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影视破坏王》 聊两句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反馈! 人世间时间跨度太长了,足足50年;拿这个当开局,说实话,开书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很多同人文走周秉昆的吉春日常线,节奏快代入感强,不用顾忌历史上很多重要节点。相当于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但我想来想去,总想试试不一样的路。在光字片之外,在深山、在雪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写一个走兵团、走工业线的原创人物。 我想看看,看看他在这个时代,用后来人的视野能否为国家工业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可能。 兵团的环境和吉春市区完全不一样,这里几乎贴着时代脉搏。外界稍有变化,兵团就会有反应。 所以在这条线,我会更多的写工厂、写技术,写当年我们错过的机会、留下的遗憾,而不是重复着家长里短的故事。 有位读者大大很敏锐,察觉到故事线在另起炉灶,提出改书名的建议。 我之前想过,比如《人世间之工业之路》。但我按细纲算了一下,撑不起来足够的体量。 因为有天花板,写到一定程度就差不多到了作死边缘。有些情况下只能出现职位名,甚至连姓都要避开。 其实第一章就被审核关过小黑屋,现在这一版都是改过的。日常就是和审核玩躲猫猫的游戏,颠倒词序、用错别字、冷门别称…… 写起来确实有一些无奈,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事不能写深。但这不是审核的问题,而是作者的问题。 你抓我,如果你抓到我,我就被你嘿嘿嘿……呸,进小黑屋。 关于原剧情,周蓉和郝冬梅都在兵团;骆士宾死了、涂自强蹲号子;除了周秉义的线不太好动,其他几人的线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硬是把原剧里吉春琐事塞进来,太割裂了,也偏离了我写这条故事线的初衷。 说句心里话,原剧里老周家表面上家长里短、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实际上全是藏在温情下的悲剧。从周秉义到周秉昆,每个人都过得很惨。 有些事,就是咎由自取。普通工人家庭的子女,整天和干部子弟混在一起,想着风花雪月、一步登天的好事,结果差点被“灭门”。 唉,真的是…… 所以我的故事线一开始,就是主角跟干部子弟干过仗,确立人物定位。 另外跟大家明确一点:女主肯定不是周蓉,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目前在郑娟和原创人物之间纠结。如果是日常故事,郑娟肯定是最佳选择,这个是没得挑也不用犹豫的。 但要走工业线,就像某电视剧说的“得找个厉害媳妇儿才能当大官……”。 用原创有风险,肯定要挨骂,还不容易被接受。 还是看剧情发展吧,很多时候剧情和人物真的会自己往前走,不完全由作者掌控。 如有欠缺之处,还望各位读者大大海涵。再次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欢迎大家随时提意见。 我都会看,并且会认真参考。 001 你好,周大班长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 …… 1969年2月,小年,大雪将黑土地裹成雪白的豆包。 寒风夹着飞雪,在吉春市的街道中横行无忌。可这般酷寒的天气,却吹不灭李卫东胸膛里的火热。 三年前,他还在21世纪的魔都996,被企业主和工贼拷打身心。 谁知一觉醒来,竟穿越进了《人世间》。 老爹是油田工人,常年驻扎大庆,偶尔回来探亲。 大哥李胜利也在井上当临时工,转正虽然遥遥无期,但等老爹退了,他就能接班。 至于老二李解放,还没具体工作。整天跟个盲流一样,满城乱窜。自己去年也不上课了,整天和老二抢自行车当街溜子。 毕竟他们家都占了两个油井岗位,不能再把其他人送井上了。 最近几个月,街道办天天来宣讲政策,城市多子女家庭只能留一个在城市。他和李解放,必须有一个人离开城市。 难啊! 李卫东感慨小家处境难,也感慨大家更难。 他从后世而来,了解、掌握的信息远比现在的普通人多。 至于周秉义、周秉坤…… 他们重要吗? 重要,但又不重要! “1969啊!” 李卫东摸着胸口的章,望向东升照相馆墙上的牌子。 “营业时间,8:30-16:30。” 16:30刚过,照相馆准时关门歇业。 您要是想照相或者洗照片,明儿个请早吧您。 “真好!” 他站起身,两条腿蹬着二八大杠,迎风高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尽管吃了一嘴雪,可他唱得开心。 供销社门口,李卫东瞥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穿着发白僵硬的棉袄,毛线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不想让人认出自己。 整个人像只胆小瘦弱的鹌鹑,怯生生地站在柜台边。 “同志,我就买一点点……能不能……” 她声音轻得发颤,像是央求,又像是道歉。 柜台里的售货员头都没抬,“啪”的一声合上账本,像是用木棍抽在对方嘴上。 那硬邦邦的声音好似寒冰:“下班就是下班!你怎么不早点来!” 一句话,就把人堵在原地,连再开口的勇气都给冻住了。 或许是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眼神,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缩着身子小心翼翼低头走了出来。 忽地,一辆二八大杠挡在门口。 她只好说:“同志,请让一下。” “这不是郝冬……” 李卫东瞅见郝冬梅变红的眼眶,泪珠好似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她的名字代表着一种过错。 每当大会上响起这个名字,就少不了对她的一顿批评。 “总不能喊你冬妮娅吧?” 冬妮娅! 钢炼里的冬妮娅出身优越,父亲是林务官。 郝冬梅听到这个名字,因为生气脸颊变得通红。 “今天的风雪虽然大点,但不至于把你的脸瞬间冻红吧?”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往脸上涂了蜡。” 郝冬梅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侧身从自行车和墙壁的夹缝间躲了出去。 “大家同学一场,不至于这么无情吧?不说拥抱握手,至少打个招呼吧。” 李卫东上半身趴在车把上,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慢悠悠地踩着脚蹬。 郝冬梅侧头看来,盯了李卫东半天,才低声询问:“你觉得你是柯察金?” 她语气虽轻,但李卫东听出了嫌弃和鄙夷。 “呃~” 李卫东被问得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摸着脑袋,笑道:“咱虽然不是钢铁,但可以向钢铁学习啊。” “再说了,先进帮助后进、先进带动后进。” 说罢,李卫东拽住郝冬梅的手臂,“雪下得这么大,我捎你一程。” 郝冬梅是拒绝的,毕竟自己作为嘿五类子女,身上存在污点。 凡是跟她接触的,都是立场不坚定的;凡是跟她好的,都是立场有问题的。 李卫东拉自己上车这一幕,肯定会被有心人看去的。说不定,会连累对方。 她想要推开李卫东的手,却发现自己力气小得可怜。 “上车。”李卫东不由分说地要求,“你再不上车,别人要把我当流氓了。” 郝冬梅的脸更红了,有些不情不愿地侧身坐上后座。 “今天你运气真好。” “我运气好?”郝冬梅有些闷闷不乐,自己被售货员赶出供销社也算运气好? 她觉得,李卫东绝对在笑话自己。 “那可不。”李卫东拍拍自行车,“我趁解放赖床,把他裤子扔树上了。” “要不然,今天的自行车还轮不到我。” “要是我没骑自行车,就不会碰上你。更不会在大雪天学雷锋做好事,载你一程。” “你说,这是不是运气好。” 郝冬梅第一次听到这种无赖逻辑,她不知如何辩驳,只能用沉默应对。 李卫东见她兴致不高,只好开导道:“看过《列宁在1918》吗?” 郝冬梅的记忆不禁有些恍惚,几年前,她还常常去电影院。 那时候,她还能和父母一起看内参片。 但是现在,她没有资格去电影院,甚至已经忘了电影院的样子。 “看过。”她喃喃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不过李卫东离得近,能听清。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可……”郝冬梅双眼泛红,“可那是你们,我……我和你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李卫东故意嚷道,“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们要是能一样,那人还能是坦克呢。” 她知道李卫东故意岔开话题,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可还是忍不住偷笑一声。 身上的重重阴霾,随着这声轻笑散去了许多。尽管满城风雪压身,但郝冬梅依然觉得此时此刻是如此温暖。 “对了,你家楼下有没有老大爷?” “老大爷?”郝冬梅不解地看着他,“我家原本是独门独院,现在搬进来的也不是老大爷。” 李卫东撇撇嘴,他倒忘了双方住的条件天差地别。 于是,他只好说:“郝同志,请你好心配合一下。” 郝冬梅嘴角微微勾起,说:“行,我家楼下有老大爷。” “话说,某一天,有人去找老大爷问人。”李卫东讲述起某个名场面。 “大爷,楼上住的是郝冬梅家吧?” “大爷放下烟,抬头说,郝冬什么?” “郝冬梅!” “什么冬梅啊?”他绘声绘色地学着大爷疑惑的口吻。 “郝冬梅啊!!” “郝什么梅啊?” 郝冬梅忍不住提醒:“大爷是不是耳背?” 李卫东点点头,接着说:“这位有人也觉得大爷耳背,随口敷衍着,‘行吧,大爷,你先凉快吧。’” “大爷抬手便说,好嘞!” 郝冬梅听到此处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谁知李卫东后面还有包袱。 “此时此刻,郝冬梅同志刚要给窗台的花浇水。看到有人找自己,不禁愣住了,花洒里的水浇了大爷一脑门。” “大爷瞬间跳了起来,抬手喊道……” “郝冬梅!?” 李卫东还没说完,就听见街角传来“答案”。 这声音如此突兀,又如此复杂,竟带着三分疑惑、三分不解、三分雀跃,还有一分激动。 “咦,怎么有人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不对吧,这不应该啊!” 郝冬梅立刻拽他的衣摆,让他停一下。 “周秉义。”她小声说道。 “哦,原来是三道杠的周大班长。” 李卫东一捏刹车,调侃道:“大班长有何吩咐?” 002 三张工业券 周秉义作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班长。 到了高中更是尖子生,被称为“校园诗人”,把女同学迷得不要不要的。 此外,他还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一早就是积极分子。 若不是时代变化,这会儿就已经是党员了。 要不然人家能在兵团写稿子,还被领导看中,要被调去当秘书。 哪儿像自己,毕业后,政治面貌直接变群众。自己去了兵团,只能垦荒伐木,在野外撸傻狍子。 脑海里的记忆翻滚起来,李卫东忽然想起,郝冬梅高一还跟周秉义表白过。 没错,当时是郝冬梅向周秉义表白! 不过,周秉义作为聪明仔,考虑到郝冬梅当时的家庭条件,明智地婉拒了。 若不是郝冬梅的父母被下放,李卫东甚至怀疑周秉义有没有勇气站到郝冬梅面前。 当周秉义走近时,李卫东忽然想起一个人,《红与黑》中的于连。 “你是,李卫东?”周秉义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李卫东拍拍胸脯,笑道:“大班长记性真好,作为班里的小透明,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 前身自小就闹腾,还没6岁,就被老妈丢进小学了。 美曰其名叫学习文化知识,早日投入四化建设。实际上呢,就是找老师托管,帮她带孩子。 等自己穿越的时候,前身刚好上高中。双重精神叠加,让他有了一项过目不忘的天赋。 虽然他经常逃课、出去干仗,但成绩总能涉险过关,所以没有留级。 高中两年,糊里糊涂的走完了。 “高中的时候我不是班长,只是学习委员。”周秉义纠正道。 “小学的班长,那也是班长嘛。”李卫东笑了笑。 他跟周秉义在小学同过班。后来,因为老爹转业去了大庆,李卫东就进了油田单位自己办的学校。 到了高中,两人又被分到一个班了。 可惜,李卫东记得人家,人家不记得自己。 不过,周秉义听李卫东这么称呼自己,倒也没有拒绝。 现如今,高中的班长可是重点观察对象,能走仕途的。 周秉义出身好、学习好,在同学间威望也高。按理说,他应该当班长。 只是班里有其他更有力的竞争者,类似蔡晓光那种,周秉义自然比不过。 “大班长现在也是无业游民?”李卫东好奇的打量着他,“不应该啊。” “以你的条件,上不了大学还能被推荐去当兵、去工厂。不至于跟我一样,要开辟新天地吧?” 周秉义神色一顿,不由自主的瞟向旁边的郝冬梅。 “哈,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卫东咂咂嘴,又摇摇头,连忙否定自己说出口的话。 “不,应该是两个人。” 郝冬梅好奇的问道:“你说的人我们认识吗?不会还是‘有人’吧。” “有人?”周秉义感到奇怪,他们说的话自己怎么听不懂。 不过他生性沉稳,没有直接询问,而是静静的听着。 “嗯,我认识但不熟。不过,你们不但认识,还很熟。” “我们?” 郝冬梅和周秉义对视一眼,不知道李卫东在说谁。 “你们读书会的人啊。” “读书会?” 周秉义在高中找了几个同学,私自组织了读书会。 虽然有同学向老师和学校反映这种情况。但是,考虑到郝冬梅、蔡晓光的家庭背景,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到。 时过境迁,忽然听到李卫东提起这件事,两人不禁怀念起高中时的青葱岁月。 “你是说周蓉和蔡晓光?”郝冬梅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俩。 “嗯。” 李卫东的嘴角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蔡晓光一直在追周家丫头,是不是还没成?” 他看向周秉义,对方一脸局促。 周秉义以为,李卫东在用周蓉和蔡晓光,指代自己和郝冬梅。 “你知道蔡晓光为什么追不到周蓉吗?” “为什么?” 相比于周秉义,郝冬梅天生具有八卦属性,让她忍不住发问。 “因为……”李卫东故意拖长声音,慢悠悠的对周秉义说:“你家周蓉心里已经有其他人了。” “谁!” 周秉义突然提高声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卫东。 “大班长,你可别误会。”李卫东连忙摇头,“你家周蓉就是个文艺青年,成天跟安娜卡列尼娜一样。” “咱可是张飞一样的糙汉子,不是在干仗,就是在干仗的路上。你去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李卫东有的是力气,她焉能瞧上洒家。” 他随后把声音挤细,用心痛的声音朗诵道:“即使背负骂名、失去一切,只要拥有爱情,她就觉得是幸福的,甘愿承受所有代价。” “哦,我不爱他,我是他的情妇,我不能忍受你。我害怕你,我恨你。” “李卫东!”周秉义难得发怒,原本彬彬有礼的形象被怒火一扫而空。 “你瞅啥!”李卫东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 就周秉义这小体格,胳膊腿没有二两肉。真敢对自己动手,一拳就把他撂倒。 “这不就是你们爱看的情节吗?咋滴,还要我用俄语朗诵一遍?” 高中时期,他虽然经常逃课,可俄语掌握得极好。 毕竟,这可是以后挣钱的通行证。 郝冬梅见周秉义要动手,连忙拉住他,劝道:“你先别急,等李卫东说完。” 李卫东撇撇嘴,心想:“真不禁逗。” “我二哥那个老留子你们都知道。” 郝冬梅点点头,整个学校谁不认识李解放老学长,足足在高一留级了四年。 李卫东初中时,他高一;李卫东高一时,他还是高一;李卫东高二时,他还是高一。 等李卫东高中毕业,老学长也“毕业”,或者叫肄业更准确点。 “他那个女朋友在邮局上班,有事没事就过去帮忙。时间久了,就留意到你家周蓉跟一个叫冯化成的人在通信。” “这人跟你一样。”李卫东冲周秉义扬起下巴,“他是个诗人,我上学时候还看过他写的诗。” “呸,写得什么玩意儿,无病呻吟。” 李卫东骂完,又讽刺道:“不过,他比你出名多了。” “人家是四九城的诗人,至少得三十多岁吧。以他的年龄、以他的名气,媳妇不说多。” 李卫东伸出五根手指,让旁边的郝冬梅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白眼。 “啊,不好意思,法律上应该是一个。不过嘛,私下里有没有多余的就不好说了。” “毕竟文人骚客,重要的是骚。” 讲到这里,周秉义已经明白过来了。 妹妹周蓉背着家里其他人,偷偷和这个叫冯化成的诗人通信、交流感情,怪不得她不接受蔡晓光。 “还有一件事关你家周蓉的重大消息。”他伸出手,说:“三张工业券。” 周秉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三张工业券,你知道多少钱吗?” “6块钱呗。”李卫东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爹是八级工,你家还差这点工业券?” “同意的话,我就把消息告诉你,不同意就算了。” 说罢,他便跨上自行车,做出要走的样子。 “李卫东!你……”周秉义连忙喊住他,他张张嘴一副为难的样子。 旁边的郝冬梅也替他心急,可她现在没有办法。 若是放在以前,别说几张工业券,就算自行车券和钟表券她也能弄到。 周秉义看到李卫东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又为了妹妹周蓉不被别人骗,他只能狠狠心,咬牙说道:“好,三张就三张。” “不愧是大诗人,一个字:爽快。”李卫东脱下手套,跟他握了握手,“我原以为你会砍价呢,所以故意喊高了。” “其实,两张就行。” “你!” 李卫东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即说道:“冯化成换寄信地点了。” “就这你要我三张……” “你看,你又急。” “这是我妹妹,我能不急吗?” 李卫东也不再卖关子,把里面的蹊跷一股脑说了出来:“最早的寄信地点在四九城,不过已经变成了黔州。” “你猜,他为啥去那里了?总不能大诗人的革命觉悟突然提高,要去那里扫盲吧?”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有这种思想觉悟吧?” 李卫东的言语中,满是对冯化成的鄙夷。 也就是新时代,放在以前这种货色早扔诏狱了,还会给他接受再教育的机会? “依我看,他在黔州身边没了姑娘,才频繁勾引你家周蓉的。” “否则……” “嘿嘿,人家可是四九城的大诗人,能瞧得上你家周蓉?” “就算周蓉被称为光字片一朵花,可也只是光字片。” “不说别的,放在咱们吉春市能排得上号吗?更别说四九城啦。” “这种小地方姑娘写的信,冯大诗人没有一麻袋,也有一屋子。冬天烧火取暖,都觉得烟大。” “你要是不信,可以找郝冬梅打听打听。看看咱们省的诗人,是不是经常收到小姑娘的情书?” “当然,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李卫东坏笑着,“毕竟冯大诗人是有老婆的,是有操守的。” “说不定是你家周蓉,偷偷勾引人家老冯。” 李卫东再次用奇异的腔调朗诵道:“我好像一个饥饿的人,得到了食物。他也许感到寒冷,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他感到害臊,但他并不是不幸。” “我不幸吗?不,这正好是我的幸福哇……” “幸福哇~哇~” 原本这些句子读起来是那么优美,可从李卫东嘴里读出来,却带着满满的秽乱与放荡。 “如果情况真如李卫东所说,周蓉岂不是情妇……” 周秉义听得脑壳疼,恨不得立刻赶回家把《安娜·卡列尼娜》烧成灰! 不过这件事不能听李卫东一面之词,自己必须找周蓉问清楚。 他匆匆跟郝冬梅告别,转身便往光字片跑去。 “大班长,别忘了我的工业券啊。至于那些信,我可以帮忙哦。” 周秉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跟头。 他知道李卫东是什么意思,只要有工业券,对方就能通过李解放的关系,帮忙截留周蓉和冯化成的通信。 郝冬梅望着周秉义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有些失神。 “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次分别不同往常。似乎从此以后,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两条平行线。” 郝冬梅循着声音望来,有些生气地盯着李卫东。 003 狂奔三里地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和他没什么的……。” 李卫东点点头,语气十分真诚:“哦哦哦。” 郝冬梅沉默着,竟不知如何解释。 上学的时候,她确实对周秉义有爱慕之情。时过境迁,周秉义不但没有保持距离,还经常帮忙。 “下次你碰到周秉义,帮我提下工业券要年前给我。” “好。”郝冬梅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假的,都是太阳下的雪花,没一片是真的。”李卫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随口提醒道:“这事你千万别掺和进去。” “万一周蓉出个好歹,他们家还不怨你一辈子啊。” 郝冬梅神色一暗,她自己的情况她心里清楚,周秉义对自己的心意她也明白。 若不是为了她,周秉义也不至于现在没工作。 当年,周秉义拒绝了自己;现在,自己却要跟他保持距离。 恍恍惚惚,郝冬梅发现自行车停下来了。 路口有个男青年,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李卫东。 “你瞅啥!” “瞅你咋滴!”男青年怒声吼道。 李卫东毫不退缩的怼了上去,“爱瞅就多瞅几眼呗。等过了年,想瞅你爷爷我,你也瞅不到。” “李卫东!” “咋滴,李解放,你要跟我干仗!”李卫东说着拽掉手套,示意郝冬梅帮忙扶住车。 “不就把你裤子扔树上了,至于吗?” 李解放看了郝冬梅一眼,握紧的拳头不禁松了下来。 “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咱们院没人会这么不要脸,趁人洗澡的时候偷裤子。” 早上李解放烧水洗澡,洗完发现裤子丢了。他只能穿着单裤,满家属院的找裤子。 等他把自己的棉裤从树上勾下来,才发现家里的自行车不见了。 郝冬梅强忍着笑意,暗想:“不是趁睡觉拿的吗?” “呸,谁偷了!爷爷光明正大的拿!”李卫东毫不羞愧。 谁让你是我哥,不坑你坑谁。 “爷爷?”李解放突然吼道,“你是谁爷爷?” “谁问就是谁爷爷。” 李卫东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咋滴,兔崽子,要让老子叫你声爹吗?” 李卫东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脑袋僵硬地转过去,瞅见一张黝黑坚毅的脸庞。 “爹~”他尴尬地笑着,“你咋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咱爹提前说了啊。”李解放故意大声说,“我早上洗完澡要骑车去接,也不知道哪个瘪犊子把自行车偷了。” “不对,不是偷,是光明正大的拿。” 李卫东狠狠瞥了二哥一眼,发觉老爹把行李扔给身后的老大,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后退。 “爹,你累不,要不我回屋给你倒杯水?” “背着东西走了半天,不怎么累,也不怎么渴。” 李卫东咽了口唾沫,连忙赔笑:“那我给你唱首歌吧,解解闷?” “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头顶天山鹅毛……” 李卫东瞅见老爹脱掉大衣、挽起衣袖,唱歌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低。 他终于意识到一句话: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不是形容,而是陈述。 当老爹抄起手臂粗细的棍子,李卫东连忙喊道:“李昌同志,打骂孩子是要犯法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条法律。既然犯法,你让派出所来抓老子。” 李卫东顾不得其他,撒丫子就蹿。真要被老头子逮住,一顿揍是免不了的。 郝冬梅看两人从自己身边蹿过去,有些心惊胆战,又有些羡慕。 “你们家人的感情真好。” 李解放嘿嘿一笑,“那可不,一直都这么相亲相爱。” “这是?”李胜利看了眼郝冬梅,又看向自行车,心想:“这是我家的自行车吧?” 李解放作为高中“老学长”,当然认识郝冬梅。 “她是老三的同班同学郝冬梅。” 李胜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记错的话,对方是走资…… 郝冬梅看出了什么,瞬间变得沉默、小心。 她把自行车递过去,低声说:“我有事先回去了。” 李解放还想挽留一下,却被老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等郝冬梅离开巷子,李胜利才问:“老三怎么跟她走一起了?他不知道她家的事?” 李解放接过行李,一脸无辜:“我咋知道?” “这小子天天没事干,在城里不是干仗,就是乱溜达。” “或许是路上碰到了,顺便捎一段,没啥事。” 李胜利摇摇头,忍不住提醒:“你能不能长点心。” “这要被人举报了,你怎么解释?” 李解放撇撇嘴,心里忍不住嘟囔:老大的脾气越来越像爹了。 “妈呢?” “妈在屋里包饺子,你回来刚好搭把手。” “自行车被老三骑走了,你就不能再借一辆?” 李解放愣了一下,辩解道:“我有事,而且借不来。” “那你去邮局的车从哪儿来的?” “这、这个……” 李解放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你咋知道的?” “老三写信说的。” “老三啊老三……” 李解放心心念念的老三,蹿出去足足三里地,才把老头子彻底甩掉。 他弯着腰大口喘着气,不禁发愁:“这一会儿咋回去啊?” 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又想到被自己丢在街口的郝冬梅,李卫东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家走。 “李解放,你给我等着。” 此时此刻,他完全体会到唐朝诗人的心境: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李卫东只能贴着院墙,慢慢磨蹭。 “大姨,我爹回去了吗?” “刚回去没多久,咋滴,你又惹你爹生气了?” “都怪老二,这瘪犊子设计陷害我,还故意让我爹瞅见。” “哈哈哈,你说你家老二?”王姨忍不住笑了起来,“就你哥那山炮,他陷害别人我信,陷害你?” “大姨,我说的都是真的。老实人骗人最致命了!不像我,打小就机灵,说真话都没人信。”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啧,你这是夸自个儿,还是骂自个儿?”王姨拍拍他的脑袋,鼓励道:“没事,你爹真要打你,院里的叔叔婶婶帮你拦着。” “行,那我先谢过大姨了。” 李卫东悄默默地走到门口,听到屋里平静的交谈声,还有老妈的笑声,稍稍松了一口气。 “妈,我回来了。” 一进门,四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有点三堂会审的架势。 老爹把手里的烟按灭,冷声说:“进来,把门关上。” “哦。”李卫东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蹑手蹑脚的躲到老妈身后。 “说说吧。” “说啥?”他不解的反问。 李昌一双黝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说啥?那个叫郝冬梅的女娃,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李卫东刚要开口,就听老二插话进来。 “老三,你就老实交代吧。咱爹咱妈向来宽容讲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硬让你们分开。” “李解放,你不会说话就闭嘴!”李卫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不就把你裤子扔树上了,至于这么陷害我? “老二,别打岔,让卫东自己说。” 李卫东点点头,还是老妈明事理。他拿饺子皮,啪的一声堵住李解放的嘴。 “我们俩真没关系。要说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高中同学。” “她家以前条件那么高,我又不是啥才子诗人,压根没交集。” “毕业后这几年,更没怎么见过。” 李卫东见众人不信,连忙摸着胸口发誓:“真的,我对像章发誓!” “爹,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几年,我就带着院里的兄弟们干仗去了,老二可以给我作证。” “我哪次干仗,他不跟着?” “最近要不是人走了不少,我会有空在城里乱逛?” “这不,今天在供销社门口,碰见郝冬梅排队。等轮到她时,售货员说下班了。” “不过我觉得那销售员认出她了,故意不卖她东西。” “我瞅着实在可怜,就想载她一程。再怎么说,也是同学。” 李昌没有追问真假,只是问:“她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咱们市里都知道。”李卫东点点头,“爹,就是说两句话,载她一段路,不至于吧。” “按理说,这事确实不至于。” “但是……”李卫东在心中补充。 “但是。”李昌压低声音,免得被左邻右舍听见,“我要当司钻了。万一有人写匿名信举报,说你跟她走得近。” 李卫东这才明白,老爹这是进产房——要升了。 司钻虽然只负责一台钻机、一个班组,但也是管理岗。 “过完年,你跟解放有一个人要下乡……” “我去。”李卫东毫不犹豫地说道,“二哥要是下乡,他那女朋友肯定吹。” 李解放闻言,十分感动地望着自己的亲弟弟。 “好兄弟,你扔我裤子的事我不计较了。” 不过李卫东的下一句话,让他有种想死的感觉。 004 工作我来办 “二哥还得给人家拉煤呢。” 李解放脸庞涨红,忙说:“我是为了锻炼身体。” “哈,那一到礼拜天,就给人家洗床单、洗被单。一洗一整天,累得跟个三孙子似的,也是为了锻炼身体?” 李卫东故意把他扯进来,以便分散老爹的注意力。就算一会儿要挨打,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啊。 老话都说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挨打,那也得亲兄弟一起! “我……丽丽说我洗得干净。” 李卫东差点笑出声,继续给老头子递刀:“丽丽~丽丽~爹,你瞅他没出息的样子,有点大男人的样子吗?” “他要是下乡,敢不和吕丽丽商量?” 一直瞅着儿子斗嘴的孙桂兰忍不住笑出声,她轻声开口,“当家的,我也觉得让解放留下好点。” “他从小就老实,不如卫东机灵。他去乡下,我实在不放心。” “吕丽丽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好姑娘,人还在邮局上班。” “解放要是走了,他们俩的事恐怕就黄了。” 李卫东拽着老妈的衣袖,埋怨道:“妈,你就偏心吧。” “老二哪里老实了?要不是他,我爹能追出我三里地?你可别被他骗了。” 孙桂兰轻打他的后脑勺,笑骂着:“你们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们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行行行。”李卫东撇撇嘴,继续给老二上眼药,“吕丽丽家一直没答应,还不是因为老二是个无业游民。” 他瞥向一旁下饺子的大哥,心想:“李胜利同志,你也不想弟弟们被教训,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吧。” “妈,我爹要是答应以后让他顶班,你信不信,年前他们俩的事就能定下来。” “等明年,说不定你都能抱上孙子。” 孙桂兰听到抱孙子,眼神腾得亮了起来,脸上差点笑出花。 不过,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李胜利瞅了老爹一眼,又看看二弟。最后瞪着李卫东,沉默的搅动锅里的饺子。 李昌看着三个儿子,不禁发愁的挠脑袋。 他点起一根蝶花烟,用力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问:“老大,你怎么想的。” “我听爹的。” 李胜利虽然没表态,但大家都听出来他心里的不情愿。 他在油井上辛辛苦苦干了七八年,最后要是被老二抢了桃子,恨死老二的心都有了。 “我知道了。” 李昌叹了口气,冲着孙桂兰摇摇头,“解放,你去吧,让卫东留城里。” “爹?”李解放眼中满是不解。 “当家的?”孙桂兰也不明白,“为啥突然决定是老二。” 李昌深吸一口,问:“那个吕丽丽年龄不小了吧,她还能等解放几年?” “他们要是能成,老二下乡也没事。要是不能成,他待在城里有什么用?” “还不如让老三留下,他照顾你,我也放心。” 李卫东撇撇嘴,喃喃道:“爱情可经不起考验。” “小兔崽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李昌捡起火钳,作势要打。 “爹,我有办法给二哥找工作……” 李卫东话还没说完,李昌气得一脚踹了过来。 “整天不着四六,你要能找到工作,能天天出去找人干仗?” “这你就别管了。”李卫东稍稍后退,浅浅挨了一脚。 反正穿着厚棉裤,不疼不痒。而且老头子不踹自己一脚,心里是不会舒坦的。 “我有我的办法。不过,我有条件。” 孙桂兰连忙拉住丈夫,安抚道:“当家的,你先听卫东说完。” “说!我倒要听听你有啥条件!” 李卫东压低声音:“爹,你把抽屉里的刺刀给我,我就帮二哥找工作。” 孙桂兰顿时一急,连忙拽住李卫东,声音颤抖地说:“儿啊,犯法的事咱可不能干。” “你是不是认识不三不四的人了,他们是不是要挟你?” “咱,咱去自首……” 李解放叹了口气,真要说不三不四,李卫东才是院里最不三不四的人。 两年前,因为家属院里的女孩被干部子弟调戏了。 这犊子二话不说,召集几十人去荒地干仗,把对方那群人打得住院。 要不是自己在旁边拦着,当时说不定就打死人了。 不过,他最近也没听说老三跟谁结仇啊?还闹到要动刀的地步。 “妈,你说啥呢。”李卫东拍拍老妈的手,解释道:“不管是下乡还是去兵团,手里总得有防身的家伙吧。” “反正刺刀放家里也没啥用。妈,你放心吧,我不是拎不清的人。” 他出去干仗,从没用过刀。 一般是板砖、木棒、铁锹,严重点拎起二八大杠砸人。 至于铜头皮带、铁链子,都是蔡晓光那种干部子弟爱用的。 真要拿军刺、老军刀出来,那是要出人命的。 不过在他的控制下,大家干仗最多流血骨折,闹不到动刀的地步。 其实,李卫东最想搞把枪。 这年头供销社销售猎枪、汽枪、小口径运动枪,但购买条件极为繁琐。 假如想要买猎枪,就得写申请,然后找单位开证明。 只有单位保卫科审核通过,才能去林业局接受第二道审批。 这还不够,还得公安局发放购买证、持枪证。 拿到两证,才能在定点购买;弹药购买也得单独审批。 买回来后,枪也不能个人保管,而是要在单位保卫科登记编号,平时锁在武器柜里。 一家人除了李昌,其他人根本没条件申请。至于黑枪,人家敢卖,他不敢买啊。 李卫东思来想去,只能惦记上老爹锁在抽屉里的刺刀。 那把美军M1刺刀,是李昌在朝鲜战场上缴获的。不管近战还是生存,都是一把利器。 他还准备去黑市买点东西,带上刺刀也算有备无患。 李昌沉默半晌,还是不太相信:“你真有办法给老二找工作?你自己咋不去呢?” “真的。” “我认识个朋友,他能帮忙。” “要不是二哥跟吕丽丽眼瞅着要吹了,我才不帮他呢。” “多个人照顾我妈,我离开吉春也放心。” 李昌依然纠结,不明白这小兔崽子要刀干什么? “真是为了防身?” 对于李卫东的理由,他一个字也不信。可看到老二眼巴巴的目光,李昌终究答应了。 “你要借郝冬梅的门路?” “她?”李卫东摇头否决,“以前她有这能力,可咱跟人家也不熟啊。” “咱归石油部管,跟人家又不一个系统。就算提着猪头上门,也不知道庙门朝哪儿。” “不过这事真和她有点关系。郝冬梅就算落魄了,但帮忙牵线还不是问题。”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埋怨:“二哥,你瞅你办得叫啥事。” “一口热茶都不给人家喝,就把人赶走了。” 李解放满脸尴尬,指向老大:“这事儿你别怪我,大哥态度不好,他把人家赶走了。” “那行。”李卫东说完,冲两人摊开手。 “干哈?”李胜利不解地看过来。 “你说干哈。你们不会以为,你弟弟我上下嘴唇一碰,人家就给开介绍信吧。” “粮票、工业券不嫌少,糕点、饼干票不嫌多。” “当然,有钱更好。”李卫东看向自己老爹,不由得撇撇嘴,“我不得再买两条烟、两瓶酒?” “要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啊。” 瞅瞅人家周志刚,虽然家住光子片,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八级工。 放眼全国,那也是工资最高的一档,属于超高收入者。 不像自己老爹,只是五级钻井工。基本工资60,加上野外、夜班津贴,再扣除房费、工会费、烟钱,一个月也就到手55。 老爹不努力,儿子徒伤悲啊! “你问解放要。”李胜利不情愿地扭过头。 李卫东冷笑一声,“你把人赶走了,却让别人出钱赔礼道歉。” “你出门打听打听,哪儿有这个道理。” 李胜利不情不愿地拿来挎包,从里面摸出四两粮票。 “妈,家里还有饼干票吗?”李胜利抬头问,语气十分生硬:“搭在一起,够买二两饼干了。” “二两?”李卫东撇撇嘴,“就这点东西,我拿去喂猫都嫌少。” “三斤粮票,咱妈给的饼干票也算你出的。” 李卫东见他不乐意,怼道:“瞅啥瞅?咱爹的班以后不是你的吗?” 他一把夺过李胜利的包,说:“磨磨唧唧、不情不愿,跟裹小脚的女人似的。” “东西没少出,还招人埋怨。多跟咱爹学学,再不济,你学学解放啊,至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李解放瞅见老大被怼,乐得笑出了声。 “笑啥笑,把你藏的票跟钱都交出来。还有,明天去找吕丽丽,让她也出一份。”李卫东像个土匪恶霸,挨个敲诈兄长们的钱包。 “啊?” “啊什么啊?你的事不是她的事?平时你出力就算了,关键时候她要是不愿意帮你,我看啊,你们俩还是分了吧。” 对于李卫东的话,老爹老妈心里也非常认可。 说到底,李卫东做这些全是为了他们。 005 太平胡同 “不是,李解放!你全身上下就2块3毛钱,也敢学人谈恋爱?” 李卫东看着眼前皱巴巴、乱糟糟的一叠钱,不由得想骂人。 “我,我以后上了班还你。”李解放低着头,不敢跟弟弟对视。 “爹,你看~”李卫东摊开手,无奈地看向自己老爹。 李昌深吸一口气,跟孙桂兰说:“孩儿他娘,你去里屋把包拿过来吧。” “啊?全拿?” “全拿。” 李胜利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瞅见李卫东似笑非笑的眼神,明智地把话咽了下去。 除非他不接老爹的班,否则今天的事他只能当聋子、瞎子:没看到、没听到,不知道。 “30块够不够?” “妈,要不再加点?”李卫东笑着看老妈点钱,“我这忙前忙后的,总归给点零花钱吧。” “给他拿50。”李昌的声音十分果决,随后警告道:“兔崽子,事情要是没办好,老子把你腿打折。” “李昌同志,你就放心吧。我向……”李卫东顿了顿,这种事好办不好说啊。 老妈足足点了三遍钱,李卫东看都没看,直接把钱和票塞进挎包。 他戴上帽子、穿上手套,就要出门。 “要吃饭了,你还出去干吗?” “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啊。对了妈,饺子给我包一份。” “还有解放,这段时间自行车归我骑。你要带吕丽丽钻小树林,自己想办法。” 孙桂兰打好饺子,给他小心放进包里,还忍不住嘱咐:“天黑了,你路上小心点。” “要不,先把钱放家里?” “放心吧,妈。我这人机灵着呢。再说,就这点钱……” “哼!”李昌冷哼一声,从里屋拿来刺刀,给他穿进腰带里,再用衣服盖好。 “别乱用,这玩意儿捅一下血就止不住。” “爹,你就这么信我?”李卫东打趣道。 李昌拍着他的脑瓜子,说:“你要是被公审枪毙,我一定会送你去刑场。” “呸呸呸,别乱说。”孙桂兰连忙埋怨。 李卫东摸着冰冷的刺刀,心里暖洋洋的。 “我出去了。”他说着,把老头子放在茶几上的烟揣进兜,动作流畅自然。 “路上慢点!” “知道了。”李卫东跨上自行车,挥挥手离开了家属院。 他没有直接去大院找郝冬梅,而是拐向了太平胡同,准确点说是吉春的鬼市。 从去年开始,国营商店便供应不足,地下交易市场逐渐浮出水面。 不过规模极小,仅在太平胡同深处的几个背街死角里。 白天看不到人,黄昏后才零星出现。多是闲散青年、厂矿工人在偷偷交易。 水自流、骆士宾这类人也常常出现在这里,主要是投机倒把、销售赃物。 今年年初,九虎十三鹰在列车上犯下大案,被警察一锅端了。 作为主犯的水自流、骆士宾,句句不离兄弟情,页页都是兄弟名。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三件事:贪生怕死、出卖兄弟,爱嫂子。 他们俩把兄弟们卖得彻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压根就没蹲太久。 真要被供出来,早就去大西北劳教了。 水自流瘸着腿,跟骆士宾猫在巷子里。虽然还干着偷鸡摸狗的事,但谨慎了很多,基本只做熟人生意。 “伟人的手还是太软和了。”李卫东倚着自行车,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两人。 “等钢铁工厂的时候,这种小流氓全都该拉出去打靶子。” 天色慢慢黑下来,胡同里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李卫东推着自行车,缓步走过去。 “瘸子,能搞到羊毛衣物、手电筒吗?”李卫东说着把烟递过去。 水自流上下打量着他,很快从对方的衣着上推测出他的身份。 “厂矿子弟?” “没错,不过现在跟你们一样,都是无业游民。” “听说前段时间你们进去了?”李卫东看着他那条瘸腿,“怎么样,还干吗?” “你为什么找我?”水自流没见过他,更不了解对方的底细。 仅凭对方递来的烟,还不足以打消他内心的警惕。 “说实话,我找谁都行。”李卫东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视,“不过我要的东西,别人没门路也没胆子弄来。” 水自流点点头,九虎十三鹰虽然没了。但他和骆士宾一个心思多、一个胆子大,没有他们弄不来的东西。 于是,他试探道:“你要这些东西,是为了上山下乡?”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骆士宾作为城市里的顽固分子,正是因为拒绝政策才走上这条路的。 听到对方为了下乡,找他们买东西,不由得觉得好笑。 “你们不下乡,总不能拦着别人吧。” “呵。”骆士宾笑得更不屑了。 李卫东扭头看去,似笑非笑的问:“这位兄弟在笑什么?” “没别的意思,就是瞧不起你。”骆士宾面相阴狠,话语中毫不掩饰自己对李卫东的鄙夷。 “这位兄弟是?” “我兄弟,骆士宾。”水自流没有替骆士宾打圆场的意思。 可能在他心里,也瞧不起李卫东这种人。 “骆士宾吗?”李卫东微笑地伸出手,主动握住骆士宾的手掌。 猛地一用力,骆士宾便发出一声嚎叫。 “大男人叫什么叫。”他呵斥道,“这点疼都忍不了,还好意思出来混?” “瞅瞅你大哥。”李卫东瞥向水自流,“变成瘸子都没事,这才是真汉子。” 水自流握紧拳头,却不敢上前阻止李卫东。 厂矿子弟跟干部子弟经常对着打,他们这些小流氓根本得罪不起。 要是今天打起来,人家回去招呼一声,就能召集几十号人,把他们彻底赶出吉春。 骆士宾年轻气盛,哪儿能受得这种委屈。他左手往腰里一抹,渗着森冷的匕首挥了过来。 “哟,动刀子是不是?” 李卫东退步躲开,双手举起二八大杠砸了过去。 仅仅一个照面,骆士宾便被砸在地上,脸上满是血污,雪地上还落着几颗牙。 他刹那间暴露出来的狠辣,将水自流震得有些害怕。 要知道这可是永久牌二八大杠,七八十斤重。对方瞬间就能举起来,力量可谓恐怖至极。 “兔崽子,你也不去城东打听打听我李卫东是谁。一个小流氓,也配跟老子玩刀?” 骆士宾仰起头,染血的瞳孔满是阴狠。 “咋滴,不服是吧。” “李哥,我兄弟的错,我们给你道歉。”水自流连忙挡在骆士宾面前,这一自行车要是再砸下去,就不是掉几颗牙那么简单了。 “哼。要干仗咱就约块撂荒地,这吉春市我李卫东还真没怕过谁。” “不会,不会。”水自流赶紧赔笑,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哟,水平不错嘛,津门产的大前门。”李卫东放下自行车,神态自若地将半盒烟揣进口袋。 “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啦。水自流,东西你尽力帮我弄,咱不是缺票缺钱的人。你要是能弄到其他好东西,我也要。” 说罢,他将一张10元大团结递给水自流。 “这算定金。哥们儿虽然不干鬼市生意,但也知道你们弄东西要冒风险。” “不过风险越高,收益越大。” “咱们交朋友,总比对着干好。多条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水自流看着手里崭新的大团结,对李卫东的忌惮越发深了。先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这手段竟用得如此娴熟。 他还走到骆士宾面前,亲手将对方从地上拽起来。 “小子,这次就算了。”李卫东说着,将匕首插进骆士宾的腰带里。 “有句话叫羞刀难入鞘,咋滴,听不明白?” “唉。”他摇摇头,“没事多读点书。流氓没知识,一辈子都是小流氓。” 他随后跨上自行车,看着水自流,“我家在哪儿,你应该能找到。弄到货,记得让门卫找我。” “我,我知道。” 这时期的单位家属院可是行政直管,大院有门卫室、夜巡队,就他们这几个小流氓,给他们胆子也不敢闯。 至于李解放工作的事,李卫东压根没准备花钱办。 自己求人帮忙,不如让别人求自己。 比如蔡晓光那种读把脑袋读坏的舔狗,只要拿捏住周蓉,不怕他不就范。 他可记得,蔡晓光的父亲是四野出身,大校师长。 趁着荷鲁斯还没在外蒙硬着陆,薅羊毛要应薅尽薅、应快尽快。 过了这个村,就真没这个店了。 006 你也不想吧 李卫东穿过光字片,整个是乱糟糟的棚户区,骑车都蹬不起来。 周家宅子在光字片街头,里外不仅有20多平米的土坯房,外面还有个小院子。 可惜临着公厕,气味实在难以描述。要是到了夏天,不知道多恶心呢。 他匆匆瞥了一眼,朝干部大院骑去。 郝冬梅的父母被下放了,她也无处可去。不过洋楼的保姆房,允许她暂住。 哨兵、院墙如同一条厚重的壁垒,将住在里面的人跟外界割成两个世界。 “同志,郝冬梅住这儿吗?” 李卫东面色如常,询问门口的哨兵。好像他问的不是黑五类,而是普通人。 “你是谁,找她什么事?”哨兵警惕地看过来,语气中满是审问。 “我是油田院的李卫东。这不是要上山下乡、建设祖国嘛,革委会让我来通知她报名的事情。” “挺急的,要不小年晚上我能过来?” 哨兵见他长相周正、语气自然,还是工人子弟,便不再盘问。 “证件。”哨兵的语气稍稍和缓,但依旧不放行。 按照流程,工作证、介绍信、学生证要有一样,否则不让进。 “这……”李卫东摸摸口袋又掏掏包,“同志,我出来的急,忘带了。” “要不你转告她一声,就说她同班同学李卫东来找她。下乡的事有通知,我在这儿等她。” 说罢,他将那盒大前门塞了过去。 哨兵先是推脱,但见李卫东态度坚决,只好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值班室。” “行,我找个背风的地方。” 李卫东揣着手,推着自行车走到一旁。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便瞅见郝冬梅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瞅见李卫东挥手示意,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你来找我干什么?” “下午的事跟你道个歉。”李卫东如实说道。 “不是革委会有通知吗?”郝冬梅眨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笑。 “哦,那哨兵一定听错了。我大哥有些敏感、二哥脑子又拎不清,下午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今天不是小年嘛。我大哥亲手包的饺子,让我送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郝冬梅看着眼前的饭盒,有些感动,却又不敢相信。 “拿着。”李卫东抓起她的手,把饭盒放她手里。 “你要不拿,他这个年肯定过得不安稳。” “啊?不,不会吧。” “真的,你不信的话,下次可以去问问他。”李卫东说完便骑上车,“赶紧回去吧,不然哨兵要起疑心了。” “对了,你要真过意不去,能不能帮我把蔡晓光约出来。” “蔡晓光?”郝冬梅不解地看着他。 李卫东压低声音,语气越发神秘:“我大哥和老二聊天,不知道听见什么,就要写举报信。” “他要举报周蓉和冯化成暗中串联。他还说,周蓉欺骗组织,试图投奔犯动文人,对抗政策。” 郝冬梅瞳孔猛缩,她捂住嘴巴,眼里藏着害怕。 这几条加在一起,周蓉绝对扛不住。就算蔡晓光他爹是主任,也照样救不了她。 郝冬梅张张嘴,想说什么。 可李卫东根本不给她机会,“不过我大哥在油井上干活,手指比萝卜还粗,写的字跟狗爬一样,想让我给他写。” “你说咱是那样的人吗?自己的事自己办。行了,你就帮我说一声。” “毕竟姑娘家家的,被扣上这种罪名,一辈子就完了。” 说罢,他跟哨兵打了个招呼,只留给郝冬梅一个潇洒的背影。 郝冬梅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饭盒里的饺子已经凉了。她一边去厨房加热,一边思索李卫东刚才说的话。 她下午见过李卫东的大哥,个子又高又壮,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人。 从他对自己的态度,郝冬梅就知道李卫东所言不假。看向饭盒里的饺子,她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有人要进厨房,她连忙把东西收拾好,轻手轻脚的回自己屋子。 此时的周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周秉义死死盯着周蓉,让她交代什么时候开始跟冯化成通信的。 “初二就开始了?”周秉义脑门胀痛,情况比李卫东说的更严重,“那你跟蔡晓光呢?” 周蓉嘟着嘴,不以为意地说:“我让他帮我打个掩护。” “掩护?你知不知道冯化成是什么身份?他现在什么处境?” “我知道啊,他在黔州,他是被冤枉的!”周蓉嘟囔道。 “你是不是还要去找他!”周秉义见她不回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周蓉连忙拽住他,“哥,这件事你别跟爸妈说。” “不可能,这件事必须让爸妈知道。” “啥事啊?”李素华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屋里的吵架声不由得问道。 周蓉连忙拦住大哥,高声说:“妈,我跟秉义在商量。我留在家里,还是秉坤留家里。” 周母听后,不由得满脸愁容。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蓉和秉坤她谁都舍不得。 她看着模样愈发俊俏的姑娘,心里的忧虑越发浓烈。 “你爹年前就回来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再定吧。” 周秉义想说什么,可周蓉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 “唉。” “秉义,你叹什么气啊。” “妈,我……” 周蓉连忙解释,“大哥担心我们年纪太小,是不是,大哥。” 周秉义无奈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炕上不言不语。 次日上午九点,蔡晓光骑着自行车,跑到家属院门口要见李卫东。 门卫实在拗不过他,又考虑到他的身份,不得不派人带他进去。 “李卫东,这人是干部子弟。他要找你,你认识?” “蔡晓光吧?”李卫东擦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咱们以前好像见过。不是在学校,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 蔡晓光点点头,心想:“废话,两边干仗的时候我能不去吗。” “你们既然认识,那我就回去了。” “叔,抽根烟,我爹从大庆带回来的。你尝尝有没有石油味。” “你小子,这烟是从你爹口袋里偷的吧。” 李卫东撇撇嘴,“啥叫偷,我从我老子那里光明正大的拿的。” “你不抽还我。” “嘿,想得美。” 送走门卫大叔,李卫东这才仔细打量起蔡晓光。 出身条件好,长相也不赖,谁能想到偏偏是条舔狗。 最近还因为思想可靠、文笔优秀、擅长宣传,被招进东方拖拉机厂宣传科。 他现在是整个吉春市……不,乃至江辽省最年轻的干部之一! 李卫东相信,蔡晓光以后能当上宣传主任,跟他商业厅革委会主任的爹没有关系。 人家凭的是实力,凭的是才气。 “找我什么事?”李卫东笑得格外灿烂,眼前这只大肥羊可得用劲儿薅。 蔡晓光沉住气,问:“不是你让郝冬梅传信,说你要见我吗?” “是吗?”李卫东假装思考,“哦,我想起来!” “听说你爹当了革位会主任,这里有封举报信,不知道你要不要?” “我又不是革位会,你交给我干吗?”蔡晓光看到李卫东手里的信封,内心掀起波澜,却始终拿捏着态度。 别看他在周蓉面前跟舔狗一样,但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接人待物自有一套。 李卫东暗地里打得什么主意,他心里很清楚。 只要自己不表现出对周蓉的过度关心,对方敲诈不到自己!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李卫东或许不了解他,但了解他对周蓉那种近乎变态的宽容与爱恋。 “那行,我把信交给政工组。”李卫东神色一肃,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只要把信递过去,就算蔡晓光找他爹帮忙,他爹也压不住。 蔡晓光瞬间傻了,哪儿有人一上来就掀桌子的? “学长,能不能商量下。”蔡晓光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讨好起来,“你把信给我,我替你交给我爹。” “我保证,绝对比交给政工组快。毕竟他们每天收到那么多信,不一定来得及处理。” 李卫东顿时被逗笑了,“学长”,多么亲近的称呼啊。 “又不匿名,也不化名。我想,这样是不是处理得更快点,更能得到重视。” 蔡晓光咽了口唾沫,这次敲诈自己是躲不开、逃不过了。 “学长,你……” 李卫东伸了个懒腰,“早上起来还没吃饭呢。” “学长,我们去红旗饭店,我请客。”蔡晓光连忙说。 “那里人多眼杂的,不好说话吧。” “去我爸的单位食堂?我让大师傅给咱们炒俩菜,管饱。” 007 还有举报信 李卫东微微一笑,这蔡晓光还不算笨,知道在哪里聊天比较私密。 “时间不早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大师傅,随便弄盘炒菜、馒头就行。” 他拿上帽子,接着说:“咱也不缺一顿饭。等咱俩谈好了,你再找上其他人,正式请大家一顿。” “行。” 机关内部食堂别人进不去,但蔡晓光可以随便进。 两人一前一后骑进机关大门,哨兵看是蔡晓光带的朋友,连问都没有问。 这时候食堂已经过了饭点,空荡荡的,只有蒸汽余温裹着面香,在白墙间飘着。 几张桌椅擦得发亮,整齐地靠着桌边。 蔡晓光径直走到窗口,跟里面的师傅说了两句,笑着请李卫东坐下。 “学长,随便坐。” 他拉开一条长凳,语气十分轻松,“这里都是自己人,说事绝对安全。” “学弟,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了。”李卫东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从无形中给蔡晓光施加心理压力。 “你应该听说了,我手里有一封举报信,就是关于周蓉和黔州那个冯化成的。” 蔡晓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不过他没有打断李卫东,静静听他往下说。 “信还没寄出去。可要递到政工组的桌头,周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冯化成从四九城到黔州,身上的问题肯定小不了。” “哼。”李卫东冷笑一声,“他也是个没骨气的” “姓冯的绝对会咬出周蓉。” “到时候别说周蓉,他们一家都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蔡晓光僵硬的脸上:“你说冯化成的信会不会藏在周家。” 李卫东停了一下,从大师傅手里接过炒菜和馒头。 等大师傅离开,他才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馒头,语气平淡至极:“你跟周蓉的关系,学校谁不知道。” “学弟,我也不为难你。你帮我办一件事,这封信我就替你藏下了。” “过完年,我哥去大庆,他也没时间操心信的事。” 蔡晓光揉揉发硬的嘴角,忙说:“学长,你说吧,我能办到一定帮你办。” “放心,对你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李卫东委婉地开出条件,“我年后要下乡,我二哥会留在城里照顾我妈,可他又没工作。” “听说你去拖拉机厂的宣传科。到时候厂里上上下下,谁不给你三分面子。” “开一张招工的介绍信,对你来说,也是小菜一碟。不过要正规手续、正式工,职位你可以随意安排。” 李卫东心里清楚,二哥一旦进了拖拉机厂,肯定会被打上蔡家父子标签。几年后,不但要被波及,还得走一趟审查。 可他只是普通工人,为人憨厚老实,区区审查怕什么。 “你拿周蓉要挟我,就为了一张进厂的条子?”蔡晓光面色微沉,语气带着愠怒。 李卫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干脆利落:“没错。” “我二哥进拖拉机厂,这封举报信就会被销毁。不然,我可要寄去政工组。” “以你跟周蓉出双入对的关系,到时候也不会好过吧。”他语气轻淡,却字字戳中蔡晓光的软肋。 蔡晓光目光复杂,声音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你哥是什么特殊技术人才吗?” “初中毕业、人高马大、老实本分……”李卫东如实说道。 “不够。”蔡晓光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拖拉机制造厂,是省重点大型国企。每一个工人,都得在市劳动局的花名册上登记,在省劳动局备案。” “厂里没有富余的指标,退一个,才能补一个!” 看着蔡晓光义正词严、刚正不阿的样子,李卫东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放下筷子,起身要走:“既然学弟这么为难,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就此作罢。” “这么多年,周蓉是怎么瞒着家里给冯化成通信的?是不是有别人帮忙?” 李卫东拍拍蔡晓光的肩膀,压低声音:“万一有封关于你的举报信,不知怎么到了四九城……” 别看李卫东在要挟蔡晓光,但他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眼前这人,在周蓉面前低声下气,温顺如哈巴狗。但手腕和能力并不弱,在学校里就是响当当的早饭派头头。 真要撕破脸,自己也讨不到好。 李卫东暗自腹诽:真不知道周蓉究竟有什么魅力,能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蔡晓光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与慌乱。他没了刚才的强硬,连忙开口挽留:“学长,不是我故意推诿。” “拖拉机厂是省管单位,你哥连普通工人都不是,我真办不到。” 李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蔡晓光眼里的焦急、沮丧不是装出来的。 “酱油厂怎么样?”他连忙说,“市重点单位,工人福利好得没话说,不用惊动我父亲,我凭自己的关系就能办妥。” “酱油厂?”李卫东听罢,缓缓坐了回去。 他看过原剧,自然清楚几年后,蔡晓光把“小舅子”周秉坤安排进酱油厂。 以当下普通人的眼光看,酱油厂的福利堪称逆天: 每月固定发一大瓶普通酱油、一小瓶高级酱油,还有醋、盐、味精等。 自家吃不完,还能送邻居、换粮票、副食等,可谓实打实的硬通货。 可这些玩意儿,在李卫东眼里压根不值一提。与其让二哥在酱油厂混日子,不如让他学点真本事。 往后时代发生变化,他也能安身立命。 “吉春机械厂,钳工学徒、正式工编制,就这个条件。” 蔡晓光闻言,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李卫东是不是跟他哥有仇。 放着轻松体面、福利优厚的酱油厂不去,偏偏选了又苦又累、整日跟机器打交道的机械厂。 机械厂还没什么油水,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拒绝酱油厂。 “要不我把你哥安排进供销科?不用干体力活,还能跑外办事,比钳工强百倍。” “供销科?那确实是好地方。不过……”李卫东婉拒了,“我哥是死心眼,压根不是那块料。” 蔡晓光见他心意已决,立刻答应:“行,那就按学长说的办。进厂的手续,我帮他办妥。” 李卫东把举报信放进口袋,笑着说:“好心提醒你一下,让你有个准备。” 蔡晓光心里一咯噔,这瘪犊子还有什么手段? “别紧张,不是关于周蓉的,也不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冯化成的。” “某著名诗人在婚姻存续期间。” “你觉得这个题目怎么样?” “李卫东!”蔡晓光腾的站起来,“你耍我?” “别激动。” “我激动了吗?” 李卫东耸耸肩,接着说:“放心吧,信里没提你们的名字。” “不过信已经寄去黔州了,那边的革委会和知青办肯定能查出受害者。” “要相信组织。”李卫东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 可这笑容落在蔡晓光眼里,竟有些可怕。 “你也不想我用一封信,要挟你一辈子吧?处理掉冯大诗人,你好我好大家好。” “啧。”他咂咂嘴,似乎在惋惜什么,“都说字以人贵,要是人没了,字是不是更贵了。” “可惜搞不到某著名诗人的手稿。” “谢谢学弟请客,有机会我回请你一顿。” 蔡晓光深吸一口气,还要笑着送李卫东出去。 他很想揍对方一顿,可为了周蓉,他又不能。若是牵连到自己,甚至父亲……蔡晓光只能忍气吞声,回去找关系、办手续。 下午,李卫东刚到家就被老妈拉去拍全家福。 “又不是这辈子不见了,至于吗?”李卫东低声吐槽。 老爹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混账玩意儿,说什么呢?” 李昌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问:“你哥的事办的怎么样?” 李卫东看向老二,“我这边没问题,就看吕丽丽那边怎么说啦?” “别到时候我们不在家,二哥娶个刁婆娘回来,天天为难妈。” 李解放摸着口袋,把叠成方块的手绢慢慢打开。 008 东升照相馆 “丽丽早上给我的,一共五块八毛。这三块,还是她偷偷从家里拿的。” “这还差不多。”李卫东夺过手绢,径直把钱揣进兜里。 他随手一甩,又把手绢丢了回去。 “进厂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吉春机械厂,正式工编制。” “至于具体岗位,我也不知道,服从安排呗。” “啥?卫东,你说什么厂?” 此时此刻,不止老娘孙桂兰,就连石油工人老李同志也死死盯着他。 机械厂虽比不了拖拉机厂,可也是吉春人眼里的金字招牌。厂子由市重工局直管,能够进厂当正式工,等于端上了铁饭碗。 缺点也有:又苦又累、油污重。可他们家是石油工人,机械厂那点油污算什么。 老李同志甚至觉得,老二进机械厂完全是享福。 “你回去告诉吕丽丽,别说我贪她这五块钱。我收她钱,是为了她好。” “不收,她知道二哥进机械厂,能安心在邮局纳鞋底?” 李卫东瞅着二哥震惊的样子,打趣道:“爹,你瞅他没出息的样子。” “不就是进机械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拖拉机厂呢。” 李昌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忍不住问:“老三,那点钱真够用?” 李胜利也忍不住看过来,如果有路子进机械厂,他为啥非要在荒郊野岭看油井。 “爹,你觉得这事是钱能办到的?干部贪污,可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李卫东接着说:“具体怎么办的,你们就别管了。不过二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用了人家的介绍信,身上就带着人家的标签。” “他们要是出事,你也少不了走一趟。” “你要是不想惹麻烦,进厂多听多干少说话。这事你不知道怎么做,让咱爹教你。” 李昌点点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凡是斗争,至少有两拨人。 老二用人家的介绍信进了厂,肯定要谨言慎行,免得给人家惹祸。 “还有,你跟吕丽丽提一嘴,就说钱是我要的,别让她出门瞎说。至于你进厂的事情,那是我用人情换的。” “她要敢在外面胡咧咧,我把她家砸了。就她那点钱,买两条大前门都不够。” 李昌听见这话,顿时觉得手里的烟不好抽了:“小犊子,你现在条件可以啊,都开始抽大前门了?” “一般一般,能搞来牡丹和云烟才算可以。”李卫东打趣道,转头给李解放说:“你让吕丽丽帮我收集点邮票。反正她在邮局上班,顺便的事。” “钱从我这里出,我要不在家,就放我箱子里存着。” 他拍拍口袋,“咱现在也是不差钱的人。” 老大看着逗闷儿的弟弟们,不禁感到一丝遗憾。 他比两人年龄大好几岁,从小就玩不到一块,感情更比不过两人。 李胜利很羡慕老二能进机械厂,但也知道李卫东用的人情不小,不是那点钱能弥补的。 过完年,老三就要离开家,从此失去城市户口。 “如果我有机会进厂,会把它让给老二吗?”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心里的答案是阴暗的。 “卫东,你长大了。”老爹李昌看着小儿子,发觉他长得比自己都高了。 “那可不,咱在家吃完饭就出去玩,能不长大吗?” 李解放撇撇嘴,“你那是出去玩?你是找人干仗。” “咋滴,你没去?” “我是怕你下手没轻重,伤了人被抓起来。” 听见两个儿子互相告状、编排对方,李昌不由得感觉脑袋疼。 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出门拍照,等他们走到东升照相馆,刚好碰到拍完照出来的周家人。 不过除了李卫东,两家人互不认识。 李卫东故意落在最后,冲周秉义伸出三根手指,“大班长,可别忘了。” “秉义,怎么了?”周志刚回头,狐疑的盯着两人。 “爸,碰上同学,打个招呼。” 周志刚听出里面有事,见儿子不愿多说,就没有继续问。 “啧,忘了一件事。” 孙桂兰瞅着小儿子,说:“卫东,你忘啥了?要不要回家拿?” “刚才只顾着跟周秉义打招呼,忘记瞅瞅周蓉长什么样啦。” “周蓉?” 四双眼睛刷得看了过来。 “听说是光字片一枝花……” “光字片?”孙桂兰埋怨道,“你没听人说,好男不扎辫,好女不嫁光字片。那里不是好人家住的,你少往那边跑。” “啊?这样吗?”李卫东看向老爹,“爹,周秉义住光字片,他爹也住光字片。听说,人家是八级工。” “大三线建设,人家是被点名去的。你说,都是差不多的年龄,你咋……” 察觉到老爹愈发不善的脸色,李卫东果断闭嘴。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揍你。”李昌恶狠狠的威胁道。 李解放憋着笑,冲李卫东挤眉弄眼。 “干哈?” 李解放低声说:“你最近咋跟流氓似的,刚载郝冬梅一程,又惦记上人家周蓉了?” “要不,我让丽丽帮你找一个?”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卫东踢了他一脚,“咱这是有一双发现美、欣赏美的眼睛。就你这老留子,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来,看镜头。” 照相师提醒道,示意他们站近点。 随着喀嚓一声,老妈孙桂兰再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李卫东早就习惯了,每年拍照老妈都会在关键时候闭眼。 只能等以后生活条件好了,自己搞台相机,多给老妈拍拍照。 拍完照,一家人在城里闲逛。 虽然临近春节,城里有些年味。可内外风雨交加,吉春城普通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真可怜。”孙桂兰看着走街串巷,推车叫卖糖葫芦的老人,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李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边有一位头发灰白,佝偻着腰的老婆婆。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相比以前,现在的日子好过多了。” “鬼子还在东三省的时候,大米饭都吃不到。那时候,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虽然李卫东说的是实话,可总让人忍不住想踢他一脚。 老大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去买几串糖葫芦。”老爹难得发话,目光看向小儿子。 “别光说,给钱啊。” 面对几人怒视的眼神,李卫东撇撇嘴,只好投降:“行,我去买总行了吧。” “大娘,你这糖葫芦咋卖的?”李卫东问道。 “5分钱一串。”郑母笑着说,“都是自己手工做的,很干净。” 李卫东摸着口袋,递过去一张粮票。 “我没带钱,用粮票换行吗?” “粮票?”郑母看着眼前的粮票,有些不敢相信,“孩子,粮票可比钱金贵多了。” “没带钱。”李卫东把粮票塞过去,开始挑糖葫芦,“这张粮票能换三毛钱,我拿六根糖葫芦。” “孩子……” 郑母作为城里的黑户,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更没有工作单位。她想买生活物资,就只能去黑市高价换票。 李卫东不想听她唠叨,“赶紧收下吧,这要被别人看见举报了,咱俩都得去派出所过年。” 听到可能被抓,郑母一下子不说话了。 去了派出所,她作为黑户会被强制遣返。到时候,家里两个孩子就没人管了。 她握紧手里的粮票,明白这孩子是故意用粮票换糖葫芦的,不是真没带钱。 李卫东挑好糖葫芦,转身便走了。 他很好奇,郑大娘这些年是怎么在城里活下来的;偌大的吉春城,到底还藏着多少黑户。 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数量肯定不少。 “我请客。” 六串糖葫芦,他一人独占两串。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老妈不但没意见,等他把两串吃完了,还把自己剩的半串递了过去。 “妈,不好吃吗?” 孙桂兰摇摇头,“我牙不好,山楂太酸了,你吃吧。” “行。”李卫东明白,老妈是想着自己离开吉春后,就吃不到糖葫芦了。 一家人的气氛有些沉闷,反倒是李卫东笑呵呵的,毫不在意以后的生活。 “早上居委会又上门了。”孙桂兰的声音很低。 李卫东点点头,“等把老留子安排好,我就去报名。” “咱家成分没啥问题,老三应该会去生产建设兵团。”李昌出声安慰,“你也别太担心,他去了就是开荒、伐木,没啥危险。” “我就是舍不得。”孙桂兰说着说着,双眼变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009 小聚会 李解放赶紧劝:“妈,到时候让卫东多写点信回来,我给你念。你有啥要说的,我替你写。” “呵呵,就你?”李卫东揶揄道,“扁担倒在地上,你都不知道是个一。” “咱妈要是让你写信,恐怕我都看不懂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李卫东,你……你瞎说!” 李卫东将签子丢掉,舔着嘴唇,“我可没有污你清白。” “你自个儿啥水平,咱妈不知道,我能不知道?” 瞅着两个儿子吵闹,孙桂兰心里的伤感不由淡了些。 “去兵团好,离家近,抽空还能回来看看。” 听到母亲的话,李卫东变得有些沉默。 69年3月,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爆发,建设兵团直接从屯垦转为战备戍边。 他虽然是穿越者,但在这个时代也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 即便知道真相,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强身健体,随时准备上前线。 “毛子!” 李卫东眼中闪烁的寒光,吓了二哥一跳。 “老三,你刚才念叨啥呢,我咋瞅着你眼神有点不对啊。” 李卫东放松下来,语气变得十分柔和:“不对?哪里不对了?是不是我吃了咱妈的糖葫芦,你嫉妒了。” “一串糖葫芦,我会嫉妒你?我要是想吃,我自己会买。” “呵呵,就你?”李卫东扫着他身上的口袋,“你身上现在能摸出一分钱,我跟你一个姓。” “你!”李解放顿时语塞,不服气地说:“就算摸不出来,咱俩也一个姓。” “切,穷鬼还配谈对象。” “那咋了!”李解放挺胸抬头,“咱越穷越光荣。不像某些人,整天吊儿郎当的。” “你瞧瞧院里的姑娘,哪个敢跟你亲近。” 两人嘴上谁都不让,但绝不动手。实际上,李解放也知道自己干不过他。 这要是顶着伤去见吕丽丽,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不得不说,蔡晓光做事还是很有效率的,第二天就把介绍信开好了。 虽然只是学徒工,但也是正式工人编制。第一年的月薪18元,足够他生活开销了。 “谢谢学弟。”李卫东确定介绍信没什么问题,将它叠好放进包里。 “这下你放心了吧。”蔡晓光冷哼一声,语气颇为生硬:“信呢?” 李卫东划亮火柴,当着他的面把信封烧成一团灰。信封不是空的,里面装的是他练字用的草稿纸。 “明天下午四点半,去我家,我请客。”说罢,蔡晓光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学长都不叫一声,真让人寒心。” 算算时间,元宵节前后,举报信大概能到黔州。就让大诗人冯化成先生,过个好年吧。 “我还是太善良了。” 李卫东回了家,把介绍信丢给老爹。 他还顺路报了名,免得人家天天登门拜访,催着上山下乡的事,烦不胜烦。 冬季下午四点半,吉春已经逐渐步入夜幕的怀抱。 李卫东带了一份糕点,掐着时间来到大院门口。 蔡晓光站在那里,正在和周秉义和周蓉聊天。 不过,他的注意力全在周蓉身上,压根没发现李卫东已经到了。 “学弟,还麻烦你在这里等我。我应该没迟到吧?” “大班长,你好啊。”他转向周秉义,又打量了周蓉几眼,话中有话:“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不像我,天天在家跟我哥干仗。” “走吧。”蔡晓光打断他,压根没和哨兵打招呼,就把三人领进去了。 毕竟他爹是革委会主任,军方背景、实权派。 作为主任的儿子,蔡晓光请人去家里坐坐,只会被当做正常的社交。 谁会怀疑,谁敢怀疑他们搞小团体呢? 蔡家独门独院,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子稳当。玻璃擦得透亮,窗帘拉得齐整,一看就知道每天有人细心打理。 尤其鞋架上的皮鞋,那擦得叫一个锃亮!蚊子踩上去,都得打出溜滑。 “不愧是肆野的。”李卫东的嘴角微微勾起。 屋里暖气很足,一下子把寒意挡在门外。正厅端正挂着主席像,干净、规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蔡晓光随口说:“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话音刚落,厨房便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菜刚好,现在上吗?”厨房里的大师傅出来问。 “人还没到齐,再等一会儿。”蔡晓光吩咐道。 大师傅点点头,回厨房继续等着。 “咦,还有人?”周蓉拢了拢围巾,好奇地看向蔡晓光。 她生得好看,虽然衣着朴素,但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眉眼柔和。 蔡晓光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一点架子,连忙说:“是郝冬梅,我顺路喊她过来。大家都是熟人,一起吃个饭,也热闹些。” “等过了年,咱们再想聚聚就难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喊郝冬梅一来是给周秉义面子,二来是她在中间搭桥牵线。 最重要的是,有她在场,周蓉不会觉得太尴尬,找不到人说话。 “熟人?”周蓉的眼睛不由得瞟向一旁的李卫东,心里犯嘀咕,这人她从没见过。 李卫东毫无拘束,进屋后顺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在随意,一点也不怯生。 他察觉到三人的眼神,不解地问:“看我干嘛?你们在家要穿着外套啊?” “嫌这里的暖气不够热?总不能我骑车出去,给你们买雪糕吧。” “对了,学弟,你爹不会突然回来吧?” 李卫东指着脚上的棉鞋,笑着说:“听说,肆野出来的干部,皮鞋擦得最亮。” “你爹要是瞅见我们这副埋汰样子,你恐怕要挨训吧?” 蔡晓光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发虚:“他,他今天不回来。” “李卫东,这事你咋知道的?” 他查过李卫东的底细,很普通的工人子弟。按理说,应该不了解这种细节。 “切,这几年没少跟你们干仗。时间久了,就发现你们脚上的皮鞋擦得干净。” “稍微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周蓉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凑到周秉义身边,压低声音问:“哥,他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李卫东,我跟郝冬梅的同班同学。” “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过他?” 房间很安静,她的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传到李卫东耳中。 李卫东也不恼,一屁股坐在西侧沙发上。 他打量了几眼周蓉,在这个化妆品稀少的年代,周蓉确实算得上天生丽质。 不过,他早就被短视频里的美女轰炸过,神经又强又韧。还不至于像蔡晓光一样,一副猪哥像。 “你哥可是班里的三好学生,向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咱这种成绩平平的,不留级都得感谢老师手下留情,你哥怎么会提我?” “不过我哥你肯定听说过,学校里的老留子李解放。” “老学长!”周蓉忽地笑了起来,又觉得这样取笑人家不太礼貌,连忙埋下头,捂着嘴偷笑。 她转向蔡晓光,低声询问:“你们为啥会干仗啊?大家不都是同学吗?” 蔡晓光有些尴尬,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不过,双方打架由来已久,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李卫东顺手拿起冲好的麦乳精,一边喝一边说:“很简单啊。” “我们两边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瞧不上对方。” “瞧不上?”周蓉看看蔡晓光,又看看周秉义。 这些事,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干部子弟住独门独院,还能拿到紧俏物资。” 李卫东指着周蓉面前的搪瓷杯,示意她尝尝:“麦乳精,你在外面可买不到。” “大家玩的地方又高度重叠,争球场、排队起口角,话不投机就打起来了。” 周蓉睁大眼睛,顿时有种发现新世界的感觉。 她看向周秉义,按理说,周家也是普通工人家庭。 “哥,我咋从没听你说过?” 周秉义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卫东就插话进来,“你哥?不是我瞧不起他,就他这身子骨,别说干仗,上炕都费劲。” “而且,你哥可是要当干部的,怎么会跟我们混在一起。” 周蓉鼓起嘴,对李卫东的嘲笑有些不满,皱着鼻子反驳:“我哥才不是弱,是讲文明,不跟人随便打架。” “警察就不管你们吗?” “管我们?”李卫东嗤笑一声,看向旁边装哑巴的蔡晓光,“现在管事的不就在你跟前?你问他,他敢管吗?” 蔡晓光侧过脑袋,不想理他。 “干部子弟他们不敢管,管我们又容易引起群众不满。只要不出人命,派出所和居委会才不管呢。” 他叹了口气,“最近大家都下乡了,就算想干仗都招呼不到几个人。” 这话一出,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起来,热气腾腾的屋子,也莫名多了几分沉闷。 上山下乡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年轻人心头,谁都躲不过。 好在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010 再见,周安娜 蔡晓光刚要起身,周秉义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一开门,他就看见郝冬梅站在那里。 她围着一条浅色旧围巾,棉袄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包裹,神色有些不安。 看到周秉义的瞬间,郝冬梅原本紧绷的脸柔和下来,眼底的不安也散了很多。 “来了,快进来,屋里暖和。”周秉义放低声音,有些尴尬地想替她接过包裹,却不知道怎么把手举起来。 郝冬梅轻手轻脚走进屋,看到屋里的人,拘谨地笑了笑。 她声音细细的,挨个打招呼:“晓光,周蓉。” 她又看向独自坐在沙发西侧的李卫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看似轻松,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自然。 周家兄妹坐在东侧,蔡晓光又挨着周蓉坐,自己要是再坐过去……四对一,那场面就太尴尬,太没礼貌了。 “快坐吧,就等你了” 蔡晓光招呼一声,朝厨房喊了句,“张师傅,上菜。” 郝冬梅身份敏感,可蔡晓光请她过来是同学间的情谊,旁人看见了也不敢说什么。 先是一大盆酸菜白肉炖粉条,接着便是红烧土豆,还有一盘炒鸡蛋。 不多不少,都是家常菜。 “别客气,趁热吃。”蔡晓光拿来几瓶汽水,给周蓉介绍有多么多么好喝。 屋里虽然灯火通明、暖意浓浓,但四人藏着不同的心思。 唯独当事人周蓉,傻傻地,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你哥的事办好了?” 郝冬梅一开口,周秉义便敏锐地抬起头,心想:“他们好像很熟?” “多亏学弟了。”李卫东放下筷子,喝着茉莉花茶,至于什么橘子水、盐汽水,白送他都不喝,“有学弟帮忙介绍,老二就能去厂里上班。” “为了工作,我爹不会让老大乱来。” 郝冬梅想到那天,李卫东他爹拎起棍子追着他打,不禁感到些许后怕,“你爹经常打你们?” “还行。”李卫东点点头,“他常年在油井,难得回来一次,不得好好交流一下父子感情。” “以前还能逮住我。不过这几年,我跑得更快了,他年纪也上来了。只要跑出去三里地,他绝对就不追了。” “要是搁以前,他能绕着吉春追我一晚上。” 郝冬梅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爹也经常踢秉坤。”周秉义插话进来。 至于蔡晓光,他正想办法哄周蓉开心,压根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郝冬梅忍不住又问:“你哥留城的话,那你……” “去兵团戍边呗。”李卫东十分轻松,“城里也没啥玩的。院里那群犊子年前就走了不少,等过完年更找不到人了。” “我不下去,我哥就得下去。他跟对象异地恋,时间长了肯定吹。” “为什么?”周蓉突然说,“为了爱情,不应该奋不顾身,抛弃一切吗?” 李卫东没看周蓉,反而看向周秉义,“你看,是不是应该叫周安娜。” 周蓉想说什么,被周秉义拉住了。 李卫东的目光十分温和,多亏她才能让蔡晓光帮忙。 “周蓉同志,这次谢谢你了。”他放下茶杯,准备撤了。 “谢我?”周蓉满头问号,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了,大班长,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你跟你爹去建设祖国,家里……” 他没有说完,但转向周蓉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周秉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工业券,“上次答应给你的。” “六张?” “爽快!”李卫东点点头,笑道:“行,明天上午你来找我,我让我哥带你去拿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看向蔡晓光,好心提醒:“月底左右,南边可能发电报过来。” “你们商量下,麻烦的东西该处理掉就处理掉。” 周秉义转向蔡晓光,对方眼里满是担忧。 与此同时,郝冬梅也察觉出不对劲。 她亲身经历过大事件,对某些事特别敏感。即便没听懂李卫东的话,但第六感已经捕捉到了什么。 “南边?黔州的冯化成吗?” “谁会从那边发电报,还要周秉义跟蔡晓光商量好?” “该处理的东西?不会是信和书吧?” 郝冬梅看向周蓉,这姑娘对几人的交谈一无所知。她更不知道,这场饭局是因为她才组起来的。 “傻姑娘。” 郝冬梅轻叹一声,拉住她的手,“我也要走了,咱俩去门口聊聊天。” “行,冬梅姐。”周蓉见她拿起包裹,不禁好奇里面有什么。 周秉义递给郝冬梅一个感激的眼神,看向蔡晓光。 李卫东刚骑上车,便听见有人喊自己。 “李卫东,你等一下。” 李卫东循声看去,“这不是你带的点心?给我啦?” “不是,那天的饭盒。我……我洗干净了。” 郝冬梅要是不提,他都已经忘了。 李卫东把饭盒放进挎包,“供销社那边看人下菜碟,对你的态度是不会好的。” “你年前想吃啥、想买啥,可以找我。”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有些事,我得说实话。” 郝冬梅心里一咯噔,不由自主的低下脑袋,“你说吧,我没事。” “你现在报名也去不了兵团。我估计,八成是去某个公社。” “城里能买到的,公社不一定有,你要早做准备。” “尤其是衣物。咱们这儿不比其他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熊瞎子都得躲洞里睡觉。” “行了,早点回去吧。”李卫东带上手套,瞥了眼搁旁边偷听的周蓉。 “周安娜同志,再见。当然,最好是再也不见。” 周蓉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喊自己周安娜,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再也不见。 “冬梅姐,这人好奇怪啊。他跟我哥说的话,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郝冬梅温柔地笑了笑,说:“周蓉,你千万别怪你哥,他也是为了你好。” 周蓉忽然生出巨大的不安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人用刀,从自己的胸膛中剜去。 “回去吧,被人看见你跟我走在一块,对你不好。” “哦。” 周蓉应了一声,三步一回头地进了屋。 刚刚,周秉义已经从蔡晓光那里得知了李卫东的那封信。 不,是两封信。 其中一封烧了,另一封寄去了黔州。 等那边的革委会收到李卫东的举报,冯化成绝对会被从严调查、从重处理。同时,吉春这边也会收到协查电报,革委会肯定上门。 周蓉和冯化成这些年的信,还有家里藏的书,必须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确定信里没她的名字?”周秉义盯着蔡晓光,“你看过信吗?” 蔡晓光摇摇头,“信我没看过,但李卫东应该不会胡说,更不会骗我。” “否则,他不会让我帮忙。大哥,我们现在只能相信李卫东的话。” “别急,让我再想想。”周秉义身体前倾,皱眉思索。 他沉吟片刻,低声说:“关键不是那封信,也不是冯化成,而是周蓉。” “只要她承认受到了欺骗,就不会有事,对不对?” 蔡晓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是因为周秉义说的对,摇头是因为他了解周蓉。 周蓉绝不会承认自己受到欺骗,她会说自己心甘情愿。她像一只飞蛾,要冲进爱情的火焰中,哪怕牺牲一切。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周秉义盯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身份不一般,和以前的郝冬梅相比也不遑多让。 “大哥,那个、那个……”蔡晓光不敢和他对视,低声说:“周蓉把那些信放在我屋里。周蓉还说,如果你们让秉坤下乡,就让我帮忙打掩护。” “你不要告诉我,户口、粮食关系、介绍信,你都替她办好了!” 蔡晓光连忙摇头,“这我办不到,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可以帮她绕过审批,买到去黔州的火车票。” “蔡晓光!你真是打得好掩护!”周秉义脑门上青筋跳起,“怪不得这么多年,家里没发现她偷偷写信。” “你想没想过,她一个人到了黔州怎么办?” 011 周蓉事发 蔡晓光低着头,喃喃道:“大哥,政策上允许外地青年投亲靠友插队。不需要介绍信,当地公社愿意接收就行。” “周蓉说她自己有办法,能在那里落户。” “她说什么你都信?” “大哥,你消消气。周蓉就算去了黔州,也会被遣送回来的。” 周秉义长出一口气,他现在不担心周蓉偷偷跑去黔州,跟那个诗人私奔。 他担心的是,周蓉被猪油蒙了心,非要跟冯化成在一起。 “哥,你怎么了?”周蓉进屋一看,就发现周秉义的脸色十分难看。 “蔡晓光,你是不是跟我哥说了什么?” “蓉蓉,我……” 周秉义站起身,没好气的盯着她,“晓光,我跟周蓉先回去。这件事,谢谢你帮忙。” “大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师傅,桌上的糕点你一会儿带回去吧。”蔡晓光指指李卫东带来的礼物,随口说到。 他执意要送两人到大院门口,等他恋恋不舍的回去,周蓉才抓住机会说。 “哥,你猜冬梅姐的包里装的什么。” 周秉义没心情猜,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周蓉快走几步,追了上去:“饭盒,是饭盒!” 她见周秉义还是没反应,忍不住问:“你就不好奇,冬梅姐的饭盒是谁的?” “不是她的吗?” “不是,是那个李卫东的。” 周秉义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那天,他好像看见郝冬梅坐在李卫东的自行车上。 “难道……” “哥?哥?”周蓉使劲儿喊了半天,才把他的神儿拉回来。 “你跟冬梅姐还没成啊?高中那会儿,冬梅姐不都跟你表白了吗?” 周秉义紧紧身上的棉袄,不由得觉得发冷,“那都是好几年前了。” “当时你不接受,现在后悔不?”周蓉追问。 良久的沉默后,周秉义叹了口气,“她怕连累我。” 周蓉嘟着嘴,心想:“我都不怕被冯化成连累,你怕什么?” “你就是不够勇敢,不够无畏!” “哥,我可提醒你,那个李卫东不像好人。你要不抓紧点,说不定冬梅姐就被他哄走了。” 这话像根针,扎得周秉义心口一紧。聚餐时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焦虑和急迫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转头看见妹妹冻得通红的脸,他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此刻,周秉义愈发觉得分身乏术。 周蓉的事情一天处理不好,他就一天没心思去找郝冬梅。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三十,李卫东被老妈从被窝里拽出来,赶去写春联。 谁让家里就他一个还算知识分子,也练过几年毛笔字。 虽说写得不算好,但看起来圆润喜庆,适合过年的气氛。 “我回屋再睡会儿。” 孙桂兰这几天乐得合不拢嘴,压根没在意小儿子说什么。 老二的介绍信开好了,过完年就跟吕丽丽结婚。等明年这时候,她说不定就抱上大孙子了。 李卫东从她身边走过,回被窝躲清闲去了。 光字片,周家。 周秉义看着相框里的全家福,又瞥了眼装作无事的周蓉,心沉得厉害。 周父已经定了,让周蓉留城,周秉坤下乡。 可他清楚,等他和父亲一走,周蓉铁定要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去贵州找冯化成。 “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攥紧枕头下的几封信,咬了咬牙。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周志刚抬眼扫了大儿子一眼,神色平静,却像是早有预感。 “行,进屋说。” 他让周秉义坐下,问:“是不是那天在照相馆碰到的那小子?” “我找人打听过,叫什么李卫东,总在城里惹是生非、打架斗殴。你惹上他了?” “不是,爸。”周秉义摇摇头,“不是我,是周蓉。” “他敢!” 周志刚“噌”地一下站起身,眼一瞪,气势吓人。 “爸,你别误会。”周秉义连忙拉住他,“不是李卫东跟周蓉有关系。” 他把信递了过去,“周蓉跟别人。” “谁?蔡晓光吗?”周志刚松了口气,“那孩子我知道,热情懂事,跟周蓉又是同学……” “要是蔡晓光就好了。”周秉义不知道如何解释。 蔡晓光给周蓉打掩护的事,他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于是,他只好把信递过去。 “这是什么?”周志刚拿起信,心中顿觉不妙。 “这封是我前两天从邮局拿回来的,底下几封是我从蔡晓光那里拿到的。” “冯化成?这是谁?”周志刚眉头紧锁。 周秉义硬着头皮,一边观察周志刚的脸色,一边把两人的事情和盘托出。 周志刚终于听明白了—— 自己从小疼到大的闺女,不仅偷偷跟一个远在贵州的老男人好了,还打算瞒着全家,偷偷私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衣柜乱响。 “反了她了!” 一声怒喝,屋里屋外顿时一惊。 李素华在院子里看看周蓉和周秉坤,示意他俩稍安勿躁。 她用围裙擦擦手,正准备进屋,就听见周志刚爆吼。 “我周志刚一辈子堂堂正正、规规矩矩,怎么养出这个么胆大包天……” “周志刚!你冷静点!邻居们都在外面听着呢。”李素华有些着急,“就算秉义惹你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大过年的,啥事说不开?” “我!” 周志刚被她这一拦,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一辈子好强爱面子,最忌讳家里的丑事闹得街坊四邻皆知,硬生生把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天旋地转的晕意涌上来,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差点直直栽在炕沿上。 李素华吓得赶紧扶住他,手心全是冷汗:“他爹,你咋样?别吓我!” 周志刚缓了好半晌,才慢慢睁开眼,眼底的赤红还没褪去,只是怒火里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力。 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没事,我撑得住。你先出去忙吧,别在这儿杵着,我跟秉义再说两句。” 李素华不放心地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垂着头、脸色凝重的周秉义, 她终究拗不过丈夫,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有啥事千万别急,慢慢商量,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啊?” “我知道了。”周志刚拍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等李素华出来,周蓉和周秉坤立刻迎了上去。 “妈,到底咋了?哥咋把爸气成那样?”周蓉踮着脚,小心翼翼往屋里瞟,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好奇,小声问:“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爸发这么大的火。” 周秉昆也跟着点头,攥着衣角不敢吭声。 “行了,你俩别瞎琢磨,也别往屋里闯。” 李素华心里犯嘀咕,可想到老周已经平复了些,便没往坏处多想,只当是父子俩闹了点别扭。 “你爸就是一时气上头,这会儿没事了。年根底下事多,你俩去帮着择点菜、烧烧火,别添乱。” 下午五点多,东北的天早已黑透了。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唯独周家里屋,静得吓人。 没有争吵声、没有呵斥声,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秉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身上。 如果冯化成只是普通青年,周秉义不但不会拦着周蓉,甚至还会帮她瞒着父母。 可冯化成年纪太大,还结婚了。尤其李卫东说,对方只是身边没女人陪,所以才哄周蓉过去。 这压根不是爱情,而是欺骗! 坐着炕沿的周志刚,脸上的神色翻来覆去,变了又变。 那股冲天的暴怒,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痛恨。 他恨周蓉不懂事,恨她瞒着家人要跟人私奔;他更恨自己平日里不在家,没把女儿看管好、教明白。 在这份痛恨底下,又裹着浓浓的后怕和心酸。 周志刚不敢想,真让周蓉一个人远赴黔州,一个姑娘家会遭遇多少难处,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再也回不了家。 她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她要是在深山里迷路怎么办?她要是生病没药吃怎么办…… 他这辈子吃苦受累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家里孩子走了歪路,丢了本分。 如今这事,简直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压得他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疼。 “他爸,吃饭吧。” “嗯。”周志刚闷声答应,但身子却像钉在炕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012 年夜饭没了 门口的周蓉和周秉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李素华点亮灯,昏黄的光晕荡开黑暗。 周蓉下意识的抬眼,正对上周志刚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眼神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压抑的怒火,看得她浑身一僵。 她连忙低头,忽地瞥见炕边散落的信件。那熟悉的信封,猛地刺进她眼里。 那是冯化成寄给她的,她怕家里人发现,特意托蔡晓光保管的。还有一封,是她前几天送去邮局要寄走的。 “这些信,怎么会出现在家里?” 周蓉的脸唰得就变白了,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甚至有些倒流。 她猛地转头,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哥!” “咱们不是说好的,不告诉爸妈吗?” 这话一出口,李素华瞬间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饭碗都晃了晃。 她原以为是大儿子秉义惹了老周生气,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闹了半天,让丈夫发这么大火的根本不是秉义,而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姑娘周蓉。 李素华满心不解。 她家周蓉向来乖巧懂事,读书用功,性子虽倔却从不出格,怎么会把老周气成这副模样? 她慌慌张张弯腰,拿起炕上的信。 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只能指望小儿子:“坤儿,快,快给妈读读上面写的啥?妈听听到底是咋回事。” 周秉坤快速扫了一眼,身体顿时一僵。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根子都热了。信里全是男女之间的情话,满是缠绵的字眼,他一个半大小子,当着爸妈哥姐的面,实在是读不出口。 可看着母亲满是急切和不安的眼神,他又没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念出第一句:“亲爱的蓉,我收到你的信,死去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刚念完这一句,周秉昆就再也张不开嘴了。 他攥信的手紧了又松,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后面的……我念不下去了。” 李素华虽然不识字,可听了这一句,又看着一屋子人的脸色,还有小儿子这窘迫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同学来信,是自己姑娘偷偷处了对象。她连忙压下心里的不安,想着先劝住发火的丈夫。 她上前一步拉着周志刚的胳膊,柔声劝道:“老周,写信的是谁啊?是不是咱吉春本地的孩子?” “信是从黔州来的,叫冯化成。” “黔州?”李素华压根不知道黔州在哪儿,不过她听老周提过,那是很远很远的南方:“哎哟,黔州跟咱离着十万八千里呢,这么远,就是给咱姑娘寄了几封信而已。” “孩子之间聊聊天,没啥大不了的,你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别气坏了身子。” “几封信?这是几封信的事吗?”周志刚的声音已经哑了,他指着一旁面色惨白但梗着脖子的周蓉,怒喝道:“你让她自己说!她跟这个冯化成,到底啥时候开始偷偷通信的!瞒了咱们多久!” “这个冯化成,为什么从四九城跑去黔州。还有,你知不知道冯化成多大年纪了,他有老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李素华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着炕沿才站稳。 周蓉却像是被戳中了逆鳞,她一字一句反驳:“他们已经离婚了!” “我对他很了解,我读过他写的每一首诗,我懂他的难处,我见过他本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跟我说,见到我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你!” 周志刚看着眼前执拗得不可理喻的闺女;看着她把这种离经叛道的话挂在嘴边;看着她为了一个外地男人顶撞自己、不顾家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周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眼底满是失望、愤怒和心疼,整个人几乎被这股火气冲垮了。 忽地,他低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彻头彻尾发怒的笑。那笑声中过着失望,还有无奈。 周志刚常年干活的手掌撑着床沿,如同一座山站在周蓉面前。 他目光沉沉,声音比屋外呼啸的寒风还冷:“周蓉,那个冯化成以后不会待在黔州了。” “就算你去找他,你也找不到。” 这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周蓉身上。她心里猛地一慌,眼中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我们说好的,他在金坝等我。我过完年就去找他,我们说好的。” 周志刚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心口又是一痛。 他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更残酷的话,要打碎周蓉的念想:“已经有人给黔州的革委会写举报信了。” “他的下场,由不得他!” 这话一出口,周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周秉义,是不是你干的?” 周秉义好心劝她,“周蓉,你别犟了。听爸一句,也听哥一句。” “冯化成的处境本就不稳,那封举报信递上去,他还会有好日子过?” “就算你真的爱他,你要是到了黔州,不就坐实了信上的事?到时候,你就是在害他了。” 周蓉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看自己的仇人。 “那封举报信就是你写的!” “不是我。”周秉义的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用兄长独有的包容,解释道:“我只知道信上要举报什么,里面只有冯化成,没有你的名字。” “蔡晓光?!” “不对,不可能是他。” 周秉义见她依旧固执,放缓语速,字字恳切:“周蓉,就算你觉得那是爱情,是奔赴。可在爸妈眼里,你这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 “你在赌一个看不清的未来,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 “有人跟我说,冯化成在黔州找不到姑娘,才频繁勾引你的。否则……” “谁跟你说的!你们懂什么叫爱情吗?” 周蓉信誓旦旦道:“他不一样!他能看懂我的心思,他给我写诗,他跟那些俗人不一样,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算不算爱情。但这些事情,是我从别人那里换来的。”周秉义也有些生气,出声教训:“你是咱们光字片的一朵花,可在吉春市排得上号吗?更别说四九城了!” “你读过他的诗,别人没读过?你给冯化成写的信,别人没给他写过?他给你写的信,就没给别人写过?” “你才见过他几次?你怎么知道他就爱你一个人?” 周蓉完全不在乎周秉义的话,她只听到,自己跟冯化成的事是他从别人那里换来的。 忽然,她想起前几天在蔡晓光家吃饭。周秉义拿出几张工业券,交给了李卫东。 “是不是李卫东?” 周秉义语气顿了一下,想要掩饰什么,却被周蓉看穿了。 “你干什么去?” 周志刚见女儿要出去,猛地一拍炕沿。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出这个家门,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李素华在旁边一边抹泪,一边给老周顺气,“老周,蓉蓉还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她,别把自己气坏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蓉,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哽咽:“蓉啊,听妈的话,别去黔州了。” “那么远的地方,妈想见你都见不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做梦都梦不到。” “那个什么冯化成,咱不联系了行不行?咱好好留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妈求你了。” 一旁的周秉坤站在角落,全程低着头。他想劝姐姐,却只敢小声嘟囔:“姐,爸妈都是为了你好。” 周蓉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看着气得发抖的父亲,看着担心自己的兄长和弟弟,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可一想到冯化成,想到那些字字真心的诗句,她依旧狠下心来。 她别过头,不肯看家人的目光,声音带着哭腔,却坚定如铁:“我不回头,我一定要去找他。就算是火坑,我也认了。” 周志刚的怒火化成无尽的失望,他缓缓闭上眼睛,彻底寒了心。 “好,你走吧。出了这个门,你就别认我这个爹,再也别回这个家。” 013 大过年,你吼什么? 周蓉没有犹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义无反顾的踏出了家门。 周秉义想去追,却听到身后传来周志刚的低吼:“让她走,从此以后,我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老周~”李素华早已哭成泪人,此刻更是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 窗外,寒风呼呼刮过,别人家年夜饭开心喜庆。唯独周家屋里,只剩下无尽的压抑和泪水。 这个大年三十,终究过得不安稳。 “李卫东,你给我出来!” 周蓉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寒风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凄惨,顿时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正在吃饺子的李卫东差点被噎死,他一边咳嗽、一边骂:“周秉义,我可去你大爷的!” “你可真会挑时候,就不能过完年三十再说吗?” “卫东,好像外面有人喊你?”老妈孙桂兰狐疑的盯着他。 一旁的李解放连忙说:“妈,就是有人找卫东。听着是姑娘。” “是不是你在外面招惹的姑娘?人家都找上门儿了?” 李卫东拿起饺子塞进他嘴里,“就你耳朵灵,就你会说话,有饺子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妈,我出去瞅瞅。”李卫东发现他们也要过去,连忙拦住:“别介啊。” “你们要是都出去了,我更解释不清了。” “真没事?”老妈问。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解释:“相信我,她是周秉义招惹的,不是我招惹的。” “就那个八级工的儿子?”李昌没记住周志刚的名字,但对他的职称刻骨铭心。 “对,八级工的儿子又不缺钱,招惹上姑娘不是很正常嘛。” “城里谁不知道我李卫东义薄云天,还替兄弟们打抱不平。周秉义那王八蛋,肯定用我的名号招摇撞骗。” 此刻,周蓉见李卫东不出来,又冲着院里高喊:“姓李的,你有本事做缺德事,没本事出来认账?” 李卫东差点被空气噎死,他顾不得其他,推开窗户吼道:“你胡咧咧什么呢?” “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院里的窗户不约而同的打开了,大家端着饺子一边看热闹,一边猜测李卫东跟门口的姑娘到底是啥关系。 李卫东不敢耽搁,再被周蓉吼下去,他的名声就玩完了。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出去,眼瞅周蓉还要喊,立刻伸手堵着她的嘴。 “乱喊什么?你周蓉不要脸,我李卫东还要脸呢。” 李卫东拽着她,把她强硬的拖走了。 “孙姐,找你儿子的?” 孙桂兰脸上满是尴尬,“我儿子压根不认识她,是别人用我儿子的名字招惹的。” “我听卫东说,那瘪犊子玩意儿叫什么周秉义。住光字片的,都不是啥好人。” 这借口虽然烂,但至少是个借口。要不然,指不定家属院明天怎么传呢。 李卫东把周蓉拖到没人的地方,“你属狗的?在我们院门口喊什么喊?” “还什么敢做不敢当,咋滴,我跟你做过啥,你给我说清楚!” 李卫东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眼神颇为可怖。 然而,周蓉却丝毫不惧,仰着头瞪了回去。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啥信?”李卫东故意装糊涂,“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我啥时候给你写过信?就你这要个头没个头,要腿没腿的样子,也配让我给你写信。” “也不回家照照镜子!” “是不是你家镜子太小,你只能看见自己的脸。” 周蓉从小被称为光字片一朵花,从小学到毕业,追她的人不计其数。 要不是蔡晓光当掩护,她早就被扰得不胜其烦了。可她没想到,竟然有人说自己丑。 “你……”她指着李卫东,却被一巴掌打在手上,疼得她直嘬牙花子。 “我什么我?”李卫东又不是她爹娘,可不会惯着她,“大年三十不在家好好过年,跑出来喊啥喊?” “咋滴,发春啊。” “李卫东!” “吼那么大声干嘛,我不是聋子,听得见!” 周蓉顿时被气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更是忘了自己找李卫东干嘛。 “对了,信。” 她立刻整理情绪,气势汹汹的看过来:“信!那封举报冯化成的信就是你寄去黔州的。” “你说举报信啊。”李卫东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没错,就是我寄的。咋滴,不服你咬我啊。” 周蓉知道自己打不过李卫东,但女人天生会咬人,更会用指甲挠。 李卫东见她真要咬,立刻擒住她的手臂,把她反按到雪地上。 “你还真属狗,准备咬人啊?” “我虽然不打女人,但我不是你哥、更不是蔡晓光,可不会惯着你。” 周蓉还想挣扎,但她在李卫东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眼见李卫东把脸凑过来,她顿时慌了。 “你,你要干什么?我要叫人了!” 李卫东故意逗她,“你叫呗。这里这么偏,平日都没人,更别说年三十了。” “你随便叫,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用食指挑起周蓉的下巴,打量了片刻。“手感不错,挺润的。” “哇!” 周蓉哪曾见过这种恶人,即便冯化成也只是衣冠禽兽。 这下子碰到真禽兽了,她顿时就慌了,直接哭了出来。 “哭!再哭我现在就办了你。”李卫东厉声威胁,吓得周蓉不敢出声,只能低声呜咽。 他忍不住撇撇嘴,这外面零下十几度,周蓉这傻姑娘还真是自己说啥她都信。 “实话告诉你,我能写一封举报信,就能写第二封。” “你再来惹我,我就往四九城寄、往报社寄。到时候,你就等着冯化成被打死吧。” 周蓉彻底慌了,如果李卫东真这么做,那冯化成……她不敢再想下去。 “呸,什么玩意儿,写了几首歪诗就敢自称诗人。”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许侮辱他!”周蓉鼓起勇气,反抗道,“更不能侮辱他的作品。” “咋了,我说错了。你信不信,我用脚后跟写的诗,都比他好一万倍。” 周蓉别过脑袋,不去看李卫东张狂的脸,心里满是鄙夷。 “要活就活在太阳下, 不躲阴影,不叹坎坷。 风来过会走,雨打过会落, 莲藕终将开出花朵。 不写愁怨,不诉落魄。 有一分力量,便燃万丈烈火。 往前走,别回头, 平凡日子,照样过得滚烫热络。” 周蓉顿时有些呆了,这诗……竟是眼前这个混蛋随手做的? 而且,他好像在诗里骂冯化成是个自怨自艾的落魄文人。 她执拗的扭过头,不想去看李卫东脸上得意的笑容。 “周安娜,你承不承认,我用脚后跟想的是不是比他强一万倍。” “肯定是抄别人的。”周蓉依然倔强。 不倔强,她就不是周蓉了。 李卫东见她装鸵鸟,强硬的把她的脸扭到自己面前。 “看来你承认了,不错,还有点自知之明。” “就算我抄别人的,可谁刚才说我不能侮辱冯大诗人的诗,但可以侮辱她。” 她感受到李卫东在自己身上乱摸,顿时吓得叫出声。 014 咱们工人要团结 “喊什么喊,穿得那么厚,能摸到啥?” 李卫东顺手把周蓉丢到一边,教训道:“出门就带三毛钱,你也好意思。” “你爹不是八级工吗,就给你这点钱?” 周蓉脸上写满委屈,她感受到一种羞辱,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似乎在李卫东眼里,自己作为光字片一枝花,还不如身上的三毛钱有价值。 “我被我爹赶出来了。”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爹。”李卫东敲了她一个脑瓜崩,教训道:“起来,带我去你家。” “我不回去!”周蓉瞬间紧张起来。 “呵,你回不回家关我什么事。不过,你刚才大喊大叫,损害了我的名誉。” 李卫东盯着她,慢悠悠的说:“损害名誉要道歉、要赔偿,你知道不?” “我……” “道歉就算了。”李卫东打断她,“反正你的道歉不值钱,明天院里还指不定咋传呢。” “我的名声啊,彻底被你败坏了。我以后要是找不到老婆,你就给我等着吧。” 周蓉的脸颊瞬间涨红,嘟囔道:“现在是自由恋爱……” “呸,你想得美?没听过那句话,好女不嫁光字片。” “下半句你知道吧,我不想说出来,免得太伤你。” 周蓉眼中满是不解,她再三思索,搜寻记忆,确定只有上半句,没有下半句。 “好男不扎辫?” “记错了,下半句是好男不娶光字片。”李卫东又敲敲她的脑袋,“你的语文和代数是体育老师教得吗?” “五个字对七个字,对仗工整吗?旧社会唱鼠来宝的都知道这点常识。” “放在以前,你就等着被饿死吧。” 李卫东推了她一把,示意周蓉带路:“看什么看,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很了不起嘛。” “带路,让你哥赔我精神损失费,还有名誉损失费。” “全身四个兜,只有三毛钱,你也好意思出门。两岁小孩儿身上的压岁钱,都比你多。” 周蓉不情不愿的往前走,她想绕路,被李卫东果断推了一把。 她说内急想逃跑,李卫东就静静看着她演戏,有本事你就当场方便。 反正天寒地冻的,自己穿得可比周蓉厚多了,不怕冷风吹。 在李卫东的逼迫下,周蓉不情不愿的走进光字片。 “出门就是公厕,你们也真能忍。” 李卫东一边嫌弃,一边把周蓉推进院里。 “周秉义,你给我出来!你妹妹跑到我们大院门口,大喊大叫算什么样子。” “我李卫东的好名声,全被她败坏了。” 国人是爱看热闹的,尤其这年头没啥娱乐活动。听见李卫东的声音,光字片顿时人头攒动。 周家人听见周蓉的消息,快步走了出来。 不过周志刚站在门口看了周蓉一眼,便强硬的停下脚步。 李素华可不管他,连忙跑过来抱住自己姑娘。 李卫东盯着周秉义,“你妹妹真敢胡咧咧。” “她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周秉义听了,脸上写满尴尬。他刚要解释,就见李卫东摆手不让自己说话。 “大过年的,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就算一张大团结吧。” “毕竟咱们都是工人,要团结不是。” “什么,一张大团结?!” 邻居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叫李卫东的小伙子,开口就要一张大团结。 啥是名誉损失、啥是精神损失,咋这么值钱? 周秉义哪遇见过这种情况,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弟弟周秉坤本就胆小,瞅见人高马大的李卫东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素华抱着自己姑娘哭成泪人,周家一大家子,还得指望周志刚出面解决。 “你就是李卫东?” “周叔,过年好啊。”李卫东很社会的把烟递过去,“早就听秉义提过,您可是咱们吉春工人的骄傲,八级工呢。” 周志刚把烟推开,说:“咋了,敲诈敲到我家头上了?” “周叔,瞧您这话说的。”李卫东笑着把烟收起来,“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可您家姑娘跑到我们家属院门口,张嘴这么一喊,我在院里的名声全完了。” “你见过谁家好人,大年三十跑别人家门口胡闹的?” 周志刚咬着牙,下意识的握紧拳头,想把对方打出光字片。 李卫东目光一冷,提醒道:“周叔,您年纪也不小了,真要跟我动手?” “要是不小心伤了,这不是咱们国家的重大损失吗?” 他摊开双手,无奈道:“算了,你要是为了一张大团结,不认自己姑娘,这件事我李卫东就认了!” “周蓉,你爹不认你喽。”说罢,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等下。”周志刚说完,脚步沉重的走回屋内。 不多时,他将一张大团结重重拍给李卫东。 “谢谢周叔。”李卫东美滋滋的将钱收下,“周叔不愧是老工人,手劲儿就是大。” “秉义、周蓉,再见咯。” 他这副贱兮兮的样子,气得周志刚牙根疼。 周志刚冷哼一声,扭头钻进里屋。今年这个春节,还不如不过呢。 周家除了李素华,一家子全随周志刚的性子—— 一个字:犟!两个字:死犟! 周志刚和周蓉,一大一小两只犟驴,谁也不肯屈服。 然而,在这场父与女较量中,胜利者永远属于后者。 自从周蓉闹过后,李卫东在家属院的风评江河日下。 有闺女的人家无不严防死守,生怕自家姑娘被李卫东祸害了。就连院里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婶,也对他指指点点。 “周秉义,你大爷的!” 在这个时代,名声比生命还重要。 好在李卫东并不太在乎,否则,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大年初六,骆士宾独自来找李卫东。 因为少了几颗牙齿,说起话来有些漏风:“东西都(到)了。” “二哥,你今天又不去串门,陪我走一趟。”李卫东冲里面招呼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背过身的时候,骆士宾眼里闪过一抹遗憾。 “啥事啊?”李解放正在屋里打牌,不情不愿的被拽了出来。 李卫东也不说话,将自行车钥匙丢给他,“别多问,跟上。” “神神秘秘的,搞的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 交易地点在城郊废仓库,此地异常荒凉,方圆数里看不到一个人。 “你大哥水自流呢?”李卫东狐疑的盯着他,心想:“瘪犊子找这么偏的地方,不会想弄死我吧?” 若是换成水自流、涂自强带路,李卫东都不会起疑心。 可骆士宾这厮阴狠毒辣,原剧中因为酒后吵架,直接掏刀攮死对方。前不久,他们两人还发生了冲突,这瘪犊子二话不说直接动刀。 由此可见,骆士宾平时没少持刀伤人。在他脑子里,解决麻烦最快的方法就是用刀子。 骆士宾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说:“我大哥去哪儿了,关你什么事。” “东西就在仓库,你要不要?” “只要东西好,我就要。”李卫东给二哥使了个眼色,让他提高警惕。 两兄弟跟人干仗的时候,没少打配合。只需一个眼神,李解放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骆士宾冷笑着,“我倒是怕你们身上的钱不够。” “钱够不够,先让我们看看货。”李卫东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015 心怀鬼胎骆士宾 废仓库的墙是土坯夯的,外头又抹了层黄泥。年头一久,就冻裂出宽窄不一的缝。 地上的脏雪印着杂乱的脚印,李卫东不露痕迹地用鞋底蹭了蹭,暗道:“脚印都冻硬了,恐怕是昨天留的。” 他又扫了一眼墙上的窟窿,确定没有人爬进去的痕迹,才跟骆士宾进了仓库。 “你哥不进来?”骆士宾转头看去,极力掩饰眼底的狠毒。 “他在门口望风,免得被别人撞见。” 眼见李卫东如此小心,骆士宾彻底没了动手的心思。他走到墙角,掀开烂稻草、破麻袋。 木箱挂着黄铜小锁,骆士宾摸出一根铁丝,往锁眼里一捅一勾,锁舌就开了。 “好手艺。”李卫东站在三步外,情不自禁地夸赞:“骆兄弟有这技艺在身,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骆士宾得意地笑了笑,掀开箱盖。 “毡靴没有,但有一双带军戳的大头鞋。翻毛牛皮羊毛里,还是新的,绝对保暖。” 接着是二手机织毛裤、八成新的手电筒、外加四节干电池。 “就这点东西?”李卫东嗤笑一声,“你们出狱后,手艺没丢,但胆子丢了。” “等着!” 骆士宾被他一激,从犄角旮旯拽出一个麻袋。 麻袋是粗黄麻布织的,边角因为拖拽起了毛,袋身上墨印七个大字:吉春红旗毛纺厂。 年三十,他从厂里搞到的。 什么颜色、支数、品级、纯毛还是混纺,他一概不懂,也没功夫分。 随便往地上一倒,麻袋里就滚出来藏青、深灰等颜色各异的线团。 “你买得起吗?”骆士宾昂起脑袋,非常得意,“要是买不起,我可以送你几个线头。” 李卫东打开挎包,将里面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几张崭新的大团结,瞬间吸引了骆士宾的目光。 “算钱吧。” 黑市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不用票证就能买到东西。相应的,价格也会比供销社高出两到三倍。 大头鞋,18块;二手黑色毛裤,7块;手电筒5块,不知电量的干电池4毛1节。 “这些毛线都是新的,10块一斤。你要几斤?” 骆士宾话音未落,李卫东便算出了箱子里货物的总价。 “不带毛线,这些东西加一起是31块6。我给了你大哥10块的定金,再给你21.6,对不对?” 骆士宾愣了愣,低着头看着手指,嘴里念念叨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对,是21.6。” 李卫东不急不忙地数钱,还故意把3张大团结留在手里。它们如同猎人放在陷阱里的诱饵,等着面前的饿狼主动扑上来。 “至于这袋毛线……”他沉吟片刻,说:“袋子上印着纺织厂的名字,恐怕是你串通厂里的人,从仓库偷出来的吧。” 骆士宾盯着眼前晃来晃去的大团结,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别废话,这半麻袋至少20斤。200块钱,全归你。” 李卫东没有说话,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 家里给的钱带上周志刚的赔偿,一共67.6。除去已经付出去的,还剩35块。 他自己倒有十几块,还有一些粮票和工业券。可加在一起,也不超过50块。 “太贵了。”李卫东摇摇头,“这些毛线的颜色太杂太乱,做不了毛衣,只能拿去织小件或缝缝补补。” “找你买东西的,没人能掏出200块。能掏出200的,也不会找你买东西。我看啊,你还是自己慢慢出吧。” “没钱就没钱,别他娘的废话。”骆士宾皱着眉,喊道:“你能出多少吧?少于170,就别开口了!” “30?”李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试探道。 “你他娘耍我!” 李卫东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身上就这点钱。” 骆士宾瞪着他,把地上的毛线胡乱塞了回去。他虽然分不清毛线的品级,但值不值钱心里还是有数的。 李卫东看着他粗鲁的样子,越发笃定:“这些东西就是从厂里偷出来的。” 他试探道:“不会是你背着你大哥,自己偷的吧?” 骆士宾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关你屁事!买不起就赶紧滚。” 李卫东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热络:“骆兄弟手艺好、门路多、胆子大,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递上烟,还亲自给骆士宾点着。 “你小子虽然是个穷鬼,但还有点眼力见。”骆士宾吸了一口,得意的笑着。 相比于水自流的大前门,李卫东递来的蝶花自然上不了台面。 可那天李卫东只给水自流递烟,却不给自己递烟,让他感到自己被小瞧了。 他不是贪图一根烟,这主要是面子问题! 现在,李卫东不但给自己递烟,还亲自点上,让他爽得不行。 “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找我。”骆士宾拍拍胸脯,“吉春城有的,我能搞来;吉春城没有的,我也能搞来。” 他们九虎十三鹰连四九城的干部都敢偷,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行!”李卫东最了解这种人,做事冲动、好面子。 他故意用神秘的语气说:“骆兄弟,我懂你。” “那瘸子不但身体废了,连胆气都废了。他没什么前途,我找他不如找你。” 骆士宾眉梢飞扬,心跳都不禁快了一拍。如果不是之前的冲突,他真觉得李卫东挺上道的。 可惜,自己被打掉的牙,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卫东,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李解放依然站在门口,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 面对人高马大的李家两兄弟,骆士宾只好选择暂时蛰伏。 “江湖路远,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卫东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默不作声地后撤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二哥,装东西。” 李解放沉默着,将鞋子、毛裤、手电筒等一股脑地塞进袋子里。 李卫东暗暗盘算:“这瘪犊子害我之心不死,看来要找个办法斩草除根。” “没记错的话,这犊子经常去洗澡修脚。今天赚了这么多钱,肯定会去享受享受。” 李卫东忽然伸出手,吓了骆士宾一跳。 眼见对方不想跟自己握手,他只好笑着说:“那好吧,骆兄弟,咱们下次再做生意。” “老三,咱们就这么走了?” 李解放骑着车,望向仓库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咋滴,东西你想要、钱你不想给?”李卫东打趣道。 “嗯。”李解放重重点头,“几十块呢,还有半麻袋毛线!” “那麻袋上印着纺织厂的名字,绝对是他偷的。咱俩把这小子抢了,他不敢报警。” “得了吧,犯法的事咱们不能干。”李卫东摇摇头,语气严肃:“姓骆的敢动刀捅人,狠着呢。要不然,我会喊你一起?” 李解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不但要出力,还要当保镖。 “你的意思是,他想抢你?” “你还是太善良了。”李卫东摇摇头,伸手指着周围,“这里这么偏,你说死个人,谁能发现呢?” “什么!他想杀你?我去弄死这犊子!” “回来!”李卫东连忙把他拽住,“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回去后,你把你的钢笔给我。” “钢笔?那东西有啥用?咱爹不是把刀给你了?” 李卫东微微一笑,“钢笔可比刀好用。” 只有骆士宾这种蠢货,才会抽刀快意恩仇。 身处在这个时代,举报信比刀枪炮好用多了。 016 尾随 “我回来了。” 李卫东给二哥使了个眼色,下巴往里屋一努——东西藏好。手电和电池不用收,早在路上就塞进自己挎包里。 李解放藏好东西,忐忑不安的走到客厅。 李昌坐在那二,皱着眉,目光从他俩鞋上扫了一圈。 “出城了?” “啊。”李解放脸色一变,好在李卫东反应快,连忙说:“出城转转呗,透透气。” “对了爹,晚上我找同学打牌,可能晚点回来。” 老妈孙桂兰忽然开口:“男同学,女同学?” “妈,你说什么呢。”李卫东连忙摆手,生怕他们往歪处想,“就是打牌,又不是谈对象。” “行,打牌。”孙桂兰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耳提面命:“少跟光字片的人打交道,特别是哪个姓周的。”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自己的名声都快臭成烂鸡蛋了!院里哪家姑娘不躲着你!” 李卫东连忙求饶:“妈哟,你轻点!耳朵!耳朵!” 孙桂兰瞪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见没?” “听见了。” 李卫东长舒一口气,脚底抹油、逃了出去。 骆士宾这人,虽说鲁莽冲动,但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尤其九虎十三鹰覆灭后,他去派出所走了一遭,出来后变得越发小心。 李卫东和李解放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动了起来——转移仓库里的赃物,一刻都不能多留。 好在他们这种人,向来狡兔三窟。仓库不用了,还有其他地方可以窝藏。 他骑着车,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完。 累得一身臭汗的骆士宾,忍不住骂娘,“瘪犊子,老子早晚弄死你。” 喘了会儿气,他想着今天初六,大众浴池该开门了。骆士宾便约上水自流,哥俩一起去澡堂泡澡。 另一边,李卫东猫在墙角,把纸放在腿上开始写举报信。 骆士宾即便被抓,又能在监狱里待多久? 要知道,他们在火车上偷了四九城来的干部,结果呢?为首的水自流、骆士宾屁事没有。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李卫东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光举报信不行,必须要给他们来招狠的。争取一次性把他们摁死,最好干净、彻底的消灭掉。 他摸出钢笔,把笔尖抵在墙砖上,拇指用力将笔尖按歪。然后隔着手套,撕下一截纸条。 李卫东稍一琢磨片刻,便飞速写下:打倒……属于苏埃维,脖子右拧(为了联盟)! 第一次用左手写西里尔字母,大圈套小圈、圈圈绕圈圈,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不过,用来对付骆士宾等人足够了。 “首尾必须收拾干净,不能留一丝破绽。” 他特地找李解放要钢笔,就是为了用不同的笔写举报信和纸条,确保两者不被串联起来。 两只笔用过后,也必须毁尸灭迹。 李卫东把纸条折出印痕,悄悄猫在大众浴池附近。 下午五点左右,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借着浴池门口那盏昏黄的电灯,他瞅见两个人影晃了进去——骆士宾、水自流。 倒不是他离得近看得清,而是水自流那条瘸腿太扎眼了,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 “希望他们洗快点。”李卫东擤了擤鼻涕,抱着膀子蹲在阴影里。 寒风一遍一遍地刮,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足足蹲了两个小时,三个人才有说有笑地出来。 李卫东抓起一把雪,使劲往脸上搓了搓,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腿都冻得没知觉了。” 三人骑着车,一溜烟就消失了。 李卫东扶着墙,不紧不慢的走出来,偱着地上的轮胎印追了上去。 这年头自行车还是稀罕物件,一家有一辆就算体面了。可水自流他们一人一辆,不可谓不高调。 骆士宾这帮人在澡堂洗澡的时候,手脚从没干净过。 不但在休息区贼眼乱转,换衣服的时候还趁机翻找别人的衣物。 瘸子望风,骆士宾下手。他们专挑穿着体面的,口袋鼓的顾客,尤其是干部和工人。 香烟、钥匙串、钢笔……稍微值点钱的,统统揣进口袋。 进过局子,他们也长了心眼:身上不要带赃物。 水自流陪骆士宾走了一段,拐去崇文街。骆士宾则带着今晚的收获,独自朝城西驶去。 沿着化肥厂的围墙再往西走二里地,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河沟洼地。 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铁路横在野地里,路基下面,藏着半塌的涵洞。 洞不高,入口被土堆、乱草半掩着,不走到近前根本瞧不见。 要不是看到那辆自行车,李卫东差点以为自己跟丢了。他趴在雪地里,目光死死锁住涵洞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骆士宾从涵洞钻了出来。他撅着屁股,把洞口的干草拢了拢。嘴里哼着小曲,对潜伏在附近的人毫无察觉。 等他的身影彻底融入远方的夜色,李卫东才小心翼翼摸过去。 借着手电的光,他很快看清了涵洞里的赃物: 十几只新旧不一的鞋堆在一起,大衣、手套放在箱子里。旁边还有一个麻袋,正是下午见过的那只。 “就这点东西?值得骆士宾在里面呆这么长时间?” 李卫东皱着眉,小心又仔细的翻了几遍。 果然,涵洞角落里露出一角麻袋片。要不是他仔细,还真不容易发现。 “新土?” 他轻轻拨开表层的覆土,掀开麻袋片往里一照,土坑里躺着一只盒子。 盒子不大,却让李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只手表码得整整齐齐,钢笔更是铺了一层,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摞票据。 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他没见过的专用粮票,纸张、印刷比普通的好多了。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小心思——大事为重! 他从兜里拿出纸条,小心翼翼的塞进票据最底下,接着把麻袋盖回去。 但他没有恢复原状,只要有人进来,一眼就能瞧见这里有问题。 临走前,李卫东清扫了脚印,顺手拎走了那包毛线。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帮骆士宾交代后事:“骆兄弟,我这可是为你好啊。” “盗窃国家财产、数额巨大……警察要是搜到这包毛线,你少不了多蹲几年。” 外面的黑土地早就冻硬了,脚印留不下太多痕迹。等开春一化冻,那些不小心留下的线索也会被大自然彻底吞掉。 回了城,他咬着手电筒,趴在墙上把举报信写完: ……本人怀着对社会注意事业高度负责的决心,举报以水自流、骆士宾为首的犯罪团伙,长期在吉春市境内实施盗窃、投机倒把等违法犯罪活动。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 其性质恶劣、情节严重、扰乱社会秩序,侵害群众财产安全…… 举报事实如下: 第一、其团伙长期在大众澡堂、车站等人员密集场所盗窃…… 第二、经常持刀威胁周围目击者,并扬言敢报警就攮死对方全家…… 第三、盗窃赃物在黑市倒卖,牟取暴利…… 经本人多次跟踪调查,该团伙所得赃物赃款,藏匿于化肥厂往西二里处的废弃涵洞内…… 李卫东将信裹着石头,远远的瞄准窗户。 砰的一声,石头带着信,精准无误的砸碎玻璃,滚进黑暗里。 至于手里的钢笔,则被他拆成零件满城“抛尸”。 等天亮被别人捡走,它们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旁人再难找到一点线索。 家里,李昌和孙桂兰正等着他。 李解放跪在地上,旁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本来藏得好好的,李解放非要拿出来瞅瞅。他还想着跟老三商量下,把这条毛裤留给自己。 