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弟入赘后,我被女帝赖上了》 第一章 解气 “顾淮!你他妈死了是不是?”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来?” 恍惚间,顾淮听到有人骂骂咧咧的在叫自己。 顾淮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发黑的土墙、身下肮脏破败的木板床,以及满屋子刺鼻的霉味。 嗯?!! 我得真皮大沙发大别墅呢? 这是哪儿?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窜入脑海之中,顾淮痛呼一声,好半天才适应了下来。 顾淮懵了。 他,竟然穿越了! 这是一个类似华夏古代封建王朝的地方,名为大楚王朝。 而自己,居然还是当朝礼部左侍郎顾延年的长子! 只是,这个身份并不光鲜。 原主是父亲及第前与青州老家的相好所生,但父亲高中后,便没有再回青州,而是娶了京城严太师之女,封妻荫子。 直到半月前,这才把他接到了京城。 原本原主以为,到了京城,终于能享福了。 可谁知! 他到了这里,并无人管他,甚至嫌他太脏,直接给丢进了马厩里,每天还给他安排许多重活儿! 几天前原主突感风寒,加之劳累过度,双管齐下,竟给病死了。 这才有了他的穿越。 “砰!” 这时,柴房木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带着两个家丁冲了进来。 顾淮抬头看去,这人原主进顾府的时候见过,是他所谓的弟弟——顾钧! 刚一进门,顾钧就立刻捂住口鼻,满脸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真是臭气熏天,简直跟茅坑里的死老鼠一样脏。” 他扫视了一圈,看向从床上下来的顾淮,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怒意。 “顾淮,昨天我是不是派人交代过你,今天必须早起?” “父亲上朝前要跟你说事,你居然敢不去拜见,是不是不想活了?” 顾钧一边恶毒地辱骂,一边挽起昂贵的锦缎衣袖,大步上前就准备动手教训这个废物。 就在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一个十二三岁、穿着破烂的小丫头拦在顾淮的床前。 “二少爷息怒,您行行好。” 她声音发着颤,急切地替顾淮解释。 “大少爷的风寒已经很严重了,昨天夫人又让他劈柴到深夜,他实在是没有力气起身啊。” 顾淮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这小丫头叫苏萤,是马厩里负责干照看马儿的下人。 这些天原主生病,全靠她照顾,不然早就没了。 然而,顾钧看到苏萤出来,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呵!你还真把他当顾府的大少爷了?” “一个跟你一样的贱奴,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滚开点!” 说着,他扬起手就朝苏萤那张清秀的脸庞扇去。 苏萤吓得浑身一缩,却是不敢躲避。 她知道,一旦躲开,接下来面临的就是一顿毒打,只能闭上双眼等待顾钧的巴掌。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掌从她后方探出,稳稳地扣住了顾钧的手腕。 苏萤迟迟没感觉到疼痛,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当她看到本该毫无生气的顾淮已经坐起身时,眼眶瞬间红了。 “大少爷,您终于醒了。” “萤儿还以为……还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淮没有作声,只是平静地将苏萤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才放开了顾钧的手。 然而,顾钧却是勃然大怒。 “你这狗娘养的贱种,居然敢还手!” 说着,他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棍子就朝着顾淮打了过来。 顾淮也没来得及多想,顺势提起门边的一个陶罐朝着顾钧砸了过去,堪堪避开他的棍子。 “哗啦。” 陶罐在顾钧的额头上应声碎裂,瓦片四下飞溅。 罐子里积攒的半罐子不明液体瞬间倾泻而下,浇了顾钧一脸。 嗯? 顾淮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他闻到一股刺鼻的骚臊味从顾钧那边传了过来。 再看看那破碎的陶罐,他顿时一个激灵。 卧槽! 这不是原主的夜壶么! 顾钧被这结结实实的一罐子砸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呆滞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随后那股浓烈的尿骚味直冲天灵盖。 “呕……” 顾钧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铁青,几乎崩溃。 “给我打。” “你们两个死人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小贱种往死里打。” 两名家丁对视了一眼,立刻撸起袖子准备扑向木床。 顾淮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根本扛不住两个壮汉的殴打。 他反手摸向身后的干草堆,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横在胸前,直指那两个家丁。 “不怕死的,就往前走一步试试。” 顾淮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狠厉。 两个家丁顿时被震住,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顾钧直起身子,看到顾淮手里的刀,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但马上又感觉自己丢了脸,恼羞成怒,指挥两个家丁对顾淮出手。 “你们还等什么?给我打死他!” 然而,两名家丁却是迟迟不敢上前。 “少爷,这……” 顾钧被他俩气得半死,只得亲自动手,抡起棍子就要朝着顾淮打过来。 然而,顾淮手中的柴刀直接朝着他不要命的劈了过去,根本没有丝毫留手。 好在顾钧及时避让,那柴刀这才顺着他的半颗脑袋砍在了一旁的门框上。 顾钧吓得半死,惊惧的看着顾淮。 “你个贱种,敢砍我?你疯了?” “哼!你再过来试试!” 顾淮冷哼一声,眼神中的冷意却是丝毫不减,顿时让顾钧咽了咽口水。 他虽然不知道顾淮今天发了什么疯,但此刻是真不敢赌了。 这时,一行人恰好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中年人,眼神锐利,脸上不怒自威,正是原主的父亲,也是当今礼部左侍郎顾延年, 在他身旁,则是一个中年美妇,乃是顾府主母严氏。 看到这一幕,顾延年面色大变。 “逆子!你要干什么?” 他和严氏急忙冲向顾钧,随后让身后的几名家丁呵斥起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 第二章 替弟入赘? 听到顾延年的命令,四五名如狼似虎的家丁瞬间涌上前来。 顾淮眼神一凝,挥动手中生锈的柴刀拼死反抗。 但他这具常年劳作又大病初愈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 一个壮硕的家丁寻着破绽,狠狠一脚踹在顾淮的手腕上。 柴刀应声落地。 两名家丁顺势扑上,将顾淮死死按在那散发着霉味的肮脏泥地上,反剪了双臂,将他押了起来。 顾延年大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是一记沉重的耳光。 啪。 顾淮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出一抹猩红,只觉耳畔一阵嗡鸣。 “畜生,谁给你的胆子对你弟弟动刀?” 顾延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另一边,躲在门边的顾钧还在不停地弓着身子干呕。 他一边吐着酸水,一边指着顾淮恶毒地告状。 “爹,娘......杀了他......呕......” “我好心好意来叫这废物起床,他竟敢拿那肮脏的夜壶砸我,还扬言要砍死我。” 严氏闻着那股刺鼻的尿骚味,嫌恶地用锦帕捂住口鼻。 “来人,快带二少爷下去洗漱更衣。”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地上的顾淮,眼中满是歹毒的怨恨。 “老爷,这野种竟敢如此折辱钧儿,今日必须叫人砍了他的双手,让他生不如死。” 然而,顾延年却微微皱眉,抬手拦住了严氏。 “老爷,他如此对待钧儿……” 顾延年却再次打断了严氏。 “夫人,你忘了我们找他来做什么的么?” 他皱着眉头看向顾淮,脸上闪过一丝冷意,但最后还是忍了下去。 “赵家虽然已经没落,但好歹是国公府第,我们找他来代替钧儿,已经不占理儿了,要是再废了他的双手……” “万一这事真闹到陛下那里,我们都不好交代。” 严氏听闻此言,虽气得胸口起伏,但也只能恨恨地作罢。 顾延年忍受着柴房里的恶臭,嫌恶地瞥了顾淮一眼。 “把他拉下去,好好洗刷干净,换身像样的衣服,带到正堂见我。” 说罢,他甩动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几名家丁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将顾淮粗暴地拉到了后院的深井旁。 “嘶啦”一声。 顾淮身上破败的粗布衣裳被家丁毫不留情地一把撕碎。 深秋的晨风透骨生寒。 一桶刚打上来的冰冷井水,兜头盖脸地浇在顾淮的身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骨髓,冻得顾淮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家丁们拿着粗糙的刷子,毫不顾忌他的感受,在他身上用力磋磨,直将那苍白的皮肤搓出一道道血痕。 随后,一件鲜亮的蓝色锦袍被强行套在了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顾淮咬紧牙关,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反抗,唯有隐忍。 换好衣服后,顾淮被推搡着来到了宽敞明亮的正堂。 顾延年与严氏早已端坐在太师椅上。 顾淮静静地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漠,毫无行礼的打算。 顾延年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 “混账东西,见了为父,连下跪磕头都不懂吗?” 闻言,顾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行礼?我爹早就死了。” 顾延年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放肆,老夫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你竟敢咒我死?” 顾淮毫不退让地迎上顾延年的目光,眼神比之前得井水还要冰冷。 “十八年前,我娘就亲口告诉我,我爹已经死了。” “若他还活着,怎么会十八年来,连看都没回青州看过我们母子一眼?” 顾延年气得脸色铁青,大步走下台阶,扬起手掌便要再次打下去。 但看到顾淮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后,冷哼一声,将怒火也压了下去。 “哼!若不是今日留着你还有用,老夫岂会在意你这条贱命。” 他缓步走回主位坐下,眼神变得阴鸷。 “三年前,先帝赐婚,令我顾家与赵国公府联姻,要顾家子嗣入赘国公府。” “一会儿赵家的人就会来接你,你代表顾家,去赵家做这个上门女婿。” 听到这里,顾淮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十八年来,顾延年对原主和原主的母亲不闻不问。原来,这才是他们将原主接到京城来的原因! 也难怪! 顾延年现在作为礼部左侍郎,他岂能让顾钧前去入赘? 所以,这才找来了自己。 就在这时,顾延年冷哼一声,冲着门外挥了挥手。 两名粗使婆子押着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走进了正堂。 正是苏萤。 顾淮看到苏萤那发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头发,眼中瞬间燃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没有想到,顾延年能做得如此没有底线! 然而,看到顾淮的反应,顾延年却是嘴角一笑,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缓缓开口。 “这半个月在马厩,你跟这小妮子关系倒是不错。” “你若是乖乖过去入赘,老夫便留她一命。” “若是你敢在赵家搞什么幺蛾子……” 顾延年目光猛地一厉。 “老夫就让人打断她的手脚,直接卖到城南的窑子里去。” 顾淮怒目圆瞪,双拳紧握。 “卑鄙。” “堂堂大楚礼部左侍郎,满嘴仁义道德,私底下竟是这般用无辜弱女做要挟的下作行径。” “当真让人耻笑。” 苏萤算是原主来到顾府之后,唯一对他好的人。 然而,现在她却要被顾延年用来威胁自己! 他是真没想到,这当朝礼部左侍郎,能做到如此地步! 然而,面对顾淮的嘲讽,顾延年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得极为轻蔑。 “你一个乡野长大的野种,懂什么叫大局?” “朝堂博弈,波谲云诡,为人若不狠辣,如何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 就在这时,侧堂传来一阵轻浮的脚步声。 换了一身华贵丝绸长袍的顾钧得意洋洋地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顾淮面前,伸出手,极具侮辱性地轻轻拍了拍顾淮的脸颊。 “哈哈哈哈......” 顾钧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你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乡野小子,能代替本少爷入赘赵国公府,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做人要识趣,不要不知好歹。” 顾钧凑近顾淮的耳边,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炫耀。 “至于本少爷,到时候可是要迎娶公主殿下,作那当朝驸马的。” “有我顾钧在,顾家马上就会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而你,就跟那个赵国公府,一起烂掉吧!” 坐在上首的严氏看着顾钧,满眼都是为人母的骄傲与欢喜。 可当她的余光扫向顾淮时,又瞬间变回了那种看臭虫般的嫌弃。 就在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走入堂内禀报。 “老爷,门外的下人来报,赵国公府接亲的马车已经到了。” 第三章 赵知予 顾延年闻言,出声打断了顾钧的嘲弄。 “行了,都准备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顾淮面前,眼神中透着浓浓的警告。 “你给我记清楚了,你是我顾延年的嫡长子。” “只是因为前些年流落青州,近日才被顾家找回。” “入赘赵国公府之后,把你的嘴闭紧,若是敢生出半点事端......” 顾延年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将那充满杀意与威胁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苏萤身上。 “哼!” 与此同时。 正堂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者带着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顾家正堂的门槛。 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几分冷漠,对着端坐在主位上的顾延年微微拱手。 “顾大人,老奴奉国公府之命,特来迎顾家公子入府。” 顾延年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有劳刘管家亲自跑一趟,犬子久居乡野,不懂规矩,日后还望国公府多多海涵。” 老管家目光淡淡地扫过顾淮,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愤怒,但却并未当场发作。 “顾大人客气了,既然人已带到,老奴这便接公子回府交差。” 说罢,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强壮的轿夫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将顾淮夹在中间。 这姿态,与其说是迎亲,倒不如说是押送。 顾淮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萤,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主动走向了轿子。