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悍匪》 第1章 我怎么被绑票了 “我不会被绑架了吧?” 林珝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入眼处是漏风的破木屋,泥巴糊成的墙壁挂满了蜘蛛网,身下是粗糙的硬木板,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他摸遍全身,口袋是空的。手机、钥匙,所有带金属的东西都消失了,身上多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袖口早就磨起了毛边。 “嘶……”后脑勺的疼痛让他呆坐了会儿,想起出事前,他正在剧组拍一场古装戏,不慎从两层楼高的地方坠落。 按说片场出了事故,要么叫救护车,要么封锁现场,避免消息传出去。 可无论哪种,都不该让他一个人醒来,躺在这间陌生的破木屋里。 除非,这根本不是剧组的安排。 林珝闭眼缓了几秒,然后撑着身体站起来,吃力地挪到门口,才发现大门居然从外面锁死了。 “有人吗?” 他拍了两下门板。片刻后,一个壮汉拉开门栓,铁塔似的身子堵在门口,光线从背后灌进来,刺得林珝眯了下眼。 “吵什么吵,老实待着!” 壮汉的语气很冲,但真正让林珝闭嘴的,是他腰间那把刀。 他在剧组接触过上百把道具刀,铝合金片开不了这种刃 ——刃口上那层细密的磨痕,绝对是真刀才有的质感,而且一定见过血! 林珝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多年的片场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绝不是剧组找来的群演。 “哥们,你这……” “滚回去,没有小姐的命令,你哪儿都不能走!” 小姐? 林珝没有回嘴,盯着对方手里的刀看了两秒,然后自己把门关上了。 整整两天,他只能窝在那间破烂的茅草屋里。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除了到饭点的时候,壮汉会推门进来,扔给他一些粗粝的嚼裹,从不主动搭话。 饭点还算准时,说明对方暂时不打算饿死他。 只是那几个看守投来的眼神,却凶狠得好似几头狼。 看来自己如今的身份,更像是个囚徒。 为了搞清楚到底卷进了什么烂摊子,林珝开始趁壮汉送饭的间隙套话。尽管每次都招来一顿呵斥,好歹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里是黑风寨,一个饱受战乱侵扰的土匪窝。 原身也叫林珝,是这座山寨的“姑爷”。 他老爹是另一个山寨的寨主,和这里的当家人交情不错,曾在酒桌上定下了娃娃亲。 后来老爹的山寨遭到围剿,在和乌勒人的交战中身中毒箭,临终前让他带着一纸婚书投奔黑风寨。 老寨主爱惜脸面,当面收下婚书,说是会尽快安排他与女儿完婚。 谁知洞房那晚,林珝刚跨进新娘的房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位三小姐长什么模样,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 那一棍打得相当狠。是不是存心要把自己敲成个傻子,还真不好说。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烂梗。” 林珝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顾在横店的生涯,类似的烂剧本他可没少接触 ——估计是黑风寨不想担悔婚的骂名,又舍不得让如花似玉的三小姐下嫁,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不同的是,剧本里的他可以花式打脸。 这里却没有导演喊卡。 稍有不慎,就会死在土匪们的乱刀之下。 “开局就是天崩,我可真够倒霉的。”回过神,他苦笑着揉了一下脸。 眼下唯一能做,就是装傻,藏好那颗现代人的灵魂,等摸清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再找机会逃跑不迟。 几天下来,他表现得很合作。除了按时吃饭,就是偷偷锻炼身体。 趁着发呆的空档,偷偷观察守卫换班的规律,以及寨子里的布局。 渐渐的,他有了一些新发现。 壮汉每次送完饭,不会马上离开,反倒会拎上饭盒,走向山寨深处的一个院落。 林珝注意了很久,那里院墙不高,依稀能看清是一栋两层小楼,布置得还算幽静 ——土匪窝里能住这种院子的,应该就是那位三小姐了吧? 这天,壮汉送过饭后,照例去了那栋小楼,毕恭毕敬地站在台阶下汇报。 “三小姐,我刚给林姑爷送完饭了。” “他最近怎么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说话的是个女人,身材高挑,长着鹅蛋脸,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束带绑起,英姿飒爽。 “还那样,整天浑浑噩噩的。可能是……” 壮汉小心翼翼地抬头,往台阶上瞥了一眼,“三小姐你那一棍忒狠了,这二傻子醒来后记性不太好,没准是脑子出了问题。” “呵,那不是很好吗?” 三小姐挑了挑眉,脸上带着几分讥笑和冷漠,“只要他安静,不闹事,那就好好供着,别让外人知道就行。另外……” 她忽然把话题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凝重。 “最近巡山的弟兄怎么样了?” 壮汉沈哥愣了一下,沉声道,“回三小姐的话,不大好。探子回报,乌勒那边今年开春就派了好几股斥候南下,比往年足足早了两个月。” “又是这些该死的乌勒人!” 三小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黑风寨所处的位置,恰好位于大齐与乌勒的边界,这些乌勒鞑子年年南下劫掠,早就和附近几个山寨结下了死仇。 壮汉也压低了声音,“北边几个寨子都已经在囤粮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早点做准备?” “知道了。”三小姐打断他,“这件事我自会禀报我爹。眼下寨子外面不太平,山寨里的事能压就压,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向柴房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漠和讥诮。 “至于那个废物,你最好看紧点,对他可以打、可以骂,但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毕竟山寨里想要林珝命的人,可不止自己一个。 “那……就这么一直关着?” “就当养了只没用的猪吧!” 三小姐别过脸去,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恼恨。 没人知道,成亲那晚,当她一棍子打在林珝后脑勺上的时候,既不是为了保全黑风寨的名声,也不是对老爹安排成婚的忤逆。 而且是十二岁那年夏天,她去寨子外面下河洗澡时,树丛后面探出来的那半张脸。 “姓林的,可是你自己送上了门!” “知道了,三小姐。” 壮汉识趣地退了出去。再次路过茅草屋时,忍不住撇了下嘴, “小子,得罪三小姐,还想当太平姑爷?” 依我看,你这辈子怕是出不了柴房了。 见门内没有动静,壮汉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转身离开。 殊不知,门后的林珝早已把拳头攥得乌青。 原身来黑风寨,还真不是为了享福。 回想老爹临死前,曾用力拽着林珝的手,让他联合黑风寨,招揽旧部,一起抗击乌勒 ——这难度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不行,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理智让他在两秒钟内就做了决定,没人愿意当个傻子,被关在柴房里活一辈子。 何况乌勒人就快打过来了,早晚是个死。 可问题是怎么跑? 林珝只是个现代人,虽说拍戏前当过兵,练了几年搏击,在没有和人拼命的经验。 “看来,得试试别的办法。” 望着烛台上跳动的火焰,他想起一个老演员跟他说过的话: 有人天生是主角,有人跑了一辈子还是龙套,区别只在于拿到最烂的剧本时,敢不敢给自己加戏。 赌赢了是自由。 输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第2章 放火和暗算 林珝缓过神,透过那扇窄小的窗户,再次看向寨子里的布局。 这几天他装傻充愣,却不是真的混日子。 守卫换班的规律、寨子的地形,包括每个人的活动路线——所有能观察到的东西,都被他都偷偷记在了心里。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三面陡坡,唯一的出口是正门那条盘山土路。 但寨门有两道哨卡,再加一座瞭望塔,正门硬闯就是送死。 好在他知道后山有一条排水渠,是雨季用来泄洪的,旱季根本没人清理,底下堆满了枯枝烂叶。 如果能摸到那里,就有机会。 “可从柴房到排水渠,直线距离少说三百米,守卫们又不是瞎子,除非……我能先制造一场混乱。” 林珝默默计划好了路线,随后把头抬起来,盯着头顶那根松木房梁看了很久。 就它了! 夜里,林珝搞来一只破陶碗,一块从墙角捡来的平整石片当盖子,一根削尖的木楔,还有从房梁上刮下的碎松木块。 他把木块铺在碗底,盖上石片,用泥巴封住边缘的缝隙,调整蜡烛的方位,让火焰刚好能舔到碗底。 松木含有不少油脂,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加热,可以干馏出松木油。 这东西烧起来火势猛、温度高,还不容易扑灭。 工艺不难,难的是怎么避开门外的守卫。 白天他继续当个傻子,吃饱了就睡,直到后半夜才偷偷爬起来,利用现代人的技术进行提炼。 反复折腾了四个晚上,总算收集到浅浅一层淡黄色的油状液体,大约两汤匙。 量不多,但用来制造一场小型的火灾,已经足够了。 林珝一刻都不想多等,到了第五天凌晨,他第一时间爬起来,趴在窗户上观望。 夜幕下的山寨一片死寂。 确认守卫已经熟睡之后,他才蹑手蹑脚地关上窗,来到屋后一堆干柴处蹲下,先洒下少许木屑,再把提炼的松木油刮了薄薄一层,均匀涂在柴堆表面。 火光靠近松油的那一刻,林珝迟疑了一瞬。 想到“越狱”失败的后果,他心跳得就像打鼓。 “不管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唯一的机会。” 少许沉默后,他硬着头皮将烛火凑了上去。 经过炼制出的松油燃点极低,柴堆被烤得滋滋作响,火势猛增,很快就蹿起了浓烟。 林珝第一时间退到墙脚,依旧被呛得眼泪直流。 他抓起煤灰,先是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然后趴在地上大喊救命, “着火了,咳咳……来人妈!” 守卫们的反应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快,好像是傻子姑爷那边烧起来了。” 火势一起,外面的叫骂声早已混成一片。 当砸门声传来的那一刻,林珝意识到是自己赌对了。 果然三小姐顾及脸面,暂时不舍得让自己被烧死。 “都让开,我来!” 一道熟悉的咆哮声后,紧接着一声巨响,木门被壮汉用斧头劈开了。 他冲进浓烟滚滚的火灾现场,一眼就看见趴在地上的林珝,扭头对几个喽啰大喊道, “他被浓烟熏晕了,赶紧把人抬到空旷的地方!” “是,沈哥!” 两个喽啰捂着湿布冲进来,看见半死不活的林珝,一人架住一只胳膊往外拖。 浓烟下,所有人都被呛得睁不开眼,没人注意到这位“新姑爷”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很快他就被架出了柴房,林珝闭上眼睛继续装死,心里却默默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忙着救火,已经顾不上自己,要跑路,只能趁现在! 可就在林珝默默盘算,该怎么解决这两个喽啰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他们走的路线有点不对。 为首的刀疤脸没有往空旷处跑,反倒架着他拐进了一条偏窄的小路。 不对劲! 林珝正感觉纳闷,刀疤脸已经松开手,把他狠狠丢到了路边。 “行了,就这儿吧!” 林珝的后背撞在硬泥地上,疼得他差点没绷住,只好咬着牙,继续装晕。 另一个喽啰愣了一下,“疤哥,你这是干什么?沈哥吩咐了,要把人抬到安全的地方。” “谁说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疤哥狞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说,“这小子居然敢惦记三小姐,老子早他妈看他不顺眼了。还不如一刀宰了省事!” 小喽啰忙说,“可沈哥刚才还吩咐过……” “怕个屁!老子可是二寨主的人。” 疤哥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小子不死,三小姐怎么改嫁?二寨主那边可是点了头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林珝心头一紧。 二寨主?看来山寨里想要他命的人不少。 “可小姐那边……” 见小喽啰还在犹豫,老疤毫不客气地抽出腰刀,粗声粗气道, “没什么可是,寨主年纪大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唯一能指望的三小姐又是女儿身。” 谁娶了三小姐,就是未来的山寨之主! “在这小子上山前,二寨主就盘算好了,想让奎少爷追求三小姐。” 大好的算计,偏偏毁在了一纸婚约上。 “兔崽子还想捡漏,也不看看二爷会不会答应?” “……”林珝趴在地上,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身这个猪头,究竟是得罪了多少了? 恐怕山寨里盼着自己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别磨蹭了?等搞定这小子,再把尸体抬进山里扔掉,就说是被野狼叼走了,谁有功夫调查一个二傻子的死因?” 疤哥怒瞪向小喽啰,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办好了这件事,二寨主那边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敢胡说八道,那就……” “疤哥,我明白了!” 小喽啰把心一横,同样拔出腰刀,恶狠狠地走向林珝。 乱世里杀个人,和宰一只鸡的区别不大。 更何况,现在正是向二寨主表忠心的最佳时机。 小喽啰举起尖刀,对准了林珝的胸口就要刺下。 不能再装了! 林珝的大脑还在懵逼,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住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趁小喽啰举刀瞄准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翻身而起,石头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啊……” 小喽啰鼻梁被砸了个正着,惨叫着捂住脸蹲了下去。 林珝丢开碎石,扭头就跑。 “小王八蛋,原来你是装的……看你能往哪儿跑!” 疤哥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地迈开双腿,拎着腰刀追上来。 第3章 乌勒斥候 林珝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不对、上辈子也没有。 高速的奔跑让他呼吸急促,肺里好似灌满了玻璃渣,每次呼吸都火辣辣的疼。 可他不敢停下,他专挑难走的地方跑,故意制造了一些凌乱的脚步,想利用环境把追兵甩开。 前世当过兵,学过一些野外的追踪和反追踪技能,刚好用得上。 跑了一刻钟后,他发现了一片松树林,急忙躲到一块石头后面。 但没多久,身后就有急促的脚步声跟上来。 两个喽啰对这里的环境太熟悉了,光靠躲,根本甩不开对方。 林珝蹲在石缝里,手心全是汗。 前世倒是学过一些搏击技巧,但拳台的首要规则是禁止玩命。 带伤的情况下,面对两个拿刀的悍匪,胜算实在不高。 “该死的……”林珝暗自咒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地形,迅速在脑海制定计划。 乱石坡的正前方有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条小溪,可以通往山脚下的平原。 林珝加快脚步,来到溪水附近,一头扎进小溪,仰面朝上,勉强露出两个鼻孔呼吸。 刚躲好不久,后面脚步声就近了。 林珝在水下睁开眼,看见两个人正在分散寻找自己留下的脚印。 “那边,好像往水里去了。” “追!” 距离被不断拉近,沙沙的脚步摩擦声像一把钝刀,在不断切割林珝的神经。 “只能拼一把了!” 林珝蛰伏在水里,盯着受伤小喽啰的后脑勺,盘算该从哪个角度偷袭。 忽然,他听到松木林外传来的一声马嘶,呼吸猛地一滞。 居然是战马的声音! 林珝一脸惊愕,躲在一堆水草后面,眯着眼睛往那边看去。 同时那两个追兵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战马的嘶鸣,齐刷刷地偏过头,目光从地上的脚印移向树林外缘。 同一时间,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穿过树林。 林珝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看到小喽啰的左腿猛地往后一挫。 一截漆黑的弩矢破空,径直贯穿了他的大腿! “啊——” 小喽啰扶着大腿跌倒,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箭杆周围渗了出来, “是、是乌勒的前哨狼兵……” 惨叫声撕破了林间的死寂,也让林珝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那个倒霉的家伙,目光死死定格在弩矢射来的方向。 几乎同时,前方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后,出现了三道跃下马背的身影。 他们的身材矮壮,身上穿着兽皮缝制的甲胄,腰间挎着弯刀,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其中一个正把一架短弩收回腰间,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两外两道身影则从侧面迂回包抄,围向倒地的喽啰。 还真是乌勒的前哨游骑! 林珝呆愣在原地,大脑轰鸣,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些人来自大齐国北境的游牧部落。 每年到秋肥的时候,乌勒游骑就会南下劫掠边境。 自己这一世的老爹,就是在带人巡山的时候遭到几个乌勒斥候的偷袭,被毒箭洞穿胸膛,抬回山寨不治身亡。 “居然在这里遇上他们,难道黑风寨也是乌勒的目标?” 林珝的后背紧贴着岩石,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他想起流传在边境的一句话: 落到匪窝,最坏的下场不过是一死。 落到乌勒人手里,简直生不如死! 疤哥也发现了乌勒斥候正在逼近,顾不上查看同伴的伤势,咒骂一声,转身就往山寨方向跑。 但已经晚了,三个乌勒斥候彻底锁定了这里,盲目奔跑只会被当作活靶子。 嗖、嗖! 又是两支黑色的弩箭破空,一支钉穿他左肩,另一支刺入后背,大股鲜血从胸膛里涌出来。 疤哥的胸膛被弩箭一举贯穿。 身体受惯性作用,继续前扑了半米,然后重重摔倒。 剩下那个大腿受伤的小喽啰,同样来不及求饶,就被两个乌勒斥候踩在脚下,一刀封喉。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两个悍匪,面对训练有素的乌勒游骑,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血腥味飘向溪流,林珝赶紧缩进水草堆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乌勒斥候们来到尸体旁边,其中一人踩在疤哥的后背上,打量了一阵,和同伴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另外两个斥候快速弯下腰,分别割下了他们的耳朵。 这是边关清点“战利品”的方式。 杀死敌人后,不方便带着尸体返回,就割下双耳,当做领功勋的凭证。 拿到战利品后,三个乌勒人再次跨上战马,一起朝平原方向疾驰而去。 林珝蹲在水下蹲了好久。 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擦掉冷汗,蹑手蹑脚走向那两具尸体。 地上血迹斑斑,疤哥的身体早就凉透,五官狰狞扭曲,双眼暴突,写满了错愕和不甘。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类似的意外每天都在上演。 猎物和猎手的身份,无时无刻不在对换。 林珝沉默着蹲下来,捡起疤哥跑丢的腰刀,余光却发现尸体旁边,似乎掉了什么东西。 林珝把它捡起来,定睛一看,目光顿时一凛。 这是一块黑色的铁片,正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反面则是典型的乌勒文字。 “不好,这是乌勒斥候的腰牌,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林珝预感不妙,下意识丢开腰牌,打算远离这个是非地。 忽然马嘶声再次传来,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其中一个乌勒斥候,竟骑着战马快速折返。 糟糕,肯定是对方发现不见了腰牌,于是第一时间回来寻找! “真倒霉……” 林珝快速寻找掩体,试图躲开对方的视线,可同样来不及了。 乌勒战马彪悍,在平原上疾驰着,好似一道流星。 马背上的人远远看到了林珝,先是一愣,继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 他娴熟地弯弓,箭头遥遥锁定目标。 绷紧的弓弦声犹如死神亲临的脚步,让林珝呼吸骤停,只能死死攥紧地上的刀。 第4章 反击 时间仿佛凝固,死亡的压迫让林珝忘记了呼吸。 嗖! 直到一抹凄厉的破风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乌勒人的箭矢快如流星,几乎是眨眼就逼近了后背。 林珝知道躲不掉,更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凭借身体的本能,猛地朝左侧一扑,同时微微侧身。 砰! 弩矢带着强劲的惯性,擦着肩胛骨狠狠钉入地面,溅起一捧泥土,打得他脸颊生疼。 这是真正的、足以致命的危险! 好在几十步的距离,让弩箭的准头差了几分,没能精准地命中他要害。 饶是如此,肩膀被犁开的那道伤口,依旧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摁了上去。 “嘶——” 刺痛感如毒蛇缠身,林珝却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乌勒人的马蹄声已然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对方随时可以再补一箭,跑起来只能是白送! 林珝索性装死,把脸埋进泥土里,假装自己被一箭贯穿。大脑却疯狂运转,飞速盘算着反击的策略。 右手悄悄攥紧了刀柄,左手不动声色地抓了一把沙土。 身后,乌勒斥候翻身下马。 这家伙显然对自己的箭术极为自负,甚至懒得再补一箭,随手将弓弩往马背上一挂,反手拔出腰刀,冷笑着朝“尸体”走来。 天赐良机! 林珝紧贴地面,腰腹蓄力,耳朵贴着泥土,细数着乌勒人的脚步声—— 十米……八米……五米…… 夜色朦胧,影响了乌勒斥候的视线。 当他走到不足三米的地方时,才终于警觉地停下脚步。 随后他发现,刚才那一箭根本没有射穿目标的要害。 上当了! 乌勒斥候瞳孔骤缩,急忙抬手,准备补刀。 就在这一刻,林珝动了! 左手猛地扬起,一把沙土如同漫天乌云,劈头盖脸地糊在对方脸上。 乌勒斥候厉声叫骂,本能地丢开弓弩,仓促挥刀格挡。 “去死!” 林珝抓住机会,翻身暴起,积蓄已久的腰刀后发先至。 咔嚓! 刀刃碰撞,迸出一串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银针扎入脑海。 林珝虎口一麻,手臂微微酸软。 这些乌勒斥候,个个都是使刀的好手。 好在他前世当过兵,学过不少搏击技巧。 趁对方被这一刀逼退半步的空档,林珝整个人合身扑上,借助体重的优势,狠狠将乌勒斥候压倒在地。 砰! 两道身影翻滚在一起,泥草飞溅。乌勒斥候面露凶光,嘶吼着再次举刀。 但林珝比他更快。 腰刀顶住胸膛,笔直地朝前一送,抢先封喉! 欻! 温热咸腥的鲜血狂飙而出,喷溅了林珝一身 乌勒斥候剧烈抽搐了几下,僵直不动了。 “死了?” 林珝快速翻身爬起,快速扫过那具尸体,直到确认对方爬不起来,这才用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杀人了。 让一个现代人,就这么赤果果地体会古代战场的残酷,难免会有生理不适。 干呕了几声后,他抹掉嘴角的秽物,喘着粗气爬起来。 乌勒人临死前暴凸的眼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珝则一脸冷漠,恐惧和快感在脑海中交织翻涌,明明心跳得就像打鼓,却出奇的平静。 那只握刀的手,出乎意料的稳。 脑海中开始闪现一些零星画面,最终定格在老爹临死前,对他的谆谆教导。 这些乌勒人,本就死有余辜。 每到秋肥,他们就纵马南掠,搞得边境十室九空。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则沦为玩物…… 自己这一世的老爹,也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逼得走投无路,才会落草为匪。 