结果裤子刚脱、毛裤还没套上,老爹李昌就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背后。 “这毛裤挺好的,你们今天弄回来的。” “卫东花钱买的……”话刚出口,李解放就知道完了。 他一扭头,正对上老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爹——爹,你进来咋没声啊!” 李昌二话不说,抽出皮带就抽。 “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们俩有事瞒着我。” 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李昌的目光扫过炕面——崭新的大头鞋,带军戳! 他的火气蹭蹭的往上涨,嗓门压得极低,比吼还吓人:“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你们偷的!” 017 马无夜草不肥 李解放虽然不靠谱,但嘴是真的硬。他被老爹狠狠抽了一顿,仍咬着牙不吭声。 整个人跪在那里,两眼死盯着砖缝,好像底下埋着什么宝贝似的。 老大李胜利瞅瞅爹、又看看娘,拿着抹布假装很忙的样子。 毛裤也就算了,城里私下买卖的多了去了。 可这双大头鞋带着军戳,明显是军需配发的东西,原则上不对外销售。 李胜利咽了口唾沫,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俩人从哪儿搞到的? 临近九点,冻成孙子的李卫东才推开家门。他习惯性地说:“我回来了。” “去哪儿野了?” 李昌的声音不对劲,平淡得过分,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一看,老二正跪在地上,东西全摆在桌面上。 完了!这瘪犊子又露馅了! “去打牌了。” 李卫东摸摸鼻子,一边稳定情绪,一边打趣:“妈,二哥又惹我爹生气了?” 孙桂兰瞅了李昌一眼,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快走两步,把李卫东拽到身前。 她指着那堆东西,问:“三啊,这些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毛裤是旧的,一看就是别人穿过的。” 她又转向大头鞋,语重心长地说:“鞋是新的,可里面带着军戳。儿啊,你们是不是去偷东西了?” “妈,您可冤枉我了。” 李卫东面色如常,还把手电筒和电池掏出来,一起摆上桌,“呐,还有这个,都是今天在太平胡同买的。” “太平胡同是个黑市。我爹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就这点东西,花了我30。” “尤其这双鞋,那人开口就要25。你儿子磨了半天,18拿下的。”他说着,掏出身上仅剩的3张大团结。 “倒是便宜。”孙桂兰算了一下,“咱供销社仿的大头鞋都要15,还得搭上工业券。” “18块,真不多,就是没鞋带。没事,妈给你配上。” 李卫东瞪大眼睛,“这么贵?我还觉得18都给高了。” “贵啥贵,你就是没买过东西,不懂。”孙桂兰拿起来,指着里面,“主要是带军戳,质量不一样。你爹转业那会儿,还专门带回来一双。” 她指着李昌脚上的鞋,“你瞅瞅,现在还穿着呢,里面的毛早磨没了。” “咳咳。”李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那能一样吗?我这是部队配发的,他这是……” “我自己花钱买的。”李卫东撇撇嘴,毫不相让:“妈,太平胡同里的东西,哪样经得起查?” “鸡蛋、酱油、线头、粮票……不是自家产的,就是厂里发的。再不然,就是趁着上班的时候,偷偷从厂里带出来的。” “爹,你要是上纲上线,尽管去举报啊。太平胡同就在那儿,每天下班的时候,有的是人在那儿交易。” “难道买鸡蛋的,还得搞清楚母鸡是怎么下的蛋?有人卖就有人买,我不买别人也会买。” 李昌脸色涨红,想说什么被孙桂兰按了回去。 “行了行了,孩子又没出去偷。咱们花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你啊,你就惯着他吧。”李昌看着他们母子站成一条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李解放跪得膝盖发麻,趁机小声试探:“爹……我能起来不?” “跪着!” 他转身回了里屋,只留下门帘甩动的声音。 李解放咽了口唾沫,苦着脸望向老三,眼里全是求救的意思。 “东西放得好好的,咱爹是怎么发现的?”李卫东站在侧面,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解放耷拉着头,嘟囔道:“我瞅那毛裤是机织的,寻思试试……谁知道咱爹进来了。” 啪! 李卫东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瘪犊子,老子花钱买的东西,你倒是先用了!” “跪着吧,好好长长记性。” 得亏没把毛线带回来,也没跟李解放提这事。否则他肯定张嘴,转头就得送吕丽丽几斤。 李卫东倒不是吝啬,而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吕丽丽在邮局上班,周围全是爱打听、爱比较的女同志。 吉春市就巴掌大的地方,纺织厂仓库被盗的事情早晚传出来。一旦有人把两者联系起来,他就坐等警察上门吧。 以后出门做事,带老大都比带着他强。 “瞅啥?”李卫东瞪了一眼,把毛裤丢了过去。 “别说我抠门。以前净穿你们的破衣服,现在轮到你了。” 他又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李解放的脑袋上。 “这10块,算我提前给你们结婚的礼金。别到时候我不在家,你们俩戳脊梁骨、背地里骂我。” 李解放咧开大板牙,拍着胸脯保证:“哪儿能啊,咱俩可是亲兄弟。” “卫东,你说我给丽丽买双皮鞋怎么样?” 面对一头扎进爱情,无法自拔、无药可救的李解放,李卫东彻底寒心了! “呵,女人,果然会影响男人拔剑的速度。” “李解放啊李解放,你算废了。” 李卫东把大头鞋放好,揣上一盒蛤蜊油去找老妈。 “妈,这蜊油是我专门给你买的。快抹上,冬天手就不开裂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老妈的手,把蛤蜊油抹在冻疮上。 “以后家里的活,你让解放干。他就喜欢干活,一天不干浑身难受。” “他过完年要去厂里上班,哪儿有空?”孙桂兰反握住儿子的手,借着灯光看着他的脸,“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不知道明年春节,还能不能回来。” 李卫东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他挤出一抹笑容:“肯定能。” “你就别操心了,到了兵团,我每月给你写信。” 孙桂兰点点头,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李卫东看着老妈鬓角的白发,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妈,你也早点睡吧。” 原本,他还想着把毛线带回来,让老妈给自己织几件衣服。 可想到老爹的态度,以及李解放胳膊肘往外拐的德行,真把毛线带回来,铁定出事。 但麻袋一直藏在外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得找个认识的、会织毛衣的,又不敢报警、更不敢黑吃黑的人。 李卫东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跟他玩得好的,全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哥们儿。出去干仗个顶个勇猛,可要是让他们坐那儿半天不动,拿根长针织毛衣…… 呃,画风有些清奇。 郝冬梅?算了,这姑娘以前也是娇生惯养的主。让她帮忙写文章还行,做针线活还是省省吧。 周蓉?自己跟她不熟,见面不干仗就算烧高香。 “我记得郑娟是苦出身,还是个没户口的黑户。给她点钱,应该肯帮忙,还不怕被举报。” “明天去买糖葫芦,顺便问问老太太接不接这活。” 次日,他就骑着自行车满城转悠。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就在电影院附近找到郑老太太。 刚过完年还没出元宵,街上查得不那么严。郑母推着小推车,到人多的地方叫卖。 青年们兜里有零花钱、小孩身上有压岁钱,买糖葫芦的人还真不少。 李卫东等她卖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骑过去。 “大娘,还有糖葫芦吗?” 郑母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正是年前给自己粮票的那个小伙子。 “哎呀,小伙子!”她赶紧递过来一根,不让李卫东掏钱,“上次是大娘占了你便宜,这根算我请你的。”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咬了一口,赞道:“嗯,好吃。咱吉春卖糖葫芦的,您的最好。干净、没籽儿、果甜。” 郑母笑得合不拢嘴,“你下次想吃,还找大娘。” “行,不过下次您得收钱,不然我就不来了。” 李卫东快速扫了一圈,眼见四下无人,低声问:“大娘,你会打毛衣不?” 郑母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年轻时候打过,现在不行了。”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摇摇头:“眼睛花了,手也不听使唤了。咋了,小伙子,家里人不给你补衣服?” 那天买糖葫芦的时候,她见过李卫东一家子。按理说,补衣服这种小事犯不着找外人。 李卫东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从别人手里弄了批毛线,不能拿回家。” 老太太虽然穷,但在城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常在黑市买粮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批毛线来路有问题。 “大娘,您有没有认识的人?靠得住,手艺好的。” “我出钱也行,出票也行,3月底前,帮我织几件衣服。” 018 我向来先付定金 郑母心里一盘算,这倒是个好活计。 不用抛头露面,织完毛衣还能剩些线头补补衣裳,一举两得。关键是,眼前这小伙子人品靠得住,肯掏票子雇人。 不过这事不能声张出去,眼下雇人干活那可是犯法的。 “我认识个姑娘,手艺好、干活勤快,嘴还严实。”郑母笑眯眯的看着他。 李卫东点点头,心里却门清:“你说的该不会是你的养女郑娟吧?” 糖葫芦卖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也没有继续吆喝的心思。 她推着车,示意李卫东跟自己走。 走着走着,李卫东发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眼熟悉。尤其街头的公共厕所,还有紧挨着公厕的小院子。 “这不是光字片周秉义家吗?” 路过时,他正撞上周家人在院里收拾东西。像是感应到什么,周秉义、周蓉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周蓉一瞧见李卫东那张笑吟吟的脸,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她恨他毁了自己的计划,恨他是个见钱眼开、背后告密的小人。 可李卫东压根没搭理他们,推着车径直往光字片深处去了。 光字片一共有五条街,分别是:仁义礼智信。 至于住在这里的人,有几个配得上这几个字,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毕竟,人越缺什么,越标榜什么。 “妈,我出去看看。”周蓉撂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追。 李素华连忙拉住她,“蓉啊,你别再闯祸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一提那晚的事,周蓉的脸腾地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人那般轻薄,对方非但不赔罪,还反咬一口,敲诈了她家十块钱。 “妈~”周蓉拖长声音,“我就跟过去看看。” “李卫东那犊子住家属院,没事往光字片跑什么?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 “等我逮着他,非要举报给派出所,让公安把他抓紧去坐牢!” 话音未落,她已经蹿出了院子。 李素华望着我行我素的姑娘,心里直叹:这几天的思想工作白做了。 “秉义啊,你赶紧追上去,别让你妹再惹祸了。” 周秉义这才回过神,连忙追去。 身后多了条小尾巴,李卫东压根没当回事。倒是郑母心里不踏实,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瞧。 “大娘,你放宽心。他俩是我朋友,不会惹事的。” “再说了,咱就过去聊聊天,成不成还两说呢。” 郑母一听这话,反倒更紧张了。 郑娟的手艺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当然放心。可那孩子年纪太小,又怕生。 她担心李卫东不相信郑娟,转头去找别人…… “小伙子……” “大娘,喊我卫东就行。” “行,卫东。大娘跟你交个底吧——那姑娘是我闺女,手艺没得说,就是年纪小了点。” “年龄不是问题。”话一出口,李卫东自己先愣了。怎么听着,像买卖人口似的。 他连忙补充:“我这人只看本事,不看年龄。” 郑母没再说什么,推开了太平胡同的院门。 整个家也就十五六平方,大土炕挨着窗户、对面摆着桌子。屋里还拉了根绳,洗过的衣服都挂在上面。 东西破了点,但屋子扫得干净、窗户擦得透亮。 太阳好的时候,屋里亮堂得跟外头没两样。 这时候的郑娟才十三四岁,郑光明还是个换牙的小鬼头。 她扎着双马尾,盘腿坐在土炕上,跟前摆满了串好的糖葫芦。 郑母搁下东西,才给李卫东介绍。 “卫东,这就是我姑娘郑娟。年龄小了点,但手艺没得挑。” “你吃的那些糖葫芦,全是她在家串的。平时还帮着糊纸盒子,勤快着呢。” 郑娟听见郑母夸自己,扭头看向门口的李卫东,脸腾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 李卫东打小不缺营养,又常年跟人交流拳脚,身量比同龄人高大。 他模样周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任谁见了都觉得亲切。 郑娟没见过生人,吓得自己抱成一团,只敢背对着他。 “她才十三吧。” “我姐十四了。”郑光明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很。 “你姐上学没?”李卫东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塞到他手里,“吃吧,糖。” “我闻出来了。” 郑母拍拍他,示意他别插话,“没户口,上不了学。卫东,你看打毛衣这事?” 李卫东没急着接话,目光落在郑娟身上:“你妈说你会打毛衣,这我相信。” “不过我手上的毛线有点多,要求也高、时间还紧。” 他估算了一下,接着说:“大概3月底4月初,我就得坐火车去兵团了。” “你看你能不能接。” 郑娟知道自己误会了,人家是找自己打毛衣的,不是…… 她红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要什么样的……都、都要什么?” “我白天还得串糖葫芦,怕来不及……” 话没说完,郑母连忙拦住她,“卫东,你放心吧,串糖葫芦有我和光明呢。我让娟儿专门腾出工夫,给你打毛衣。” 郑娟还想说什么,被郑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卫东对她们母女之间的交流并不关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画的半高领毛衣,你大致看下样子就行。。” 他又指指纸上的字,想到郑娟没上过学,便逐个念出来:“一条毛裤、一件护耳帽、一双闷子(并指手套)、一对护膝,两双毛袜子。” “围巾要一条加长加宽的。” “这么多?”郑娟心里一惊。郑母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卫东。 她这才明白,为啥李卫东不敢把毛线往家里带。 “卫东,这些毛线……” “大娘,您把心放肚子里。”李卫东拍拍她的手背,“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只要你们不往外说,旁人不会知道。” 郑娟虽不出门,但太平胡同本就是黑市所在地,她自然听过一些事。 她没问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只是说:“这些衣服,你要几斤的?” “几斤的?”李卫东挠挠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织毛衣这事我不懂,反正你按加厚的来吧。” “加厚的?”郑娟想了想,目光在李卫东身上打量了一圈。 人高马大瞧着威武,但衣服是真废料子。搁这年月,吃得也比旁人多,真算不上什么优点。 “你是说要织得密一点吧?” 郑娟心里默算一通,开口道:“毛衣大概3斤,毛裤2斤、长围巾1斤左右。闷子、护耳帽、护膝、袜子,这些加在一起1斤,至少要备7斤线。” 她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你那里毛线够吗? “啧,能打两套还有富余。”李卫东想了想,“你先做一套,多出来做第二套。剩下的全打围巾和袜子吧。” “围巾短点,我留着送人。至于手工费……”他扭头看向郑母,“这方面我不懂,大娘你定个价吧。” 别看眼下是计划经济,可城里不少家庭妇女暗中接裁缝活。 郑母想了想,略显紧张地问:“大件8毛、小件2毛。卫东,你看成不?” “按件算?”李卫东愣了一下,这价格也太低了。 换成其他人,他也就认了。可眼前的孤儿寡母,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要的时间又紧,还耽误你们的生意。咱们按斤算,一斤4毛吧。” 郑母觉得多,李卫东却觉得少。 眼下行情大致如此,他也只能照着办。真给多了,倒不像交易,反像扶贫。 “就这么定了。您要是不愿意,我上别处去了。” 郑母犹豫片刻,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你们也别觉得占便宜,这手工费里还含着保密钱呢。” “还有,你们要钱还是要票?” 郑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卫东,都换成票行吗?价钱低点也没关系。” “行,你们在城里没有户口,要票比要钱实在。我那边大概20斤毛线,算下来8块钱。” “粮票不太够,到时候用剩下的毛线补。” 说罢,他从挎包里掏出5张一斤的粮票,搁在桌上。 “这算定金。东西在别处放着,我晚上送过来。” 郑母没想到他会先付钱,连忙拒绝。 “拿着吧。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先付定金。”李卫东把票推了回去,笑了笑:“您要是拖家带口的跑了,那我认栽。” 郑娟见他要走,忽然开口:“你,你等一下。” 019 动静有点大 李卫东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她。 这时候的郑娟还是小姑娘,脸皮薄得跟纸似的。李卫东盯了她一会儿,她就红着脸,嘴张了几次,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赶紧的,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郑娟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我这里没……没尺子。” “行,晚上给你带过来。大娘,您就别出来送我了。”李卫东指指外面,“门口还杵着俩跟班呢。” 临走前,他顺手从草靶子上抽了几串糖葫芦。 “大娘,记账上。” 出门一看,周秉义和周蓉果然没走。 周蓉要进去偷听,被周秉义一把拽了回来。 “哟,这不是周安娜大小姐吗?”李卫东倚着车把,笑嘻嘻地看她,“怎么着,不去找你的卡列宁,跑我这儿来干嘛?“ “难道觉得我比卡列宁风流倜傥,准备移情别恋了?”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是你的沃伦斯基。” 周蓉熟读《安娜·卡列尼娜》,一听就知道他在拿自己和冯化成的爱情开涮。 她攥紧拳头,眼神跟要咬人似的。 “李大团结,你来太平胡同干什么?是不是干违法的事?你信不信我去委革会举报你。” “李大团结?”李卫东睁大眼睛,看向周秉义,“大班长,你妹妹乱给别人起外号,你就不管管?” 不等周秉义开口,周蓉抢先道:“谁乱起外号了。” “年三十晚上,你是不是问我爸要了一张大团结?” “你这种爱钱如命的家伙,就是被资产阶级腐化的堕落分子!搁以前,就是剥削群众的地主!买办!” “呵呵。”李卫东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我爹当过兵,在朝鲜打过美国鬼子,转业后在大庆建设油田。至于我……”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工人子弟,响应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 “不像某些人,一屁股歪到冯化成那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周安娜,你得感谢我知道不。我拯救了你,免得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至于你爹为啥给我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回去问问你爹,他是不是得感谢我?” “没我,你们家年三十能团圆吗?”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嘟囔道:“本来还想请你们吃糖葫芦。算了,没你的份。” “大班长,接着。” 他把一串糖葫芦抛给周秉义,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糖葫芦落到周秉义手里,周蓉的火气也跟着转了方向。 周秉义看着妹妹那张气鼓鼓的脸,劝道:“周蓉,算了吧,李卫东说的也有点道理。” “他有个屁道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脏话了?” 周蓉嘟着嘴不解释,一把抢过糖葫芦,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的腮帮子鼓得老高,用力嚼着,像是在嚼李卫东的肉。 周秉义无奈地摇摇头。 家里在街道办替周蓉报了名,蔡晓光又通过他爹的关系,把两人安排在一个兵团,方便他照看。 周志刚跟单位请了假,必须要把姑娘送上专列,他才放心去黔东南。 李卫东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去革委会。 隔着一条街,就听见有人讨论谁打破了革委会的玻璃。 “肯定是反格命分子干的!” “也不一定,我听警察说,有人往里面扔举报信。” “举报信?那不是塞邮箱吗?” “这你就不懂了。塞邮箱还要通过邮局,哪儿有这样方便。直接递到革委会案头,他们必须立刻处理。” “啧,我以前咋没想到。” “我劝你别乱来。这要是被抓住,直接定性为破坏国家财产。就算你的举报信被重视了,也得进去蹲几天,还得赔玻璃钱。” …… 李卫东下了车,不紧不慢的凑到人群里。 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作案分子会回到现场。 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存在必须回来的理由。 首先是好奇。这种刻在骨头里的窥探欲,让他想知道革委会和警察会怎么处理自己那封信。 其次,这是一种成就。别人老老实实塞邮箱,只有他敢拿石头砸烂大家不敢惹的革委会……的玻璃。 更重要的是,他要确认,革委会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这年头刑侦技术很差,举头三尺不但没神明,更没天网摄像头。一封举报信,还犯不着大动干戈。 信已经摆在革委会、军管会领导的桌面上了,几个年轻干部正在分析。 “写信的人读过书,很擅长写东西。” “你们看,他先列明水自流等人的罪名,再一一给出具体事实,最后附上证据。” “还没经过调查,不能说是事实。”有人提醒。 他们见过的举报信不少,但像这封层次分明、条例清晰的,几乎没有。 “主任,这么长的信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写信的人不简单啊。” 群众的识字率刚提上来没多久,通常10个字里能有4个错别字。 李卫东没意识到,他已经因为习惯问题,露出了重大破绽。 幸好他在学校比较普通,也没写过什么文章,不会被怀疑到自己头上。 “这倒是好事。吉春市能写出这封信的人不多,稍微排查一下就能找出来。” “如果举报内容属实,倒不用查信是谁写的。” “可这家伙的胆子太大了,直接砸了办公室的玻璃。就算要举报,也要走正规途径。” “要是大家有样学样,以后革委会还能装玻璃吗?” 各位领导、主任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晚上加个巡查队,另外做好宣传工作。群众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找我们反映嘛。还是说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让大家不敢当面说?” 这话没人接茬,毕竟谁也不愿意担责。 “行了。信里说的水自流、骆士宾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说过这几个人。” 派出所的警察对视一眼,最后有人站出来说:“几个月前,他们在火车上盗窃了四九城来的同志。” “我们在招待所,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质问道:“那你告诉我,水自流、骆士宾,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好在有人反应快,立刻去调阅卷宗。 “水自流和骆士宾是本市无业青年,经其他犯罪分子交代,两人刚加入团伙没多久。” “招待所也没有两人的入住记录,属于外围成员。被捕后认罪态度良好,有立功表现。” “他们写下保证书后,就放了。” 有人翻出一份材料,“水自流是黑五类子女,按理说不该直接释放吧?” “当时我们没收到这份材料。” 主任拍拍桌子:“现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当初有没有查清楚。” “按信上所说,水自流和骆士宾是犯罪团伙的头目,不是什么刚入伙的外围。” “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环视一圈,掷地有声:“他们存在串供的可能,误导了你们的调查方向和结论!” “派去城西的人还没回来?火车站和大众浴池查的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盗窃财物、持刀威胁?” “还有,黑市倒卖!说的是哪里?”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不缺票证、不缺物资供应,哪知道底下群众过的什么日子。 “查!把这两个人给我刮出来!” 当革委会和军管会一起动起来,整个吉春市几乎封城。 革委会抽调民兵、积极分子,在全市范围内寻找水自流、骆士宾;鼓励群众揭发检举; 军管会则在火车站、汽车站设卡盘查,防止两人外逃…… 李卫东看着城里的动静,二话不说,骑上车就往家属院赶。 020 枪响 作为院里的积极分子,干仗领头人。李卫东戴上袖箍,领着人开始巡逻。 骆士宾在哪里他不清楚,但水自流的车胎印拐去了崇文街。所以,他把搜查重点就放在这条街上。 崇文街是条老街,铺面旧,招牌旧,人也旧。书店没几家,杂货铺倒不少,连修鞋匠的摊子都支到了街面上。他们挨家挨户地问,不落一家。 一个瘸子,还是一个讲情义的瘸子,这条街上没人会举报他。 可水自流注定逃不掉。 他们一个在街上、一个在楼上。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 水自流神色很淡,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下了楼。 “你们不用问了,我就是水自流。”他挺直胸膛,仿佛要英勇就义。 几个人一拥而上,瞬间将他扑倒在地。 李卫东走到近前,蹲下身,“水自流,跟我走一趟吧,我们收到抓捕你和骆士宾的通报。”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我带他去革委会,你们继续找骆士宾。” “卫东哥,要不派两个人跟你一起?” “一个瘸子,我还看不住?”李卫东眉头一竖,“别废话,赶紧找人,别让骆士宾这王八蛋跑了!他八成藏在附近。” 他心里清楚,崇文街只有水自流。就算这条街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骆士宾。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骆士宾带着刀,抓他有些危险。 水自流一瘸一拐走在前头,李卫东也不吭声,就那么静静地跟着。 “谢谢你。”他低声说。 李卫东一愣,“谢我干什么?我是来抓你的。” “能抽根烟吗?” 李卫东递过去一支,划亮火柴,“没你的烟好。” 水自流笑了笑,把脑袋凑过去,借着火苗把烟点着。 “谢谢你刚才没吭声,没让他们冲上去。” 李卫东明白他的意思。这帮人要是冲进去,打砸都是轻的。有些东西搜出来,甚至要当场烧掉。 “楼上的东西很重要?” “我父亲留下的书?” “你父亲?”李卫东看了他一眼。 “养父。”水自流吐出一口烟,神色平静,“我从小在街头长大,无依无靠。后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当亲儿子对待。” “怪不得呢。” 怪不得,水自流和骆士宾都是街头出来的,前者总是彬彬有礼,身上带着书卷气;后者一身痞气,动不动就抽刀。 “后来呢?”他问。 “前几年夜里,他上吊了。” 李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每个时代都有人被甩下车,充当车轮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这无关善恶,只是历史的惯性罢了。 “你犯罪是为了他?” “对!”水自流猛地提高声音,“我看不惯他们,还有你们!” “凭什么说我父亲动反!凭什么你们比我高一等!” “他是个有骨气的。”李卫东点点头,随即冷笑道:“你问凭什么?水自流,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我问你,古往今来,庄稼汉的血泪加在一起有多少?” “你可以看不惯、可以不理解。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他盯着水自流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父亲要是还活着,他也不想你自暴自弃吧?” 水自流瞬间失声,眼眶一下子红了。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我不后悔!”水自流梗着脖子。 “一条路走到黑,你也算条汉子。”李卫东语气里有钦佩,但没有同情,“革委会快到了,有什么要我帮的没有。” 水自流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怕我把你供出来?” “你觉得我会怕?”李卫东冷笑一声,“你猜,我为什么没问你骆士宾在哪儿。” 水自流心思细,瞬间明白了什么。 李卫东知道他骨头硬,不会供出骆士宾的下落。就算上手段折辱一番,也问不出来。 所以他乐得给水自流一份体面,让他不受羞辱的走到革委会。 至于黑市的事,李卫东压根不担心。这年头,普通人谁不去太平胡同转两圈。没有实据,谁能拿他怎么样? 真当他的红袖箍是白戴的? “谢谢你的烟。”水自流顿了顿,“我家钥匙搁在门框上,有空的话……请帮我扫扫书上的灰。” “谢谢……你的烟。” 砰、砰、砰…… 城南传来一阵枪响,两人脸上闪过一阵惊愕。 “骆士宾这么刚?不对吧?” 李卫东记得原剧中,骆士宾宁愿送兄弟涂自强去死,也不会自己扛捅死人的责任。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沉——不会是纺织厂的人动的手吧。 那袋毛线是骆士宾背着水自流,串通纺织厂的人偷出来的。他又是那种能出卖兄弟的主,前脚进了革委会,后脚就会供出内应。 “算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卫东抓到头目水自流,被当做群众代表,留在革委会参加讨论。 当自己写的举报信传到手里,他的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 “我们已经搜查了城西的废弃涵洞,共搜出鞋17只、棉大衣3件、手套6双。” “另外,在被掩盖的土坑里发现一只盒子,内有手表13块、钢笔21根,以及大量粮票、油票、布票、肉票、工业券等。” “正如举报信所说,该犯罪团伙长期进行盗窃、投机倒巴等违法犯罪活动!” “数额极其巨大、性质极其恶劣,严重侵害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 “另据大众浴池和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回忆,水自流等人多次翻找他人衣物、行李……” 后面的话李卫东没怎么听进去。他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有意跳过那张写着俄文的纸条。 事情没闹大、人没死的情况下,纸条属于加重情节。可现在革委会和军管会联合行动,骆士宾突然死在枪口下,纸条就说不清了。 任谁看了,都觉得里面有问题。 更何况,这年头俄语是必修课。上面的字迹再潦草,找个俄语老师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可现在如此平静,仿佛只端掉了一个小贼窝。 “……这伙人曾因偷窃,被抓捕打击过。” 会场上人很多,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大会说小事,小会说大事。”李卫东心里门清,偶尔随大流附和两句。 他的态度很明确:依法判,但要照顾群众情绪,加重处理。 这年头,干部也不富裕。 他没注意,场内有人在暗中观察,记录每个人的表现。 尤其是他,以及击毙骆士宾的王庆阳。 楼上的办公室里,他们的档案已经摆在桌头。 “这两个人有问题吗?” “成分没问题,底子也很干净。李卫东他爹打过抗美援朝,目前在大庆建设油田。” “李卫东作为群众里的积极分子……”讲到这儿,那人不由得停了一下。 档案里没写,但有人反映,李卫东经常和干部子弟干仗。 在座的都是干部。换句话说,这小子经常带人打他们儿子。 “有话就说!” “主任,根据学校老师和群众反映,李卫东在校期间成绩普通、经常逃课,还带人打架。” 蔡晓光他爹蔡挺凯瞬间明白了,李卫东的积极分子是怎么回事。 “目前来看,李卫东没什么问题。那个王庆阳呢?他是怎么找到骆士宾的?” “骆士宾不是已经被控制了吗?怎么又让他跑了?为什么会开枪?” 审问人员已经拿到了水自流的口供,根据供述,他根本不知道城西的废弃涵洞。 九虎十三鹰覆灭后,水自流就没了心气。别人争地盘,他能躲就躲,尽量不起冲突。 尽管知道骆士宾背着自己偷偷做事,但也没有多管。 021 夜访太平胡同 “据王庆阳的同事说,骆士宾住被包围后就投降了。” “但他身上藏着刀,乘机劫持了人质,要求放他走。” “王庆阳表面答应,并主动要求替换人质。暗地里,让人去喊毛纺厂保卫组。” 现在的科室改为组名,保卫组就是原先的保卫科。除了正式场合,很多人还是习惯性的称呼保卫科。 “快出城时,两人厮打在一起。之后保卫组赶到,骆士宾被击毙。”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在座的都是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谁都听得出不对劲:骆士宾死得太快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保卫组击毙了,像是在灭口。 “除了纸条,还有其他发现吗?” “麻袋印着毛纺厂的名字,还没查出是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骆士宾捡的,但我们倾向于偷的。” 蔡挺凯眼中寒光一闪,掷地有声:“毛纺厂有问题!那个王庆阳和保卫组都有问题!” “他们故意开枪射杀骆士宾!” “这件事,我会向省里汇报。你们继续审水自流,入狱那些人也不要漏掉。另外,给我盯住王庆阳。” “是!” 大会从中午开到下午4点,要不是天黑了,怕是还得继续。 至于抓捕水自流的奖励?分币没有。 革委会给了个搪瓷杯子,外加在档案里记录一笔。 李卫东还得自己掏钱,请今天跟自己出来的兄弟们吃一顿。人要讲究精神,可肚子属于物质。 “明天中午,来我家聚聚。” 他算算手里的票,得从给郑大娘的粮票里抠出来一些。 今天城里动静这么大,爸妈早就知道他在大会上当群众代表的事。李卫东刚进家门,老妈就忍不住捧着搪瓷杯子找邻居大姨显摆去了。 “爹,我出去一趟。” “打牌?” 李卫东点点头。 李昌知道他在撒谎,李卫东也知道老爹知道自己在撒谎。可爷俩心照不宣,谁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李昌看来,这兔崽子八成谈对象了。 那些毛线没藏在别处,就在自家煤棚里。管锅炉的师傅虽然有钥匙,但东西吊在煤棚梁上,黑乎乎的,没人会抬头看。 晚上9点多,李卫东摸到太平胡同。他试着推推柴门,郑老太太果然没锁。 “妈,有人来了。”郑光明还没睡,耳朵比狗还灵。 “卫东吗?”郑老太太贴在门上,压着嗓子问。 她们一家可是老弱病残,遇上闯门的强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大娘,是我,开门吧。” 郑娟过来帮忙,一块儿挪开抵门的东西。 “卫东,你等下,我点上灯。”郑老太太说着便去找火柴。 “晚上突然点灯,多招眼啊。”李卫东拉住她,示意别忙了。 “月亮还行,屋里不算太黑。”他自来熟的坐上炕,把麻袋里的毛线全倒了出来。 “这么多?”郑娟捂着嘴。 她头一回见这么多毛线,一下子没过了脚踝。 李卫东从怀里取出尺子,递了过去,“别看多,花色太杂、品质也不一样。这里面有纯毛的,也有混纺的。” “你们家还有空柜子吗?” “有。” “全放柜子里,这麻袋有点问题,不能留给你们。” 郑娟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在屋里跑来跑去,很快把炕上的毛线归拢好,塞进柜子藏得严严实实。 郑老太太打了个哈欠,搂着郑光明说:“你们慢慢聊,我跟光明熬不住了,先睡了。” 郑娟低着脑袋,脸庞发烫。 “这小老太太,心思倒挺多。”李卫东暗叹一声。 “量了能记住吗?” 郑娟摸出一截绳子,语气坚定:“能。” 李卫东比她高太多,她只好站在炕上拿着绳子比来比去。有时候,绳子还得绕一圈。 “你这个肩,费线。毛衣你要半高领的,得紧着量。”好不容易量完上半身,她还得去量腿长和腰围。 “这么多数字,忘了怎么办?” “不会忘的。” “行。有拿不准的,让你妈找我。”李卫东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我手里的粮票要用一部分。到时候,会用别的补上。” 郑娟点点头:“我们本来就占便宜了。” “不能这么说。”李卫东思索片刻,低声提醒:“我估摸着,太平胡同的黑市要被打击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太太也不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 她们全家的物资全靠黑市,黑市要是没了,一家怎么活啊? “为什么?”郑娟紧张起来。 “今天城里死人了,知道不?” 郑娟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我在会上听到,那人经常在火车上偷东西,然后跑来太平胡同销赃。” “事情闹这么大,肯定有人来查。不过不要紧,顶多一阵风。现在物资供应跟不上,黑市取缔不了。” “再说了,咱吉春市除了太平胡同,还有什么地方能当黑市?” “你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出去卖糖葫芦的时候小心点。” “我跟我哥打个招呼。他在机械厂上班,手里不缺票。你们要是找不到换票的门路,可以找他。” 李卫东顿了一下,故意说:“不过先说好,得是正常价格,你们可别占我哥便宜。他人老实。” 郑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我量完了。” “嗯。我十五过来,怎么样?” 郑娟低着头,不说话。 郑老太太忍不住咳嗽起来,吓了她一跳。 “不说话就当默认了,有事让你妈找我。门关好,我回去了。”不等郑娟开口,李卫东已经静悄悄的走了。 他事情多,还得给兄弟们张罗明天的午饭。 虽然只有六个人,但都是半大的小伙子,吃起东西没数。老大不一定过来,但老二肯定来蹭饭。 李卫东算了下,至少要蒸一锅杂粮馒头。 他手里有一点副食票,还有门路,不愁买不到东西。 烟是3包大生产、酒是1斤散装的,意思到位就行。可惜搞不到花生米,只能咸菜管够。 “还缺道硬菜,得弄点肉。” 供销社就别想了,就算有肉票也得排队。太平胡同这两天风声鹤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撞枪口。 城里买不到,不代表乡下没有。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这些好东西他用不到,但别的可以。 李卫东还记得书上的顺口溜: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老乡家不但藏着枪,还藏着肉跟笨鸡蛋。 他跨上自行车,飞快朝附近的公社骑去。几根烟递上去,关系瞬间就热络了。 李卫东再三保证,东西是自己吃的,不是投机倒巴,老乡们这才放下心。 等他掏出粮票和工业券,老乡们立刻拿他当自家子侄对待。 粮票还好说。公社虽不富裕,但大锅饭还能吃得到。但工业券在公社太稀缺了,价值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倒水、倒白开水;坐吧,咱屋里坐…… 五张工业券,就换了十个野鸡蛋、一条大冻鱼。李卫东切身体会到,工农业剪刀差有多吓人。 临走时,大爷亲自把他送到路口,恋恋不舍“以后缺吃的,就来大爷家。把大爷家当自己家!” 022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卫东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前赶回去。 刚迈进大院,就听见刘姐亮着嗓子招呼:“卫东,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藏得啥宝贝啊?” “中午跟大伙儿聚聚,不得弄点吃的喝的?”他嘿嘿一笑,故意逗她:“姐,你真想知道我怀里揣的啥,过来摸摸不就清楚了?” “呸,你个没正形的,谁稀罕摸你!”刘姐脸一红,啐了一口,“老实交代,是不是藏肉了?我都闻着味了!” 李卫东笑着不说话,朝自家屋门努努嘴:“你跟我进屋,我马上给你看。” 院里人一阵哄笑,弄得刘姐满脸臊红,跺跺脚扭头逃了。 “去哪儿野了,弄得一身汗,也不怕感冒?”老妈孙桂兰指指灶台,“馒头在锅里,你们自己端吧,我去你大姨家坐会儿。” “妈,你看!”李卫东赶紧凑上去,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冻鱼。 “这么大的鱼!你从哪儿弄的?不会下河了吧?” “还有呢。”李卫东从兜里摸出鸡蛋,一个一个摆上桌,“我去公社换的。” “没被别人看见吧?” “你儿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李卫东摇着老妈的手臂,央求道:“妈,你帮着给弄弄。” “你就不会自己做?” “我不会!”李卫东嬉皮笑脸。 孙桂兰没好气地戳戳他的脑门,“你啊,跟你爸一样。除了吃,啥都不会弄。” “这条鱼太大了,家里的猪油不够……” “不用煎,清蒸吧。”李卫东指指窗户,“煎的味道太香,容易叫人闻见;鸡蛋也煮了吧。” 虽说比不上蔡晓光请客用的那些东西,但来吃饭的都是自己人,桌上的气氛格外热烈。 李解放这厮果然掐着点,熟门熟路地溜进屋蹭饭。 “老三,我来晚了,必须自罚3杯。” “滚滚滚,就这么1斤酒,都进了你的狗肚子,我们喝啥。” 众人大笑起来,七嘴八舌调侃李解放运气好。不但进了机械厂,还找了个在邮局上班的对象。 “这家伙在学校死活不毕业,我们以为他在等李卫东,谁知道人家盯上了吕丽丽。” “没错,看着挺老实的,实际上跟蜂窝煤一样——心里全是窟窿。” “请客!必须请客!” 李解放把胸脯拍得铛铛响,当场答应:“等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立马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还他妈一个月后!到时候,咱们哥几个在不在吉春都不一定呢。” “兄弟们,揍他!” 闹腾了一番,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 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各奔东西,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咱们要唱首歌。”李卫东提议道。 “对,唱一首!卫东,你说唱啥?” 他略一思索,拍桌说道:“那就唱歌唱社会主义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酒不算多,但今天格外醉人。 等大家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后,李卫东指指杯盘狼藉的屋子。 “李解放,昨儿你没跟着去,今天又厚着脸过来蹭饭。打扫战场的活儿,归你了。” “爸妈回来前,务必收拾好。” 李解放把眼睛瞪得溜圆,“我下午还要找丽丽呢。” “那是你对象,不是我对象,自个儿想办法。” “你呢?” 李卫东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我啊,当然是吃饱睡觉了。赶紧的吧,把活干利索,下次有好吃的还带着你。” “那行!”李解放摸摸嘴角,今儿这鱼肉鸡蛋,可把他吃美了。 他麻利地收拾完,没出门找吕丽丽,反倒折回来,把刚睡着的李卫东给摇醒了。 “卫东?卫东?”他一边摇一边喊。 李卫东瞅了他一眼,扯上被子把头一蒙:“李解放,我警告你,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 “跟你商量个事。” “没有,不会,不知道。”李卫东一键三连,背过身不想理他。 李解放舔着大脸,有些不依不饶:“卫东,咱俩可是亲兄弟。” “呵呵,就因为是亲兄弟,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你是不是想问,家里还有没有鸡蛋了?” 李解放赶紧点头。 “没有,全吃完了。想拿鸡蛋送吕丽丽,自己想办法。” “那是你嫂子。” 李卫东扯下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俩领证没?” “没领证,在法律上就不是夫妻。” “我掏钱买还不行?”李解放仍不死心。 家里鸡蛋吃完了,但他知道弟弟有门路,准能再弄到。 “李解放,你才上几天班、身上有几毛钱?还你掏钱?” “你去供销社问问,啥东西花钱就能买。” 李解放嘴笨,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索性祭出静坐战术,扯着被子不让李卫东蒙头睡觉。 “行了行了,俩大眼珠子瞪得跟门神似的我算怕了你了。”李卫东坐起来,往床头一靠:“去,给我倒杯水。” “我就知道,咱兄弟最好了。”李解放立马屁颠屁颠地去拎暖壶。 李卫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鸡蛋和鱼是我去附近公社换的,你不行。” “为啥?” “你笨得跟个傻狍子似的。拎着东西往回走,半道上被人瞧见了,你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路边捡的吧?虽说是自己吃的,可这事儿也擦着投机倒把的边,容易进去坐牢。” 李解放对自己还有点数——出力他行,动脑子就算了。 “卫东,那你能再去换点鸡蛋吗?”他搓着手说。 “你有工业券吗?”李卫东见他摇头,示意他可以滚蛋了,“没有说个屁。滚滚滚,找你对象去。” “我要是能弄到工业券……” “你弄到再说。” 好不容易把李解放打发走,他终于能安安静静的睡个囫囵觉。 正月初九,去医院体检。 这意味着,上山下乡正式进入倒计时。 六六、六七、六八,吉春市老三届的基本都到齐了,李卫东也碰见了不少同学。 可惜他在学校只是小透明,又不写什么诗歌装文艺青年,自然没人注意到。 “李大团结,你也在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不用回头看,李卫东也知道是周蓉。除了她,没人喊这个名字。 他瞥了一眼,淡淡道:“快元宵节了,信差不多到黔州了。” “爱情哟,真是一把杀人的无上快刀,对吧?” “你!” 周蓉脸一红,气得想冲上去理论,被旁边的郝冬梅一把拽住,“这里是医院。” 李卫东见她不敢声张,立刻加大火力:“怎么,你也来体检?这是要去黔州哪个公社啊!” 周蓉把头一撇,硬是不接话。郝冬梅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这俩人,还真是天生的冤家。 “周蓉跟他哥一起,去江辽生产建设兵团。” “就她这个小鬼头也能去兵团?”李卫东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打量:“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跟大小姐似的。到时候,别被黑瞎子叼走喽。” “有关系就是好啊。”他拖长调子,阴阳怪气补了一句,“蔡晓光帮你安排的吧,你还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蓉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下巴一扬,满脸骄傲:“你要是跟我道个歉,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把你分到哪个师。” “唉哟,小鬼,瞧不起人是不是?”李卫东神色一正,“咱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党叫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像某些人,偷奸耍滑走后门。” 周蓉气得差点咬碎银牙。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一步,笑着说:“是吗?” “冬梅姐可跟我说了,你哥的工作就是蔡晓光安排的,你才是走后门!” “什么走后门,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李卫东说起谎来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我哥那是成分好、吃苦耐劳,被推荐去机械厂的。合理合规!” 他话锋一转:“真要走后门,为啥不让他去酱油厂?” “吉春谁不知道,酱油厂的待遇数一数二,每月都发东西。” 李卫东仗着身高优势,拍拍她的小脑瓜:“周安娜同学,乱说话可是要负责任地!你也不想你爹再给我一张大团结吧?” “李卫东。” “到!”他应的干净利索,转身走进体检室前,朝郝冬梅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忙,一会儿等等我。我想了个法子,兴许能帮上你。” 周蓉见郝冬梅意动,连忙劝她:“冬梅姐,你别听他瞎说。” “他自己都要去兵团了,能帮到你什么?” 郝冬梅点点头,她家的情况相当复杂。别说李卫东,蔡晓光他父亲都不敢帮忙。 “没事,还得等你哥出来,多等一会儿不要紧的。” 周蓉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周秉义,你可得加把劲儿。冬梅姐明显对李卫东有好感。 023 多写几次 体检过程并不复杂,无非是站在视力表前指指方向、听诊器贴上来检查心跳有没有杂音……不像筛选飞行员那般严格,还要脱光了查。 李卫东能跑能跳,穿越以来也没怎么费过眼睛,视力保护得贼好。 再加上他人高马大,简直天生就是去兵团的好料子——开荒、伐木、基建,哪样高强度体力活都能扛。 不管家庭出身还是身体条件,他都没有被刷下来的道理。 出了医院大门,就看见周秉义、郝冬梅、周蓉几人在外面等他。 “大班长,好久不见。” 周秉义听到他的声音,嘴角有些抽搐:“咱们初六才见过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好几日,可不就是好几个秋天?折算下来,抵上好几年了。” 周蓉忍不住打断:“李卫东,别扯别的。有事说事,没事我们走了。” “你看你,又急。”李卫东招招手,带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他盯着郝冬梅,问:“你想去兵团还是公社?” “你……问我吗?”郝冬梅不敢相信,自己如今还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这儿没有第五人,那应该就是问你。” 听到李卫东半开玩笑的语气,郝冬梅原本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 “你有什么办法?先说好,如果你让我揭发我父母,那就算了。” 郝冬梅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极有主见,是个刀刃压在脖子上也绝不会低头的人。 “咱虽然被某人批为堕落分子、买办地主,可还不至于干这种事。”李卫东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瞥了周蓉一眼。 “李卫东,别在那儿阴阳怪气。”周蓉压下心头的火气,刻意放柔声音,“你有办法就快说?” “我有没有办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郝冬梅自己怎么想。” 郝冬梅看看周秉义和周蓉,目光重新落在李卫东身上,声音渐渐变得坚定:“你说吧,我想试试。” “很简单,写申请书、决心书……” “什么馊主意,”周蓉立刻急了,“你知不知道,冬梅姐写这些东西根本没用!” “小鬼,大人说话你少插嘴。”李卫东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这一敲,瞬间让她想起那晚的事。脸颊肉眼可见的变泛红,耳根子都被烧熟了。 郝冬梅没有开口,眼中也满是不解。 “谁规定申请书、决心书只能写一封?”李卫东收起玩笑神色,认真的说:“如果你信念坚定,就别怕石沉大海。” “你要天天写,每次都要旗帜鲜明的表达态度。只要没登上火车,就还有机会。”他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军刺,把三人整整齐齐吓了一跳。 “怕啥?我爹干死美鹰鬼子的战利品。” 周蓉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你偷出来的?” “我爹通情达理,又不是你爹那种犟驴。” 周秉义顿时不高兴了,“我爸才不是犟驴。” “呵,没有驴脾气能成八级工?没空跟你扯犊子。”他解开刀鞘,在指尖比划了一下,“还有一种立竿见影的办法,写血书。” “不过,血书这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写血书,容易用力过猛、适得其反。” 郝冬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血书,确实是最能展示决心的方式。 “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周蓉追问。 “比如说,小鬼子打来了。我想上前线干他,但大家都想去,领导凭什么选我?”他说着,把军刺重新收回去。 “不太可能吧。”即便是周蓉这种文艺女青年,也知道现在不是918那会儿。 联合国军都被赶回三八线了,小鬼子有几个师,敢跳上来作死。 “天时地利人和,可遇不可求。”李卫东看着郝冬梅,“先写申请书、决心书吧。兵团毕竟发工资,有组织、有人管,总比去公社强。” “不过,写东西的人终究是你。你要是缺纸、缺钢笔水、缺煤油,我可以借你点。” 他顿了顿,语调轻快的补充:“你借的东西,等挣了工资还我,至于利息……”他笑了笑,“本人不收利息。” “周扒皮!”周蓉下意识的挖苦。 李卫东嘿嘿一乐,“咱姓李,不姓周。不过,你不是姓周吗?” “我这是指桑骂槐!” “什么桑树、槐树,我读书少,听不懂。” 李卫东故意逗周蓉玩,顺势避开了郝冬梅那探究的目光。 他没提即将发生的边境冲突,更没有说自己其实还有第二种办法。 郝冬梅的父母毕竟是老革命,有很多老战友。 其中有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在这个时候未必不能拉她一把。 既然她没找那些叔叔伯伯,李卫东更不会开口。知道得太多,就不符合现在的身份了。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如果郝冬梅去了兵团,她的进步速度肯定比周秉义更快更稳。 毕竟她爹是东北抗联的领导,去了兵团跟回自己家一样。 郝冬梅自始至终注视着他,这法子虽然笨拙,但确实有用。只要天天写申请书,相关部门一定会找她谈话,了解情况。 “你怎么想到的?”她忽然问。 李卫东早有准备,语气随意:“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读书少,还经常跟人干仗。所以想的法子都有点脏,不那么体面。” “你说你读书少?”周蓉听到这话,更加生气了。 如果李卫东读书少,怎么会把《安娜·卡列尼娜》里的人物记得那么清楚?又怎么能张口就念出诗来? “那首诗……” “抄的。”李卫东伸出食指点点太阳穴,“我记性好,东西看过一遍就能记住。” “过目不忘?”周秉义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李卫东还藏着这种本事。 李卫东叹了口气,略显苦恼的说:“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见过的每张脸、每个眼神,都刻在脑子里,永远忘不掉。” “有时候晚上睡着了,那些本该死去的记忆还不依不饶的攻击你。” “唉,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酷刑。” “不跟你们扯犊子了?”李卫东摇摇头,看向郝冬梅,“我骑自行车了,要不要带你一程。” “我和冬梅姐还要逛逛呢,谁稀罕坐你的自行车。”周蓉像只护崽子的老母鸡,紧紧抱住郝冬梅的胳膊。 李卫东走远后,她立刻说起坏话:“冬梅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肯定对你心怀不轨,你千万别上当。” 她见郝冬梅神色坚定,不由得担心:“冬梅姐,你不会真要写血书吧?” “还不至于。”郝冬梅笑着摇摇头,“先写申请书看看。对了,你们刚才说的诗是什么?” “诗……”周蓉脸色一红,支支吾吾:“他念别人的诗,非说是自己写的,不要脸。” “他念的什么?你说几句,说不定我知道是谁写的。” “啊,我、我忘了。”周蓉急中生智,一把将周秉义拽过来,“冬梅姐,我哥可是学校的大诗人,他最近在家写了不少诗呢。” “我吗?”周秉义一脸懵逼。 他哪儿有闲情逸致写诗啊。 可当着郝冬梅的面,周秉义又不能露怯,他只好硬着头皮:“嗯,之前写了几首,都在屋里放着。明天吧,我拿给你看看。” “我也好久没读你写的诗了。”郝冬梅轻声说着,不禁回想起高一的校园时光。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没有忧愁、没有烦恼。 她脸上绽开的笑容,让周秉义看痴了。 024 兄弟吵架 郝冬梅和周蓉是截然不同的漂亮。她身上那股从容温婉、秀外慧中的气质,让周秉义深深着迷。 这种源自家庭教养的风范,正是出身工人家庭的他所憧憬的。 他不喜欢父亲周志刚身上那种粗野的砂砾感,更不喜欢李卫东展露出来的蛮横。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而是想做温文尔雅、体面周到的干部。 当郝冬梅的父母被下放后,凝聚着他所有憧憬的女孩,从高不可攀的瑶台走入了人世间。 在他心里,郝冬梅的父母是好官。要不是家里的保姆和厨师写举报信,风波根本波及不到郝家。 他觉得,总有一天,郝冬梅的父母会回来。 “冬梅,下午你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吧。”周秉义温柔的看着她。 郝冬梅望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青年,有开心、有难过、又有迷茫…… 她轻声说:“我先回去,试试写申请书。” “上次给你的书都藏好了吧?” “都藏好了。”周秉义连忙点头,“你的、同学的、朋友的、还有老师的,一共六十一本。” “我们家是工人家庭,没人会来查的!” 听到周秉义信誓旦旦的保证,郝冬梅把藏在心里的担忧默默咽了回去。 “我相信你。” 她看向一旁有些走神的周蓉,暗暗祈愿:冯化成的事,可千万别牵连太大。 与此同时,李卫东寄给黔州的举报信,已经摆上了当地革委会案头。 对于信中反应的情况,他们已经派人下乡去查了。只是冯化成下放的地点太偏了,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1969年3月2日,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李卫东隐约记得,珍宝岛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月。 他望向北方,心想:“那里的局势恐怕很紧张吧。” “老三、老三?”李解放神神秘秘的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叠工业券,“你说的,只要我弄来工业券,你就帮我换鸡蛋。” 李卫东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哪儿来的?” “我在厂里跟别人一块儿凑的。你换完鸡蛋,我再给他们分。” 啪! 李卫东这次没收劲儿,脑瓜崩狠狠砸在李解放的脑门上。 “你疯了还是傻了?帮这么多人换鸡蛋,已经是投机倒把了。” “万一事发,谁去顶锅?不是别人,是你,李解放!” “你他妈做事是不是不带脑子!” 被李卫东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李解放心里也委屈,“我就想让丽丽吃点鸡蛋,我有什么错?” “卫东,我……我都把话说出去了。你,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吧。” “我要是这么做,以后在厂里怎么立足?” 李卫东盯着他,冷笑一声:“刚报道几天,就想着立足了?你怎么进的机械厂,别人不知道,你自己不知道?” “咱爹在家的时候,咋教你的?咋地,爹去大庆了,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他脱掉外套,活动着脖子:“要不咋俩练练,让你好好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解放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的退了几步。 别看他是李卫东的兄长,可这犊子打起人来六亲不认。 “想吃鸡蛋?我看你想上天!”李卫东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告诉吕丽丽,再敢鼓动你干这种事,老子就给她领导写举报信。” “到时候,把你们两个身上的皮全扒了!” “带着你的工业券,滚!” 李解放这下彻底怕了,揣着工业券,灰溜溜的走了。 对这个二哥,李卫东还算了解:爱贪点小便宜,但性格直、好拿捏。 要是背后没人鼓动,以他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找人凑工业券这档子事。充其量等发工资的时候,让自己帮忙去公社换。 现在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大言不惭的掏出一大把工业券,不用问,肯定别人指使的。 李解放认识的人有限,能让他乖乖听话的,用排除法也能算出来:吕丽丽指挥的。 李解放见过那个女人,很精明。 可这年头,精明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小精明,最招祸。 他必须用雷霆手段,彻底断了吕丽丽投机倒把的念想。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解放黑着脸,不跟他说话。 老妈孙桂兰好奇的瞅瞅哥俩,心里犯嘀咕:这俩人又咋了?昨天还好到穿一条裤子,这才过了一上午,就跟结了仇似的。 “妈,你别管他。”李卫东给她夹着菜,“等他媳妇儿过门,要是敢亏待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俩。” “还是我小儿子知道疼妈,”孙桂兰笑了起来,“没让妈白养你这么大。不像你二哥,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这话不假。李解放自打进了机械厂,就霸占了家里那辆自行车,一天三趟往吕丽丽家跑。 早上骑车送人上班,中午给人送饭,下午还要接着送人回去,忙得不亦乐乎。 对于这种舔狗,李卫东也没什么好办法。要是放在几十年后,他就等着被人家吃干抹净,跳长江吧。 “李解放,我警告你。”李卫东撂下筷子,目光沉沉:“家里马上就剩你一个男人了,你要敢干什么违法的事。” “不用警察上门,我先把你的腿打折。妈,那个吕丽丽也是个脑子活泛的,你自己留点心眼。” 孙桂兰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小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满脸不解。 李卫东便说:“你跟李解放好好聊聊,问问他今天要干什么大事?” “真要干成了,就等着蹲大牢、吃枪子儿吧。” 一听到“吃枪子儿”,孙桂兰的脸刷地白了。碗里的饭顿时不香了,放下筷子就拽着李解放盘问。 等他支支吾吾把工业券的事倒出来,孙桂兰立刻哭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李解放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劝,越劝哭得越凶。 他急得团团转,只好冲喊救命,“卫东、卫东,你快帮我劝劝妈。” 李卫东不情不愿的从里屋晃出来,把手绢递了过去。 老妈也不客气,接过来狠狠擤着鼻涕。 他凑过去低声说:“妈,差不多得了,别演过头了。” 孙桂兰不露痕迹的踢了他一脚。 李卫东双手一摊,扭头便说:“你看,我也劝不住。” “自个儿惹的事,自个儿想办法。”他一边说,一边朝李解放挥拳头,“我出去逛一圈。要是我回来的时候,咱妈还在哭,你就等着挨揍吧。” 说罢,他也不管李解放愿不愿意,蹬上鞋便走了。 他相信这双管齐下的法子,足够把李解放那点侥幸心彻底掐死。 至于吕丽丽那边,等她嫁进门来,老太太有的是招数。只可惜这场精彩的婆媳大戏,他没机会看了。 政审前几天就过了,出发的日子就在月底。 这几天,老妈翻出了票证,一趟趟往供销社跑,买棉布、买棉花,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被褥。 外面平平静静,水自流和骆士宾的事像是翻篇了。 但李卫东敏锐的注意到今天晚上不对劲,城里很多重要单位、工厂加强了岗哨。 保卫组和夜巡队全部佩了枪,挎着家伙在街上来回巡。他转了五条街,被喊住了3次。 至于崇文街,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李卫东并不知道,就在今天——正月十四的清晨,中苏在珍宝岛交火了。 边防部队硬是把毛子赶出了岛,但也实实在在的付出了血的牺牲。 枪声一响,整个北疆瞬间紧绷,步入了严阵以待的战备状态。 那张从废弃窑洞搜出来的纸条,已经摆在相关部门面前。除去被击毙的骆士宾,九虎十三鹰所有成员被连夜提审。 涂自强本来因为父亲被认定为烈士,这个月劳教期满就能出去。 可沾上“敌特”二字,又被重新拎回牢里审。 如果说纸条只是导火索,有可能是被人栽赃的。那他们在火车上偷窃四九城干部的文件包,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相关部门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盗窃的目的不是财物,而是情报。 审问人员把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水自流当场坐蜡。他不明白,一桩普普通通的盗窃,怎么就跟敌特挂上了钩。 他一再说,骆士宾没上过学、更不会俄语。这张纸条指不定是他从别处偷来的。 至于骆士宾为什么留着没扔,水自流也不清楚了。 毕竟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盗窃毛纺厂仓库的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 他记不清被问了多少遍,望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黑森森的大字,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政府,自打我这条腿瘸了以后,骆士宾就有单干的心思。” “他平时干了啥,他不说我也不问。