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有半点反抗,苏萤的下场定会凄惨无比。 在轿中坐下后,顾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算是将心中的郁闷吐了出去。 想自己前世,纵身商海,沉浮多年,身居高位。 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可现在,刚穿越,就要被当成替代品入赘,这也太悲催了! 然而,他也知道,当下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 “上一世拼搏一生,我也累了,这一世正好,当个赘婿,安心躺平!” 顾淮想罢,便悄悄掀开轿帘观察起外面的几人来。 按理说,哪怕是男方入赘,女方也该有长辈或者新娘亲自出面迎接,以示重视。 可如今这赵国公府,居然只派了一个老管家和几个轿夫就把自己打发了。 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不过顾淮随即又释然了,对于顾延年的操作,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恐怕对这门婚事也满是怨气,能重视才怪。 没过多久,顾淮便感到轿子停了下来。 随后,顾淮被管家请出了轿子,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景致,一块红彤彤的喜帕便毫无预兆地盖在了他的头上。 紧接着,几个仆妇手脚麻利地往他身上又套了一件大红色的婚服。 就这样,顾淮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人牵引着跨过火盆,穿过长廊。 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没有满堂宾客的喧闹贺喜。 只有赞礼官那有气无力的唱喏声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 在一阵敷衍的跪拜天地后,顾淮便被匆匆送入了洞房。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淮坐在铺着红枣花生的喜床上,眼前的红盖头让他觉得一阵气闷。 突然,一阵轻盈而清冷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 一柄玉如意挑开了顾淮头上的红盖头。 视线恢复清明的瞬间,顾淮不由得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冷如谪仙般的绝美脸庞。 眼前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却掩不住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气质,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顾淮心头微微一跳。 自己这便宜老婆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原本以为顾钧不愿答应的婚事,女方定是个骄横的丑女。 如今看来,自己倒是一点也不亏。 然而,还没等顾淮认真打量,对方便主动开口,声音自带清冷的气息,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繁文缛节已经走完,你在此歇息吧,想做什么随你的便。” “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上就不回来了。” 顾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今日是你我成婚之日,晚上理应是洞房花烛,你还要出府?” 对方闻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顾淮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 “洞房花烛?” “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这国公府的姑爷了?” “我与你完婚,不过是走个形式,与顾家一道,应付先帝的旨意罢了。” “他顾延年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你不过是他从乡下接来,替他那宝贝儿子顾钧入赘的棋子。” “你我之间,本不会有什么交集,那些非分之想,我劝你趁早收起来。” 说罢,她摘掉了身上的大红花,就要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忽然停住,侧身看向顾淮。 “你也不用担心,我赵知予,不似你那亲爹顾延年一般无情无义。” “既然你已经入了赵府,我每月会给你例钱,保你衣食无忧。” “你需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要在这府里给我惹是生非。” 说罢,她再没停留,径直离开。 房间里的顾淮在原地愣了半天,这才回过神来! 敢情自己这是被当成吉祥物了呗? 不过如此也好,相比于来这里之前,他想象中每天被奇丑无比的悍妇毒打的那种日子,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既然对方长得赏心悦目,又愿意白给钱养着自己,自己还要求什么呢? “赵知予……” “倒是个好名字!” 顾淮眯了眯眼,没有再想太多,脱下那身烦琐刺挠的婚服,从一旁柜子里翻出一套素净的常服换上。 今天还早,先摸摸这国公府的情况再说。 出门后,顾淮本想找个人打听一下这里的情况,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无奈,他只能走出这处别院,又沿着砖石路转了两圈,这才遇上几个正在洗衣服的侍女。 顾淮当即便施展出前世纵横商海时的口才,主动上前搭话。 他时而逗得几位侍女掩面偷笑,时而又让她们主动凑过来,听他说一些奇闻八卦。 不知不觉间,顾淮便对这赵国公府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第一代赵国公,本是帮助大楚中兴皇帝平定天下的猛将,封国公后,传到了这一代,已经没落了。 加上上一代赵国公过早离世,自己老婆这一代,怕是已经连国公爵位都快要守不住了。 “怪不得顾延年不愿联姻呢!” 顾淮心中明了。 等他了解得差不多之后,便告辞了几位侍女,继续在国公府转了起来。 这里虽然呈现出几分衰败之象,但占地依旧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顾淮在府里转了半天,却连几个下人都没有遇到,可见这偌大的国公府,已经养不起太多的仆人了。 正当他漫无目的地穿过一片假山时,不远处的一处别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暴躁的怒骂声。 “这他娘的写奏折,怎么比练枪法还要难上一百倍。” “小妹也真是的,咱赵国公府啥时候出过文官啊!” “老子宁愿去校场上跟人打个三天三夜,也不愿受这份鸟罪。”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支沾满浓墨的狼毫毛笔如同暗器般飞射而出,直直地朝着顾淮的面门砸来。 第四章 代写奏本 顾淮眼神一凝,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微微侧身,右手探出,稳稳地抓住了那支飞来的毛笔。 他顺着毛笔飞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别院的凉亭下,几个下人正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 而一个身高八尺、体格极其魁梧的年轻人正处于暴走边缘。 那年轻人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瘦弱下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你,过来给少爷我代笔。” “写不出一篇能让大哥满意的奏本,老子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那下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求饶。 “二少爷饶命啊,小的从小就没读过书,大字都不识一个,哪里会写什么奏本啊。” 年轻人闻言,嫌弃地一把将他扔在地上,又粗暴地拽过另一个下人。 “那你来写。” 那下人双腿直打哆嗦,差点哭出声来。 “少爷,小的……小的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啊。” 年轻人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凳,破口大骂。 “废物,真他娘的一群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过身想要去捡刚才扔出去的毛笔。 目光一扫,恰好落在了站在院门外抓着毛笔的顾淮身上。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顾淮一眼,看着他那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府里的新仆人。 “喂,新来的。” “拿着笔滚过来,替少爷我把这篇奏本写了。” “只要写得能入得了眼,少爷我赏你一百两银子。” 顾淮听到这话,本想不理会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一百两银子? 他正愁初来乍到手头紧,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 更何况,根据刚才那些下人对那年轻人的称呼,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赵知武! 也就是现在自己的二哥! 怎么说自己以后也得长期在这儿待,得处好关系不是? 顾淮嘴角一勾,理了理身上的素净常服,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凉亭。 “少爷此话当真?” 他顺手将那支飞出来的狼毫笔递了过去,神色从容,没有半点府内下人的奴颜婢膝。 赵知武斜睨了他一眼,一把夺过毛笔,冷哼了一声。 “只要你能帮我把这破奏本写出来,老子一口唾沫一颗钉,说一百两就是一百两。” 顾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 “敢问少爷,这奏本要写些什么名堂?” 赵知武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挠了挠头,似乎是在回忆。 “嗯……是这么回事!” “陛下说,前些日子青州那边闹起了农民起义,那帮泥腿子声势浩大,没几天就席卷了小半个青州。” “事情闹得挺大,陛下便下了旨,要六部和翰林院的所有人都上奏本,给出个解决的章程。”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陛下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说什么她新皇登基,不想对百姓动刀见血,断不能用军事镇压的手段去平乱。” “娘的,不动刀,难道让老子拿嘴去劝那些反贼吗?” 赵知武边说边吐槽,烦躁地搓着脸。 “老子这个进士本来就是花钱买的,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策论。” “你给少爷我看着办,只要能糊弄过去就行。” 顾淮闻言,眉头微挑。 “不能以军事镇压?” 他略一沉吟。 “那少爷可知,这青州百姓究竟是因何而反?” “是天灾绝收?还是地方官员贪腐,官逼民反?” 赵知武撇了撇嘴,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 “都不是。” “我听翰林院那些书呆子说起过,好像是因为那边的百姓实在没地可种了。” “没了营生,官府强收赋税,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这才揭竿而起。” 顾淮微微点头,脑海中迅速翻腾起原主的记忆。 大楚王朝立国至今已有两百余年,种种迹象表明,这天下早已到了王朝末期。 在这个时代,土地兼并历来是封建王朝的顽疾。 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疯狂侵吞田地,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无地可种,自然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而当今陛下,又要求不能提军事镇压的事儿,并且还大张旗鼓的要所有人都上奏本,那…… 想到这,顾淮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少爷稍安勿躁,这奏本,我替你写了。” 顾淮挽起衣袖,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前世为了修身养性,他特意拜过名师苦练毛笔字,如今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笔尖在纸上游走,小半炷香的功夫,洋洋洒洒上千字便跃然纸上。 顾淮放下笔,满意地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这篇策论,放在这个世界,绝对算得上是降维打击。 他将写好的奏本推到年轻人面前,摊开右手。 “少爷,写好了,承惠一百两。” 赵知武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宣纸扯了过去。 他先是扫了一眼卷面,原本烦躁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哟,你这小子,字写得倒是不错,铁画银钩的,比翰林院那帮老学究还强些。”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开头的文字上时,眉头却猛地皱在了一起。 “《均田制》?” “《限田令》?” “这你他娘的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赵知武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瞪着顾淮,将手里的奏本重重拍在桌上。 “老子让你写的是如何处理青州起义的折子。” “你给老子扯这些分田地的废话干什么?” 顾淮丝毫不惧对方的怒火,反而拉过一张圆凳,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少爷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陛下表面上是要你们对青州起义上奏出主意,但其实不然。” 顾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话锋一转。 “我且问你,历朝历代,面对农民起义,朝廷一般都是如何处理的?” 赵知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还能怎么处理?” “要么派大军镇压,把领头的砍了。” “要么就派钦差去招抚,给点粮食安抚下去呗。” 顾淮两手一摊,笑了笑。 “那不就结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满朝文武知道,陛下自己能不知道吗?” “既然知道,那她为何还要特意让你们六部和翰林院的所有人都上奏本,非要让你们另外出主意?” 赵知武被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纳闷。 “对啊,她图个啥?” 顾淮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因为陛下要的,根本不是解决青州起义的表面手段。” “她真正要解决的,是起义背后的根源问题。” 第五章 女帝上官绡 “哦?” 赵知武来了兴趣。 顾淮指了指桌上的奏本,接着说了起来。 “青州百姓为何起义?是因为无地可种。” “为何无地可种?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良田都被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给占了。” “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毒瘤。” “女帝心里很清楚,不除掉这个毒瘤,今天平了一个青州,明天就会多出一个凉州、并州。” 顾淮站起身,单手负立,透着十足的从容。 “我写的这篇《均田制》和《限田令》,就是直接切中要害,帮陛下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难题。” “你把这份奏本递上去,我敢保证,绝对能让陛下眼前一亮,对你刮目相看。” 赵知武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地方没太听明白,但本能地觉得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 “好小子,有你的啊。” “听你这么一说,老子岂不是要得到女帝的赏识了?” 他兴奋地将奏本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随后从腰间的锦袋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豪爽地拍在顾淮手里。 “赏你的。” “老子看你这脑袋瓜子够灵活,是个可造之材。” 赵知武上下打量着顾淮,越看越满意。 “你是哪个房里当差的下人?”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调到我身边来,以后专门给我打下手。” 顾淮也不拒绝,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好嘞少爷!” “小的这就回去准备,就先告辞了!” 给你打屁的下手,谁爱参活你们事谁参活,一百两到手,开溜! 赵知武正高兴,也没管他。 “去吧,抓紧搬过来。” 出来后。 顾淮回头瞥了一眼赵知武的别院,确认对方看不到之后,又恢复了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回到别院后。 天色也不早了,没过多大会儿,正当顾淮感觉肚子饿了的时候,一名侍女提着食盒,走进别院,朝他行了一礼。 “姑爷,我叫小翠!” “小姐说了,以后每天由我为您送饭,照顾您的起居。” “哦?” 顾淮有些意外,没想到赵知予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比起顾家马厩里的残羹剩饭已是天壤之别。 吃饱喝足后,小翠收拾了碗筷,又给他送上一份餐后水果,甚至还问顾淮有没有换下来的脏衣裳,晚上她给洗了。 顾淮心里美滋滋。 这待遇! 那还真没的挑! 不过,看到小翠忙来忙去的样子,他不由得想起了苏萤。 她对自己十分照顾,是那顾府唯一对自己好的人,现在还因为自己被顾延年威胁。 怎么说,也该救她出来。 但顾淮也知道,想要救出苏萤,没有那么简单。 苏萤乃是顾府贱籍,不管是放良也好,赎身也罢,都须得顾延年同意。 这件事,恐怕一时也急不来。 顾淮摇了摇头,暂时抛开此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彻底天黑,但作为一个现代人,顾淮并没有天黑就睡觉的习惯。 白天跟那些侍女闲聊时,他便听说,这大楚王朝的国都洛安城是不设宵禁的。 夜晚的朱雀大街商铺林立,极其繁华热闹。 自己初来乍到,倒是要去见识一下,顺便采买些自己的物品。 “小翠,走,陪姑爷出去逛逛!” 说罢,他便带着小翠离开了国公府。 …… 与此同时。 大楚皇宫,御书房。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御案之后那道年轻身影上。 她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龙纹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衬得肤色胜雪。 近看之下,她眉如远山,琼鼻樱唇,睦中泛着冷光,像是一汪寒潭秋水。 明明身姿纤细俏丽,端坐之间却如山岳渊渟,清冷中自带睥睨天下的气度,不怒自威。 这,便是大楚当朝女帝,上官绡! 此时,她的脸色很是难看! “啪。” 一本奏折被她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这群酒囊饭袋。” 上官绡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朕让他们不许动用军队镇压,让他们拿出平息青州起义的良策。” “可你看看他们写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不是让户部拨粮赈济,就是派几个能言善辩的酸儒去招抚。” “甚至还有人提出,让朝廷军队直接撤出青州,断绝各处进入青州的粮道,要活活饿死青州所有人!” “简直是荒谬至极。” 一名贴身女官走上前来,蹲下身子将散落的奏折一一捡起。 “陛下息怒,莫要为了这些气坏了龙体。” 她转头向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端过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御案上。 “陛下忙碌了一整日,喝口莲子羹歇息片刻吧。” 上官绡捏了捏发胀的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国事艰难,处处掣肘,朕哪里吃得下。” 她推开那碗莲子羹,重新坐回龙椅,再次伸手抽出一本没看过的奏折。 本想强忍着怒火随便翻翻,可刚一打开,她的目光便瞬间定格住了。 “《均田制》?” “《限田令》?” 上官绡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往下看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摇曳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随着视线的移动,上官绡眼中的疑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拿着奏折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的女官察觉到异样,吓得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您怎么了?可是龙体不适?” 上官绡没有理会她,只是紧紧地盯着手中的奏折,猛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半晌之后,上官绡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天才。” “真乃治国之天才。” 她激动地在御案后走来走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满朝文武都在揣测朕的心意,都在拿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敷衍朕。” “唯有写下这份奏本的人,真正地道出了朕的内心所想啊。” 女官见状,立刻顺势跪倒在地,声音清脆。 “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上官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低头看向奏本最后的署名。 “赵知武?”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意外。 “这……这是赵知予的二哥赵知武?” 第六章 跳河少女 上官绡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官。 “翰林院侍读赵知予,今日可在宫中当值?” 女官恭敬地叩首回话。 “回陛下,先帝此前赐婚赵国公府和礼部左侍郎顾大人顾家,今日乃是赵大人大婚之日,她已经告了假,此刻应当不在宫中。” 上官绡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恍惚地感叹了一声。 “成亲了?” “她曾是朕在国子监伴读,跟朕一样的年纪,没想到,她竟然成亲了……” 女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轻声请示。 “陛下,这良策事关重大,可要奴婢派人去赵国公府,将赵大人请进宫来问话?” 上官绡沉思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罢了。” “今日毕竟是她的新婚之日,此时传唤多有不妥。”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奏折放在案头上,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而果决。 “传朕口谕。” “立刻派人出宫,将户部尚书张承业给朕叫进宫来。” “这份策论牵涉极广,朕必须要与他好好商量出一个推行的万全之策。” …… 另一边。 顾淮带着小翠已经逛了大半个时辰。 哪怕前世见惯了霓虹闪烁的繁华大都市,顾淮此刻也不得不被这大楚国都的夜景所震撼。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挑高的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小翠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怀里大包小包地抱着一堆东西,连视线都被挡住了一半。 “姑爷,您慢些走,奴婢实在抱不下了。” 她费力地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的不解。 “您买几身换洗的常服,再买些粗盐,奴婢都能理解。” “可您花那么多银钱,买这些瓶瓶罐罐做什么呀?” 顾淮双手也提满了东西,头也没回。 “山人自有妙用,你就别多问了,时候不早了,赶紧跟上。” 两人顺着长街一路往国公府的方向折返。 然而,就在途径一处横跨洛河的青石拱桥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只见不远处的桥头,两个身穿藕色襦裙的女子正急得满头大汗,跪在桥边的石板上。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华贵云锦长裙的年轻少女,此刻正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桥栏,摇摇欲坠。 “小主,您千万别想不开啊,快下来吧!” “底下水流湍急,这要是跳下去,可是连命都没了呀!” 两个侍女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苦苦哀求,一边想要伸手去拉。 顾淮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桥上少女一眼。 那少女顶多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生得倒是明眸皓齿,妍姿俏丽。 从她的一身打扮来看,应当是位娇俏活泼的姑娘,可现在她脸上的泪痕和愁容却是十分的违和。 “你们别碰我,谁敢过来,我现在就跳下去!” 年轻少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着虚无的夜空大声控诉。 “姐姐她凭什么这么霸道,凭什么逼我去嫁给一个我根本就不喜欢的人!” “今天竟然还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呵斥我,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少女越说越委屈,作势又往桥栏外挪了半寸。 “既然她一点都不在乎我,那我今天就死在这里算了。” “我要跳下去,我要让她后悔一辈子!” 两个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继续跪在地上磕头劝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 顾淮却像是没看见这出苦情戏一般,带着小翠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他目光平视前方,径直越过那两名跪在地上的侍女,抬腿就准备过桥。 那桥上少女余光瞥见有人走近,顿时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尖叫起来。 “你站住!” “别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马上就跳进河里!” 然而顾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没听见,继续迈着悠哉的步子往前走。 两名跪地的侍女见状,生怕他刺激到自家主子,立刻站起身,拦在了顾淮面前。 “我家小主正在气头上,若是因为你的惊扰出了差池,你担待不起。” 顾淮冷笑一声,伸手便要去拨开那侍女的肩膀。 “笑话,她自己要死要活的,关我屁事。” 然而,他的手才刚伸出一半,那侍女忽然目光一厉,反手成爪。 刹那之间,顾淮只觉手腕一紧,被两根犹如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 一股酸麻的钝痛瞬间从腕骨处传来,竟让他半个身子都动弹不得。 顾淮心中猛地一惊。 这看似柔弱的丫鬟,居然是个练家子。 既然硬闯行不通,顾淮索性也不往前走了。 他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一脸不耐烦地看向还挂在桥栏上的年轻女子。 “我说这位姑娘,你要跳就麻溜点行不?”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还赶着回家睡觉呢!” 那少女原本还在酝酿悲伤的情绪,听到这话,瞬间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气得连嘴唇都在哆嗦。 哪有这样的人! 看到别人寻死,他还急不可耐的催起来了。 那拦路的侍女更是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盯着顾淮。 “放肆,你若是再敢口出狂言半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 就连一直跟在身后的小翠,也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顾淮的衣角。 “姑爷,您这也太没同情心了。” “人家姑娘都要跳河寻死了,您怎么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呢。” 顾淮却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同情心?” “她都没有公德心,你让我有啥同情心。” “这洛安城上下,想死哪里找不到个清净地方,非得挑在这?” “这座桥一到白天那可是人来人往,堵得水泄不通。” “她一头扎下去,明儿个早上衙门的人肯定得来打捞尸体。” “到时候一封锁现场,你知道得耽误多少人吗?” 那少女被这番歪理邪说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刚要破口大骂。 顾淮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转过头,装作闲聊八卦的样子看向小翠。 “小翠啊,你以后要是哪天活腻了想寻死,可千万别选择跳河。” 小翠愣了一下,呆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顾淮故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阴森得像是在讲鬼故事。 “我以前可是亲眼见过打捞溺水尸体的。” “那人在水里泡上个几天几夜,捞上来的时候,整个身体肿得像个发酵的大白面馒头。” “那皮肤惨白惨白的,一碰就往下掉腐肉。” “还有头发,像水草一样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眼珠子被水压挤得往外凸出,连嘴唇都被河里的王八给啃得稀烂。” 说到这里,顾淮极其惋惜地摇了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桥栏上的女子。 “啧啧啧,可惜了。” “这么标致的一张脸蛋儿,到时候不知道在河里要泡成什么样儿。” 果不其然。 那少女听到这番极其恶心的描述,小脸煞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原本跨在桥栏外的那只脚,也悄悄缩了回来。 第七章 给我查出他的底细! 而这一切,顾淮自然看在眼里。 他嘴角一扬,继续不耐烦的催了起来。 “我说大姐,你到底还跳不跳了,能不能快点啊?” “要不这样,你让你的这两个丫鬟先放我过去。” “我保证不救你,行吗?” 那桥上的年轻女子被这番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但显然,她也被顾淮这番话给激怒了,咬着银牙,赌气般地冲着拦路的侍女怒喝。 “让他过去!” 两名侍女纵然万般不愿,却也只能侧开身子。 顾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领着小翠大摇大摆地走上了青石拱桥。 他没有急着过桥,反而径直朝着那年轻女子的方向靠了过去。 女子见他走近,顿时犹如惊弓之鸟,本能地向后退去。 “你别过来!” “你再靠近一步,我真的跳下去了!” 顾淮却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 “这位姑娘,你可千万别多想。” “我真不是来劝你的,我是看你身上这件云锦罗裙料子极好,苏绣的做工更是千金难买。”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小翠。 “你看我这丫鬟,身上的粗布襦裙都洗得发白了,连个换洗的替换都没有。” “你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穿着这么好的衣裳喂了王八岂不是暴殄天物?” “要不你临死前做件好事,把这裙子脱下来送给我这丫鬟?” 此言一出,少女的两名侍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淮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耻狂徒,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那少女更是气得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的黑影直冒。 