这些年他在青牛寨招揽兵丁,名义上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实则也为大齐边防做出了不少贡献。 正因如此,乌勒人恨透了青牛寨,才会用毒箭暗算老爹。 “不管怎样,既然我穿进了这具身体,就必须替原身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完成老爹的遗愿。” 林珝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身,毫不犹豫地举刀,切下了乌勒斥候的左耳。 乌勒人有在左耳上刺字的规矩,既是风俗,也是为了方便死在后,让家人认领尸体。 他割下“战利品”,在尸体身上扯了一块黑布包起来,随后捡起地上那块腰牌,简单处理完一肩头的伤口,却没有继续往山下跑。 环顾脚下的三具尸体,林珝的大脑陷入了飞快的盘算。 这次乌勒南下的时间,比往年早了将近两个月。 这是大战开启的信号。 恐怕边关已经乱了,山脚下到处都流窜着乌勒的游骑。 他孤身一人下山,就算再能打,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要想活下来,完成老爹的遗愿,方向只有一个……” 林珝喃喃自语,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来时的那条小路。 …… 山寨内,大火已经被扑灭。 三小姐站在倒塌的柴房前,脸色铁青,“沈哥,人呢?” 壮汉沈哥半跪在地,一脸忐忑,“对不起,三小姐。刚才火势太大,我怕那小子被烧死,所以就……” “所以就让人把他抬了出去?” 三小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举起一根刚从火场里捡到的木条。 木条已经烧了大半,尾端却残留着少许松油,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个混蛋,分明是故意放火,趁乱逃跑! 沈哥急忙道,“三小姐放心,我让两个守卫跟着他,那小子应该逃不掉……” “既然逃不掉,为什么附近连个影子都没有?” 三小姐抿紧红唇,脸色复杂。 或许,是自己太小看了这个“废柴”。 没想到这个登徒子,能在四个看守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山寨。 林珝的死活她可以不管。但黑风寨悔婚的事一旦传出去,自己以后还怎么见人?老爹的脸面往哪儿搁? 三小姐后悔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就该把他绑起来。 “快,立刻带人搜山!必须在天亮前把人带回来!” 她语调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沈哥急忙起身,朝身后的喽啰们厉声吼道,“都听见了没有?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小子找到……” “嚯,这儿这么大场面,还聚了这么多人,你们找啥呢?”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削瘦的身影,正拎着一个黑布包裹,大摇大摆地从后山树林方向走来。 沈哥一愣,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林珝?你居然有胆子回来!” 第5章 立功 “先把他抓起来!” 壮汉沈哥一声令下,十几个小喽啰一拥而上,把林珝团团围住。 林珝却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只是抱起胳膊,把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脸,落在人墙后面的三小姐身上。 他记得这个女人叫苏悦——是原身记忆里,为数不多还算清晰的名字。 明明和自己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但此刻的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好像在打量一个仇人似的。 林珝穿过来没几天,还没搞明白这股恨意打哪儿来。 但他清楚一件事,想在这个土匪窝里平安活下去,自己首要的任务,必须尽快搞定这个女人。 于是他换了一副态度,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我说娘子,你就用这种方式招呼自家夫君?” “住口!” 这一声“娘子”,让苏悦眼神微眯,面无表情地一抬手,周围喽啰的刀“唰”地齐刷刷抽出半截, “你根本不配叫我娘子!” “不配?” 林珝歪了歪头,对她眨了眨眼,“既然觉得我不配,你干嘛要跟我拜堂?咱们可是当众喝过交杯酒的。” “你……”苏悦被噎住了。 婚约是真的,拜堂也是真的,这点她确实赖不掉。 只不过,自己当时的打算是先借和这个废物拜堂的事,堵住山寨上下的嘴,等保全了老爹的名声再把人关押起来。 从没想过当真和他做夫妻。 她吸了口气,重新摆出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既然当了黑风寨的姑爷,就该安分待着,你故意纵火逃跑,还有理了?” 林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大姐,刚拜完堂就把人关柴房,换谁不跑? 但他知道这会儿不是讲理的时候,况且自己跟这位刁蛮任性的苏三小姐之间,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把双手枕到脑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痞气,“知道娘子舍不得我,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苏悦秀眉一颦,却拿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没什么办法,只好压下火气,恢复了先前那副冷漠面孔, “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把黑风寨当成了什么地方?” 说罢,她朝沈哥使了个眼色。 看来必须让新姑爷再吃点苦头,才学得会怎么在山寨做人。 “慢着。” 林珝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娘子难道就不好奇,为夫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掉头回来了?” 她一口一个娘子,叫得苏悦脸颊发烫、火气上涌,刚要发作。 可话未脱口,却看到了林珝身上的血污,以及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箭创。 “你受伤了?”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又硬生生刹住脚,冷哼了一声活该, “山寨到处是哨卡,你招呼不打就往外面闯,吃了亏也是自找的。” 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那伤口上多瞟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自己明明吩咐过山寨里的人,不许对他下死手。 谁这么大胆,敢用弓弩射他? 林珝摇了摇头,“这伤可不是山寨的人弄的,我刚才……撞上了乌勒人。” 什么?! 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沈哥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道,“小子,你胡说什么?黑风寨后山怎么会有乌勒人?” “是不是胡说,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珝也不急,拆开手里那个黑布包裹,远远丢了过去。 沈哥皱眉接住,刚一打开,脸色骤变。 包裹里两样东西:一只割下来的耳朵,耳廓后面刺着乌勒人特有的图腾纹样。 还有一块黑色腰牌,正面刻着一颗狰狞的狼头。 黑风寨跟乌勒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清楚这块腰牌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乌勒前哨斥候的身份凭证。 而且是绝对的精锐。 “该死,难道乌勒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沈哥脸色铁青,顾不上再跟林珝较劲,急忙把东西捧到苏悦面前,“三小姐,你看……” 苏悦低头一扫,瞳孔同样在瞬间缩紧。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珝,“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珝看着她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知道自己手里这张牌打对了。 他不紧不慢地松了松胳膊,朝院子那边偏了偏下巴,“要不要换个地方说?” 苏悦瞪了他两秒,紧珉红唇道,“……沈哥,带他去我院子,别忘了把金疮药也带上。” 半个时辰后。 林珝歪斜着身子,懒洋洋地躺在太师椅上,肩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疼,但上完了药,浑身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为了尽快摆脱囚徒身份,林珝没有选择隐瞒,已经把自己逃亡路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缓缓讲述给了对方。 长桌对面,苏悦则是一言不发。 沈哥好似标枪般站在她身后,同样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太快了。 尽管巡山的探子早就汇报过乌勒的异动,可任谁都没想到,这些乌勒斥候会这么快摸到黑风寨的后山。 “小姐,这些家伙来者不善啊……” 沈哥刚张了张嘴,就被苏悦抬手打断,“我明白,你先留下来看着这家伙,我马上就去找爹爹。” 说完她快速起身,朝院外走去。 没等跨出门口,苏悦的脚步忽然顿住,再次回过头,用复杂的目光看向林珝, “你杀了乌勒斥候,又带回这么重要的消息,算是给山寨立了一功,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本小姐可以不追究。” 嘴上这么说,口吻中却依旧带着疏远和嫌弃, “我会给你腾个像样的住处,但你记住——关于疤脸和那个喽啰的事,最好对谁都不要提。” 这些年,老寨主的身体欠佳,山寨不再是一家独大。 二寨主可是一直盯着头把交椅,虎视眈眈。 “要是让他知道你没死,还借乌勒人的手解决了他的人,绝不会让你活过三天!” “知道了。”林珝识趣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二寨主的名字。 昨晚的刺杀,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黑风寨的水,远比他想的还要深。 就算他当了山寨的“功臣”,也未必能躲开杀身之祸。 第6章 上门找茬 “你先跟我来吧。” 沉默了一会儿,沈哥站起身,推门带他离开三小姐的院子。 寨子里还弥漫着大火后的焦糊味,几个喽啰正拎着水桶清理残骸,看见林珝出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各异。 沈哥没理会那些目光,领着林珝穿过寨子中央的土路,走向一排低矮的木屋。 “进去吧。”沈哥推开其中一间房门,把钥匙丢给林珝。 林珝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个缺了角的木柜,陈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好歹地面扫得很干净,没有蛛网,也没有那股子沤烂稻草的霉味。 “柴房烧了,不能住人,小姐让你搬这儿。”沈哥指了指房间,平静地转身离开。 直到他走远,林珝才默默把门关上。 终于不用住那种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了。 林珝把自己摔在木板床上,肩膀的箭创被牵得一疼,他龇了龇牙,却没有动弹。 虎口还残留着昨晚握刀时磨出的红痕,林珝张开五指,闭上眼,乌勒斥候临死前暴凸的眼珠又浮了上来。 刀刃切入皮肉的顿感,以及热血喷在脸上的温度,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这里,已经不在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和平年代。 “呼!” 缓了好久,林珝才攥紧拳头,硬生生把那股生理性的颤抖压了下去。 换了个住处,听起来是好事。 但林珝心里清楚,这屋子离三小姐的院子不远,说是换个房间,难说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囚禁。 窗没锁,门没关,但那个沈哥依旧在不远处,半夜出门撒尿都能碰上面。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林珝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合上眼,刚要睡过去,院门被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撞击声让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正蛮横地差闯进房间。 为首的是个大光头,满脸横肉,太阳穴上一条旧刀疤一直拉到耳根,看着就不好惹。 林珝认出了这个家伙,好像叫老光。 在山寨里有点名气,虽然不是头目,但手底下聚了七八个弟兄,打架斗狠从不手软。 更要紧的是,他跟昨晚那个疤哥,关系好像不简单。 “兔崽子,我兄弟人呢?” 还不等林珝起身,老光已经大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林珝从床上拽了起来。 “我听说刀疤昨晚上也去了后山,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老光那眼神恨不得要剐了林珝。 不久前,他刚从寨主那边得到消息,听说自己兄弟疤哥出了事,便急匆匆跑到打听情况。 林珝被他揪着领子,喉结被衣领勒得发紧,哑着嗓子说,“他回不来了。” “放你娘的屁!” 老光把眼珠子瞪得浑圆,唾沫星子喷了林珝一脸,“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身后几个小喽啰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凶光,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珝余光扫到其中一人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来者不善啊。 “他们遇上了乌勒斥候,死在了后山。”平复下心情,林珝选择实话实说。 “那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 听到疤哥的遭遇,老光眼里的血丝顿时一根根暴起来,“是不是你勾结乌勒人,出卖了他?” 几个小喽啰同时往前逼了一步,把刀抽出了小半截,铁刃摩擦刀鞘的声响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你们这是污蔑。” 林珝把脸一沉,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现在连挥拳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取对付几个常年刀口舔血的悍匪, “这里是三小姐的地方,你们一声不吭就闯进来,不合规矩。” “呵呵。” 老光嘴角一扯,露出一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我差点忘了,你个废物还是个‘姑爷’呢。” 他把“姑爷”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三小姐这会儿正在老寨主那儿商量正事,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 老光揪住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个装疯卖傻的废物,也敢拿三小姐的名头来压我? 他凑近林珝的脸,酒臭味混着口臭扑鼻而来。 旁边那个摸刀的小混混帮腔道,“小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三小姐留你是为了保住寨子的名声,你以为她在乎你的死活?” 林珝没吭声,默默攥紧了手指。 “住手!” 忽然,一道威严的喝声,从门外闯进来,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一起回头,看见沈哥正拎着食盒站在门口。 他眉头紧锁,目光越过房间里的人,最终钉在老光身上。 “沈哥?” 老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变,这才不甘不愿地放开林珝的衣领,挤出一脸笑容,“你怎么来了?” 沈哥没接话,把食盒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在干什么?” 屋子里没人敢接茬。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沈哥13岁上山,跟着老寨主的时间超过三十年,是绝对的心腹。 就算这帮匪徒再嚣张,也不敢当面造次。 老光站起来,对沈哥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带着不忿,“刀疤和另一个兄弟昨晚追着他下山,就这小子一个人活着回来。我怀疑他跟乌勒有勾结,想带他去问几句话。” “所以你就带人,明目张胆来三小姐的地方抓人?” 沈哥浓眉一皱,目光直逼老光。 老光被他看得矮了半截脑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珝是山寨的姑爷,生死都由三小姐说了算。而且他昨晚带回来的情报,比你们这帮人一个月干的活都值钱。” 沈哥往前迈了半步,身形像一堵墙似的压向老光,“没小姐的吩咐,谁都不能带他走。” 老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明显是急了,“可二寨主那边——” “二寨主有话,可以让他跟三小姐说。” 沈哥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往地上砸钉子,“山寨有山寨的规矩,轮不到你们出头。” “……明白了。”老光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但终究没敢再顶嘴。 半晌,他往后退了半步,恶狠狠地剜了林珝一眼,转身朝手下们挥了挥手,“走!” 几个小混混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那个摸刀的家伙临跨出门槛时,还不忘回头瞪了林珝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好像在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第7章 领赏 林珝一直没动,但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水。 沈哥把食盒递过来说,“折腾一晚,趁热吃吧。” “谢谢沈哥。”他直起身,真心实意道了声谢。 看得出,沈哥是专程来给自己的解围的。 沈哥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林珝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些让人分辨不清的意味。 “林珝,其实我佩服你老爹。” 林珝愣住,默默抬起头。 “附近几十里的山头,你爹林黑虎,是第一个敢站出来跟乌勒人硬碰硬的。” 沈哥顿了顿,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几分,“我也是穷苦出身,所以对他一直很敬重。” 林珝没接话,静静等着下文。 “但眼下的情况你也知道。” 沈哥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昨晚你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活。” 但要想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来,光靠运气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除了运气,还得拿出能证明你价值的东西。” 林珝坐在床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沈哥的提醒,让他彻底做实了自己的判断。 自己必须尽快拿出在山寨立足的能力,否则,要么是死在疤哥那几个兄弟手上。 要么还和之前一样,当一辈子囚徒。 两个时辰后,山寨来人了。 这次沈哥带来了七八个人,让林珝负责带路,去昨晚遭遇乌勒斥候的地方。 林珝凭着记忆往林子里走,来到那片松木林,尸体还在原地。 疤哥面朝下趴在一丛枯草里,一支弩矢从后背贯入,穿透胸腔,箭头带着凝固发黑的血从前胸炸出来。 小喽啰的情况更惨,被三个斥候围上来乱刀砍死,五官都变了样,血腥味经过一夜的晾晒变得更加难闻。 同来的喽啰们站了一圈,没人说话。 “这些该死的乌勒狗……” 一个年轻的山寨喽啰低声咒骂,语气充满了恨意。 沈哥则一言不发,蹲到那具乌勒斥候的尸体旁边,翻了翻伤口,又对照了一下周围地形和林珝描述的路线。 半晌后他站起来,回头看向林珝,眼神已经充满了认可。 结合这里的环境,他确定了林珝没有说谎。 几个同行的喽啰也忍不住往林珝身上多看了几眼。 单枪匹马,被乌勒精锐用弓弩锁定,还能反杀。 这种战绩,在场的人扪心自问,大多都做不到。 乱世匪窝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实打实的功绩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林珝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偏过头,往乌勒斥候的尸体看去。 不久后,三具尸体被一起抬回山寨,停放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林珝刚站定,就看到不远处站着苏悦。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长发照旧用束带绑起,扎成马尾垂在腰间,同样在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 “三小姐,你来了?” 沈哥大步走上去,在台阶下微微欠身,压低声音快速汇报着什么。 苏悦一边听,一边扫过那几具尸体,然后移回来,重新落在林珝身上,眼里有一丝意外。 本以为这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少寨主,没想到竟真能搞出这么轰动的事。 等沈哥退开后,她才走下台阶,径直朝他走来。 山寨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她开门见山,语调清冷道,“你杀了乌勒斥候,按规矩,可以领二两碎银、三袋麸米。” 林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北齐边境物资匮乏,山寨的存粮紧张,每个人想活下去就得靠功勋换食物。 三小袋麸米不算多,但够他一个人撑上大半个月。 “还有。” 苏悦稍微抬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跟老寨主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限制你的自由,寨子内外,你可以自由出入。” 周围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声的交头接耳,林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苏悦就把话锋一转, “但你的衣食住行,以后都得自己负责,别指望会有人接济你。” 林珝眼角抽了一下。 自己好歹顶着个山寨姑爷的名分,还得自己找饭吃? 他摸了摸鼻子,试探道,“老寨主呢?我可不可以见见他——” “不行。” 苏悦拒绝得很干脆,连个解释都没有,反倒抬脚踢了过来。 这一脚踹在他小腹,力道不轻,林珝疼得龇牙咧嘴,单腿往后蹦了半步, “嘶——你干嘛?” “你说呢?” 苏悦揪住他衣领,把他人往下一拉,咬着贝齿低声说,“别以为立了点功就能在寨子里横着走,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少动歪心思。” 林珝苦着脸,“那你也用不着动手啊。” “呵,这一脚,算是为了补偿你当年……” 话说到一半,苏悦忽然停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像愤怒的东西,有点狼狈,更多的还是羞恼。 她用力甩开林珝的衣领,转身大步走开。 “靠,这女人纯纯有病。”林珝揉了揉小腹,又揉了揉肩膀,死活想不明白,这位苏三小姐对自己的恨意到底打哪儿来。 