离面上写满着鼓励,心里却百转千回。 也不知道这个环节到底算是教学内容还是心理疏导,如果是后者的话,老郭能不能给她加工资呢? 毕竟上午那份文件里概述的有关她的工作内容,可没有包括给员工做心理疏导的哈^_^ “你还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凶手的身高。” 孟长离也不卖关子了,将尸检报告推到他面前:“由于现场有死者倒下时造成的痕迹,张法医判断当时死者和凶手是呈相对而立的状态,且颈部的创口走向是自下而上的大幅度倾斜。” 王建军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才抬起头:“周凯的身高只有175cm,创口走向说明凶手的身高要比周凯矮很多。而李浩轩的身高比我还要高上一些,至少183cm往上。所以我们的凶手应该是个至少比他矮上十公分的男人,又或者说……凶手是个女人?” 孟长离神色不变:“还有么?有就继续。” “凶手可能会是个女人,但不是吴晓雅。首先按照您说的,她长时间被周凯进行精神打压,已经养成了在爱情面前唯唯诺诺的性子,短时间内并不太可能会奋起反抗。” 王建军微微眯起眼眸,复盘下午的记忆:“而且死者是被一刀毙命,可见凶手行凶时的力气之大。先不说吴晓雅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但从钢铁学院走到城郊,还要杀人越货,第二天肯定会出现四肢酸痛的情况。您下午还抓过她的胳膊,力气虽然没有多大,但也留下了痕迹。如果她是凶手,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孟长离面露赞赏,点点头。 其实还有吴晓雅的手啊,白白嫩嫩的,跟她‘看’到的不一样。 孟长离沉吟片刻:“也就是说,我们今天除了找到死者的身份以外,其他线索全部断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王建军想了想:“能让周凯自愿走那么远的路,说明他和凶手认识。吴晓雅也说过,周凯昨天一大早出门是要去见一位‘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派人去学校打听,暑假跟他接触最多的人和事,搞清楚他的人际关系,看有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孟长离浅浅勾唇:“既然有想法了,那你怎么还不去?” “得嘞,我这就带人出发!” 王建军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分析对了,连忙兴高采烈地走了。 等他走后,孟长离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个孩子啊,闹腾得很。” 刘浩强在旁边听完了全过程,本来还感叹孟长离只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让王建军进步了那么多,都让孩子长脑子了。 谁成想还不等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就听到对方‘口出狂言’。 刘浩强的嘴角狠狠一抽:“军儿今年都已经20了,也就比你小了4岁而已。” 孟长离面不改色:“我们玩心理学的讲究的都是心理年龄,真实年龄不过是虚名,不重要。” 刘浩强:“……” 这是在欺负他读书少吧? 是吧? 一定是吧? 孟长离无视了他那幽怨的眼神,淡定问道:“刘哥也在外面跑了一天,有什么发现吗?” “根据死者一路上留下的脚印,可以推断出死者是从福利院这边的入口进山的。” 说起正事,刘浩强也端正了神情:“村民上山捡柴火和死者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还只会出现在外围。且周边几个村子我都带人去了,没有找到目击者。” 孟长离:“既然福利院是必经之路,福利院的人难道就没一个有见到过死者?” 刘浩强叹了口气:“让同僚去挨个问过了,他们都说没有。而且进山的入口距离福利院还是有些距离的,加上福利院孩子比大人多,忙都忙不过来,又哪有人大晚上出门呢?” 孟长离指尖轻点着桌面。 按理说不应该啊…… 半晌,她轻声开口道:“明天我们去福利院看看吧。” 【如影随刑08】副院其人 次日上午,时隔两个月再就业的孟长离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公安局。 刘浩强也是刚到岗上班不久,正在办公室囫囵啃着包子:“小孟来这么早?吃了没,要不要来上一个?” “不用了谢谢,我在家吃过了。”孟长离摆了摆手:“对了刘哥,我昨天好像没看到有关报案人的信息,你那儿有他们的详细资料么?” 她昨晚睡觉前才想起一个大家都遗漏了的细节:在刑侦队抵达现场之前,现场周围只有死者和报案人凌乱交错的脚印,这可不太合理啊。 可报案记录里简单记录了报案人的姓名和职业,并没有别的相关记载。 刘浩强:“这些资料只有户籍有,别说我了,咱们局里都没有。不过那仨人的信息我们都知道点,想知道的话就让副队给你说说。” 孟长离转头,目光炯炯地望向王猛。 死鱼眼攻击,biu~ 王猛:“……” 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真的。 “那两个伙夫分别叫李大刚和王宝泉,都是本地人,退伍之前是部队里的炊事员,退伍之后就被分配到福利院,政审没有问题。至于那个副院长许淑兰,倒是个传奇人物。” 王猛道:“她是十几年前逃荒来的京城,说是从东北一路腿着过来的。那个时候的她也才20岁出头的年纪,一身伤地晕倒在距离福利院不远的马路上,醒来说自己路上摔到脑子失去了记忆。” 孟长离皱眉,打断道:“等等等等,那个时候的局势那么敏感,审查严格得很,以许淑兰的出身算是黑户了吧?就算不被清退遣返,以她敏感的身份,能长期留在福利院,还爬到副院长的位置,这完全就是不合理的啊!” “所以我说她是个人物啊!”王猛示意她少安毋躁,继续娓娓道来: “她一个黑户突然出现,肯定是会让人起疑的。但当时的福利院也负责收容安置这些流浪人口,加上当时的公安局和户籍都查不到她的来历,自然就暂时把她留了下来,打算等到查清她的身份再处理。” “加上那个时候的福利院多缺人手啊,被遗弃的孩子多,脏活累活也多,而她话少肯干,又好控制,福利院就给她安排了收容性质的临时工作。但没有工资,只是管吃住。” “据说那个时候,最苦最累的活都是她干的。要抓人,第一个被抓的出头鸟也是她。偏偏她还跟头老黄牛似的,一句怨言都没有,受完罚就继续干活,福利院的人都逐渐被她的态度给打动了,特别是当时的老院长。” 孟长离指尖轻点着桌面。 这人只是失忆,又不是失了智,怎么可能会这么反常呢? 要说她心中真的一点图谋都没有的话,孟长离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王猛的声音还在继续:“许淑兰一开始是连自己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的,这名字还是老院长给取的,跟着她姓许。后来许淑兰在福利院除了干活,闲着还会跟着福利院里面的其他人学认字。” “再到后来局势渐缓,她也终于立了户口,摆脱黑户的出身。在福利院里当上了正式工,一步步地往上爬。员工们都服她,孩子们也喜欢她,管她叫妈妈。” “前两年天亮了,老院长身体也越来越差,临退休前给她做保,和福利院那群看着她一路走来的老人一起扶她坐上了副院长的位置。