这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自己明明都已经被逼得要跳河自尽了,他不来好言安抚也就罢了,居然还趁火打劫,惦记起自己的裙子来了! 小翠吓得小脸煞白,连连摆手往后退。 “姑爷,使不得啊!” “奴婢不要什么新裙子,您快别说了,咱们赶紧回府吧。” 顾淮却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小翠一眼。 “闭嘴,你懂个屁!” “这可是上等的云锦,值老鼻子钱了。” “真要是跟着她在水里泡烂了,那才是造孽!” 那少女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市侩之言,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你要裙子是吧?我给你!” 她猛地扯开腰间的系带,竟是真的将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外裙脱了下来。 随后她用力一掷,直接将裙子砸进了小翠的怀里。 “拿着这身衣服,马上给我滚!” 然而,顾淮看着小翠怀里的裙子,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不仅没走,反而搓着手,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贱笑,再次往前凑了两步。 “既然姑娘你都这么仗义了。” “要不,临死前再发发慈悲,顺便满足我一个小小要求?” 少女被气得连自杀的念头都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还有什么要求!” 顾淮极其猥琐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特意在她仅剩的单薄内衫上转了两圈。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我这人都快二十岁了,至今连女人的手都没怎么正经摸过。” “反正你都要死了,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被河里的鱼虾咬坏了多可惜。” “要不,你让我摸两把,满足一下我的心愿?” 那个淫邪至极的眼神,宛如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少女的理智瞬间烧成了灰烬,眼中喷火,抬腿就朝着顾淮的胯下踢了过来。 “登徒子,你敢辱我!” 顾淮一个优雅的侧身躲开,不忘回头继续商量。 “哎我认真的,你好人做到底,考虑一下啊!” 此时,少女的脸都被气歪了,咬牙切齿的朝着顾淮又冲了过来,看样子一点儿也没想留手。 “我要杀了你!” 顾淮见状,似乎知道对方真怒了,嘴上也认了怂。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摸了,我走还不行吗!” “小翠快跑!” 话音未落,他双手提着东西转身就跑。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冲下了青石桥,逃进了夜色之中。 少女追了几步,见顾淮拐进了胡同里没了踪影,这才停了下来。但依然气得浑身直哆嗦,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这时,她的两名侍女也跟了上来,少女当即下令。 “给我追!” “不管他是谁,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阉了他!” 另一边的巷子里,顾淮带着小翠在小巷里左穿右插,一点儿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小翠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爷……姑爷你等等我,我……我跑不动了!” 顾淮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赶紧的!” “一会儿被追上,真该挨揍了!” …… 次日。 天光大亮,大楚皇宫金銮殿内,早朝已开。 女帝上官绡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眼神睥睨着下方群臣。 她素手一扬,将一叠厚厚的奏折重重地砸在玉阶之上。 “诸位爱卿昨日呈上来的平叛奏折,朕都已经看过了。” 上官绡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其中居然有人提议,要锁死青州关隘,将整个青州的灾民活活饿死在城内!” “简直是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 群臣闻言,纷纷吓得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上官绡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压。 “这满朝文武,拿出的法子几乎全是不痛不痒的废话。” “不过,这其中倒是有一份奏本,让朕眼前一亮。” 她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指出青州之乱的核心。 “青州百姓为何造反?根源不在于天灾,而在于土地兼并!” “世家大族兼并良田,致使百姓无立锥之地,无地可种,便没有收入,面对官府催逼苛捐杂税,不反何待!” 紧接着,上官绡更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将奏本中的核心提了出来。 “那奏本中,不仅指出了青州起义背后的原因,更是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名为《均田制》和《限田令》!” 说罢,上官绡挥了挥手。 她身后的一名抬着托盘的女官立刻走了上来,将几分卷轴分给了前面的几位大臣。 上官绡则坐回了皇位,抬手示意诸位大臣。 “诸位爱卿传阅一下,都看看吧!” “这篇关于《均田制》和《限田令》的策论,条理清晰,针砭时弊,直指核心,堪称治国之良策!” 台下的大臣们自然纷纷看了起来,随即都露出了一副震惊的神色,全都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第八章 就是老子写的 而此时。 在翰林院一列末端的赵知武,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嘿!那小子还真有些本事,老子是不是马上就要升官发财了?” 就在这时,上官绡见大家都传阅得差不多了,忽然出声。 “翰林院的赵知武赵爱卿可在?” 赵知武猛地一个激灵,连忙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朝服,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大殿中央。 “臣赵知武,叩见陛下!” 上官绡看着殿下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赞赏。 “赵爱卿,朕昨夜与户部尚书张承业连夜研究了你提出的均田制和限田令。” “朕与张爱卿一致认为,此法切实可行,乃是平息青州乱局的根本之策!” “你献策有功,朕今日必须重重赏你!” 上官绡顿了顿,开口询问道: “你现居何职?” 赵知武恭敬的行了一礼,如实回答。 “回陛下,臣进翰林院未满三年,目前只是一个小小庶吉士,不曾授官。” 上官绡闻言,脸上一愣,但随即便道: “你如此大才,若是继续留在翰林院,岂不屈才?” “朕记得,前些日子,户部徐州主事因病离世,一直空着缺,朕决定让你顶上去,你觉得如何?” 户部主事? 赵知武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当即激动地叩头谢恩。 “臣赵知武,多谢陛下隆恩!” 就在赵知武激动谢恩之时,一道粗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朝堂的平静。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肥胖的青年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跨出,满脸横肉微微颤抖。 赵知武循声看去,脸色却是瞬间沉了下来。 此人名叫周魁,乃是金吾卫郎将,周家跟赵国公府素来不合,这周魁跟他也一直不对付。 此刻开口,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下一秒,那周魁朝着上官绡行了一礼,便指着赵知武冷哼一声嘲讽起来。 “陛下,他赵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个什么德行,这满京城的年轻人谁不知道?” “他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不是逛青楼就是进赌坊,就连这个进士,都是花钱买来的。” “凭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怎么可能写得出这等治国大策。” 赵知武一听这话,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周魁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周的,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老子怎么就写不出来了,你这分明就是嫉妒本公子在陛下面前立了奇功。” 周魁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斜睨着他。 “嫉妒你,你连篇完整的策论都背不全,能提出什么均田制?” “陛下,赵知武这分明是找人代笔,意图蒙混过关。” “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请陛下严惩。” “姓周的,老子看你就是找打……” 赵知武气得面红耳赤,跳着脚和周魁在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上官绡听着下方喋喋不休的争吵,绝美的面庞上掠过一丝阴沉。 “够了!” 她呵斥一声,顿时让赵知武和周魁吓了一跳,赶紧跪地请罪。 上官绡扫视了一眼两人,最后看向赵知武。 “赵爱卿,周统领所言,可有此事。” 赵知武梗着脖子,拍着胸脯死不承认。 “陛下明鉴,这绝对是臣呕心沥血、点灯熬油写出来的。” “周胖子他与臣素来不和,分明是看臣受了赏,眼红罢了。” 周魁不依不饶,转身对着周围几个交好的朝臣使了个眼色。 “既然是你写的,那你敢不敢当着陛下面,现场将这策论的要点自证一番。” 几名官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列附和,要求赵知武当面对质。 面对群臣的逼迫,赵知武的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一层细汗,心里暗自叫苦。 他哪里懂什么《均田制》和《限田令》! 昨天府上那下人跟他讲的时候,他也只是听了个大概意思,现在要他细说,他上哪儿找词儿去? 就在这时,上官绡眼神一凝,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都给朕肃静。”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群臣纷纷低头。 上官绡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知武,脸上也带着平静的笑意。 “赵爱卿,朕自然是愿意信你的!” 然而,下一秒,上官绡忽然脸色一变,话锋一转。 “不过!” “其他诸位爱卿之言,朕也不可不听。” “恰好,你这奏本里的均田制和限田令虽是良策,但其中的细则却写得不甚清楚。” “朕且问你,若行此法,这满朝勋贵该授田几何。” “大楚各地的退伍士卒又当授田多少。” “那些失去土地的无地流民,还有老弱病残,又该作何分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丈量全国田亩的差事,具体章程该如何着手。” “这些治国细则,你可曾有过研究。” “你若是能说出个大概来,朕就信你,并且重重赏你!” 啊? 一连串的灵魂发问砸下来,赵知武彻底傻了眼。 他张着嘴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流,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个写策论的小家丁可没跟他说过这些细则啊。 周魁见状,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浓了,冷嘲热讽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不说话了,连这些最基本的细则都答不上来,还敢说这是你的心血。” 赵知武急得抓耳挠腮,却是打死不敢承认。 “不是老子写的还能是你写的?老子凭什么就写不出这策论了?我还就告诉你,这策论还就是老子写的……” 然而,他嘴上虽然不承认,但心底却是一直在想怎么糊弄过去。 眼看上官绡的脸色越来越沉,赵知武额头上的冷汗也是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干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拱了拱手。 “回陛下,臣并非答不上来。” “只是这金銮殿上天威太甚,臣又被周统领这一通搅和,心里实在紧张。” “这脑子一乱,千头万绪就搅在一起了,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等臣下了朝回到家中,喝杯热茶放松放松,定能把这些细则一字不差地写出来呈给陛下。” 上官绡听到这话,原本冰冷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好,既然如此,那朕便允了你。” “赵爱卿,你今日回去后,务必将这均田制与限田令的细则给朕仔细捋出来。” “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赵知武如蒙大赦,连忙伏地叩首,大声答应下来。 第九章 妹夫 另一边,时至正午。 阳光顺着屋檐洒落,赵国公府别院内透着几分难得的宁静。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两荤一素,香气四溢。 顾淮端着饭碗,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满脸的惬意洒脱。 小翠坐在对面,吃得两眼放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顾淮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询问。 “怎么样,尝出什么门道没有。” “用我提纯的精盐炒出来的菜,是不是跟以前那股子苦涩味完全不一样。” 小翠连连点头,满脸惊奇地肯定着。 “姑爷,这味道简直绝了,比外头大酒楼里的菜还要好吃。”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 顾淮挑了挑眉,伸手指向墙角那一堆不起眼的瓶瓶罐罐。 “喏,这就是我买那些瓶瓶罐罐的用途。” “粗盐里杂质多,只要用那些东西把里面的毒素和苦味剔除掉,剩下的就是雪白晶莹的好盐。” 小翠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但眼中满是崇拜。 顾淮吃饱,便在一旁的躺椅上躺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吃饱喝足就犯困。” “你赶紧把这桌上的碗筷收拾收拾,我得眯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准备美美的补个午觉的时候。 “砰”的一声闷响,院子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赵知武气喘吁吁地领着几个家丁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进屋睡觉的顾淮,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兔崽子。” “昨天拿了本公子的银钱,说好了收拾东西就搬过去,结果让老子一阵好等。” “你他娘的竟然躲到这儿享受起来了,给老子一顿好找啊!” 顾淮看到踹门而入的赵知武,顿时收敛了脸上的惬意。 他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哎哟,二公子,您瞧我这记性。” “昨日拿到银子一高兴,出去消费了一把,回来就迷路了,找不到二公子的别院啊。” 赵知武气得翻了个白眼。 “少他娘糊弄老子!赵国公府很大吗?我看你是压根不想过去是吧?” “来来来,过来跟老子打一架,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骨头这么硬,敢拒绝老子!” 赵知武说着,就朝着顾淮招手,要跟他约架。 顾淮直接认怂。 “不了不了二公子,咱哪是您的对手啊。” “快坐下喝口茶,消消火儿,昨天刚出门买的上好龙井!” 顾淮一遍招呼赵知武坐下,一边给他斟茶。 赵知武见顾淮上道,这才冷哼一声坐了下来。 这时候,一旁的小翠见这阵仗,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手里的碗筷,往后退了两步。 “姑爷,既然二公子找您有事,那奴婢就先过去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赵知武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转过头盯着小翠。 “你叫他什么。” 小翠被这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回答。 “姑……姑爷啊。” 赵知武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指着顾淮的鼻子大声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淮挠了挠头,窗户纸彻底捅破,他也懒得再装下去。 他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二哥,我就是昨天刚被抬进你们赵国公府的顾淮,你妹夫。” 赵知武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上上下下将顾淮打量了好几遍。 “你就是顾延年塞进我们家的那个乡野小子?” 可话刚出口,他浓眉一皱。 “这不对啊。” “我听说你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怎么可能写得出均田制这种惊世骇俗的策论。” 说罢,赵知武恶狠狠的看向顾淮,一脸戒备。 “说,你小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来我国公府有何目的?” 顾淮面不改色,随口就扯了个谎。 “二哥有所不知,乡下虽然穷,但学堂还是有的。” “我打小就趴在人家学堂的窗户根底下偷听,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认字了。” 说到这,他翻了个白眼,看了看周围。 “再说了,二哥,你看这国公府,现在还有啥值得外人惦记的么?” “是么?” 赵知武将信将疑的看向顾淮,虽然嘴上怀疑,但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 “谅你也不敢骗老子,权且信你。” 顾淮嘿嘿一笑,顺势话锋一变,转移话题。 “二哥,你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有啥事儿啊?” 被顾淮这一提醒,赵知武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想起了正事。 他干咳一声,咧开大嘴,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容,起身来到顾淮身边,一把搂住顾淮的肩膀,亲热地跟他勾肩搭背,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嗨呀,你看看这事闹的,真是不打不相识。” “妹夫啊,之前哥哥那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态度上稍微粗鲁了那么一丢丢,你不会介意吧?” “现在既然话说开了,那咱们就是关起门来的一家人。” 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保证。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赵知武的亲妹妹的夫婿,那就是我的亲弟弟。” “以后在这洛安城里,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你尽管来找二哥,二哥替你平事。” 面对赵知武突如其来的热情,顾淮却是不吃这一套。 他身子一扭,不动声色地从赵知武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 “二哥,你还是别跟我套近乎了,有什么事直说比较好。” 赵知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意。 他干咳了两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妹夫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你昨天给我写的那篇策论,哥哥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细则还不是很清楚。” 他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 “比如这满朝的勋贵,按规矩该怎么分田地。” “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孤老,还有大楚各地退役的老卒,又该是个什么分法。” “还有这最让人头疼的丈量田亩,具体到底该如何着手操作。” “二哥这不是想跟你请教请教嘛。” 听到这话,顾淮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双手一摊,掌心向上,直直地伸到赵知武面前。 赵知武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你这是做甚?” 第十章 不感兴趣 顾淮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二哥,昨儿个你给的那一百两,我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我现在浑身上下比脸还干净,实在提不起精神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里透着几分慵懒。 “再说了,你说的这些细则那都是治国的大事,极费脑力。” 赵知武一听这话,两条大刀眉毛一竖。 他指着顾淮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地大骂起来。 “好你个王八蛋。” “老子把你当自家兄弟,你把老子当冤大头是吧?” “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帮点小忙,你还跟我谈什么报酬。” 顾淮丝毫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在躺椅上坐了下来。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人间疾苦,但我跟你可不一样。” “我可是来自乡下,从小就穷怕了,没钱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再说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这绞尽脑汁地帮你,要点辛苦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顾淮坐在椅子上,絮絮叨叨地扯了一大堆歪理。 赵知武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连连摆手。 “停停停。” “你少给老子扯这些没用的,你直接说要多少钱?” 顾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赵知武眼前晃了晃。 “不多,二百两。” 赵知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什么玩意儿?” “昨天才一百两,今天就涨到二百两,你真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顾淮淡定地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赵知武。 “二哥,一分钱一分货。” “这二百两,我包你把具体的数该怎么算,丈量田亩该怎么操作,全都一次性给你搞定。” “我保证这份细则拿出去,让想看的人看了满满意意,绝挑不出半点毛病。” 随后,顾淮站起身,凑到赵知武跟前调侃了一句。 “再说了,这区区二百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二哥你少去一次青楼,不都省出来了?” “我可是听府上的丫鬟们说,你曾经在鸳鸯楼一夜豪掷千两呢。” 赵知武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干咳一声,赶紧打断顾淮。 “行了行了,二百两就二百两。” “不过,咱俩得先立个规矩。” 他凑近了几分,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以后不管谁问起来,这两篇策论都是出自你二哥我之手。” “你小子要是敢在外面露半点馅,我饶不了你。” 顾淮想都没想,十分干脆地拍了拍胸脯。 “二哥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理我懂!” “行,那就赶紧的!” 赵知武从怀里摸出两张百两的银票拍到顾淮面前。 “好嘞!” 见到这二百两银票,顾淮当即让人准备好笔墨纸砚。 他端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翻飞。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篇洋洋洒洒的细则便跃然纸上。 上面关于均田制和限田令的具体推算数据,以及清丈田亩的具体操作方法,写得详尽无比。 赵知武一把抓过宣纸,瞪大眼睛仔细看起来。 虽然他有些字认得不全,但那清晰的条理和对策还是让他越看越激动。 “妹夫啊,你他娘的可真是个绝顶天才。” “有了这宝贝,老子明天回到朝堂,非得狠狠打烂周魁那王八蛋的脸不可。” 想到周魁和那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官员吃瘪的模样,赵知武忍不住咧开大嘴乐出了声。 笑过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定定地看着顾淮。 “妹夫,你这满肚子墨水,何不去考个功名?”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咱们赵国公府虽然看着还算大,但这些年确实已经没落了。” “以你的才能,在哥哥看来,比朝廷里那些什么状元榜眼强出千百倍。” “你要是去科考,一准能夺魁。” “到时候,咱们赵国公府也能跟着光耀门楣不是。” 然而顾淮听罢,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往后一靠,重新瘫倒在躺椅上。 “二哥,我对那些朝堂上的虚名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这个人俗得很,这辈子只对白花花的银子感兴趣。” 赵知武闻言,眼前一亮。 “哦?那咱俩简直就是绝配啊。” “以后哥哥我在朝堂上要是再遇到类似这种策论的麻烦,可就全指望你来出主意了。” 顾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 “没问题,只要银子管够。” 赵知武当即大喜过望,他知道,有了顾淮这个幕后军师,自己以后在朝堂上绝对可以横着走、作威作福了。 “好兄弟,爽快。” “走,哥哥请你喝酒。” “唔,那走吧!” 顾淮也没推辞,跟着赵知武便往他的别院走去 与此同时。 皇宫,御书房内。 赵知予着一身素雅长裙,敛着清冷的眉眼,正欲屈膝行大礼。 一只纤细却不失威仪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 女帝上官绡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亲切地将她扶起。 “知予,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何必还要拘泥于这些虚礼。” 上官绡拉着赵知予的手,缓步走到一旁的软榻前坐下。 “朕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做自家姐妹看待的。”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情与怀念。 “想当年在国子监,你我作为伴读日日同进同出,那段日子当真是无忧无虑。” 赵知予垂下眼眸,语气虽恭敬却透着几分温和。 “陛下念旧,是臣女的福分。” 上官绡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忽地一转。 “朕听闻……你成亲了?” 她微微蹙起娥眉,眼中透着几分不解与关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突然?” 赵知予神色平静,绝美的面容上并未有丝毫波澜。 “回陛下,这是先帝当年留给赵国公府和顾家的赐婚旨意。” 随即,她平淡地将顾淮庶子代嫁、入赘国公府的荒唐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上官绡听得有些意外,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 “哼,这顾延年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如此把你,和赵国公府置于何地?” 赵知予却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似乎并未在意。 “陛下息怒,顾大人攀上了严太师这棵大树,这些年在朝堂上可谓是顺风顺水,此前还受到先帝重用,可谓是风头无两。” “先帝驾崩前,可能也意识到了顾延年和严太师走得太近,因此留下这道旨意,想必也是为了借机制衡一下顾家。” 说到这,她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毕竟,赵国公府如今的门第……已经大不如前了。” 第十一章试探 一旁的上官绡闻言,握紧了赵知予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 “此事委屈你了。” 上官绡语气坚定地向她许诺。 “你且先忍耐些时日,等朕以后在朝中腾出手来,寻个由头便下旨给你退了这门荒唐婚事。” 闻言,赵知予脸色一喜。 自己的婚事乃是先帝所赐,赵家推脱不过,这才不得已跟顾家联姻。 但若是有上官绡的旨意,能退掉这婚,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多谢陛下!” 赵知予郑重的行了一礼。 上官绡也笑了笑,再次将赵知予拉到一旁坐下。 “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 上官绡往后靠了靠,神色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敏锐。 “今日早朝之时,你二哥赵知武在朝堂上的那番表现,你应当都已经知晓了吧?” 赵知予微微颔首,如实回答。 “臣女知道。” 上官绡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知予。 “那份策论朕仔细看过了,堪称惊世骇俗。” “对于他提出的那‘均田制’和‘限田令’,你怎么看?” 赵知予沉吟片刻,细细的柳叶眉微微蹙起。 她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语气中透着几分迟疑。 “臣女不知有句话……当讲不当讲。” 上官绡笑了笑,抬手示意,眼中满是期待。 “但说无妨。” 赵知予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戳穿了自家亲哥的老底。 “臣女以为,这均田制和限田令,恐怕根本不是出自二哥之手。” “二哥自幼是什么心性脾气,有几斤几两,臣女再清楚不过了。” 她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护短的打算。 “他断然写不出这等忧国忧民的惊天策论,其背后,必然是有一位高人指点。” 上官绡明显愣住了,眼中满是错愕。 她定定地看向赵知予,试探性地问道: “难道……那策论不是你代笔的?” 在她的认知里,整个赵国公府能有此等文才的,唯有眼前这个昔日的国子监才女。 然而,赵知予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果断否认。 “陛下太抬举臣女了。” “那均田制与限田令,字字珠玑,直指国库空虚与土地兼并之沉疴,实乃旷世奇谋。” “此等经世致用的大才,臣女自认万万不及。” 上官绡眼底迅速划过一丝失落,低声喃喃了一句。 “没想到……居然不是你。” 但随即,女帝的眼眸再次亮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知予,那你觉得,这偌大的京城之中,究竟有何人能有如此大才?” 赵知予垂眸深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臣女实在不知。” 她抬起头,神色异常凝重地分析。 “能提出此等前无古人之策,必然有着超乎常人的卓绝见识。” “不仅如此,此人必定对大楚的国家政务、田亩户籍熟悉无比才行。” “放眼整个朝堂内外,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办到。” 上官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你分析得很是透彻。” 随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赵知予。 “朕今日在朝上,特意让赵知武回去写出关于均田制和限田令的具体细则与推算数据。” “还有那清丈田亩的具体办法。” “你觉得……你二哥他明日能拿得出来吗?” 