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去了粮草处,领完碎银和麸米,沿着寨子的土路往偏院走。 路边不少闲人靠在墙根晒太阳,目光或明或暗地往他身上落。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纯粹在看热闹……但也有不少冰冷的算计。 巷口一侧,老光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阴恻恻的眼神锁定他后脑勺。 “光哥,这小子运气可真好。” 一个小喽啰蹲在老光旁边,压着嗓子说,“刀疤不仅没搞成,反倒让他当了功臣。” “急什么?” 老光把狗尾巴草吐在地上,狠狠碾上一脚,眯起那双凶狠的三角眼, “先让这小子得意两天,上面不少人盯着呢,不会让他好过太久的。” 同一时间,苏悦正默默返回自己的小院。 沈哥一直低头跟着她,快到门口时,终于忍不住问道, “三小姐,你真打算把姑爷放出来?” “怎么,不行?”苏悦头也没回,轻轻推开房门。 “倒也不是不行。” 沈哥迟疑了一下,“只是这小子身份太敏感。眼下寨子里事情又多,他大张旗鼓地在寨子里进出,万一被二寨主那边逮到机会……” 第8章 又是你 “他昨晚明明可以跑,却偏要带着那些东西回来。” 苏悦平静地走进内室,眼皮也不抬, “既然他自己选了留下来,那就得拿出点像样的本事。否则死了也活该,至于二寨主嘛……” 她把杏眼眯起来,眼底浮上一丝寒意。 这家伙觊觎山寨的头把交椅,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之前甚至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计划被林珝打乱,肯定急得跳脚。 “本小姐巴不得他的人有所动作!” 黑风寨看似声势浩大,但人心却一直不稳。 以前,老寨主身体好的时候还能压得住场面。 可这些年,他身体每况愈下,两个儿子又不成气候,各种牛鬼蛇神都蹦出了出来。 沈哥微微一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三小姐,你的意思是……让姑爷当这个鱼饵?” “一个登徒子,他算什么姑爷!” 苏悦咬着嘴角轻哼一声,语调恢复了平常的冷度,凝视着灰蒙蒙天空,不再开口。 沈哥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无声地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悦还是站在窗前没有动。 那张一贯冷冰冰的面孔上,忽然多出了一分说不清的复杂。 “林珝,你不是想娶本小姐,完成林黑虎的遗愿吗?” 许久之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语气说,“那得看你能不能先在这里活下来。” 拜过堂,成了亲,那又怎样? 本小姐可不会委身下嫁一个窝囊废! …… 两天下来,林珝一直待在偏院那间小屋养伤,哪儿都没去。 肩上的箭创看着唬人,好在乌勒斥候那一箭射得偏,没伤着骨头。 他用领到的赏钱去伙房换了点刀伤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缠紧。 两天过去,伤口已经结了痂,手臂也能抬过头顶了。 第三天的太阳很好,林珝起了个大早,便去后山林子里转了转,想碰碰运气弄点草药。 上次给伤口换药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寨子里的刀伤药配方太糙,敷上去火辣辣地疼,还不如自己采点清热消炎的草药回来熬。 这次他运气不错,居然在溪沟边的石缝里找到一小丛半枝莲,又顺手摘了几片苦蒿叶,用衣角兜着往回走。 前世虽然是个小演员,但当兵时学过不少战场急救,他懂得怎么给自己治伤。 可当穿过破屋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家门被人堵住了。 老光这次带了三个跟班,个个膀大腰圆,正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林珝只好停下脚步,“你们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 老光皮笑肉不笑,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小子,你这运气可真不赖。害死了刀疤,还白捡一份功劳,听说领了不少赏钱,对吧?” 林珝没动气,语气平和地纠正道,“刀疤不是我害死的。寨子里已经定了调,他们死在乌勒斥候手上。” “你说不是就不是?” 老光脸上的横肉一抖,往前逼了一步。 身后三个小喽啰也跟着围上来,其中一人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林珝的伤侧,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兔崽子,还敢顶嘴!” 林珝眉头微皱,但还是稳住身形,把手慢慢环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他们聒噪。 老光没有在他脸上捕捉到畏惧的表情,反倒有点意外。 他把笑脸一收,沉下嗓子说,“小子,刀疤的事,咱俩还没完。” 林珝耐着性子说,“你到底想怎样?” 老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要想这事过去也行。你把自己领的那份赏钱和麸米交出来,就当是给刀疤的安家费。” 他伸手往林珝肩上戳了一下,“那东西可是我兄弟拿命换来的,你小子不配。” 林珝没躲那根手指,也没吭声。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人——这些人本就是响马,估计是打家劫舍的事情感顺手了,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见林珝不说话,老光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这帮人唬住了,得意一笑,扭头给小弟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喽啰心领神会,绕过林珝直接往屋里走。 没一会儿,一人扛了一袋麸米出来,第三个人还想进去找赏钱,在门口翻了翻矮桌的抽屉,空着手骂了一句。 林珝看着他们的动作,依旧是没说话,只是眼仁已经彻底眯起来了。 两袋麸米在太平盛世算不了什么。 可大齐边境打了十几年的仗,十室九空,山下饿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哪怕半碗粮食,也是活命的本钱。 老光看了看米袋,满意地点点头,冲林珝挤出一个假惺惺的笑, “兄弟,你一个人怕是吃不了这么多。我拿走两袋,剩下那袋拆封过的算是给你留个底儿——可别说老哥没照顾你。” 没等他话音落地,林珝已经拔出从乌勒人那里得到的腰刀,用力朝门板上一掷。 刀尖扎进门板三寸,传来夺一声闷响。 几个小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小子,什么意思?” “想从我家拿东西,得看你命够不够硬。” 林珝看着他们,一字一顿说,“今天谁扛着粮食从这道门走出去,我就剁谁的腿。” 他的音量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这两天他想了很多,用现代人的方式,根本没办法和土匪窝里的人讲道理。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得入乡随俗。 几个喽啰愣了一下,连老光都微微眯了眼。 这还是半个月前,那个哭喊着上山求收留的废柴吗? 现在居然敢拿刀威胁自己! 老光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当着三个小弟的面,他不能退,当即虎着脸往前顶了一步:“小子,你反了天了?敢跟我来这套?” 余光一扫,几个喽啰立刻会意,把手里的米袋往地上一撂,不怀好意地围上来。 林珝目光不变,微微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养了两天伤,身体恢复了大半,是该活动活动了。 四个壮汉应付起来确实麻烦,可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吃人的地方,怂一次就等于在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人人都能来踩一脚。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口,巷口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光,怎么又是你?” 第9章 白虎堂 众人齐齐转头。 见沈哥拎着一盒东西站在巷口,看不清表情,但那股由内而外的气势,压得巷子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老光脸色骤变,赶紧收起满脸凶相,,“沈哥误会了,我这次是路过,来找林兄弟增进增进感情。” 几个小喽啰也纷纷把手从刀柄上挪开,讪笑着附和, “是啊沈哥,你误会了。” “我们只是找他聊聊。” “增进感情?” 沈哥指了指地上的米袋,又扫了一眼林珝门口插着的那把刀, “什么感情需要聊到动刀子?还把人家米给扛出来了?” 老光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咽了口唾沫讪笑说,“是……屋里太潮了,我们打算帮他晒晒。” 他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一边招呼小弟们赶紧走。 几个小喽啰灰溜溜地丢下米袋,再次夹着尾巴跑了。 沈哥没有再说什么,扫过林珝钉在门上的腰刀, “山寨的赏赐是你应得的,但能不能守住,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珝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把米袋重新扛回屋里,一袋一袋码好。 那把腰刀仍旧插在门口的木板。 谁再敢不打招呼就进门拿东西,这把刀就是回应。 沈哥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还算有点血性,没丢你爹的脸。” 林珝扛完最后一袋米,拍了拍手上的麸皮, “沈哥,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看老光闹这一出吧。” 沈哥也不拐弯,把手里的木盒递过去,“两件事,首先是奉三小姐的命,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林珝一愣,打开木盒,发现里面居然是一瓶未拆封的金创药。 药膏的质地比他花钱换来的好了不少,透着一股冰片和麝香的气味。 在这种战乱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可比那二两银子更贵重。 这女人到底几个意思? 他掂了掂手里的药盒,脑子里有点犯懵。 想起苏悦那张永远挂着寒意的脸,有点吃不准。 沈哥看他接了药,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还有个事,上次你杀了乌勒斥候,按寨子的规矩,可以让你当个小头目。” 林珝心脏加速,不自觉地紧了紧药瓶。 “明天去白虎堂,会有人安置你。” 沈哥说完,林珝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完全消化下去,连忙说谢谢。 他来黑风寨,原本是为了联合山寨,完成老爹遗愿。 虽然事情办砸了,却得到了一次晋升机会。 如果能顺利坐上山寨靠前的那几把交椅,就有机会完成老爹的交代。 沈哥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三小姐吧,是她给你机会。” 他能给我什么机会? 林珝还在发懵,沈哥已经伸手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好像在暗示什么, “在外人眼里,小姐是个性子很冷,很难相处的人,只有我知道,这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一个从小在土匪窝长大的女人,如果不够坚强,怎么稳得住大局? 沈哥倒是真的很希望,这位“新姑爷”能发挥点用处,替小姐分担点责任。 可惜,现在看来怕是很难。 林珝不说话,站在门口,目送沈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默默把门关上。 打开金创药,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伤口的上。 药膏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清凉,比前两天自己敷的草药舒服多了。 这女人,到底几个意思? 夜深了。 屋外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门板嘎吱嘎吱地摇晃。 林珝靠在床上,没有点灯,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把那把乌勒腰刀搁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点这几天的。 老光的一再挑衅,绝不是偶然。 他和疤哥应该都是二寨主的人,所以才会故意针对自己。 沈哥又恰好在这时候提拔自己,肯定有他的门道。 看来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卷进了山寨两大势力的旋涡。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很细微的声响。 像是树叶摩擦地面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刻意压低的脚步。 林珝瞬间睁开眼的,瞳孔收缩,下意识握紧了膝盖上的刀柄。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两秒。 没有后续的脚步声,但刚才那一下绝不是错觉。 难道是老光带人报复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泥地上,脊背贴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窗户边上。 窗纸破了个小洞,是前两天被风刮的,还没来得及补。 他把眼睛凑上去,透过那个破洞往外看。 月光把院子照得一片朦胧,没有人。 但院子尽头那条窄巷的拐角处,似乎有个影子刚刚闪过去。 林珝站在窗前盯了好一阵子,慢慢把窗户合上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没有再躺下。 会是谁? 如果是老光,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还是说,是沈哥不放心,继续派人来盯着他?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整整一夜。 直到夜幕渐渐亮起,传来一声鸡叫,林珝也没能给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林珝下床,简单吃了点东西,用冷水搓了把脸,想起沈哥昨天的交代,换上衣服出了门。 出门前,他捡了一张树叶夹在门缝里,还在门缝下撒了一把灰,这才放心离开了木棚。 白虎堂在寨子的东北角,是除了议事厅之外,整个寨子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山寨虽然是匪窝,但常年被战乱裹挟,内部仿照军队的建制设立了几个堂口,白虎堂专管规矩和人事调度,说白了就是山寨的权力中枢之一。 林珝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两道哨卡,才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守卫,验过身份之后,便去了内堂汇报。 又过了半刻钟,林珝终于被允许进入。 堂内比外面暖和些,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摊开的名册。 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穿长袍的老头,五十出头,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面容清瘦,看上去不像土匪倒更像教书先生。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位是山寨的师爷,姓刘,绰号“白纸扇”,在黑风寨坐第三把交椅,专管后勤调度。 书案右边还坐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身材壮实,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毕露。 林珝在原身的记忆里搜了一圈,很快认出了这张脸。 他叫马奎,是二寨主的亲侄子。 第10章 代理伍正 “呵呵,林姑爷来了。” 没等林珝开口,刘师爷已经捋着胡须站起来,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容,还指了指案前的一张凳子,示意林珝坐下说话。 “几天前,三小姐把你的事情告诉了老寨主。” “老寨主听说之后还算满意,想给你谋个差事,为山寨效力。” 刘师爷翻开面前的名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前哨营还缺个带队的。不知道姑爷意下如何?” 林珝听得心头一跳。 来之前他想过好几种可能,管粮草、守寨门,甚至连跑腿打杂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会是前哨营。 山寨虽然名义上是土匪窝,但常年和乌勒人拉锯,内部早就仿照军队的架构分了编制。 除了中军营和粮草营,最紧要的就是前哨营。 里面的人专门负责刺探敌情、勘察地形,相当于上一世的侦察兵。 虽然危险,却是个露脸的肥差。 “既然寨主信得过,我一定尽心竭力。” 林珝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可话音刚落,旁边的马奎就开了口,“刘师爷,“这小子进山还不到半个月,前哨营是多要紧的地方,怎么能交到他手上?” 刘师爷不急不缓地捋了捋胡须,“这是老寨主的意思。马头领要是有意见,可以去议事厅找他老人家当面商议。” 马奎哼了一声,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为这点小事,还犯不上惊动寨主,我是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侥幸杀了一个乌勒人就了不得了。” 他偏过头,拿那双精光毕露的眼睛上下扫了林珝一遍,嘴角掀开一抹弧度, “前哨营可是个要命的地方。” 山脚下乌勒人蠢蠢欲动,去了前线,是要死人的。 老老实实当个太平姑爷不好。 “万一年纪轻轻就折在外头,岂不是要害三小姐守活寡?” 这番话听着像是在关心,但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比直接骂人还刺耳。 林珝没有接话,却盘算起了疤哥临死前说过的那番话。 在自己进入黑风寨之前,二寨主本来盘算着让马奎娶三小姐,结果被自己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姑爷”搅了局。 这么一看,马奎对自己的敌意根本不关刀疤什么事,根源应该在这儿。 昨天老光敢大摇大摆上门来扛米,十有八九也是得了这位马头领的默许。 林珝也不辩解,把目光转向刘师爷,等着他开口。 刘师爷沉吟了片刻,像是权衡了什么,才缓缓说道, “马头领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姑爷刚到山寨,资历尚浅,直接任命恐怕底下的人不服。” 他抬眼看着林珝,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不如这样,你先去前哨营领一支小队,暂代伍正之职。如果能顺利完成山寨交办的任务,再正式扶正也不迟。” 林珝听懂了,刘师爷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同时也是在压马奎的脸。 你反对我直接提拔,可以,但机会我必须给。 成不成,让林珝自己拿本事说话。 看来山寨的内斗,比自己想的还要激烈。 不过这些跟他关系不大,林珝直接接过令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前脚刚走出白虎堂,身后就传来马奎不紧不慢的声音, “师爷倒是挺看重这小子,莫不是三小姐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 刘师爷摸着山羊胡浅浅一笑,“马头领说笑了。山寨有山寨的规矩,老夫可不会因为他是姑爷就刻意偏袒。” “哼,那就好。” 马奎起身离开,眼里却闪过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姓刘的,分明是联合苏悦,想打压自己这一派的人,才把前哨队长的岗位交给这个废柴姑爷。 不过…… “前哨营可是个危险的地方,你们急着推这小子上位,就不怕他不明不白地地死在外面?” 想到这些,马奎嘴唇已经有点压不住。 脚步更是不自觉地轻快了不少。 堂内安静下来。 刘师爷独自坐在案后,听着马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老寨主这一病,马家人就敢在白虎堂里吆五喝六了。” 再不想法子制衡一下,这山寨迟早要改姓。 他缓缓把名册合上,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老沈这次推荐的人,到底能不能顶用。 这位新姑爷,真有可能成为反击二寨主的棋子吗? 林珝并不知道身后那些勾心斗角。 走出白虎堂,他在台阶下站了片刻,把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令牌是木制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前”字,背面是黑风寨的山形纹路。 林珝把令牌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前哨营伍正,放在山寨里不算什么大官,充其量是个不入流的小头目。 但对他来说,这是一块跳板。 只要能站稳脚跟,就有机会往上爬。 往上爬,才能摸到山寨的权力核心,完成老爹的遗愿。 他把手从令牌上移开,沿着土路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走马上任之后,自己该怎么做。 隔天一早,林珝带上令牌,去了前哨营。 前哨营的营帐扎在山寨西侧,背靠一片斜坡,地势比其他营区略高。 帐篷是厚帆布搭的,边角打了几个补丁,门帘半掀着,里面隐约传来一股汗味和皮革的味道。 毕竟是匪窝里搭建的前哨站,布置不算很正规,如果用现代军人的眼光看,这个营地简直幼稚得可笑。 林珝边走,边在脑海中思索着,应该怎么改建这个前哨兵营。 没等他走进大帐,一个年轻人就迎了出来。 这人皮肤黝黑,个子比较矮,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林伍正!我是王小虎,刚接到上面的消息,特意来迎你的。” 林珝回过神,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王小虎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神还算干净,长得面黄肌瘦,但身材很灵活,用来充当前哨,倒是挺适合。 只是,除了王小虎之外,林珝没看到其他人来迎接自己。 他隐约感受到哪里不对,朝帐篷里扫了一圈,“其他人呢,为什么不在?” 第11章 下马威 前哨营虽然不大,但也有七八号弟兄。 自己新官上任,按规矩,底下的人都该出来露个脸。 王小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他们……都在外面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 林珝把眼一眯,自己这个临时头目还没走马上任,谁给的任务?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王小虎那副尴尬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看来这帮土匪油子,是准备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啊。 林珝早就不是职场小白了,前世他在横店跑过三年龙套,剧组的勾心斗角没少见。 主角压配角、老人欺新人,和眼下这一出比起来,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里的规矩不是排资论辈,是拳头。 “王小虎!” 林珝把脸一沉,拔高语调,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发布了第一条命令, “你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就说伍正到任,让所有人返回大营,谁敢不听命令,就按山寨规矩处置。” “这……” 王小虎面露难色,还在迟疑,林珝直接解下令牌,丢到王小虎怀里, “一个时辰,如果延期,所有前哨弟兄各领二十板子,罚奉三个月!” “是!”王小虎打了个激灵,看出林珝没开玩笑,赶紧领了命,一溜烟跑了出去。 