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铛铛铛! 桌后的人敲着桌子,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知道打死骆士宾的人是谁吗?” 025 武装冲突 为了敲开水自流的心理防线,审讯人员把骆士宾的死亡真相撂在了桌面上。 “开枪打死骆士宾的,不是别人,而是毛纺厂的工人,也是跟他串联的内应。” 本来省里还准备了调查组,准备一步步深入毛纺厂调查、固证。可早上交火后,上面一纸命令下来,毛纺厂直接被封了。 保卫组和库管人员被全被带走,其他职工正在逐一排查。 “杀人……灭口。” “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水自流和毛纺厂的王庆阳都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纸条。那么,问题就来了。 纸条怎么出现的?谁交给骆士宾的?他为什么要藏起来?有什么目的? 一连串问题横在眼前,却偏偏找不到调查的方向。 “难道,吉春潜伏着一个苏联策反小组?” 后世的CIA,政变手段层出不穷、举世闻名。克格勃作为它的老对手,一点也不差,手段甚至更加暴烈。 东北作为全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容不得半分差错。李卫东扇动的翅膀,正在暗处悄然卷起一场风暴。 这风暴或大或小,对外影响有限。但处于暴风中的水自流等人,日子绝不会好过。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止、高强度的问讯。 至于还能不能正常服刑,都成了未知数。 感受到城里骤然紧绷的气氛,李卫东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他蹬着二八大杠,直接回了家。 “我回来了。” 刚进屋,就瞅见李解放冲自己拼命挤眼睛。 “咋了,家里来客人了?”李卫东没当回事,还半开玩笑的甩出一句:“又不是来了母老虎,能把你吃了不成?” “咋说话呢!”孙桂兰腾腾几步冲过来,一把拧着他的耳朵,“人家姑娘来找你,你又跑哪儿野去了?” “妈,疼疼疼!” 李卫东歪着脑袋求饶,同时往屋里瞟。 不知什么时候,郝冬梅站在门口。她怯生生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咋来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老妈推了过去,“进去聊、进去聊,我给你们烧点茶。” “老二,过来搭把手。” 李解放正伸着脖子想偷听,被老妈一把薅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郝冬梅低着头,喃喃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北边。”她连忙解释,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我听广播说,我们和苏联……打起来了。” 晚间新闻广播对冲突做了报道。可眼下有收音机的人家还是少数,消息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传开。 郝冬梅虽然寄人篱下,消息却并不闭塞。 她一听到武装冲突,立刻想到李卫东在医院门口说的话:天时地利人和。 “咳,郝冬梅同志,你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究竟是打起来,还是武装冲突?” 李卫东伸手邀请,“先进来坐吧。” “广播里说,两边在珍宝岛打起来了,都开枪了。” “唉。”李卫东叹了口气,从暖瓶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早晚的事。” “从六四年到现在,毛子没少欺负咱们的边民。光省里报道过的冲突都有几百次了。” 反苏修不是心血来潮,从赫玉米那份秘密报告起,双方的矛盾就走到台前了。 “现在打起来,不过是矛盾攒到不得不爆发的时候。对你父母来说,可能是好事。” 郝冬梅双手箍着搪瓷杯,有些不解的看来。 “矛盾论啊。”李卫东从床头拿来一本书,随手递给她,“以前,主要矛盾在国内,次要矛盾是中苏论战。” “现在开了火,次要矛盾就升格为主要矛盾,原来的主要矛盾反倒靠后了。” “你父母本身没什么大问题,更别说他们还是老革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些年工厂饱和,城里的闲散青年越来越多,就跟热水袋似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涨。” “上山下乡确实能缓解这种压力,但带来的怨气同样不小。现在一开火,就相当于在热水袋上凿了个大窟窿。” “百度沸水直接喷涌出来,压力瞬间消了大半。” “不过,你确定还想去兵团吗?”李卫东把凳子拉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先前我说兵团好,那是因为兵团有组织、有工资。到了公社,你融不进去,只能熬日子。” “可现在情况变了,咱们吉春离毛子太近了。去了兵团,真可能上战场。” 郝冬梅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我不怕。我想好了,我要写血书去第一线!”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李卫东轻声念了一句,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军刺。 煤油灯下,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有一天,我要带着老美的刀去对付老苏。” 郝冬梅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小心接过那把军刺。她仔细打量着,说:“我爸以前有把差不多的,是他老战友回国时送的。” “后来他们冲进来,东西也被抢走了。” “存人失地嘛。”李卫东把信纸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我先提醒你,一定要想好写啥。别到时候流了半天血,腹稿还没打好。” 郝冬梅后知后觉的点点头,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拧着眉头思考。 李卫东也不打搅她,从炕头翻出一本书,还是奥斯托洛夫斯基的那本炼钢术。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郝冬梅忽然问:“你很喜欢这本书吗?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保尔。” “他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布尔什维克,一个令人敬佩的普通人。”郝冬梅说出自己的评价。 李卫东点点头:“这正是我最佩服的地方。” “1918年的共青团员,第一骑兵军的战士。21岁就成了乌克兰共青团书记。” “他不在苏联的党中央工作,但他能在任何一个部门找到他的老战友。” “可在这本书里……”李卫东点点封皮上的书名,“我们只看到了一位普通的工人。” 郝冬梅忍不住提醒,“可现在这本书,却不能正大光明的读。” “郝冬梅同志,要跟毛子开战了。你觉得,正大光明的读合适吗?” 他白了一眼:中苏论战都多久了,你怎么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卫东,卫东在家吗?” “谁啊?” “我,街道办的。” 郝冬梅神色一紧,李卫东示意她别担心:“应该和广播里的事有关。” “你在屋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啥事啊,这么急?”他说着把大衣披在身上,语气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街道办的人站在院子里,说明了来意:“革委会来了通知,明天要组织游行。” “具体为啥?” “你不知道,咱们跟毛子打起来了。” 李卫东好似刚知道这个消息,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压低嗓门问:“这事可不能瞎说,真开战啦?” “我从广播里听到了,还能骗你?” “广播?”李卫东上下打量着他,揶揄道:“有广播就是好啊!自己一个人抱着听,也不叫大伙儿一块儿学习进步。” “我看,有些同志是在故意脱离群众……”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慌忙伸手去堵他的嘴,连声求饶:“卫东兄弟、好兄弟!” “你那积极分子不是好几年吗?前阵子,你抓住了特大反革命分子水自流,街道办正在研究你入党的事。” “真的假的?我跟你说,你可别拿这个糊弄我。” “我保证!” 李卫东这才点头,“行,我相信咱街道办的同志们还是和群众站一起的。” “你要敢骗我!”他猛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把你收音机砸了,省得你半夜偷偷收听敌台!” 那人讪笑几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辩,逃似的溜出了院子。 郝冬梅坐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等李卫东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故意的?” “不吓吓他,指不定磨蹭到啥时候呢。” “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你要是过意不去,等你发工资了,请我吃点好吃的。” “行。”郝冬梅答应下来,“要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她把刀刃横在食指上,咬了咬牙,却半天不敢使劲。 “怕见血啊。” 被李卫东这么一激,郝冬梅眼一闭就往上砍。幸亏李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得了,看你这架势也没用过刀,别把指肚给切下来。” “我来吧。”他拿过军刺,轻轻一蹭,在郝冬梅食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别愣着了,快写吧,要不然伤口就愈合了。” “哦哦。” 郝冬梅深吸一口气,立刻将心中所想写了上去。 026 你行不行? 不得不说,郝家养出来的闺女,笔杆子十分过硬。 寥寥几句,满腔愤慨跃然纸上,字里行间那股拳拳报国之心,连他看了都感到动容。 “真好。”李卫东放下信纸,由衷赞了一句:“我估摸着,要不是因为你父母,怎么着明天也得选你当代表发言。” “现在需要一个典型……不对,榜样。”他顿了顿,问:“认识报社的人吗?” 郝冬梅被他夸得脸色泛红,低声说:“以前认识。” 以前,那就是她父母还在任的时候。时过境迁,她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她。 “没事,我找个记者,请他吃顿饭、给他透透风。到时候他闻着味,自个儿就找过去了。” “要是见了报,说不定你爸妈也能看见。” “真的?”郝冬梅激动的跳了起来,自打她父母下放后,她始终没有两人的消息。 “八字还没一撇呢,别激动。”李卫东指指桌边蹭的血,“把手指含嘴里,唾沫能止血。” 郝冬梅连忙把桌上的血擦掉,低头瞅着手指上的小伤口,有点下不去嘴。 “总不能我帮你止血吧。”李卫东作势去抓她的手,吓得她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说不定是在骂自己。 “今晚广播一放,明天人民日报肯定头版头条、特大号外。建设兵团这下子肯定要备战为主了。” 李卫东边说边靠近,两人近得只剩不足一拳的距离。郝冬梅身子一僵,睫毛颤了颤,紧张地闭上了眼。 忽地,李卫东把她推开了,“挡着桌子了。” 他拉开抽屉,戴上袖箍,“回去别包扎,留着给记者看。你赶紧去交材料吧。” “我得通知其他人,今晚甭想睡了。只有死掉的速鹅,才是好速鹅。” 眼看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郝冬梅又恼又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愣了半天,她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家。 “哎呀,我得赶紧回去。” 她慌忙起身,临出门前,却鬼使神差地把李卫东递给自己的书塞进怀里。 游行作为集体活动,不仅仅需要一腔热血,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有目标。 李卫东参加过几次,心里比较有数。 他先把街道办的通知挨家挨户传达到位,再讲明游行的原因和目的。 提起反大傻鹅,大伙儿情绪明显不高。可一听已经爆发武装冲突,边防战士有伤亡,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咱们不能盲动,更不能无组织无纪律。”李卫东提高声音,压下此起彼伏的愤怒。 “别的院怎么样我不管,咱们院服从命令听指挥。” 忙活到后半夜,李卫东略显疲惫的回了家。李解放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一里外都能听见。 孙桂兰听到他回来,披上衣服点上油灯。 “厂里叫解放明天去参加。”她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卫东,“你月底就去兵团了,会不会上前线?” 李卫东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不打掉傻鹅的狼子野心,咱吉春能好吗?” “您也别担心。到了兵团,我也不可能直接去最前线。生产建设兵团嘛,还是以生产建设为主。” 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宿,孙桂兰才能安心入睡。 李卫东穿越而来,对未来的局势有相当清晰的认知:双方百万大军沿国境线对峙,谁也不好过。 远东离莫斯科实在太远了,补给线漫长且脆弱。 一旦进入四月份,天气回暖、冻土翻浆,满地烂泥能吞噬所有的机械化设备。 只要炸断铁路,前线就等着饿肚子吧。 震旦的工业化底子很薄,重工业基地全在东北。眼下保密还是保落后、保生存,仅有的核武器也是有弹无枪不能直捣黄龙。 再加上美帝这个头号反苏魔怔人。珍宝岛枪声一响,苏修反倒替震旦在战略上撕开了口子。 迷糊了不到一个小时,李卫东简单喝了几口水,就开始穿戴整齐、出门集合队伍。 若从高空俯瞰,全城各处的队伍沿着街道,像一道道溪流往主干道上汇去。 细小的支流越聚越宽,很快融成了无边的人海。大家迎着八九点钟的太阳,歌唱伟大的舵手。 活动的意义不在军事,而在于摆决心、亮意志,让毛子看清楚,全面开战意味着什么。 布拉格之春才过去不到一年。勋总敢对同阵营的震旦动刀,大概觉得东欧真的稳了。 几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李卫东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唯有置身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那股集体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改天换地。 从清晨到傍晚,队伍有序散开。这只是第一场游行,后续还要看情况等通知。 “今天可是元宵节啊,毛子真他奶奶的可恨!” 李卫东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穿越前每逢节假日,相关部门都要战备值班。 自家上下五千年都爱好和平,可周围这一圈邻居全是夷敌禽兽,全他妈爱挑逢年过节的日子搞偷袭。 难道他们不知道,在这种节庆日子动手,容易招致全国人民的滔天怒火吗? 游行的时候,李卫东盯上一个戴眼镜、脖子上挂相机的记者。这会儿队伍要解散了,他径直追了上去。 “记者同志,你好,我是李卫东。” “张澜。”张澜扶着眼镜,语气委婉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我要回去赶稿子了,你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到报社找我。” “哦,那我去找别的记者反映吧。”李卫东也不挽留,扭头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一看他这态度,张澜反倒被勾起了职业嗅觉。 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问:“我是江辽日报的记者,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反映。” “江辽日报?”李卫东上下打量着他,故意咂咂嘴:“我怕你治政包袱太重。我敢讲,你不敢听;听了又不敢写;写了又发不出来。” “算了,我还是找其他报社吧。” 张澜被他这几句话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小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照你这么说,我们《江辽日报》还有什么不敢报道的事?” “那我就真讲了啊。”李卫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到时候你不敢写,让别的报社发表了,可别拍大腿。” “你说!”张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倒要听听,这个小伙子能说出什么天大的事,能让江辽报社都不敢报道。 李卫东故意隐去郝冬梅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只说有这么一个人——父母被下放,听到珍宝岛冲突后,直接写了血书。 不光如此,在此之前她还写了不知道多少封申请书,铁了心要去最艰苦的兵团,把青春和热血交给祖国。 张澜手里的钢笔停了,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小同志,你是故意冲着我来的吧?” “你说这人,我应该认识吧?她跟你什么关系?” 李卫东白了张澜一眼,让他别想歪:“同学、外加纯粹的友情。至于你认不认识,得看你级别够不够。” 张澜暗暗攥紧拳头,这人说话咋这么气人! “你说,她叫什么!” “郝冬梅。”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澜下意识的合上小本子,脑子里有个声音催他赶紧走人。郝家的事情别人不清楚,他作为省报的记者不可能不知道。 这事太烫手了——就算自己敢写,主编也未必敢签。无他,背后的政治风险太高了。 万一被有心人解读成含沙射影、另有所指,等着他的就是隔离审查。 看到张澜那副为难的样子,李卫东轻叹一声:“我就说你不行吧。就算你行,你们报社也不行。” “谁说的!”张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新闻讲究——” “真实性、时效性、准确性。”李卫东摆摆手,直接打断他:“你给句准话,行不行吧。” “你们要是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别的报社。” “我……我明天给你消息。”张澜咬咬牙,“我怎么找你?” 李卫东报了地址,临走前还不忘揶揄:“不行早说话啊。” 027 操场听广播 回到家,李卫东端着碗扒饭,脑子里却总觉得有件什么事忘了。 “到底是啥事啊?” 孙桂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喃喃道:“也不知道你爸井上怎么样?今天可是十五啊。” “十五?”李卫东筷子一顿,瞅着外头地上铺了一地的月光,猛地想起要找郑娟试毛衣。 “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弄完,一会儿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才六点多。”李卫东三下五除二把碗底刮干净,“很快,去去就回来。” 李解放低声嘀咕:“指不定去钻小树林。” “滚蛋,都跟你似的,大冬天往小树林里钻?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缺心眼。” 今天城里大集会,很多人都去了。可这其中,并不包括太平胡同的。这里黑户多,没人管。只要不发生大事,没人把视线投过来。 前阵子有人来查封黑市,可街上只有行人,连摆摊的都没有,怎么查? 明面上什么都没有,可这股风一过,暗地里的交易又悄悄活泛起来。 “郑大娘,睡了吗?我,卫东啊。” 郑母正坐在炕上帮闺女弄毛线,听到他的声音,不禁愣了一下。 旁边的郑娟连忙解释:“妈,你忘了,李卫东说好了要今天过来。” “他怎么白天不来,总赶着晚上来?” “可能是今天城里集会,他去了吧。” 郑母下了炕,又跟李卫东聊了两句,才打开房门。 “你咋大晚上过来了?天这么黑,摔到磕到就不好了。” “白天实在太忙,抽不出空。”李卫东侧身进了门,低声解释:“我估摸着,明天还得去参加集体学习。” “啥事啊,城里动静这么大?”郑娟轻声开口。 这几年运动这么多,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咱们跟北边开枪了。” “啥?”郑母吓了一跳,脸色刷白。 她是从解放前走过来的人,太清楚打仗的残酷性。就她们这一窝老弱病残,真要打起来,说不定就全死了。 “眼下还是小规模冲突,大战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郑母缓了口气,幽幽叹道:“毛子跟咱关系不是挺好的?” “那是以前。”李卫东盘腿坐在炕头,感受着冰凉的温度,微微皱眉。“现在又想占咱家的地,那只能跟他干了。” “你说,咱东北就这么好?这么招人惦记?日本鬼子、美国鬼子,现在又轮到俄国鬼子。” 李卫东笑了笑,“咱这黑土地肯定好啊。听说他们的乌克兰也是黑土,是整个苏联最大的粮仓。”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事您就别管了,真要打起来,市里肯定有安排。” “再说太平胡同没什么大动静、大事情,市里也不会管的。” 话音未落,被窝里突然跳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卫东哥,你说的大事是啥?” “光明,你咋还没睡呢?”郑母有些生气的看着他。 郑光明连忙用被子捂住脑袋,嘟囔着睡着了。。 郑母虽然惦记他说的大动静,但也明白,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也就没有追问。 “毛衣打得怎么样?”李卫东看向默不作声的郑娟。 郑娟从柜子里取出织好的毛衣,小声说:“你试试?” “这么快?”李卫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很密实。 迎着月光,毛线的颜色虽说有些杂,可大致都归在一个色系里头,瞧着倒也不乱。 他套在身上试了试,稍微大了一些,不过冬天里头再穿一层刚刚好。 “你是故意往大里打的?” “啊?大了吗?”郑娟神情一紧,连忙说:“你脱下来,我拆了重新打。” “算了,就这样吧。”李卫东没有脱下来,直接套在身上,“应该是隔着棉袄量的,尺寸大了点。没事,用水洗几次一缩就合身了。” “浪费你的毛线了。”郑娟还在自责。 “什么叫浪费我的毛线,”李卫东低声笑道,“当时咱们可是说好的,最后多出来的线抵你的手工费。” “你在我身上用多了,自己不就剩少了?” 郑娟张张嘴,原来是自己吃亏了,幸好毛裤刚开始打。 “帽子和手套应该没打大。”她连忙把两样东西递过来,“你试试看。” 不得不说,郑娟这双手确实巧。只要尺寸没量错,织出来的东西就妥帖合适。 那堆颜色杂乱的旧毛线,被她一根根理出来重新配过,帽子和手套看上去竟显出几分精心搭配的意思。 “嗯,暖和。”李卫东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点了点头。 郑娟见暗暗松了口气,她轻声问:“那毛裤尺码一会儿再量下?” “你直接算小一点……” “不行。”她语气很固执,“大了还能改,要是小了就得重新打。” “现在不太方便,我白天过来。” “白天被别人瞅见一样不好。”郑娟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态度却一点不含糊。 太平胡同这地方,住的人杂,嘴更杂。 白天让人瞅见李卫东往她家里钻,指不定明天传出什么话来。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李卫东有点抹不开了。 “你要是怕冷,我快着点。”她说着拿来尺子,“上次你走的时候,尺子也忘带了。” 好在郑母坐在一边,没让两人尴尬的四目相对。 “哦,我说呢。我妈做棉被的时候满屋子找尺子,愣是找不着。” 他见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只好按要求站在那儿…… 有了上回量身的经验,郑娟这次更是驾轻就熟。不到3分钟,几个要紧的尺寸就量好了。 “你别说,还真有点冷。”李卫东摸着鼻子笑了笑,“我估摸着,月底前就要走了。” 郑娟的手一僵,好一会儿才问:“你要……离开吉春了?” “嗯,去兵团。” “会去前线吗?” “不知道。” “我……我尽快帮你打好。”郑娟埋下头,手上的长针加快了几分速度。 “至少还有半个月,你也不用太急。上次的定金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把剩下的先付一部分。” 郑母连忙说:“够用了、够用了。” 看着满脸沧桑的郑母,李卫东虽然同情,但也无可奈何。 去公社换东西的事,他都不敢让李解放做,更别说一大把年龄的郑母。 “我哥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要是缺什么票证,可以找他换。” “大娘、郑娟,我先回去了。” 郑母示意道:“娟儿,你去送送吧。” 郑娟略显拘谨的站起来,也不说话,把李卫东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冷。” “尺子。”她把竹尺往前递了递。 “你留着吧,以后也能自己找点活。下次我什么时候过来?” “走之前……就行。” 月光从天空铺下来,照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行。” 不出所料,第二天街道办果然来通知,让大家去集体学习。 学校操场、工厂礼堂……凡是有大喇叭的地方,都在播放广播。 广播开头还是同样的话:“无产阶级……让我们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舵手万寿无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中苏边界线,是沙俄帝国主义根据不平等的1858年中俄瑷珲条约、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强加于中国人民的。” “沙俄帝国主义通过这两个条约,割去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领土……” 广播从历史深处讲起,一桩桩、一件件,把沙俄如何蚕食疆土、如何屠戮边民的旧账,重新摊在了阳光下。 李卫东坐在操场上,一边听一边思考。 虽说教科书上写得明白,清政府签下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一概不予承认。可在现实面前,谁都得捏着鼻子忍耐。 要不是抗美援朝的胜利砸碎了大林子的算计,满洲里铁路、旅顺港……毛子压根不会吐出来。 毛子不死心的想搞长波电台、联合舰队,可自己家一穷二白,这东西就是不平等条约。 如今换了勋总当政,其骨子里侵占别国领土的野心和本性,又被激发出来了。 翻翻历史、看看现实,毛子跟邻国没一个关系好的。 大波波巴不得被震旦覆灭自己两次,因为这样一来,震旦可以踏平四次莫斯科。 他们对鹅国的狠,那可是刻在骨子里、写在娘胎里的,跟他们对小日子的仇恨相比也不遑多让。 从芬兰到罗马尼亚,从库页岛到唐努乌梁海……这一笔笔旧账,周围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实是要讲实力的,大家也能记着。 风物长宜放眼量,总有清算的那一天。 “谁会画地图?有人会画地图吗?” 操场前方搬来一块黑板,可惜学校老师正在公社放牛,喊了半天也没人应。 李卫东见状,举起手来。 其他事也就算了,给毛子拉仇恨,他当仁不让。 028 手绘地图 “小同志,你会画地图?” 李卫东站起来,迎着四周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怯意:“画得不是很标准,但能照着广播把位置标清楚。” “能不能再搬一块黑板?” “行,你试试吧。” 两块黑板并排架好,李卫东拿起粉笔,一边画一边,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操场上递得很远。 “世界地图,可以大致看成五个三角。” “最大的一块是亚欧大陆,包括亚洲、中亚、东欧,整体像个倒三角形。” “左边的小三角是帝国主义的老窝:西欧,小三角下面是非洲大陆。” 他指着黑板西侧空白的地方,“我们东边是太平洋,海那边是美洲。” “上边的三角是北美,加拿大和美帝国主义都在这儿;下面是中美洲和南美洲。” “在广袤的太平洋中,还有一块孤零零的陆地:澳洲。”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走,他慢慢勾出震旦蜿蜒的边界线,又特意换上虚线,把外蒙和唐努乌梁海圈了出来。 “这里,是我们吉春。”他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留了个个小白点,“咱们国的东北、北部、西北,全部与苏俄接壤。” “解放前,苏联吞并了唐努乌梁海,并一手炮制了外蒙独立。” “广播里说的瑷珲条约、北京条约,指的是咱们东北这边。” 穿越以来,李卫东在学校闲着没事,就在校图书馆翻资料、查地图册。 后来,趁着乱哄哄的时候,偷偷把一些书搬走了。与其让别人拿来烧火,还不如自己带回家垫枕头。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笔标出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走向,然后用斜线把外东北密密地打满了阴影。 满操场的人仰头看着,苏联像一头巨兽,沉沉地压在亚欧大陆上半截。阴影所过之处,有大片大片原本就是自家的山河。 其实,苏联没有黑板上看起来那么大,这主要是墨卡托投影法造成的问题。 这种十六世纪发明的绘图法,原本是为了航海。在平面地图上,它会过度扭曲高纬度地区,显著放大陆地面积。维度越高,陆地面积膨胀得越厉害。 更何况,西伯利亚地区完全是冻土雪原。苏联真正能利用的土地,绝大多数在乌拉尔山脉以东。 但这些,李卫东没提,很多人知道也不说。 普通人一眼望去,只会死死盯住这头盘踞在头顶的庞然大物。等再知道那些被占去的土地是自家的,胸腔里涌起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情绪,绝对暴烈又愤怒。 公社争个水都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更别提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山河。 李卫东以前上学时,在教材上见过更特别的地图:几乎把半个西伯利亚划到自己家。 不过他不敢画,这种“开疆拓土”的伟大事业,还是留给文史教授吧。 别问,问就是考证过了,这是自古以来、俺有理有据。 他走到第二块黑板前,慢慢勾勒东北地区。黑龙江、乌苏里江、伯力、庙街、海参崴、库页岛…… “珍宝岛在乌苏里江上,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没敢画得太细,点到即止。 台上的领导们看着两块黑板,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一块简明扼要地标出世界大局和两国态势,另一块把东北边境的细节和冲突地点画得清清楚楚。 有这两块板子在,接下来的学习就事半功倍了。 李卫东画完就下去了。很快,有人特意过来,让他从后面换到第一排。 还是坐在操场上,但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大班长。”李卫东瞅见周秉义,笑着打了声招呼。 人家跟自个儿不一样,在学校这块可是红人。 领导们侃侃而谈,几个学生代表轮番发言,声情并茂的力陈苏修的累累罪行。 李卫东倒也没闲着,拿着铅笔头在本上写写画画、不时点头表示认可。 这种露脸的机会,横竖轮不到他头上。就算有人安排,他也不想去。 无他,跟城里某些群体牵扯太深,容易在自己身上贴标签。 这几年,他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带着院里的人去干仗,或者相应号召去街上巡查或参加集会。 还是那句话,服从命令听指挥,让咱干啥就咱干啥。要是逃不开、避不掉,还可以装病。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这副全神贯注的架势,不光让前面的领导频频点头,连坐在旁边的周秉义都忍不住探过身来,斜着脑袋往他本子上瞄: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全是铅笔胡乱戳出来的印子。 周秉义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个李卫东,还是跟上学时候一个德行,只会装认真。 话说回来,黑板上的地图确实画得确实有水平。不少人还抄到自己本子上,作为最直观的学习材料。 上午的学习散了场,呼啦一下围上来好多人,七嘴八舌地跟李卫东打听苏联的事。 本着帮助大家的理念,李卫东一问三不知,但态度极好。 翻来覆去,他只承认一条:我打小喜欢看地图、喜欢画地图。 至于什么苏联,我又不是通讯社记者,更没去过苏联,哪儿知道。 “小李同志,刚才的发言不错嘛。” 李卫东扭过头,竟是江辽日报的记者张澜。 “张大记者,咱就是上去画画图、顺便说两句,算不上发言吧?” 张澜无奈的笑了笑,这个李卫东还真是不肯吃亏。自己喊他一声小李,他就用张大记者回应。 “你刚才说的东西,一般书上可没有。”他推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挺刺眼的。 李卫东早有准备,信口雌黄……呸,信手拈来:“我这人一看字就迷糊,倒是图册能看进去。 “不过,张先生你是知道的,我跟反动书籍那是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就算以前翻过,那也是批判的看、批评的看、带着问题的看!看完了……” 张澜深吸一口气,赶紧伸手打住:“行了,行了。没吃饭吧,我请你。”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你骑车了吧,走,我带你去红旗饭店。” 张澜再一次领教到李卫东的厚脸皮,他略感无语的说:“你家不是在油田单位吗?家里还能没辆自行车?” “我哥骑去上班了,还要接她对象。”李卫东自来熟的骑跨上张澜的二八大杠,“张先生,请上座。” 车子蹬出去没多远,他就闲打听:“怎么样,郝冬梅的事我没骗你吧?” 张澜没接话茬,反而对他很好奇:“小李,你为什么要帮她?” “据我所知,郝冬梅现在的身份不好,别人避之不及。你只是出于同学情谊?” “可在学校的时候,你们好像并不熟吧?” 李卫东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张澜就把自己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怎么说?真话又怎么说?” 李卫东在饭店门口捏住车闸,“假话嘛,我这人心底善良。” “善良?”张澜被他逗笑了,“这确实是真真的假话。” 在他们那拨人力,李卫东下手黑是出了名的。跟人干仗,他向来一棍打腿不让跑、两棍打嘴不让喊,其余全往身上招呼。 仅仅几个月,就没人敢找他们院的麻烦。反倒是他,三天两头领着人去找别人的不痛快。 “嘿嘿,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善良。” 张澜没有戳穿他,点了两大碗面,“真话呢?” “实事求是。”李卫东一边吃,一边说:“郝冬梅的父母我没见过,也不了解。”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太关心。有人说他们是好官,呵呵,或许吧。” 张澜听出他语气里似有似无的嘲讽,瞬间敏锐起来,又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小李,能展开说说吗?” “能啊。”李卫东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张澜抿着嘴,索性把自己那碗也推了过来。 “他们是老革命,流过血、负过伤,可离群众远了。” “不说别的,市有一条太平胡同。你要是有空,下了班可以过去瞅一眼。。” “我敢打包票,那儿的人你绝对没见过,更不在你见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里头。” “都说灯下黑,太平胡同就是吉春市的灯下黑。”他抬起眼皮看了张澜一眼,话里有话:“郝家不就被灯下黑了?” 张澜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郝家是被自己的厨师和保姆联名举报的,还真是灯下黑。 换句话说,连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人都处不好关系。哪怕那封举报信是假的,落到上级眼里,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他们的能力。 “不管郝冬梅的父母怎么样,她本人还是愿意接受再教育的。你应该接触过吧?” 张澜点了点头,“我上午去采访过她,也在革委会看到了她写的决心书、申请书。” “但她家这情况……稿子恐怕发不出来。” 李卫东忽然笑了,放下筷子说:“张大记者,那我要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 “当主编了呀,只有主编才会操这份心。依我看,你就是考虑太多。直接递上去” “行不行又不是你拍板。” “小李,你还是太年轻了。”张澜也不生气,反而耐心教他:“我要是把文章递上去,有人会拿它当刀使。” “现在的应该对外。”李卫东指着北边,“那里的战士还在流血牺牲嘞。” 张澜沉默了一下。这话没法反驳——珍宝岛的枪声还没停,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谢谢你请客吃饭。你要是报道不了,等我去兵团的时候,你给大伙写一篇文章。” 张澜好奇的看着他,“写什么?” “一路向北筑长城。” 029 注销户口 “筑长城?”张澜重复着这句话,望向李卫东的目光中闪着光,“小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报社工作?” “我,去你们江辽日报?”李卫东指指自己,怀疑耳朵出了毛病。 江辽日报作为省级机关报,地位极高。社会声望、资源调动能力,远超一般的工厂和机关单位。 能踏进那道门,不光能免了上山下乡,往后的路更是彻底改道。他没有想到,张澜会邀请自己。 “为什么?”李卫东收起惯常的玩笑神色,“我只是高中毕业,文化水平也不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邀请我去报社?” 张澜看着他,不急不缓的解释:“知识可以学习,文化可以积累。” “但一颗为群众发声、敢于献身的心很难得。” “小李,”他笑了笑,“虽然咱们接触次数不多,可我从你的谈吐中,发现你是个有想法的人。” “当然,现阶段报社招工已经停滞了。我只能跟你约稿,帮你把文章递到主编案头。” “要是能频繁发表,报社会考虑把你作为‘工农兵通讯员’或者‘笔杆子’,破格录用。” 张澜信心满满,他相信,没有一个年轻人能拒绝这样的机会。 然而,李卫东让他意外了。 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李卫东抬起头,态度坚定地婉拒了他 “谢谢你的好意,张澜先生。”他摇摇头,“我想去兵团,为边疆建设出一份力。” “这力量或许很微弱,或许换了谁都能干。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张澜不解的看着他,“在书桌前,你依然可以贡献自己的力量。我想你应该知道,文字有时候更有力量。” 李卫东点点头,态度坚定:“我明白。但批判的武器终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从来不是空想,而是投身于生产生活中有感而发的东西。” “这一点,我相信张澜先生一定比我清楚。” “您不也经过调查,才愿意给郝冬梅写稿子吗?” 他顿了顿,笑着说:“如果您不嫌我错别字太多,以后我可以把文章寄给你。” 张澜见他主意已定,越发感到遗憾。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将自己的通信地址写在纸上。 “我期待你的文章。”他拍拍李卫东的肩膀,“我相信,你在兵团一定能写扎实的东西。” 李卫东接过地址,将它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口袋。 两人谁也没再提那篇关于郝冬梅血书的稿子。他们心里有数,时机合适的话,张澜自会让它见报。 三月中旬,街道办通知李卫东去领《通知书》。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下乡通知书。 通知书正面印着头像、向日葵、旗帜等,背面印着八个大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拿到这张纸,意味着李卫东离开吉春正式进入倒计时。 李卫东同志: 你积极响应……伟大号召……经审查批准,你被分配到【江辽省生产建设兵团】…… 请于1969年3月17日上午8时到吉春火车站集合,统一乘车出发。 除了通知书,街道办还发了不少物资: 一本红彤彤的语录、出发时戴的大红花、棉衣棉裤棉大衣……草绿色的帆布挎包,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和老妈孙桂兰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迁移户口。派出所开具了《户口迁移证》,从现在开始,李卫东的户口正式从城里迁出。 这张纸他必须贴身保管,一旦丢了就是没根没底的“黑户”。 接着去粮站转移粮食关系。 “拿着这个证,到接收单位报道。人家给你落实粮食关系。”工作人员一边嘱咐,一边清点粮票:“这是一次性发的粮票,30斤全国粮票、5斤地方粮票。” “从今天开始,咱们吉春就停掉你的口粮供应。把粮票放好,别乱花。” 粮站见过很多上山下乡的年轻人,头一回攥着这么多粮票,眼都花了,可着劲儿地花。等真上了火车,兜里剩不下几斤,只能饿着肚子硬熬。 办完这些手续后,李卫东在吉春市的户口、粮本被注销了。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了根。 回到家,李卫东把自个儿往炕上一摔,呈“大”字摊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绕上了心头。 老妈缝着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卫东,你爸单位发了50块补助。” “他在大庆又换了20斤全国粮票,我都给你缝进衣服里了。街道办说了,拿着通知书可以去供销社、百货商店买东西。” “钱跟票都在箱子底下压着,你想买啥就去买吧。” “知道啦。”李卫东的声音有些沉,他望着周围熟悉的衣柜、油灯、桌子,伸出手抚摸着。 棉被和褥子家里都备好了,不用再花钱去供销社买。 不过,雨靴、水壶、脸盆都得自己准备。尤其是针线包,老妈特意嘱咐他多买点。 “到了兵团,衣服破了记得缝。”孙桂兰摸着儿子的脑袋,“别犯懒,口子这东西,越不管它扯得越大。” “你要是不会缝,可以请人吃顿饭,或者花点钱找老乡帮忙。” “你爸走的时候,把他那件军大衣和羊皮褥子也留给你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忙问:“那他咋办?他还住在干打垒里,受得了吗?” 干打垒,就是泥砖垒的矮平房。虽然屋里盘着炕,但冬天冷得张嘴就是哈气。 “比咱家平房差点,可比之前住得地窨子、牛棚羊圈好多了。” 听到这话,李卫东立刻坐起来了。 他脑袋里蹦出一本名为《牛棚XX》的书。如果他们住的红砖瓦房叫牛棚,那李昌在野外住的地窨子羊圈叫啥? 咋滴,他们是人,别人不是人? “妈,你们咋不早点跟我说?街道办不是发大衣了?” 孙桂兰笑了笑,“街道办发的是军仿。” “你爹这件可是正经军大衣,别看旧了点,但厚实着呢。到时候你白天披身上,晚上当被子盖。” “对了,老二的毛衣、毛裤你都带上。他在厂里上班,往后让他买新的。” “不要。”李卫东摇摇头,“谁知道他的毛衣在哪儿打过滚。” 孙桂兰啐了他一口,“行,那咱买新的。” “毛衣你就别管了,我早就找人织好了。” 李卫东说着解开外套,露出里面郑娟打的。 “咦,你啥时候穿新毛衣了,我咋不知道?找谁打的,针脚倒是挺密。” 她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是不是郝冬梅?没想到,她还会打毛衣。”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 “那是大年三十的姑娘?叫周啥的?” “周蓉?她要是会打毛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李卫东不是看不起周蓉,而是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了。她在学校就天天抱着爱情,为里面的狗屁浪漫爱情故事伤春悲秋。 “妈,你就别猜了,我花钱请人打的。” “乱花钱。”孙桂兰敲着他的脑门,“是不是嫌妈老了,打的毛衣你看不上了?” “哎呀,你不是太忙了,我怕你累着。”李卫东连忙说,“反正就几块钱,你儿子也不缺。” “那毛裤呢?你哥那条黑的,还是你从太平胡同买的。你要再买一件?” 孙桂兰狐疑的盯着他,“你又不上班,身上哪儿来这么多钱?” “省的。”李卫东拍拍口袋,“这几年的零花钱我都存起来了。” “再加上李昌同志和李解放同志愿意慷慨解囊,我这不就有积蓄了。您也别惦记,差不多花完了。” 他忽然长叹一声,整个人往炕上一歪,“妈呀,我现在搁城里可没口粮了。” “您要不管我,儿子可真会饿死的。” “管,”孙桂兰拧拧他的脸,眼圈微微一红:“你要是一辈子没粮本,妈管你一辈子。” 030 冯化成的消息 这个时期内外交困,物质匮乏得厉害。好在手里的通知书是一张有用的凭证,可以拿着它去买东西。 李卫东没有省钱的想法,反正都是老妈给的钱和票,不花光难道留给李解放不成? 棉线毯,买;蚊帐,买;胶鞋,买;砂糖,买……卫生带,这个可以不用买。 他还专门花了三块五,买了把国光口琴。现在不会吹,但到时候有时间慢慢琢磨。 林林总总花了30多,装了满满一网兜。有些东西他用不上,便留在家里,算是临走前的一点贴补。 至于书,大部分都不能带,尤其压在枕头底下、藏在箱子里的。 高中课本倒是无妨,比如代数、几何、三角、化学,还有老爹从大庆带回来的几本技术资料。 一本本验过,确定不会犯机忌讳,才装进柳条箱。 他想起街道办说什么研究入党,现在档案都不在吉春了,还研究个毛线,纯属糊弄鬼的。 也就是时间不够用,要不然,李卫东非得让他们见识下...... 有闲功夫还不如研究一下怎么用口琴吹东方红。 这歌节奏缓慢、庄重肃穆,非常适合入门。关键是吹起来绝对没风险,反倒让人觉得他积极向上。 家属院都是普通群众,根本借不来正儿八经的谱子。 李卫东自问不是音痴,但也只是普通人,没有一双绝对音感的金耳朵。他只好到处找广播,慢慢往纸上扒简谱。 “556-211……” 相比自己的岁月静好,广播里的声讨越发激昂、用词越发森严。报纸上,“打倒新察罕汗”印得又黑又粗。 街上常有吉普车急匆匆的驶过,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战备状态。上面更是发了通知,在本月十一号举办规模更大的活动。 “李卫东!”郝冬梅不顾队列,从别的队伍里横穿过来,差点被绊倒。 李卫东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你疯了?这要是摔倒了,还不得变成皮影!” “皮影?” 李卫东把手往胳膊上一拍,笑着说:“被人踩成纸片啊。” “对不起、对不起。”郝冬梅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我想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李卫东瞬间想到那封决心书,“张大记者的文章发表了?” “没。”她摇摇头,“张师傅说,眼下情况还不明了。不过,他把我的情况反应上去了,有回旋的余地。” 李卫东不由得感慨:“啧,毕竟是省报的记者,能量就是不一样。” 这事归根结底,还是郝冬梅自己挣来的。有了那封决心书,别人想帮她说话,才有实实在在的抓手。 “那边怎么说?” “分量在哪儿摆着。”李卫东挥动手里的旗帜,发出猎猎风声。 郝冬梅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他们松口了,说不会再卡我了。” “如果有兵团愿意接收,就让我去兵团。如果没有,还是去公社插队。” 李卫东一听就明白,郝冬梅肯定去兵团。 换做其他人还有变数,可她父母的老战友遍布各地。 “咱们可说好了,等你发工资了,得请我吃饭。” “行。”郝冬梅盯着他,忽然问:“通知书你拿到了吧?分去哪个师?” 李卫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郝冬梅脸颊迅速泛红。 “你……你别误会,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就是随口问问,到时候可以写信联系。” 李卫东信她个大头鬼,他把旗用力一挥,说:“谁知道啊。” “反正你记着,欠我一顿大餐。等局势安稳了,你钱也攒够了,我要大吃一顿。” 听他这么说,郝冬梅微微有些恍惚。她望向北方,喃喃道:“局势……真会安稳吗?” “至少今年打不起来。”李卫东的声音很低,但格外笃定。 “为什么?” 这几天,她辗转联系到好几位叔叔伯伯。他们说局势相当紧张,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可李卫东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年打不起来。 “气温高了,冻土就软化翻浆了。到时候别说机械设备,连马车都很难走。” “毛子虽然坏,但绝对不蠢。” “现在全面开战,等于把远东拱手送给我们。更别去年刚发生的捷克事件,东边还没稳住,西边绝不可能再开一摊。” “不过,小规模摩擦避免不了,边民之间的冲突恐怕更激烈。” 李卫东的所有分析,全仗着穿越前的记忆。 说白了,他知道箭的落点,只需要给飞行过程找解释就行。至于严谨的公式……社科和国关不是数学物理,只要论断能自圆其说就行。 可郝冬梅不知道这些,她不大认可李卫东的推断:“明年呢?” “一年时间,足够准备大战了。可准备的越充分,打起来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他把旗杆往上举了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灰色的电线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世上,谁说得准明天有什么变数呢?” 大海航行确实要靠舵手掌控,否则船员的思想都很难统一。 乌苏里江小岛上的冲突,注定为苏联的解体增添了一枚最沉重的砝码。他们不光没捡到芝麻,连怀里的西瓜也丢了。 郝冬梅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好像对政治特别上心。” “那是因为,如果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关心你。”李卫东看来的眼神,让她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事,“世上哪儿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美事。” “郝冬梅同志,你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郝冬梅摇摇头。从前她待在象牙塔里,眼里只有文学艺术。 她愈发觉得,周秉义拿给自己的诗歌像蒲公英一样。阳光下或许很美丽,可吹口气便散得无影无踪。 “黔州那边来人了,他们找到了周蓉。”她收起思绪,透露道。 “冯化成招出来的吧。呵呵,他们的爱情可没嘴上说得那么坚定。”李卫东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紧:“糟了,周安娜不会又跑去我们家属院门口鬼哭狼嚎吧。” “上回大年三十晚上,我正吃饭呢,她嗷的一嗓子,差点把人吓死。” 郝冬梅抿嘴笑了起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周蓉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 “还不可怕?我在院里攒的名声,都被她糟蹋干净了。现在回去,哪家姑娘不躲着我走?” “怎么,她不愿意揭发冯化成?”李卫东大致猜到点什么,“那她可有罪受喽。” “你咋知道的?” “冯化成肯定把她卖了,否则调查的人怎么会上门?我猜,他还倒打一耙,说是周蓉先勾引他的。” 郝冬梅叹了口气,李卫东全猜中了。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人家找她了解情况。周蓉一口咬定是自愿的,跟冯化成没关系。” “要不是周秉义拦着,他爸差点打伤她。” “蠢得可以。”李卫东想到周家父慈女孝的大戏,笑得浑身颤抖,手里的旗都挥得更欢快了,“最后怎么收场的?还是蔡晓光帮的忙?” 031 出发前的准备 郝冬梅点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很羡慕周蓉,羡慕她有家人疼、羡慕她被人不顾一切的付出。 “蔡晓光找他父亲帮忙,还托我替周蓉写揭发信,我拒绝了。”她捋起耳边的秀发。 “最后还是写了?” “你咋知道的?” “我听你语气听出来的。” 郝冬梅叹了口气,她对举报信、揭发信这类东西,有种生理性厌恶。 “是周秉义写的,他让我帮着誊抄一遍,他的字太硬了。” “调查组那边有蔡晓光周旋,这事算是翻过去了。”郝冬梅顿了顿,略带埋怨的看着他,“说到底,要不是你……” “我可是好心帮他们。”李卫东信誓旦旦,“没有我,等周蓉跑去黔州,说不定她家老太太都被活活气死。我这是助人为乐!” “你别说你不了解冯化成这种人。写了两首歪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有本事,写一篇春江花月夜啊。” 郝冬梅顿时语塞。 她父母没失势的时候,家里常有这种知识分子出没。那时候,她对这些人有所仰慕。 现在…… 她算看透了,都是借自己父母当梯子往上爬的。 “蔡晓光是个好人。”李卫东忍不住惋惜,“多好的孩子啊,生生被周蓉带歪了。” “你还说人家是孩子,你跟人家差不多大,不过上学早点。” “呵呵,人家比我早熟多了。在学校那会儿,就开始谈对象了。哪儿像我,安静、沉稳,又听老师话。” 郝冬梅听他恬不知耻的自夸,差点被口水噎死。 她缓了一口气,反问道:“那你毕业后呢?也这么安静沉稳?” “那能一样吗?”李卫东耸耸肩,“人要跟着时代走,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郝冬梅忽然换了话题:“我听周秉义说,你哥快结婚了?” “李解放?这犊子兜里只有2块3,就敢谈对象。”他嗤笑一声,半开玩笑的说:“至于我,那当然是既以许国、再难许卿……” “老大都没结婚,还轮不到催我呢?” “啊?”郝冬梅愣住了,她没想到那天见过的李胜利还没结婚,“你大哥看起来都快……” “三十了是吧?”李卫东也有些无奈,“没办法,人在野外风吹日晒,老得快。” “他们油井上一群老爷们,我大哥想谈也找不到人。” “你家里没给他张罗?”郝冬梅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城里姑娘谁愿意跟他去啊。”李卫东摇摇头,“井上条件太苦了,再熬几年吧,那边条件或许会好一点。” “说起来,李解放这犊子看着憨。到头来我们哥仨里头,就数他日子过的最舒坦。” 郝冬梅没再往下问。 她心里清楚,李卫东去了兵团就是个普通知青。按照规定,严禁在兵团内部、驻地找对象。至于结婚,那都是干部才能考虑的事。 两人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好似一转眼,就从清晨到下午了。 随着上面的通知,各个方阵有序带回。把几十万人组织上街很难,可让这么多人有序、安全的带回更难。 光冲这一点,就够苏修分子掂量掂量的。真要全面开战,全民皆兵可不是什么修辞手法。 李卫东领着院里那帮街溜子往回走。 路上,他到底没忍住,把话挑明了:“我说哥几个,你们就别顽固抵抗了。早点报名,去的地方还能好一点。” “等南方知青坐上火车,你们想赖在东北都难。” 哥几个大眼瞪小眼,不甘的问:“老大,真没别的招了?” “你也知道,报了名城市户口就没了,再想回来比登天都难。” “是啊,我可不想去公社插队。冬天能冻死人,买东西都找不到供销社的影子。” “有别的法子我能去报名?”李卫东耸耸肩,“你们几个,铁了心要当顽固分子?” 几人犹豫的点点头。 “想拖也不是不行。不过,最后城里只剩你们几个,就等着被打歼灭吧。” 哥几个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至于吧,我们几个能值一发炮弹?” “炮弹不至于,可思想工作肯定天天上门。我估摸着,到时候有三板斧。” “老大,你快给说说。” 李卫东不紧不慢的解释:“头一板斧就是断口粮。人在城里,粮本先停了。吃饭全靠家里人从牙缝里给你匀出来。” “一周、两周还好说。要是一年半载的,天天只吃饭不干活,你瞅瞅家里怎么说你。” 有几个人打了个哆嗦,觉得还能再顶顶,“骂两句就骂两句,咱脸皮厚。” “第二板斧,直接停户口。” “凭什么?” 李卫东冷笑一声,“凭什么?拒不执行政策,思想不可靠。不把你拉去学习教育就算开恩了,咋地,再奖励你两扇猪肉?” “停就停,反正不去。” “行,够硬气。”李卫东接着说,“第三板斧,单位找你爸妈谈话。到时候停工资、开除,都有可能。” “这!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他们要敢这么做,我就去单位闹。” “闹?”李卫东拍拍他的肩膀,“快醒醒,到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个吉春就剩你们几个顽固分子,你闹一个试试。” “以前土匪是怎么没的?他们就那么听话,一夜之间全改恶从善了?” 李卫东也没多劝,只是把后果告诉他们。至于怎么选,得他们自己拿主意。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有人能扛住这三板斧,倒还真能赖在城里。街道办最后没辙了,还得上门给介绍工作。 对于这种人,他统称为滚刀肉。 “行了,不跟你们扯犊子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过几天就得上火车。” 哥几个站在院门口,低声嘀咕。他们心里清楚,当顽固分子没好下场,可还是想等等。 万一呢?万一政策有变化,自己早报名不就亏大了? 可他们也不想想,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吉春作为开战后的前线城市,不把人员尽量疏散掉,被核平了怎么办? 李卫东回了家,被褥、床单、枕头已经被打包了;网兜里装着脸盆、牙膏、肥皂等杂物;柳条箱放着书和衣物。 最重要的文件、钱、票都被缝在内衬里,除非被人扒光了,否则绝不可能丢。 “差不多了。”孙桂兰看着屋里的大包小包,眼泪不知不觉冒了出来。 “妈,放年假我带特产回来。” “我儿子就是有孝心。”孙桂兰擦擦眼角,没有破他的谎话。 临出发前一天,李卫东赶在中午去了趟太平胡同。当他敲门的时候,屋里串葫芦的郑娟还愣了一下。 “谁啊?” “我。” 郑光明在旁边提醒:“姐,外头是卫东哥。” “来了,来了。”她连忙跳下炕,光着脚跑过来开门,“你咋现在来了?” 话刚出口,她便觉得不合适。总不能白天不能来,非要晚上找她吧。 “我、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你光着脚别冻着。”李卫东笑着迈了进去,“郑大娘出去卖糖葫芦了?” “嗯,这几天城里生意好。”郑娟脸色羞红的蹿回炕上,用被子盖住脚,“你是来取衣服的吧。” “早几天就打好了,我放在柜子里。”她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包裹。 “剩下的毛线有点杂,我先紧着织围巾了。你看看怎么样。” 李卫东拿起深蓝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的富裕。它厚实得像堵墙,能牢牢挡住外面的风。 “足够了,这是我戴过最厚实的。” 郑娟松了口气,眼角弯了弯,又忙把剩下的衣服往外摆,“这是毛裤和护膝,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卫东愣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大点小点也来不及改了。” 032 这玩意儿不吉利 “这两条围巾,都是多出来的?”李卫东掂了掂。虽说颜色很杂乱,但交织在一起有种特殊的美感。 “嗯,最后的毛线我织袜子了。” 李卫东看着她手里的毛袜,忍不住感叹:这个傻姑娘,都不知道给自己留一点。 他拿起稍长的围巾,说:“厨子不偷,五谷不丰。你这当裁缝的,也得学会剩料子。” “怎么用更少的线做出同样的效果,那才叫真本事。”他说着,把围巾搭在她脖子上。 “卫东哥~”郑娟的声音弱如蚊蚁,“这是你的。” “算你省下来的线头,别乱动。”李卫东捏着围巾两端,在她身前打了个结。 此时的郑娟,如同一朵粉色的莲花盛开在这简陋的屋里。他看了好久,才回过神。 “行了,这些我都拿走了。包袱钱就不给了,全折在这条围巾里。” 他打开帆布包,把剩下的粮票递过去。 “点点,出了门我可不认账。” “啊!”郑娟应了一声,连忙清点手里的粮票。 不多不少,李卫东没有因为她住在太平胡同,就可怜她,而是把她当普通人对待。 “你再给包几串糖葫芦,我留着在火车上吃。” 郑娟连忙站起来,给他挑了几串最大最红的。 她一边包,一边问:“卫东哥,读书真那么好?” “肯定比不识字强。”他递过去一张粮票,“这几个字读……” 郑娟跟着念了一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光明,我走了。” 郑光明循着声音看过来,“卫东哥再见。” “真乖。下次我来,给你带糖吃。” 他刚出门,郑娟才意识到那双袜子还在自己手里。 “等等。”她慌忙从炕上往下跳,一只脚踩在炕边,另一只脚直接踏空。 整个人眼瞅着要载下去,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门口的身影折了回来,一只手臂稳稳将她兜住。 郑娟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她那白净细腻的脸近在咫尺。这种美丽而脆弱的反差,确实让人胸口火热。 “小心点,”李卫东有些不舍的松开手,“走了。” 郑娟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声音软得像风一样:“再、再见。” 分别总是充满愁绪,尤其在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的映衬下。高音喇叭播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月台上的哭声此起彼伏。 李卫东摸着胸口的大红花,嘴角扬起的笑容跟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这也不怪他。 穿越前,他想戴这朵花还不够格呢。别的不说,光视力那关就把他刷下去了。如今不但戴上了,坐的还是绿皮客车,而不是货车改得闷罐。 “让你仔细点仔细点,还是忘拿东西了。”隔着车窗,孙桂兰递过来一个信封,“幸亏我早上又翻了翻。” “全家福,还有你的、你哥的照片,都在这儿。你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李卫东捏着信封,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他很想说,照片是他故意落下的。 毕竟这玩意儿不吉利,多少人拿出来瞅两眼,紧接着人就没了。可这话没法说,他只能假笑着把信封收起来。 “等车开到野外,找机会丢了。” 孙桂兰给他整整衣领,“到了那里,别丢三落四的,记得写信……”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李解放杵在旁边没吭声,从包里掏出报纸裹的东西,偷偷塞了过去。 轻轻撕开一角,竟是一罐黄桃罐头。这玩意儿属于紧俏物资,天天在副食商店排队都蹲不到。 “哪儿弄的?”李卫东瞪大眼睛。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李解放连忙解释,“丽丽的小姐妹在店里当售货员,我们托人家买的。” “李解放……”李卫东沉没片刻,语气柔和下来,“谢了。” “啥?”李解放以为自己听错了,“老三,你说啥?刚才人多,我没听见。要不你再说一次?” “滚犊子,没听见算你倒霉。”李卫东伸出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咱妈我可交给你了。好好在厂里上班,别整那些乱七八糟。” 李解放心里一沉。爹和大哥在大庆,老三这一走,家里就剩两个人了。 “到了地方我就给家里写信。你跟吕丽丽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留口酒。” “放心吧,我给你留一整瓶!” 你一句我一句扯了一会儿,临了,李解放往旁边窗户努努嘴,“你瞅瞅人家,还有对象送。” 月台上的姑娘哭得泪眼婆娑。 李卫东顺着他的目光皮瞥了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爱情哟,呵呵。” 呜!~~~~ 火车头猛地喷出一大团臃肿的白汽,汽笛声粗犷悠长,把整个站台的喧嚣都盖住了。 孙桂兰下意识的去追,李解放连忙拽住她的胳膊。 “走了!”李卫东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臂在空中摇摆。 追火车的人逐渐模糊,月台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很快,整个车站被远远抛在后方,不知何时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很拥挤,如果不是来得早,根本抢不到靠窗的硬座。 李卫东打开信封,翻着一张张照片。 “全家福?”旁边的青年探过头来,自来熟的打招呼:“我叫王建国,也是市一中的。” 说罢,他从胸前的口袋摸出照片,“我对象,漂亮吧。” “她在毛纺厂上班,本来今天要请假送我。可又有调查组进厂,领导不给批。” 李卫东心中一动,看来骆士宾的事还在发酵。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收场。 “红旗毛纺厂?”不等他开口,坐在对面的兄弟接过话茬,“毛纺厂不是抓住了犯罪分子吗?叫罗……罗宾?” “不是罗宾,是骆士宾。”椅子后面又冒出个人头,趴在椅背上加入讨论:“是被当场击毙的。” “那天开大会的时候我就在场。诶,你是不是也在?”他的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 李卫东没想到会被人认出,含含糊糊的说:“我在会上听了,确实叫骆士宾。” “毛纺厂立了这么大功,怎么会被调查啊?”有人不解的问 王建国压低声音,“我听我对象说,那个击毙骆士宾的有问题。” “好像是监守自盗,故意杀骆士宾灭口。” 声音压得再低,但架不住车厢里人挤人。转眼功夫,周围人都凑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各种线索和猜测搅在一起。 事情的原貌虽有偏移,但大致轮廓还是拼凑出来了。 厂里的库管,属于绝对的肥缺。名义上归后勤保障组管理,但实际上自成一体。 平日就有人走后门,从库管员那儿换套袖、口罩之类的小零碎。左右不过是耗材,厂里没人当回事。 可仓库里的毛线值钱啊,时间一长,难免有人起歪心思。 起初只是小偷小摸,顺一点自己用。后来胆子越养越肥,忍不住往外面卖。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们偷偷夹带的事,到底让保卫组发现了。 可保卫组不但不报告,反而掺和进去。库管动手、保卫放行,只要厂里不盘库,谁也看不出仓库有没有丢东西。 骆士宾经常在黑市销赃,嗅着味儿就凑上去了。 033 白面馒头? 骆士宾胃口很大,偷多少他收多少,来者不拒。 大年三十那晚,厂里值班的人少。他趁机摸进库房,直接从源头“取货”。 可谁都没料到,初七那天,骆士宾的事就被人捅出来了。王庆阳接到通知,心里一紧。 他怀疑厂里有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提前掐灭线索,他带人直扑骆士宾的老巢。 只要把人灭了口,再把丢失的货栽到对方头上,上上下下都能交代过去。库房里丢失的东西,也能抹平。 后来保卫组赶到,当场击毙骆士宾。他和保卫组受到表彰,升职进步指日可待,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可不知为什么,毛纺厂突然被封了。