老院长更是直言,有她在的福利院,才能过得更好。” “这许淑兰确实是个人物。”孟长离语气中带着敬佩:“还有那位老院长和那些老人,都是传奇。” 福利院院长是干部,政审绝对够硬。可老院长这一举措,无疑是将自己的生前身后名都压在了许淑兰的身上,赌她能够对得起自己。 消化完这一堆庞大的信息量,孟长离揉了揉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 她突然觉得历史书里的知识其实也不是绝对的。 无论是哪个时代,局势有多艰难,都永远会有一股人情味在的。 “是啊。这事儿在周围都传遍了,不用刻意去查都肯定有听说过。”王猛也感慨了一句,随即反问道: “你今天是不是想去福利院?我和老刘跟你一起?” “好,你们等我先去张法医那儿一趟。” 孟长离一路小跑到解剖室,没一会儿就狗狗祟祟地揣着自己的小包包,跟刘浩强和王猛一起,骑车出发前往京郊福利院。 京郊跟公安局的距离不是一般的远,比她初来乍到第一次出现场的古塔乡还要远上两倍的路程,骑自行车都要将近一个小时。 而且这些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后半程还得下车推着走。 他俩怎么想的孟长离不知道,但在她臀部离开自行车坐垫的那一刹那,她才感觉重获新生,但也已经彻底力竭了。 只来得及感慨,幸好不是环山公路。 “在想什么呢?累傻了?”刘浩强调侃道。 孟长离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差不多吧。” 顺便在盘算以她目前的家底、上课工资加上出外勤的补贴,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四个轮子的嘟嘟车。 刘浩强轻笑道:“天气热还好些,雪天出外勤那个路啊,才真正不是人走的。” 他俩身为十几年的老刑警,早就已经习惯了。 孟长离也深谙这个道理,但已经无力给他们竖起大拇指了。 只能赞同地点点头,反正意思到位就够了。 孟长离不想因为自己耽误更多的时间,所以路上也没休息,尽可能地跟上他们的脚步。 好在在看到福利院的大门时,她终于变回了能够匀速呼吸的孟顾问。 福利院并没有人专程守门,三人就这么推着自行车大剌剌地走了进去。院子中央,有几个人正在合力晒着被褥。 听到脚步声,全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妇女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公安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如影随刑09】两个凶手? 刘浩强回头朝孟长离打了个眼色,示意这人就是许淑兰。 才对着来人开口道:“还不是那个案子给闹的。我们查过了,死者是从你们福利院这条路进的山。所以我们得过来问问,前天夜里你们这儿有没有人看到过他。” 许淑兰愣了一瞬,笑道:“那行,大伙儿这个点都不忙,我带你们进去问吧。如果要问孩子们,还劳烦你们能轻声些,他们胆子小。” “放心吧,那是肯定的。” 孟长离走在后面,下意识打量起许淑兰。 不到40岁的年纪,却因为长期操劳早已生出了不少白发。 为了方便干活挽起了衣袖,露出那双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还有手臂上的累累疤痕。 好像还有点跛脚……? 应该腿上也有陈年旧伤。 孟长离开口。 声音不大,却是他们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副队,我就不进去了,先在四周随便看看。孩子们还小,而且大家未必知道死者是谁。现在天热,周凯进山的时候没准还挽起了衣袖。一会儿可以着重问有没有人见过他胳膊的胎记。”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许淑兰就突然被门槛绊了一下。还是及时抓住门框,才没有摔个倒栽葱。 王猛和刘浩强都看在眼里,眸色渐深,应承了一句。 ‘法医小孟’四处转悠,三言两语就跟在院子里忙活的大娘们打成了一片。 这些都是资深的正式员工了,对福利院非常了解。 孟长离将人员结构和运作情况都套了个一干二净,而她们每个人提起许淑兰,都对她赞不绝口。 还有一个特定的形容词—— 命苦的好人。 孟长离仔细听着,没有打断她们的话。 直到看见囤积柴火的那个角落,放着一把和她记忆里的构造有些出入的柴刀,才开口打断道:“大娘,那把刀就这么放着,不会误伤到孩子们吗?” “不会不会,我们这儿的孩子都乖得很,危险的东西不会乱碰的。”其中一个陈大娘摆摆手: “而且我们平时都不放这儿的,是那把刀的刀把脱柄了,暂时用不了。等去捡柴火的大老爷们回来重新安个新的,就会放起来的。” 对! 孟长离恍然,这把残疾的柴刀是缺了一个木制的刀把。 她笑得腼腆:“原来是这样,那这刀平时都用来干什么啊?是公用的吗?那能切肉吗?” 陈大娘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娇滴滴的城里姑娘,不知道这些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权当她是好奇心强盛了。 “柴刀柴刀,当然是拿来砍柴的了。” 陈大娘忍着笑意解释道:“切肉用的是菜刀,我们院虽然条件不太好,但进孩子嘴的东西,还是得仔细规整好的/。而这本来就是公家买的东西,当然是谁都能用。” 孟长离一副‘学到了’的神情,“我还没见过这些,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嗐,这才多大点事儿?看吧看吧。” “谢谢。” 孟长离戴着手套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刀柄。 陈大娘只远远看了眼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去继续干活了。 只是心里在感慨:这但凡沾了个‘医’字的工作啊,做事情就是仔细的嘞,摸点什么东西都要戴手套。 而在旁人眼里‘一动不动’的孟长离,脑子里的画面正在大动特动。 这一次的手,依旧是暗黄粗糙、布满了粗砺的老茧。 双手高举起柴刀,一刀用力劈在了周凯的脖子上。 颈动脉断裂,血液快速向四周喷溅。 行凶者的手、柴刀的木柄,都被周凯的血液浸湿。 思绪回笼,孟长离看着手中的柴刀若有所思。 刀把‘脱柄’,其实是因为那木柄上泡了人血吧? 不出意外的话,凶手应该也变成了血人。 即便真的没有目击者,那换下来的衣物和刀把,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的才对啊。 还是就是…… 这双手要更加纤细,并且不存在焦油残留,跟毁掉周凯的脸的那双手不是同一双。 难道说有两个凶手? 孟长离正打算拿着这把柴刀转身去找临时同事,就看到王猛走出了院子,连忙朝他招了招手。 “暂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王猛快步上前,顺口道:“老刘还在问那群孩子,许淑兰在陪同。” 孟长离将柴刀递给他,并轻声说了句什么。 王猛面色微凛,沉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往刘浩强所在的屋子走去。 王猛拿着柴刀,并没有说明缘由,只是开口要借用一间无人的空屋子。 