林珝走进帐篷,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默默计算时间。 第一天上任就遇上这种事,很难说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处算计。 一个时辰后,七八个懒散的土匪油子,总算跟着王小虎回了营帐。 林珝坐在椅子上没动,斜眼扫向他们。 这群人个个神情懒撒,有人打着哈欠、甚至有人还在系裤腰带,愣是没一个拿正眼看自己。 林珝把眼角眯起来,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在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心里又是一咯噔。 老光! 入眼处,那颗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在帐篷里格外扎眼,太阳穴上的旧刀疤被帐内的油灯照得发亮。 此时的老光中慢悠悠地晃进来,双手抱胸,站在人群最后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是这个家伙!” 林珝瞬间明白了。 回想昨天在白虎堂受任的时候,马奎一开口就是阻挠,最后却默认了刘师爷的方案。 感情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果然,老光上来就抄着个大嗓门,一脸尖酸道, “哟,这不是咱们山寨的新姑爷嘛。前几天还是阶下囚,现在摇身一变,都成前哨营的头领了。” 他把“姑爷”两个字拖得老长,扭头对身旁几个弟兄挤眉弄眼, “果然干得好不如生得好,生得好不如嫁得好。” 帐篷里爆出一阵刺耳哄笑。 明眼人都听出了,这是讽刺林珝靠女人上位。 林珝一动不动,目光扫过前哨营的人。 除了第一个迎接自己的王小虎,正低着头不敢吭声外,几乎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 这倒也也难怪。 前哨营的人,个个都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手上沾过血,腰里别着命。 自己初来乍到,虽然顶着个山寨姑爷的名分,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吃软饭的。 要想让这帮人服气,光靠身份压不住。 他吸了口气,平静地看向老光,“你怎么也到了前哨营?” 老光不阴不阳地笑道,“怎么,就许你调任前哨营,不许别人加入?” 林珝坐正身子,指了指帐内的条凳,“既然调过来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弟兄。都坐吧。” 没人动。 这帮人显然事先通过气,几个土匪油子拿眼睛瞟老光。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动。 老光故作惊讶地说,“别看我啊,没听到伍正大人的话吗,以后大伙儿可都仰仗林头儿照顾呢,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配合你的……” 他说得阴阳怪气,拖了张条凳坐下,两条腿岔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林珝当没听到,开始布置任务。 前哨岗营太陈旧,瞭望塔和烽火台几乎都不能使用。 在等待他们的一个时辰之内,林珝已经掌握了这里的环境,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先把哨营修缮一番。 可他话没说完,老光却立刻站起来唱反调, “我说林伍正,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些命令根本就不切实际。” “就是,前哨一直都是这样,你说修就修?” “妈的,一上来就安排这么多事,分明就是故意折腾我们!” 那几个土匪油子显然被打过招呼,全都顺着他的话帮腔。 林珝停下来,平静地看着这帮闹事的土匪油子,“乌勒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有心思推诿!” 老光咧嘴一笑,“哟,看你这话说的,说得乌勒是因为我们才会进攻北齐一样。” 修好了前哨,乌勒就退兵了? 林珝厉声说,“你这是强词夺理,按山寨规矩,顶撞上司,重打***板。” “规矩?” 老光更加不屑,直接把嘴一撇,“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个新来的,毛都没长齐,就敢教我做事。” 要不是靠娘们上位,你配坐那把椅子吗? 这话一出口,场面顿时僵了。 几个土匪油子也张大嘴,错愕地看向老光。 说好了只是给新任伍正一个下马威,这不等于当面撕破脸吗? 王小虎见势不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光哥,林头儿刚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滚一边去,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老光一个眼神瞪过去,王小虎后半截话被生生噎了回去,缩着脖子退回角落。 林珝则眯眼环顾起了四周。 其他人都不吭声,要么低头看地,要么偏头看帐篷外,没一个打算站出来说话。 几乎所有人都抱住了胳膊,想看看这个新来的伍正怎么破局。 林珝见状也就不在忍让了,站起来咳嗽了一声,“你要怎么样,才肯服从命令?” 老光哼了一声,拿大拇指朝身后那帮弟兄一比划,“弟兄们都是刀山火海爬出来的,这里可没人管你是谁的姑爷。” 想在这儿站住脚,全凭本事说话。 呵呵,靠本事吗? 林珝等的就是这句话,哦了一声说, “你想跟我比?” 第12章 格杀勿论 “对!” 老光把嗓门提到最大,生怕帐篷外的人听不见,“老子就是要跟你比,谁输了谁是这个。” 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往外爬的手势。 林珝等他说完,才点头,“好,那就比比。”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如果我输了,我卸任,离开黑风寨。” 林珝看着老光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你输了,从今往后,无条件服从我的调令。另外,顶撞头目,照规矩加二十军棍。” 老光把心一横:“比就比,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挑衅说,“口说无凭,签字画押。省得你打输了,跑到三小姐怀里哭着要奶喝,你说我还打不打?”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珝则面不改色,拿起纸笔,当场写好了字据,又把看了一眼老光。 “呵呵,这可是你自找的,这么多兄弟作证,不怕你抵赖!” 老光歪歪扭扭地签了手印,约定明日午时,在营帐外比试。 立完字据,老光大摇大摆领着一票人走了。 林珝看着他的背影,拔眉毛扬了起来。 新官上任,他正愁找不到地方烧火。 这可是你自己自动送上门的。 很快帐篷里的人就走光了,只有王小虎留下来,一脸担忧道, “林头儿,你太冲动,老光可是这一带有名的老油子,当了二十年响马,下手黑得很……” 林珝只是笑了笑,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没关系。今晚你负责哨岗,后面的事,你就别参与了。” 他刚来,除了立威,还得尽快拉拢一个自己人。 王小虎年纪小,性格憨直,跟那群老油子不是一伙的,倒是个不错的培养对象。 “可你这……”王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唉声叹气走了。 天后之后,林珝回了自己的小屋。 锁上门,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留在地上的草木灰,确认没人来过,这才躺下来,闭上眼养精蓄锐。 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憋屈了这么久,也是时候露一下爪牙。 说到比武,他不怕。 前世当兵练过几年搏击,虽然荒废了些年头,底子还在。 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马奎。 老光今天在营帐里这么嚣张,马奎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这一切很有可能就是处于对方授意。 “看样子,是有人打算拿我当枪使啊。” 林珝翻了个身,决定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夜幕渐深,三小姐的院子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沈哥正站在台阶下,把白天发生在营帐里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苏悦静静听着,听到“比试”两个字时,杯子忽然停在了半空。 “这家伙敢当中立字据,倒是有种。” 她把杯子搁回桌上,嘴角微微勾起。 沈哥皱着眉头,“老光那家伙越来越嚣张了。仗着二寨主撑腰,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今天在营帐里说的话,名义上是针对林珝,却句句不离三小姐。 “要不要我亲自出面,给他点警告?” “不用。” 苏悦打断他,默默站起身,独自走到窗前。 “既然林珝想立威,就让他去吧。” 她把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中多了点期待, “我也很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个废柴,还是真有本事镇得住场面。” 沈哥迟疑片刻,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三小姐,您真打算把他推出去,当吸引二寨主火力的靶子?他老爹林黑虎好歹也是个人物,万一……” “没有万一。” 苏悦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一惯的冷漠, “想在山寨立足,这是必须经历的考验。” 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自己也就不指望他了。 …… 正午,日头正烈。 林珝提前到了营帐前的空地上,正闭着眼睛晒太阳。 空地不大,是前哨营日常点卯的地方。 平时这里没什么人,但今天不一样。 他还没睁眼,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来了来了,就是那个姑爷。” “就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光一拳能把他揍散架了吧。” “我赌一吊钱,三个回合,他得趴在地上叫爹。” 林珝睁开一只眼,扫了一圈。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有前哨营的,也有其他几个营溜过来看热闹的,连伙房那个胖厨子都拎着勺靠在墙根底下,咧着嘴等着看好戏。 “消息传得够快的。” 林珝把嘴角扬起来,又闭上了眼。 不用猜都知道,这些人是老光背后的人叫来的。 目的也很明确,让越多的人看到这个废柴姑爷被揍得满地找牙,三小姐的脸面也就丢得越彻底。 不过嘛,这恰好合了他的意。 喧闹声忽然静了一瞬,然后人群自动裂开一道口子。 老光拎着一把鬼头刀,大步走进场中,太阳穴上的旧刀疤在日光下涨得发紫。 “哟,林伍正!” 他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杵,“你还真有胆子来。行,就冲这一点,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待会儿揍你的时候可以轻一点。” 林珝连眼皮都没抬,“字据签了,校场比武,生死各安天命。” “有点意思。” 见他这么自信,老光反倒愣了一下。 自己一个身经百战的响马,没理由会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 “行,这可是你自找的!” 人群已经沸腾起来了。 这里没有裁判,几个好事的小喽啰主动把外围的人往后推,很快就清出一片场地。 老光抡着鬼头刀,刀尖往林珝鼻尖一指,“小子,最后给你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老子下手留点分寸,不把你打死。” 林珝站在原地没动,双脚微微分开,膝盖自然弯曲,让重心下沉,都懒得把眼皮抬起来。 好像老光手里的刀,只是一根没有威胁的烧火棍, “开始吧。” “老子叫你装!” 老光早就沉不住气,抡着鬼头刀大步往前冲,余光却偷摸瞥向场地外,一个隐蔽的角落。 那里出现了一道黑影,正对他比划出一道手势。 老光秒懂,这是要自己格杀勿论! 第13章 立威 得到授意的老光没有废话。 鬼头刀在日光下抡出一道弧线,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作响,光是那股声势就足够唬人。 围观的喽啰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骂了句“操,老光这是真要下死手”。 林珝没退。 他甚至连刀都没拔。 老光第一刀是斜劈,从右肩往左胯,角度刁,力道猛,是鬼头刀的标准起手式。 这一刀如果劈实了,能直接把锁骨砍断。 但林珝只是侧身让了半步,刀锋擦着他胸口的衣襟划过去,距离近得能听见布帛被刀风绷紧的声音。 老光一刀劈空,脚下没有停顿,借着刀身的惯性拧腰翻身,第二刀横斩紧跟而来。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刀锋平着扫向林珝的咽喉,是典型的“一刀落空、二刀补命”的连环杀招。 林珝还是没有拔刀。 他直接蹲了下去。 既不闪避,也不格挡,就是蹲。 干脆的动作,像是突然蹲下系鞋带。 鬼头刀的刀锋从他头顶三寸的地方呼啸而过,砍了个空。 老光的力道收不住,整个人被刀身的惯性带着转了半圈,侧肋的空档全部暴露。 就现在。 林珝没给他调整的机会,蹲姿变弓步,右腿蹬地,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肩部狠狠撞进老光的肋下。 标准的近身突进步,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快字。 “兔崽子,你居然躲得开!” 老光不可置信地闷哼一声,重心被打乱,反应却也不慢,刀柄往下砸,想用刀柄尾端的铁环砸林珝的后脑。 林珝的右手反关节往上抓,精准扣住老光握刀的手腕,拇指压在腕关节内侧的麻筋上。 这是擒拿里的基本手法,不华丽,不炫技,但被压住的人会瞬间失去握力。 老光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鬼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 他想挣扎,但林珝的手指好像在空气中生了根,就是不动。 不等老光反应,一记反肘,重重砸向他肩膀。 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老光的身体被迫弯成一只虾米。 然后林珝的膝盖就上来了,正中腰眼。 老光的闷哼变成了惨叫,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围观的几十号人鸦雀无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直到林珝松开手,退后一步。 老光已经彻底爬不起来。 林珝却连呼吸都没乱,冷冷盯着老光, “不服的话,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休息够了再打。” “兔崽子,你……” 老光脸憋得通红,挣扎着爬起来。 但腰眼剧痛让他扑腾了两下,再次摔倒,鼻梁已然出血。 林珝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面向那群前哨营的老油子。 之前起哄最凶的那几个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还有谁想比?”林珝的声音不大,但起哄的土匪油门子都吓懵了。 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老光是这里最能打的人之一。 连他都败了,换别人来也是白给。 震慑住场外的人,林珝再次看向老光。 他没有补拳,“还打不打?” “不……不打了。” 老光趴在地上,终于缓过来,擦了擦鼻血,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懵的。 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他三招两式放倒。 现代人的军中格斗术,放在古代,绝对是技术层面的碾压。 林珝点点头,“既然不打了,那就进营帐说话吧。” 他率先转身,进了营帐,对另外几个土匪说,“你们也进来。” 几个土匪油子面面相觑,还是硬着头皮架起了老光。 围观的人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这会儿终于没人在嘲笑林珝这个“窝囊废”,看他的眼神从嘲讽变成了惊愕和好奇。 这家伙,可真是不简单啊。 难道他刚进山寨的时候,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走进营帐,隔绝掉了外面的喧嚣。 林珝让王小虎把营帐放下来,有些话,他不想当着其他营的弟兄说。 老光同样被两个土匪架着走进来,浑身哆嗦着,脚下却有点站不稳。 一方面是因为疼,另一方面,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二十军棍。 黑风寨名义上是土匪窝,可纪律严明,一切都仿造军法做事。 他已经受了伤,倘若再挨那二十军棍,不死也得残。 “林……林伍正,我错了,求你开恩,大人有大量……” 老光哆哆嗦嗦,嘴唇都白了。 另外几个土匪油子的脸,也吓成了土色。 起哄的事是老光带的头,大家基本都有参与。 现在老光被罚,剩下几个能好? “开恩,开什么恩?” 林珝却假装疑惑的样子,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只一眼,吓得几个老土匪都不敢抬头。 林珝笑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既然立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林珝也就不再执着于那二十军棍的事, “同一个营的兄弟,打打闹闹是正常,不能因为一点矛盾就破坏了团结,全都坐吧。” 啊? 老光愣住了。 那几个土匪油子同样傻眼。 昨天他们当面不给林珝面子,让这位新任伍正下不来台,本以为惩罚会很严厉。 “我说了,都坐。”林珝沉声,声音不大,却透露着威严。 “是是,大家都坐!” 一个黑大个反应最快,率先坐在地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全都坐了下来。 林珝等他们都坐好了,才轻描淡写道, “昨天的事,全当是误会,大家不打不相识,但……” 他顿了顿,刻意扬高了语调,“类似的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次,生死状我会交给王小虎保管,就当是一种见证。” 说完,他取出签好的字据,递到了距离最近的王小虎身边。 “是,林头儿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 王小虎一脸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契约,小心翼翼地叠好了踹在怀里。 “嗯,热闹也看够了,都回吧,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你们已经开始修理这顶破帐篷。” 林珝不需要多言,他已经用行动树立了足够的威信。 胡萝卜加大棒才是最好的管理方式。 “是!”属下们急忙起身,赶紧拖着受伤的老光离开。 只剩下王小虎没走,小跑到林珝身边, “头儿,老光是这几个老匪油子的主心骨,昨天的事,就是他一手撺掇的。” 你就这么轻易饶恕了他? 林珝笑笑,眼中却闪过了一些莫名的东西, “没关系,留着他,还有用。” 第14章 拉拢 林珝当然可以重罚老光。 白纸黑字的生死状写得明明白白,就算他在校场上把老光一刀劈了,按山寨的规矩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但他不能这么干。 立威是一回事,把前哨营的人心立散了是另一回事。 老光是这群老匪油子的主心骨,真把他打残了,剩下那七八个人嘴上服气,心里只会更恨他。 以后派任务,阳奉阴违还算轻的,上了战场背后捅刀子,那才是真要命。 其次,他也想看看老光身后那个人——马奎,或者说马奎背后的二寨主,还会出什么招。 林珝把这些盘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王小虎。 这小子是前哨营里唯一没跟着起哄的人,也是前哨营最年轻的成员,看样子应该加入不久。 最起码,不是老光那一伙的。 “你多大年纪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没想到新来的伍正会突然问这个,老实答复,“十七。” “这么年轻,怎么就上山落了草?” 王小虎低下头,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乌勒人占了我的村子,把我爹娘都……我是靠装死,才爬上山的。” “所以,你落草是为了找乌勒人报仇?” “……是。”王小虎咬着嘴唇,一谈起乌勒这个名字,眼中恨意徒增。 只是还有些不明白,林珝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 林珝没有解释,只是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我和你差不多,老爹也死在乌勒人手上。” “啊?”王小虎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林珝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担当,“你上山的目地,同样也是我的目地。” 接下来,只要跟着自己好好干,我会为你争取到报仇雪恨的机会。 没有煽情,没有长篇大论。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就让王小虎的眼眶湿了。 “林头儿,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腰杆挺得笔直,用力点了下头,“只要能让我多少几个乌勒鞑子,我一定为您赴汤蹈火!” “别这么说,进了这个营,我们就是兄弟。” 林珝摆摆手,让他把情绪收一收,“眼下还有件事交给你办。” “头儿你说。” “替我盯着老光。” 林珝压低了声音,“不用刻意跟踪,他平时去哪儿、见什么人,你留个心就行。” “明白。” 林珝看着这小子一脸郑重的模样,笑了笑。 要在黑风寨扎稳脚跟,光靠立威可不够。 王小虎,就是自己要争取的第一个心腹。 安排完这件事,他让王小虎先出去,自己留在营帐里,琢磨改怎么改造这顶破帐篷。 新官上任,自己必须做出样子来,好让那位苏三小姐明白他不是吃干饭的。 …… 校场后山,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沈哥和刘师爷并肩坐着,石桌上搁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粗茶。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将整个校场打量得一览无余。 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沈哥浓眉一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三爷,我推荐的这个人,还算合适吧?” 刘师爷捋着那把稀疏的山羊胡,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还落在校场上没能散尽的人群之上。 “不错,点子够硬,下手够狠,难得的是打完还知道立威。” 就在刚刚,他们已经目睹了校场比试的全程。 老光倒地之后,林珝不仅没有补刀,反倒让人把他扶进了营帐。 刘师爷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打赢了架却输了人心的莽夫。 而林珝刚才的处事方式,绝对不是个只懂得无脑硬拼的家伙。 “这个林珝,倒是有点意思。” 刘师爷把茶碗搁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刚上山那会儿,他哭哭啼啼抱着老寨主的大腿求收留,跟条丧家犬似的。” 这才半个月,居然就变了个人。 “没准是三小姐那一棍子的功劳。” 沈哥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但很快就收起了笑容,“话说回来,他老爹林黑虎本身就是个硬骨头,儿子再怂,骨子里总该有点血性。” 提到林黑虎,刘师爷沉默了一下。 那个敢带着几十号人硬撼乌勒游骑的汉子,的确值得钦佩。 “世道变了啊。” 刘师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以后还得靠这些年轻人打天下,只希望这小子真能不辱没你的期待吧。” 沈哥也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你说,二寨主那边会这么容易罢手吗?” “难说。” 