赵知予听罢,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绝无可能。” “这其中涉及到的统筹算学与赋税知识面实在太广,二哥他绝对应付不来。” 说到这里,赵知予忽然起身,退后半步,对着女帝深深敛衽一礼。 “陛下,二哥他虽然可能是剽窃了那位高人的成果,但他行事鲁莽,却从来没有什么坏心思。” “臣女斗胆,恳请陛下网开一面,莫要治他欺君之罪。” 上官绡见状,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笑着摆了摆手。 “你快起来,真是多虑了。” 她眼神温和,透着几分帝王的宽容与安抚。 “朕自然知道你们赵国公府满门忠烈,并无什么恶意。” “你安心吧,只要他能将背后那位高人引荐给朕,朕便不会怪他,甚至还要重重赏他!” 闻言,赵知予脸色一顿,她自然听出了上官绡的言外之意。 她说不会怪罪自己二哥,但前提是要给她引荐那位‘高人’,也不知二哥到底是受人指点,还是从哪里买来的这份策论。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 赵知予眉头一皱,到时候怕是陛下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人才,赵国公府将受到牵连啊。 不过,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回去问问自己二哥。 “臣女谢陛下隆恩。” 这时,上官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微笑着提议。 “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你难得进宫一趟,不如留下来陪朕共进午膳?” 赵知予面上闪过一丝歉意,微微欠身委婉拒绝。 “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女府中还有些繁杂琐事需要处理,实在不便久留。” “待改日,臣女再进宫来向陛下请安。” 上官绡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并未强求,微微点了点头。 “也好,那朕便不留你了。” 赵知予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 赵国公府。 赵知武一只脚站在椅子上,喝得满脸红光,痛快地直拍大腿。 “痛快,妹夫,我真是越看你越觉得对脾气!” 顾淮仰头饮尽杯中酒,却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这哥时代的酒水淡得跟水一样,度数极低,实在喝得不够尽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知予刚从宫里归来,一袭青色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径直寻到了偏院。 她刚迈进院门,脚步便不由得猛地一顿。 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空酒壶,以及正和顾淮称兄道弟的二哥,绝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顾淮昨天才进国公府,二哥怎会跟他混得如此熟稔?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整天就是吃喝玩乐,许是顾淮说了什么好听的话,哄得他开心了。 想到这,赵知予冷冷的看了一眼顾淮,睦中露出几分不屑。 看来,还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乡野小子。 不过,赵知予并未将这抹厌恶过多展露在脸上,只是将顾淮当成了空气,径直朝着赵知武走了过去。 第十二章遇到苏萤 “二哥。” 赵知予清冷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打断了赵知武的豪迈笑声。 赵知武端着酒杯的手一哆嗦,赶紧站直了身子,干笑了两声。 “小妹,你怎么过来了?” 赵知予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缓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知武。 “今日你在朝堂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实话告诉我,那份关于均田制和限田令的策论,出自何人之手?是哪位高人指点?” 赵知武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朝旁边的顾淮瞥去。 顾淮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迎着赵知武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 赵知武瞬间心领神会,他当即猛地一拍胸脯,大言不惭地扬起了下巴。 “什么高人指点?” “小妹你也太小瞧你二哥了,那策论字字句句,都是我挑灯夜战自己琢磨出来的!” 赵知予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但却根本不信。 “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胡闹?” “你平日里游手好闲,还懂治国之策?陛下要你明日交出细则和推算数据,到时候你拿什么交差?” 然而,一向对小妹有些畏惧的赵知武,此刻却是底气十足。 “谁说我拿不出来?” 他得意地咧开嘴,转身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 “小妹,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陛下的要求,我早就完成了!” 赵知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拈起那几张宣纸。 只扫了几眼,她清冷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清丈田亩的具体办法,甚至连各州府的赋税折算比例都列得清清楚楚。 虽然她暂且还不曾核算过这些数据,但仅凭其中的缜密逻辑,便足以让人信服! 赵知予看向赵知武,眼神中满是将信将疑。 这真的是二哥能写出来的东西? 可若不是他,这满府上下,甚至在这洛安城,又有谁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能在短短半日内写出如此详实的国策细则? 赵知予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宣纸重新叠好,递回给赵知武。 “二哥,这真是你所写?” “那不废话吗!这洛安城,除了我,谁有这能力?” 赵知武大言不惭的收好那些宣纸,满脸得意。 此前一直因为没什么本事,在小妹面前抬不起头,今儿个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了! 这种感觉,就一个字! 爽! 赵知予眉头微皱,打量了二哥一眼,却是没有再问。 既然二哥不愿说,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临走前,赵知予侧过身,冷冷地瞥向一旁的顾淮。 “二哥,我知你性格洒脱,可切莫被某些人巧言令色给蒙了眼。” “你既然得到了陛下的赏识,就该努力上进,不可再像此前一般任性了。” “如今的赵国公府犹如风中残烛,可经不起任何折腾。” 说罢,她拂袖转身,离开了赵知武的院子。 顾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却是眯了眯眼。 赵知予对自己,还真是一点儿也不上心呐。 不过也难怪,进门第二天,就跟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赵知武玩到了一起,在她看来,自己也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呗! 不过,顾淮当然无所吊谓,如此自己还能更自由些呢。 赵知武显然也听出了小妹话里的意思,转身略带歉意地拍了拍顾淮的肩膀。 “妹夫,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小妹就是刀子嘴,其实心眼不坏。” 他撇了撇嘴,大大咧咧地劝慰道。 “这女人嘛,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她哪里知道你的厉害!” 顾淮洒脱地笑了笑,依旧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二哥多虑了,我自然不会介意。”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今日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这酒水太淡,改日我弄点好酒咱们再一醉方休。” 临出门前,顾淮又看向赵知武,神色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话说回来,二哥,那策论上的东西,你还是得多背背,别到时候在朝堂上结结巴巴的,让人笑话。” “好嘞!” 赵知武嘿嘿一笑,答应下来。 离开偏院后,顾淮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时辰尚早,便带着丫鬟小翠,晃晃悠悠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在京城最繁华的正街上,顾淮挑了一家老字号的酒坊。 他直接甩出几锭碎银子,买了两大坛子最烈、最醇厚的烧刀子,吩咐酒坊伙计送到赵国公府去。 随后,他又四处转悠,买了几百斤麦子,还有几个大木桶,一股脑的全让人送回赵国公府去。 小翠跟在后面,虽然诧异,但却没有多问。 她知道,姑爷买这些东西,自然有他的用处。 办完这事,顾淮心情大好,摇着折扇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路过一条偏僻巷口时,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个瘦弱身影。 那身形极为单薄,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本就瘦弱,却还在努力的搬着比她身体还高的泔水桶。 竟然是苏萤。 顾淮的目光猛地一凝,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快步走上前去,帮苏萤将泔水桶从马车上搬到地上。 苏萤的脸被泔水桶遮住,还没发现是他,见到有人帮忙,赶紧弯腰表示谢意。 然而,等她抬头看清顾淮时,却吓得惊呼一声。 “少……少爷?怎么是你?” 苏萤的眼眶中瞬间涌出泪花,被她快速的擦干,似乎想要上前来抱住顾淮,但看到顾淮身上的干净锦服后,又缩了回去。 “这个活儿,之前不是你干的吧?” 顾淮皱了皱眉,问向苏萤。 此前,顾府倒泔水的活儿另有男仆,现在却让苏萤来干,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苏萤遭人欺负了。 “没事的少爷,苏萤能干。” 苏萤有些局促,拉了拉衣袖,尽力露出微笑。 然而,顾淮还是在她的手臂上看到了几道刺目的鞭痕和淤青,而且很显然,是新添的。 顾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打你了?” 苏萤慌乱地扯着袖子,拼命摇头,。 “没……没有,少爷,苏萤没事,是苏萤自己摔到的……”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顾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主动将苏萤揽在怀里。 他知道,自己得尽快将苏萤接到赵国公府去。 只是,这件事也急不来。 想到这,顾淮帮着苏萤清理了泔水桶,让小翠在一旁看着马车,便拉着苏萤,强行将她带到了巷子外的一家成衣铺。 他亲手挑了两套质地柔软干净衣裙,又从兜里摸出剩下的碎银子,一起包好后,塞到苏萤怀里。 “你这衣服都破成啥样了,回去后,自己换上。” “那些钱,你藏好了,别被府上的人看到,想买什么就买些什么,不要怕花钱,有什么困难,可以去赵国公府找我。” “少爷……” 苏萤捧着衣服和银子,泣不成声,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顾淮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没让她跪下去。 他看着苏萤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句地郑重承诺。 “你且在顾府再忍耐些时日,保护好自己。” “等我想到了办法,就接你出来。” 随后,顾淮将苏萤送到了顾府,这才跟小翠回了赵国公府。 第十三章 痛快 次日清晨。 大楚皇宫,太极殿内。 女帝上官绡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威严,目光越过丹陛,落在了赵知武身上。 “赵卿,昨日你提出的均田制与限田令,朕让你回去草拟细则。” “今日,你可带来了?”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了过去。 金吾卫副统领周魁站在武将前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断定赵知武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写出什么治国之策,因此上前一步,先开口了。 “陛下,我看赵知武根本不可能拿出什么细则。” “陛下初登大位,他便犯下这等欺君之罪,这置陛下于何地啊?” “就是!陛下,赵知武罪不容诛,还请陛下重责!” “还请陛下重责!” 一时间,有不少人都主动开口,附和起了周魁。 其中,有人是周魁的好友,跟赵知武本就不和,而有些人,则是原本赵国公府的政敌,自然想要看到赵国公府彻底落魄,因此落井下石。 然而。 赵知武却是不慌不忙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 “陛下,微臣欲要为陛下分忧,这才献上《均田制》和《限田令》之策。” “可他们这些人,对微臣欲除之而后快,似乎并不希望微臣帮陛下啊?” 赵知武此言,可是让刚才开口的那些人全都变了脸色。 且不说他赵知武到底有没有欺君,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赵知武现在想要帮女帝办事儿,但是他们却从中作梗! 这要是被女帝真记上一笔的话,那他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陛下,这……” 周魁等人赶紧跪地,想要解释。 这时,上官绡却拍了拍龙案,冷哼了一声。 “行了!” 她冷冷的扫视了一圈那些人,但并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转头看向赵知武。 “赵卿,你若没有欺君,朕自然会责罚他们,不知昨日朕让你整理的关于均田制和限田令的细则,你可有办好?” 闻言,赵知武对着上官绡行了一礼,这才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折。 “回禀陛下,臣,幸不辱命。” “请陛下过目!” 一名女官快步走下玉阶,接过奏本,恭敬地呈递到了龙案之上。 上官绡翻开奏本,目光只是稍作停留,呼吸便猛地一滞。 那宣纸上,条理清晰地列明了清丈天下田亩的步骤、丈量器具的统一标准,甚至连各地土壤肥瘠对应的赋税折算,都写得明明白白。 数据之详实,逻辑之缜密,简直闻所未闻。 “好!” “好一个清丈田亩之法!” 上官绡难掩激动之色,忍不住在龙椅上抚掌称赞。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面露惊骇。 能让一向沉稳的女帝如此失态,这策论究竟写了些什么神仙文章? 赵知武听着这声赞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挑衅地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周魁。 “周副统领,你昨日不是说本官是找人代笔吗?” “你倒是睁大眼睛看看,这满朝文武,有谁能代笔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周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看着死对头吃瘪,赵知武只觉得扬眉吐气,心中一阵快意。 痛快! 这种感觉,太他么痛快了! 这时,上官绡合上奏本,满脸笑意地看着赵知武。 “赵卿,你献策有功,实乃国之栋梁。” “朕昨日许诺过你,若你献上这均田制和限田令的相关细则,朕便给你封官!” “不知你想要去什么部门任职?” “谢陛下隆恩!” 赵知武先对着上官绡拜了拜,然而,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 他对这官场之事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去哪儿。 “陛下,臣在哪儿都是为陛下分忧,但凭陛下安排!” “哦?” 上官绡脸上一愣,倒是没想到赵知武居然让自己安排。 她眼睛微眯,沉吟片刻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 “赵爱卿如此说,那朕岂能小气?” “朕决定,即刻赐你户部员外郎之职,你看如何?” 