许淑兰看着他手中的刀,情绪明显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应了声好,把人带到了她的办公室里。 四人走进办公室里,孟长离让王猛和刘浩强先帮忙将门窗给堵严实。 等屋子彻底陷入黑暗,才从包包里掏出早上从张爱梅那里‘顺’来的鲁米诺溶液,逐层喷洒在刀锋和刀柄里。 不多时,柴刀上泛起了成片的淡蓝色荧光,用于套木柄的铁筒尤为明显。 孟长离眸色渐深,沉声道:“有血液反应,或许我们找到砍周凯颈动脉的凶器了。” 言毕,她抬眸看了眼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许淑兰。 王猛:“许副院长,能给我们解答一下,这刀的刀把在‘脱柄’之前,最后使用它的那个人是谁吗?” 许淑兰闭了闭眼。 像是认命,又像是释怀。 声音干涩:“是我,前天晚上用完以后,它就脱柄了。” 办公室里寂静了一瞬。 “许淑兰,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吧……” 刘浩强叹了口气,想要掏出手铐,却被王猛抬手制止。 “出去了再说,别吓着孩子。” 福利院的人都团结一条心,还有那么多孩子在,要是现在把手铐给她铐上,他们未必能顺利离开。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打开。 许淑兰已经恢复了镇定,只说是大伙儿的证词需要代表人正式签个名,得要她亲自跑一趟。 孟长离看着走在最前端的女人。 比起他们刚到时的反应,此刻的她感觉更像是…… 卸下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可是为什么呢? 【如影随刑10】他是魔鬼 回到公安局,孟长离并没立马上去审讯许淑兰。 而是从包里将包裹好的柴刀取出,让人拿去给张爱梅做个对流免疫电泳测试。 鲁米诺只能确认刀具有血液残留,并不能证明上面的血液就是人血。 她方才在福利院故意只说了一半,就是想看看许淑兰的反应罢了。 办公室里,留守儿童的王建军狗狗祟祟凑了过来:“孟教授,那个许副院长……真的就是周凯那天要去见的神秘人吗?” 孟长离正在纸上涂涂画画,随口答道:“她可能是,但未必全是。” “啊?可是他们两个身份、年龄、人际关系都完全不搭嘎,怎么会纠缠在一起呢?” 王建军表示自己听不懂:“我在学校问遍了,和周凯一起留校的那些同学朋友都不知道神秘人是谁,甚至都没见他接触过校外的人。” “看来咱们这个家离了头儿就是不行啊,他这才出去两天的时间,两天没扇你,你这脑子就不好使了。” 刘浩强进门时正好听到这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壳。 继而将检测报告递给孟长离:“确认了,刀上的就是人血,并且和周凯的血型相同。” 孟长离扫了眼时钟。 算算时间,距离他们回到局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加上前期问话……也差不多该到了。 她将刚才顺手写下的纸条塞给刘浩强,并没有理会他看完纸条内容的震惊,转头看向王建军: “小王同志,你跟我一起去审她吧。” 王建军不解,但王建军受宠若惊,屁颠儿屁颠儿就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或许正如孟长离所说,许淑兰卸下了一道他们未知的枷锁,所以独自待在审讯室期间,整个人都很安静。 像是自成一个世界,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看到孟长离和王建军进门时,她仿佛也只是寻常在路上碰到般,还淡然地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来了,忙完了吗?” 孟长离:“嗯,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柴刀上的血和死者周凯的血型相同。” “不奇怪的,毕竟我拿着那把刀砍了他的脖子。”许淑兰脸上始终带着亲和的笑:“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 接收到孟长离的信号,王建军清了清嗓子:“我们并没有查到你和死者周凯之间有过交集。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杀他?” “我生了他。” 王建军震惊了:“他是你儿子?!” “不是。” 许淑兰否认得很快,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只剩厌恶:“我只是生了他。” 孟长离配合地点点头:“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失忆,当年也并不是从东北来的对吧?能跟我们说说吗?” “好。” 许淑兰愣了一瞬,随即坦然地点点头。 “那年,我被我爹娘卖给了隔壁村比我大十几岁的杀猪匠,当他的第三任媳妇儿。因为他前头的两个生不了,受不了闲话跑了;而我‘屁股大好生养’,我家里又还有几个兄弟等着娶媳妇儿。” “刚嫁过去的时候,我是奔着好好过日子去的。但那个男人好酒,喝醉了就会动手打我。也是因为他喝多了说醉话,我才知道他前面那两个媳妇儿根本不是跑了,而是被他打死的!尸体就埋在他家房子后面的树底下!” “好在我过门没多久就怀上了周凯,勉强过了几个月还算舒坦的日子。可刚生下他,那个男人就立马恢复了那副嘴脸。” “我本来想着,既然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我也能忍一辈子。可我生的不是人!他就是一个魔鬼!” 说到这里,许淑兰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一开始是故意摔死自家孵的小鸡小鸭,被我发现的时候,他不仅没有紧张躲闪,反而还笑呵呵地给我看,接着变本加厉地杀害猫猫狗狗。” “后来每次他爸打我,他都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甚至开始给他爸提建议,该怎么虐待我!”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所以那天趁着他爸出去帮忙杀猪,丢下五岁的他一个人在家,自己偷偷跑了。我故意把鞋子留在河边,造成投河自杀的假象。开始了漫无目的地逃亡,饿了就吃树皮,困了就睡桥洞。再到后来,就是你们听到的故事……” 许淑兰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揭开那段早已被尘封的记忆。 王建军却听得背脊发凉。 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讷讷问道:“所以你是被他认出来了,才会……?”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的啊。” 许淑兰轻笑了声,笑容里却泛着苦涩:“那天我来城里,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我认出他,立马转身就走了。可我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我,甚至是一路跟踪我回到了福利院。” “我不想杀他的!我甚至想过用钱买断这一切!可是他威胁我,他说要杀了我的孩子们!” 