刘师爷揉了揉眉心。 老寨主病了大半年,寨子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在居中调停,二寨主那边明里暗里搞了多少小动作,自己比谁都清楚。 乌勒人今年南下比往年早了两个月,边军那边听说已经交了手,战果不太好看。 而山寨恰好夹在边境线上,一旦战火烧过来,跑都没地方跑。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二寨主还在窝里斗。 刘师爷头疼地敲了敲脑袋,忽然开口,“三小姐那边,怎么说?” 沈哥一脸古怪道, “小姐的意思,给这小子一个表现机会,如果他真有本事能在山寨立足,再考虑怎么安置。” 但如果,林珝能力不够,被二寨主的人阴死了。 也只怪他能力不行,让自己少插手。 刘师爷嘴角一抽,“咱们这位三小姐的脾气还真是古怪。” 林珝好歹是山寨的新姑爷。 她真不怕守活寡? 沈哥两手一摊,自己也不清楚三小姐对林珝的恨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见不得林珝。” “算了,前哨营这边,你还是稍微盯着点吧,万一战火真烧到这儿,后果不用我多说。” 刘师爷摇摇头,起身王白虎堂那边走去。 沈哥也小快步地跟上去,心里却在嘀咕着另一件事。 …… 夜色很快降临。 林珝处理完前哨营的事,裹着棉衣快步返回了住的地方。 可就在他推开门,打算进屋时,意外发现,自己提前洒在门缝里的草灰,竟然被人动过。 “又是脚印,看来山寨里确实有人在监视我。” 林珝果断拔刀,小心翼翼把门打开,正要研究地上的痕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咳嗽, “小子,今天在校场表现不错啊。” 第15章 暗处的算计 林珝回头,发现来的人是沈哥,正一脸堆笑朝自己走来。 林珝却没什么表示,他把刀收回鞘里,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一直在看?” “难得寨子一下变热闹,我当然得去堪堪。”沈哥笑着点头,没有否认。 林珝没再追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 这些草灰是他出门前特意撒的,现在却被人踩过了。 自己前脚刚进屋,发现地上被人踩过,沈哥后脚就跟上来。 不会是他派人留下的吧? “你怎么了?” 沈哥看他心不在焉,皱了皱眉,“刚打了胜仗,应该高兴才对。” “这种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林珝的表情很淡,因为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定位。 “三小姐给我机会,让我进前哨营,只怕不是为了栽培我。” 说白了,自己不过是她拿来打击二寨主的一枚棋子。 沈哥的表情僵了一瞬,干笑道,“别把三小姐想得那么坏。其实她人还是挺不错的,就是对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狐疑地上下打量起林珝,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 “我说小子,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三小姐?” 林珝僵住了,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到现在都没完全理顺。 他不清楚前身跟那位苏三小姐之间有什么恩怨。 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洞房那晚挨的那一闷棍。 他只能实话实说,不记得。 沈哥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装傻,才叹了口气, “也是,三小姐那一棍子下手确实不轻。” 不过说来也怪,三小姐虽然性子傲了点,对寨子里的人也算公道,很少对谁表现出这么大的……抗拒。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用了“抗拒”这两个字。 林珝没接话。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他现在不关心前身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苏悦。 只关心应该怎么在这里站稳脚跟。 沈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干得不错,作为林黑虎的儿子,还是够格的。” 夸完林珝后,沈哥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别指望我会因为李世林黑虎的儿子,就对你有什么照顾。” 在山寨立足,终究得靠自己的本事。 “还有就是二寨主那边,你最好提防一下。” “我知道。” 林珝不傻,今天的事根本不算完。 就算沈哥不提醒,他也会留几分小心。 “那就好,不耽误你休息了。”沈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推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草灰上。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沈哥对这个脚印的事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暗中监视自己的人,应该不是他派来的。 难道真是那位二寨子派人干的?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几枚脚印。 脚印偏大,踩得很深,说明是个男人的脚。 除此之外,他看不出别的名堂。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忙活一天,林珝只好停止思索,起身,躺会床上蒙着被子歇下。 …… 夜幕深沉,山寨另一头,一栋独门独院的木屋里。 马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早就黑成了锅底。 白天在校场的比试,他也看过了。 老光正缩着脖子站在对面,额头上还贴着林珝留给他的淤青,整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在校场上嚣张的气焰? “马头领,你别生气,这次确实是我……” 啪! 马奎端起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乱跳的陶瓷碎片将老光吓得一激灵,赶紧去捡地上碎片。 马奎却一脚踩了上去,恨不得把这些碎片都摔在老光脸上, “废物!”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签了生死状,最后却被人赤手空拳打成这副德性。 “你是嫌我的脸丢得还不够?” 老光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马奎越看他这副怂样越来气。 前哨营那帮老油子个个都是刺头,老光又是刺头里的刺头。 他本以为,只要让老光在那边带头闹起来,就能让姓林的无计可施。 等他被彻底架空后,自己再去刘师爷跟前说几句“年轻人不堪大用”,顺理成章就能把前哨营的控制权拿回来。 可老光倒好。 不仅没架空姓林的,反而给人家当了垫脚石! “这姓刘的老滑头,表面上不偏不倚,却一直在给姓林的铺路!” 想到这个,马奎更生气了。 前哨营虽然不大,但也是自己眼中的一块肥肉,就这么被一个上山不到半个月的小子给叼走了。 “马头领,您消消气。” 老光等他骂够了,才低眉顺眼地凑上来,“今天是我大意了,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马奎听着听着,眉毛慢慢掀了起来, “你的意思,派到到外面,再找个由头做掉?” “头领明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老光退后一步,脸上赔着小心,眼神却愈发阴沉。 今天在校场上,自己算是彻底把老脸丢尽了。 姓林的为了立威,拿自己当垫脚石,这仇他不能不报。 “你这想法,倒是有意思。” 马奎把后背往椅背上靠,终于不再那么生气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马奎重新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他走到老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次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否则——” 他故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只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收了尾。 老光打了个激灵,“头领放心,这次要是再失败,我就提着脑袋来见你。” 他眼珠一转,停顿了两秒才说, “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急着动手,肯定会让别人起疑心,我建议,先让他稍微嘚瑟两天。” “好,只要事情能办妥,你就是前哨营的伍正。” 马奎大手一挥,让他离开。 大门关紧之后,他靠在虎皮椅上,凝视着外面那片冷寂的夜空,三角眼中射出一抹阴毒, “林珝?一个落魄山寨的家伙,也配和我争!” 三小姐是我的,整个山寨未来都是我的。 谁挡路,我就要他死。 第16章 建立威信 隔天一早,林珝踩着晨雾走进前哨营的时候,营帐外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几个老匪油子比他到得还早,正蹲在帐篷顶上扯帆布,大清早就忙出了一头臭汗,手上的活计却是一点没耽误。 和几天前那副懒散模样相比,简直像换了一拨人。 林珝在营帐外站了片刻,笑着点头。 看来昨天那一架没白打。 扫清了老光那个刺头,其他人都变老实了。 “林头儿来了!” 梯子上的黑大个最先发现他,赶紧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上来汇报, “头儿,帐篷破了好几个洞,弟兄们正补着呢,估计晌午前就能弄完。” 黑大个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殷勤,和昨天在营帐里起哄时判若两人。 林珝扫了一眼帐篷上补好的补丁,点了点头,“不错,辛苦你们了。” 黑大个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珝会说出“辛苦”两个字。 他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搓着粗糙的手指头说, “那个……头儿,昨天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也是一时被人蒙蔽,才跟着瞎起哄。多亏头儿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们计较,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干。” 话说得有点磕巴,但眼睛里的愧意是实打实的。 在黑风寨这个地方,谁的拳头硬,能力强,谁就是真理。 林珝昨天已经有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这一点。 另一个汉子走来说,“是啊林头儿,就算你要处罚,兄弟们也心甘情愿受着。” 林珝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喽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放缓了语气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大家在同一个灶上吃饭,干活的时候也得叫上我一起。” 黑大个浑身一震,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在山寨里当了大半辈子小喽啰,从来只有头目拿鞭子抽着他们干活,熬死过好几个伍正。 从没有哪个头目说过“一起干活”这句话。 林珝却不再多说,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不是说说而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锤子,走到帐篷另一头,开始帮着固定被山风吹松的桩脚。 干的比其他人更起劲。 黑大个在原地站了几秒,默默跟了上去。 花了一上午的工夫,营帐的破洞全部补好,四角的桩脚重新夯实,连门帘都换了新的麻绳。 林珝绕着营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手里的工具。 这破营帐怕是好久没修过了,搞成这样,总算是能看了。 但对他来说,这还只是第一步。 下午,林珝把几个老匪油子重新叫到一起,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图。 图虽然画得潦草,却把寨子四周的哨岗、瞭望塔,和几处容易被人摸进来的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山脚下一直都不太平,如今边境战事频繁,乌勒人的斥候已经摸进来过一次,上次就是因为哨岗疏忽才让人钻了空子。 同样的错误,林珝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用自己在现代部队学会的侦查本事,简单搞了一个规划图。 几个老匪油子围在林珝身边,蹲在地上看那张图,起初还有点不以为然。 他们在这山里混了多少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路,感觉似乎没必要搞这么麻烦。 黑大个摸着后脑勺说,“头儿,山寨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出过什么大漏子。”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道,“是啊,这么整改,是在太费精力了。” 林珝指着图上一个缺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乌勒铁骑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和他们交过手,这些游牧民族的军事素养,整体比咱们强得多,就算边军也不能比。” 以往,黑风寨能守住自己的地盘,靠的是地形优势,限制了乌勒战马的发挥, “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 林珝讲的头头是道,将黑风寨整个地形分析了一遍,说得比这些老匪油子知道得还要清晰。 这些没人再吭声了。 每个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向他。 文攻武受,这位新姑爷表现得样样不差。 尤其是言谈举止中,体现出不俗的军事素养,简直犹如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都看着我干嘛,没意见就散了,下午还得整修哨岗。” 林珝把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具体怎么分派,等我画完详细的图纸再说。” “是!”众人纷纷点头,这才各自散去。 这时,王小虎却从营帐外探进半个脑袋,鬼头鬼脑地朝林珝招手。 林珝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营帐外面。 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王小虎擦了把汗,喘着气低声说,“头儿,我昨天跟着老光,他果然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去了哪儿?” “马头领那里。” 王小虎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巷子口蹲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马头领,马奎? 林珝脑子里立刻闪过一张轻浮嚣张的脸。 上次在白虎堂,这家伙就百般阻挠自己任职,接着老光就莫名其妙进了前哨营,撺掇这帮老匪油子跟着起哄。 现在看来,幕后主使果然是他。 王小虎咽了口唾沫,“这位马头领,好像跟你有点对付。” 林珝冷笑了一声,何止是一点不对付。 自己和苏悦的婚约,挡了马奎的路,这家伙恨不得自己死。 “那您打算怎么办?” 王小虎的声音里透出紧张,“老光只要还在前哨营待一天,您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 “没关系。”林珝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平静,“这件事你不要往外说,安心做自己的事就好。” 王小虎还想说什么,林珝已经朝营帐那边偏了偏下巴,示意他先进去。 王小虎抿了抿嘴,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老光到了。 当那颗锃光瓦亮的大光头从营帐门口探进来的时候,几个老匪油子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珝。 林珝假装什么都发生,对老光眨眼微笑, “伤好了?” “好了好了……” 老光的脸上还挂着昨天在校场留下的淤青,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进门先朝林珝拱了拱手,换上了谄媚的语气,“林头儿,昨天的事是老光我糊涂,今天特意来跟头儿赔个不是。” 第17章 认可 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连“头儿”都叫上了。 几个知情的土匪交换了一下眼神,懒得出声。 林珝脸上看不出喜乐,这家伙变得倒是够快,不明真相的人没准还真被糊弄了。 老光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到林珝面前, “这点碎银子,就当是给头儿赔礼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林珝没接,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又赶紧堆回来,“头儿,我是真心实意来认错的。以后在前哨营,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林珝笑了笑,接过布袋掂了掂,随手搁在桌上, “行,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留下吧。正好下午要整修哨岗,你跟着黑子他们一起去。” 老光如蒙大赦,连声应是,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林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王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头儿,他这变得也太快了,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 林珝把布袋推到他面前,“这些银子你拿着,给弟兄们换点酒肉,就说是我请的。” “啊?可这是他孝敬您的赔罪银……” 林珝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没关系,去吧。” 王小虎愣了几秒,随后连连点头,一脸兴奋地抓起布袋跑了出去。 林珝眯起眼,目光透过门帘的缝隙,继续看向外面忙碌的人群。 老光已经拿起地上的工具,混进那帮修帐篷的人里,干得比谁都卖力。 林珝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倒是想看看,这家伙接下来会怎么演。 难得这几天没人再搞事,林珝终于能腾出手来,把前哨营从头到尾整改一遍。 上一任伍正留下的烂摊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也难怪上次乌勒斥候能轻易摸到后山,这前哨的防务简直就是个筛子。 林珝用了两天时间画完详细的布防图,把前哨营的防区分成三个片区,每个片区指定一个负责人,每日巡查两次,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哨塔的木桩全部换新,烽火台备足干柴和松油,后山排水渠清淤之后还埋了几排削尖的木桩当暗哨。 几天下来,眼见着破破烂烂的前哨营变了模样,几个老匪油子嘴上不说,干活时却明显卖力了不少。 这天下午,林珝正站在刚修好的瞭望塔上检查望窗的视野角度,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他回头,看见苏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哨塔下面。 “三小姐,你怎么来了?” 林珝从哨塔上下来,态度说不上冷淡,也算不上热情。 “我来看看你最近在干什么,不可以吗?” 苏悦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冰冷,目光越过他,在修缮一新的哨塔上停留了几秒。 过了好一阵,她才重新开口,声调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调子, “干得不错,看来这份工作很适合你。” 林珝微微一愣。 从被关进柴房到现在,这位三小姐对他的态度始终带着嫌弃。 难得会主动夸自己。 “过奖了,职责所在,应该的。” 苏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上山的目地,真的只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不全是。我来黑风寨,一个是遵照老爹的遗命完婚,另一个目的,是联合山寨的力量,一起对抗乌勒。” “呵。” 苏悦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自动忽略了成婚的话题, “你想得倒简单。乌勒和大齐国打了十几年,连边军都挡不住他们的铁骑,就靠黑风寨这点人马,拿什么跟他们正面抗衡?” “现在当然不行。” 林珝没有因为她的冷水而退缩,“但只要能整合附近其他山寨的人马,拉起一支足够规模的队伍,或许就能改变边境的格局。”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夸夸其谈的激动,也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急于辩解。 这种平静反倒让苏悦多看了他一眼。 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 “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你讲故事的。”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淡,似乎在刻意疏远, “你现在只是个前哨伍正,这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明天去白虎堂一趟,可能会有任务交代。” 林珝也不争辩,点了下头,“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我继续忙了。” 他转身走下哨岗,苏悦则站在哨塔下,看着那道削瘦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营帐拐角处,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扫了一眼脚边那张被石块压着的布防图。 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每条巡逻路线都标明了时间节点,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这种水平的防务规划,连她这个从小在寨子里长大、耳濡目染了十几年山寨军务的人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不,是远远不能。 “这个家伙……” 当她望向林珝消失的方向,杏眼中已经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这个废柴姑爷,和记忆中那个偷看自己洗澡的登徒子,完全一样了? 林珝不清楚苏悦在想什么,对他来说,干好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走回营帐的时候,他注意到王小虎对自己投来的眼神, “林头儿,看来三小姐还是挺关心你的嘛。” “呵呵,你懂什么?” 林珝给了他一个白眼,呵斥王小虎去做自己的事。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来“探望”自己。 明天去白虎堂,肯定会有更重要的任务发布。 好在他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能不能彻底在山寨立足,就看这一下了。 隔天清晨,山里空气好像忽然冷了许多。 明明是深秋,天上却飘着一些不大的雪点。 林珝裹紧棉衣,加快脚步去了白虎堂。 今天的白虎堂比往常热闹。 林珝刚进去,就看见好多其他营区的人正在来回奔走。 