赵知武闻言,激动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要知道,一般的庶吉士授官,也就是七品或者从六品而已,但这户部员外郎一职,乃是从五品! 这起步就领先了别人几年甚至十几年,这样的特殊恩遇,让他怎能不激动? “臣,谢主隆恩。” 然而,这时上官绡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话锋一转。 “赵爱卿先别急着谢恩。” “朕交给你这个职位,是因为你肩上的担子极重。” 上官绡叹息了一声,语气变得有几分沉重。 “先帝在世时,体恤百官清苦,特许群臣从国库借支银两。” “可如今多年过去,借款之人无数,却无一人主动归还。” “眼下国库空虚,连青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朕要你上任的第一件要务,便是追缴国库欠款。” 赵知武沉浸在升官的狂喜中,脑子一热,想都没想便一拍胸脯。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替陛下讨回欠款。” 上官绡龙颜大悦,连声叫好。 唯有满朝文武,此刻看向赵知武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呆瓜。 见情况不对,赵知武顿时愣住,待他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也很快挂不住了! 陛下要他干什么? 追缴国库欠款? 一时间,赵知武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虽然不懂这官场,但追缴国库欠款是什么难度,他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此前先帝在世的时候,就曾让人追缴国库欠款,而且主事之人还是朝中的一位老尚书。 就这! 那老尚书不仅没有追回半分欠款,甚至还被逼得辞官引退! 这差事,哪是这么好接的? 然而,此时他话已出口,岂有收回的道理? 赵知武内心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刚刚升官的喜悦也完全没有了,就连上官绡对周魁等人做出罚俸的惩罚,他都没有丝毫兴奋,就这么浑浑噩噩的退了朝。 来到午门外,赵知武还没回过神来,依旧苦着脸。 这时,周魁等几个青年围了过来。 周魁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哈哈哈,真是恭喜啊赵大人,从庶吉士直接升任五品大员,可喜可贺啊!” “赵大人真是好胆魄啊,追缴国库欠款这等差事都敢接。” “你可知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欠着国库的钱?” “连陈尚书陈大人此前都不曾完成的任务,你赵老二敢接,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哈哈哈……” 旁边的那些人也是纷纷附和,哈哈大笑。 “赵大人还是赶紧回家准备后事吧,这差事若是办不成,陛下可是要治你的罪哦。” “他能办成?哈哈哈,你想什么呢,这满洛安城的权贵,他能让谁还钱?” “哈哈哈,这倒是,看来,这传承百年的赵国公府,就要栽在他的手里咯!” 赵知武的脸色极为难看,他自然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境地,但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嘴上却是不服。 “哼!别人办不成,老子就办不成?” “老子就偏办成了给你们看看!” 然而,那些人闻言还是大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赵知武看着众人离去,心里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知道,今天这件事,恐怕真会让赵国公府毁在自己手里。 “这可咋办!” 赵知武心里急得团团转。 忽然,他眼前一亮。 而后,他连滚带爬地钻进马车,直奔赵国公府而去。 第十四章 条件 赵国公府,偏院。 顾淮正坐在石凳上,悠哉游哉地抿着昨晚买来的烧刀子。 院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撞开,赵知武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妹夫。” “救命!救命啊!” 赵知武急匆匆的扑过来,丝毫没有顾及仪态,径直半跪在了顾淮的身旁,抱着他的大腿就不松手了。 啊?!! 顾淮看着赵知武这副模样,顿时一阵疑惑。 这赵国公府虽然没落了,但在这洛安城,赵知武还不至于让人追杀吧? “二哥,发生什么事儿了?” 顾淮想要将赵知武扶起来,然而对方却不为所动,根本不起身。 “妹夫,二哥这次栽了啊!” “上官绡那个娘们儿不厚道啊!二哥好心给她出主意,她给二哥挖坑呢!” 赵知武显然也是气昏头了,直接称呼其了女帝的大名。 随后,他将太极殿发生的事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顾淮听完,也是忍不住抚了抚额。 这家伙,还真是个活脱脱的二百五。 追缴国库欠款? 顾淮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活儿,连那位九子夺嫡中最终胜出的四爷都没办成。 你赵知武一个纨绔子弟,也敢揽这瓷器活? 顾淮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 “二哥,这事儿我干不了。” “你还是洗洗脖子,等着挨那娘们的刀吧,你刚给她出了主意,怎么着她也不至于连累赵国公府!” 赵知武一听,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妹夫,你别见死不救啊。” “我加钱,五百两,不,一千两银子。” 顾淮靠在椅背上,依旧不为所动。 “这不是钱的事儿。” 见顾淮软硬不吃,赵知武彻底崩溃了。 他一把抱住顾淮的大腿。 “妹夫,不,哥,你是我亲哥。” “你那脑子那么好使,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听着耳边的鬼哭狼嚎,顾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上却是松了口。 “行了,别嚎了。” “这事儿要我帮忙想对策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闻言,赵知武马上停止了号丧般的惨叫,马上露出了一副生死度外的表情。 “妹夫,哦不,哥,你说!” “只要哥哥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说完,他看了看四周,凑到顾淮耳边。 “就是让二哥帮你拿下小妹,二哥也绝不含糊!” “哦?你还有这把握?” 顾淮满脸意外,赵知予那可是大美人啊,若是能拿下,那自然也是极好的。 他当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放心吧二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这事儿,我帮你扛了!” 说罢,他正了正脸色,这才说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要你事成之后,以赵国公府的名义出面,去一趟顾府。” “把一个名叫苏萤的丫鬟,给我堂堂正正地要过来。” 赵知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顾淮的条件竟然这么简单。 “就一个丫鬟?” 他猛地站起身,满脸自信。 “这有何难。” “我赵国公府虽然没落了,但此事过后,定能让陛下对我刮目相看。” “到时候,我去要个丫鬟,他顾延年敢放半个屁?”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淮也不废话,当即便开始给赵知武分析了起来。 “我说有办法,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这差事想要办成,首先,你得先去跟陛下求一道特权。” 赵知武一愣,赶紧凑了过来。 “什么特权?” 顾淮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要向陛下申请独立办案,绕开户部。” “为啥?我刚被封了户部员外郎,不靠户部靠谁?” 赵知武满脸不解。 顾淮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那户部上下,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这满朝文武相互联姻,盘根错节,你让欠钱的人去查欠钱的人,能查出个什么名堂?” “这叫官官相护。” 赵知武尴尬的饶了饶头。 “好像是哈!” 顾淮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要成立一个独立的审计组。” “并且,必须要有先斩后奏,处置中低层官员的权力。” 赵知武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陛下能给吗?” 顾淮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陛下现在比你更想把钱收回来,只要你敢立军令状,她就敢给。” 赵知武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头。 “好,我明日就去求陛下,那拿到权力之后呢?” 顾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之后就简单了,把欠款的官员分为三个档次,逐一击破。” “这最低一档,便是那些没什么根基的低层官员。” “直接下发公文,限期补缴,逾期不交的,直接动用你的特权,停发俸禄,革职查办,该怎么弄怎么弄。” “这叫杀鸡儆猴!” 赵知武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顾淮指了指中间那个圈。 “这中层官员嘛,他们多半有些家底,但也拿不出大笔现银。” “告诉他们,可以分期还款。” “分期?” 赵知武对这个新词有些陌生。 “就是分批次还。” 顾淮耐心解释。 “但是,必须用他们名下的商铺、田产、甚至是宅子做抵押,一旦断供,直接抄没抵押物充公。” 赵知武倒吸一口冷气,竖起了大拇指。 “妹夫,你这招太绝了,等于直接捏住了他们的命根子啊。” 顾淮轻笑一声,手指点在最上面那个圈上。 “至于这最后的皇亲国戚和勋贵大臣嘛……等前面两拨人都交了钱,这帮权贵就成了光杆司令,孤立无援,找不到理由不交钱了。” “到时候,再在午门外立一块大大的红榜。” “把他们欠款的金额、明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公之于众。” “这帮达官贵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你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城墙上,你看他们交不交钱?”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这国库欠款,不说全部追回,起码也能有个五六成!” “我敢保证,到时候,陛下不仅不会怪你没有全部追回,反而会对你大为欣赏,你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 赵知武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顾淮,似乎还沉浸在专注的倾听之中。 片刻后,他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 “高。” “实在是太高了。” 赵知武激动得满脸通红。 “妹夫,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一套连环计下来,我敢说,这件事儿肯定能成!”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嘿嘿,妹夫,我身上就这么多,别嫌少,我就先走了!” 拿到了锦囊妙计,赵知武是一刻也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地转身就往外跑。 第十五章 棋术集会 离开顾淮的别院。 刚准备进宫的赵知武,就在国公府门口撞见了刚回来的小妹赵知予。 “二哥,你这般冒冒失失的,这是要去哪儿?我正要找你呢!” 赵知武嘿嘿一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 “小妹啊,二哥这不是急着去为陛下分忧嘛。” 赵知予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可是为了朝堂上你答应陛下追缴国库欠款一事?” “嗯?小妹你也知道了?” 赵知武一愣,随即便哈哈一笑,一脸自负。 然而,赵知予看到自己二哥这副神情,还以为他根本不知这其中的凶险和艰难,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担忧。 “二哥,你太冲动了。” “追缴国库欠款,这是连先帝朝的老臣都不敢接的烫手山芋,你可知朝堂上那些官员背后的势力有多错综复杂?” 赵知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接下这差事,整个赵国公府都要跟着你得罪满朝权贵。” “若是最后完不成任务,陛下必定拿你问罪,到时候我们赵家,只怕不得善终。” 面对赵知予的训斥,赵知武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低头认错。 他双手叉腰,脊背挺得笔直,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哈哈哈,小妹,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既然你二哥我敢接下这差事,自然有我自己的绝妙法子。” “不出一月,我定让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权贵,乖乖把银子送到户部来。” “等你二哥我替陛下完成了这件事儿,陛下还不得把我供起来啊?” “到时候,咱们赵国公府,肯定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赵知予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游手好闲的二哥,眼神中充满了意外。 这般底气十足的话,怎么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二哥,你……” “行了小妹,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我还得进宫见陛下呢。” 赵知武没有多做解释,大笑两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出了府门。 赵知予站在原地,望着赵知武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难道,二哥真的是忽然开窍了? …… 另一边。 偏院里。 顾淮将桌上的五百两银票揣进怀里,亦是心情大好。 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 每天出门遛弯的时间又到了。 不过今天小翠被管事嬷嬷叫去盘账了,顾淮便决定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 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衫,顾淮溜溜达达地出了赵国公府。 夏日的洛安城,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 顾淮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两条长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处名为“昭华苑”的庄园内外,人头攒动,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啥玩意儿这么热闹?” 本着凑热闹的传统,顾淮毫不犹豫地凑了过去。 这虽然是一座私人庄园,但今日似乎并未设置门禁,门口的小厮面对进进出出的路人,也并未查验什么,因此顾淮也顺利的挤了进去。 来到庄园内,他这才发现,这里大得吓人,比之赵国公府还要大上不少。 而此时,这里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不少身穿襕衫的年轻学子,正相对而坐,手执黑白棋子,杀得难解难分,周围的宾客时而叹气,时而叫好,气氛十分热闹。 一圈打听下来,他这才知晓。 原来,这座庄园的主人——廉亲王,今日在这里组织了一场棋术集会,这才有这么多人在此。 根据原主的记忆,大楚王朝这些年文风鼎盛,围棋之风更是席卷天下。尤其是年轻人,皆以能下得一手好棋为荣。 顾淮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几分期待。 前世,这围棋就是他的兴趣之一,还曾苦心钻研过,甚至那些传世棋谱都背过,虽然算不上什么职业国手,但也算得上小有成就。 闲着也是闲着。 今日既然遇上了,自然要见识一番。 顾淮负着双手,在人群中穿梭,在一张张棋桌前走马观花般地看过去。