孟长离眸光微动。 所以在她当时‘看’到的画面里,周凯口中所说的‘他们’,是福利院里的孩子们? “周凯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狰狞可怖。我知道他是真的敢那么做,就像小时候杀害那些猫猫狗狗一样!我只好先安抚他的情绪,跟他约定好晚上在后山见面,好好聊聊。” “可我知道我们没法聊到一起,所以就从福利院偷了把柴刀藏在身上。果然啊,他说要我回去跟他爸过日子,说我‘死’了以后他爸就没有再娶,说我绝情!我气昏了头,就直接抽出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孟长离转着手中的笔:“你们长得很像么?” “对,他和我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就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旁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到时候你们公安上门,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到我头上。” 孟长离随口问道:“也是用的柴刀?这么笨重的刀具,好操作吗?” 许淑兰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脸上带着恨意:“对!我以前没少看那个男人杀猪,就用柴刀学着他的样子,刮掉他儿子的脸皮!”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浩强神色微妙地走了进来:“孟教授,福利院的李大刚来自首了。” 【如影随刑11】自作多情 许淑兰愣住了。 刘浩强还在继续道:“他说周凯是他杀的,详细描述了作案细节经过。” 孟长离给他的那张纸条,是让他在门口先听着,如果许淑兰回答说自己是用柴刀毁容,就故意进来说有‘人’来自首。 然而,许淑兰确实是那么回答了,可在她回答之前,也确实是有人来自首了。 来人还是报案人之一的李大刚,福利院的伙夫。 孟长离眸光微动,目光落在那面无血色的女人身上:“许淑兰,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淑兰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讥讽和不屑:“估计是又在自作多情了吧。他一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那天晚上看到了我杀人,还说要替我顶罪。只是我没答应,我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刘浩强看了她一眼:“但是李大刚说了,他是用刮皮刀毁掉周凯的脸的,这一点跟我们的尸检结果符合。” 许淑兰猛地抬头,看向孟长离:“可你刚才不是说……” 孟长离:“我只是问你,是不是用的柴刀。我也没说别的啊。” 怎么还带甩锅的呢? “既然你们二位的供词有出入,那我们就只能先去和李大刚聊聊好了。”孟长离没再看她,径直转身离开。 说实话,孟长离也着实被来自首的人惊了一下,她之前并没有想过那只手会来自报案人之一。 合着在他们三个报案人里,那个因嗅觉灵敏最先发现尸体的王宝泉,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py中的一环吗? 而且李大刚是近几年才被分配到福利院工作的,这俩人的感情有这么深厚吗? 孟长离摇摇头,伸手推开了另一间审讯室的门。 兀自坐下后,才抬头打量对面的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高但身材健硕,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焦黄色沉淀。 她开口:“李大刚,你说自己是杀害周凯的凶手?” “对,是我杀的。你们可以把s……副院长放了。” “放不了。”孟长离神色淡淡:“你们的供词有出入,得全部收监等我们查清真相。” 李大刚拳头下意识攥紧:“可我都认罪了,还交代了我杀人的经过。你们就算是公安,也不能这样子!” 孟长离:“可她也认罪了,说这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 “她撒谎!人是我杀的!” 李大刚有些激动。 “撒没撒谎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相信自己查到的证据。” 孟长离眯了眯眸。 脑海中倏尔一道灵光闪过,淡声开口道:“况且她的身份更有说服力,毕竟死者是她的儿子。” 李大刚神色有些怔忡。 还暗含了些……心疼和愧疚? 孟长离:“关于她的过去,从她遭受家暴到假死脱身,再到如今的桩桩件件,她都跟我们说了。她说你帮她顶罪,是因为一直想和她搭伙过日子,那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李大刚脱力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到这种时候,她还是忘不了要报恩啊……” 孟长离蹙起眉头:“什么报恩?” 李大刚想笑,但嘴角只是无力牵动了轻微的弧度。 “你知道的,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并非不能查到,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孟长离叹了口气,继续加码:“只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仍旧会将凶手身份侧向于许淑兰,你打的算盘和心中那丝侥幸不会成真。” 李大刚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像是释怀了一般。 他道:“她当年不是要假死,是真的一心想要寻死,只是被凑巧路过的我救下了/。” 孟长离眸光晃动:“你退伍之前,是在青城参军?” “……对。” 李大刚叹了口气:“我那个时候提出要对她负责,但她说她结婚了,还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也就没执着,只开解她要好好生活,只要活着,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后来,我们就没再见过。” “直到前几年,我被分配到福利院工作,认出了她。她换了个名字,背景是失忆的逃荒女人,我也装作之前不认识,就这么相处到现在。” 孟长离:“可期间过去了这么多年,你难道就一直没结婚?” “救了她没过几年,我就伤了根本,这辈子没法生孩子,何必再去祸害其他姑娘?至于后来……”李大刚抹了把脸: “我知道她受过伤,所以也没敢跟她提感情,只说想跟她搭伙过日子,但她还是不愿意。她这人就是犟得很,还乐意当老好人。我明明是甘愿为她付出顶罪的,到头来她还是想着报恩。” 孟长离对他的满腔柔情不置可否,岔开话题:“还是继续说回案子吧。在这里面,你都担任了什么角色?” 李大刚:“能给我根烟吗?” 孟长离摇头:“抱歉。” 李大刚也没强求,嗓音嘶哑: “我知道她那天夜里要去见周凯,就一直远远跟着。