甚至连一些很少在寨子露面的大人物也出现了。 “呵,林姑爷来的可真早啊。” 就在林珝琢磨氛围不对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个刺耳声音。 他看见台阶上,马奎正带着几个小头目从缓步走来,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轻视呵调侃, “听说你在前哨营干得不错啊,没想到堂堂的山寨姑爷,居然挺适合用来跑腿。” 第18章 重要任务 林珝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看见马奎正从白虎堂的正门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堵在台阶上。 “马头领,过奖了。”林珝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打算绕过他。 他不是看不懂对方的针对,但现在的林珝,还没到和他正面翻脸的资格。 马奎却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又挡在他前面, “别急着走啊,听说你把前哨营收拾得不错,连三小姐都亲自去看了——啧,咱们这位三小姐平时可是连议事厅都懒得去的。” 他把“三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话里话外都是讥讽他靠女人上位。 林珝紧了紧袖子里的拳头,没接话。 “不过嘛,” 马奎往台阶下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前哨营说到底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地方,以你现在这副尊荣,怕是有点配不上三小姐。” 身后两个小头目配合着发出几声低笑。 林珝看着马奎的眼睛,也笑了。 “前哨营确实是个小地方,但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而且……” 他稍作停顿,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二寨主上山之前,还是个替边军挑马粪的,现在不一样作了第二把交椅?” 马奎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半个月前还在柴房里啃馊饼的家伙,敢当着其他人的面把话顶回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大伯比出身?!” 林珝摊开手说,“马头领误会了,我只想说英雄不论出处,这个道理是我在书上学到的。” “呵,以为念过几本破书,就能在山寨卖弄学问了,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哪里?” 在土匪窝这种地方,书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马奎往前压了一步,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平稳的声音。 “林姑爷,老夫正要派人去找你。” 刘师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白虎堂的门槛后面,视线越过马奎,对林珝微微颔首,“你先进来吧。” “是!” 林珝不再搭理马奎,大步走向的白虎堂。 堂内比上次来的时候挤了不少,几个营的头目或坐或站,手边的茶碗冒着白汽,气氛却不像茶会那么轻松。 林珝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头目,这里没他的座位,本想找个角落猫着。 刘师爷却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走。 “人到齐了,说正事。” 随后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喽啰身上,“把消息再说一遍,让大家都听清楚。” 小喽啰身上还沾着山里的露水,连忙废话,“回师爷,北边五个寨子已经全被拔了。乌勒人分三路南下,前锋昨天过了野狐岭,最迟后日就能抵达落雁坡。” 落雁坡。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角落里打瞌睡的人都直起了腰。 林珝也是一惊,他很清楚,那地方距离黑风寨已经不足四十里。 白虎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五天拔了五个寨子?乌勒这次来了多少人马?” “听说至少三千,全是轻骑。” “三千!咱们寨子满打满算还不到五百,这下糟了!” “安静!”刘师爷摆摆手,示意大家先不要吵,随后捋着胡须说, “乌勒人是快,但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们的主要对手是大齐边军,这次的主攻方向是东边的青石关,黑风寨不在他们的行军路线上。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不少人,仍旧紧绷着脸颊。 不在行军路线上是一回事,万一主力打完了,顺手往西一拐,那他们黑风寨可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所以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刘师爷把目光落回到林珝身上,“这阵子,你整备前哨营的工作干得很不错,接下来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青石关的边军已经和乌勒人打过一战了,战场主要集中在榆树沟那个地方。” 林珝瞳孔一缩。 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榆树沟是黑风寨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军械库所在地。 边军有的粮草和铁器,有一半都囤在那儿。 看来乌勒人这次的图谋不小啊。 一旦他们烧毁了边军的粮草辎重,大齐边境瞬间就会崩溃。 刘师爷走到林珝面前,一脸凝重道, “你的任务是带领前哨营的人去榆树沟,探听边军和乌勒的交战情况,顺便摸清他们的动向。” 虽说黑风寨是匪窝,跟边军同样摩擦不断,甚至曾经遭到过边军的围剿。 但比起国仇家恨,这些土匪还是拎得清的。 林珝抬起头,“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 “是!”林珝抱拳领命,转身往外走。 经过白虎堂大门的时候,沈哥忽然从外面走来,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 “榆树沟那条路不好走。沿途可能撞上乌勒人的斥候,你自己当心。” 林珝点了下头。 从上次遭遇乌勒斥候到现在,他早就算到了会有这天。 但沈哥的提醒让他多留了个心眼,发生了这么大的军情,山寨却只派自己这个刚上任的小头目,去战场搜集情报。 事情本身不太正常。 这样想着,他偷偷观察了一下马奎的反应。 果然,这家伙正扬起嘴角,坐在角落中坏笑。 可在察觉到林珝的目光后,又立马恢复了懒散的样子。 林珝心里大致确定了,这条路上肯定有文章。 但剧情紧急,他已经没时间考虑,加快脚步往前哨营走。 王小虎已经在营帐外候着,远远看见林珝,赶紧把手里的工具放下,小跑过来说, “头儿,是不是出事了?” “马上召集所有人。” 林珝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有任务!” 进了营帐,八个下属很快就到齐了。 出乎意料,这次的老光居然是第一个到场的,比所有人都要积极。 林珝看在眼里,更加深了几分怀疑,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都听好了,乌勒犯边,已经和边军打起来了。” “寨主有令,要我们下山搜集情报,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天黑前去山寨下集合!” 几个老匪油子面面相觑,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真打起来了?” 第19章 被屠戮的村子 林珝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放心,上面说了,我们的任务只是探查战场情报。” 林珝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沉下脸, “乌勒人眼看就要南下,如果边军拦不住,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众人沉默。 许久,王小虎一咬牙,“怕个球,老子正想宰几个乌勒人报仇。” “对,大家一起去!” 众人的怒火被点起来,纷纷应和。 “好,给你们一个时辰,山脚下集合。”林珝看着众人,内心也是一阵激动。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和乌勒交手的机会。 哪怕只是探听情报,也是个机会。 他返回木棚收拾妥当,第一时间下山。 来到寨门外,林珝站在寨门的阴影下,把乌勒腰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绑腿是否扎紧。 王小虎从营帐那边跑过来,背上挎着一把猎弓,腰间的箭囊是新领的,箭羽还算整齐。 他跑到林珝跟前,喘着气说,“头儿,人都到齐了。” 林珝扫了一眼队伍。 八个前哨营的老匪油子全部到齐,加上王小虎和自己,一共十个人。 老光最后一个从寨子里晃出来。 他背了把军刀,依旧表现得最积极,还冲林珝咧嘴笑了笑, “林头儿,人都齐了,出发吧。” 林珝看了他一眼,点头,“出发!” 队伍沿着盘山土路往下走。 天色阴沉,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能见度不高。 林珝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渐平缓,林子也变得稀疏起来。 林珝正要喊停队伍,前方负责探路的瘦猴忽然蹲下身子,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各自找地方警戒。 林珝猫着腰走上前,蹲在瘦猴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山下看。 透过稀疏的灌木丛,可以看到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大约十几户人家。 现在已经是日暮,但村子里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叫,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村口的栅栏被撞倒,几间房屋的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地上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太清。 瘦猴压低声音,“头儿,这个村子应该刚被洗劫过。” 林珝没接话,盯着村子看了好一阵子,注意到村道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很新鲜,应该是最近一两天留下的。 车辙的间距很宽,不是普通农户用的窄轮板车,更像是军队用的辎重车。 “一半人原地待命,一半人陪我下去看看。” 林珝做出决定,带上王小虎等人缓缓摸进村子。 进了村口,地上那些散落的黑乎乎的东西终于能看清了——是烧焦的农具和破烂的衣物。 “肯定是乌勒人干的!” 王小虎带着恨意咬牙,这些乌勒游骑的作风,比绿林响马更狠。 抢钱枪粮、到处杀人,甚至临走还不忘烧毁村子的农具。 凡是他们劫掠过的地方,绝对鸡犬不留! 前哨的黑子则蹲在村道中间,指着一处地面低声说,“头儿,你来看这个!” 林珝走过去,见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渗进了泥土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是血。 虽然已经干涸发黑,却带着明显拖拽的痕迹。 “血迹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屋子,没准有活口!” 一个老匪油子有了新发现,招呼林珝一起检查。 往前是一间半倒塌的茅草屋,顶被掀掉了一半,剩下的稻草被烟熏得焦黑。 墙角倒着一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胸口有道极深的刀伤,已经死了至少一天以上。 林珝在附近走了一圈,一共发现了七具尸体。 有老人,有壮年男子,还有一个趴在门槛上的年轻女子。 所有人都是被弯刀砍死的,伤口又深又窄,符合乌勒骑兵惯用的马刀特征。 “这群王八羔子,连孩童都不放过!” 黑子啐了一口,眼里恨意都快溢出来。 这帮土匪油子虽然也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但黑风寨有自己的规矩,绝不对贫苦人家下手,更不伤害妇孺。 甚至会拿出一部分粮食,接近寨子附近的村庄。 正因为如此,才能在边陲建立这么高的声望。 “头儿,这里有个活的!” 人群陷入了沉默,忽然村子西边传来一个声音。 “在哪儿?”林珝快步跑过去,只见一个叫大壮的人正蹲在枯井旁边,半个身子探进井口,一手抓着井沿,另一只手伸向井底。 “刚才听到下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下面。” 黑子和另一个老匪油子一起上前,丢下一根绳子, “谁在下面,快出来!” 几息之后,井底爬出一个受了伤的青年,二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泥土。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黑子握住腰刀,厉声质问。 青年吓一跳,赶紧下跪,举着手说,“大爷,小的是这里的村民,前天……有一支乌勒骑兵经过,屠杀村民,我……我发现不妙,就躲进井里了。” “别急,有话慢慢说。” 林珝对黑子使了个眼色,蹲下身,把自己的水囊递到他嘴边。 青年猛地抱住水囊,灌了好几口,呛得不停咳嗽,眼珠则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 等他缓过气来,林珝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蜷缩着身子,嘴唇抖得厉害,“我叫……叫狗娃。” “村子什么时候被洗劫,来了多少人?” “就在前天下午,一共、大概有二十多个骑兵。” 狗娃子的眼神一缩,脸上浮现出恐惧,“他们见人就杀,村里人全死了。” 林珝沉默了一会儿,拳头早就攥得发青。 “头儿。” 黑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村子周围的马蹄印全是往东南方向走的,就在榆树沟那个位置。” 看数量不少,和狗娃说的勉强能对上。” 林珝站起来,目光扫向村口的车辙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榆树沟是边军最大的军械库所在地,对乌勒人来说,拿下那里就能切断边军的补给线。 看样子这些乌勒人,已经和边军交过手了。 第20章 信任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天黑前一定要赶到榆树沟。” 林珝转身刚要走,衣角却被一只手拽住了。 刚被救下的狗娃仰着头,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 “大爷,别丢下我,我可以帮你们带路。” 林珝看着他爬满老茧的手指,目光微闪,“行,你跟上来吧。” “头儿,这不好吧!” 黑子等人面面相觑。 慈不掌兵,有时候过于善良未必是好事。 “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们执行命令就是。” 林珝摇头,目光扫向被屠戮一空的村子,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狗娃,不露痕迹地掀起嘴角。 队伍重新出发,来到刚和大部队分手的地方。 林珝黑子负责看住狗娃,自己则带着王小虎走在最前面探路。 越往东南方向走,战争的痕迹就越明显。 路边偶尔能看见倒毙的马尸,肚子已经发胀,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远处的山坳里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不知是村庄还是军营被焚。 就在林珝观察环境的时候,王小虎却拽了拽他的袖子,面露忧色, “头儿,你别怪我多嘴,刚才在村里收留的那个男人,他好像……” 林珝用余光扫向后面的队伍,压低声音说,“你是想说,那个狗娃有问题?” 王小虎点了点头,迟疑着开口,“按照乌勒人的风格,很少会留活口,村里人都死了,没理由就他一个人活下来……” “知道了,你先别问,我有自己的打算。” 林珝不再说话,继续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林子忽然变得稀疏起来。 他往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势平坦,中间有条土路贯穿南北。 谷地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寨堡的轮廓。 是榆树沟的军械库。 按理说,这里是边军的辎重仓库,平时应该有很多小卒在外巡视。 但此时却黑压压的一片,除了偶尔升起的黑烟,什么也看不到。 林珝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氛围不对劲。 “头儿,会不会是边军的人已经带着辎重撤退了?” 王小虎疑惑地探出头,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乌勒游骑来势汹汹,边军发现抵挡不住,很有可能放弃这个仓库,撤到更安全的地方驻扎。” “有可能。” 林珝看向那片冒着黑烟的寨堡,眉头拧紧。 黑子也凑过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忙,等我想想。” 林珝靠在树干上,把几套方案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面让他带人刺探情报,就这样回去,肯定交不了差。 可直接靠近军械库的危险性太大。 万一边军还在,又或者是乌勒人占领了那里,这样做和送死没区别。 “黑子,你带两个人留在原地,盯住军械库的方向,别让任何人发现你们。” 想来想去,林珝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我知道军械库北边有个瞭望坡,地势比较高,我需要去核实一下里面的情况。” “头儿,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王小虎等人同时色变。 北坡环境太复杂,无论是遇上边军还是乌勒人,都是九死一生。 “当然不能是我一个人去,我准备带两个帮手……” 林珝话没说完,一直蹲在队伍最后面的老光就站起来, “嘿嘿,头儿说得没错,这种事还是由我陪你去吧。” “你?” 林珝回头看着他。 这一路走来,老光一直躲在队伍最后面没吭过声,现在居然主动请缨,肯陪自己一起去冒险? 他目光一闪,心里有了计较,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好,就你了!” 负责放哨的黑子忙说,“可两个人还是不保险,要不还是找个熟悉路况的人……” “我可以帮得上忙。” 这次说话的人,居然是他们半路“捡”到的狗娃。 所有人都面露错愕,只见狗娃怯怯站起来说, “去年,我和其他村民一起,替边军挑过粮食,对北坡还算熟悉,知道一条很隐蔽的小路,可以通往山顶。” 林珝一愣,默默看了一眼狗娃,又看向主动请缨的老光,笑道, “好,大家原地休息,补充体力,等天黑透了我们就出发。” 太阳西斜,天空被渲染成油墨色。 林珝靠在树干上,细嚼慢咽地啃着一块干饼。 饼是伙房中午发的,又干又硬,咬一口得嚼上老半天才能咽下去。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 待会儿就要去北坡了。 在这之前,他必须保存好体力,准备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硬仗。 就在他低头检查装备的时候,身后却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王小虎趁其他人养精蓄锐的机会,独自猫着腰摸过来,脸上带着忐忑。 “来了?” 林珝一点都不意外,主动把自己的干粮袋递过去。 王小虎接过干粮袋,却没吃。 他蹲在林珝身边,压低声音迟疑了一下,“头儿,我是来劝你改主意的。” 林珝故作好奇,“为什么?” “北坡那地方太危险了,万一撞上乌勒人的游哨,跑都没地方跑。” 王小虎顿了顿,眼神往老光的方向瞟了一下,“还有那个老光,我总觉得他信不过。” 上次在校场上,这家伙被林珝当面教训,成了全寨人的笑话。 可他不仅没记仇,反而笑嘻嘻地来巴结林珝,一看就有诈。 “还有吗?” 王小虎迟疑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就是那个王小虎,我刚才观察过他,一个种地的,手指却有那么厚的茧子,根本不是握锄头造成的……” “你的观察很仔细。”林珝看着王小虎,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倒是够用。 林珝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把耳朵附过来。 “你的担心一点没错,刚才我也一直在观察,这俩个人表面上互不认识,一路上却在不断地眉来眼去。” 王小虎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那你还要带上他们?” “嘘。” 林珝按住他的肩膀,“所以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他把嘴唇凑到王小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小虎听着听着,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明显,等林珝说完,就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头儿,你这是打算……” “我可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了,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林珝没让王小虎继续说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自己看人一向很准。 既然王小虎主动跑来提醒自己,那就说明,这小子可以信任。 第21章 将计就计 王小虎深吸一口气,看着林珝投来的信任眼神,激动得眼眶都湿了, “头儿,你放心,我就算拼着这条命不要,也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去吧。” “是!” 目送王小虎猫着腰消失在灌木丛,林珝才笑了一下。 这个小弟倒是没白收。 见时候差不多了,林珝很快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大步走到老光面前。 “可以走了。” 老光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听到声音才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把大刀扛上肩。 狗娃也从人群里钻出来,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低着头,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这次换你带路,走快点。” 林珝盯着他鼓鼓囊囊的后腰,心里冷笑了一下。 通往北坡的路是条羊肠小道,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密林。 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漏下来,照在布满碎石的土路上,勉强能看清脚下。 狗娃走在最前面带路,林珝居中,老光扛着鬼头刀殿后。 三个人拉开五六步的距离,谁都不说话。 走了约莫一刻钟,林珝已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狗娃确实很熟悉这条路,甚至根本不用分辨方向,就知道接下来的路线在哪儿。 同时他还注意到,狗娃每走出一段距离,都会朝林子那边看一眼。 眼神好像老鼠一样转向后面的老光,像是在无声地交换信息。 “看来,事情跟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林珝把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依旧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前方出现了一片小树林,松树和野槐交错生长,被浓雾掩盖起来,视线开始变得朦胧不清。 狗娃忽然停顿下脚步,指了指前面树林最茂密的方面, “大爷,穿过这片林子就到北坡了,你们跟紧点。” 