保卫组和库管被全部带走,厂里三天两头来调查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李卫东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调查组之所以入驻,就是因为那张俄文纸条。 他没加入插话,毕竟言多必失。胳膊抵在窗框上,脑袋斜靠着望向窗外。 厚厚的白雪、无尽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小村庄。这荒凉而干净的世界,远胜车厢里的噪乱。 沉闷好似某种看不见的病毒,正从一个车厢蔓延到另一个车厢。 “听说兵团特别苦,连女人都见不到。” “女人?你不知道要打仗了?到时候,咱们可是头一批要上去的。” “那……那不是炮灰吗?” 李卫东听到这种议论,忍不住撇撇嘴。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少不了这种货色。 “炮灰?你也配当炮灰。”有人拍案而起,呵斥道:“人还没到兵团,裤腰带倒是松了。你这种人也配上战场?” “没错!” 大家齐声应和,声浪灌满整节车厢,那人被吓得缩着卵子、不敢吭声。 “我们一起唱首歌!”带队干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有些熟悉。 李卫东抬头一看,果然是周秉义。 他们这趟专列属于半军事化管理单位,所有人按学校编队。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会被集中安排在相邻的几节车厢。 男女分车厢坐,中间隔着其他车厢,形成一道天然的物理防火墙。 李卫东所在的市一中有两百多人,车厢里除了学校老师,还有工宣队的师傅、兵团的战士。 他们手里攥着全车人的名单和档案。此外,每个人在列车上的表现也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到站后分配的依据之一。 类似周秉义这种在学校里当过干部的,更是被委以重任:帮忙维持秩序、调解矛盾,先天就有表现机会。 李卫东跟学校里一样,不冒尖、不掉队,平平凡凡的坐在那里。 周秉义组织大家唱歌,他就加入进去;要是别的车厢发起挑战,他就跟着起哄,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歌声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车厢,很快变成了拉歌比赛。听着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让他恍惚间想起穿越前的军训时光。 那时候,他坐在学校操场上也是这么扯着嗓子的。 少年们的好胜心战胜了离愁,胸腔里兴奋一点点填满。 有人偷偷拿出牌,有人悄悄点上烟……学校里不敢干的事,如今当着老师的面做出来,有种别样的刺激。 “李卫东,打牌不?”王建国招呼道,“输了贴纸条、钻桌子。” “你们玩吧,我不会。”李卫东看看他手里的牌,都是用硬纸板自制的。 他大致扫了一圈,竟然有人揣着象棋上车。不一会儿,烟雾就罩住了车厢。 尤其是下棋那摊,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是泉水指挥官。 李卫东被烟味呛得咳嗽,他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哥几个帮我看下东西,我去透透气。” “行。” 车厢连接处,冷风呼呼灌进来。除了他,还有几个忍不了的也躲在在这里。 李卫东靠着车厢,手里的烟搁在手里捏了捏,没点。 “怎么,没火了?” 他转头一看,对方四十多岁,一身黄棉袄。领口、袖口有些破损,武装带的铜扣头磨得发亮。 这是他们车厢的老班长,兵团派来接兵的。突然找过来,肯定有事。 李卫东摇摇头,把烟收回兜里,“我是为了躲烟味才跑过来的。要是在这儿还抽,就太不地道了。” “老班长找我有事?” 王铁山点点头,也不绕弯子:“车厢门口得要人守着。你们学校的老师推荐了周秉义,他白天可以,晚上够呛。” “老班长想让我来?” 跟这种老班长打交道,有话直接说,不用绕来绕去。 他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别看都是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可这几年没人管,性子早就野透了。有些人流里流气,谁也不知道在城里做过什么。 周秉义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白天有老师镇着还行。到了夜里,别人真不一定给他面子。 尤其车厢两头的位置,重中之重。不但要防止闲杂人员混进来,还要防止车上的人跳车逃跑。 “我下手有点狠,打伤人要负责吗?”李卫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 王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摇摇头,“尽量别动手。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到了地方,我请你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李卫东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谁不是顿顿杂粮饭,白面馒头那是中灶标准,干部才吃得上。 他脑子里浮出那软乎乎、热腾腾的大馒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还不觉得白面馒头有什么稀罕的,可好几年不尝一口,光想想就能馋死人。 “车厢门交给我!”李卫东当即立正,眼中迸出饿狼般的凶光。 王铁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提醒:“不许打人。” “没问题,班长。”李卫东顺嘴把“老”字摘掉了,称呼都透着一股机灵。 王铁山轻叹一声,这些城市青年有知识、有文化、能说会道。各方面都很好,就是心眼太多了,没有一股子农村兵的朴实劲儿。 “安全员就交给你了。另外,打水的事你跟值日生一块分配下。” 火车上是有茶炉的,可那玩意儿根本指望不上。光他们一节车厢就挤了一百多号人,一人喝一杯茶炉就空了。 何况茶炉由列车员管理,人家心情不好或者嫌一趟趟添水麻烦,甩一句“水还没开。”就把你打发了。 说白了,茶炉里的水基本是“特权水”、“限量水”,一般人喝不上。 李卫东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水也要抢啊。 他心里有些震惊,毕竟后世无论绿皮火车还是高铁,都不缺饮用水。 可眼下物资匮乏、条件简陋,必须要在靠站的时候抢水喝。 打水不光是提着暖壶跑几步的事,那是要和其他车厢的人拼速度、争位置,简直是一场战斗。 不光费体力,还要动脑子。他总算明白,老班长为啥不找学生干部,专找人高马大的自己。 白面馒头,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 王铁山看看手表,说:“十一点四十左右到兵站。” 李卫东换到车厢门口,跟今天当班的值日生把车厢里的暖水瓶集中起来。 有些人怕他们把内胆弄碎,暖壶明明就搁在行李架上,偏说没有。 034 抢水 值日生还想再说什么,李卫东摆摆手,示意他算了。吵什么,等大伙儿都没水喝的时候,矛头自然就戳过去了。 男生们觉得暖瓶易碎,带着麻烦,能不带就不带。他们问了半天,一共接到九个暖瓶。 “谁带锅了?桶也可以。”他朝车厢里喊了一嗓子,“一会要下去打热水。” 离开吉春没多久,大部分人的水壶还是满的,压根没意识到水有多金贵。尤其到了晚上,一口热水足以温暖全身。 响应的人稀稀拉拉,喊了半天,只借来一口小铝锅。 “咱们是不是拿太多了?”旁边的值日生看着地上的暖瓶、铝锅,有些不好意思,“咱打这么多,其他车厢……” “多?”李卫东摇摇头,“现在水壶里有水。等下午水壶空了,这几个暖瓶够几个人喝?” 他嘴上这么说,其他人还是一脸小题大做的表情。李卫东叹了口气,只能感叹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没等到中午,就有人就饿了。大家行李里都有干粮,烙饼、煮鸡蛋……家庭条件好的还有糖果、饼干。 窸窸窣窣翻包袱的声音,很快在车厢里响成一片。 广播响了,同志前方到兵站停车用餐。 “十一点四十到兵站,停车四十五分钟。用餐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下车要点人。” 王铁山清清嗓子,声音严肃:“下车前点一次,吃饭时点一次,上车前再点一次。” “出了车厢就是兵站大院。谁也不许乱跑!上厕所要报告!误了车按逃兵论处!” 众人心头一凛,这才猛地回过味来:自己的身份已经变了。 李卫东把外套一脱。他脖子上挂着几个水壶,手里提着三只暖瓶,还抓着一口锅。 其他值日生觉得要保持风度,不能让人笑话。他们一手一个,看起来从从容容。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暗暗点头。 他接过很多次兵,刚上火车时很多小年轻不明白,热水是要抢的。兵站的大锅炉看着唬人,可去晚了照样没热水。 “李卫东。” “到。” 王铁山拍拍他的肩膀,特意提醒:“一会下车别跟着排队,直接过去。” 李卫东点点头,冲其他值日生说:“把你们的暖瓶也给我。” “啊?” “啊什么啊!还没意识到水是要抢的吗?”李卫东不由分说,一把子全揽了过来。 “你们到时候跑快点,我灌满了你们往回送。” 车还没完全停稳,李卫东直接蹿了出去。落地时鞋底在站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站台上的战士一激灵。 要不是看到他身上挂着水壶、手里提着暖瓶,还以为这人要逃跑呢。 “班长,开水在哪里?” 战士抬手往远处一指:“那排大铁桶都是。” 话音刚落,李卫东就蹿了过去。 其他车厢的值日生刚踩上站台,就瞅见一道身影飞奔而去。 兵站规模挺大,站台摆了十几只大铁桶,都是柴油桶改装的。 李卫东把三个暖瓶并排放上去,回头喊道:“跑快点。” 那几个值日生终于懂了,水是要抢的!什么风度、什么从容,全都是扯淡。 十几个开水桶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排队打水的更是人头挤人头。前面的喊着打快点,后面的踮着脚往前探。 李卫东占了先,身边又有人接应。转眼功夫,暖瓶、水壶、铝锅就灌满了。 其中一个水桶的出水量明显变细,很快就见底了。 “没水了。” “啊?” 排在后面的人晃了晃水桶,只能自认倒霉,去别的队伍排队。 周秉义在食堂门口,远远瞅见李卫东他们抢水的举动,心里觉得这帮人太蛮横了。 大家都是同学,相互让一让不好吗? 可他对上李卫东扫过来的眼神,明智的闭上了嘴。人家是替全车人打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破坏团结。 “王建国,我饭盒呢?” “在这儿,在这儿。”王建国赶紧递过来,他瞅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开水点,问:“排在后面能打到水吗?” “你说呢?”李卫东把他往身边一拉,“回头记得把自己的水壶灌满。” 至于为什么,王建国没问。他心里清楚,就那么几个暖瓶,压根不够分。 女生那边的车厢,去晚了都挤不进去。王建国伸着脖子瞅人家,还想过去打招呼。 李卫东推了他一把,让他别瞅了,赶紧进去打饭。 街道办发的全国粮票,就是在这地方用的。 食堂没有椅子,只有十几张长条桌。来得早的已经占住了位置,他们只能端着饭盒站在外面,或者干脆往墙角一蹲。 三个出餐口并排敞开,第一个口的大师傅大勺抡得飞起,大锅菜扣啪的在饭盒里;第二个口给一勺高粱饭,分量很足。 至于第三出餐口则是一口缸,想喝汤自己舀。 “怎么跟学校食堂一个样?”李卫东往缸里扫了一眼,连朵鸡蛋花都没有,“还不如学校食堂呢。” 他、王建国还有几个值日生蹲端着饭盒,在墙角蹲成一排,一边吃一边唠嗑。 “我上午看了,咱们车厢里的暖瓶不够。就算把剩下的加起来,也不到20个。” “平均七个人用一个,每人最多分到一杯水。” 王建国咽下高粱饭,“咱们不是还有水壶吗?” “水壶太小,你知道一个个灌起来多累吗?”李卫东指指那边,排队的原因全在水壶上。 “下午靠站抢水的人更多。你用水壶打水,能打几个?” 旁边的值日生插话进来,“铝锅也行,我瞅着挺好用的?” “大哥,那是热水!”李卫东叹了口气,“要不是我有劲儿,你信不信你的铝锅会被挤扁。” “能不能借列车员的暖瓶。” “那是公家的东西,他会让咱们用?”李卫东一边吃,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目标:“我琢磨着,咱们要找人合作。” “合作?” “女生带的暖瓶多,但她们跑得慢,抢不到位置。等会儿吃完饭,咱们过去问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应该是她们找我们吗?” “你傻啊,她们拢共两节车厢。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咱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忍不住揶揄:“到了兵团也是狼多肉少啊。” 几个人扒完饭,找背风的地方解决卫生问题。回来的时候,开水点还人满为患。 不少水桶已经空了,急得后面的人团团转。 “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李卫东伸着懒腰,初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站在一旁欣赏别人抢水,多是一件美事。 “哟,周安娜。”他瞅见熟人,忍不住打招呼,“挤不进去啊?” 周蓉剜了他一眼,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往前凑两步都被挤得东倒西歪。要是硬挤的话,手里的暖瓶非得撞碎不可。 “我建议你先吃饭。”李卫东指指食堂,“要不然水没抢到,饭也没吃到。今天中午是白菜炖豆腐,虽然没肉,但好歹有层油花。” 周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狠狠别过头,不想搭理他。 “哥!”瞅见周秉义从食堂出来,周蓉连忙喊,“哥,你帮我打点水。” 周秉义看看挤成一锅粥的人群,又瞅瞅周蓉手里的暖瓶,脚下像生了根。 你让他写文章、办板报,那是手拿把掐。可让他跟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抢水,太为难人了。 李卫东笑得很不厚道,“你哥还指望我给他抢水呢。你指望他?算了吧。” “我倒有几个法子,你听不听?” 周蓉咬着嘴唇,眼里全是对周秉义的失望。她本来不想接李卫东的话茬,可旁边的女同学急不可耐地开口。 035 没出息 李卫东抱着胳膊,慢悠悠的伸出一根手指:“说话声音甜一点,笑得好看点。你挤不进去,还不会请里头的人帮忙?” “都是同学,招呼一声的事儿。相信我,他们对你们肯定热心肠。” “或者你们多交几个人。手挽手、肩并肩,护着暖瓶往里冲。你们齐刷刷往前一推,哪个敢跟你们挤?” “要是有人不让你们进去。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总会吧。” “最后一招,找站台上的班长帮忙。”说着,他朝站台上的战士努努嘴,“兵站肯定有自己的锅炉房。你们喊声大哥、叫声班长,人家会看着你拎空壶回去?” “弄不好,给你们开一个专用窗口。” 李卫东刚说完,反应快的姑娘已经转身行动了。 不管哪个时代,她们天生就是影帝。更何况坐上这辆车的,各个都是读过书的女学生。几声软软糯糯的“大哥”递过去,热水被人抢着灌。 唯有周蓉,心动不行动。 她把冯化成的那封揭发信,全算在了李卫东头上。如果不是他,自己应该在黔州,而不应该在这里! 她不想用李卫东说的方子,一个字都不想用。可要命的是,他好像把所有法子说尽了。 李卫东看着她那张拧巴的脸,不急不慢补了一刀:“站着不动,回去可是要挨骂的。” 男生打不到水,下回换人就行。换做女生,回去肯定撕扯不断。 李卫东朝周秉义使了个眼神。周秉义总算机灵一回,他赶紧把妹妹手里的暖瓶接过来,转交给和周蓉同车厢的姐妹。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咱们合作。”李卫东笑了笑,“你们女生带的暖瓶多,可凭你们自己肯定打不满。” “中午还好说,外面有太阳不算冷。可到了晚上没口热水喝,那滋味可不好捱。” “列车员的热水最多应个急,不可能敞开供应。你回去找她们商量下,暖瓶我们来打,打满后,三分之一借我们用。” 周蓉拧着眉毛,脱口而出:“这么多?” 噗嗤一声,李卫东笑了起来,“你要是觉得亏,大可以找别人合作嘛。” “对了,要是你们的暖瓶碎了,我们不负责。” 他指着排队的人群,“暖瓶是消耗品,又不是汽油桶还能重复用。” 王建国在旁边小声纠正,“那是柴油桶。” 李卫东没理他,继续说:“回去好好算算。跟我合作有点亏,你如果找他们,人家免费帮你们打。” 周蓉扭过头,望着找人说好话的姐妹们,心里有些不舒服。 没错,她们确实可以按照李卫东的方法,把暖瓶打满水。 但是,代价呢?赔出去的笑脸、欠下的人情都不是白给的。 跟李卫东合作,明面上损失有点大,但贵在平等、稳定,不用低三下四的求人。 更别说她们有很多锅,综合一算,其实并不亏。 望着周蓉匆匆离开的背影,王建国忍不住问:“她会同意吗?” “聪明人都会。赔笑脸说好话,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李卫东提醒道:“我如果没水喝,你得分我点。” “啥?”王建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是负责打水的,还能没水喝?” “你懂啥,这叫发扬锋雷精神。” 王建国暗暗撇嘴,真要发扬锋雷精神,你刚才跑这么快? 哨声划破站台上的嘈杂,班长们开始点名。不少人拎着空壶,垂头丧气的站在后面。 还有人心存侥幸,觉得中午打不上,可以晚上总行吧。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李卫东他们虽然打满了水,可架不住喝水的人实在太多。 下午三四点,大部分人的水壶都空了。可暖瓶就那么点,加上铝锅也不够大家分。 “没了。”李卫东把暖瓶往下倒了倒,耸耸肩,“中午我就说了,可你们都不信。” “你要是渴得不行,找人借点水吧。” 他站起来,拍拍手,“大伙儿安静下,咱们商量商量打水的事。” 一听跟水有关,车厢慢慢安静下来。 “我算了一下,咱们这节车厢,不算老师们和工宣队的师傅,一共有142号人。” “这种五磅壶灌满了也就2升水。换成咱们身上的军用水壶,也就两个。” “谁那里还有暖瓶,都集中过来。” 他没提上午收集暖瓶的事,毕竟无知者无罪,他们也不知道水是需要抢。 “我带了。” “我行李里还有一个。” 很快,4个暖瓶被人从头上传递过来。李卫东看了一圈,这回是真没了。 “行,大伙也看见了,咱们车厢就这点家底。就算全部打满,也不够分。” “谁那里有桶或者大点的锅,都行,拿出来一样装水。油桶也行啊,灌满一个就够咱们一车人喝了。” 车厢里顿时笑声一片。油桶?谁会扛着那玩意儿上车。 “李卫东,我这锅行不行?” “太小了。” “我的呢?” “行。” 李卫东挑挑拣拣,最后选了6口大锅。 他笑着说:“咱这地方晚上冷,谁都想来口热的。” “所以我琢磨了个办法,大伙听听行不行。”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他声音如常,举着自己的水壶比划:“一人一天差不多要喝两壶水。咱们一车人,就是284升。” “兵站那个开水桶你们都见过,油桶改的,满打满算也就150升左右。” “可里面有满的也有不满的,全看运气怎么样。” “咱们想保障每人每天两壶水,至少要拿下3个开水桶。可咱们家底有限……” 李卫东指着暖瓶和大锅,笑了说:“这些加在一起不到60升。一天打三趟,还差100升。说到这儿,肯定有人在想,为啥不拿水壶上?” “水壶太小了,要换来换去。既浪费水,也浪费时间。” “我的办法很简单,靠站前,大家尽量把壶里的水喝光。喝不完的,倒进茶缸、水盆里洗脸刷牙用。” “车一停,我们几个跑得快的,去抢3到4个位置。” “后面再来几个力气大的,带着暖瓶和锅过来汇合。” “等你们点完名,直接带着水壶过来分水。不用灌满,但要快。锅一空。就赶紧打下一轮。” “暖瓶能保温,晚上尽量不动,这样早上大伙儿还能分点热的。” 王铁山忽然开口,提醒道:“早上停站时间很短,一般不许下车。” “大伙也听见了,我想办法再借几个暖瓶,尽量保障大家有热水喝。”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大家又选了几个人出来,要么腿快,要么手上有劲,编进了打水队。 到站前30分钟,李卫东就开始拢人。他带着抢位置的几个站在最前面,身体微弓,像上弦的箭。 相比中午的单打独斗,团队作战明显好得多。 列车稍稍停稳,他们就蹿出去了。其他车厢中午吃了亏,这会儿也憋着劲,不甘落后。 可惜,他们在问路上就慢了半拍。 李卫东一口一个班长,喊得格外亲切。站台上的战士瞅了他一眼,抬手便指明方向。 等他们赶到时,其他人还在狂奔。 李卫东也不贪心,占着靠边的几个水桶,方便往外传递。 后面拎暖瓶的兄弟更默契,直接围成一圈,排成人墙。其他车厢眼看挤不进去,只好默认这几个桶归他们了。 周蓉下车一看,开水点果然人满为患。她咬咬嘴唇,不情不愿的走过来,声音硬邦邦的:“李卫东,我们答应了。” “聪明。”李卫东就知道她不会拒绝,“你们有多少暖瓶?” “46个。” “这么多?” 周蓉扫了一眼旁边分水的,这帮男生果然粗心,一车人就凑出十几个暖瓶。 “行,都拎过来吧。” “除了这些,还有锅。”周蓉接着说,“你们借走三分之一,暖瓶我们也有点不够用。” “小锅就别拿了。”李卫东懒得在这一点上计较,指着正在接水的锅,“至少得这么大。” 很快,她们把暖瓶和锅拎了过来。 “这些暖瓶上写了名字,你们小心点,别弄混了。” 李卫东摸着鼻子,心想真麻烦。 哪儿像他们,暖瓶早就混在一起了,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的。而且就是打水的东西,至于分这么清吗? 他本想让周蓉她们自己拎回去,可还没开口,旁边分水的已经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热情帮忙。 “咱帮忙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学习锋雷精神!”一个兄弟手里抓着四只暖瓶,满脸正气。 “没出息。”李卫东暗骂了一句,对上周蓉的眼神,说:“你瞅啥?” 036 夜半停车 周蓉毫不畏惧的瞪回来,下巴微扬,“你是不是去三师?” “周秉义说的?”李卫东眼中满是疑惑,“他怎么知道的?” 他把接水的活交给别人,从内衬口袋掏出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上面也没写啊?” “这还用看通知书?”周蓉轻哼一声。 “这几节车都是去三师的,去哪个师早就安排好了。”她语气一变,带着特有的骄傲:“你知道师部驻地是哪个团吗?哪几个团离师部近吗?” 李卫东一脸懵逼,两者有什么区别吗?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周蓉跟他聊油井上的事,他可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兵团里头他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 “十八团是师部驻地。” “哦~”李卫东瞬间反应过来,“蔡晓光给你讲的?他爹四野出身,打听到这些很容易。以你们的关系,你进十八团也不难吧?” 周蓉摇摇头。 蔡晓光说过,分配按车皮算,根本不会提前安排谁去哪个团,都是现场决定。 当然,他要是在这趟车上,去十八团板上钉钉。可人家能走正规渠道参军入伍,压根不用来建设兵团这种乙种师。 “你跟周秉义一个团?” 周蓉又摇摇头,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念头。 “周安娜,你该不会跟我一个团吧?” 周蓉学着他之前的腔调,发出嘲讽的呵呵声,“你猜?” 她骄傲的扬起脖子,似乎在等李卫东开口求自己。 她已经想好了剧本:等李卫东憋不住问了,自己就轻飘飘的甩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只有这样,才算痛快。 谁知道李卫东压根不接茬。 “行了,该吃饭就吃饭,别在这儿仰脖子了。你把脑袋仰得再高,也没大鹅的脖子长。” 周蓉被气得脸蛋鼓鼓的,恨不得踹李卫东两脚。 “怎么不见郝冬梅下来?” “她被车上的领导喊去了,说要写什么东西。” 李卫东差点没笑出声,这小灶也开得太明显了。不用想,人家肯定是十八团。 “行了,快去吃饭吧,不吃饭可长不高。”他挥挥手,一副赶小鸡的架势,“你们车上的暖瓶,这群犊子肯定会万分热情的保管好,比对自己家里人都上心。” 周蓉瞅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三个桶其中有两个断流了,好在另外一个比较满,他们接完还剩很多。 李卫东揉着发酸的胳膊,招呼大家把水搬进车厢。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窗口的菜盆也见了底,只剩点杂粮馒头。炊事班的班长瞅见他们进来打菜,多给了几个馒头。 “失策了,应该让王建国帮忙打饭的。算了,晚上开罐头吃。” 周蓉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把饭盒盖上来,跟喂狗一样。 “吃不完,周秉义也不吃。”说完,头都不回的走了。 李卫东瞅着眼前的菜,忍不住嘀咕:“这个周安娜,想谢我就直说呗,还用得着拐弯抹角?嘴真硬!” 他扒了两口,集合的哨声响了。 列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会儿,停在旷野上。车厢两头锁了门,禁止任何人下车。 李卫东暗暗琢磨,这晚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容易想家了。也最容易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跳车逃跑。 他把王建国几人喊过来吃罐头。几个人围了一圈儿,勺子、筷子一起上。 他们不好意思白吃,纷纷从行李里翻出花生、饼干……林林总总摆了一大堆,还算丰盛。 “卫东,你认识她们车厢的?” “哪个?” “就今天打水那个,长得还挺好看。” “周蓉啊。”李卫东看向车厢另一头,“周秉义的亲妹妹,以前在学校见过。” “哦,我说谁呢!”旁边的兄弟一拍大腿,“蔡晓光的女朋友!” “原来是她,我说怎么这么漂亮。”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当初在市一中的时候,周蓉和蔡晓光就出双入对。 其他人就算对周蓉有念想,也不敢跟蔡晓光叫板。谁成想,她竟然要去兵团了。 “掰了?不能吧。我听说,蔡晓光他爹是省里的大官、” “不止呢,他爹还当过四野的高级干部。” 李卫东发现他们也挺八卦的,不比街坊大妈差。一会儿的功夫,蔡晓光的家底就被扒个底掉。 尤其车厢里还坐着几个干部子弟,说起蔡家的事来,简直跟翻自家账本似的。 “蔡晓光没来,他要去东方拖拉机厂。妈的,这犊子进去就坐办公室当干部,真不要脸。” “我家老头子也是,非逼着我来兵团。” “谁不是呢。” 这几个人和蔡晓光出身相仿,可自家老头子把话撂下来,只能乖乖去街道办报名。 嘴上虽然抱怨,但眼里倒没什么恨意。毕竟人人都知道,北边已经交火了。这时候谁家孩子往哪儿送,当爹的心里都有本账。 只要不全面开战,建设兵团就在后面预备着。说安全也不安全,说不安全也安全。 “哥几个别想了,那瘪犊子玩意儿一看就是贪生怕死,不敢跟毛子拼命。我看啊,他一点都不像他爹的种。” 话头转到荤段子上,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铺在报纸上的花生壳越堆越高,火车却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咋回事,不走了?隔壁道上不是有车在跑吗?” 李卫东当初坐绿皮的时候,晚上也经常停。后来查了查原因,原来是普快级别太低,要给别的车让道。 他往外扫了一眼,好家伙,军列! 平板车上蒙着墨绿色的帆布,轮廓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不用猜也知道底下盖的是什么。 “别看了,咱们坐的这趟车叫临客。”旁边有懂行的开口。 “啥意思?” “等级最低呗,见车就让。晚上外面跑的都是军列和特快,避免被飞机侦查到。” 李卫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瞅着满厢大汉,晚上睡觉可真是一种“享受”。 车厢灯是不关的、有人睡觉是脱鞋的,窗户还关着的。 “可真是煎熬啊。” 没过多久,他就见识到了人类的“超能力”。 有人把座席底下的行李挪了挪,铺着报纸或雨衣钻进去睡觉;有人爱当空中飞人,直接把铺盖摊在行李架上,整个人蜷在上面;还有高手横在靠椅背上,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相比于他们,那些靠墙站着睡觉的都算普通人。 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李卫东无语的叹了口气。车厢连接处有缝,冷风一个劲儿的往里钻。冷是冷了点,但空气好些。 临近半夜,车外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 黑黢黢的原野上连声狗叫都没有,反而把车厢里几百人的呼噜声、磨牙声、含含糊糊的梦话声托举起来,在耳边无限放大。 李卫东望着窗外的月光,树形斑驳摇晃,像破烂的长衣挂在地上。 对面轨道上又亮起刺眼的强光,一辆军列呼啸过来,钢铁与钢铁的摩擦声,将黑夜撕出一条口子。 “第5辆了。”旁边的兄弟还没睡,眼皮耷拉着,嘴里低声念叨,“岛上怕是又开枪了。” 李卫东点点头,他记得毛子最先进的主战坦克会被炸断履带,被留在岛上。 后来因为抢不回去,索性沉了江。可苏联人没想到,这辆坦克会被打捞走,还拉去四九城展览。 更叫人绷不住的是,除了这辆坦克,毛子的核潜艇沉海后也没多管。 老中能从江里捞坦克,老美就不能从大洋捞核潜艇? 人家悄无声息的把沉艇捞走一截,要不是后来几个毛贼钻进办公室偷东西,把打捞文件卖给报社,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件事。 “世界果然是个大型草台班子。只要外界不知道,就等于没有犯错。” 车外的轰鸣褪去,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风声贴着铁轨呜咽。 037 表决心表态度 穿越前熬夜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可如今冷不丁的熬一宿,李卫东反倒有些难受。 四点左右,王铁山跟他打了个招呼,示意有人换班。 他也懒得说话,靠着车厢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列车什么时候重新启动的,他都不知道。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9点左右到了哈尔站,不过只是分流,不会停太久。 李卫东他们去的是三师,还得继续往北走。过了哈尔站,后面还有好木头站(佳木斯)。算算时间,差不多中午才能到。 他伸着懒腰,骨头咔吧咔吧的响成一片。望着车站上正在排队的人,心里感到几分庆幸。 幸亏是从吉春上的车,要是在这铁皮罐子里闷上十天半个月,人还不得困死。 窗外比昨天更荒了,雪像棉絮,一层一层的裹着旷野。刺骨的寒风穿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戳。不少人把大衣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 昨天夜里,李卫东听到有人偷偷抽泣。这会儿哭声虽然没了,但气氛更加沉闷…… 哈尔站比路过的兵站更加严肃,站台上荷枪实弹的战士隔几步就有一个。作为省会大站,他们还是给下车的知青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锣鼓响了几下、红旗晃了几下,算是尽了礼数。 李卫东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补充精神。 专列狂吃狂吃的往前开,很快抵达了好木头站。不等他招呼,车厢里的其他人就把暖壶送回去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车里的温度又降低了,难闻的气味也散了不少。李卫东开始整理背包,尽量给别人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王铁山在旁边看着,不时伸手点拨两下:被子要叠整齐、脸盆扣在包袱外面、鞋带掖进去不露尾巴。 “要是搁去年,我会问一句,你想不想去师部。”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把被角往里折,一边打听:“还能自己选?” 王铁山点点头,“以前可以。” “现在规矩变了。档案有问题、政审有疑虑的,一律留在二线甚至后方。”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一线要出身好、觉悟高的。按照我的接兵经验,你成分过硬,又是高中毕业还会画地图,十有八九会被分到武装值班连。”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闷几分:“武装值班连要去最敏感的边境地带,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苏军一旦打过来,值班连就要顶在第一道防线上。” 后面的话他没接着说,但意思已经摊开了。去了那儿,他们很可能牺牲,作为苏军南下的第一声警铃。 李卫东沉默片刻,脑子里莫名闪过几部沙雕影视剧的画面。自家队伍向来是挑思想觉悟高、政治可靠的当冲锋队、拿炸药包;逼大头兵堵抢眼的事,那是白军才会干的事。 “我的身后是祖国,是父母兄弟。”李卫东声音不大,但异样坚定。 尽管他心里清楚,中苏不可能全面开战,但边境摩擦会持续不断。牺牲,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他撩起毛衣,拍拍腰间的军刺,“我爹当年把美国鬼子赶回三八线,我也不差。” 王铁山喉结动了动,重重一巴掌拍着他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但评语里该怎么写,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火车滑入站台,窗外是大批现役军人和老兵。 王铁山命令道:“全体下车。” 没过多久,他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径直走向队列里的李卫东。 “白面馒头看来吃不成了,”王铁山的表情有些遗憾,“我要直接去南方接兵。” 他捋下腕上的手表,不等李卫东拒绝,直接扣在他手腕上。 “到了地方好好干,替老子把毛子赶回去!” 说完,他往李卫东的腿肚子上踢了一脚,让他赶紧跟上队伍。 没有车接,没有车送。命令从队伍前方传下来,干脆利落两个字:拉练。 从火车站出来,一头扎进陌生的环境里。没人说去哪儿、没人说走多久,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随行干部夹着本子走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低头记着什么,搞得所有人神经紧绷,只敢闷头赶路。 到了师部大食堂,想象中的欢迎仪式半点影子都没有,好饭好菜更是别想了。 桌上摆着高粱米饭、大白菜汤,专门给坐绿皮火车的他们预备的“忆苦饭。” 谁让这趟车上拉的人全是挑出来的:有干部子弟、高中优秀毕业生、街道积极分子……都是没吃过苦的主。 李卫东嚼着半生不熟的高粱米,不由得微微皱眉。他不相信,这里靠近前线,吃的能比兵站差。 瞅着满食堂转悠的干部,得,又在摸底调查。 有人吃得狼吞虎咽、有人筷子一摔开始抱怨……李卫东的表现不咸不淡,让他夸这些东西好吃,实在违心。 至于把饭菜做得这么难吃的炊事员,他倒有个真心实意的建议:狠狠提干。 这顿饭完全是浪费粮食,糟蹋东西! 吃完饭,每人领了一张登记表,让他们填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父母政治面貌…… 档案早调走了,师部肯定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无非看看他们自己会怎么写。 测试无处不在,李卫东还是那四个字:实事求是。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知道的不乱编,不确定的不瞎写。 下午大家都窝在招待所里,三三两两凑成堆,交换着各自打听来的消息。 “这儿是师部,就是兵团大本营。咱们要是留在这儿,不但有楼住,说不定还有电影看。” “真的?”周围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我听说有些连队要住地窨子,还是留在师部好,好歹有红砖房子。” “你们说,我刚才是不是应该留在食堂帮忙收拾碗筷?表现表现……” “表现啥?现在去也晚了。”年长些的青年靠着墙,语气笃定:“来之前我哥交代过,最好的苗子留在师部。” 他伸手指着远处,兵团接受的子女在外面列队,“瞅见没?他们那样的不行,铁定要去最苦的地方,好好接受再教育。” 李卫东心中冷笑,“你消息可真灵通。” 他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翻着想扔又舍不得扔的照片。 “全家福?”周蓉跟个鬼似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李卫东不想理她。他怕这丫头冷不丁的嗷一嗓子,把自己搞得被退回吉春。 不过这种时候,最好给她一个话题,省得她突发奇想。 “你哥呢?” “在那边看冬梅姐列队。”周蓉指指远处,自来熟的坐在旁边,“本来我都想好了,准备到站的时候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耍流盲。” “我耍流盲?”李卫东盯着她,“周安娜,你要死别拉着我。” “我恨你!”她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如果不是你,冯化成不会说我是……是……” 周蓉的眼圈倏地红了,后面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卫东头皮一炸,彻底怕了。这要是真让她哭出来,自己跳进乌苏里江都洗不清。 他连忙后撤步,轻声说:“周蓉同志,你千万别哭。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周蓉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的盯着他。 李卫东只好说:“有一天,小明跟爸爸说:‘爸爸,我好冷啊。’ 小明爸爸心疼坏了,连忙说:‘那你赶紧去墙角蹲着。’ 小明很不解,问为啥。他爸特别认真的说‘因为墙角有90度啊。’”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周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大概真没听过什么笑话,连这么冷的笑话都能戳中她的笑点。 “李大团结,我发现你也有怕的东西。”她摊开手掌,冲李卫东勾了勾手指,“看在帮忙打开水的份上,我暂时不举报你了。照片给我。” 李卫东咬着后槽牙,这小娘皮有些过分了!要不是进了兵团,言行举止要落进档案里,看他怎么收拾对方。 “给!”他一把塞过去,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咱惹不起,但躲得起。 “你不要了?”周蓉捏着信封,有些惊诧的看着他。 照片对每个离家的人都是命根子,可她怎么觉得,李卫东巴不得甩掉它们。 她快速翻了翻,全是李卫东的家人,没有什么仇人啊。 “不想要了,行不行?” 周蓉眯起眼睛,笑得跟个小狐狸一样:“行。到时候你想要回去,一张大团结只能买一张。” “我打听过了,这几年肯定回不去。只有提干了,每年才有探亲假。你从我家拿的钱,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3毛钱你也惦记?”不等周蓉反应过来,李卫东麻溜的跑了。 周蓉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耳根子瞬间红了,咬着牙,恶狠狠的说:“李卫东,你给我等着!” 038 红旗岭 招待所里刚安静没一会儿,就进来几个穿军装的干部。他们夹着名单,挨个喊人出去谈话。 被点到名的腾地站起来,没被点到的把脖子伸得老长。等头几个人回来一说,大家才知道,师部有些直属单位在提前挑人。 李卫东的档案平平无奇,名单上自然没他,他也不在意。倒是周秉义被喊出去了一趟,没多会儿又回来了。 周秉义会写文章,可除了笔头子再没别的才艺,乐器一样不会。至于诗歌,他压根不敢乱念。念对了不加分,念错了有危险。 对方没说死,但意思很明白:周秉义能不能留在师部,得看后面有没有更出挑的。 李卫东没心思听周围人扯犊子,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必须把觉补回来。 这会儿不补觉,等天黑往大通铺上一躺,又是鼾声四起、脚臭翻天,再想睡可就晚了。 傍晚去食堂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郝冬梅他们那批人被单独谈话,听说要被分到条件最艰苦的地方,有人当场哭出来了。 “周秉义,你妹妹是不是要去文工团?”旁边的人忽然问道,“我看见文工团的人找她。” 李卫东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被噎死。 就周蓉那个小不点,能进文工团?要才艺没才艺,脑子里除了各种禁书和爱情,有啥值得人家看上的。 “对了,人长得漂亮。”他忍不住笑出声。 周秉义摇摇头,“周蓉没去,她想去农场当老师。” “当老师?”李卫东一琢磨,这丫头还没放下冯化成啊。 那岂不是说,她还惦记着找机会报仇? 一想到周家人个个都是驴脾气,他不由得感到头疼。 “这个蔡晓光,就不能把周蓉丢去海南晒太阳吗?非要安排到这里。” 碗里的饭还没扒完,余光里已经有人端着空碗站起来,抢着帮炊事员收拾桌子。 他们勤快得像换个人似的,怕是在家里都没这眼力劲儿。看来大家为了留在师部,也是真豁出去了。 王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压着嗓子问:“李卫东,你说咱们会被分配到哪儿?” “服从命令听指挥,让咱去哪儿就去哪儿。”李卫东含混不清的说,“想得再多不如好好睡觉。” “我跟你保证,这是今年最难得的安稳觉。赶紧睡,明天一睁眼就知道了。” 实际上,分配这档子事,早在政审那一关就已经画好了框框:可靠的拿枪去一线,存疑的二线搞建设,剩下的捅捅丢在大后方。 “你真不担心?万一分到最苦的地方,还得住地窨子……” 李卫东不搭理他,故意发出呼噜声。 有人瞪着眼熬了大半宿,直到窗外透进一缕灰蒙蒙的亮光,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刚睡着没一会儿,楼下的集合号像一把尖刀,直直捅穿了所有人的耳朵。他们一个个从铺上弹起来,背着行李,晕晕乎乎的往外撞。 三江平原初春的大操场,跟冰窖没什么两样。寒风贴着地皮往身上钻,冻得人浑身打颤。 整队整了十几分钟,等他们站得差不多,军务股长才拎着大喇叭走到队伍面前。 他拿着名单,开始唱名。“吉春市一中,XXXX号张卫国。” “到!”被点到的往前跨出一步,声音被风吹得变形。 …… 名字一个一个报下去,每个人都攥着通知书,耳朵竖得直直的。这年头同名同姓的太多了,全凭编号区分。 点到谁,谁就得捧着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介绍信,小跑着去旁边干部那里核对。 全部核对无误,干部会往手背上盖个蓝戳,算是落了户。 “28团……周秉义,29团……周蓉……” 第一批喊到人上马车、牛车,第二批喊到的上卡车,第三批头一个…… “22团……李卫东……” 李卫东拨开人群往前走,路边早就候着一辆解放卡车。车帮上用白灰刷着22,一眼就能认出来。 和其他卡车不同,它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蒙着帆布套,透着一股冷酷的肃杀。 相熟的人纷纷朝他望过来,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情理之中的了然。 现在不比过往,兵团绝不会把政审不过关的人派到边境去,因为那里已是前线。 22团的卡车上,站着一群沉默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很显著,工农子弟、身架宽大。搁在古代,妥妥的良家子。 有人逐渐回过味来:这个22团在前线,随时可能交火。卡车上架的机枪不是摆设,因为路上可能被伏击。 “31团……郝冬梅……” “31?那不是大后方吗?” 这么一推,越早被点名的,离师部越近。头一批坐马车牛车的,驻地就在这一片。 第二批卡车没架机枪,那是真去搞建设的。说得直白点,他们的档案被刷下来了,不够格去前线。 周蓉站在车斗里,指尖捏着口袋里的信封。她有点后悔,早知道李卫东要去前线,这照片就不该抢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等到了连队,找机会寄给他。 她努力踮起脚,望着刷着22的卡车率先驶出师部大院。 如果从吉春到哈尔,还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那从好木头到师部所在地红星隆,就是从文明进入半开化的蛮荒。 随着卡车离开红星隆,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变。公路消失了、房屋消失了,连电线杆都稀罕得像残存的人类文明。 整个世界急剧坍缩,彻底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虽然还有砂石路,但路况差得像搓衣板,震得人五脏六腑跳动。开车的班长直接把右脚踩进油箱,除了过弯,压根不减速。 李卫东他们紧紧抓住车帮,牙都咬出血了。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段子:白菜会烂、猪仔会晕,而你,我的战友。你是共和国的钢铁战士,掉下去会自己爬回来。 以前全当段子看,如今切身体会到钢铁战士的待遇。他真的觉得离散架只差一个坑的距离。 而且卡车是敞篷的,卷起的雪沫子像刀一样,狠狠刮在脸上。凶厉的白毛风呼啸而过,谁也不敢把脸漏在外面。 当搓板路走到尽头,冻硬的泥土成了唯一的向导。 李卫东他们确实应该庆幸,要是再晚来一个月,这里就该翻浆了。到时候,车轮陷进泥坑里,不是车载人而是人推车。 开车的班长终于学会了踩刹车,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要给其他车队让路。 那些车蒙着伪装网,架着高射机枪,跑得又稳又快。李卫东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确实比枪炮耐糙。 有时候,牵引车拖着喀秋莎或者加农炮从隆隆驶过,铁轮碾得大地发颤,那种震撼直接砸进胸腔里。 路边不再只有树木,多了很多掩体和反坦克壕沟。 桥梁、路口都有持枪民兵站岗,不管是真民兵还是兵团老战士,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 李卫东还看到了很多三角锥,密密麻麻的蹲在地上,都是给坦克预备的。 二十二团驻扎的地方在红旗岭。双方在岛上开火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线。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生产单位,而是前沿兵站。 团部周围的交通壕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营房和掩体。屋顶上盖满了树枝和白雪,用来误导敌机侦查。 如今虽然到了69年,但情况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空优指望不上,全靠大陆军。 李卫东从车上翻下来的时候,正碰到伤员转运。满是泥血的老职工从前线换防下来,那种血腥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刺激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这就是战争的味道。 没有敲脸盆欢迎,没有欢笑声。股长拿着花名册,扫了一圈开始点人。 “妈的,总算来了几个文化人。”冯正明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冲他们喊:“欢迎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叫冯正明,军务股股长,你们可以喊我冯股长或者老冯。” “我这里不要你吹拉弹唱,不要你能说会道。就三条: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少了一样,在这儿都待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对这批分来的兵员有了初步判断和印象。 “咱们是乙种师不假,但位置突出,任务艰巨!” “咱们团更是突出中的突出,艰巨中的艰巨。一级战备是日常,二级战备算放假。” “你们可能还不懂,一级战备是啥意思。”冯正明把手往腰带上一卡,声音沉下来,“八个字,子弹上膛、随时开火。” 039 补缺 冯股长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接着说:“任务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江岸巡逻、构筑工事、埋设地雷。” “这是最基本的任务,我们还要支前。你们懂什么叫支前吗?” 队伍里没人吭声,李卫东开口喊道:“报告。” 冯正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讲。 “运送弹药、运送补给、运送伤员、传递情报。一切为了胜利。” “讲的不赖,你叫什么?” “李卫东。” 冯正明翻着花名册,眉毛微微一挑:“原来是高中生。看着人高马大的,还是个知识分子。家里有人当过兵?” “我爹当过,已经转业去大庆了。” 冯正明把他的名字记下了。胆子大、有文化,往哪儿一站就知道是能培养的好苗子。 去年年底,22团才开始搭建。团机关参谋现在都没配齐,全靠他们和老职工撑架子。 眼前这批人都是师里挑好分过来的。虽说不是现役,但抓紧时间练一练,还是可以当骨干用。 不过有几个年龄实在太小,初中刚毕业就被学校扔过来了。 “你们不会直接下连队,”冯正明把花名册一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先在团部培训一段时间。运气好,能训满两周,运气不好随时顶上去。” “我记得有句话怎么说的,”他思索片刻,“对,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这话没错,可他心里清楚,对一群还没摸过枪的新兵来说,这句话有多沉重。 甲种部队那边,新兵扔上战场,头一天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坎。好在他们是乙种师,时间宽裕、任务轻松。只要不全面开打,岛上还轮不到他们去。 他又扫了一眼名单,心里盘算着:这帮小子全来自城里,脑子活、反应快,就是心眼比农村兵多。 优点在于一点就透,缺点是太容易有自己的主意。主意一大,命令就容易打折扣,甚至违反命令。 “必须加强政治培训!” 军事技能不过关还好说,大不了去普通连队挥锄头、养猪。实在不行,还能帮人写写信。 可要是在战场上违抗命令,那捅出来的篓子就不是处分能兜住的。 冯正明抓挠着蓬乱的头发,心里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往后几个月,还会有大批知青塞过来。 这里头保不齐就有不服从命令,喜欢我行我素的刺头。 “得跟师部打好招呼。政审是一方面、人是另一方面。我们这边挨着前线,不是谁家的改造基地。”冯正明夹着花名册,立刻找团长反映情况。 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人慢慢适应。刚撂下饭碗,干部就拿着讲义过来培训了。 军事培训倒不急,头一件事就是把政治工作做到位,免得这帮新兵蛋子弄出什么幺蛾子。 李卫东听着、写着。讲课内容可以分为五大块:兵团性质、边境形势、事件起因、严守纪律、严格保密。 通信代号:钢字三〇五。 说到写信,苞米干事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唾沫星子满天飞。 战备值班期间,民邮全部掐断,信件由军邮接管。每封信要经班、连、团三级审查,敏感内容直接扣留。 信纸专发专用,不许用报纸和花纹纸。信封同样专用,不许写具体地址。 取信的差事只交给通信员,知青绝不许自个儿往团部跑。连部点名发信,当场拆封检查。 保密!保密!还是保密!保密就是保胜利! 苞米干事果然是苞米干事,啥时候都不忘苞米。 李卫东拿着信纸咬着笔,想了好久才开始写家书。 “……妈,我这儿一切都很好。解放那犊子快结婚了吧,礼金我走之前就给他了。这事你记得给吕丽丽提一嘴,别让他藏私房钱。” “10块钱,一张大团结呢!这犊子说好拿工资还我钱,我估摸着他也忘了。算了,就当填狗肚子里了。” “你想吃啥就让解放出去买。他们两口子都有工作,不缺票不缺钱,省那点东西干嘛?” “让他在厂里加把劲儿,我爹这辈子也就混个六级工,没啥指望了。解放要是用心,肯定能超过他。” “……我估摸着加上我爹和大哥攒的票,家里能买一台缝纫机。屋里暗,买了放窗边……” 刚开始他还不知道写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滑动得比心跳还快。 信交到通信员手里,至少要三天才能发走。要是前线有什么变故,那就更说不准了。 李卫东他们住在团属武装连,作息完全和前线同步。 夜里躺在地窨子里,身下垫着羊皮褥子、身上盖着棉大衣,耳边全是枪炮声。 闷闷的,有些远有些近,像是在打雷。 “不太对劲。”他翻了个身,盯着黑乎乎的顶棚犯嘀咕。 虽然分不清枪炮型号,但李卫东记得书上说的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没这么复杂啊。 自家史书粗读一遍,满篇都是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故事。 至于拿狼牙棒的后来为啥没了、为啥搬得越来越远。别问,问就是自古以来、王化蛮夷。 他翻了个身,把脑子里的相关记忆翻了一遍。没记错的话,毛子在西北阴了他们一手,还强占了一块地。直到对方解体,才从中亚斯坦手里收回来。 “没错,俺们是自卫反击。黑龙江这边的地,哪块不是俺们的?” 李卫东论证完,心满意足的睡了。 五点半,集合哨撕破了黎明。 武装连要沿江巡逻,他们这帮新到的要维护战壕,做些抗木料、清泥浆的力气活。 李卫东看似高中学历,但揣着研究生的底子。虽然论文水得抠脚,但硕士证书是真的。 他写材料利索、算数快,还会绘图,被干事借去用了几回,就被扣下当了通信员。 抄写文件、速记广播、统计数据,在交通壕里跑前跑后传口令、什么都干。 岛上的交火越来越凶。凌晨三点,李卫东刚睡熟,炮弹就带着撕布似的尖啸砸了下来,一落地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怎么回事?前线的火炮怎么轰过来了?”李卫东连忙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苞米干事拽进作战室。 “坦克?”听到这两个字,他瞬间意识到什么——那辆T62在岛上趴窝了。 毛子昨天一整天没吭声,等的就是今天凌晨这一下,想趁着火力压制把坦克拖回去。 但他们也有准备,双方直接转入纯粹的炮战。炮弹不要钱的往岛上砸,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映得一阵一阵发红。 他们团的支前任务,瞬间变得艰难起来。 军事培训仅有三小时,刚学会卧倒、装弹、退弹,就被拉上去补缺。 没什么挑人环节,哪个连缺人先补哪个连。李卫东争取了好几次,才被允许送弹药。 干事拽着他的胳膊,翻来覆去一句话:注意安全。 这年头能写能算的知青好找,但能绘图的没几个。师部要是知道李卫东还有这手本事,压根不会放人。他要是没了,去哪儿找这么好使的小知青啊。 外面跟李卫东想的一样,他们在前线没有制空权,但弹药必须送上去。 车斗铺着防滑稻草,开车的狗班长对待弹药可比对待他们温柔多了。偶有炮弹落在附近的山坡上,激起冲天的雪柱和黑烟。老班长不会停车,反而加速往前冲。 卡车不能开到江边,最后几公里全靠两条腿。李卫东他们要扛着弹药箱,想方设法送上去。 “下车!所有人!除了弹药,别的都扔了!”带队排长扯着嗓子吼。 “棉大衣里子是白的,翻过来穿。白毛巾缠左胳膊上,用来辨认敌我。” 相比所谓高精尖的人员识别系统,这法子最直接、最靠谱。真要升级,也不过是把毛巾换成夜光胶带或反光条。 作为新兵,李卫东被护在队伍中间。他踩着前面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林子里钻。 炮声不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近在咫尺的咣咣声。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着铁锤往胸口上砸。 没有电影里的声音那么震撼、更没有电影里的火光冲天,一切残酷而肃杀,空气里弥漫着持续炮击留下的炸药味。 辛辣、苦涩,贴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摸到江岸附近,就不能直立行走了。李卫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着后脑勺跳进了交通壕。 壕沟里全是半化不化的冰渣,踩上去咔嚓作响。两壁插着树枝加固,冻土里还能看到新劈的木茬。 现在天气还没完全回暖,冰层和冻土还扛得住。等到了五月份,这里完全就是一滩烂泥了。 他被人连拉带拽、步履蹒跚的往前走。很快,一行人趴在岸边。再往前,就是毫无遮掩的乌苏里江冰面。 040 炮火有点疯 眼前是毫无遮拦的开阔地,白茫茫一片,连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所与人得要拿百米冲刺的劲头,一口气扎到对岸。 “把床单系紧了。”带队的何排长挨个检查。他三十多岁,听说是团长特意从甲种师要过来的骨干。 那双眼睛往人身上一扫,像把尺子,什么毛病都藏不住。 他停在李卫东跟前,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毛巾、伪装布、鞋带、还有他手里的弹药箱。 一样一样看完,又单独交代:“观察哨吹响或者挥红旗的时候,就是说咱们的火力压住了对岸,或者毛子的炮火处于间歇期。” “那时候听我命令,什么都别想,一口气冲过去。明白吗?” 李卫东咬着牙,狠狠点头。 他不是蠢货,不会在这个时候问间歇期不准怎么办。到了这儿,必须给予战友绝对信任。 “箱子一定要抗肩上,不能提。”何排长又说,“万一中弹或者摔到,它可能把你拽进冰窟窿。” “要是没冲过去,趴下、别动。等下一趟。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李卫东很清楚,岛上那辆趴窝的坦克,眼下比什么都重。 毛子要是事先知道这铁疙瘩会瘫在江面上,打死他们都不会把它开上来。现在两边都红了眼,谁都有绝不能松手的理由。 他趴在冰面上,低头看着冰纹里映出的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眉眼间多了一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可能会死,”这个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可救药的涌进脑仁,“也可能死了就回不去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江风灌进鼻腔,刺激着敏感的大脑神经。 “死就死吧。”他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声。 做完这道心理建设,李卫东抬起头,死死盯着对岸。 对面的红旗猛然挥动,耳边传来尖利的哨声。 何排长一声令下,所有人从壕沟里弹了出去。 冰层很厚,被炮弹砸得百孔千疮,密密麻麻的弹坑像月球表面一样。 有些弹坑炸穿了冰层,江水涌上来又被寒风重新封住,留下一圈圈狰狞的白色疤痕。 李卫东什么都不想,扛着弹药箱就往前跑。 没有突如其来的子弹、没有莫名其妙的冰裂。这条路老兵们已经趟过几十遍,可以说,每一个弹坑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冯股长说的,只要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就行。 “快,这边。”岸上有接应人员,他们挥舞着白毛巾,压低嗓子喊。 李卫东刚上岸,就被战壕里的手拽了进去。 整个人滚进交通壕的瞬间,那种暴露在开阔地上、脊背发凉的恐惧感瞬间消散。 战壕里混杂的泥腥味、火药味、汗臭味,却给他一种别样的安心。 “这是你们排新来的小知青?”孙连长猫着腰,从壕沟那头走过来。 他脸上被硝烟熏得只剩眼白是干净的,棉袄好几处都开了花,“行啊,头一回上岛就第二个冲过来了。老何,下回没准儿直接超过你。” “我们排长背了两箱,速度肯定受影响。” “嘿,不愧是知识青年,就是能说会道。”孙连长乐了,壕沟里顿时响起一阵压着嗓子的闷笑。 他按住李卫东的肩膀,把他的脑袋小心地往上带了带,手指指向远处的冰面。 “瞅见没,咱们炸瘫的坦克,厉害不?” 李卫东眯着眼睛,瞧了半天,说:“我看就是挠痒痒,乌龟壳都没破。” “你小子竟然发现了。”孙连长往壕壁上一靠,嘴里的烟卷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铁王八比真王八还硬,咱们手里的家伙根本咬不穿。” “要不是把它诓进了雷区,炸断了履带……”他拍拍李卫东的脑袋,“小子,你信不信它能压得咱们抬不起头?” 李卫东没回答,伸手借来他胸前的望远镜,仔细扫描着这辆青史留名的大家伙。 履带像断了的蛇瘫在冰面上,可那身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连道像样的凹痕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念叨着:“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怪不得日后能成为军博两大门神之一。 “营长也是这么说的。”孙连长嘿嘿一笑,“知道不,那天咱们炸了毛子的指挥部,这帮狗娘样的也没这么急。” 他扭头看向何排长,“老何,昨晚对岸往纵深炸了六公里,你们后边也没消停吧?” 何排长点点头,脸色跟江边的冻土一样硬:“他们不想让咱们靠近。” “没错。他们趁着炮击铺了雷,幸亏我们发现的早。” “这玩意儿比他们前指还金贵。你等着瞧吧,过几天还得打炮。” 何排长没接茬,只说了一句,“弹药补给我们会尽快往上送。” “他们为啥不用火炮把坦克炸了?一了百了。”李卫东话音未落,脑袋又捱了一巴掌。 “想啥呢?我都跟你说了,这东西皮硬,火炮根本咬不穿。” “攻顶呢?” “哟,还知道攻顶?”孙连长眉毛一挑,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你以为咱们的火炮是干啥吃的?咱们的火力封着江面,他们的观察员上不来。” “坦克在地图上还没绿豆大,真当炮弹长了眼,颗颗都往脑袋顶上招呼?没那么神。” “只要咱把工兵盯死了,不让人靠近爆破,这铁王八就得老老实实蹲在那儿。” “哦~”李卫东拉长声音,原来还有这回事。 毛子把装甲造的太硬,最后发现自己也戳不烂这坨铁王八。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鬼,想啥呢?” 李卫东把望远镜还给他,“我要是苏军的指挥官,如果拖不走也炸不掉,就把这玩意儿沉江。” “这里离莫斯科上千公里,打个报告上去说‘已沉江销毁’,不就完了?” “你不是说,他们前指被扬了吗?下命令那帮人都死了,事故原因往死人身上一推,其他人皆大欢喜。” 啪! 李卫东的脑袋又挨了一巴掌,“你怎么又打我?” “怪不得人家说知识分子一肚子坏水。老何,你可得小心这小子,别被他阴了。” “不是,我这是站在敌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李卫东揉着脑袋,“坦克在水里生锈,总比搁冰面上被我们惦记好。” “行了。”何排长出声提醒,“李卫东说的有道理。他们抢不走、炸不烂,最后只能沉江。” “咱们能拦住他们攻顶,还能拦住炸弹落在冰面上?现在已经开春了,江上的冰没以前厚实,绝对扛不住重炮。” 李卫东点点头,还是排长说话有水平。你听听,这口吻已经默认坦克是咱们的了。 他们并不知道,冰面上趴着的这辆铁疙瘩,不止是T62,更是一台试验车。 在苏军的军工体系里,这种用料最扎实、工艺最复杂的试验车叫“人版”,上了流水线批量造的都是简配货,俗称“猴版”。 把试验车推到这种地方,指挥官不知道是伏特加喝多了,还是冷却液喝少了,简直是昏了头。 李卫东提了一嘴,没有多说。 他虽然人在前线,夜夜听着炮声入睡,可说到底也不是作战部队。除非全面开打,他们才会从屯田备战的乙种师转为齐装满员的甲种师。 李卫东他们前脚刚走,孙连长后脚又趴到战壕边上,透过望远镜盯着那辆瘫在冰面上的铁疙瘩,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这事得汇报上去。真被这小鬼说中了,下次得请他喝酒。” 连续数小时的炮战,已经让双方指挥员意识到,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把坦克强行拖走。 两边只能僵着,尤其要看苏联人下一步怎么办。 李卫东虽然一说,但他和何排长的判断,还是被孙连长认认真真写进当天的汇报。 任谁都看得出来,在炸毁无望的情况下,苏联人只能选择沉江。 无论是李卫东那种敷衍莫斯科的角度,还是从消灭侵略罪证的角度,事情肯定要走到这一步。 冰层抗不了太久! 报告递上去,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这个现实。 军区很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苏联工兵靠近坦克。 不但要拦工兵,更要持续不断地给对岸压力,逼他们主动炸冰面。就算他们不炸,拖也要拖到乌苏里江解冻。 与此同时,一个新课题摆在桌面上——怎么捞? 几十吨的大家伙,如何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捞回来。 对于这些事,李卫东既不懂也接触不到。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运弹药、补给,偶尔会遭遇几次险情。 好在牢牢记着老兵的教导,加上有点运气,算是有惊无险。 他渐渐发现,其实我军炮火很给力,有些时候甚至能压着苏军打。要不是养不起空军,早就掐断了对岸那条脆弱的补给线。 整个三月都在打打停停中反复拉扯。师部派了工兵连上来,李卫东见过几次,还给他们做向导。 工兵连全是精兵悍将,一个个眼神锐利、走路带风,完全不像他们建设兵团能凑出来的。 他不是怀疑而是笃定,这些人肯定是从各军区抽调的。他还隐约发现几个不是老陆的人,虽然口音差不多都是东北这嘎达的,但做派完全不一样。 乌苏里江上,苏军派出的工兵再次被炮火拦截。几次想往江心摸,都被打了回去。 僵了几天,他们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重炮轰击。 炮弹砸下来,冰层裂得惊天动地。那辆T62还是沉江了,甚至连沉江的日子,都跟历史上严丝合缝。 李卫东举着借来的望远镜,看着江面被激起得无数水柱,心里反倒踏实了。他很确定,对面的指挥官是故意的。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冰层扛不住重炮。这通炮火,明显是给莫斯科的交代。 可他还是低估了苏军的疯狂。岸边装上了高功率探照灯,到了晚上,光柱像激光一样扫来扫去;大口径高射机枪直接放平,不分昼夜的袭扰射击。 什么国际军事法庭,那是给败者准备的,胜利者不接受任何审判。 此外,苏军特种蛙人带着炸药潜水、狙击手封锁水域……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只有一个目的:把沉江的坦克炸成一堆废铁。 堂堂超级大国,被自己曾经的同盟伙伴逼到这种地步,只能说脸都不要了。 老大哥不要面子吗?说出去被人怎么看?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嘀咕——老大哥不行了啊?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李卫东蹲在战壕里,搓着发僵的手指。他很好奇,毛子总结过历史教训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把范弗利特找来,难道还能用弹头把乌苏里江填满? “好像没总结过历史教训。”李卫东撇撇嘴,大林子尸骨未寒,赫光头就开始反攻倒算了,“得,穗总也是被政变的。” 041 出来了 进入4月,他们团进入特殊状态。 电台、信件被全部管控,所有人保持临战状态,枪不离身、随时准备压上去。 原本要往这边补的知青被分配到23、24等单位,他们22团则悄悄齐装满员,几乎和甲种部队媲美。 专家小组、坦克牵引车、拖拉机、绞盘,接着夜色一批批秘密进场。外头的炮战更是昼夜不停。 毛子彻底疯了。炮弹不要钱的往江心砸,他们猜到中方要尝试打捞。 同批来的知青早就下连队了,只有李卫东还留在团部。他递了几次申请,全被打回来了。 政委专门找他谈了谈,李卫东这才意识到,这年头高中毕业可是稀缺人才。尤其在一线部队,更是提着灯笼都找不到。 至于师部怎么把他漏了,说穿了:他的档案太平凡了。再加上是个刺头,在吉春经常跟干部子弟干仗,人家能欢迎他就有鬼了。 在团部这段时间,李卫东记性好、下笔快,首长要什么东西他转眼就能找到。 嘴严、腿勤、有眼力见,还实打实的去江心岛送过弹药,没理由让他挎着冲锋枪去巡边站岗。 