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吵了起来,接着我就看到周凯倒了下去,而她满身是血、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我被吓到了,她更是被吓得整个人都在抖。所以我只能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拿过她手里的刀,把衣服脱给她套上,让她先回福利院,自己留下来清理现场。” “周凯和她长得太像了,我知道绝对不能让你们看到他的脸,所以就故意把他的脸毁了,顺便拿走了他身上的学生证和钱票。” “我和她说我能替她顶罪,她不愿意。所以第二天就合计着,让老王和我们一起去捡柴火,故意发现那具尸体并且主动来报案,想要通过这样来洗脱嫌疑。再到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 孟长离无规律地转动着手心的笔,没有接话。 在她看来,所谓的心甘情愿顶罪并不是爱,也不是伟大,不过是满腔的自我感动无处安放罢了。 但对于李大刚所说的,许淑兰只想着报恩,在她看来又不太尽然。 许淑兰对李大刚,应该是有几分情意在的,只是害怕会重蹈覆辙不敢往前迈步罢了。 啧,人果然是情感复杂的生物,不怪她这么多年都没研究明白人性。 过了许久,孟长离站起身往外走,却被李大刚叫住。 “同志,后面的事情都是我的主意,她能不能被轻点判?” 孟长离没有回答,推门离开了审讯室。 【如影随刑12】活了三次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许淑兰看着再次出现在面前的女人,眉眼沉静。 似乎已经猜到了隔壁的结果,也接受了。 “起初只是猜测。” 孟长离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坐到她的对面,淡淡道: “我看过周凯的尸体,他脸上的伤口不像是熟手所为。但每一下都很用力,且受力面均匀。” “而以你的体力和心理素质,在第一次爆发后应该就脱力慌乱了。一个六神无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能走动路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不可能有条不紊地做完剩下那些事情。” 许淑兰淡淡勾唇:“是我太天真了,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也把你们想得太笨。” 孟长离抬眸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其实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根据我对你的人格侧写分析,你不像是会害怕重蹈覆辙的人。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你们重逢的时候,周凯没有出现,而你的人生也已经算是彻底翻篇了。” 许淑兰是个心狠的人,但特指对她自己。 她坚韧、不屈,甚至死过一次,不像是会在感情上畏畏缩缩、不敢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人。 然而事实上,她就是这么做了。 这与孟长离对她的侧写是相悖的。 许淑兰似乎对她的话感到略微讶异,反问道:“你应该还没成家吧?有谈过对象吗?” 孟长离:“……没有。” 这个年代连嫌疑人都爱催婚吗? 许淑兰浅笑道:“两个人要过一辈子,是件复杂又麻烦的事情。不可能什么都和你在书上学到的知识一模一样,更不是只有感情和勇敢就够的。” “我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如果真和他一起生活,万一哪天我的身份被揭穿,只会连累他。是他给了我第二条命,我不能恩将仇报。” 许淑兰顿了顿,笑容也变得苦涩:“这不,现在我的身份就曝光了,可我到头来也还是连累了他。” 孟长离转笔的手停了一下,笔杆掉落,与木桌发生碰撞。 她神色淡淡:“法律不是儿戏,做错了事情就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不是连累。” “或许吧……” 许淑兰似乎对她的话有些异议,但也没有争辩。 而是问:“以后……他会怎么样?” 孟长离道:“包庇罪+毁坏尸体,七年起步。” 许淑兰点头表示了解,没有再说。 孟长离:“怎么不问你自己的惩罚,就不好奇吗?” “我这辈子有三条命。第一条是爹娘给的,第二条是他给的,第三条是老院长给的。但是吧,我只敢对第一条命说一句问心无愧。” 许淑兰长舒了一口气:“我这19年的安生日子本来就是偷来的,所以以后的事都不重要了。活了三次,体验了真正的人生,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我生了个祸害,就该由我亲手把他带走。虽然算不上是做了件大好事,但至少……我保护了我的孩子们。对此,我问心无愧,唯独愧对于给予我第二次和第三次生命的人。” 孟长离眸光微动。 祸害和孩子,孰轻孰重,其实早已高下立判了。 她也不再多说。 将认罪书放到许淑兰面前,轻声道:“看看吧,如果内容没有问题就可以签字了,需要签你之前的那个名字。” 许淑兰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她才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 那工整刻板的字迹背后,却埋藏着血与泪交织的过往。 随后,许淑兰抬起头,直视着孟长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叫许淑兰,42岁,京城人士,是京郊福利院的副院长。我的家人,是已故的老院长许梅芳、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李大刚、还有福利院的每一个人。” 孟长离没有接话,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才再次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我说过,法律是公正的,任何人都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关于你方才口述的前夫杀妻案,我会如实记录上报,请求青城公安立案侦查。但过去了这么多年,证据链未必完整,他也未必……我只能说尽我所能。” 最后,孟长离微微侧头,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听见她轻声说了句: “许淑兰,再见。” 两名罪犯被各自收监,孟长离拿着认罪书回到了办公室。 “孟教授,您完事儿了啊?快来尝尝,这是张法医在解剖室煮的海带绿豆汤。” 审讯半道跑路的王建军见她回来,赶紧拿起一个干净的碗舀了满满一大碗给她端过去。 孟长离脚步顿住,看向在淡定喝汤的女人:“……张法医,在解剖室,煮,海带绿豆汤?” 她的耳朵坏掉啦? 这是能放一起组词造句的话吗?! 张爱梅坦然点头:“放心,我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里头绝对没有尸块和人体组织的!” 王建军也耿直道:“对啊对啊!张法医手艺可好了!” “……谢谢。” 