说完他先钻进了林子,老光则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林珝走前面。 林珝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树林。 刚走了十步,他就发现情况不对。 这片树林,根本不是去坡顶的路。 前面的狗娃也不再走了,反倒和老光一前一后地站定,正好把自己夹在中间。 林珝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走了?” 狗娃没吭声,老光直接身后笑了一下, “头儿,你的路已经走完了,没必要再往下走。” “你什么意思?” 林珝眯着眼转身,看见老光已经把鬼头刀从肩膀上卸下来,刀尖朝下,双手握住刀柄。 脸上的谄媚更是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看死人般的表情。 前面的狗娃也转过身来,伸手在后腰抹了一把,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短匕首。 两个人前后包夹,把林珝困在中间。 看着默契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打配合了。 林珝后退一步,后背靠在一棵松树上,加装后自觉的样子, “原来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 老光狞笑一声,用刀尖指了指狗娃,“实话告诉你,狗娃根本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林珝偏头问道,“既然不是那个村子的人,干嘛藏在旱井下面?” 老光志得意满道,“不这样,你怎么会乖乖上当?” 林珝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我能问为什么吗?” “因为你太碍事了。” 老光凶相毕露,一步步逼向林珝, “得罪我不要紧,可你不该连马头领一起得罪,坏了他的事,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明白了。” 林珝点头,在套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他也懒得再伪装了,厉声呵斥道老光,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勾结外人,埋伏自己的上司!” 这样的罪名,放在哪里都不值得被原谅。 老光和狗娃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怕什么?搞定你之后,把你往荒郊野地里一扔,老子回去就说你是死在乌勒人手上。” 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调查他的真实死因。 很合理吧? 林珝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鞘的卡簧,腰刀无声地滑出三寸,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我的手下败将。” “知道你能打,那又怎么样?” 老光眯着阴鸷的眼角,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下一秒,林子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五六个蒙面人从灌木丛后钻出来,有的拿刀,有的拎着短矛。 人群迅速散开,直接把林珝围在中间,封住了所有退路。 老光指了指这些蒙面的家伙,得意洋洋到,“这是马头领特意给你准备的大礼,他们可是埋伏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林珝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六个蒙面的家伙,加上老光和狗娃,一共是八个。 准备得够充分啊。 林珝笑了,缓缓抽出腰刀,刀尖点地,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 “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不过,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老光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 林珝不再解释,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样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落下的瞬间,林子外面的山道上,再次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比老光准备的杀手跟多。 “老光,你特么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王小虎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猎弓,箭已经搭在弦上。 他身后是黑子和几个前哨营的弟兄,每个人都提前拔出了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你……该死!” 老光傻眼楞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撤退。 刚才是八对一的局面,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干掉林珝。 可当王小虎出现的那一秒,情况就完全变了。 对面的狗娃也是神色聚变,带着几个来不及拔刀的蒙面人,转身就跑。 “站住!” 王小虎弯弓搭箭,一箭射向老光后背。 “啊……” 伴随着箭矢破空的凄厉音效,老光大腿中箭,惨叫一声滚落下北坡。 “追,别放过这个叛徒!” 黑子等人齐声呐喊,全都追上了树林。 王小虎则直接奔向林珝,跑出一头臭汗,“头儿,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林珝一脸轻松,刚才他交给王小虎的任务,就是让他带人远远跟在后面。 这小子来得这么及时,倒是让林珝有点喜出望外。 “我们也追吧,记住,最好抓活的。” 老光计划败露,中了箭根本跑不快。 只要逮住这家伙,把他活着待会山寨,林珝倒想看看,那位马头领会给出什么样的解释。 第22章 大胆的计划 林珝追进林子,夜幕下一片漆黑。 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枯叶上。 前面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老光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快,狗娃正拽着他往林子深处钻。 “分开追!”林珝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黑子,你带人抄左边!” “是!” 脚步声在身后迅速分流,林珝带着王小虎和另外两个弟兄咬住正面,脚下不停,呼吸却压得极稳。 老光的身影在前面晃了一下,钻进了一片乱石堆。 林珝追进去的瞬间,一道寒光从右侧劈下来。 是狗娃。 这小子刚才还装得畏畏缩缩,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匕首反握,出手又快又狠,直取林珝的脖颈。 林珝顿住身体,一顿、一扑。 身体往前跨了半步,整个人撞进狗娃的怀里。 匕首擦着他的后颈划过去,割断了几根头发。 刀锋走空的瞬间,林珝的右膝已经顶进了狗娃的小腹。 一声闷响。 狗娃的眼珠子猛地往外凸,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匕首也脱手掉在石头上。 林珝左手扣住他的后颈往下压,右膝第二次顶上去,这次对准的是面门。 咔嚓。 鼻梁断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狗娃仰面倒下去,满脸是血,却猛地翻身,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刀,直刺林珝的大腿。 “还不死心?” 林珝急退半步,杀心顿起。 他抬腿避开,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紧接着腰刀出鞘,扎进了狗娃的胸口。 狗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头儿,小心……” 王小虎从后面追上来,刚喊了一声,就看见林珝从尸体上拔出腰刀,在狗娃的衣服上擦干净刀刃,归刀入鞘。 王小虎愣了一瞬。 林珝站起来,波澜不惊地问道,“老光呢?” “往那边跑了!” 王小虎指向一个的方向,话音未落,前方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响。 林珝快步穿过乱石堆,来到一片断崖前面。 崖壁陡峭,底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崖边的灌木被压倒了一片,碎石还在往下翻滚。 老光不见了。 王小虎趴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高,摔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林珝站在崖边,继续往下看。 崖底是一片密林,落差对打,但崖壁上攀附着不少粗壮的藤蔓,枝叶繁茂。 这个高度掉下去,只要被树枝接住,未必会死。 老光不是第一次来北坡,对崖下的地形比自己更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珝转过身,目光扫向身后的弟兄,“他可是能指认马奎的人证,下去搜……” 不料就在众人搜索断崖的时候,黑子却从林子那边传过来,带着粗重的喘息。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满脸是汗,“头儿,先别追了……北坡那边有情况。” “出了什么事?” 黑子缓了口气,指着身后说,“北坡西侧不到两里地有火光,像是一个营地。” 营地? 林珝的瞳孔缩了一下。 另一个前哨队员也跑回来,脸色紧张,“我也看到了,那个营地的规模不小,少说二三十匹战马,还有几辆大车。” 林珝思索了片刻。 这里距离榆树沟已经不远,又是乌勒人行军的路线。 能在这个位置扎营的,十有八九是乌勒人的正规骑兵。 看来搜寻老光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所有人听令。” 林珝当即下令,“先别管老光了,找地方隐蔽起来。” “是!” 几个人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蹲下。 林珝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 老光掉下断崖,就算不死,暂时也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反倒是那个忽然出现的营地,必须马上派人去探查。 “黑子,王小虎。” “在。” “你们俩再跑一趟,过去把营地的情况看清楚。” 林珝快速叮嘱道,“但记住,只侦查,不能暴露,发现不对马上撤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 林珝靠着石头坐下,把腰刀横在膝盖上,开始闭目养神。 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惊鸣,让这片黑暗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两刻钟后,脚步声回来了。 黑子和王小虎一前一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色比之前难看了不少。 “头儿,看清了。” 王小虎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果然是乌勒人的营帐,大概有三十多个人。” 营地里还有三辆大车,全都装得满满当当。 黑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一旁补充, “我估计,他们应该是偷袭了边军的辎重营,打算把抢来的东西运回驻地。” 王小虎抬起头,看着林珝,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 “头儿,咱们得赶紧回去,把情况汇报给刘师爷和寨主,让他们定夺。” 其他几个弟兄也纷纷点头。 林珝等他们都说完,才问了一个问题,“从这里回山寨,要多长时间?” 王小虎愣了一下:“最快也要三四个时辰。” “不止,回到山寨,汇报情况,再召集各堂口商量对策,这些流程太繁琐了。” 一来一回,少说要一天一夜。 “到了那个时候,这支乌勒小队早就回到他们大营了,咱们什么也捞不到。” 王小虎张了张嘴:“可咱们满打满算就十个人……” “我知道。” 林珝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画线, “这个营地的东边是开阔地,骑马一冲就到。西边则是我们走过的林子,没记错的话,南面应该有条很深的山沟。” 画完地形图,林珝丢开树枝说, “那咱们就在这条山沟里,把这三十个乌勒人吃掉!”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息。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头儿,你说什么?” 王小虎第一个出声,嗓子都劈了,“十个人,打三十个正规骑兵?” 黑子也急了,“乌勒铁骑的战力你不是不知道,正面交手,连边军都讨不到便宜!” 其他几个弟兄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 这个打算太冒险,根本是去送死。 “正面打,确实没有胜算。” 林珝指着图上那条山沟,“但只要借助地形,也不是毫无机会。” 第23章 探营 峡谷两边的崖壁是天然的高点。 辎重车走沟底,骑兵施展不开。只要封住前后两个出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黑子皱眉,“可要怎么封?” “前出口用滚石堵死,后出口用火攻。” 林珝的树枝在图上左右各点了一下,“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伏兵提前上崖壁,准备滚石和松油。” 再派一支诱敌小队去摸营,把乌勒人从营地里引出来。 黑子不说话了。 他把那张图看了又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慢慢松开。 “头儿,你这想法……听起来倒是不错。” 王小虎也凑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地形图,“我感觉可以试试,崖壁够高,骑兵上不来。沟底狭窄,马匹没法掉头。只要火势够猛……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个叫大壮的队员一脸犹豫,“乌勒人也不傻,万一他们不进圈套呢?” “会追的。” 林珝语气笃定,“他们刚打了胜仗,骄兵必败。被几个山匪端了营,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其次这些乌勒人打完仗正在休整,人困马乏,反应速度和战斗力都会大打折扣。 短暂的沉默。 黑子第一个站起来,把腰刀插在地上说, “好,那就拼一次!” “干他娘的,十个打三十个,赢了回去吹一辈子!” “输了也不亏,反正都是刀口舔血的命。临死拉几个垫背的,值了!” 林珝扫过他们,没说任何煽情的话,画了一张更详细的草图,开始计划行动。 几个老匪油子蹲在他身边,越听越心惊,越听眼睛越亮。 这些战术配合,包括对地形的利用和人员调配,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都听明白了吗?”林珝问。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眼里都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夜色渐深。 山沟两侧的崖壁上,几条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搬运石块。 黑子带着三个弟兄,把大大小小的石头码在崖壁边缘,用藤绳固定住。 他们一共设了三处滚石点,每处五块大石,最大的不下两百斤,一个人都推不动,得两个人合力才能撬下去。 王小虎则带人去灌木丛里,准备火箭。 等一切准备就绪,黑子才抹了把汗,跑到林珝身边低声汇报,“头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林珝点了点头,把乌勒腰刀解下来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去告诉弟兄们,原地待命,等我们的消息。” 今晚过后,自己就不再是个废柴姑爷了。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带领的队伍不仅能刺探情报,更能打硬战! …… 四更天后,林珝带上王小虎和黑子,潜伏到了营地附近。 这里很安静。 三十几个乌勒人,大部分睡在帐篷里。 只有押运辎重的马车旁,有两个乌勒士兵在巡视。 黑子往林珝身边一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头儿,辎重车上的东西不简单,不仅有军械,还有很多甲胄,应该是从边军那里缴获到的。” 林珝收回目光,“哨兵换岗的规律摸清楚没有?” “摸清楚了,两个时辰一岗,现在是四更天,其他人都睡得很沉。” “不等了,就咱们三个,先摸进去把哨兵做掉!” 林珝摸着手上的腰刀,看了两人一眼,“怕不怕?” 黑子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怕个球,又不是第一次摸营了。” 王小虎没说话,只是把猎弓往肩上紧了紧,用行动回应。 “走。” 随着林珝一声令下,三个人一起摸下山脊。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能见度不高,正好给了他们掩护。 林珝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遇到枯枝就绕开,遇到碎石坡就匍匐爬过去。 前世当兵时学的潜伏技能,在这一刻全用上了。 靠近营地外围的时候,那个走动的哨兵正好背对着他们,拎着风灯朝营地另一头走去。 林珝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朝前一点,然后分开。 三个人像三条贴地游动的蛇,无声地滑进营地边缘的阴影里。 林珝绕到马桩旁打盹的哨兵身后。 哨兵正抱着刀靠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林珝从他背后摸过去,动作快得好像一道影子。 不等哨兵反应,他悄然伸出左手,死死捂住哨兵的嘴。 右手的刀锋则在同一瞬间横过喉咙。 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直,双腿在地上蹬了两下,然后软下去。 林珝把尸体轻轻放倒,抬头看向营地另一侧。 王小虎已经摸到了另一个哨兵身后。 猎弓的弓弦从后面套住哨兵的脖子,双手交叉一绞,弓弦深深勒进喉结。 第二个哨兵瞬间有了反应,双腿在地上乱蹬,踢起一片尘土。 王小虎死死地压住弓弦,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十息之后,哨兵不动了。 王小虎松开弓弦,大口喘着气,手指略微有点发抖,看来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林珝对他努了下嘴,朝最近的一顶帐篷摸去。 三个人分别摸向三顶帐篷。 林珝掀开帐篷的帘子,浓雾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睡了四个人,鼾声此起彼伏,武器就搁在枕头边上。 好机会! 他迅速捂住第一个人的嘴,刀锋划过喉咙。 鲜血喷在兽皮褥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家伙直接在睡梦中领了盒饭。 然后是第二、第三个。 轮到第四个的时候,对方似乎嗅到了血腥味,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那人的嘴猛地张大,张嘴就要交出来。 林珝猛然上前,刀尖捅进了他的胸口,动作凌厉干脆。 但对方临死前发出的那一声闷哼,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隔壁帐篷像是有人醒了。 林珝心头一紧,赶紧拔出刀,退到帐篷外。 黑子也从另一顶帐篷里钻出来,刀身上滴着血,朝他竖起两根手指。 王小虎跟在黑子身后,脸色发白,同样竖了两根手指。 林珝飞快盘算了一下,三顶帐篷,加两个哨兵,一共杀了十个乌勒士兵。 战果不错。 这时,旁边的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乌勒兵光着上身钻出来,手里抓着弯刀,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望着篝火旁的林珝,这名乌勒士兵立刻张大嘴,发出一声大吼。 营地也在瞬间炸了锅。 帐篷里接二连三地钻出人影,全都朝这个地方跑来。 第24章 诱杀 时候差不多了。 林珝望向沸腾起来的兵营,大喝一声,“点火!” 黑子从篝火里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反手扔向最近的一顶帐篷。 干燥的帆布被火焰一舔就是一大片,呼地窜起来。 王小虎也急忙开弓,连射两箭。 第一箭钉进草料堆,干燥的草料见火就着。 第二箭射穿了辎重车的麻布盖布,箭头上裹着的松油麻布燃烧起来,拖着一道火焰的尾巴。 “走!” 林珝不敢耽误,转身冲进黑暗。 身后的营地已经变成一锅沸水。 有人在大喊救火,有人则飞快爬上上马,在黑暗中胡乱射箭。 箭矢好似流星般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一支箭擦着黑子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皮肉。 黑子闷哼一声,一个踉跄。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林珝用力拽了他一下,边跑边问。 “皮外伤,不要紧!”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山上跑,后面的马蹄声已经响了起来。 至少有十几个乌勒士兵追上来,铁蹄声密集得像擂鼓,在黑暗的山林里回荡。 林珝没有回头看,追出来的乌勒人比预想的要多。 这些战马速度几块,林珝能感觉到距离在缩短。 好在这里山路陡峭,树木也越来越密,战马跑不开,乌勒人的速度开始放缓。 “往林子里跑!”他推着王小虎,拐进一片乱石坡。 马蹄声果然变慢,接着是乌勒语的咒骂声和脚步声。 十几个人跳下战马,徒步追进了乱石坡。 这正是林珝要的。 他快速寻找掩体,伏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握刀的手收在腰间,呼吸压得极低。 王小虎和黑子蹲在五步之外的另一块石头后面,同样纹丝不动。 一个乌勒兵从右侧摸过来,刀尖朝前,脚步小心翼翼。 林珝率先猛扑,左手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的腰刀从侧面斜向上刺入。 刀尖穿过肋骨间的缝隙,直入心脏。 第二个乌勒士兵从后面赶来,被黑子一刀撂倒,尸体拖进石缝。 利用地形分割追兵,趁对方落单的瞬间出手,一刀毙命,然后立刻转移位置。 前世在部队学的游击战术,在这片乱石堆里发挥到了极致。 但追兵还是太多了。 乌勒人开始收缩搜索范围,三三两两地靠拢,不再给落单的机会。 林珝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赶紧对黑子和王小虎, “撤,启用第二计划!” 三个人不再隐藏身形,拔腿往山上跑。 “在那边!” 身后追兵发现了他们,重新上马追来。 林珝跑在最前面,来到设伏的峡谷入口。 “到了!” 三个人冲进峡谷入口,同时发出一声低吼。 追兵则紧跟在后面,马蹄声响彻夜空。 林珝边跑边倒数,算算时间差不多了,确定追兵已经进了埋伏圈子,他猛地停步,拔出腰刀,用刀面狠狠拍向身边的崖壁。 当啷。 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峡谷里炸开,尖锐而悠长。 收到信号之后,崖顶立刻传来藤绳断裂的闷响。 轰隆。 然后是一块重量不两百斤的滚石,径直从三丈高的崖壁上翻落,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砸进追兵队伍。 啊…… 战马的嘶鸣和乌勒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干得漂亮! 林珝快速回头,第一颗滚石落下的时机刚刚好,不偏不倚,砸在追兵队伍的中段。 三个乌勒士兵连同胯下的战马一起摔倒。 然后是第二、第三块…… 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崖顶倾泻而下。 这些滚石大的有一两百斤重,小的也有几十斤。 峡谷出口在瞬间被彻底封死,马嘶声和惨叫声连成一片。 意识到危险的乌勒士兵立刻调转马头,打算撤出峡谷。 这些全都在林珝的计划里。 