政委把话讲得很透: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 你适合在哪儿、该干什么,既要考虑个人意愿,也要服从组织安排。当然,后一个更重要。 李卫东总说自己服从命令听指挥,这次被狠狠拿捏了。 还没开过枪,他就拿着笔杆子,负责团部和各营连之间的文件、命令传达。除非去边境哨所送信,否则摸不到冲锋枪。 不过,当通信兵有当通信兵的好处——消息灵通。他亲眼看着那辆坦克是怎么一寸一寸从江底被拽出来的。 岛上部队昼夜监视,稍有异动就往水里砸炸药包和手榴弹,用最原始、最蛮横的震波把苏联蛙人逼回去。 他们则趁着黑夜和浓雾,让自己的潜水员去摸坦克的位置。 李卫东亲眼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共和国超人。 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冰水中作业,在冰冷黑暗的江底徒手清除坦克身上的泥浆,还要把钢缆一道道固定好。 不得不说,苏军轰炸江面确实有点效果,钢缆好几次都被打断了。 可他们打断一次,潜水员就挂一次,直至把坦克拖出来。 由于孙连长报告递得早,军区早早调来了坦克救援车,大家的准备相当充分。在佯攻的配合下,坦克被一步一步拖上岸。 “出来了,出来了!” 尽管事先下了命令,但人们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必须抢在苏军反应过来之前把坦克转移走。动作不但要快,还要隐秘。一旦被苏军发现,他们会遭到报复性轰炸。 坦克只是履带断了,其他都完好无损。修好履带,三十多吨的庞然大物开始缓缓启动。 这辆庞然大物终究没藏住。苏军观察哨还是察觉了,几分钟后,炮弹呼啸而来。早有准备的我方炮群立刻还击,夜空被弹道撕得四分五裂。 “兵者,轨道也。”李卫东望着天空上的道道红光,轻声感叹。 从红旗岭开往师部的路上,开车的班长又快又稳。即便路上没有一丝光,他也能闭着眼开到目的地。 火车站早已被清空,沿途所有兵站高度戒备。专人、专列、专线,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命令让他们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也不动。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把这辆坦克运走,进行初步清洗和检查。 前线,无论是驻守珍宝岛的部队,还是后方的22团,所有人枕戈待旦。 李卫东挂着枪和匕首,背着沉重的电台,随时准备转移。 掩体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只有轰隆隆的火炮声。所有人神经紧绷,等待天亮或者第一声枪响。 东边的地平线一点点变白、变亮,最后猛然一跃,红彤彤的太阳跃入眼帘。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人知道,他们成功了。但李卫东更知道,毛子不会就此罢休。 这事已经不是苏联边防军所能决定的。坦克被打捞走的第一时间,莫斯科便会收到消息。 李卫东望着天边的晨曦,忽然想起一种游戏。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积木被推到,可它撞倒的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直指最大、最不可撼动的那个。 没了坦克,边境冲突瞬间和缓,但这也许是风暴雨前的宁静。 团长披着大衣坐在弹药箱上,脸上是熬了一夜的疲惫。李卫东划亮火柴,把烟递过去。 “你觉得会打起来吗?” 李卫东甩甩火柴梗,愣了半秒。他知道团长更多是自言自语,根本不用回答。 “这几天轮流休息,不要放松警惕。” “是。” 接下来几天,长达数千公里的边境线并没有爆发大规模阵地战,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迫感。 大量甲种部队悄无声息的往前线部署,兵团和民兵全部荷枪实弹。 他们22团接到通知:向西迁移。 他们现在的驻地离前线太近了,这不符合他们生产建设兵团的定位。去其他地方隐蔽发展,为后续可能拉开的战局做准备。 场部搬家不是一件小事,几乎要从头重建所有东西。选址、设计、盘点、运输、调度…… 李卫东作为团部通信员,白天跑连队传达命令,晚上趴在灯下写材料,还要随时顶上空缺。 五月,场部迁移到欣城。掩体还没晾干、电话线刚刚架上,师部便来了新命令:战备登记从一级降到二级。 李卫东因这段时间的突出表现,从通信员升为通信班副班长,也交了入党申请书。 “卫东,我就说咱们一级是日常、二级是放假。”冯正明叼着烟,望着离开团部的战士。 这些人本来就是因为情况危急,临时补充进来的。现在22团从江边往后撤,人家自然回原部队。 “还真是放假。”李卫东长出一口气,这段时间他差点没累死。 “别光顾着喘气。记得去找老王拿信,至少两麻袋,多带几个人去。”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坐马班长的车去!” 李卫东以为坐进驾驶室会好点,很快,他发现自己想多了。对班长来说,副座是可以一路扯犊子的钢铁战士。 搓板路上颠了半个钟头,屁股都快颠碎了,马班长的话题还没见底。足足五大麻袋信,堆在地上跟小山似的。光分拣就得要人命。 李卫东找政委要人,政委二话没说派了十几个来帮忙。大伙儿俩月没收到信了,能早一天是一天。 十几个人站在食堂,按连队分拣。电话早打到各连去了,让他们明天来团部领。 李卫东自己的信林林总总几十封,全被机要保密员接管了。他是通信班的副班,也得按规矩来。 好在保密员还有点人情味,拆封审查后,晚饭后就给他了。 “那个周蓉是你家邻居?” “啊?不是啊。” “我看她寄给你的信里全是你们家的照片。”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一顿,这小娘皮有病吧。他之所以把照片甩出去,就是因为觉得那东西带着身上不吉利。 可这话不正确,又不能说出口,他只能干巴巴的笑笑:“我同学的妹妹。” 保密员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你懂个毛线。”李卫东没有解释,揣着沉甸甸的信封回了屋。 大概是因为吕丽丽在邮局上班的关系,家里的信最多,平均一周一封。 一开始都是李解放写的,字写得七扭八歪、还经常看到错别字。后来就漂亮了,应该是吕丽丽写的。 刚收到李卫东的信,家里很高兴。可后来断了两个月消息,弄得一家人惴惴不安。好在吕丽丽说前线紧张,大部分邮递都停了。 其实这是骗人的,除了他们22团和岛上的守备营任务特殊,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 刚开始老妈在信里问东问西,后来语气变了,像宽慰自己一样絮絮叨叨的。李解放和吕丽丽五月初结的婚,对她倒是挺好的。 李卫东还是老口吻,让老妈使劲儿花李解放的钱,不用给他省。他又问问老二啥时候当一级工,别一辈子当学徒。 瞅瞅周蓉信封里的照片,李卫东往家邮了一张自己的。他又问问爹和哥哥在大庆怎么样,老大是不是还没对象。 “这样写,我应该还活着吧。”李卫东无奈的笑了笑,想太多有时候真的不太好。还得保持一周一封的频率,免得她以为自己没了。 042 我在值班 周蓉在心里,除了把照片寄回来,还难得在信里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她从郝冬梅那里听说自己处于前线,字里行间竟然能读出一点温婉。 “见鬼了。”李卫东盯着信纸愣了半秒,摇摇头,把剩下那几张照片又全塞回了信封。 他挥手写到: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收回来的道理。不过还是谢了。我妈差点以为我牺牲了,正好把我的照片寄回去,告诉她我全须全尾。 剩下的你看着办吧,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要就不要。 他翻翻其他的,这丫头四月份还给自己写了一封。 他想了想,又提笔写道:“你哥不理你了?还是学校里的学生不可爱?没事少写信,多看数学,免得被人卖了还要倒找钱。” 他接着拆信,郝冬梅果然去了师部。所谓的后方只是过渡下,而且政策出现了变化,她那封血色决心书见报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时候确实需要榜样,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李卫东咬着笔帽想了想,发现自己对师部的回忆并不美好。 “师部的食堂还是那么难吃?那天的饭,简直是在浪费粮食!也不知道是谁拍脑门想的主意,搞什么忆苦思甜饭? 老子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哪儿来的苦?对于这种以糟蹋粮食为借口,满足自己的人,一定要狠狠批判。” “郝冬梅同志,你见到这人务必斗志高扬。谁敢不让我们过好日子,就跟他战斗到底!” “苏修来了也得狠狠打死!” 给郝冬梅的信,每一个字都要旗帜鲜明。语气软了不行,措辞含糊了更不行。要是出现不合适的字句,容易影响她进步。 周秉义竟然也写信了,不过聊聊几行介绍近况,留个通讯地址方便以后联系。 李卫东也礼貌了下,随意聊点趣事,算是电话簿登记。 “王建国分手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李卫东笑着感慨,“爱情哟,可真是一把无情的斩魂刀!” 对于率真的王建国同志,他觉得还是要安慰两句。 “户口都没了,你回去又能咋办?别到时候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建议你攥着分手信在江边吹风,酝酿好情绪多写点日记。这样以后被老婆翻出来,死得也痛快点。” 还有一些家属院的哥们儿、火车上认识的朋友……李卫东写写改改,总算弄完了。 数了数,不知不觉间竟然认识了这么多人。要是上个月交代在乌苏里江,自己也能收到很多小白花吧。 窗外夜色沉静,他把信封摞好,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那根弦却没有完全松下来。 边境的火药味依然浓烈。但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这场大战绝对打不起来。 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的微风,再怎么扑腾,也会被浩浩汤汤的气流吹散。从来只有风暴卷起的乱流,没有乱流卷起的风暴。 东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稳定,小打小闹从没断过,但阵地战并没有出现。 不过,老乡们常常摸过去串门。回来时肩上扛着、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找兵团换东西。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就是野性。 尤其是索伦老乡,个顶个都是老猎人。 六月,团里要选拔突击队去乌苏里江开辟航道。李卫东很想参加,但团部把他按了回去。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在自己的岗位上站好岗。 八月,西北地区传来噩耗。不是擦枪走火,而是一次有预谋的伏击。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好几秒。 要不是有政委拦着,武装值班连都拿着枪过去报仇了。双方关系彻底跌入冰点,他们22团再次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紧接着,苏军高层猖狂叫嚣,要给他们来个外科手术式的核打击。全民顿时进入临战状态,他们也开始三防演练。 双方百万大军沿着国境线对峙,震旦的日子不好过,苏修更不好过。远东边疆区本来穷得叮当响,全靠西伯利亚铁路和运输机吊着一条命,完全在死撑。 每运过来一吨物资,都要烧掉大把的卢布。相比之下,他们建设兵团就是前线最有利的保障。 李卫东开始写简报、写总结。每次写完,他总要留几处可以修改的地方,拿去找政委指点。 修改不是目的,学习才是。不进步,首长怎么知道你能培养呢?光埋头干活,那是犁地的牛马。 如果一直在兵团干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大概就两条路:要么当苞米干事,管生产后勤;要么沿着作训参谋的方向走。 对有些人来说,参谋是部队最基层的工作。毕竟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可对李卫东来说,这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 何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建设,次要任务才是备战。 “还是要认真学习,多给国家挣外汇还是硬道理。建设祖国有我,我为祖国建设。”自己念了一遍,觉得还挺顺嘴,索性记在笔记本上。 九月,广播里突然播了一条消息:交趾胡死了。 李卫东正在帮忙整理知青档案,听到后长舒一口气:“死得好啊。” “他这么一死,对世界和平的贡献比活着的时候都大。” “苏方和老中的领导都去吊唁,到时候肯定会碰面谈谈。”他继续翻着手里的档案,手指突然停在其中一页上。 连着翻了几份,李卫东的眉头越来越紧。这几个男知青有猫腻,他们不主动来的,而是被逼来的。 签字栏里的字迹和本人对不上,有一份文件的批注里被涂改过。墨迹下能隐约看到:本人不同意。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谁管你怎么来的,都得劳动赚工分。可这里不行。 这里是他妈的前线,枪里压着实弹,炮口冲着江对岸,师部怎么什么人都敢往这儿塞? 李卫东拿着档案去找政委,想把这几个人退回去。 “不行。”政委翻着档案,头都没抬,“师部分配过来的,你想退就退?无组织无纪律。觉得有问题,就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他们到兵团来,就是接受再教育的。你李卫东当初,不也是这样来的吗?” 李卫东很想说:“这不一样。” 可张张嘴,换了个问法:“那能不能把人安排在团部。” “团部?你不是说这几个人有毛病吗?放在团部,团部不是给他们历练的。” “首长啊,咱们这儿荷枪实弹。我怕这几个人放下去,容易走火啊。”李卫东连忙解释,“让他们去学校,最多私下写点乱七八糟的酸诗骂骂人,这还你能好好教育。” “可要是枪走火了,就不是教育的事了。” 政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了,“晚上你在食堂搞个欢迎仪式,我过去看看。” 李卫东长舒一口气。他不怕有人横、有人狂,最怕有人精神不正常。 觉得来这儿委屈,那就去教书。往讲台上一站,磨个一两年,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枪要是响了,可没有后悔药吃。到时候出了事,挨处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团。 欢迎仪式结束后,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这几个人神经兮兮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末了,还是全安排进学一下教书。外加一条死命令,每周交思想汇报。写不深刻就重写,写不老实就加码。 不知什么原因,交趾胡的死在这个秋天效果格外好,整个边境陷入了异样的和平中。 李卫东蹲在在阅览室,翻来复去的看报夹。他总觉得,交趾胡的药效不该这么好。 直到几年后,他才知道。9月23日、9月29日,新疆不秘密的秘密爆炸了两颗原子弹——2.5万吨级的原子弹裂变实验,300万吨级的氢弹热核爆炸实验。 没有新闻通稿,没有广播号外。但它们的声音是如此震耳欲聋。 苏修又缩了回去,和当时在朝鲜半岛面对美国人一样。隔着栅栏狺狺狂吠,撤了栅栏直接跑了。 李卫东算是看清了这副嘴脸,没胆子、没卵子,还喜欢活蹦乱跳。二十年大庆如常举行,所有人都直到苏修退了。 十月中旬,一号命令。 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执行紧急疏散,各级指挥机构均进入战备指挥所。 李卫东跟着团部,钻进夏天挖的工事里。相比于南边秋高气爽,北疆已经入冬了。江河冰封,装甲集群随时可能碾着冰层南下。 他们团就在防线后面,不能退,也没地方退。 月底,李卫东去各连队传达命令:疏散出去的人员继续驻扎,保持良好的战备状态。什么时候撤,等通知。 没办法,谁让毛子坦克多,他们只能在严寒的冬季练反坦克、练爆破,练怎么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 小年,值班;除夕,值班……不是没有女青年暗送秋波,只是李卫东不想谈恋爱。 他是战士,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服役期间,不许谈恋爱。 李卫东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写稿子:“我们在边疆,守护万家灯火。” 他写的很慢,但格外认真。一年前,他还在城里当街溜子,最大的烦恼是去供销社排队。现在,他穿着军大衣待在值班室,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这里很苦很累,不如家里安逸。可李卫东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他们的值守,就没有除夕的万家灯火。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李卫东哼着小曲,把写好的稿子誊抄了一遍,拿给在隔壁值班的政委斧正。 “政委,你帮我看看,能投稿不?” “写的不错,很实在。我看,可以发前进报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政委你可别逗我,那是咱军区的大报,我还想着投战士报试试呢。” 政委摇摇头,“我相信我的眼光。” 他示意李卫东坐下,“我知道你很想去武装值班连,我也知道你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但是卫东,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说别的团,咱们团的位置够靠前吧,可来的知青都说没意思。” “那些在二线的、后方的更别提了。有人写信回去,说自己在北大荒蹲大牢、流放宁古塔。” “可这就是意义!”他用手指轻敲桌上的稿子,“我们在这里辛苦一点,祖国和亲人就能安稳一些、幸福一些。” “稿子交给我吧,我来给你投稿。” 043 修还是换? 春节一过,日子正式踏入70年。李卫东的兵团生活也步入平静期,从副班长升到班长,管着几台从一线部队换下来的老电台。 战备还是重中之重,但建设任务重新提上来了。 他们在北大荒的主业就是拓荒,现在更是要为一线部队提供足够的给养。从南方往北方大规模调粮食不现实,能就近解决就就近解决。 报纸上的风向有了变化,除了一贯的反帝反修,美国人也不是一再被骂了。两线作战,谁都不好抗啊。 政委帮着投的那篇文章,很快就在《前进报》上见了铅字,反响还挺热。 团部大喇叭天天念,念得李卫东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连队里不少知青三三两两跑过来,想瞧瞧他们团的“秀才兵”到底长什么样。 见了面,又都觉得跟想象中完全对不上号——眼前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怎么看也不像团部的笔杆子。 他听后,忍不住吐槽:“你才是酸秀才,你全家才是酸秀才!” 倒有个意外收获,团部那几个教书的,思想汇报有进步。 他们明白了,有本事在部队是不会被埋没的。可要没本事,那就去刨土伐木。他们那点墨水,真犯不着天天委屈。 李卫东抓住这个变化,给政委打报告。其中几人在谈话后,愿意下连队做点实际工作。 连队的生活条件确实比不上场部,但也比在学校里消磨时间强。 发文章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考察期提前结束了。 李卫东的政审本来就干干净净,不管战备执勤还是劳动生产,都干得出色。 尤其在通信这块,技术相当过硬。电台操作、故障排除、密语通信,样样都是骨干里的骨干。 每次战备通信保障任务,都由他负责。零失误、零事故,多次完成紧急通信。既有立功表现又有群众基础,再加上团里处处缺人。 正常情况下,考察要一两年。他现在半年就走完流程,主要是投稿的功劳。 广播里传来火箭上天的消息,团部瞬间沸腾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帽子甩上了房梁,有人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嚷了足足三分钟。 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口琴,对着窗口吹了起来。现如今,他们也能给莫斯科来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用不着羡慕谁。 郝冬梅的信紧跟着到了,说师里要组织学习班,名单上有他。李卫东心里有数,自己要提干了,不是那种提起来干。 没过几天,团里果然下了通知,让他去师部报到学习。团长正好要送文件,就让司机班的老王载他过去。 三江平原刚开始化冻,风里还夹杂着寒气。土路被重载卡车反复碾压,不少地方变得坑坑洼洼。 一队解放卡车从对面轧过来,他们的小吉普只能老老实实靠边等着,等人家过完。 “这路越来越烂。”王班长摸出烟包,给他递了一根。 李卫东划亮火柴,先给老王点上,他自己那根就夹在耳朵上。 老王吐了口烟,忍不住问:“小李,我记得你小子会抽烟啊,咋抽得越来越少了?工资寄回去了?” 知青下了兵团一律定为农工一级,每月32元。扣除伙食费,能结余20左右。有些人不抽烟不喝酒,全部寄回家;有些人抽烟喝酒乱买东西,每个月不够花。 “一身烟味在办公室转来转去不太好。”他甩甩火柴梗,丢出窗外,“我寻思着还是慢慢戒掉算了。” “也是。”老王点点头,话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你毕竟在办公室跑动,跟我还是不一样。” “我估摸着,你这趟学习回来,团里该给你提干了。” 李卫东谢了谢,又仔细瞅着老王的心肝宝贝——这辆老嘎斯。 “老王,这车多少年了?” “跟你差不多大。”老王摸着包浆的方向盘,“这几年坏了修、修了坏,团长每次坐车都跟我抱怨。” “你瞅瞅,玻璃去年冻裂了,我拿胶布粘的。” 李卫东伸手按了按车门,铁皮薄得跟罐头盒似的,一按一个坑。每次启动还得下去拿摇把子吭哧吭哧摇半天,跟手扶拖拉机似的。 冬天开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风直往车里钻,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给你说个法子。”李卫东指指车棚,“你回去找几个手巧的,弄几床破被子钉在里面。” “既能挡风,又能保暖。” 老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读过书的有法子,我回头去后勤弄几床新的。” “千万别,”李卫东赶紧说,“别给咱们团里找麻烦。就用旧的,别人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怕埋汰,外面罩一层床单,脏了就拆下来洗。反正凑合凑合,能保暖。” 老王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他们团再穷也不缺几床新被子,可要搞特殊化,指不定哪天就被人举报上去了。 李卫东接着说:“你再弄几个空弹药箱,里面垫点稻草、棉花之类的,出门前再弄几个热水袋扔进去。” “往后有任务出去,路上好歹能喝口热的。” 老王越听眼睛越亮。怪不得人家小李刚来一年,就要提干了,这脑子就是灵光。 “行,我都记下来了。还有别的法子没?” 李卫东笑了笑,看来老王同志也是很想进步的。不对,这叫更好的服务首长。 “有,人靠衣装、车也一样。”他拍着晃晃悠悠的车门,“就是动作有点大。” “你先说说。”反正外面车队还长,他们俩就当扯犊子了。 “把外壳全拆了,重新弄新的。” “啥?”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变得激动:“小李,这可是破坏战备物资!弄坏了咋办?” 李卫东示意他别激动,“王班长,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车壳子就算没了,难道影响它跑起来?” 毛子的工业产品,将就是真能将就,但可靠也真可靠。 “咱们这儿油桶多、弹药箱铁皮多,拆下来用焊条焊、用锤子敲,都能弄个新壳子。” “动作确实大了点。你要是怕担风险,咱还有别的招。。” 老王狠狠嘬了一口烟,他哪儿能不知道这个方法最彻底。可风险太大了,他有点扛不住。 “你先说说别的。” 李卫东早有预料,语气平缓:“你要是有门路,弄点油漆把外面补补。” “车皮上有坑的地方往外拽拽,实在拽不出来了,打点腻子弄平。” 他说着拍拍仪表台,“这车跟枪一样,要天天保养。” “里面的零件没法换新的,你可以淘点旧的。”李卫东指指北边,“老乡们去北边的时候,让他们帮着留留神。” “还有这车门,玻璃没了弄帆布当窗户。车里坏的衬板,完全可以用木板代替。” 老王抱着膀子,半天不吭声,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回去再想想。” “慢慢来。”李卫东笑了笑,“这车也闲不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空修。” “你要真想修,就把报告写成加强车辆维修保养。到时候我帮你写,只动外壳其实问题不大。” 老王也知道问题不大,可关键是会不会犯纪律。浪费国家财产,这几个字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头一回发现,李卫东的胆子这么大。转念一想,也对,胆子小也不会去年往岛上送弹药。 “我回去跟汽修班商量商量,找机务一起看看。咱还是能修就不要换,我怕出问题。” 一路走走停停,大坑频繁出现、小坑连绵不断。老王开得再稳,李卫东也坐得浑身疼。别说团长,换成谁来都得骂娘。 “这要能修成水泥路就好了。” 到了师部大院,李卫东赶紧跳下车,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团长指名让他来的,还让老嘎斯把他捎到师部,他可不能给团里丢脸。 师部大院比他们团部规整多了,平房一排接一排,还有红砖砌成的苏式办公楼。这里的气氛虽然紧张,但并不高压。 在李卫东眼里,这哪里是来学习的,完全是来度假的。 负责登记的干事看了他的介绍信,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带枪没?带了就去军械科开个条子。”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交。 李卫东想起某位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报名第一天就敢迟到耍横。 可惜,他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能背冲锋枪。至于手枪,全团拢共就四把,连职干部都轮不上。 044 我也不想的 住宿条件比他预想的艰苦,不住招待所,而是打地铺。李卫东琢磨出一点味道,刚来那天住招待所是优待呀。 三十多个学员都是各团推上来的尖子,有文书、有骨干、有广播站的播音员。 大家和李卫东一样,岁数都不大。铺盖还没收拾好,烟已经递了两圈了。借着划火柴的味道,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有几个还在边境跟毛子真刀真枪干过。话头一扯开,可把其他人羡慕坏了。 李卫东瞅瞅人家又瞅瞅自己,他觉得换他上去,至少能俘虏两个。 “活的比死的有价值多了。” 有位从四九城来的,戴着黑框眼镜,叫孙书翰。说话慢条斯理,聊起来头头是道,标准的知识分子形象。听他说话,有种让人信服的味道。 李卫东还在人堆里瞧见了周秉义。可惜,人家不是学员,而是师部的干部。 去年年底,自己还在冰天雪地里吭哧吭哧扛弹药箱的时候,人家已经选调师部教育处。 正儿八经的正排级干部,四个兜的军装往身上一穿,人模人样的。 李卫东暗暗感叹,同一年来兵团,人跟人的差别真大啊。 周秉义见到他也很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眼,确信没认错人。 听李卫东说自己在团部当通信员,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离首长近,机会自然多。 要不然,凭李卫东在学校那副不学无术的德行,能混到师部来培训? 李卫东见到周秉义,二话没说,立正敬礼。胳膊抬的利索,指尖碰着帽檐。 规矩就是规矩,一点也不能含糊。 整个培训期间,李卫东话很少,烟也抽的不多。 他常在团部做事,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等别人想起来,暖水瓶早就打满热水了。 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李卫东最安静,不吹牛、不抢话,多听少说记笔记。 学习班的课程很满。上午三节、下午两节,晚上讨论或者自学,完全没空闲时间。 好在苞米干事还有点人性,培训结束后,给半天假期让大伙在师部大院里转转。 主任亲自开课,讲国际形势和战备情况。有些他们接触不到的信息,在这里得到了补充。原本一知半解的命令和政策,也慢慢连成片。 课堂上,大家个个坐得笔直,钢笔握在手里像利剑一样,气氛很是严肃。 讲得最好的是宣传科的副科长老周,抗美援朝时期入伍的老政工。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带着浓重的鄂州口音。 李卫东每次听他讲课,都想起大学物理老师。同样的口音,有时候听不明白、有时候忍不住想笑。 “我不是给你们背定义,也不是念稿子,我给你们讲的是真事。我的指导员,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腿上中了三枪还拖着身子往前爬。” “前几年,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换苏联的贷款。他转业在地方,把配给自己的粮食分给村里的娃娃,自己躲在屋里啃树皮。” “你们说,这样的人看到有人占公家便宜,把公家的东西搬回自己家会怎么想?他心里只会蹦出两个字——背叛。” 老周身体往前倾了倾,鄂州口音更重了......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和钢笔写字的声音。 师部对学习班确实下了大力气,课程紧凑,方法务实,一切围绕着“理论联系实际”和“突出政治”的核心展开。 基本教材是六本书,外加经典马列哲学。紧接着是战备形势教育,作训科参谋亲自在上面推演。 珍宝岛的硝烟已经散了,但核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敌强我弱的整体形势没发生根本性变化。 李卫东代表着22团,不能像高中时期混日子。但是,他也不会像某些人开口闭口都是主义,没一点实际。 在后方搞宣传可以这样,写写材料、办办板报就过去了。可他们位置靠前,要直面枪炮和死亡,容不得半点虚的。 第五天分组讨论,轮到他发言时,李卫东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老马的话还是很深刻的,可搁在这里说出来,难免有一杆子打倒一船人的嫌疑。 来学习的大部分都是搞宣传的,他们拿的就是笔杆子。有人当即要反驳,孙书翰偷偷拉住对方。 “这是《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里的原话,马恩全集第一卷。”他小声提醒了一句。 读书少可以慢慢学,可这种场合站出来和经典著作硬抗,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 不过,马恩全集发行范围极窄,孙书翰很好奇李卫东是怎么读到的。其他小组也停下讨论,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 李卫东没有掉书袋,直接拿前线的情况举例。尤其是重炮都没啃穿的T62,成了最贴切的例子。 在场不少人知道他们缴获了一辆坦克,但不了解其中的内情。他们头一回听说,双方都拿它没办法。最后趁着夜色,从冰水里一寸一寸拽上来的。 “不可能吧?大炮都轰不开?”底下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苞米干事坐在角落里,也不吭声。他只听着、看着,笔在本子上不紧不慢的记。 “李卫东同志,”另一个小组有人站起来,“你说物质更重要,可我们的战士到底把它缴获了!这足以证明,物质不能决定一切!” “你不能用一个特例来否认战士们的英勇士,更不能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李卫东微微一笑,这种人他在吉春城就见多了。擅长辩论、擅长偷换概念、擅长断章取义,就是不擅长列数据。 “精神能影响物质,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物质解决问题。”李卫东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们的战士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不假。但是,我们的战士不能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的声音平稳有力。 “你了解工业吗?你懂步坦协同吗?你知道入冬后前线几乎无险可守吗?” “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战友伸手拉拉他的袖子。他看看左右,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坐了回去。 李卫东接着说:“我们的战士需要更好的火炮、更好的坦克,我们的飞机应该遮天蔽日,在开战第一时间炸毁对方的道路、桥梁、弹药库。” “我们的原子弹要直插莫斯科,随时给苏修来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我们的战士是最可爱的人,但他们不应该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苞米干事手里的钢笔停住了,他情不自禁的喊出一声:好! 这小伙子口才好、笔头硬,思想还端正。这种人搁在团里简直是浪费,难怪能在前进报上发表文章。 李卫东没有落座,他还有内容要讲。 “我们作为建设兵团、作为建设兵团的一份子,在战备情况下依然要坚持生产建设。” “这不光是政策命令,更是胜利保障。苏修在边境线上陈兵百万,后勤补给的消耗量更是天文数字。” “对峙的时间每多一天,他们的补给就困难一分。” “而我们的战士有生产建设兵团作为依托,补给更足、战斗力更高。”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的收尾:“所以,保生产就是保胜利!” 苞米干事重重点头。这句话,完全可以刷成标语。把后方生产建设和前线胜利紧紧拧成一股绳,将极大提升大家的生产建设热情。 将近一个月下来,周秉义对李卫东的变化感到震惊。 他记得高中时期,对方很普通啊。可现在当仁不让,样样不落下风。 李卫东其实也不想这么冒尖,可他代表整个团,他丢人就是给团里丢人。别说学习发言,就算现在炸碉堡自己都得当第一。 责任越大,能力越大;谁敢跟他争,通通一拳撂倒! 结业前的讲用会上,台下坐了两百多人,前排还有几位师部首长。 李卫东没扯什么大口号,只是说通信班的日常。比如交换机的灯灭了如何排查、电话线总是被野猪拱断怎么处理、电台部分零件生锈怎么找原因…… 最后,他的嗓门更亮了:“我们位于边防前线,苏修坦克离我们只隔着一条江!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有……” 表决心、表态度,他的发言不仅仅代表个人。 一篇个人总结、一篇讲用会发言稿,李卫东以优秀学员的成绩拿到了结业证书。 中午食堂伙食不错,师部拿出了该有的水准,比团里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留在师部。 最后半天自由活动,他们可以找老朋友聚聚,也可以去打篮球、下棋。 总的来说,师部大院的气氛很轻松。没有紧张的战备值班,没有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 李卫东没有去,他找到周秉义,让他给自己开个条子去阅览室读报。 045 小卖部挺丰盛 李卫东必须掌握更多信息,为自己的分析找到切实可靠的支撑。没有任何根据的胡诌,那是神棍;每次都能胡诌对,那就是顶级神棍。 周秉义没想到他这么上进,休息时间还不肯闲着。他叮嘱了几句阅览室纪律,便给他开了条子。 师部的阅览室很宽敞,能读到最新的报刊杂志。李卫东一边翻报夹,一边往本子上记。 倒不是为了抄回去,而是降低速度。翻得太快,落在旁人眼里觉得轻浮。而且,白纸黑字的学习记录更有分量、更利于进步。 他看得很认真,对面坐了人都没反应。等他把手里的报夹看完,准备去换时,才发现对面坐的是郝冬梅。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用皮筋简单地扎成辫子。胸前别着像章,面前摞着一叠文件。 李卫东站起来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 “诶……” 郝冬梅连忙示意他小声点,这里是阅览室,不能大声喧哗。 “我过来查点资料。”说完,她抱着文件就要走。 李卫东暗暗叹气,只好把报夹放回报架。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心里冒出一句话:“女人会影响拔剑的速度。” “我来师部学习。”他跟上去说。 郝冬梅嗯了一声,“我在档案室工作,刚调过来。” “档案室?”李卫东思索片刻,怪不得她知道自己要来参加培训,“冷板凳,挺好的。” “还行,就是有点……闲。”郝冬梅轻叹一声。 档案室不起眼,但归在机要口,不是谁都能坐进去。她被安排到这儿,说明帮她的人在师部能量不小,而且把她当自己人看。 唯一的缺点就是枯燥,晋升空间有限。 她父母要是不回来,郝冬梅这辈子就在档案室呆着。若是局面出现变化,从档案室调组织科,接手具体工作就是另外一条路了。 “你呢?怎么不出去逛逛?跟你同批来的,很多都去买东西或者拍照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还在阅览室一样。 李卫东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们团的位置比较靠前,有些信息还接触不到。多翻翻报纸,心里也好有个底。” “周秉义这苞米干事还不错,我申请他就批了。” 郝冬梅听出音调不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净爱给人起外号。” “苞米干事?这绰号起得……周秉义要是知道了,肯定该不高兴了。”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咱这小工农,见了面都要立正敬礼。”李卫东笑了笑,“可这也不能怪我。” “去年刚到团里,我们团的干事张口闭口就是保密。那段时间直接信息管控,我妈都以为我没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怪李解放他们两口子,没消息就是没消息,非要跟老太太说别人家也这样。他俩就不知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郝冬梅没想到他家还有这种事,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你在通讯班怎么样?听说你们团里挺看重你的。” “就那样呗。爬爬电线杆、守守老电台。”李卫东伸伸鞋子,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缝线,“我以为天气冷,带了两套毛衣。没想到,磨损最大的是鞋子。” “你自己缝的?”郝冬梅的目光落在他鞋上,眼神有些奇怪,“你不会找人帮忙?” “算了吧。”李卫东摇摇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缝的最体面的一双,要不然也不敢穿着来师部。还有两双扔在班里,缝得比这个还寒碜。” “要是穿出去,肯定让人笑掉大牙。还是师部好啊,不缺物资、饭菜可口,日子还平静。” “真的假的?”郝冬梅表示怀疑,“你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把我们师部食堂贬得一文不值。” “那能怪我吗?刚来那天吃的什么玩意儿?我宁可在礼堂打地铺,也不想吃那碗饭。” “忆苦思甜,就应该是敌人吃苦的,自己吃甜的。” 郝冬梅抿嘴一笑。她指指墙上的“保密”标语,示意李卫东在外面等自己一会儿:“我去放材料。” 档案室周围确实很冷清,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待在这种地方就是图清净,每天喝喝茶、看看书,挺好的。 出了办公室,郝冬梅一边摘袖套一边说:“宣传科想调你上来,你们团长没同意。” “啊?我们团长来过了?” “前阵子开会的时候。”郝冬梅越说话,声音越小:“好像要听你的意见。” “不稀罕来。”李卫东的语气很坚定,压根不做任何考虑,“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在招待所的时候,人家挑人都没看上我。” “现在看见我被团里培养出来了,倒想起摘桃子?怎么好事全让他们赶上了?” “团长都顶住了,我怎么可能给我们团长丢人。再说了,师部人太多,哪有我在团里离首长近。” 郝冬梅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加快脚步,边走边说:“那你打算一直待在团里?” “至少这几年,我不想挪窝。”李卫东话中有话,显然有自己的打算,“毛子不敢打,又怕丢面子。我估摸着,未来几年肯定有变。” 他把郝冬梅挤得更靠里一点,凑过去低声说:“你没发现,报纸上骂美帝的次数都减少了?” 郝冬梅本来脸上还有点红润,可听到这话瞳孔猛然一缩。 “啊?”她忍不住惊呼起来。 路上的战友好奇地瞅过来,她连忙加快脚步,压着嗓子问:“你确定?” “报纸就在阅览室,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统计下。看事情不要看发生在什么时候,要看它前面发生了什么,后面发生了什么。” “行了,咱俩加起来还没参谋大,说这些也没用。”李卫东也暗叹一声可惜。 当年要不是罗师傅暴毙,舵手出国访问的第一站就不是莫斯科,而是华盛顿了。 郝冬梅还陷在刚才那句话里。真会变天吗?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卫东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走,带我去小卖部,我买点东西带回去。不能白来一趟。” “小卖部?”她不解地看过来。 “师部卖东西的地方啊。” “那不叫小卖部,那叫服务社。”郝冬梅纠正道。 李卫东嘿嘿一笑,“你咋给人家降级了?从部级直接撸到零级。” 郝冬梅没跟他争,还想着刚才的事。回去一定要统计一下,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卫东从不给家里寄钱。信里有时候提,别人家孩子在兵团月月往回邮,他全当没看见。 多职工家庭,没病没灾没负担,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添丁进口又怎样?让李解放上进点,不比伸手找他这个农工强。 这种坏毛病,他一点也不惯着。 他现在给家里写信,李解放的篇幅越来越小。他算看明白了,亲兄弟结了婚就得按两家人算。 省吃俭用攒了一年,存下一百五多。李卫东这趟来师部学习,身上只带了零头——五十多块。 服务社在办公楼东侧,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字体写得很周正。 李卫东跟在郝冬梅后面,进去第一眼就服了。 迎面是一长溜玻璃柜台,货架子上满满当当。肥皂、牙膏、毛巾……摞得整整齐齐的解放鞋。食品区的玻璃罐装着糖和饼干,旁边还有水果罐头。 “师部就是不一样,水平就是高。”他摸摸口袋,自己身上这点钱应该够用。 郝冬梅没接话,领着他往里走。 “这边是文具,钢笔、笔记本都有;那边是文体用品,象棋之类的。” “最里头的柜台卖贵重物品,手表、收音机,不过要票。” 李卫东朝最里面的柜台走去,目光隔着玻璃落在一块手表上。 它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绒布上,表盘泛着淡淡的光,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中国申城。旁边价签标着高价,102元。 郝冬梅低声提醒:“钟山的便宜点,申城的贵。” 李卫东捋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不用了,老班长送了我一块。” “我就是看看价格,看看那顿白面馒头值多少钱。” “白面馒头?” 李卫东把火车上的事讲给她听。郝冬梅听着,眼中浮出一层奇异的光。 “那个老班长至少是连级干部,甚至是副营。不过,你这顿白面馒头可真不便宜。” 046 都是我用的 郝冬梅刚才还动过念头,想着送李卫东一块手表,“你们通信员最需要表。送信、传令,都离不开。” 李卫东点点头,余光瞥见售货员盯着自己的手腕,忙把袖子拉下来。这年头戴手表的一半是干部,戴全钢申城表的更是中级以上的干部。 “就是有点太招摇了,平时我都揣兜里。要不是来师部给团里争脸,我才不戴呢。” 郝冬梅侧过脸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你在学习班表现那么好,也是为了争脸?” “不然呢?我像那么高调的人吗?走,看看文体用品。” 郝冬梅却没打算放过他,跟在后面又问了一句:“学校呢?你故意的?” “啥故意的,我就是爱玩的人。” 对于他近似敷衍的回答,郝冬梅一个字都不信。 她在档案室会处理到李卫东的材料,那些评语、鉴定之类的也能看到。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算了,糊弄她不是骗傻子吗? “能看看乒乓球拍吗?”李卫东指指柜台里面,“那个红双喜的。”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蓝布工服,胸前别着章。 她把球拍从柜子里拿出来,目光在郝冬梅脸上转了一圈,笑呵呵的问:“小郝,这是你对象?” 郝冬梅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慌张,她大大方方的说:“不是。二十二团的战友,来师部学习的,顺路买点东西。” “哦~”大姐把调子拖得很长,明显话里有话。 李卫东倒没在意,摆弄着手里的球拍。 现在乒乓球还没像后来那么疯、那么流行。虽然小卖部有货,但买的人很少。木板贴着一层薄薄的胶皮,拍柄印着商标和文字。 他拿在手里挥了挥,不轻不重,质量杠杠的。 自打团部搬家后,他们的战备等级基本就在二级。日子绷不紧也松不透,搞得大家上不来下不去,闲得发慌。 这东西现在玩得人少,正好买回去。再过两年,比篮球都抢手,想买都买不到。 “这球拍原先5块一副,现在卖不动。你要真心要,4块拿走。乒乓球2毛一个。”大姐很痛快的打了折扣。 郝冬梅偷偷扯着他的袖子,低声嘀咕:“太贵了,一支好钢笔也才3块。” “师部有人买过,乒乓球很容易打坏,坏了就得买新的,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你花这钱,象棋都能买两副柳木的。” 大姐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卖不动,犯得着削价处理吗? 球拍贵还能接受,可这小球一踩就瘪、一打就裂,补都没法补,谁家经得起这样造。 “那个呢?”李卫东指着一个没见过的牌子。 “盾牌,2块5。你要的话我再送你一个球。” 李卫东点点头,干脆利落:“红双喜拿1副,盾牌要3副。” 郝冬梅一听这数,使劲拽他衣服后襟,拽得布料都绷紧了。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意思真拦。 大姐瞬间来了精神,卖不出去的压箱底货终于有人要了。 “行。”她拿着算盘就开始算账,“乒乓球你要几个?” “凑个整吧,要2块5的。” 郝冬梅虽然不太了解李卫东,可她了解知青的工资啊。球拍加上球就十三块了,往后还得经常买球。 “你以后不过了?” 李卫东笑着宽慰,“我不往家寄钱的,烟也戒得差不多了。除了吹口琴,也没其他爱好。” “消耗品其实挺好的,都像篮球那么结实耐用,工厂还怎么往前发展。” 大姐点点头,一边给他打包,一边冲郝冬梅说:“小郝,你听听,你这战友的思想觉悟就是高。你得向人家学习。” “是。”郝冬梅咬着嘴唇,趁没人注意,偷偷踩了他一脚。自己好心好意替他着想,没想到还被教训了。 “还要啥?”大姐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了。谁说国营商店态度不好?明明是有些人打开方式不对。 “有玻璃弹珠吗?” “有!” 郝冬梅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她算看明白了,李卫东不把身上的钱花光,今天是不会罢休的。 “1毛钱5颗?哎呀,太便宜了!姐,你给我装6个色儿的。” “你放心,别说六个,十个都有。” “那感情好,每种颜色都要1块钱的。” 郝冬梅扭过头,不想搭理他。别人来服务社都买吃的穿的,学的用的,都是正经东西。 李卫东倒好,跟个小孩子似的。看完手表买玩具,不像是来学习的,倒像是来玩的。 剩下十几块钱,李卫东才买了钢笔、本子、解放鞋,最后还请她喝汽水。 出了服务社,郝冬梅终于憋不住了:“没钱了吧?你一个月工资加津贴才几块钱,我看你急用钱的时候怎么办?” 李卫东掂了掂网兜,笑了一声:“相信组织相信党,没钱就去找团长。给,别跟我客气了。” 他把汽水递过去,“我可没有乱花钱。走,路上给你解释。” 郝冬梅半信半疑的跟上去,手里的汽水更像装饰品,不怎么喝。 “去年这时候,我们团紧得跟发条一样。现在战备等级降了,反而闲得无聊。” “篮球我也想买,可那玩意儿师部的人都抢不到。我们更不可能了。” “就算买回去,一到冬天也玩不了。”他拍拍网兜,“乒乓球好啊,占地小。” “屋里把两张桌子一拼就能打,冬天也不耽误。一颗球才2毛钱,打烂了正好撒气。你看,这不是好事?” 李卫东的话那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有一套。 郝冬梅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好说:“你理由真多。那弹珠呢?这不就是玩具吗?” “混在一起是玩具,按颜色分就是跳棋。” 郝冬梅抿了一口汽水,“我算看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买来服务首长的。” “诶,你可不能污人清白哈。”李卫东连忙纠正,“钢笔、本子、鞋之类的,都是我自己用的。” “球拍、跳棋我也能玩。至于这些饼干,回去跟我们班的分一下。再说了,不是请你喝汽水了吗?” “我!”郝冬梅张张嘴,终于知道什么叫吃人嘴短。 李卫东笑得更灿烂了,半开玩笑的说:“等你当首长了,我给你服务。” “谁稀罕。” “别走啊,我一会儿去照相馆,你帮我拿下东西。” 郝冬梅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就穿这一身去拍照?” “你瞅瞅人家。”她抬手指向照相馆,“哪个不穿得干净熨帖,谁像你这么埋汰,衣服皱巴巴的也不拾掇拾掇。” “我说他们怎么都带了两套衣服。算了,咱这叫真实。”李卫东扯扯一角,想着凑活凑活得了。 郝冬梅看着他那副样子,直摇头,“你要不去公共澡堂洗个澡,我给你借……” “不用,拍照而已,又不是遗像。” “呸。”郝冬梅狠狠啐了一口。 “加强学习、注意卫生哈。”李卫东示意周围有人。 郝冬梅放弃劝他了,没好气的伸出手,示意把网兜给自己。 其实照相馆里有衣服,李卫东跟旁边的战友聊两句,就借到一件合身的上衣。这年头,大家都很乐于助人,张个嘴的事。 郝冬梅站在外面往里瞧,没想到他还能现借衣服。“这个李卫东,明明有办法却憋着不说。”她在心里暗暗咬牙。 拍完照,李卫东对着镜子整理完仪容仪表才出来。 “没发现,你还挺注意形象的。”郝冬梅话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反讽。 “外套是真没办法,我现在可是穷光蛋,没钱买衣服。”李卫东摊摊手,“过几天,你帮我取下照片。” 郝冬梅接过单子,有点奇怪,“你没留地址,让照相馆给你寄团里去?” “我不拿照片。”李卫东摇摇头,“我给你写个地址,你帮我寄回去。” 郝冬梅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你是不是很忌讳带照片?” “那个……” “怪不得。”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怪不得周蓉把照片还给你,你都不要。” “刚才还让我加强学习。我看啊,某些同志更需要加强学习。” 李卫东没有反驳,他确实忌讳。 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在这儿能不带就不带。尤其人在前沿,他真担心看一眼就会爆炸。 “你们俩什么都聊?”李卫东有些好奇。 “嗯,你不知道女生之间没有秘密?”她见李卫东一脸无奈,接着说:“周蓉她们农场离师部近,我有时候还会去找她。” “你在信里,是不是还让她多看数学。” “那应该写错了,她看看代数和几何就行。”李卫东耸耸肩,“毕竟她那脑子,三角函数是看不明白的。” “你不知道,周蓉在学校除了教语文,还开始教数学了。” 047 反响不错 “呵,也就教教小学生,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李卫东接过网兜,往礼堂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等路上人少了,忍不住提醒:“冬梅同志,你可别在档案室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过一天。” “建设国家要大量人才,你要时刻准备着。” “又不可能推荐我去工农大学。”郝冬梅见路上没人,忍不住说出心声,“我成分不好……” “这都是偷懒的借口。”李卫东打断她,“你现在跟脱产的大学生没啥区别。无非是人不在学校,没老师教、没教材看。” “老师找不到,但教材总能想想办法。再不济,我那里有高中的课本。” 郝冬梅愣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李卫东的行李箱里塞了教材。 “很吃惊?通信是数学、轨道也是数学、后勤补给更是数学,我的郝同志,这些东西都是要算的。” “你不会以为,两个肩膀扛着脑袋往上冲就行了吧?那得白白牺牲多少人。” “我的书都被扔了。”郝冬梅嘟囔着,声音闷闷的。 李卫东没戳破她的借口,只是说:“下次王班长来师部,我让他把书捎给你。借你抄的,别想着留手里自己看,谁让你自己不带。” “你们读书会的都一个样,脑子里的文字太多、公式太少。” 说话间,到了礼堂门口。李卫东解开网兜,给她拿了一副球拍、三颗球,“学累了就打会儿,劳逸结合。” “我又找不到人。”郝冬梅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的接过去。 “找面空墙呗,它肯定不嫌弃你水平差。”他看着她,沉声提醒,“一定是空墙,别乱打。” “我知道。” 师部大院墙上很多都有标语,乱往上打会惹出严重问题。 “路上跟你说的事,也别往外说。自己去阅览室翻翻报纸,心里有数就行。明天别来送了。当然,你非要来,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郝冬梅白了他一眼,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眼前。 你说他玩物丧志吧,在兵团还看书学习;你说他勤学上进吧,又大包小包的买东西讨好首长……明明手里没多少钱,花起来一点也不不心疼。 “真复杂。” 李卫东刚进礼堂,就有人凑过来打听,“李卫东,刚才那个是你对象?” “学校同学。下午去阅览室翻报纸,刚好碰上她查资料。”他声音淡然,大大方方的没有波动。 “我好心提醒你们,不要犯纪律。”他扫了一圈,周秉义竟然也在,“咱们虽然不是甲种部队,也不是现役军人,但谈恋爱这种事也是被禁止的。” “认真学习、认真工作、认真建设、认真生产、认真备战,为祖国守好边疆,让父母亲人放心,比什么都强。” 他张口就是思想教育、闭口就是纪律提醒,搞得大家僵在那里进退不得,连打趣的话都咽了回去。 周秉义整理着文件,心思却不大平静。 条子是他签的,李卫东中午吃完饭人就去了阅览室,这点做不了假。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郝冬梅送李卫东回来,又听见旁边几个人的猜测,心里不由得有些吃味。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自己是师部的正排级干部,四个兜的军装穿在身上,李卫东呢? 团里的大头兵一个,不,连大头兵都算不上。一个团部通信班长,回去提了干也是基层,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把手里的文件在桌面上磕了磕,摞得整整齐齐,心思也跟着落回了原位。 等李卫东拎着暖瓶出去打水,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人真没意思,对生活一点热情都没有。” 幸亏李卫东没听到,否则准给脑袋打破。他们在二线甚至后方,自然体会不到前沿的紧张和窒息。 江对岸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要准备填线。还他妈生活热情,我热你妈卖麻花情。 这次来师部培训,对他来说跟放假差不多。他收拾好东西,往铺盖上一靠,从怀里摸出小册子。 最近,他读报纸也读出些门道。 对于鲜花社和某“二流日报”,一定要反复地看、仔细地看。很多东西都报道了,但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能不能读出来,全看个人的理解和肚子里攒了多少东西。 其他人瞅见他旁若无人地低着头翻笔记,相互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各自散了忙自己的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卫东已经整好背包、办好手续。等别人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师部门口等车了。 坐一段、走一段,碰上顺路再坐一段。回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 “这么早就回来了?”团长端着饭盆瞅见他,筷子一指,招呼他过来一块儿吃,“怎么样?” 李卫东连忙说:“团长放心,我没给咱们团丢脸。” “何止没丢脸,我去师里开会,夸你的人都赶上一个加强排了。”团长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啊?” 政委在旁边笑着提点:“团长的意思是,你要想去师里,他给你打报告。” 李卫东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起身立正,声音不带半点含糊:“我是22团的通信员。” 这种时候,不能有丝毫犹豫,态度要摆得明明白白。 师部人才济济,多他一个不显眼,少他一个也没人在意。相比之下,团部处处缺人,架子刚搭建起来。窟窿多位置就多,他往上走的空间就大。 团长和政委对视一眼,嘴角都压着点笑意。这个态度很利索,他们回宣传科的时候有底了。 李卫东带回来的礼物不贵重,都是对大家的心意。 乒乓球没人玩过,但玩法很简单。团长和政委试着挥了两拍子,觉得没有篮球过瘾,便把拍子递给旁边的干事。 眼下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就算打得歪歪扭扭、满屋子捡球,大家也玩得不亦乐乎。 玻璃珠分了颜色,李卫东用尺规作图画了正六边形,算是把棋盘做出来了。参谋蹲在旁边忍不住嘀咕,幸亏没人知道咱们拿作战工具画棋盘,否则准被人举报。 “你不说、我不说,不就行了。” 王班长跟机务排合计了半天,到底还是选了小修小补的方案。报告是李卫东帮着写的,措辞拿捏得滴水不漏,递上去当场就批了。 老嘎斯看着像吉普,坐起来不一定有卡车舒服,团长和政委骂了不知多少回了。 尤其进入翻浆期,路上坑坑洼洼,经常陷车轮,毛驴都比它适应性强。 起初看见李卫东带回来那么多乒乓球,大伙还有点纳闷。等头一个球打裂了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消耗品。 两毛钱一颗,听着不起眼,打烂了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有人试着用烟头烫,越烫口子越大;有人翻出胶水往上摸,照样粘不住。 “张干事,你别弄了。”李卫东忍不住开口,“这玩意儿就是消耗品,坏了换新的。” “下次去服务社,多买几个球备着不就行了。” 张干事翻来覆去的看,满脸舍不得,“我这不是心疼吗?皮上裂了一道口子就不能用了,这东西怎么比收音机还金贵。” “你说说,他们是不是偷工减料?” “运动器材就是消耗品,球厚了弹不起来。”李卫东轻声解释:“你要不给团长说说,弄个篮球回来?” “师里都抢不到,还能轮到咱们?”旁边下跳棋的参谋头也不抬,“还不如多买点玻璃珠子。一个棋盘六个人能玩,比象棋划算多了。” “这倒是。”旁边有人附和,“玻璃珠子便宜,棋盘咱们自己可以做。” “下面几个连队打了好几回报告,让我们去师里帮他们捎点玻璃珠子,来回的油费都愿意出。” 文化室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些东西挺不错的。就是球拍太贵,一副红双喜的四五块,不就木头沾两块胶皮吗? 他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木头。再说球也不经打,李卫东带回来的只剩三分之一了。 要不是李卫东提前解释过,他们早去找服务社理论了。 “卫东,你托老王给谁带的书啊?”苞米干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这人向来敏感,团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李卫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在吉春的同学。” “她想学习进步,就找我借书。等抄完了,还得麻烦王班长再带回来。” “小李能不知道纪律吗?赶紧的,该你走了。”旁边的人已经在催了。 郝冬梅和周蓉之间真是有啥说啥。周蓉给他的信里,指名道姓让他把鸡兔同笼写出来,凭啥看不起人? 李卫东把信写好,在末尾补了一句:“你爹是八级工,你身上只有三毛钱,这合理吗?” “但凡数学好点,就知道不合理。” 他好像在挑拨周家的家庭关系,但他就是故意的。 048 提干有点难 这年头一毛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学生时期,兜里有三毛钱已经算小康了。 毕竟周家五口人,全靠周志刚一个人撑着。一根水管进、五根水管出,八级工的工资也不够花。 李卫东当初从她家里要走一张大团结,更是被周蓉狠狠记到现在。 也就这几年稍微好一点。周秉义和周蓉来了兵团,不但不问家里要钱,有时候还能寄点回去。 再加上周秉昆去了木材加工厂上班,家里的条件肉眼可见的提升。可惜,这好日子周蓉享受不到。 天气刚刚转热,广播里就传来美国人出兵柬埔寨的消息。紧接着,全国掀起了集会浪潮。 李卫东虽然人在兵团,但照样免不了开会学习,力陈美帝的侵略行径。 东南亚那摊子事,本来就乱成一锅粥。前宗主国、前殖民者、本地派、王室……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好在那地方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也不适应那种湿热蒸腾的热带雨林气候。真要让他们掺和进去,非战斗减员比战斗减员都多。 没过几天,郝冬梅的信到了。她写得神神秘秘,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有问题。 “……你让我看的报纸已经旧了,阅览室有新的……” 末了,她说自己在师部找到了打球的搭子。郝冬梅也知道,人家愿意跟她玩,全仗着她买球。 整封信读下来,活像特务接头对暗号。稍微有点敏感性的人瞟上一眼,都得怀疑这信里藏着事。 李卫东看得直叹气:你就不能不写吗?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他铺开信纸,正正经经写了几行:“好好学习,争取进步。学习是苦事情,要持之以恒,坚持看、坚持学、坚持练。” 搁下笔,又觉得不够,补充道:“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没有打不倒的敌人。” 对于美帝那档子事,国内向来是实用主义。该反对反对、该打倒打倒、该缓和缓和。这不是什么很难理解事,怎么稍微有点变动,不是机会主义就是保守主义。 如果郝冬梅认真翻看一月份的新闻,有两家核心媒体已经刊登了会议通报——中美大使级会谈第一三五次会议,于一九七〇年一月二十日在华沙举行。 通报内容就一句话:会议是在坦率的气氛中进行的。 没有长篇大论的通讯,没有连篇累牍的评论,就一行不起眼的铅字。如果不留意,很容易错漏。 但这行字分量很重,足够于无声之处听惊雷。 老中办事向来光明正大,白纸黑字搁在那儿。你要是没发现,只能说明自己学习得不够认真。 说到底,这条公告就是登给毛子看的。我们俩为啥会接触,具体谈了啥,是不是还要继续接触?你就猜去吧。 脑补,向来是最致命的杀手。 李卫东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也能从侧面证明这条通报的含金量。自从它见报后,边境肉眼可见的平和下来、摩擦冲突大幅度减少。 虽然防空洞还在挖,三防训练依然在进行,就连马都适应防护服。可那股一触即发的紧绷劲儿就是变了,谁都能感觉到。 李卫东心里清楚,毛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不被西方承认是自己人。 在老欧洲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披着白皮的鞑靼人。如果百万大军在远东开战,毛子就别想要东欧了。 漫长的边界线就像绑在苏联下体上的绳套,不管谁来扯,都能让它痛不欲生。 中苏双方开始外交接触,他们也要配合工作。比如提升战备等级,制造有利于我方的谈判气氛。 只要不搞信息管控,李卫东都没紧张到要抽烟的地步。 毕竟他们团是挨着前线下来的,大家的神经都磨出老茧了。工作照样认真干、休息娱乐也不耽误。 他带回来的那些乒乓球,还是被消耗完了。团里不管谁去师部办事,都会绕到服务社买几颗捎回来。 打烂的球也没人舍得扔,找宣传干事画点东西,摆在桌子上当装饰品。2毛钱呢,打烂的2毛钱也是2毛钱! 至于李卫东自己,提干了,又好像没提。 从师部学习回来后,经团党委研究决定,任命他当副排长。可问题是,现役部队的副排长编制早就取消了。 生产建设兵团的编制新旧交杂,现在还保留着副排长的职位。虽说自己列入了干部管理,但没有干部编制,本质上还是基层骨干。 用别人的话说,副排长就是“兵头”,不算正经干部。 要是没有重大立功表现,想正式提干就要老老实实熬时间。 李卫东倒也不急,也不希望有啥重大立功表现。因为那对应着重大事故或者战事,他宁可不要。 除非,他能在通信保障上做出点成绩,搞出点实实在在的突破。 可他穿越前是学软件的,跟硬件唯一的交集就是装电脑。什么模拟信号、数字信号,同系不同班,他就知道这几个字。 团里连本像样的专业书籍都没有,工具更寒碜:电烙铁、机械万用表,外加电工刀之类的小东西。 这点家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卫东只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琢磨来琢磨去,思索怎么让无线通信更隐蔽、更清晰。 在看得见的战场上,毛子是优势但我们也不弱;可在看不见的战场上,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江对岸开着大功率干扰机,电台一开机,耳机里全是滋滋啦啦的噪音。 一线部队更惨,电台信号刚往外冒,炮弹紧跟着就砸过来。去年,李卫东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露头就秒。 有一次,报务员刚念完两组数,耳机就灌满了强干扰。 他们被抓信号了! 李卫东背着设备就往反斜面跑,人还没站稳,原来的天线位置已经被火箭炮覆盖了。稍晚一步,他们整个班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很确定,对面算得这么快肯定上了自动化手段。光靠人工,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快速、这么精准。 现在还有几条铁律,完全是挨打挨出来的。电台禁止在一个位置发报两次,严禁长通话、能用有线绝不开无线。 但有线也不安全。地图上的边境线清晰明了、实际上的边境线犬牙交错。敌特分子更会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摸过来炸线路,查都查不到。 每次出去检修,李卫东都高度警惕。万一对面在断线的地方设了陷阱,他们就危险了。 所以,他很忌讳带照片,因为在野外真的会死人。 现如今,通信只能打游击,靠制度、靠人力,咬着牙跟对面的高科技装备硬顶。 前线的通信员个个练出闪电发报的绝活,开机、发报、关机,全程5-8秒。多一秒就是在赌命。 有些单位为了保密,还专门挑南方人当报务员。尤其是江浙一带,叽里呱啦的跟加密电报似的,就算被被窃听了对面也找不到翻译。 年初,终于轮到他们换新电台了。 