孟长离喝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口腔里的清甜冲淡了大脑的胀痛感,孟长离也有力气找茬了: “所以小王同志,你半路逃跑就是回来喝甜汤的?” “嗐,我跟刘哥这不是临时有事儿嘛?况且屋外只有同僚守着,屋里有您就足够了。” 王建军转头捧着一沓资料过来:“这些是我们俩刚才整理的内容,您帮忙看看有没有纰漏呗?” “什么东……” 孟长离瞥了一眼,声音戛然而止。 上面是周凯的家庭资料,以及许淑兰口供里,曾口述的前夫杀妻行为。 “你想打立案申请?” 王建军挠挠头:“昂……虽然我也不确定许淑兰说的是真是假,但万一呢?反正就是辛苦那边的同僚跑一趟,又不用我们亲自去嘿嘿。” “没办法,这倒霉孩子就是个实心眼。”刘浩强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神情却是满满的赞同: “虽然咱们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怎么样,但至少我们努力过,并且一直在这条路上坚持,就问心无愧了。” 孟长离微微一怔,轻笑道:“是啊,至少问心无愧……” 【如影随刑13】滔滔不绝 孟长离仔细翻阅了他们整理的资料,准备得很是完善和妥当。 当然这个完善和妥当,是指他们当下已有的资料和消息。 更多的,还需要等到立案申请通过后,由青城那边的公安介入调查。 但这已经是他们如今唯一能够做的了。 确认没有问题后,王建军那个铁头娃就捧着自己一笔一画写好的申请,直接越过外出公干的郭保国,高高兴兴地找局长去了。 甜汤被瓜分完,张爱梅大大咧咧地吆喝道:“小孟,帮我一起把碗筷收拾回解剖室去呗。下次要是遇到碎尸案,我还得用上这些碗筷呢。” 孟长离:“……” 后半句其实是可以不说出来的。 但张爱梅不听,张爱梅非要说,张爱梅端着锅先走了。 解剖室里,张爱梅在水槽里洗碗,孟长离也在一旁帮忙。 张爱梅手下动作未停,似是随口问道:“案子都已经破了,怎么还是不高兴?” 孟长离动作微顿,淡淡道:“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矛盾感。” 张爱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你当时怎么会想到学心理学?” “因为时髦。”孟长离脱口而出道。 张爱梅被她的话逗笑,声音轻柔: “你们学心理学的,最擅长的就是剖析人性。但是小孟,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啊,人都是感性的。而你们当下剖析的人性,不过都是前人一次次血淋淋的真相堆砌出来的经验。” 顿了顿,张爱梅又道:“很多事情不是嘴上说‘没必要做’,就真的没人会去做的。真要是那样的话,早就天下太平了,我们的职业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孟长离沉默了一瞬:“我接触过很多案子,嫌疑人几乎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像今天这样子的,我是第一次碰到,太矛盾了……在我看来,这个案子里不存在完全得益者,却又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甚至可以说,所有人在是受害者的同时,也是凶手。” “我也年轻过,我以前也经历过跟你想法一致的时候。怀揣着满腔热血,真相却让我感到无能为力。但是浩强刚才说得对,我们无法阻拦别人的选择,所以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擅长领域里该做的事,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那并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的问题。那些让我们当下感到无能为力的,就都交给时间吧。只要一直有人在坚持,有朝一日就一定能够改变现状的。” 张爱梅用擦干水的手,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小孟,我们都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要记住,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孟长离眼睫微颤,轻笑道:“张法医,我们俩到底谁才是学心理学的?怎么感觉我这外聘顾问的饭碗要不保了呢,下次局里遇到悬案真的还用喊我吗?” 张爱梅也跟着笑:“这你可以放心,我还是适合验尸,就不跟你抢了。要是老郭不喊你,我给你揍他去。” “那我就指望您保护我了。” 孟长离跟她一起收拾好残局,接着聊了几句,才离开了公安局。 *** 在回学校的路上,孟长离骑车骑得很慢,脑海中思绪纷乱。 她撒谎了。 因为时髦而学习犯罪心理学的人是原身,不是她。 她知道,自己和原身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原身的父母恩爱,家庭富足,又是家中独女,从小就在充满着爱的环境下长大,还有父母的托举和兜底。 原身拥有的那份底气,甚至是很多父母双全的孩子无法拥有的。 而她,21世纪的孟长离,是个吃国家饭长大的孤儿。 孤儿院里面的孩子很多,老师们根本不可能公平兼顾到每一个人。 所以大多数的小朋友们会使劲浑身解数,以此来博取大人的眼球,或是得到更多的偏爱和优待。 而她是个天生淡人,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从不会主动去做这些。 但她内心戏又很多,思维也很活跃。 以至于她很好奇—— 好奇其他小朋友为什么就非要去做这些。 能够吃饱穿暖睡好觉,难道不就是一件很开心很让人满足的事了吗? 所以在孤儿院里,开启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观察。 或许是从小就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后来去上学,她都会下意识观察其他同学和老师,分析他们说的话、做的动作到底是为什么。 她喜欢那种能够看清所有人的掌控感,于是大学选择了心理学专业。 她也自认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每次结束一桩案件,她都能迅速让自己从中抽离,不让情绪被真相背后的血腥过往所影响。 正如她刚才所说的,从小她的大脑思维和情绪都是丰富的,但她没有心。 今天之所以会被许淑兰的经历影响情绪,是因为许淑兰让她幻视了前世的院长妈妈—— 一位曾遭遇家暴、但勇敢反抗的女性。 她能够重生,是通过法律手段。 但即便是在她们那个时代,也依旧需要经过冗长的拉扯,甚至遭受了几次生命威胁,最后才等到了天亮,重获新生。 以至于让孟长离觉得,这真像是一个开端故事啊。 明明是不同的时间地点,却有那么多人,拥有着相同的遭遇和经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周凯的父亲不是家暴男,如果周凯不是心理阴暗批、不虐猫,如果许淑兰没有强‘嫁’到周家,如果说李大刚没有包庇许淑兰…… 甚至说,如果家暴和虐猫能入刑;强嫁强娶不再算是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归为买卖妇女…… 但是很可惜,没有如果。 