不等他们脱离峡谷,伏兵大壮便带着几个弟兄跳出来,点燃了峡谷四周的灌木。 整个峡谷到处都被洒满了松油,火焰从崖壁上往谷底蔓延,像一道火瀑倾泻而下。 浓烟灌满谷道,能见度骤降。 战马在火焰中疯狂挣扎,铁蹄乱蹬。 乌勒兵四处奔逃,有人在浓烟中迷失方向,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冲出烟雾,然后被崖壁上的弟兄一箭射倒。 与此同时,林珝也发现,这些乌勒士兵虽然陷入险境,队列却没有陷入凌乱。 队伍中间,有一个身材矮壮的家伙,正在战马上大声发号施令。 他胯下的战马比别的马高出一大截。 马背上的人身形敦实,穿着厚重的兽皮甲胄,肩上挂着一块铜质的护心镜。 火光映在那张粗糙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在浓烟中闪着冷光,阴鸷得犹如秃鹫。 在他的命令下,乌勒兵开始有序地靠拢。 林珝皱起了眉。 这个人应该是乌勒军的头目,有他在,乌勒人的阵型就不会溃散。 他转头看向王小虎和黑子。 两人脸上全是汗珠,同样喘着粗气望向林珝。 “看到那个骑马的没有?”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时点头。 “拿下他。” 林珝面露凶狠,往地下啐了一口唾沫,“这家伙不死,我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话音刚落,林珝率先阴影里冲出去,目标直指正在发号施令的人。 浓烟滚滚,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乌勒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的滚石上,没人发现三道身影已经去而复返。 林珝绕开两匹倒地的死马,跳过一道燃烧的木栅栏,从侧翼插向那个军官。 距离五步的时候,军官忽然转过头。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 林珝的腰刀只来得及劈出一半,对面的军刀已经迎了上来。 当。 两刀相撞,火星溅在林珝脸上。 虎口传来的震力让他的手臂猛地一麻。 乌勒军官的力气极大,远不是一般的士兵可比。 这一刀震得林珝连退了半步,握刀的手虎口几乎开裂。 军官发出一声狞笑,刀锋贴着林珝的腰刀滑下来,削向他的手腕,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林珝撤步抽刀,弯刀的刀尖划破了他的衣袖。 虽然避得及时,可手腕还是留下一道血痕。 他后退两步,重新调整呼吸。 军官从马上俯视着他,嘴里骂着什么。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鼻息。 让一个步兵,单枪匹马对上装备精良的骑兵,林珝根本没有赢得机会。 好在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黑子,动手!” 第25章 百夫长 林珝刚拉开距离,黑子的长刀已经从左侧劈过来。 军官偏头躲过,反手一刀逼退黑子,刀锋在黑子的胸前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来。 黑子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 但王小虎的长箭也紧跟着射到。 箭头瞄准军官的破绽,直奔胸口,虽然未能彻底穿透甲胄,却带出了一道血痕。 军官怒吼一声,弯刀朝王小虎劈下去。 这一刀带着风声,力量大得吓人。 王小虎吓得脚后跟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 弯刀从他头顶掠过,同时军官的身体也从坐姿,改成了趴卧。 林珝抓住了难得的机会,不等乌勒军官调整姿势,便大喊着扑了上去。 趁对方来不及收刀的空档,林珝狠狠撞进对方怀里。 左肩撞在护心镜上,右臂从侧面穿过对方肋下。 刀尖对准了皮甲的缝隙,那是胳肢窝下方最薄弱的位置。 猛地刺入。 军官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一肘砸向林珝肩头,力道大得像被铁锤砸中。 林珝滚落下马,右肩像是被人卸掉了一样,疼得抬不起来。 但他看到,那把腰刀还插在军官的肋下。 甲胄缝隙出,鲜血正沿着刀柄往下滴。 他受伤了!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刀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怒吼一声,伸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抽。 鲜血立刻飙了出来。 黑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胸前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咬着牙抱住军官的腰,两个人同时从马上摔下来,滚进泥地里。 王小虎急忙扑上去帮忙,捡起掉落的猎弓,用弓弦套住军官的脖子。 军官拼命挣扎,一只手还握着那把从肋下拔出的腰刀,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弓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王小虎被甩得左右摇晃,已经支撑不住,只好对着林珝大吼, “头儿,帮忙。” 右肩的剧痛让林珝疼得直冒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把弯刀。 那是军官的军刀,刀身更长,刀背更厚。 林珝走到军官面前,低头看着那双暴睁的、充满不甘和暴戾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住刀柄,对着军官的脖颈狠狠斩下。 咔嚓。 第一刀斩开了护甲,鲜血喷涌而出。 军官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蹬了一下,发出濒死的怒吼。 林珝踉跄了一步,再次握住军刀,对着失去护甲的脖子,重重一刀斩下。 唰! 鲜血飙射,人头起飞。 林珝丢开长刀,哑着嗓子喊道,“小虎,找个长点的兵器给我。” 王小虎松开弓弦,用还在发抖的手指到处摸索,从地上抄起一根被丢弃的长矛,递到林珝手上。 林珝握紧长矛,挑起了军官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挑起来,朝混乱的人群中狠狠投掷过去。 血淋淋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翻滚砸向一个乌勒兵身上。 对方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居然是自己长官的脸。 死鱼一样的眼珠依旧爆瞪着,死不瞑目! “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峡谷,带着恐惧的情绪,好似瘟疫一样在峡谷里蔓延。 混乱中的乌勒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纷纷傻眼望去。 破碎的头颅,带着临死前的残暴和狰狞。 那是他们的长官! 乌勒人顿时乱了阵,先是有人丢下了刀,大吼大叫着脱离战场。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第三个。 溃败开始了。 目睹长官的人头,剩下的乌勒人完全丧失了勇气,开始往峡谷出口跑。 “兔崽子们,别跑!”大壮提着刀要追,却被林珝大声呵止, “别追了,回来!” 林珝一屁股坐在地上,右肩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半边身子都在发麻,连握住长矛的手也在抖, “追上去不一定能讨到便宜,让他们走。” 其他几个弟兄也停下了脚步,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来。 “立刻清点伤亡。” 林珝直起腰,声音沙哑但稳定,“先救人,再清战利品。快。” “是!”黑子第一个爬起来,开始清点战场。 伤亡很快报上来。 虽然成功伏击了乌勒的辎重队,可众人付出代价同样不小。 几乎所有兄弟都挂了彩。 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已经在混战中倒向了血泊。 负责推滚石的瘦猴被流矢射中,箭头穿过锁骨下方,伤了肺叶,呼吸已经带血沫了。 大壮在最后的短兵相接中被弯刀砍中大腿,失血不少,但还能撑住。 没有死人,但瘦猴的情况不太乐观。 林珝蹲下身查看了他的伤口,箭头从侧面射入的,穿过了锁骨。 他急忙撕下自己的衣摆,为瘦猴做了简单的包扎,又从怀里掏出苏悦给的那瓶金疮药。 瘦猴发现林珝的动作,眼睛猛地瞪大,“头儿,这药太金贵了……我……” “别废话。” 林珝按住他的伤口,动作利落,“进了我的队伍,就是兄弟,没什么比自己兄弟的命值钱!” 瘦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在山寨当了十几年喽啰,从没见过哪个头目肯把这么好的药用在普通弟兄身上。 周围的弟兄都看到了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看向林珝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处理完瘦猴的伤口,林珝站起来,看了一眼狼藉的峡谷。 十几具乌勒人的尸体,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峡谷里。 有的被滚石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火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把能用的东西都清理出来。” 林珝挥了挥手,让伤得不重的人去打扫战场。 他自己则走到那具无头尸体旁边,蹲下去检查了起来。 无头尸体的脖颈断口处,血早已凝固。 林珝皱起眉头,强忍着恶心,伸手在尸体的腰间摸索。 发现这家伙腰带内侧有一个暗袋,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扯开暗袋,里面滑出两样东西。 首先到手的是一块黑色令牌。 比之前见过的斥候腰牌大了一圈,材质也不是普通的铁片,应该是青铜打造的。 正面刻着一颗狰狞的狼头,背面刻着几行乌勒文字和一枚印章。 林珝不认识乌勒文,但他认识那个印章的规制。 前世拍古装戏时,他见过类似的仿制道具。 这种形制的印章,至少是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使用。 林珝心猛地跳了一下,大喊一声, “黑子,过来看看!” “来了!” 黑子捂着伤口走过来,低头一看林珝手里的令牌,同样脸色骤变。 这家伙,居然是个百夫长? 第26章 幸灾乐祸 周围几个弟兄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 王小虎第一个蹲下身,接过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激动到发抖, “头儿……咱们居然干掉了一个乌勒百夫长?” 林珝没有回答,继续翻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卷羊皮纸,用蜡封了口,藏在暗袋的最深处。 封蜡上印着同样的狼头纹样,完好无损,说明没有被人拆开过。 林珝捏着那卷羊皮纸,心跳开始加速。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一个百夫长贴身藏在暗袋里、还用蜡封口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寻常之物。 林珝把羊皮纸贴身收好,站起来时,发现身边的人看待自己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头儿,你简直是个天才。” 黑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兴奋得大笑。 乌勒百夫长,绝对称得上重量人物。 如果没有林珝的带领,他们根本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战果。 随后,一行人居然齐刷刷对着林珝跪了下去。 跟着这样的头目,还怕没有出头的机会? “都起来吧。” 林珝用袖子抹掉脸上的血污,把王小虎拽起来,又伸手去拉黑子, “功劳是大家的,没有你们,我早被敌人一刀剁掉了。” 黑子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还红着,却咧嘴笑道, “头儿你太谦虚了,以后谁再叫你废物姑爷,老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众人哄笑起来。 林珝也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赶紧去辎重营清点战利品,能带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天亮前,他们必须撤离。 “是!”众人齐声回应,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营地。 乌勒人已经作鸟兽散,剩下两辆辎重车,以及十余匹战马。 这些战马膘肥体壮,比山寨里的瘦马高出一个档次。 大壮挨个检查了马腿和马掌,一匹一匹牵出来,激动到声音都快劈叉, “头儿,十二匹战马,全是上好的战马!” 王小虎则蹲在辎重车旁边,不断数着上面的辎重, “发财了,弯刀两箱,矛头一箱!” “还有二十副皮甲,两副铁甲!” 此外,黑子还从另一辆物资车上发现了不少药材,全是上等的金疮药。 林珝接过金疮药,挨个分发到众人手中, “带上,这东西能救命,赶紧把东西装车,该走了!” “是!” 物资被一件件搬上车,众人跨上战马,趁着天色还没亮起来,朝着山寨方向赶回。 大壮看着两大车物资,捂着伤口笑得直抽气,“十匹战马,两车军械——咱们这回发大财了。” “这事儿传出去,方圆五十里的山寨都得管咱们叫爷爷!” 队伍的气氛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林珝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今天这一仗,算是打完了。 不知道山寨那帮人,在看到自己的战果之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 白虎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苏悦坐在案桌一侧,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沈哥则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已经超过一天了,前哨营那帮人,按理说早该回来复命了。” 刘师爷说,“老沈,你先别急,榆树沟那片不太平,边军和乌勒刚交过手,晚上几个时辰也正常。” “可那小子头一回带队下山,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沈哥说着,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对于这次让林珝下山的事,沈哥原本就不太赞成。 虽然这小子杀死过乌勒斥候,又在校场击败了老光。 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经过什么历练,去了那种地方,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个大问题。 “不如我带一队人马下山,去接应一下吧。” 沈哥说着,就要大步往外走。 一直没开口的苏悦放下茶杯,“等等,这次的行动,不过是对他能力的一个小考验。” 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的话,救回来又有什么价值? 沈哥无奈道,“可是小姐,他毕竟是山寨新姑爷,而且还是林黑虎的儿子。” 何况,林珝在山寨一直不受欢迎。 马奎那帮人不止一次想针对他,保不齐会在路上使绊子。 “呵呵,就因为他是林黑虎的儿子,才更需要通过这次的任务来证明自己,黑风寨可不养闲人。” 苏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在犯嘀咕。 林珝最近的表现,确实让她对这个废柴姑爷有了一丝改观。 但去了战场上,到底能不能完成任务,还是个未知数。 这时刘师爷却站起来,笑呵呵地插嘴道, “我看你们都多虑了,榆树沟这条路线还算太平,遇上乌勒人的概率不大。” 就算有,基本也是小股部队。 以前哨营那些人的能力,绕开这些麻烦应该不是问题。 “希望吧。” 沈哥看着逐渐阴沉下去的天空,自言自语说, “他毕竟是林黑虎的儿子,总得拿点真本事,才配得上山寨姑爷这个名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白虎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传来一道讥讽的笑声, “很抱歉,恐怕你们要等的人,是没办法活着回来了。” 三人一愣,看见马奎正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头目。 沈哥下意识把眉头沉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 “马头领,何以见得,姑爷就回不来?” “这不是明摆着吗。” 马奎大步走向内堂,翘着二郎腿坐下道,“那个废物去了边军和乌勒人的交战区,能活着根本就算奇迹。” 他一脸的幸灾乐祸,好像故意把这些话说给苏悦听, “那小子去了这么久,音讯全无,依我看,咱们山寨怕是要再选一个新姑爷了。” “你……”沈哥的脸色刚沉下来,苏悦就淡淡地开了口, “马头领,关于我的婚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比起这个,我倒是给关心另一个问题。” “三小姐想问什么?”马奎歪着头,在苏悦窈窕的身段上扫了一眼,脸上却不露痕迹。 苏悦目光平静地看着马奎, “你把话说得这么肯定,莫非知道林珝会遭遇什么?” 第27章 扣帽子 马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外面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他坐回椅子上,惬意地端起茶碗,表情却透着阴鸷。 出发前,老光可是对自己立了军令状。 加上那几个按插在榆树沟附近的杀手,搞定一个林珝,根本不费什么事。 他今天过来,就是要欣赏三小姐得知林珝死在山脚下的反应。 同时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寨子里,真正配当姑爷的人只有自己。 可惜马奎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就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三小姐,师爷,有……有重要情况禀报!” 一个守寨门的年轻喽啰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奎皱眉喝道,“慌什么?慢慢说,是不是咱们那位姑爷在山脚下遇到麻烦了?” 苏悦和沈哥也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都看向报信的人。 小喽啰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没……是前哨营的人回来了。” 沈哥立刻迈了一步,追问道,“他没有没有出事?” “几个兄弟都受了伤,好在问题不大。” 小喽啰摇摇头,赶紧汇报,“而且,他们还、还……” “还什么?” 小喽啰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着抖,“林姑爷还带回来了好多辎重,装了满满两大车,还有十几匹战马,都在寨门歇着呢。” 什么? 这话一落地,白虎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哥先是愣了两秒,脸上的担心被惊喜的表情取代,和刘师爷交换了下眼神,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看来,这次选的人没错。 “呵,这家伙架子不小,既然回了山寨,干嘛不来白虎堂复命!” 苏悦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却率先出走了白虎堂, “人在哪儿,带路!” “小姐这边请。” 在小喽啰的指引下,三人马上离开白虎堂,步入山寨大门。 只剩下马奎呆坐原地,得意的表情被彻底冻结。 这小子怎么可能回得来。 老光那个混蛋,不是说早就布置好一切了吗? “该死……” 马奎把茶碗搁回桌上,同样站起来,阴沉着脸跟了上去。 到了山寨大门口,林珝早就领着一帮人,在此等候了。 这一路颠簸,耽误了不少时辰。 等他返回黑风寨,天色早已擦黑。 林珝只好让小喽啰去白虎堂禀报,自己则继续带人守着这些辎重。 一刻钟后,寨门传来一道熟悉的冷调。 “林珝,让你下山查探敌情,为什么耽误这么久!” 苏悦第一个赶到寨门口时,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斥责的话。 可当她跨出大门,看清楚林珝的模样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前哨营的人,几乎个个挂彩,但每个人的精气神都十分饱满,脸上锐气十足。 队伍背后是两大车辎重,被堆得满满当当。 帆布被人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捆捆簇新的弯刀和矛头。 辎重车后面,则跟随着十几头战马,马背上驮着皮甲和药材,收获满满。 苏悦大吃一惊,“这些东西,真的是你缴获的?” “是。” 林珝站直身体,右肩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规规矩矩对苏悦抱了个拳。 苏悦往前迈了一步,杏眼微微眯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缴获的这些东西?” 林珝不紧不慢,把在北坡发现乌勒辎重队,怎么伏击,并击杀了那名百夫长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他的话,不仅山寨里的喽啰们愣住。 就连苏悦也静了下来。 “你是说,自己只带了十个人,就伏击了由三十个乌勒骑兵组成的辎重队,还杀了负责带队的百夫长?” 苏悦的语调很慢,像是要把这件事的细节,一字不漏地确认一遍。 “这是那位百夫长的腰牌,可以证明我的话。” 林珝取出腰牌,递到苏悦手上。 苏悦伸手,正要说什么,沈哥和刘师爷也一起赶到了。 “好小子,你可算立了个大功!” 沈哥一把推开人群挤进来,目光在林珝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心里石头落了地。 刘师爷则愣神看向那些战马和辎重,一脸激动道, “果然是河西战马,膘水不错!” 他迫不及待地走向那群战马,快速查看了一圈后,看向林珝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 “林姑爷,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师爷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 林珝对他拱手,指了指身后那帮前哨营的弟兄们, “这次行动,出力最大的是他们,如果山寨要论功行赏的话,请多照顾一下几个伤员。” “哈哈,这是当然。” 刘师爷笑得把眼角眯起来,忍不住又多看了林珝一眼。 打了胜仗不居功,还能把功劳分给手下。 这份稳重,放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难得。 “林珝,你可知罪!” 不过嘛,就在刘师爷准备好好褒奖林珝一番的时候,人群后面却自动让开一条路。 马奎自人群后面大步走来,满脸都是兴师问罪。 众人表情一僵,沈哥直接皱眉道,“马头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奎却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林珝面前,目光在那堆战利品上扫了一圈。 随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换上了严肃的口吻,对着林珝大加呵斥, “山寨给你前哨营的命令是探查敌情,谁让你私自带队去伏击乌勒辎重队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出了伤亡,这责任谁来担?” 如果因此引起乌勒的报复,又该谁来负责? 刁钻的审问,顿时让寨门口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狠夸林珝厉害的喽啰们纷纷闭上了嘴。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家伙分明是在扣帽子。 林珝对此却早有预料,不咸不淡道, “马头领,我有没有罪,好像轮不到你评价吧?至于伤亡嘛……” 他拖长语调,突然把话锋一转, “前哨营共计十一人,归队十人。” 唯一死掉的那个家伙,却并不是折在乌勒人的手上。 “马头领,你应该很好奇,老光究竟是怎么死在路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