原来的老八一是电子管,又重又难用,带上电池快五十斤,扛着它跟扛炮弹箱一样。晶体管的小八一即开即用,一个人背着就能到处蹿。 不过每次开机发报,还是在苏军眼皮子底下摇旗呐喊,随时可能挨火箭弹。 李卫东捏着一颗打烂的乒乓球,往半空一抛、接着,脑子跟着它一起翻腾。 “通信的本质就是发电磁波。想要波更强,就得加高功率、加高电线。可问题是,波强了就容易挨炸。” “想要不挨炸,就得压低功率、缩短发报时间。” 这两者是互斥的,偏偏现实是既要又要。既要喊得远,又不能让别人听见。 “要么堵住苏联人的耳朵,玩掩耳盗铃的把戏;要么把信号混到杂波里,让他们看不见;或者不用无线……” 李卫东捏着乒乓球,薄薄的赛璐璐壳子微微变形。 他仔细回忆着通信器材:“BB机、大哥大、手机、伪装成万物的基站、大锅、光纤……” 光纤是好玩意儿,通信稳定、不怕干扰。二毛的光纤无人机,已经把大毛的坦克炸成绿皮科技了。 可现在想这个太早了,国内的玻璃杂质高得离谱,连窗户玻璃都不是透明无色的。 至于手机、基站……更遥远了,给他一座高校图书馆,他都搞不出来。 李卫东手边能翻的,拢共就那么几本油印资料:《无线电原理》、《对苏无线电侦查手册》……连说明书都得当教材用。 团里更没人懂这些,找个商量的人都寻不着。 “难,实在是太难了!” 一连几天,他都有点魂不守舍。 白天带队执勤,一切照旧;晚上拆开废弃旧设备,把能用的晶体管、电容、线圈一一挑出来,擦干净、码整齐。 熄灯号吹过许久,可他依然坐在桌前,在纸上写写画画。 前线为了对抗苏军的侦测,土办法想了一箩筐。比如拉细铁丝改变天线位置、布置假电台当诱饵、用红布蒙住手电筒打闪光……治标不治本,没有从根本上降低风险。 “火炮覆盖的前提,是要装定射击诸元。坐标是怎么来的?”他自言自语着,“先截获频率,再交叉定位。” “开机几秒就被抓了,真他妈憋屈!” 技术、装备不如人,这股怒火只能憋着。 李卫东抓起手边的玻璃珠,恨不得抽出猴皮筋做成弹弓,把对岸的玻璃全打碎。 “如果信号能像跳棋一样,不是走单行道,而是跳来跳去就好了。毛子的侦测设备再强,也只能跟在后面吃屁……跳频。”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词,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李卫东愣了一瞬,猛地坐直了身子。 跳频——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个词,也许是某个小视频、也许是某个公众号。 当初只是一扫而过,如今全靠这副被强化过的记性,硬生生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刨出来了。 “跳频!如果每秒能跳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那才是真正的闪电发报。” 他捏着玻璃珠,在桌面上快速叩动,随即又慢了下来。 “这好比两个疯狂舞动的人,要在1秒钟之内准确无误地握手。” 假如他手里有电脑,可以敲段代码测试下。可现在不行,手头就这点破铜烂铁,试一回少一回,没把握绝不能轻易动手。 李卫东翻开笔记本上,在空白页狠狠写下两个字:跳频! 他接着写:“老兵提过类似的方法,事先多备几个频率,遇到干扰就打暗号换。” “但人工换频速度慢、容易出错、同步跟不上,必须用自动化或半自动化手段,按预设好的程序来跳。” 049 跳频通信法 李卫东想起来团里的收信机,上面有波段开关,每拨一次就换一个频段。 里头不复杂:几组线圈,转动簧片挨个接通,这东西他修过不知多少回,闭着眼都能画出结构图。 “既然开关能手动换频,那多做几组,让它自动轮着换,不就是跳频了?” 这事得偷着干。不能声张,声张出去就是“不务正业”“浪费战备物资”。 团长确实发现李卫东在鼓捣“私活”,但都是用废弃零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一个人瞎鼓捣。 李卫东先做8组固定频率。没有准确的测试工具,就用万用表粗测电感,再拿收信机校准。 他一边调磁芯位置,一边贴着耳机听信号强弱。手指搭在调谐杆上,轻得像摸脉。 开机时间一长,线圈发热、直接温漂。只能在关键回路上加小电容做温补,一点点磨稳定。 反复对了上百次,他才把8组线圈做好。频率有了,接下来就是让它跳起来。 李卫东起初用继电器控制电流通断,但这东西一用就有问题:机械动作太慢、声音大,最要命的是触点拉开时打火花。 对于短波信号来说,这一点火花就是漏电、串扰,频率越高越没法用。 “二极管是单向通路、正进负止……” 死去的中学物理知识正在攻击大脑,攻击频率:高频! 他手边什么零件都缺,唯独二极管多。从废设备上拆下来的,一颗一颗攥了小半盒。军品级零件,质量绝对可靠。 上来就做8路切换太不现实了,李卫东试着先搭1路。 二极管、电阻、干电池,拿导线串起来往电路上一接,收信机里果然传出嘶嘶的响声。 “通了!” 搭到2路开关的时候,要保证不串台。输出端唯一,靠偏压控制开关,要做到开哪路哪路响,绝不拖泥带水。 有些二极管吃这套,有些不行。他手里没有通用件,只能串联电阻,把偏压掰回来。 折腾到大半夜,2路开关总算拿下了。一开一个准,互不串台。 有了2路的底子,拓展到8路反倒顺畅很多。不到一天,李卫东就把开关阵列焊完了。 接上收信机测试,切换无延迟、无杂音,也不串台啸叫。干干净净,十满分! 接收端通了,下一步就得上发射机。但动发射机要打报告,再说他一个人测试太拖沓。 报告打上去,团长二话没说,把通信股的老兵喊到会议室。桌上摊着李卫东焊的板子,老兵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打包票。 团里就这么一个高材生,能看懂电路图、能拿万用表测波形的。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他们只能凭经验估计行不行,谁也吃不准。不过,这东西只是外挂,不破坏原设备,原则上可以试试。 团长扫了一圈,拍了板:同意试验。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不许破坏设备,不许影响日常工作。” 话说得严厉,可谁都明白,万一真把小八一给烧了,这责任还得团长来扛。 李卫东还想着顺风顺水,可试验一开始就撞了南墙。 “不行,切换的时候有爆鸣声。”报务员揉着耳朵直摇头,“李排长,你那一下不光炸耳朵,声音还断。话说到一半,咔嚓就没了。” 李卫东接过耳机戴上一听,心凉了半截。 跳频是为了让苏军抓不住,可现在每跳一次都炸出一声爆鸣,等于在黑夜里一下一下划火柴,生怕对面看不见你人在哪儿。 人家都不用费劲找信号特征,光追着“炸音”,就能测出你的发报点在哪儿。 然后,你就等着被对面火箭炮洗脸吧。 …… “跳频必须无声、无痕、干净利落。炸音的原因是电压突变。”李卫东咬着铅笔,寻思怎么让电压平滑过渡。 “前1秒零伏,后一秒直接蹿到3伏、12伏。这么大的落差灌进发射机,肯定爆鸣。必须把电压缓冲一下,不能直挺挺的往上砸。” 惯用招数:加电容,来拒去留。电压进去先充电,电压消失再放电。 第一个问题刚摁下去,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就冒了出来。跳频断音、频率漂移、切换瞬间的杂散震荡,这些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往脸上倒。 李卫东逐一排查、逐一修改,困了就趴在工作台上眯一会儿,每天顶多睡三四个钟头。 工作台旁边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铅笔头越咬越短,飞线越搭越密。 把所有毛病全捋过一遍之后,他才彻底明白,跳频通信最大的难题不是电路,是同步。 天上有卫星,但没北斗。 通信员只能通过口令和手表,让收发两端勉强踩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而且手动跳频速度太慢,实用性远远不够。要实现真正的跳频,必须脱开人手,让电路自动、高速地切换通信频率。 现在,他已经向团里证明过自己能搞出名堂。 如果再往前迈一步,搞出更大的名堂,就需要团里更大的支持。 “AT切石英晶体。”李卫东摩挲着腕上的机械手表,又偏头看向收信机的说明书。 收信机里有一块军品谐振器,选频、放大、滤波全靠它。谐振器的核心便是石英晶体。 如果能把它拆出来,就能焊在板子给跳频当时钟用。每秒上百次不大可能,但每秒几十次应该能实现。 “卫东,跳频盒子做出来了?”政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工作台边上,目光落在铁盒上。 外壳是用废旧弹药箱改的,边角毛边用砂纸打磨过。里面衬着一层绝缘板,面板是一块硬木板。 面板上焊了开关、指示灯和频率拨盘,一根电缆从盒子里弹出来,连着旁边的电台。 “电路倒是通了。”李卫东站起来敬了个礼,低声说:“现在还是手工跳频,实战意义不大。” “已经很好了。”政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就算上不了战场,也是一项实打实的技术改进。团里准备往上报,给你争取个技术标兵。” 见李卫东不说话,政委就知道这小子心里还有其他想法,“说吧,需要什么东西?还是要动机器?” 李卫东连忙斟茶,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个电路板。他指着板子,嘿嘿一笑:“政委,您看这儿——是不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直说。”政委端着茶,没喝。 “能不能跟师部申请几块AT切石英晶体?要不,从师部仓库弄几台废弃的收信机也行。” “就这?” “多多益善。”李卫东赶紧点头,语速也快:“我看过说明书,谐振器用的石英晶体跟发射机是配套的。” “它的频率稳定度小于百万分之一,焊在板子上就能当基准时钟。”李卫东伸出一根手指,“多的我不敢说,每秒10次,可以拿出去实战。” “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吧。” “我要动机器。” 政委思索片刻,呷了第一口茶,“有信心吗?” “有!” 他点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搁下茶杯,转身走了。 李卫东等啊等,足足等了三天,政委让人带话:去领物资。新的石英晶体没有,但报废的收信机有五台。 它们灰扑扑的躺在地上,像五具等待被解剖的尸体。李卫东把它们搬回去,抄起螺丝刀开始拆。 有了石英晶体,头一件事就是做晶体振荡模块。 石英太稳了,通上电便以固有频率机械振动,精度比最好的机械表还高出数个量级。 自从换上晶体振荡,频率像被钉子钉死在板上。温漂、乱频,那些折磨了他好几个通宵的问题,从根源上被掐断了。 跳频切换时恼人的毛刺消失了,频率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飞溅,每一次跳变都干净利落,落地生根;电路也变得极其简洁。 李卫东专门裁了块铝板,弯折成小盒,把整个晶体振荡模块封进去,铝盒接地,等于给它穿了一层屏蔽服——外面的杂波进不来,里面的信号漏不出去。 接着是多频点频率发生模块,它是那8个固定频率的信号来源。 手头的书有限,李卫东也想不出巧法子。他只能用笨办法,一个频点配一套频率发生器。 8套,一模一样。焊一套、测一套,确认频率不偏、波形不畸、切换不串,再动手焊下一套。 足足测了八轮,工作台上才码了一排铝封模块。 此外,还有同步与控制模块。把晶体振荡的时钟信号分频、整形,驱动开关阵列按预定序列循环跳变…… 半个月后,李卫东用旧零件攒了两台跳频装置。外壳还是旧弹药箱改的,比第一台的做工更好。面板简洁得只剩一盏指示灯、一个同步按钮和一个校准旋钮。 跳频点数:8组;跳频速度:20/秒;工作频段:短波;供电:无单独电源,取自发射机。 发射端:开关矩阵输出端通过屏蔽线连接发射机,频率跳到哪儿,载波就切到哪儿。 收报端:跳频装置连接收信机调谐回路,跟着同一张跳频表同步翻转,确保信号不漏、不乱、不花。 李卫东带着排里的战士测了近百次,确保跳频干净、无毛刺,波形切换利落。 报务员只需简单的培训就能上手操作,每10分钟校准一次。对准后,便分毫不差。 万事俱备,李卫东抱着测试数据,去找团长申请实测。 050 守株待兔 团长几天前就知道自动跳频的装置成了。只是李卫东耐着性子反复自测,他也就耐着性子没催。 一听终于要拉出来实测,他直接命令警通连全力配合。 发报点设在距团部一公里外的掩体里,李卫东亲自上机。团部设两个接收点,甲组按照对表时间,与李卫东同步按下启动键,负责验证同步通话。 乙组则在跳频范围内展开人工扫描,模拟苏军监听。团里设备都是野战军淘汰下来的,做不到交叉定位。但是,只要能捕捉到信号特征就算成功。 八个频率代号都是李卫东起的,他有点恶趣味,故意用铁子、玉米、勋章、光头、皮鞋、烟斗、拐杖、胡子。 每个代号对应一个频点,光看代号本身,只能以为是生活用品。 有人跟他嘀咕,说这些代号不符合时代特征。现在都流行用泰山、黄河、长城之类,充满战斗精神。 李卫东只解释了一句:“测试专用。” 到了预定时刻,他准时按下启动键。设备按预设顺序自动切换频点,依靠石英晶体的稳定性,确保时序毫厘不差。 他只管对着话筒说话,跳频的事交给机器去做。每秒跳频20次,他相信,在这个跳速面前,苏军侦测员绝对监听不到。 “呼叫老鹰,完毕。” 团长拿过话筒,说:“老鹰收到,完毕。” …… 两人的对话在掩体和团部之间往来,语气越来越松快,甚至带了点唠家常的味道。 与此同时,乙组正满头大汗地转动调谐旋钮。耳机里除了偶尔掠过的嘶嘶电流,什么也抓不住。 “7分钟了,”政委抬起手腕,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看没什么问题。咱们这里条件有限,再往下测也没有意义。可以报到师里,让他们接过去测试。或者让师里报给军区。” 团长点点头,“我是老鹰,回巢。” “收到。” 耳机里安静下来。李卫东和身边的战友们对视一眼,同时挥起拳头。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但每张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那些熬过的大夜,不胜其烦的复测,成摞的数据记录,全值了。 回到团部,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手里捏着测试报告。 “卫东,报告里有没有要修改的?你这里写的未来每秒跳频百次、千次,甚至万次。这数据是不是太夸张了,直接报上去会不会太过于激进?” 李卫东明白政委的顾虑。每秒数十次在当下已经算破天荒了,百次、千次跟天方夜谭差不多。报告里写这些,任谁看了都觉得吹牛。 他想了想,语气放缓一些:“理论上没问题,纯粹是技术上有困难。我琢磨着,要是再加上定时器,自动重置会不会更好?” 政委点点头,“那就这样写,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保障每秒数十次跳频频率。若由科研院所进一步研究优化,可进一步提升跳频频率,有望达到百次以上。” 按照政委的指点,李卫东重新改了一版报告。 他趁机说:“政委,这套设备通过师里的测试肯定没问题。但我觉得不稳妥,应该找别人帮我们测试。” “去前线?”政委抬头看着他。 李卫东坚定地点点头:“我们的监听设备都是从毛子那里引进的,中间有技术代差,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用什么设备监听。” “跳频能不能躲过去,我们测一万遍,不如让他们测一遍。我想去!” 他又不是郝冬梅,也不是去前线杀敌,没必要为了这事写血书。自己能不能去,可以申请,但要听组织安排。 团长和政委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他习惯性的拿出烟包,吸得很慢。 两人想起同一件事。朱瑞将军触雷牺牲后,前线就立了铁规矩:科研人员到一线作业,必须等肃清残敌、开辟安全通道,确认无虞后才能进入勘察。 眼下虽说是对峙状态,比当年安全得多。但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出意外。 电台毁了,大不了把李卫东拉回来臭骂一顿。人要是没了,再多的电台也换不回来一个李卫东。 烟烧了大半截,团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碾,问:“有信心吗?” “保证完成任务!” “你把报告、测试数据、制作使用手册整理好,字写大点,我亲自送去师部。” 材料递进师部通讯科当天,几个参谋围着报告看了好几遍。 有人憋出一句:“就靠几块石英,能每秒跳频成百上千次?还能在苏军眼皮子底下通话不被监听到?” “我说天咋黑了,原来22团把牛吹上天了。” 李卫东保证,报告绝不是这么写的。政委和他反复斟酌、调整用词,确保不会出现假大空的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报告到了通信科那里就成了这么一句话。 通信科的人也拿不定主意,既不敢轻信,又不敢怠慢。几番犹豫之后,报告被一路送到了师首长案头。 首长看完,先是沉默。他震惊也怀疑,但更清楚这份报告的分量。 边境线上,电台一开机就被锁。别说十分钟,哪怕一分钟不被发现,就有重大的战术价值。 笔落下去的时候不带半点犹豫。通信科、作训参谋、军务参谋、苞米干事等,即刻组成工作组,带设备去22团现场复验。 命令写得很死:跳频设备用你们的,电台、收信机由师里提供。分头测、当场验,确保不是胡吹一通。 吉普加卡车拉着人和装备,浩浩荡荡杀到了团部。李卫东站在操场上看到车队进来,还愣了下。他料到师里要来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多。 “今天就要测完?” “没错。你们的跳频设备呢?” 当师通信科的人跟着李卫东走进工作间,看到桌上的两只铁盒子,他们的心情有些崩溃。 废弹药箱改的外壳,表面还有坑坑洼洼的凹痕;一块木头面板,刷了几遍清漆;开关和指示灯倒是焊得整整齐齐,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什么高科技设备。 “就这?就这能躲过苏军最先进的侦测设备?当年的没良心炮,也不敢这么吹吧?”有人直言不讳。 李卫东听了,暗暗撇嘴。他的跳频盒子能和没良心炮技术比吗? 没良心炮是没办法的办法,他这东西可是凭本事、熬大夜攒出来的,技术含量高了好几个量级。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我们自己布点。”王科长收回大量的目光,语气很硬:“除了这两个盒子,设备全用我们带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们是带着师首长命令来的。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测试,否则一个字都不会认。 团长、政委、李卫东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眼里写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自信。 8组频率听着是不多,可每秒二十跳。这个速度摆在这儿,神仙来了也得跟丢。等测向机的指针微微晃动,信号早就跳到下一个频点了。 “地图!”师参谋在桌子上展开地图,单独给李卫东划定了发报坐标。 侦听组安排在另一个房间,架起全套侦测设备,任务很明确:通过对电信号的截获和计算,锁定李卫东的发报位置。 一旦被算出坐标,就等于被火箭炮洗脸了。那这次测试就不算成功,当然,也不等于失败。 “排长,通信科这帮人瞧不起咱们。”旁边的战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股不服气。 李卫东用眼神示意他打住。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频点对照表,笑眯眯的递过去:“首长,一会儿要是实在抓不到信号,可以参考这个表。” “我们的设备虽然跳的快,但只有8个固定频率,不难。你们大老远赶来,空手回去多不好啊。” 通信科的人齐刷刷瞪过来。他们见过狂的,但没见过这么狂的。把频点表都递到手里了,这什么意思?明摆着说,让你们抄答案都追不上? 赤裸裸的打脸,叔能忍婶也不能忍! 王科长接过那张表,扫了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兔子跳的再快,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李卫东没再接话,带人扛起设备去了指定坐标。架天线,接线,预热,动作干净利落。 约定时间一到,准时开机。 “小兔子呼叫,完毕。” “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我觉得大灰狼跟不上,完毕。” 通信科的人全挤在收信机前,李卫东的声音清清楚楚从耳机里淌出来,懒洋洋的,还带着笑。 王科长脸色铁青:“抓!必须把他给我揪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侦听员拧着旋钮来回扫频,耳机里除了沙沙的底噪,什么都没有。测向机的指针偶尔晃一下,幅度小得像是风吹的,根本来不及读数。 王科长一把扯过耳机,亲自上阵。他看过那张频率表,八个固定频率,全记在脑子里。 这是通信员的基本功,没这个本事他也当不上科长。 “就在这个频率守着,不要动。”他掐着手表,说:“1秒跳20次,只要长时间通话,这个频率一定会用到。” “不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就在这个频率等。” 051 验收通过 随着时间拉长,指针开始出现有规律的晃动。他敲着桌面,厉声问侧向:“没看到指针在动吗?读数呢?” “科长,信号一闪就没了,根本来不及定坐标。”侧向员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么守着,算不算作弊?” 房间骤然安静,师里和团里的人齐齐看过来。 “什么作弊?!”王科长的脸涨得通红,“我们的侦听设备能跟苏联人比吗?我们用的收信机都是退役下来的,跟苏军差距更大!” 团长看了眼表,已经超过10分钟了,没有哪个指挥官敢用电台这么扯犊子。 他知道,师里的侦听设备测不出好歹,于是沉声说:“李卫东申请去前线测试。” “前线?”满屋人都愣了。 几秒后,有人反应过来。怪不得那小子故意挑衅,原来拿他们当试刀石。不把通信科的火气激起来,他怕大家不拼全力。 师部的参谋拿起记录,抬头说了一句:“直接报师里,复测通过。想要进一步测试,得报军区或者拉到前沿去。”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土法上马的设备很符合我军的传统。设计思路虽然笨了点,但极度可靠。飞线断了自己焊、电容烧了拆旧机子换,哪个连队的通信员鼓捣两下就能修。 只是模样太寒碜了。板子上飞线密布,有些焊点缩成一团。通信科的人嘴上不说,但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搐。 师里的回电是加密电报,内容干净利落:所有资料带回,苞米干事留下对接,做好保密工作。 李卫东从测试地点回来的时候,背包都被人打好放走廊里了。他还没来得及问结果怎么样,就被团长一把塞进了吉普车。 “团长,咱这是去前沿找毛子帮忙?” “先去师里。”团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比阿卡47都难压。 他们是建设兵团,不是野战军。能不能去前沿阵地测、去哪个地段测,师里也决定不了。 团长忽然扭过头,“卫东,你再把跳频的原理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 李卫东明白,团长这是在提前准备腹稿,免得被师首长问起啥也不知道。所以他说得很慢,尽量用生活化的方式打比方。 团长听完在嘴里来回倒了好几遍,确定没问题后,才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记下了。 吉普车车一直开到师部大楼跟前,李卫东跟着团长去值班室登记。 警卫员进去通报,很快出来敬礼:“首长请你们到办公室。” “要见首长?” 团长点点头,一边走一边叮嘱,“一会进去站直,别乱瞅,说话要打报告。首长问啥就答啥,别抢话也别主动伸手。还有,手别往口袋里插,坐下的时候别靠椅背……”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到了办公室门口却戛然收声。两人从头到脚把军装理了一边,团长才挺起胸膛喊报告。 推门进去,首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房间不大,桌上摊着地图、有文件、有茶杯。 “报告,22团团长带士兵李卫东前来报告。” 李卫东这个“副排”在师部根本摆不上台面,又不是正式编制,说出来反倒惹人嫌。不过团长也留了个心眼,没提他知青的身份,而是报了个战士的称呼。 知青在兵团的定位很微妙,名义上属于上山下乡、建设祖国的青年。他们和郝冬梅没什么区别,天生就和兵团有一层隔膜。 团长故意不提,就是为了把李卫东从城里来的学生娃中摘出来。让首长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自家部队培养出来的兵。 首长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着,只拿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李卫东坐下,上身绷得笔直,双手平摊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军训时站过军姿,脑子里也有影视剧的片段,这点规矩他还是能拿捏住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首长才搁下笔,抬起头,“哪里人?” 李卫东腾地起身立正,“报告首长,江辽吉春人。” “嗯。”首长点点头,指着门外,“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谈谈,通信科在外面等你。” 团长心里咯噔一下——好嘛,堵着门来抢人了。他不敢多话,敬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办公室只剩两个人。没有命令,李卫东便保持着立正姿势,一动不动。 批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他合上文件夹,忽然问了一句:“师里的伙食怎么样?” “报告,炊事班的手艺很好。”首长摆摆手,“不用这么紧张,正常说话,别动不动就打报告。” “报……”李卫东把嘴边的到咽下去,抿了抿嘴唇,“是。” 首长端着茶杯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他吹了吹杯口的浮茶,嘴角微微一挑:“我最近听人反映。有人说,师部的饭很难吃,好像是在糟蹋粮食。” “不但如此,还要对这种糟蹋粮食的人予以批判,你听没听说过?” 李卫东脊背一冷,瞬间想起自己给郝冬梅写的信。这信是怎么漏出去的? “郝冬梅的靠山这么硬?你在档案室守着机要,能不能保点密?怎么啥事都能传出来?” “还是说信件在审查时被人抄了摘要,漏出来了?” 不管什么渠道,话是从他笔尖出去的,他赖不掉。李卫东只好不说话,索性装死。 “刚才还在打报告,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报告。”李卫东挺起胸膛,声音清亮:“我认为,浪费粮食是在犯罪,必须予以批判。” 他顿了顿,大脑在飞速转动:“关于师部的饭,头一回来确实很难吃,这是事实。今年来学习,饭也变好了,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建议首长狠狠提干炊事班。把他们提起来,往死里干!” 首长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提干:提起来往死里干,这个词是这么解释的吗?不过,这确实是写那封信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跳频是怎么想出来的?” “报告……”李卫东见首长摆摆手,语气放松了几分,“去年在团里当通信员,有一回发报差点被火箭炮炸死。” “这阵子晚上又梦到了,就琢磨着有没有办法,让毛子抓不到信号。” 他没堆砌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只讲经历和感受。 “现在的发报方式是固定频率加闪电发报,在极短时间内把信息突击出去,纯靠人的手速躲定位。” “如果双方能同步切换频率,就可以持续发报。毛子就算察觉到了,也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 首长点点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写好的文件。 “我可以把东西上报军区。”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卫东身上,“但你们团长说,你想去前沿阵地找毛子测。” “是。”李卫东站得笔直,“就算到了军区,咱们自己的侦测设备也摸不到毛子的底。” “绕一大圈,不如直接去前沿阵地。一万次测试,抵不过一次实战。首长要是允许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去,让毛子亲口告诉我们结果。” 首长没有回答,拿起其他文件翻了翻,“你的报告我都看过。” “你们团还是太小家子气了,弄几台报废的收信机给你拆。在我这里,材料敞开,你按你的想法做。” 李卫东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他早就想加个定时校准模块,缺的就是材料和许可。 首长忽然换了个语气:“你不是说,拥有钢铁意志的战士不应该只有钢铁意志吗?” “师部给你提供材料,你要几天?” 052 大开眼界 李卫东算了一遍,抬起头:“3天。” “一天替换零件加测试,一天赶路去前沿准备,一天实测出结果。” 师长微微颔首,这小子确实很有信心。 他把报告放回去,接着问:“你在报告上说,跳频可以达到每秒百次、千次,甚至上万次。你跟我说实话,不要放空炮。” 李卫东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说:“原理上没问题,但我做不到。这需要科学研究和实验,不是土法上马可以实现的。” 师长看了他片刻,把那份准备上报军区的材料合上,放到一边。 “报告我先不上交。改完设备,测试没问题,你才能去前沿阵地。” 出了办公室,李卫东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通信科的人一左一右架走了。没有直接开干,而是拐进了师部的小食堂。 桌上有肉、有鸡蛋,还有雪白的大米饭,这个规格相当高了。团长全程黑着脸,瞪着旁边通信科的王科长,眼神像防贼一样。 王科长不急不躁,笑眯眯的往李卫东碗里夹了块肉。 吃得差不多了,李卫东才开口:“师长让我把机器修整好,然后去前沿阵地找毛子测。” 团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挣扎——那是把自家最好的兵往火线上送的不舍,也有藏不住的欣赏。 他盯着李卫东看了好几秒,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需要团里做什么,你只管开口。” 师部到底是师部,后勤仓库的门一打开,李卫东就看花了眼。后勤仓库里的电子元器件琳琅满目,军品、特军、超特军的零件应有尽有。 石英晶体,一排一排码在防潮箱里,随便领;高频三极管、低频管,按箱算;电阻、瓷片电容、云母电容,一盒一盒…… 新的、全是新的。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李卫东需要的各种测量仪。 高频信号发生器、通用示波器、稳压电源……这些在团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全有了。 李卫东把能借的全借了出来,工作台摆得满满当当。虽然他说了3天时间,但师里让他慢慢做,不用担心时间问题。 花了两天,两台全新的跳频盒子滚烫出炉。 外壳换成灰色薄铝板,方方正正的,拎起顶上的提手就能带走。 面板左侧有红色的电源指示灯,绿色的同步指示灯。旋钮换了军品胶木,手感清脆利落…… 另外,箱子右侧开出单芯屏蔽线插座,用来对接发射机、收信机。接口都做了加固处理,反复插拔也不容易松动。 打开盖子,里面的元器件横平竖直。飞线再不是密密麻麻,而是规规整整。新增的自动校准定时器固定在一角,铝壳封着,按下同步键便能自动校准。 上机调试,两台机器的表现格外稳定。8个频点误差压在1KHz以内,温漂几乎看不出来。示波器上,跳频切换的波形干净利落。 要不是事先知道底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正式列装的军用跳频附件。 师部专程从野战军借调来一位老班长,姓关,在通信口待了小二十年。 他戴上耳机试了一遍机器,说了句“能用”。装备没有问题,那就剩人了,老班长手把手磨他的通信纪律。 口令要压缩到最短,禁止聊天、禁止重复、禁止任何多余的字。频率代号也由通信科重新制定,不再用李卫东那种土名,而是东风、黄河、长城之类的。 测试地点选好了、通信内容拟定了、跳频顺序编定了,只等最后的测试命令。 很快,通信科传达了上级命令,只有一行字:实验时长不准超过一分钟。 李卫东觉得太保守了。别说一分钟,就是挂着机器在江边聊上一整天,苏军也抓不住。 但命令就是命令,1分钟就是1分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离开师部,李卫东整整一个月都在前沿阵地上打转。 每次测试前,参谋都会重新编排跳频序列,绝不重样。从单日一次到单日两次,从白天到深夜,从八公里外一步步压到三公里内…… 频率数量从8个减成4个,又从4个增加到6个、乃至10个、12个,反复测试。测试时长也逐渐增长,从1分钟慢慢涨到3分钟,直到20分钟…… 中间也出过岔子。有一次收信端的跳频没跟上,信号断了,只能手动校准同步。 自始至终,只要对上频,信号便干净利落,从未被截获。 苏军的监听员起初并不在意。耳机里偶尔掠过的嘶嘶声,他们当成设备老化,或是静电、大气杂波,在日志上潦草记一笔便翻了过去。 可随着信号一天天前压,李卫东离他们越来越近,甚至能隔江看到对岸巡逻的士兵,他们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种信号特征太过于典型:干净、快速、无规律。这不是静电也不是杂波,而是人为信号。 苏军监听员从困惑转为紧张,立刻调来更高级的测向设备和宽频录音机。 几台机器同时架在监听站里,天线对着江面一寸一寸扫,信号还是那个信号,短促、密集、强度稳定,排除天电干扰和机器故障的可能,这只能是人工通信。 而且,这是某种他们从未在远东战场见过的人工通信。 他们尝试录音,磁带转了一圈又一圈,可耳机里只有啪啪的短促脉冲。解不出语音、抄不出电报,频率表更是乱跳:指针刚晃动,信号已经跳到其他频率了。 “发现不明调制信号,频点快速跳变,无法解调、无法抄收。” 报告逐级递上去,技侦军官拿到录音带和频谱图,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跳频通信。 他不清楚对方从哪里搞到这种技术,但信号特征摆在那里,干净、规整、有节奏,属于正规的战场通信。 技侦部门立刻组织针对性侦听。单频监听完全跟不上跳速,测向员刚报出半个参数,对方频率已经变了。 宽带录音拉了一整条频段,拿回来分析,全是碎片。整个通信像是把一封完整的信剪成几百段,他们拼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 “每次信号太短,测向不准,完全找不到发报的位置。” “干扰呢?” “压制一个频道没用,对方瞬间就逃走了。宽带阻塞干扰需要覆盖整个短波频段,功率不够,也来不及。” 最后,技侦军官不得不写一份措辞谨慎的报告,提交上级研判: 该信号采用快速跳频机制,无法侦听、难以定位,通信内容完全保密。初步判断:对方正在实战环境下试验某种新型通信设备。 报告放到前线指挥官的桌上,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从前,震旦的边境电台几乎全是定频,易窃听、易定位。每次开机都在他们耳朵底下,想怎么窃听就怎么窃听。 他们甚至可以伪装成对方的上级电台,篡改对方的命令、误导对方的作战单位。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套抓不住、听不到的通信,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情报参谋替他解释。 对方的指挥可以畅通无阻地流动,调动部署完全隐蔽,而他手里那张引以为傲的电子侦听网,第一次成了聋子。 苏军的反应很快。几天之内,对岸增派了技侦车,带着更大口径的测向天线沿江岸机动,试图从不同位置交叉定位。 多个监听站开始联合测向,一组人盯频率,一组人记时间,试图从那些转瞬即逝的信号碎片里统计出跳频规律。 至于全频段阻塞干扰,理论可行,实际根本做不到。 053 上级工作组 用噪声把整个短波铺满,听起来很无敌,对吧?但功率呢?耗电量呢? 沿岸几十公里的干扰站全部开足马力,能不能盖住对方一台小功率电台且不说,自己这边的通信先得全瘫。 而且一旦开机,等于在黑夜中点亮整条江岸,用不着侦察,声浪本身就是坐标。相当于冲着对方大喊:“快来呀,来炸我呀。” 李卫东注意到一个变化:苏军前沿部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挑衅了。 以前苏方巡逻队隔三差五往江里扔石子,探照灯大半夜往对岸扫,故意亮肌肉;现在安静得像换了支部队。 军区的通信专家专程来前沿看过样机。李卫东和他们趴在掩体里,看着他们戴上耳机听完整轮测试,又把那只铁壳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也不敢相信。 就靠石英晶体和若干电子元器件,居然实现了稳定跳频,还能从苏军侦测网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事实胜于雄辩。专家组没有再争论,直接把原型机、图纸、报告全部调走了。 李卫东没跟他们回去,他就乐意呆在前沿掩体里,呆在敌人的枪炮下,看着对面的监听站急得团团转。 专家们拆了盒子,对着原理图、技术报告、示波器波形反复推演,最后给出一句评价:“逻辑设计、同步方案、频率切换,绝了!” 至于报告里那行“每秒千次、万次”的远期目标,当然有可能实现。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是跳频通信的未来。 有人指着报告里一段不起眼的论述,念到:“若收发双方能同步产生随机码,则可实现固定频率的随机选择。” 不久后,李卫东收到一份电路图。 某军工院所研究人员翻阅他的报告,用逻辑门电路焊了一个随机码发生器。 李卫东捧着电路图,世界观都跟着晃了晃:“不是,哥们儿,你是焊武帝吗?” “三极管、二极管,加一堆电阻电容触发器,就能实现随机?”他对着图纸喃喃自语,“就算伪随机,那也是随机啊。” 他足足看了两个小时,不是看不懂,只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玩。焊接难度比他的跳频盒子还低,关键在于原理他没想到。 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多级移位寄存器。把信号一级一级往后传,最后几级按特定的逻辑门反馈回去,生成一串看似毫无规律但可以完全复刻的序列。 收发双方只要初始同步一次,就能一直踩在同一个点上。再加上他做的定时校准,这套跳频方案现阶段几乎无解。 “这不就是指针吗?”李卫东挠着头发,大脑皮层有点痒,软件出身的底子和硬件电路之间忽然有了联通感。 他承认,人和人之间的智力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军工所在他的样机上继续往前推,跳频次数又往上提了一截。 李卫东估算过,毫秒级就是现阶段的天花板。不是人不够聪明,是元器件上限就在那里。 想再往上走,进入微秒级,不是多焊几个电子元器件所能解决的,必须等集成电路和卫星授时。 但是,真正懂通信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改进,而是掀了桌子。 以前的通信是固定频率,干扰机一开就哑火,通信全靠人扛着电台跟炮弹赛跑。 现在不一样了,你还没来,我已经跳走了,干扰机连尾气都吃不上。。 这是物理层面的加密,只要器件跟得上,跳频就能无限往上叠。限制它的不是设计上限,而是整个电子工业的上限。 干扰技术越强,定频死得越快,跳频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李卫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脑海里蹦出的跳频一词,是未来通信发展的方向。 边境上的跳频信号从一个点扩散成多个点,沿着乌苏里江铺开。毫无疑问,这是有计划的多点测试,苏军成了最好的陪练。 不,他们是最好的测试员。每一次侦听,都是一次免费验收。 苏军指挥官的心态一步步往下出溜,从傲慢到疑惑再到烦躁。 以前对面的一举一动都在耳朵底下,部署、调动、口令,截获下来跟听自家电台似的。 现在呢?一片盲音。测向站每天上报的内容像复读机:信号飘忽,无法定位。无效数据堆成山,却找不到破解方法。 战场正从单向透明滑向一片迷雾,更恐怖的是,这片迷雾随时能伸出一只手。 苏联电子研究所的压力陡增。他们拿到报告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绝不可能! 因为他们自己就在研制跳频设备,太清楚其中的难度了。震旦的电子工业他们心里有数,设备落后、器件粗糙。 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绝大多数是从苏联进口的。那些生产工艺,更是他们手把手教的。 现在,这个学生突然掏出一套他们自己都没列装的跳频通信,换谁都受不了。 “这完全不合逻辑!” “事实就是如此,克格勃正在想办法渗透。” 远东情报局的反应更加强烈:中方是不是窃密了,或者有西方专家叛逃? 克格勃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曾在破译通信里捞到过多少情报,这套东西一旦铺开,整个情报体系将遭受结构性重创。 怎么办? 新的任务火速下达:不惜一切代价搞到跳频样机,秘密抓捕通信技术人员,窃取图纸、原理、跳频序列。 任务地点分别是东北边境地区、以及四九城。东北边境信号出现得最早,而且有地下黑市,他们能渗透进去。至于四九城,苏联大使馆还开着呢,更别说藏进去的鼹鼠。 8月中旬,军区通信部刚刚做完技术鉴定,总参通信兵部便决定重新组织评定。李卫东这才明白,那天趴在掩体里看他样机的专家不是军区的,而是总参的。 总参工作组抵达后,没去前沿找李卫东,而是分头调档案、做政审。重点只有三条:是否接触过外方人员、家庭历史是否清白、是否有海外关系。 李卫东没接触过外方,但他爹李昌接触过——在朝鲜干美国人的时候,用子弹狠狠接触过。 总而言之,全家根正苗红,完全没问题。政审结论只有两个字:清白。 至于在吉春带头打架那档子事,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谁家孩子年轻时不胡闹。 工作组正式露面之前,师里的张参谋、团长和政委把他叫到办公室。门是关着的,三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总参派来的工作组要和你进行正式谈话,对你的跳频装置做最终评定。” “这不是军区、师里能决定的。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写进总参的档案。” “从现在起,全天在团部待命,不许再去前沿测试。” 李卫东忍不住问:“他们多少人啊?” “不该问的别问,准备你的技术汇报。”张参谋给他拿了一套新军装。 不是士兵样式的,而是四个兜的干部服。新军帽,帽徽闪着光……全身上下,凡是能换的都换了。 “这两天好好写资料,到时候要拿去评定。” 工作组出现的阵仗比他想象中更安静。没有横幅,没有列队,两辆没挂标识的军用吉普直接开进团部后院。 五个人下车,领头的是总参通信兵部的一位首长,姓赵,头发花白,步子不快,眼神却跟鹰一样。 团长和政委亲自陪同,他们进了小会议室,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门外站了岗。 李卫东做了三十分钟的技术汇报,接着是回答他们的问题。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以为结束了。 然而,刘工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吃完饭继续。 “这根本不是汇报,而是是答辩啊!”李卫东欲哭无泪。 想当年硕士论文答辩,老板端着茶杯聊了二十分钟就放他滚出学校了。哪像现在,已经熬了3小时,刘工的笔记本才翻了不到一半。 054 四九城陪跑 李卫东脑子发木、嗓子发干,但脊背不敢塌半分。对方问什么,都要立刻回答。 “你的同步方案是双方事先对表,按约定时间同步启动,如果有一方掉线呢?” “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退回预定频点,靠人工约定重新校准。”李卫东答得很快,“每次发报前留同步时间,接收端用石英晶体维持本地时钟,短时间内没有问题。” “如果掉线,退回预定频点重新捕获同步信号。我也想过其他方法。” 刘工抬起头,“说说看。” “这段时间实测下来,石英晶体稳得超出预期。如果建一座专门广播时间信号的铁塔,收发端按统一信号同步,跳频就能彻底摆脱人工对表。” 刘工笑了一下,“你是说授时台吧?” 李卫东愣了一下,这玩意儿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赵组长忽然开口,这也是他当天第一次提问:“如果给你最好的元件,你能把跳速提到多少?” 李卫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100、1000、10000。 “我没学过理论计算,但实践告诉我,跳频速度不光卡在元器件上,还受制作工艺、电路布局、测试仪器精度的限制。” 他指着第一个数字:“每秒一百跳,我认为是第一个极限,因为导线传输本身就需要时间。” “用最好的元器件,拼尽全力做到30、50,但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 “成本太高了,对同步的要求也太苛刻了。如果每秒二十跳能破解,一百跳以内都不会有本质变化。想要继续提高保密性,需要达到第二个数。” “你是说毫秒级跳频?”刘工补充道。 “对,毫秒级。”李卫东点点头,“这个级别必须用自动计时设备,跳频次数取决于计时精度。” “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刘工和赵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卫东注意到一个细节,同来的两个年轻干部全程不说话:一个埋头记录,另一个每隔三十分钟换一次录音带。 第二天,工作组带着设备来实测。 三台不同型号的侦察干扰机一字排开——国产的、苏制的、还有一台西方某国的,李卫东不认识型号,但看天线就知道不是寻常货。 他们在信号路径上架设了干扰,对方亲自操机,连续工作了整整四个小时,逐条记录失步次数。 三台接收器都能看到脉冲信号,但解不出语音,耳边只有短促的啪啪声。 刘工放下耳机,对赵组长说:“你之前担心跳速不够,现在看来,20跳对付这些设备绰绰有余。” “抗干扰呢?” “压制单个频点时,语音会出现断续,但不影响整体通话。”刘工往本子上记着东西,“除非频点泄密或者拿到样机,否则够用了。” 他们私下里评定,东西做的有点糙,但比试验基地某些正规项目靠谱。至少,李卫东敢带它去前沿阵地,让苏联人给他们测试。 第三天,不用被谈话,李卫东终于放松了些。 工作组在隔壁闭门讨论,团长端着搪瓷茶杯坐在他对面。偶尔,两人能听到墙那边传来的争论。 会后,赵组长单独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你的东西,总参会用。怎么用,我们还在统一意见。”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卫东听出了言外之意——东西是好东西,具体怎么用、功劳怎么算,上面还在博弈。 下午,工作组开始背对背谈话,分别找李卫东本人和他的战友了解情况。 “李卫东平时看书吗?” “看啊,他行李里有教材。还有几本油印的,我看过是油井相关的……” 李卫东也被赵组长叫走了,谈话快结束时,突然被问了一句:“如果把你的整套方案交上去,交给研究所升级改造,你愿意吗?如果让你放弃发明人的身份呢?” “东西都是部队的,不是我李卫东个人的。”他没有任何犹豫,接着说:“知识是在通信班学的,闪电发报是老兵用命换出来的经验。我只是换了个思路,把闪电从发报速度换到频率上。” “就算没有我,也有别人想到这一步。” 赵组长看了他片刻,合上笔记本,只说了一句:“这话我记下了。” 第四天,评定初步通过。李卫东被要求当场签署三份文件:技术保密承诺,成果归属确认、评定结论知情书。 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李卫东才真正意识到,东西已经被彻底交出去了。不过,他本来的想法就是正式提干,而不是顶着副排熬时间。 额外的功劳和奖励对他来说,都属于超额了,他向来知足常乐。 吉普车像来时一样安静地驶离团部。赵组长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等通知,总参会记住你的。” 刘工从包里掏出几本书,都是通信相关的专业教材:“我看过你写的笔记,想法很多但理论底子不够。” “把理论补上,土法不能土一辈子。” 送走工作组,团里下午便宣布了任命:“由警通连提名、经团党委研究并报师政治部、兵团政治部批准,结合原籍知青办出具的意见,现任命李卫东任团通信排排长。” 政委把任命书递到他手里,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通信排交给你了,既要管技术,也要带兵。” 李卫东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却清楚这张纸的分量。 知青和战士,看起来都是穿军装的年轻人,甚至前者还有工资。但是,两者的提干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战士参军就是参加革命,他们提干属于顺理成章的晋升;知青属于被改造的对象,而不是来当干部的。 想要从“被教育者”提拔为“教育者”,在程序上必须要有非常过硬的理由。 李卫东去师部那一趟就看明白了,同批学员中,战士回去就正式提干;他倒好,顶着副排长的帽子,上不去也下不来,连正式编制都算不上。 除了身份上这道坎,还有稀少的提干指标、严格的政审程序,以及漫长的审批链条。团、师、兵团、原籍知青办,任何一个环节有异议,材料都会被压好几个月。 普通知青想绕开这条路,唯一的可能就是重大立功:火线提拔或特殊贡献。 李卫东复盘着自己手里的牌:前沿送弹药的实战经历、技术革新成果,再加上总参关注,层层加持下才拿到特批。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厚道的想法:周秉义那家伙,是不是卖沟子了?光靠给首长写文章,就能坐着火箭往上升? 户口依旧是兵团集体户口,但身份从农工变成兵团干部、行政职级23。从现在起,他的粮油供应、福利待遇都按照商品粮的标准保障。 每月工资直接涨到52元,此外还有职务津贴、边境津贴、粮价补贴。但津贴不稳定,属于聊胜于无的额外收入。扣掉每月13元左右的伙食费,实发到手大概在40元。 可惜没有军籍也没有军龄,走的是农垦干部体系,跟现役军官有本质区别。 散会后,团长和政委把他单独留下。 “师里给你评了个人二等功,正往军区报一等功,团里先奖你一套选集和钢笔。” “等军功批下来,还会把你往上提一级。” 团部不少人知道李卫东搞了个大事,可苞米干事挨个谈过话,让他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李卫东所在的通信排,更是被下了死命令,关于跳频通信法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 工作组离开第五天,团里接到密电,通知李卫东九月初抵达四九城,向总参做技术报告。 汇报没有什么可说的,关键是军区后勤部给他发了一套新装备,甚至还配了一双皮鞋。 李卫东把皮鞋套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鞋底磕地,咔咔响,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 等他到了四九城才知道,设备要定型,但他是来陪跑的。 通信试验场摆了3台样机:一台是他手搓的陪跑版,另外两台是其他军工所的优化版。 人家是军绿烤漆,内部走线规整简洁,频率点12个,稳定三十跳。无论频点数量、跳速,还是外观都稳稳压他一头。 他本来还想把随机码发生器拆了,可人家摆摆手说没事,我们焊了个更强的。 “真气人!” 055 反客为主 结果毫无悬念,手搓原型机在各项指标上被全面碾压。不过,还是通过了鉴定,列为野战简易应急装备,优先配发一线部队。 军工所的样机指标先进,保密性更强,适合全军列装、批量生产。还给了正式编号…… 李卫东听了半天才琢磨出味道,这不跟原来一样吗?自己原型机拿给前线应急,等军工所标准化后再列装正规的。 只不过手续更正规了,有专家评审、有指标、有编号、有生产点。 军工所汇报完毕,轮到李卫东上台。部里参谋提前跟他通过气:汇报材料要突出基层指战员首创,突出战士们在战备实践中自力更生攻克难题,技术细节一带而过就行。 会后刘工有些过意不去,专门请他去城里吃饭。 李卫东趁此机会,终于能逛逛七十年代的四九城。天天窝在招待所,哪儿都不让去,人都快捂白了。 高高的城墙、路上没什么车,人们的口音很地道,太阳格外暖和。 不过,首都饭馆的菜实在一言难尽。好好的地方菜,一旦进了四九城,味道就会变得奇奇怪怪。 反正吃着不正宗,后厨师傅好像被什么地道调教过一样。 他在城里转了两天,回去时带了三样东西:一份盖着红章的鉴定书,一套总参通信兵部下发的技术通报,还有皮鞋底上沾的四九城的灰。 没有直接回3师,而是去了辽沈司令部,接着给军区汇报。军区首长和技术干部现场观摩、提问,整个过程平顺丝滑。 哪曾想,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等下一步安排时,军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手写的,字迹扭曲但不妨碍内容的杀伤力。 洋洋洒洒几张纸,逐条列举理李卫东的罪状: 思想腐化、追求资产阶级享乐主义——身为兵团战士,本应艰苦奋斗、勤俭节约,却公然佩戴申城手表。日常刻意炫耀、脱离群众、背叛革命战士本色。大量破坏乒乓球等文体器材,行为挥霍、影响恶劣。 政治意识淡薄,通信工作不严肃——以铁子、玉米等俗称作为代号,拒不使用革命化、规范化代号。无视通信纪律和革命工作的严肃性,缺乏革命精神和政治觉悟…… 立场不坚定,与问题人员纠缠不清——明知郝冬梅是问题子女,该同志却置组织规定于不顾,与其频繁来往、密切接触。疑似被问题人员影响、拉拢,政治立场严重动摇…… 居功自傲、思想松懈滑坡——自在军内刊物发表文章、升任副排长后,处处以干部自居,目中无人。日常工作敷衍了事,不参加政治学习、不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信上那些罪名逐条看下来,李卫东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按这标准,他被拉出去吃枪子也不冤。 人在司令部,被保卫干部谈话,肿么办? 前一秒还是技术标兵,后一秒就成了被举报对象。保卫部派了三人小组,请他到一间小屋里谈谈。 李卫东很放松,不辩解、不激动,把信上的举报一条一条说清楚。 手表很好解释,接兵干部王铁山送的。几个电话打出去,情况很快就核实了。郝冬梅猜得没错,王铁山不是班长,而是副营级干部,还是战斗英雄。 团里其他人也能作证,李卫东平时不戴表,即便出任务也揣兜里。除了去师部学习那次! 可他也不能乱怀疑人,这年头别说认识的,就算不认识的看你不顺眼都能举报你。 至于享乐?鞋烂了,他自己缝。要不是去做汇报,他哪来的新军装、新鞋子? “通讯代号为什么使用日常物品?”保卫干部让他好好回答。 李卫东不紧不慢的解释:“用日常物件做代号是为了保密。如果代号本身就有革命色彩,敌人一听就知道是军用通信,还保什么密?” 苞米干事的教导还是有作用滴。他把保密手册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比对面还熟。不就是掉书袋,谁怕谁! 有种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背,谁怂谁是孙子。 不过,郝冬梅的事确实很棘手。 他在吉春的时候,就跟郝冬梅比较熟。之前师部学习,郝冬梅还领自己去过服务社。 这些都是事实,李卫东也不能否认,更不必否认。他把两人之间的事情一桩一桩地摆到桌面上,语气平稳、态度坦然,没什么不能谈的。 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往前倾了倾身子,刚要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刚好落在他开口的节骨眼上。 “举报的好啊。”李卫东的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暗自长舒一口气,“郝冬梅别的不多,在这座大院里的熟人多啊。” 干部上面有高干,高干上面还有革干。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可有人不信邪,非要往下挖:“你是不是同情她?是不是借机表达对现实的不满?” 李卫东毫不畏惧,据理力争:“郝冬梅的组织定性是可教育子女,而不是敌特分子。据我所知,珍宝岛冲突爆发后,她是吉春第一个用鲜血写决心书的人。” “不信可以去查,江辽日报也做过报道。” “太嚣张了!”对方狠狠拍着桌子,还没开口,会议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敬礼:“参谋长!” 参谋长笑得很和蔼,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不要在意我。” “既然这个没问题,我们说下一个——” “不是还没……” 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他一把,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刻一行字:参谋长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进来?不就是因为你揪着郝冬梅不放吗? 她父母是下放了,可老战友老部下还在这座大院里,这点照拂还是做得到的。 屋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接下来的提问不再夹枪带棒,更像是走过场。毕竟核心指控已经塌了两条,剩下的还叫事吗? 别说李卫东,那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也能套着用。 李卫东实事求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信里的事,他一概不认。 写这封信的人,他肯定不认识,那人也不认识他。否则,不会写得不清不楚,像是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号,完全是在牵强附会。 保卫干部合上笔记本,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李卫东同志,今天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心理负担?李卫东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相反,军区保卫部马上就该有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追问结论,而是不紧不慢地提醒:“信里提到的通信代号,确实跟常用的不一样,正常情况下不会传出去。” “写信的人不但写出来了,而且准确提到了其中两个:铁子和玉米。” “如果你们去调师部的复测记录,会发现这两个代号只有我用过。后来,跳频代号全部由师参谋制定。包括在前沿阵地实测,代号都是统一的东风、黄河这种。”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桌子后面的保卫干部脸色有些苍白。 李卫东接着说:“前线近一个月的实测,苏军的侦测网被搅得鸡飞狗跳。他们不是傻子,不可能毫无察觉。这封针对我的举报信,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对面不但察觉了,而且反应很快。我们有理由怀疑,对方的情报人员混进来了,甚至摸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他扫过面前几人,对方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你们如果想钓鱼的话,我可以配合。另外,这封信来的太巧了,好像知道我在军区。” 参谋长听到敌特渗透的可能,脸色猛地变得阴沉。他身体猛地前倾,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通知保卫部、技侦部,立刻派人过来!”他对门口的警卫员厉声下令,“这封匿名信按敌特渗透、泄密窃密立案追查!” 056 啊,竟然是他! 下完命令,参谋长回头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这小子明明早就看出来了,非要等谈完才往外抖落。 不过转念一想,早说晚说其实没区别。如果是敌特写的,信投进信箱的时候,人就跑了。 如果是内部人员写的,那他就等保卫部上门,祈祷自己没往外乱说吧。否则听过这几个代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拉出来过筛子。 写信的大概没想过,这几个词除了李卫东本人,没人会用。尤其是玉米,要么是外地人的习惯、要么是特意选的。对方写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举报内容,而是自己的窃密罪证。 保卫部、技侦部接到通知,几乎是飞奔而来。 信件当场封存,装入档案袋,盖上绝密印章。所有接触过这封信的人被一一登记在册,等待接受审查。 李卫东坐在原位,看着面前摊开的登记表和保密承诺书,一时没回过神。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他从被审查对象变成了泄密案的举报人。 他有点想不通,保卫干部平时接触的密级太高,这点敏感性都丧失了?人家都把代号甩脸上了,也不想想怎么漏出去的? 参谋长的脸色很难看。跳频技术要是被捅出去,造成的损失简直难以估量。 苏联人拿到这项技术,凭借对方的科研和工业实力,无论反制还是深入开发,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到时候,整个边境的电子侦听网都得作废。他现在只能希望,这封信是冲李卫东去的内部诬告,而不是反间计。 技侦部门拿到信,第一时间就盯上了那组代号。本地人口语里都叫苞米,“玉米”这个词几乎只在公文上出现。 如果当初李卫东用泰山、黄河……那现在只能当举报信处理。偏偏用了铁子、玉米,这两个词瞬间把排查范围缩小到针尖大小。 3师、22团,就这两个单位。如果再具体点,就是测试人员、保管测试记录的机要室保密员、资料员,以及李卫东本人。 这些人,他们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甚至可以根据代号反推出具体月份。 “泄露这组代号的人员,就在名单里。”技侦人员摊开一份名单。 参谋长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去:“你们的结论?” 技侦负责人硬着头皮开口:“此代号高度内部,外部绝无可能知晓。” “三师在收到复测报告的当晚就派了保密干事前往二十二团,如果举报人不在外派人员之中……”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则属于严重泄密,疑似敌特渗透,甚至不排除内部眼线的可能。” “有什么全说出来。”参谋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根据兵团1师、2师此前破获的特务案,渗透人员主要集中在三类人中:知青、兵团战士、军垦干部。其中,知青占比最高。” 技侦负责人翻开记录本,语速很快:“谈话记录里,李卫东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只在师部学习期间佩戴过手表。” “当时他和其他学员住大礼堂,彼此之间接触过。除此之外,手表仅在3师服务社露过一次。” “写信人能准确描述手表品牌和佩戴场合,说明他极可能就在同期学员之中。”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文件室已派人赶赴三师,正在比对笔迹和信纸折叠习惯。” “立刻让把这些人监视起来,要快!”参谋长的命令像刀一样切下来。 匿名信从不真正匿名,只要想查,寄出地、邮戳、纸张、墨水、折叠习惯,每一样都在替写信人自报家门。 真正的匿名信是李卫东在吉春干过的那种,直接砸烂革委会的窗户。在没有监控的年代,完全找不到投信人。 “郝冬梅?” “不管是谁,全部!” “是!” 保卫部的人没把话挑明,但意思很清楚。叛逃投敌人员中,知青的比例最大,其中政审不过关占大多数。郝冬梅顶着“问题子女”的帽子,嫌疑排在前列。 边境虽然在对峙,但贸易黑市却从未断绝。否则,老乡也不会打劫完毛子,转头拿着东西找兵团换物资。 兵团天天讲反修防特,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苞米干事的苞米,都是保证胜利的必要条件。 李卫东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作为泄密案举报人,他哪儿也不能去,就待在军区大院。两天后,保卫部敲响了门。 “还记得孙书翰吗?” “孙书翰?”李卫东脑子里翻出一个人影,“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那个?” “没错,举报信是他写的。” “啊?”李卫东愣住了,眼中满是不解,“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怎么会是他?” 保卫干部把前因后果摊开。孙书翰的父母解放前就是知识分子,他本人熟读理论和经典,出口成章、下笔有锋。 因为时代变化,他被发配到边疆兵团,一直心怀怨气。起初还能安慰自己,毕竟学富五车,到了建设兵团也是人中龙凤。 果然,不过三个月就被团里推去师部学习。那时他依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温文尔雅的做派便是这种心态的外壳。 旁人都自愧不如,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唯独李卫东,对他爱答不理。 如果李卫东只是泥腿子,孙书翰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他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不屑跟下里巴人较劲。 可李卫东明显不是! 他的稿子有文法训练痕迹,一般人写不出来。引用经典信手拈来,显然也读过不少书。 “孙书翰交代,他想找你讨论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被你拒绝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不至于吧。我当时跟他说了,我没看过全集,只是从别的地方记住那句话。” “孙书翰觉得你是看不起他,故意拿话搪塞。” 李卫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年头,自己说实话都没人信。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只要上网不光盯着美女看,多少都能知道一二。 至于文法训练痕迹,只要不是九漏鱼,写东西带点章法不应该正常吗?至少会个总分总吧。 保卫干事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同批学员里,孙书翰迟迟没被正式提干,心里就有些失衡。等他听说郝冬梅被调进师部档案室,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还跟郝冬梅有关系?” 保卫干事点点头,也觉得这人心理有问题。 郝冬梅在师部档案室坐冷板凳,他认为对方跟自己都是问题子女,凭什么她进了师部坐机关,自己却被晾在连队里不上不下? 更让他扎心的是,他打听到李卫东不过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普通知青。在学校里不爱读书,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过得比自己还顺风顺水。 当班长、入党、副排,军区报刊登过文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从副排升为正排,彻底摘掉了知青的帽子。 李卫东越听越不忿。这帮人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他去年在江边上扛着弹药箱往冲的时候,差点被火箭炮连人带设备炸上天的时候,孙书翰怎么不来羡慕一下? “可他不应该知道代号啊。我们不在一个团,他又不在师部机要口,根本接触不到测试记录。” 保卫干事翻开另一份材料,把一张照片推到桌上:“3师后勤的王长锁,认识吗?” 057 低调处理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方脸短须,眼神躲闪。李卫东摇摇头,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听名字像是解放前的人。 “王长锁有海外关系,他妹妹就在江对岸,他本人早想过去了。” “这人平时负责后勤采买,能接触到各个单位,消息来源又杂又广。去年边境发生冲突后,被发展成眼线。” 干事合上文件,把来龙去脉摆在桌面上。王长锁这条线埋得并不深,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李卫东。 “他不识字、不会写信。所以,他想物色一个有文化、心怀怨气的知青,最好是在机要口工作的。” 李卫东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郝冬梅。档案室、问题子女、坐冷板凳,各方面都踩在点上。 “王长锁最早盯上了郝冬梅,可她耐得住性子,思想从没动摇过。” “孙书翰有一回借送材料的机会故意找茬,把乒乓球踩烂了,还冷嘲热讽,被郝冬梅当场扇了一巴掌。” 啧……李卫东咂了咂嘴。这哪儿是找茬,这是上赶着挨打。 东北女生看着温柔漂亮,骨子里全是母老虎。动起手来,那都是能吃人的角色。更别说郝冬梅以前的身份背景,她不去欺负别人都算家教好了。 “王长锁立刻把注意力放在孙书翰身上。两人喝过几次酒,孙书翰被半拉拢半怂恿,成了他的线人。” 前阵子,师里给李卫东报功,王长锁听了一耳朵。他没太听清,只知道李卫东去总参、军区汇报,师里正给他张罗一等功的事。 他不知道总参是什么,但他太清楚一等功意味着什么了。没有作战任务的地方,能评一等功,只有一种可能:天大的技术突破。 王长锁立刻意识到这个消息的价值,想拿它当全家过江的投名状。他弄了几瓶好酒,把通信科一个参谋灌得烂醉,从对方嘴里撬出了几个词。 太深奥的他也记不住,只记住了“通信技术突破”,还有一串听着像暗号的怪词。 李卫东听到这里,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喝酒真误事,还不如抽烟呢。烟抽多了烧肺,但酒喝多了烧命。 王长锁让孙书翰写信传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炸了。不是因为被利用,而是因为从头到尾,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捞到。 他看不起的泥腿子,去了他做梦都去不到的地方,做着他根本看不懂的事。 孙书翰压根不在乎什么卢布不卢布的,他只是不能接受一个“大老粗”去总参、去军区汇报,自己这个学富五车的人被晾在连队内耗。 保卫干事拿出一份文件,“孙书翰很狡猾,故意用左手写字。甚至还调整了字迹,专门写得歪歪扭扭。” “我们找到了他用的钢笔、墨水,还有纸张,经过对比,确定写匿名信的人就是他。” 李卫东心虚了一下,你们反特部门这么厉害吗?左手写字都能查出来? “那你们怎么锁定他的?” “折纸习惯。”保卫干事提了一嘴,没有展开。这些技术细节只在内部存在,从不对外说。 “人已经抓到了。他没把情报传过去,自始至终属于怨气比较重。无论对他个人,还是对军区,都算不幸中的万幸。” 李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泄密就杀头,是不是真的?” “不是假的。”保卫干事思索片刻,大概在掂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王长锁主动投敌、主动套取情报,每一条都踩在叛国罪上,大概率死刑。” “孙书翰作为从犯,动机比较复杂。他自始至终不是为了窃密叛国,更像是发泄不满。主观恶意比主动投敌低一档,再加上泄密未遂,刑期在18年左右。” “至于那个通信科参谋,交由你们内部处理,记大过、撤职,这辈子的前途算是完了。” 李卫东浑身一紧。几杯酒,几句话,一辈子就交代了。也就是孙书翰没把消息传过去,否则等待那名参谋的就不是保卫部谈话,而是军事法庭。 保卫干事离开后不久,机要秘书过来找他:“走吧,参谋长要见你。” 李卫东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从领口捋到衣摆,把军装抻得平平整整。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参谋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谈了两件事:一是匿名信的处理结果正式告知他;二是李卫东个人的工作安排。 匿名信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军区把这封信定性为敌特诬陷,举报内容纯属捏造。李卫东的档案不会留下任何污点,更不用担心哪天被人翻旧账。 跳频装置已经通过了总参的评定,全军推广也提上了日程。但推广的是军工所优化后的版本,不是李卫东的手搓盒子。 参谋长把话讲得很透,免得李卫东回去有情绪。 给这项技术突破评一等功,方方面面都有不同意见,压力太大。现在外面又有特务盯着,泄密风险非常高。 虽然在事实上查清了,但程序上出现了污点,把进一步评功的路彻底堵死了。如果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给他评功,等于把人和技术一起挂在明处。 苏修情报部门又不是吃干饭的,正愁没有线索呢。 “出于保护的目的,你先回原单位。职级、职位、待遇,一切如常,暂时不动。”参谋长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满情绪,暗暗点头。 “等这阵风头过去,军区会给你找个由头,把你往上提。”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个人二等功,你们兵团自己评。本来想把你转成兵籍,直接调到司令部,但你们兵团不想放人。” 参谋长的语气也有些无奈,显然在人事拉锯上没占到上风。 建设兵团名义上归军区管,但实际是独立系统,有自己的干部培养和使用规划。好不容易冒出一个技术骨干,怎么可能让军区挖走。 “军区这边,可以从其他方面培养一下。”至于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参谋长思索片刻,最终没有提。 那些名额由国家计委、教育部联合下达,先分配到各大军区、省市,再由军区和省里往下分。 大头全在现役野战部队、国防科委直属单位、重点工厂手里,轮到建设兵团已经过了好几道筛子。 像三师这种边境一线单位,全年也就三到五个,还是所有院校加起来的总数。一般学校没必要送李卫东去,真正对口的西军电又是由总参通信兵部分配。 每年给的名额,军区自己都要掰着手指头数。 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盯着。高干子弟、现役军人、基层干部,谁不想跳过这道龙门? 推荐程序也不单看业务能力,还有群众评议、上级单位的审批。群众的构成可是相当复杂的,二等功不公布,李卫东就过不了群众评议那关。 没功劳凭什么推荐你?可公布了,李卫东就有危险,完全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再加上审批链条长、变数大等问题,没有人替他保驾护航,他的材料都到不了西军电招生组的案头。 兵团那边宁愿给他提干,也不想送他进大学。进了大学就要服从国家安排,毕业后分到哪儿,兵团说了不算。 大概率被军区甚至总参截走,等于自己种树让别人摘果子,他们肯定不愿意。 李卫东思索片刻,开口问了一句:能不能借几本书、再给一些设备仪器。 参谋长明显愣了一下。他原本做好了准备,以为李卫东会开口提大学生名额、转兵籍的事,结果要的是书跟设备。 058 泄密影响 参谋长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明年技侦部门会举办技术骨干集训班,为期半年,军区会给你们3师一个名额。” 他没有说名额是谁的,但师里一定会把这个名额留给他,有些话不用点透。 “在匿名信这事上,你敌情观念很强,一句话点破泄密隐患,帮军区揪出一条苏修眼线,避免了大问题。这部分,单独给你记个人三等功。”参谋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通信排全程保障跳频测试,可以评集体三等功。” 这些都不是虚的。集体三等功意味着全排每个人年底评先进、评优都加分,档案里多一笔过硬的东西 “好好干,别想太多。功是硬功,人是自己人,组织不会亏待你的。” “是。” 李卫东转身离开,参谋长下意识伸手按住了抽屉,那里面压着一份来自西花厅的批示。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是这小鬼闹情绪、嫌留在兵团委屈,就把这份指示亮出来,跟他说清楚组织的良苦用心。 李卫东作为核心发明人,被列入国防重点保护技术干部名录,其人事关系已经从兵团农垦系统划拨国防总参技术事业编,不再隶属生产建设兵团管辖。 人虽然还在兵团,但人事关系已经从兵团体系剥离。整个军区只有少数政工干部清楚这份亲笔批示的分量,明白这是给李卫东披上了一层最牢靠的保护铠甲。 自此之后,地方革委会、兵团各级无权借运动整顿随意抽调、下放审查他,从根源上规避无端牵连,也最大限度堵死境外间谍借人事调动、岗位变动近身渗透的门路。 谁知道,这小子捧着自己的军功章和证书,美滋滋的喊道:“谢谢参谋长!谢谢组织!” 参谋长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缓缓收回手,关上了抽屉。 现金奖励一百三十块,有一半是军区特意追加的补偿。补偿他本该去四九城、去总参的前程,补偿他以后要守着边境小城,隐姓埋名的付出。 集体三等功发的是实物:一面锦旗,每人一条毛巾、一本笔记本。东西不贵重,可全排每个人领到手的时候都挺高兴。 除此之外,李卫东还有几项荣誉跟着落实下来,比如五好标兵、技术标兵、先进个人等。 师里另给了全国通用的布票、粮票,外加一块沪牌全钢手表。李卫东暗暗琢磨,这手表不会跟泄密案可能有关吧? 不管了,反正给了就拿着。自己不戴,大不了送人嘛。平时,他还是把手表揣兜里,能不带就不带,主打一个低调。 团里指标紧张,不可能给他发手表。但通过内部调配的方式,给他分了一件羊皮大衣。此外还有钢笔、笔记本等纪念品。 李卫东从军区带回来一套专业工具,方便日常搞通信技术研究。师里也放了话:只要需要书或实验材料,打报告就批。 略有些可惜的是,受泄密案影响,喜报被低调处理了。毕竟吉春还“潜藏”着苏修特务,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敲锣打鼓、不贴光荣榜,人武部直接把大红纸送到家里。 孙桂兰开门一看,腿就软了。她以为儿子没了,不然立功喜报怎么是这样送的?人武部的同志劝了半天,她才缓过神来,知道是因为保密原因要低调。 可到底立了什么功,家里谁也问不出来。 报功喜报只有三等功,二等功被藏了。 尽管如此,家里人想到李卫东在城里那些年干的事,还是直犯嘀咕。 人武部的同志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按他们的经验,如果是战场立功应该大报特报,不会这么低调处理。 与此同时,师里、团里也不好过。 表彰大会被全面叫停,任何可能引起外界注意的宣传、庆祝活动一律取消,以防节外生枝。 为了堵住漏洞,军区和兵团更是派工作组进驻3师,对苞米工作进行全面大检查:清查文件、检查制度、审查队伍! 尤其是师部,四个字:人人过关。 凡是有海外关系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调离涉密岗位和核心部门。 郝冬梅更是心惊胆跳。李卫东来师部她知道,可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没消息。问22团开车的王班长,对方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周蓉还跟自己抱怨,说自己写了很多信,李卫东一个字都不回。 她跑去22团找人,团部竟然说没这个人。她把信掏出来跟人理论,结果被苞米干事请进办公室,足足盘问了半个多钟头。 郝冬梅只好安慰她,说李卫东有任务,保密等级很高,让她别到处打听了。 没过多久,军区来人调档案。郝冬梅把李卫东的档案找出来,盯着封皮看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 要知道他们是生产建设兵团,不是甲种野战军。用母亲的话形容,两者是八路军和县大队的区别。 上个月,师部传出给李卫东报功的消息,个人二等功,还往上申报一等功。 郝冬梅当时就心惊肉跳,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她差点以为李卫东游过乌苏里江,把对面的弹药库炸了,要不然把苏军指挥官抓了? 可边境最近安稳得很,什么动静也没有。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首长调离了档案室。 不许出师部大院、不许会客、不许写信,跟人聊天必须有第三人在场。郝冬梅坐在宿舍,被吓得六神无主。 好在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就回去工作了。回来后,她听说后勤有人被抓了,通信科的某个参谋被一撸到底。机关里流传着小道消息,据说是敌特渗透。 “肯定是大案。”郝冬梅回到档案室,归档了许多被调走的文件。 有自己的、周秉义的、周蓉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各个团都有。她隐隐感到,这场泄密大案跟李卫东有关。 果不其然,军区又派调查组下来了,就两个字:保密。 大量档案被调出,有问题的被拉去谈话,郝冬梅因为政审问题也在其中。 对方神情严肃、压迫感很强,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的问。他们还要检查她抄的书,一页一页的翻、一行一行的看。 随行人员确定笔记没问题,才把书还给她。紧接着就是保密教育,一条一条地讲,一遍一遍地念。 郝冬梅听到后来,终于明白了李卫东为什么管他们叫苞米干事。什么都要保密、保密,这俩字听得多了,在耳朵里就自动变成了苞米。 有些知青被调走了,郝冬梅还坐在档案室,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十月,她在报纸上看到斯诺登上天安门的照片,神经猛地跳了一下:“难道……” 李卫东也在看同一期报纸。他的反应比其他人平静得多,不是不吃惊,而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舵手在调整方向,向老美发出了邀请函。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会被震得说不出话。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苏联人在远东开战的窗口已经被彻底关上。 他们现在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可真让中美联起手,从欧洲到远东,苏联将被牢牢挡在亚欧大陆北端。 边境上,苏军的军事活动明显陷入停滞。李卫东本以为战备等级会下降,没想到一道命令下来,全军反而提高了战备。 059 故人来访 李卫东也不去琢磨为什么,服从命令听指挥,带着线路班去检查团部到各营的电话线。 通信排的电话线路必须一条一条地查,确保结了冰、挂了霜也不断线,命令能在第一时间传出去。 大家也习惯了。每年过完国庆,北大荒的江河就开始泛起冰渣。坦克能碾着冰面和冻土过来的时候,就是他们战备等级最高的时候。 信件依旧畅通无阻。提干的事李卫东没跟家里说,一个字都没提。家里写信来问,被他用“保密”两个字堵了回去。 这倒不是他故意搪塞,上级确实有要求。他自己在吉春挖的坑,现在还没填上。相关部门一直在调查那张俄文纸条,试图挖出其背后潜藏的苏联间谍。 水自流那伙人可被骆士宾坑苦了,三天两头被提审。珍宝岛冲突爆发后,提审级别也越来越高。释放?想都不要想。 他们能上法庭接受审判,都算办案人员工作失误。好好蹲号子、好好回忆、好好写材料,等哪天找到写纸条的人,他们才能走司法程序。 另外,李卫东也不想寄钱,他的奖金和工资都另有安排。寄回去也是被老妈存起来,压根没意义。 再说了,亲兄弟明算账。李解放已经结了婚,他也不想因为这点钱跟家里闹出什么不愉快。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古今中外都一样。 父母要是知道他在兵团提了干,肯定会到处宣扬,闹得街道、单位人尽皆知。 自己被顶在风口浪尖,万一有人心里不痛快,再来一封匿名举报信,他可找不到第二个孙书翰那样的蠢货。 平平静静的挺好。每天带着通信排搞搞线路、修修电台,闲下来翻翻刘工给的那几本专业书,日子过得挺滋润。 快年底的时候,周蓉和郝冬梅特意来还书。 她们一个在师部看档案、一个在学校当老师,冬天备战压力很小,自然闲得慌。 “这位是?” “周蓉啊,认不出了?周秉义的妹妹。”郝冬梅摘下围巾,哈了口白气。 屋外零下三十多度,两人的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花。 快两年没见,当年的小不点已经出落得高挑。一双眼睛大大的,眉眼间有种张扬的漂亮。 李卫东看了看她,忽然想起她在家属院门口,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冯化成那厮怎么样,有没有骨气自挂东南枝,当晴天娃娃。当年都不敢跳未名湖的人,想必还苟活着。 “我说这双眼睛怎么这么熟悉。变化太大了,一下子没认出来。” 李卫东说过,周蓉的眼睛瞪起来像牛眼一样大。如今脸盘子长开了,倒显得匀称。可那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又倔又硬。 通信操作室和值班室就别想了,那就不是会客的地方。别说她们两个外来的女知青,就算团里的干部也不能随意进出。 至于宿舍,更不可能! 李卫东才提干没多久,又被举报信搞了一手,神经敏感到几乎草木皆兵。他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索性将两人带去文化活动室,这里人多还暖和。打乒乓球的、下棋的、看书看报的,各占一摊。屋子里闹哄哄的,倒是个避嫌的好地方。 李卫东招呼她们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去指导员那里借了点茶叶。指导员扭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了一些高碎。 周蓉抱着搪瓷缸暖手,小脸冻得通红。她低头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子,透过那缕白汽偷偷打量着李卫东。 两年没见,她发现李卫东和从前不太一样。眼神更锐利、肩背更宽,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很正派,但嘴角那抹笑容总让她咬牙切齿。一想起那张大团结,她就恨不得挥拳上去。 “李卫东,你今年过年能回家吗?”她压低声音问。 “战备值班。”李卫东摇摇头,慢慢呷了一口茶,“怎么,想家了?” 周蓉嗯了一声。 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她当年会去大西南。身边有冯化成陪着,自然乐不思蜀。可现在,两人早就势同水火了。 尤其对方反咬一口,让她心中至高无上的爱情彻底崩塌:我为之放弃一切的人,原来是这样的。 虞姬不一定是真虞姬,但霸王肯定是假霸王。 现在兵团离吉春近,家里几乎每周都来信。李素华的絮叨、周志刚的沉默……一封封家信、一行行文字,像潮水般将她包围,把她的思乡之情推得一浪高过一浪。 人,总要给自己找点念想。否则,这漫长的冬季怎么熬过去。 “挺好,保持情绪。”李卫东笑道,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强烈的情感能孕育出有力量的文字。你现在的状态,非常适合写东西。”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记住,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你不能回家,全是因为边境上的毛子虎视眈眈。” 周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嘟起嘴来。她是来找李卫东帮忙的,不是来上思想教育课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你都穿四个兜了,有探亲假吧?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点东西。” 李卫东摇摇头。团里刚接手新设备,年前还有一轮线路大排查。他这个排长,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回家。 再说那封举报信刚消停,他可不想给人留什么“刚提干就回家逞威风”的话柄。 “这里任务重,什么时候有假得听命令。你要给家里捎东西,可以找你哥试试。” “他不是在教育处当干部吗?跟首长关系好,二线压力也不大,请几天假应该不难。” 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立了功才摘掉知青的帽子。但周秉义这犊子,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奔着首长秘书去的。 没办法,人家档案好,在学校就被发展成积极分子。李卫东送弹药的时候,周秉义就开始交党费了。好在过不了多久,就该周秉义给自己敬礼了。 “我哥?”说起周秉义,周蓉的表情瞬间变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 以前在家里,周秉义会给她讲诗歌、改作文。现在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了,一门心思地要进步。 周蓉最近去找他,不是在写材料就是在开学习会。偶尔撞见了,也只是匆匆点个头,搞得跟陌生人一样。 周蓉也没想求他什么,就希望他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喝杯水说两句话就行。可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官迷。”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两圈,周蓉还是咽了回去,把不满憋在心里。 郝冬梅见气氛有些僵,连忙岔开话题:“你还记得蔡晓光吗?” “记得。”李卫东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马上七一年了,跟蔡晓光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060 倚父之名 “他现在是拖拉机厂的宣传主任。” “这么年轻就当主任了?”李卫东眉毛一挑,声音故意提高半拍,让旁边的人能听清,“他参加工作才两年吧。” 周蓉想说什么,被郝冬梅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一把,李卫东明显话里有话。 “省重点大型国企的宣传主任……”李卫东咂咂嘴,目光落在周蓉脸上,“我想起一个故事,听不?” “你说。”周蓉心里不服气,人家蔡晓光是凭本事当上主任的,又不是靠爹。 “话说啊,有个厂子盖了个广播站,要找广播员。找来找去,最后是厂长的儿子。” “是不是厂长儿子,广播站都要盖。”周蓉坚持道:“人家就是声音条件好,所以才被选中的。” “没错没错,厂长儿子也是这么说的。”李卫东故意拖长声音,带上一股大碴子味,“我的广播员,跟我爸是厂长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这是完全凭借自己的声音条件争取来的,咱们全厂唯一的播音员。” “这时候,有位工人师傅开口了。”他顿了顿,清清嗓子,忽然换成一口标准普通话:“我同意。” “我觉得你的嗓音条件,确实是咱们全厂最好、最标准的。播音员,非你莫属!” 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厂长儿子的嗓音条件,而是有人能把标准普通话说到字正腔圆。厂里本来就藏着专业播音员,厂长儿子那两下子,跟人家比差远了。 可最后广播员没落在对方头上,反而落在厂长儿子身上,谁都知道是倚父之名。 周蓉还没回过味来,旁边打乒乓球的几个战士忍不住问:“李排长,你说的是哪个厂啊?” “故事,寓教于乐嘛。”李卫东笑了笑,扭头问:“今天打得怎么样?赢了输了?” “肯定赢了!我在咱们团是这个。”那人骄傲地伸出大拇指,眼睛亮得像煤核,“政委说,明年翻浆期团里办乒乓球比赛?排长,你报名不?” “打不过、打不过,”李卫东摆摆手,“我还是玩跳棋吧。” 现在大家都是直拍握法,还没出现横拍。李卫东很不适应:手腕拧不过来,反手总是别扭,压根打不过团里那几个牲口。 他也算见识到,什么叫运动天赋爆表。一个个平时干活粗手粗脚,但上了球台跟换了人似的。反应快得惊人,底线对抽能拉出弧线来。 难怪后来的八一队能那么强,全是军中优中选优的天赋选手。 李卫东顶多算第二梯队,陪团长政委活动活动筋骨还行。真要上场争名次,还是留给这几个牲口吧。 周蓉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太痛快。她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自然清楚蔡晓光能当上主任跟他爹有直接关系。 可蔡晓光的本事也不差,在学校就是文艺骨干,写得一手好文章,组织能力也强。难道因为他爹是省府大官,就把他的能力全否了吗? 她对李卫东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那个嬉皮笑脸敲她脑门的混蛋加无赖。如今这人穿了四个兜的干部服,说话反倒更气人了。 李卫东懒得理她,跟周蓉讲道理,比对牛弹琴都困难。牛至少知道摇摇尾巴,但她,直接拿角顶。 他转头看向郝冬梅:“跟家里联系上了?” 郝冬梅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让人看了有些费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该说。 “那篇报道被很多地方转载了,他们应该能看到。”她垂下头,声音有些沉闷,“只是没给我来信。可能、可能不知道我在这儿吧。” 她没说的是,报道发出去之后,她一直在等。每周都去收发室翻信,总想着哪天会收到一封不写寄信人地址的来信。 等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有。加上刚经历的大清查,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既盼着有消息,又怕来的不是好消息。 夜深人静的时候,莫名想起李卫东的那句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竟真嚼出一点心安。 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在这里说,李卫东站起身,“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去食堂的路上,李卫东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军区首长可能知道郝冬梅这个人。郝冬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点透。 她知道,自己能从吉春到兵团、被安排进师部档案室,都是父母老战友、老部下的照拂。 李卫东虽然在师长面前扬言,要对师部炊事班狠狠提干。但那是玩笑话,得罪谁也别得罪炊事班。 同样的菜,勺子深一点肉就多;勺子颠两下,全是菜。关系不好,你就等着吃哑巴亏吧。 李卫东经常去炊事班串门,递根烟、唠唠嗑。通信排要是有空,就过去择菜帮厨。要是去师部办事,就顺路问问有什么要带的。 一来二去,交情就这么攒下来了。 他们去野外查线,错过饭点是家常便饭。可每次到食堂,蒸笼上总温着热饭热菜。 病号饭还给卧鸡蛋,比卫生院的药都管用。更别说炊事班消息灵通,谁来谁走、师部有什么通知,他们比参谋都先知道。 牛班长瞅见他身后的两个女知青,接过烟压低声音打听:“小李,谈对象了?” “两个老乡,过来问我春节放不放假。要是放假,帮她们捎点东西回去。”李卫东面不改色。 “真的?”牛班长有些不相信,他朝周蓉努努嘴,“那个漂亮女娃上回就来过,听说是来找你的。” “啥时候,我都不知道。” “就那段时间呗,咱们团还扣了人家半天。这女娃瞅着挺好,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牛班长说着嘬了口烟。 李卫东暗暗撇嘴,周蓉要是文文静静就见鬼了。要不是牛班长的眼神,他都以为对方看错人了。 “就是太单薄了。”牛班长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不过没事,在咱们这儿多吃几顿就养起来了。” 李卫东不露痕迹地摇摇头,轻轻把话头拨开:“最近可不安生,还是先站好岗吧。” “也是,敌特分子很活跃,师里上个月又抓到两个特务。” 3师上上下下加强了保密工作,但保密工作本身就在泄密。1师、2师那边的苏修特务案更多,但从没招致如此严厉的审查。 克格勃顺着这些蛛丝马迹,立刻怀疑中方新型通信设备可能与3师有关。最近几个月,保卫科已经悄悄抓到好几个刺探情报的敌特分子。 他们之前给李卫东报请的一等功,军区既没有批也没有退,更没有让他们改报。报告就悬在空中,完全冷处理。 李卫东一切如常,就等军区培训完,再名正言顺的调上来。 “帮忙加两个菜,弄点油水。”李卫东不再多说,把粮票递过去。 牛班长点点头,“交给我吧。” 头号硬菜是炒鸡蛋,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响,颜色金黄,耗油多,一个字:香。然后是一锅猪肉炖粉条,牛班长给的分量很足,烧肉的时候还加了半勺糖。 最后端上来一盘馒头,虽然还是杂粮,但白面比例明显更高。捏在手里软乎乎的,不像平时那种粗粮馒头。 061 落雪 “你爹现在怎么样?”李卫东难得关心一下,弄得周蓉有点不自在。 她微微皱眉,本能地怀疑这人没安好心,“我爹在黔州大三线上,两年没回来了。” “那家里不就剩你妈跟你弟弟了?”李卫东想起周秉昆,笑了起来:“我记得你弟弟胆子挺小的。” “那天去问你家要钱,他躲在旁边一声不吭。你们俩不在家,没人管着他,日子应该不错。” 周蓉本来吃得挺开心,听到这话瞬间放下筷子。她知道李卫东不会无缘无故扯闲篇,八成想挑拨自家人关系。 “你想说什么?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帮你算下账。”李卫东往后靠了靠,聊起自家的情况,“我爹抽烟又喝酒,只是五级工。我妈不上班,在家照顾我们兄弟仨。” “一开始家里也不富裕,没啥零花钱。后来我哥去上工了,他那一份就变成我们哥俩的零花钱。” “也不多,每个月有个块儿八毛的。” 周蓉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脸色微微泛红,“那我身上3毛钱还少?” “肯定少呀!”李卫东示意她别生气,还帮忙夹了一筷子粉条,“你爹抽烟喝酒吗?” 周蓉摇摇头,她记忆里周志刚不怎么喝酒,烟倒是不离手,“他自己弄烟叶。” “那每个月花得更少了。你爹是八级工啊,基础工资都一百多。加上补贴啥的,我估摸着120往上。” “120啊,周蓉,你现在当老师才多少钱?” 周蓉摇摇头,反驳道:“我们家里人多。” “就算人多,难道天天吃白面馒头?不过,你们家的衣服确实好,都没啥补丁。”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衣着体面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否则,她和周秉义也不会和干部子女玩到一起。 由此看来,周志刚确实很爱面子。 “好,就算以前花钱多,现在呢?”李卫东笑了笑,“你跟周秉义现在可是拿工资的。” 周秉义是师部文教干事,和李卫东一样都是正排级。但他不用下地干活,也不用野外查线,手里握着全师十几个团的教师调配权。 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周蓉从“以工代教”的农工身份,转为国家干部。即便不帮这个忙,周蓉在团里也顺风顺水,不到两年就定了教师八级。 “你爹的工资不给你俩花,你俩还往回寄钱。三份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一百块。” 周蓉低头算了一下。她爹省吃俭用,能不花钱就不花,除了必要开销,工资基本全存下来。她工资比周秉义低点,但每月也能省个十块、八块。 她哥还没谈对象,钱自然花不完。算下来,家里每月能收到一百五呢。 “你弟弟有工作吧?” “在木材加工厂。”周蓉点点头,“他还是学徒工,钱刚够自己花。” 李卫东知道,因为自己的影响,涂自强还在监狱待着。也挺好,吃上公家饭了,至少不用被枪毙。 (涂自强:TMD,老子本来就吃公家饭!!!) “你妈每月花这么多钱,是不是太腐朽了?” “谁花了?我妈都存起来了。”周蓉冷哼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哥结婚、我弟弟结婚,家里不用买东西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话一出口,她忽然停住了。李卫东刚才那句“你们俩不在家,他日子应该不错”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弯,突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眯起眼睛盯着李卫东:“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撺掇我不寄钱吧?到时候家里用钱,让他们埋怨我?你这人,不安好心!” 李卫东没想到她还挺聪明,竟然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原剧里,周志刚的钱全拿来补贴子女了,尤其是周蓉这个无底洞。现在能见到回头钱,周志刚那张大团结花得太值了。 可以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投资,比光字片的房子有价值多了。 “你啥时候怕家里埋怨你。跟人私奔的事都敢干出来,把亲妈气死都不怕。” “你还会在意他们的感受?”李卫东明目张胆的刺了一下,差点让周蓉气冒烟。 郝冬梅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这两人啊,每次见面都少不了斗嘴。 “行了,跟你说正事。”李卫东见好就收,“我建议你那点钱留给自己花。你看我,从来不往家寄。” 周蓉和郝冬梅对视一眼。她们可知道李卫东提了排长,工资比普通知青高出一截。这年头大家都往家寄钱,碰到一个不寄的,相当于在北极看见南极企鹅。 “我爹的工作老大接班,老二的工作又是我给他找的。” “他们两口子……不对,他们三口人现在跟我妈住一块,明年说不定就变四口人了。你觉得,我还能在家住?” “户口都迁出来了,回去连个铺位都没有。老大年初来信,说他在家天天在客厅打地铺。” “过年跟过劫一样,劫难的劫。” 李卫东拿了个馒头,一边嚼一边嘀咕,“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家关系。” “你都会算鸡兔同笼了,应该能算出你妈存了多少钱。这钱到底花在谁身上、谁花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周蓉咬着馒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刚才老班长还说,要给菜里多放点油水。你省的几块钱,还不如加强学习、加强锻炼、加强身体素质。” “你看人家郝冬梅同志。”李卫东一边给她们舀汤,一边说:“学习完就吃饭、吃完饭就运动、运动完就休息。” “多看点书,更好的服务人民群众。别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账本上,没一点家国情怀。” 李卫东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一个原因,改开后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与其攥在手里贬值,不如换成知识。 周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自私自利这种话还能这么说?她觉得李卫东不去当指导员,真是屈才了。 “外面下雪了,”李卫东看了窗外一眼,“我去汽车班问问。如果有顺路的,就捎你们一程。” “别急,慢慢吃。”李卫东习惯性的抬起手,想拍拍周蓉的脑袋。手抬到半空,觉得不好,转而揣进袖筒里。 等他走远,周蓉忍不住嘀咕:“冬梅姐,李卫东真不往家里寄钱?” “他上次提过一嘴,我以为是开玩笑。”郝冬梅想了想,“那时他还没提干,每个月就一点工资。为了省钱,烟都戒了。” “可花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去了一次服务社,出来一分不剩。拍照的钱,还是我借他的。” 周蓉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也不至于一分钱都不寄吧?” “不知道。”郝冬梅摇摇头。她也没有寄钱的习惯,现在就算想寄,也不知道往哪里寄。 周蓉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饭盒里轻轻拨弄着剩下的粉条。 “冬梅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以后回家,是不是也没地方住了?” 郝冬梅抬起头。周蓉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跟李卫东斗嘴时的火气,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冯化成出卖了她的爱情,她只能把情感寄托到家人身上。如果连家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她将何去何从? 回去过年,是不是只能找同学借宿?可大过年的,她又能去谁家? 062 三号山口 郝冬梅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瞎想。周秉昆年纪还小,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相比于周蓉,她才是真正的无家可归。周蓉好歹还有母亲和弟弟在吉春等她,房子再挤,回去了总有一碗热饭吃。 可她呢?房子被一群人占了,父母不知道在哪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冷清的档案室。今天能来22团还书,已经是这些日子里最热闹的事了。 几分钟后,李卫东披着羊皮大衣进来了。他拍拍肩上的雪,说:“下雪了,你们路上不安全。” “小学那边我打了招呼,你们去教师宿舍挤挤。” 郝冬梅看看外面,雪下得纷纷扬扬:“还不算大,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去。” “不要侥幸。”李卫东的声音很严肃,不由分说的把羊皮大衣递过去,“这雪只会越下越大,你们要是迷路了,就要发动很多人去找。不要自己找麻烦,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教师宿舍是那一排平房,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下命令,干脆利落,不容反驳。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郝冬梅抱着大衣站在原地,能闻到羊毛上散发的烟草味。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这么强硬的拦住她,不让她冒险,还是在吉春、父亲还在的时候。 此刻,李卫东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她们了。他穿过操场时,风裹着干雪粒,往领口里灌。 按照规章制度,通信线路要提前巡查。每周或每半个月,对团到营的干线进行一次全程或分段巡查。 尤其春融、夏汛、入冬前,必须查杆子、调电线,确保恶劣天气下通信正常。 可通信排就几十号人,要管团部到四五个营、几十个连,加上散落在边境线上的哨所。总长度上百公里,压根巡不完。 平时都是小毛病不管,问题集中爆发导致线路彻底中断再集中抢修。 看了看气压计和窗外的风向标,李卫东估计今晚是大暴雪,晚上肯定要断线。 他推开总机室的门,对接线员说:“把团部到各营的线路全测一遍,有杂音、断音的标记出来。” 然后翻开墙上挂着的巡查记录,一页一页往回翻。他要抢在断线前,结合之前的巡查记录,判断哪几个杆子有问题。 “又是3号山口。”李卫东扫了一眼总机记录,心里说了一声果然。3号山口风大,每次通信有问题,不是杆子被吹歪了、就是瓷瓶炸了。 他合上记录本去找周股长报备,把巡查线路和预计时间一一写在了报备表上。 几分钟后,团部响起刺耳的长哨。穿衣、扎腰带、戴帽子、拿武器,通信排的战士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在操场上列队报数。 李卫东站在队前,快速说明任务情况:“晚上可能下大暴雪,重点查3号山口,预计来回2小时。” 他顿了一下,“一班长。” “到。” “带5个人,全副武装,带工具、手摇电话、干粮。每人水壶装开水,身上带2块干电池,两分钟后跟我去检修。” “二班值守电台机房,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师部、各营、各连的呼叫必须全部接到,信号一有异常立刻记录汇报。” “三班守好总机,一班其他人随时机动。” 分派完毕,一班五人列队站好。李卫东从头到尾挨个检查,从领口到袖口,从工具袋到干粮包,一个不漏。 这习惯是从何排长那里学来的,现在应该喊何营长了。当年第一次上岛送弹药,何排长就是这么挨个检查他的伪装布、鞋带和弹药箱,连毛巾扎没扎牢都要亲手拽一下。行动前过一遍,能避免大问题。 “杨满仓,你的衬衣怎么是湿的?” “报告排长,刚才在打球,没来得及换。” 李卫东没有骂人,只是问了一句:“还有谁衣服是湿的,立刻去换。” 五个人里有三个跑回了宿舍。他狠狠瞪了一班长一眼,你他妈的是该被提干了。这种鬼天气穿着湿衬衣出去,路上肯定失温。 “不许跑!”他提醒道,“衣服湿了会贴身上。” 等人都回来了,他重新下令:“两人一组,相互检查衣物、武装带、干粮、水壶……” 郝冬梅和周蓉站在食堂门口,望着操场中集合的队伍。周蓉想把羊皮大衣送过去,郝冬梅拉住她的胳膊,“他心里有数。” 下雪天不能用滑雪板,雪太软,把控不住方向很容易掉队。一旦迷路或者掉雪窝里,单人基本活不成。 要知道北大荒的雪,真能把人活埋。雪大得时候,能见度为零。有时候距离房间1米,你都找不到方向,只能原地转圈转死。 这种环境不要说自己的方向感有多好,再好的方向感也比不过手里的指北针。 李卫东走在最前面,长木杆一下一下探着脚下的雪。不能走快,一出汗内衣贴在身上,风一吹就是失温的前兆;也不能太慢,浪费时间回程会有危险。 他脑子里有线路图,沿线树干上还有砍过的记号。大致方向对了,结合杆子修正前进方向。 路上的杆子不用细看,扫一眼就够了:杆子不歪、线上没冰、弧度正常、瓷瓶不碎。 半小时后,距离3号山口不到两百米,李卫东举手示意,全班停下来相互检查。脸、耳朵、鼻子,不是看表情,而是看有没有发白的冻伤前兆。 如果有,就要立刻处理:搓热、捂暖,不能等。 “活动活动脚趾,跺跺脚、搓搓脸,”他接着说,“喝口水,别多,一两口就行。一会儿出发前重新报数。” 3号山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段。一共17根杆子,最危险的是304、306、308、311。 308在正顶位置,受风最大、覆冰最快;304在林带边缘,瓷瓶经常裂,几乎每两个月一换;306在上坡段,拉线跨度大,电线杆容易歪。 311在北侧,这17根电线杆里最阴的一根。瓷瓶看着没事,里面全是裂纹。上回查了三天,才把它薅出来。 304的瓷瓶这个月刚换过,刚才扫了一眼没啥事。306杆子没有歪,李卫东用脚踢了踢,没有松动感。不过拉线绷得很紧,说明上次修得太狠了,天一冷完全没弹性。 不调整的话,今晚气温骤降,不是拉线断就是杆子断。以李卫东的经验,八成是杆子断,因为木头抗拉不抗压。 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松一圈半。 一班长愣了一下,“松?”上次好不容易把306固定住,没让它把风吹歪。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理解中执行、在执行中理解。他低头开始松线,一圈半。 线松了,风中那紧巴巴的颤声消失了,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308确实挂了冰,但是白色的雾凇,毛茸茸的跟蒲公英一样。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不重,以山口的风速,再厚会被直接吹掉。 李卫东打了个手势,套着脚扣爬了上去。他没有掏木棍打,而是脱掉外层手套捏了捏线。 “排长,你怎么不打啊?”一班长站在地底下,仰着脖子喊。 李卫东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还没到311跟前,他们就瞅见地上的碎瓷片。 他弯腰捡起一片,吹掉雪沫凑近看。断口发白,没有敲击痕迹、没有撞击点,又是内部水汽冻结导致的炸裂。 他爬上去把绑线拆了,然后左手托着电线慢慢移开,右手一棍子把残存的瓷瓶砸掉。 如果上来就砸瓷瓶,你就等着电线掉到铁胆上引起短路吧。总机能查出来接地短路,要是团长正在跟营里打电话,话筒会瞬间陷入死寂。 到时候回去,不但要写检查,还会被股长提干。 063 开会复盘 把弯脚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李卫东拿出新瓷瓶穿上去,垫片、螺母,拧到不能拧为止,最后是绑线。 他用牙咬掉手套,快速绕圈……第五圈、第六圈,收头、拧平。从上杆到下杆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分钟。 看看手表,才一点。雪还在下,但势头小了点。 “撤。”李卫东打了个手势,队伍按来时的队形折返。 天黑后,气温会骤降到零下三四十度。那时候再行进就是碰运气,运气不好就摔进雪窟窿里。 大约两点,他们看到了团部营房的轮廓。远山的天色开始发暗,很快就要黑了。排里的战士连忙接过他们手里的工具,递来热水壶。 李卫东没顾上喝,先问总机有没有新的报修。得到“一切正常”之后,他才灌了一口热水。 “我去找股长汇报。”李卫东看向一班长,“你把上次3号山口的检修记录找出来,开会用。” 一班长咽了口唾沫。排长平时不怎么骂人,但不骂人也能达到骂人的效果。 李卫东推开通信股办公室的门,周股长正坐在桌前翻当天的值班日志。 他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看着跟老农一样,不穿军装还以为是炊事班烧火的。但他入过朝,打过仗,右手小指因为冻伤截掉了一截,剩下的半根指头永远蜷着伸不直。 人家手里真有技术,真有活。李卫东从他那儿学到的巡线手法、故障判断、恶劣天气下的应急处理,比从任何教材上学到的都多。 周股长对李卫东比对别的参谋客气,不是因为他在团长那儿有分量,而是因为那个二等功。技术革新也是军功,没什么高低之分。 他接过李卫东递来的碎瓷片,翻了一面仔细看:“311的瓷瓶又碎了?” “嗯,还是内部冻裂的。”李卫东指着断口,“一半朝阳一半背阴,白天化了晚上冻,水汽渗进去,天一冷就崩。跟位置有关系。” “304没事?” “刚换过,但我估计下个月还得换。”李卫东摘掉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那个位置风很怪,方向不稳,应该是震的。不过有规律,两月一换,反倒省心。” “行。”周股长点点头,“你回去把巡检记录写好交上来。” 等他从周股长那里出来,外面的雪已经开始变大了。 一个小时左右,直接铺天盖地。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走廊往团部大门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连营房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郝冬梅她们要是硬走,这会儿肯定还在半路上,大概率出事。 会议室就是宿舍,几张桌子拼成长条,几把凳子挨着放,墙上贴着线路示意图和值班表。 李卫东进来的时候,几个班长已经坐定了。一班线路班:班长、副班长;二班无线班,班长来了,副班长在值班;三班总机班,都是女同志。 三班长胡英低着头在纳鞋底。这是现在女兵的常态,开会的时候、值班没电话的时候,顺手纳几针。 “开会。”李卫东拉开椅子坐下。 胡英连忙把鞋底塞到桌下,知道排长要说正事。 李卫东绕过一班长,直接看向郑大强:“二班长,你们班入冬之后开机多少次?” 郑大强心里一紧。排长不问一班先问二班,不是好兆头。 “……7次。”他想了一下,“常规联络3次,配合演习2次,线路中断替通2次。” 李卫东接着问:“备用二频用了几次?” “二频?”郑大强愣了一下。 每次开机用哪个频率都是他临时定的,一频信号干净就一频,一频有干扰就切二频,谁记这个。“我没数过,但都是临时决定的……” “四次。”李卫东替他答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班把天线架在哪儿了?团部后面那个老位置。” “好习惯啊。”他敲敲桌子,“四次把天线架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你在那儿插了旗、还是标了地盘?别的地方不能架了?” 胡英忍不住笑出了声。察觉到李卫东扫过来的眼神,连忙喝水掩饰。 三个班里,就数二班最傲。拍电报、守电台、搞无线电,觉得自己是通信排技术含量最高的,应该排第一。 李卫东就是从二班出来的,哪儿能不知道二班的心理活动。 “我说过很多次,线路和总机干得再差,最坏的结果就是通不上话。你们无线干得再好,只要有一点失误……”他顿了顿,声音很严肃,“就是挨炸。” “天寒地冻,天线不好调、地锚不好拉,团部后面的位置用得顺手,所以就不变了是吧?” 郑大强耷拉着脑袋,刚才靠在椅背上的那股傲劲儿全没了。 “地点是不是你定的?” “是。” “回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李卫东接着说:“下次开机,我不希望再看到天线杵在老地方。” “入冬换号的事,完成没有?” “完成了。”郑大强终于挺起胸膛,声音都亮了几分。 “全背熟了?” “全背熟了!” “那我抽查一个……” 郑大强脸色一僵:“排长,小马记不住、太慢了。” “慢?慢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的侥幸心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李卫东有些恨铁不成钢,“回头写500字的检查,当着全排人的面念。要深刻、要具体!” 郑大强喃喃道:“是。” “蚊子是你家亲戚?” “是!” 李卫东这才放过他,看向胡英。 总机班全是女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总机台。上下几十个单位、上百个号码,都得背得滚瓜烂熟,拿起听筒听到声音就得知道是谁。 “3号蓄电池怎么样?” “左边两格发黑,我都登记了。” “嗯,冬天要经常盯着。如果出问题,要及时换。” 李卫东对三班向来管得少,她们自己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用不着他操心。 至于谁跟谁不对付、谁跟谁不说话、谁跟谁不玩了,她们自己处理。 李卫东从不找三班谈话,倒是她们经常跑来找他谈话。有反映宿舍暖气不热的,有告状说二班某人说话太冲的,还有跑来给自己介绍对象的。 他被逼得没办法,立了条规矩:有事先找班长,班长解决不了再来找我。直接越级的,罚抄值班守则三遍。 “你们班不是有个学唱歌的?让她教教大家怎么科学发声,天天扯着喉咙喊,嗓子受不了。该用气就用气,别硬撑。” “一班跑的太多,你们动的太少。现在天冷不适合出操,平时打打乒乓球、跳跳绳,别把时间全花在纳鞋底上。” “明年团里有乒乓球比赛。你们平时多练练,别给咱们排丢人。” 胡英立刻站起来,说,“排长放心,我们保证胜利!” 她坐下来又忍不住问:“排长,你能不能赢啊?” 李卫东一脸黑线,他是不想赢吗?分明是自己打法太先进不能用,那几个牲口又太猛! 李卫东敲敲茶杯,提醒道:“开会呢。” 胡英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两个闷头不吭声的班长,现在不是会后聊天时间。她拿出鞋底,一边纳一边听。 “刘卫国。” “到。”刘卫国站起来,整个人绷得像根电线杆。 李卫东让他坐下,很好奇:“你们班的培训是怎么做的?让你带5个人,3个人衣服是湿的。” 064 睡前低语 刘卫国低着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副班长赵国庆连忙站起来,“报告排长,他们五个身体最好。” “跟他们五个没关系,跟你们两个有关系。出发前,你们检查了吗?” 刘卫国顿了一下,“……检查了。” “我相信你检查,”李卫东的语气很平,“但他们三个的衬衣是湿的。为什么没检查出来,你要回去自己想。”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郑大强和胡英这才回过味,今天一班差点出事。这么冷的天,穿着湿衣服出门是真不怕死。 运气好回来大病一场,运气不好直接交代在路上。 郑大强想想自己,再瞅瞅一班那俩,忽然觉得自己那五百字检查算轻的。 “我跟你们说过,冬天内层要干、能吸汗透气;中层要保暖,外层要防风防水。” “你们经常在野外跑,知道内衬湿着出去会出事。问题的严重性,我就不说了。” “回去自己开班务会找原因。检修记录呢?” 刘卫国连忙把记录本递过去,听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心脏一跳一跳的。 “啪!”李卫东合上记录,没有让他担惊受怕,“不错,没有漏。” “平时多检查、多维护,这种天气就能有保障。” “这阵子风大,304的瓷瓶我估摸会坏的更早,你们要有准备。为什么有时候坏的快、有时候坏的慢,从记录里找,这里面有答案。” 他把311的碎瓷片递过去,“你们拿回去研究,想想这根杆子的瓷瓶为什么坏得跟别处不一样。” “平时多观察、多积累、多总结,很多事情都有规律。至于306的问题,现在有答案吗?” 刘卫国连忙说:“上次拉线紧,现在气温降低,拉线会更紧。” “所以呢?” “拉线会被绷断。” 李卫东摇摇头,“不全对。拉线断的几率低,杆子断的几率高。” “啊?”刘卫国瞪大眼睛,“电线杆那么粗,怎么可能被拉线绷断?” 李卫东也没有卖关子,“拉线绷到极限,力全在杆子上,那是被活活勒断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敲308挂的冰吗?” 刘卫国摇摇头。 “赵国庆,冰是什么样?” 赵国庆毫不犹豫地说:“硬的、透明的、很重。” “一样吗?”李卫东看向刘卫国,刘卫国摇摇头。 “我为什么脱掉手套去捏线吗?”他问完,见刘卫国没有回答,便自己接下去,“雾凇是白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唬人,其实轻得很,风一吹就掉。” “但冰不一样,它透明、沉实,裹在线上就是一层硬壳,越积越厚,能把电线压弯、压断。不摸一下,光用眼睛看,我也分不清。” “如果里面有冰,308的线晚上就可能断。应该怎么做?” “让总机每半小时摇一次铃,检测3号山口的信号。”他放慢语速,以便他们能记住:“杂音变大,说明覆冰还在加厚。然后估算杂音变化的时间和雪量,研判要不要提前派人,抢在线路彻底中断之前把冰处理掉。” “假如时间不够,不能在天黑前赶回团部,就不要冒险。立刻报告,让二班准备替通工作。” “愣着干嘛,记啊。”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开本子往上写。有些字不会,两人抓耳挠腮,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抄。 “你现在换瓷瓶要多久。” “十八到二十分钟。” “慢、太慢。”李卫东摇头,“这种天气,快一分就少一分冻伤的风险;到了战时,就给胜利多一分保障。” “想办法把速度提上去。人力达不到就用工具,工具不好用就自己做。” “咱们这儿木头多,你们一班是有动手能力。不要等别人给你们改进,你们要自己改进。” “是。”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风呼呼地响。雪花大得像鹅毛一样,疯狂地掩埋眼前的一切。 “卫国。” “到。” “今天会上说的这些,回去想一想。不用写检查,跟大家一起讨论下。” “你就想一件事:你带他们出去,就要对他们负责。不是把人带出去就完了,还要安全带回。” “你得知道出去后可能遇到什么事、你应该怎么处理,出发前应该准备什么。晚上要下暴雪,可我为什么要提前检查?” 刘卫国不知道,其他人也想不通。 “因为安全。”李卫东的答案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你觉得下雪危险,敌人也这么觉得。如果大家都窝着不动,会出现什么情况?” “某些线路断的规律就会被摸清。敌人会提前设伏,等你们上钩。”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窗外的北风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脊背。 “提前排查重点线路,规律就会被打破,让人摸不清哪条线会断、什么时候断。记住,咱们通信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敌人摸清规律。” 至于敌特主动破坏,翻翻巡检记录就知道是不是人为的。到时候,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行了,散会。” 胡英放下鞋底子,赶紧打听:“排长,今天找你那两个,哪个是你对象?” “瞎说什么呢?”李卫东就知道要被八卦,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我就不信,你们没从炊事班套到消息。我要有对象,鞋子、衣服能自己缝,缝得跟狗啃似的,全团找不出第二个。” 胡英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她不是好奇嘛。至于衣服鞋子,只要排长开口,她们班有的是人愿意帮忙缝,是他自己从来不提。 “有人可看见了,排长你把羊皮大衣借她们了。” “要不我借被子,晚上披大衣睡?” “那可以安排到我们班嘛,教师宿舍多挤啊。” 李卫东瞪了她一眼,“回去把保密守则抄3遍。” “啊,不是散会了?” “5遍。” “是。”胡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嘴。 郝冬梅和周蓉窝在教师宿舍的木板床上,无奈地看着彼此。 仅仅一下午,已经有不止一拨人来串门了,打的旗号不是借东西就是聊天,反正跟她们俩无关。可进来之后,话没说几句,眼神全在她们身上转。 郝冬梅气质端庄,穿着打扮中规中矩,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周蓉高挑、清冷,看上去就令人惊艳。 “冬梅姐,我怎么感觉她们看咱们的眼神不大对劲?”周蓉和郝冬梅挤在一张床上,那件羊皮大衣盖在最上面。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烧着火炉,火光透过炉盖缝隙一明一暗,格外暖和。 郝冬梅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这个傻姑娘,可真够傻的。她还以为李卫东是当年在吉春带头打架、嬉皮笑脸的街溜子吗? 李卫东长相周正,浓眉大眼的很招人喜欢。即便是普通战士,也未必没人动心思。 更何况他年纪轻轻就提了排长,师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调上去只是时间问题。 笔杆子又好,在军区大报上发表过文章,以后有机会深造,前途更是一片光明。至于个人关系,简单干净,丁点把柄都让人抓不住。 这样的人摆在跟前,团里的姑娘们要是不动心思,那才叫奇怪。 郝冬梅还想起一件事。高中时期,李卫东是班里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分子。当然,人长得精神,自然招女生喜欢。可他那会儿,压根瞧不上人家。 有一次学校大扫除,李卫东参加完劳动回来,发现桌上摆了一封情书。信封没封口,信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压了朵路边摘的小野花。 065 郝冬梅的心思 班里不少人偷偷瞄着,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几个好事的男生已经准备好了起哄的嗓门。 然而,李卫东瞧都不瞧。他三下五除二,把情书叠成纸飞机。推开窗户,直接扔了出去。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个旋,一头扎进草丛中。 他过身来,一本正经地说:“呵,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学习。” 学习,他学个屁呀! 班里谁不知道,他到教室把书往桌上一丢,不是趴桌上睡觉,就是望着窗外发呆。 老师找他谈话,他振振有词:“五分是三好学生拿的,四分是优秀学生拿的。至于咱,拿个三分不留级就行。” “读书虽好,但也不能伤害祖国的花朵,更不能伤害灵魂的窗户。” 毕业后,郝冬梅听院里不少人说,李卫东带头干仗,打人凶残得很,好像少打一拳少踢一脚都跟吃了亏似的。 如今到了兵团,李卫东的关系反倒比在学校时更简单了。听团里的人说,只要有女知青找他,无论认识不认识,统统去文化活动室见面。 郝冬梅哪里知道,李卫东是被周蓉当年同归于尽的想法吓醒了。 早先在吉春,周蓉就敢豁出去到他家门口鬼哭狼嚎,一副“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架势。后来到了兵团,又想过举报自己。 “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这话搁穿越前,大家吃过见过,听了只会怀疑地挑挑眉毛。 可现在这个年代,他不敢赌。万一群众里面有坏人,扯开衣领喊一声“非礼”,他就等着蹲小黑屋挨个交代问题吧。 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说不定还得捏着鼻子认了,委屈求全从了人家。 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所以,李卫东现在对女同志都很客气,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比团里的纪律还严三分:单独谈话不独处,借东西不借私人物品,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怕。怕哪个姑娘一时脑热,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他宁可把衣服、鞋子缝得乱七八糟,也不请人帮忙。 “你觉得呢?”郝冬梅看着周蓉,轻声问:“你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看咱们?” 周蓉愣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低声嘀咕:“谁会瞎了眼瞧上他?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举报冯化成,所以你觉得他是坏人?”郝冬梅侧过来,好奇的看着她。 房间里顿时沉默下来。周蓉张了好几次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终于,她喃喃道:“冯化成不是好人,李卫东也不是,还那么狂。”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用脚后跟写的诗比冯化成好一万倍。按他的算法,那不比我哥写的好一百万倍?” “我哥能当校园诗人,好像是他不要似的。” 郝冬梅想起周秉义的诗,虽算不上顶级,但也在地方刊物上发表过,在学校被称为校园诗人实至名归。 “确实太夸张了。恐怕诗仙李白都不敢这么狂。”她故意打趣道。 周蓉沉吟片刻,认真的回答:“我觉得李白更狂。但太白见了他的诗,也会说狗屁不通。” “这么差?” “那可不,你听听就知道了。”周蓉清了清嗓子,把那首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要活就活在太阳下,不躲阴影,不叹坎坷。 风来过会走,雨打过会落,莲藕终将开出花朵。 不写愁怨,不诉落魄。 有一分力量,便燃万丈烈火。 往前走,别回头,平凡日子,照样过得滚烫热络。” 郝冬梅听着听着,忽然觉出不对。这些词在报纸上、广播里,都有特定的指向。 她连忙提醒:“这诗你可别往外传。” “怎么了?” 有些地区属于惯偷,现在就开始大范围的盗窃、偷用。 如果庄重的用,也就算了。可谁知道夜郎之地、夜郎之主,直接大范围、不论场合时机的乱用、滥用。 好好的词,搞得跟街头牛皮癣一样廉价。明明没那个段位,硬要给自己贴金,纯纯的沐猴而冠。 这种事往轻了说,属于娱乐化;真要上纲上线,那就是把核心象征庸俗化。 当年大明的狗,永远惦记着主子的东西。也幸亏震旦从血与火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了,让他们知道东方的罗马不但活着、而且会越活越好。 国内对于这种被偷标语的事情,出于同阵营考虑,也只能三缄其口。 相关部门即便犯恶心,也不能公开批评。而且,为了防止核心象征被稀释,自己反倒要减少使用频率。 免得被对方绑架利用,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这就是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 郝冬梅掖了掖被角,细细琢磨那几句诗。平心而论,还不错。至少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每一句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粗粝的颗粒感。 但用力太猛了,简直要把对立面踩死在泥坑里。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一嚼,谁知道会嚼出什么来。 “跟我哥比怎么样?”周蓉扑棱着眼睫毛,想知道她的看法。 “字如其人,诗也一样。”郝冬梅思索片刻,给了个中肯的评价:“你哥的诗更克制、更内敛。李卫东嘛,嗯……”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了两个词:“直白、刚硬。” “那是不是我哥的更好?”周蓉抱着她的胳膊,追问道。 “你哥现在写的诗,我都没看过。”郝冬梅挠挠她的痒痒肉,“你用他以前写的跟李卫东比,是不是太偏心了?” “才不是!”周蓉缩了一下,“我对我哥有信心。李卫东现在还写诗吗?” “不知道。他在军报上发过一篇文章,后来就再没作品了。” “军报?怪不得能提干。”周蓉若有所思,忽然来了兴致,“冬梅姐,你说咱们写文章能发表吗?要不要试试?” 郝冬梅这才反应过来,李卫东立功的事还处于保密状态,庆功会都取消了。很多人只知道22团揪出敌特立了三等功,二等功的事被压得严严实实。 她也是趁整理归档的时候偷偷瞟见了那些记录,其中对李卫东的培养意见写得很明确:列为后备骨干,拟送军区技侦集训。 她心里有些奇怪,李卫东现在是通信排长,怎么会去学技侦?两者虽然都跟电台打交道,但侧重点完全不同:通信是把话安全送出去,技侦是抓偷听、反窃密。 如果李卫东继续做通信,一切顺利的话,十年后能做到团参谋长或师通信科长。团级干部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很难。 技侦的路稍宽一些。先进保卫股,再升保卫科,机遇好的话,甚至可以摸摸副师的边。而且后者管人事审查和反特,实权更大。 想更进一步? 郝冬梅暗暗摇头。她的身份不比从前,但眼光并不差。李卫东的条件就摆在那里,走到现在,家里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不拖累都算好的。 炉膛里的火光在她眼中跳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她忽然想到一个念头:“除非……娶一个厉害老婆。” 两人各有心事,说着悄悄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一片素白,厚厚地压在整个团部的屋顶上。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还大衣,才知道天刚亮李卫东就带人出去检修了。他已经跟汽修班打过招呼,让战友送她们一程。 周蓉抱着那件羊皮大衣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操场那头几排脚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冬梅姐,我想好了。”卡车刚驶出团部大门,周蓉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我哥能发文章、李大团结也能发文章,我不比他们差,没道理不行!” 她打小就是家里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一直活在别人的赞美里。她的性格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好胜心。 郝冬梅跟她挤在驾驶室里,小声提醒:“没把握可不要乱写。” “嗯嗯,我知道。”周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下次再也不来了。见了一面就找不到人了,回来也不知道看我们一眼。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