时间无法倒流。 而且这个幼稚又可笑的想法,有悖于她这个犯罪心理学事业批的职业操守。 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她现在是1980年的归国博士孟长离;也是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问心无愧的心理学家孟长离。 就像张爱梅说的:‘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所以,她也会是坚持并坚信总有一天能改变当下现状的孟长离。 【举头三尺有神明01】读心迷信? 猫人剥皮案结案以后,距离京大开学的时间也就只剩一个星期了。 这几天京大有一堆大会小会需要开,孟长离每天都在学校和公寓两头跑,跟着一群叔叔奶奶辈的教授老师一起开会。 关于她自己的课程安排表也已经出来了。 这个时代还是单休制度,一周六天,她只需要上14节课,且不需要上早八。 但由于《刑事侦查学》和《犯罪心理学》两门都是选修课,而且大课的教学范围还囊括了法学系大三大四、和心理学系大二大三的学生。 所以她还需要等到学生填完选修课表、教务处统计完人数,第二周才正式开始上课。 或许是孟长离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神情有些微妙。 以至于领导还在不停安抚她,反复强调学校很看重她的能力,并非不重视她,也不是故意不让她上课,更不用担心他们校方会半路反水、辞退遣返她阿巴阿巴…… 孟长离:“……” 孟长离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看到课表嘴角有些难压,就让领导脑补了这么一出大戏。 她自然是没意见的,也不是说她喜欢放假,就是发自内心地赞同校方的严谨和专业罢了(?????????) 第一周的上课时间减半,孟长离终于拿到了选修课的花名册。 只是…… “主任,学校是强迫他们报我的选修课了吗?” 孟长离反复翻看着那一长串的人名,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那么多人?! 都比她两辈子加一起的命还要长了! 教导主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什么话?我们校方才不会做这些事情,都是他们自己选了!不过前两周是随堂试听,觉得不合适的话他们可以自己找老师换的。” 孟长离了然地点点头,那还挺人道。 教导主任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正好这周你还剩两节课,在后天。你要不先给大伙儿上一节体验课?” “行。” 孟长离没意见。 正好那两节是给心理学系的学生上犯罪心理学,就让他们和她互为小白鼠好了。 *** 周五,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孟长离提前十分钟抵达她上课的阶梯教室踩点。 可刚从前门探进去一颗头,就被里面的盛况吓了一跳。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从众??。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到她站在门口不动,自来熟地笑着打招呼: “你是大三的学姐吧?我是大二的,我叫赵丽!快进来找地方坐吧,别一会儿没位置了。” 孟长离眸光微动。 她记得这个曾经出现在花名册上的名字。 赵丽,心理学系大二的班长。 孟长离笑问道:“你们怎么会选修这门课啊?” 赵丽大咧咧地答道:“因为听说这门课的老师很厉害啊,就来见识见识,反正知识不嫌多嘛。” 孟长离眼底划过一抹讶异:“是嘛……” “对啊对啊!”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彭萌萌也连连点头:“听说她在国外被称为天才,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双博士学位,还协助国外的公安破了好多大案呢!” 听到她们在讨论新老师,坐第二排的几个同学也加入了战局,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甚至还有人开始畅想这位新老师的英勇事迹。 听完全过程,还时不时被cue的孟长离:“……” 那位说孟教授能够徒手单杀杀人犯的小伙子,你实在是有点过分了哈…… 还不等她开口说话,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聊着天的学生全都安静了下来,乖乖坐在位置上。 最开始和她搭话的赵丽连忙朝她使眼色:“上课了,快去后面找位置坐好吧!” “好,上课了。” 孟长离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在一众学生的目光下,站上了讲台。 赵丽和彭萌萌已经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还是掐着彼此的胳膊,才堪堪忍住没有尖叫出声。 其他奔着这个‘天才教授’的头衔来的学生,也非常惊讶。 知道你年轻,但也没人说过你这么年轻啊! 孟长离将教案放下后,环视了一圈底下神色各异的同学们。 笑道:“你们好,我叫孟长离,是你们这节犯罪心理学选修课的老师。但我需要在这里澄清一下,我真的不能徒手单杀杀人犯。” 之前说这话的小伙子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尺寸合适的地缝。 孟长离浅浅勾唇:“说实话,起初的我完全没想到,我们学校学习心理学的学生会有这么多。” “为什么呢?”后排的一个学生大声问道。 “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偏见?”孟长离想了想,解释道: “在今年之前,犯罪心理学在国内还被称之为‘伪科学’,不少人会将这理解读心术,归类到封建迷信里。分支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心理学这个主干呢?” “这种质疑是否能彻底结束,什么时候能结束,谁都不得而知。但你们都愿意在这条路上奋进,这让我觉得你们都很勇敢,很了不起。当然,我自己也很了不起。” 底下的学生听到夸赞,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脯、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然而,刚在他们心里树立了崇高形象的孟教授却变如脸:“好了,现在正式开始上课。” 大饼吃半张就够了,吃多了容易噎着。 学生们:“……” 由于是第一课,孟长离着重讲述理论,介绍一些犯罪心理学相关的基础知识。 底下的大家都是心理学系的学生,有基础在身上,所以并不会觉得晦涩难懂,相反听得很认真,甚至都有人能够举一反三开始反问了。 这让孟长离很是欣慰。 她就说吧,孩子还是不能玩太多手机。 在这没有手机的时代,几乎人均好学生。 两节课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孟长离像是掐准了一般,下课铃声一响起,她的话也恰好说完了。 跟学生们道了个别,立马就转身离开了教室。 却发现教导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主任,这是……?” “孟教授,我是公安部的秦昊。”男人朝她敬了个礼,语速迅捷但清晰: “申城有一桩紧急案件,上头需要您的协助。介绍信、飞机票以及相关手续都已经准备好了。车就在楼下等着,时间紧急,剩下的我们在路上说。” 迷迷瞪瞪坐上车的孟长离:“……啊?” 【举头三尺有神明02】佛祖显灵? 申城。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春申江边的湿冷,弥漫在空气中。 浅淡的晨辉穿过薄雾,照进江边涉外宾馆的客房里。 也照在了床边地板、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上。 透过微光可以看到,那人身着一身熨帖平整的黑色西服,头发梳理得利落整齐。 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呈现出一层诡异的绯红色,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早已干涸的白沫。 身姿僵硬规整,头颅深深低垂,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脑袋两侧。 他朝着位于西南方向的客房门口,以一副极度虔诚、肃穆的姿势,笔直跪伏在地板上。 *** 抵达申城公安总局时,孟长离已经初步了解了案子的基本情况。 死者林锦滔,男,48岁,来陆投资港商。 由于这次是初来乍到,林锦滔对投资也只是持观望状态。 加上他的秘书就会讲国语,并不需要随行的翻译人员,所以这次只有他和他的秘书二人抵达申城,并没有带其他的心腹员工。 昨天傍晚入住涉外宾馆后,林锦滔还带着秘书一起,跟申城手工业管理局的人在宾馆餐厅共进晚餐。 根据宾馆的目击员工口述,林锦滔不胜酒力,昨晚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让秘书先送他回了房间。 接着没过多久,秘书又再次返回餐厅继续应酬。 直到饭局结束,秘书将管理局的人送离宾馆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林锦滔喝醉之前,双方还约定好了,今天上午九点见面,正式洽谈投资建厂事宜。 可秘书今天早早就等在了房门外,一直等到八点半,都还没听见里面的动静,敲门也一直没人答应。 这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找客房领班用万能钥匙开门进入,结果就发现了跪在地上的死者。 由于孟长离这次出差公干,有秦昊这个嘴替+挡箭牌陪同,所以跟申城这边的公安交涉时,她只需要在一旁微笑点头嗯就可以了。 办公室里,秦昊语气严肃地开口道:“这次的事情涉及到两边的……不排除是有敌|特为了分裂故意为之。总之上头的压力很大,要求我们三天之内必须破案。” 孟长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开始翻阅卷宗,弥补过去几个小时的信息差。 通过法医检验,死者是氰化钾中毒身亡,死亡时间是今天的凌晨2点。 房间没有破窗破门的痕迹,床上的床单被褥干净整齐,桌椅茶具也没有被动挪动过的迹象。 只有一个玻璃杯被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盛着半杯溶入了氰化钾的凉白开。 喝醉酒,凌晨,宾馆客房,不睡觉? 而且这氰化钾作为管控物品,凶手又是从哪儿搞来的? 孟长离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头。 她开口问道:“林锦滔秘书的精神状态好些了吗?” 当时是那位秘书先生在前面开的门。 据说看到的第一眼就当场吓尿了,一直处于精神失常浑浑噩噩的状态,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什么‘菩萨显灵、佛祖显灵、都是报应’的。 不过也能理解,打工人尽职尽责去叫老板起床,结果老板不仅早已断了气,还当场给他磕了个大的,只是代入想想都要开始疯了。 秦昊:“应该好些了。人就在局里的接待室,侨办那边的负责人一直在给他做心理工作。” “那就先去跟他聊聊吧。” 孟长离揉了揉刺痛的额头,站了起身。 今天这老式飞机+长途汽车给她坐的,总感觉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 主要是颠簸得慌,车颠,路也颠。 要是现在去摸证物,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今天还能不能站着从公安局走出去。 接待室里,孟长离见到了林锦滔的秘书张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男人。 虽然还是面无血色,一副受到了惊吓魂不守舍的模样。 但至少,不再像当地公安口述的那般神神叨叨了。 孟长离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的腿上。 张旺穿了条背带短西裤,露出了膝盖和小腿上的擦伤,和斑驳的紫药水痕迹。 孟长离坐到他对面,轻声问道:“张秘书这腿是怎么了?” 张旺的腿下意识动了动:“琴晚……昨天晚上我喝多了嘛,送领导们离开的时候,就不小心在宾馆门口摔了一跤喽。后来还是服务生靓仔送我回房间的,还送了药给我搽。” 孟长离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没想到,张秘书一个港城本地人,国语讲得还挺好的。” 张旺似乎不想多说,只是言简意赅道:“我的爱人是大陆人。” 孟长离没错过他的神色变化,但也没问,而是道:“你还记得昨晚是大概在几点送林锦滔回房间的吗?” “当时饭局上来的人多,还挺热闹的,我也没有太留意时间。”张旺皱紧眉头想了想: “饭局是六点开始的,那应该是……八点多钟吧。” 孟长离:“那你后来还有打开门去看过他吗?” 张旺微微摇头:“我当时喝大了,又摔到脚。所以服务生靓仔送我回房间以后,我自己爬起来冲了凉就睡觉了。” “而且林生是个注重私隐的人,房间的门匙从来都只有他自己手里有。我把他送回去以后,就再也进不到他的房间里了。” 孟长离抬手推了下眼镜,表情有些不解:“可是我听说他当时醉得还挺厉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光是自身就容易做出些不理智或危险的举措,没有人贴身看着的话,怕是不妥……” 张旺倒没什么表情,神色坦荡:“林生的酒量不好,但是又很爱喝酒,基本每次都是几杯就喝醉。不过他那个人的酒品很好,每次喝醉酒都是直接睡觉。而且林生对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很好,每次送他回去,只需要帮他换身衣服洗个面,就可以离开休息了。” “原来是这样……” “那么张秘书,现在聊了那么多,想来你的精神状态也没那么紧绷了。”孟长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稍稍前倾,轻笑道: “接下来我们不如聊聊,你刚才一直在念叨的‘显灵、报应’都是什么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