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心想这大楚的文风鼎盛,棋术应该有些看头。 然而。 看了几局之后,顾淮眼中的兴致便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这帮年轻学子落子毫无章法,布局粗糙,中盘绵软,只会一味死缠烂打,毫无大局观可言。 这水平,莫说是跟前世那些职业国手比,就是厉害一点的业余选手,恐怕也能乱杀他们。 顾淮摇了摇头,原本以为能遇到些高手,切磋一下棋艺,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能得偿所愿了。 他顿觉索然无味,又逛了一会儿之后,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且带着几分惊喜的娇斥声从他身侧传来。 “站住!” “就是他!” “可算找到你了!” 顾淮下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锦绣长裙、梳着飞仙髻的少女,正带着一个侍女,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 那少女约莫十六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只是此刻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气急败坏。 顾淮嘴角一抽。 卧槽! 这不是那晚要跳河的少女吗?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顾淮没有半点犹豫,拔腿就跑。 “还愣着干什么!” “抓住他!” 少女见他居然敢跑,顿时气得直跺脚,一边提着裙角狂奔,一边冲着顾淮的背影大喊。 “你这个登徒子!” “你把本小姐的裙子还回来!” 此言一出。 原本喧闹的昭华苑,众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头,盯着正在狂奔的顾淮。 登徒子? 抢姑娘的裙子? 这青天白日的,在这权贵云集的昭华苑里,居然混进了一个采花贼? “好大的胆子!” “抓住那个采花贼!” “光天化日竟敢强抢良家女子的衣物,简直有辱斯文!”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群热血上头的年轻学子纷纷扔下手中的棋子,义愤填膺地朝着顾淮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而在人群外围。 穿着一身华贵锦衣的顾钧,正跟几个青年探讨棋术,忽然被眼前的骚乱惊动,不由转头看去。 下一秒,顾钧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顾淮? 这废物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追在他后面的那个少女……那不是公主殿下吗! 顾钧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顾淮怎么会和高高在上的公主扯上关系?听这意思,他还抢了公主的裙子? 但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顾钧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狂喜。 这可是天赐良机! 若是能帮公主擒下这个废物,岂不是能博得公主欢心? 第十六章 被追杀 想到这,顾钧理了理衣襟,挤出一抹自认为最完美、最恭敬的笑容,大步迎着追赶而来的上官钰走了过去。 “公主留步!” 顾钧双手抱拳,拦在了上官钰的身前。 “在下恰好认识刚才那人,公主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帮您找到他。” 少女被他拦下,脸色却并不好看。 她本来是隐藏身份来此集会的,可顾钧刚才一喊,将她身份暴露,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让她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糟糕。 “滚开!” “本公主抓人关你什么事儿?” 说罢,她连看都懒得多看顾钧一眼,一把推开他,带着侍女继续朝顾淮离开的方向追去。 顾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站在原地,周围不少经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顾钧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哼!还是个火爆的小辣椒。” “等父亲向陛下求得了联姻的旨意,你早晚是我的菜!” 顾钧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怨毒强行压了下去,转过身,对着周围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学子们振臂一呼。 “诸位!” “那贼人得罪了公主,公主的事,便是我顾钧的事!” “跟我一起追,绝不能让这败类跑了!” 说罢,他带头拨开人群,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 另一边。 顾淮仗着自己身手灵活,在昭华苑错综复杂的假山和长廊中左拐右绕,一头扎进了一片幽静的竹林,这才暂时逃脱了追击。 “那丫头疯了吧,这种事儿也当众喊出来!” 他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这才朝竹林深处走去。 这里有一座雅致的八角凉亭。 凉亭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方青石棋盘。 两个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头正相对而坐,手里各自捏着黑白棋子,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棋局,似乎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察觉。 眼看暂时没有危险,顾淮便凑上前去,将目光落在了那方棋盘上。 这一看,顾淮的眉头便微微扬了起来。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黑子大开大合,如狂风骤雨般步步紧逼。 白子虽然处于防守,但却如老树盘根,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暗藏杀招,随时准备反戈一击。 相比外面那些学子如同小儿科般的对弈,这局棋的境界,显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淮看着看着,忍不住微微点头,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不错。” “这才叫下棋嘛。” “外面那些人下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简直不忍直视。” 这话一出口。 左边穿着粗布青色长袍的那个老头先是一愣,似乎这才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先是打量了顾淮一眼,随后,看着对面眉头紧锁的老友,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洪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青袍老者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对面紫袍老者的鼻子,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家伙,你听见没有?” “这小娃娃夸你呢!” 那紫袍老者抬头看向顾淮,脸色难看。 “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你也懂棋?” “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 顾淮被这老头的气场震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紧打了个哈哈,连连摆手道歉。 “误会,误会!” “晚辈只是刚才在外面看那些人下棋,跟二位对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才有感而发,实在抱歉。” “两位老人家慢慢下,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要溜走。 “站住。” 紫袍老者将手中的白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笥上,眼神如刀。 “老夫的局,是你想点评就点评,想走就能走的?” “你且坐下!” “看看这局棋,你倒是说说看,谁的赢面更大?” “今日,你得给老夫说出个所以然来!” 顾淮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没想到还遇到个倔老头,看来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走到棋盘前,目光随意地在盘面上扫了一眼。 “老人家,这局棋,明面上看,白棋赢面更大。” “不过,黑棋却也有一手妙手回春,可以逆风翻盘!” “哼!” 闻言,紫袍老者冷哼一声。 “一派胡言!” “我这白子将他的黑子围得水泄不通,黑子已然处处掣肘,我时刻占据主动,他如何能翻盘?” 顾淮也不恼怒,而是指了指棋盘。 “老人家,你看这白子表面上滴水不漏,但右下角的那条大龙,其实已经是个死局了!” 然而,紫袍老者却是面露不屑。 “老夫这白棋,大龙虽然被围,但尚有两气,只要老夫在天元位接应,随时可破局而出!” 顾淮撇了撇嘴,看了看对面的青袍老者。 “如果我是执黑之人……” 顾淮伸出手指,越过棋盘,指尖准准地点在了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星位上。 “黑子只要落在这里,也就是平顶尖靠,直接切断你大龙与天元的联系。” “你这大龙,不出一十目,必死无疑。” 此言一出。 凉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面的青袍老者如梦初醒,死死盯着顾淮指出的那个位置。 “妙!” “妙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抓起一颗黑子,“啪”的一声按在了顾淮指的那个位置上。 “老夫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一步!” “老家伙,你被断了!” 这下,紫袍老者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黑子,原本天衣无缝的防线,因为这一颗子,瞬间土崩瓦解。 “这怎么可能!” 紫袍老者似乎还是不能接受,想要在棋盘上找出压制黑棋的方法。 然而,顾淮这一手黑棋下去之后,整个棋盘上的黑子已然盘活,白子已经陷入了被动之中。 攻守易型了! 紫袍老者面色有些阴沉,抬头看向顾淮。 “倒是老夫看走了眼,没想到你这小娃娃还真有两下子。” “来来来,跟老夫下一局,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水准!” 说着,他便主动收起了棋盘上的棋子,要跟顾淮重新开始。 顾淮刚才在外面见了那些低劣的手法,现在遇到这两位棋术高超的老人家,也是来了兴致,当仁不让的坐了下来。 “好,那晚辈就讨教了!” 第十七章 他脱我衣服? 竹林里。 顾淮手执黑子,神色淡然,落子如飞。 相比之下,对面的紫袍老者却是面色凝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棋盘之上,黑子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杀伐果断,步步紧逼。 顾淮前世研究过无数现代AI的定式,这种跨时代的降维打击,远不是大楚的传统下法能招架的。 紫袍老者只觉得窒息般的压力扑面而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旁观的青袍老者也收起了先前的笑意,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棋盘,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黑棋即将形成绞杀之势,一举屠龙的关头。 顾淮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手上一滑,将黑子落在了边角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原本凌厉无匹的杀局,瞬间被化解了几分。 紫袍老者猛地一愣,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小的生机,赶紧落子补救。 又是一番看似激烈的厮杀过后。 棋盘上的局势最终定格。 和棋。 紫袍老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白子扔进棋笥,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友高才,是老夫输了。” 顾淮谦虚地拱了拱手。 “老人家说笑了,明明是和棋,晚辈只是侥幸罢了。” 紫袍老者深深地看了顾淮一眼,眼中满是赞赏。 “你这小娃娃,心思倒是通透。” “那一手故意放水的闲棋,真当老夫眼瞎看不出来么。” 旁边的青袍老者也是抚须大笑,看向顾淮的眼神越发顺眼。 “小友,这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棋痴,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大楚可没几个。” 紫袍老者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正色看向顾淮。 “既然你给老夫留了面子,老夫自然也不会吝啬。” “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淮被问得一头雾水。 下盘棋而已,怎么还有彩头不成? 青袍老者见他发愣,笑着在旁边解释。 “这是他早年间立下的规矩。”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在棋盘上赢了他,便可以让他做一件事,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顾淮闻言,心中恍然,赶紧连连摆手。 “老人家太客气了。” “晚辈不过是路过此地,见二位棋艺高超,一时技痒才厚颜讨教,彩头就不必了。” 听到顾淮如此干脆地拒绝,两位老者反倒有些意外。 在这个削尖了脑袋想攀附权贵的上京城里,面对这种天大的承诺,竟能如此不卑不亢。 紫袍老者眼中的赞许之意更浓。 “好个洒脱的后生。”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子弟?” 顾淮目光微闪。 他现在可是背着个“采花贼”的骂名,正被外面那帮人追杀呢,自然不能报出真名惹是生非。 顾淮面不改色,随口拈来。 “晚辈赵知武,家父赵英杰。” 两名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英杰?” “你是赵长青那老家伙的孙子?” “正是!” 顾淮也赶紧抱拳行礼,听这意思,这两人认识当年的赵国公啊。 见他肯定,青袍老者抚须感叹。 “那老家伙,倒是出了个好后生啊!” 紫袍老者也微微点头,显然对“赵知武”这个名字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就在这时。 竹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呼喊。 “在这边!” “我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顾淮心头一跳,暗道一声不好。 他赶紧站起身,朝着两位老者匆匆拱手。 “两位老人家,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竹林深处开溜。 “等等。” 紫袍老者开口叫住了他,看着顾淮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眉头微挑。 “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顾淮干咳了两声,含糊其辞。 “没多大事。” “就是跟一个小姑娘有点小误会,他们现在正到处找我呢,我得先避避风头。” 紫袍老者闻言,不以为然地轻笑了一声。 “既然是误会,解开便是,何须躲躲藏藏。” “你且坐下别动。” “今日有老夫在这里,不管外面来的是什么人,老夫都替你拦下。” 顾淮有些迟疑。 这俩老头虽然看起来气度不凡,但万一压不住场子怎么办。 青袍老者见状,在一旁笑着打趣。 “小子,你就放心坐着吧。” “在这大楚,还没几个人敢不给这老家伙面子的。” 话音刚落。 竹林的小径上便冲出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提着裙摆、气喘吁吁的锦衣少女。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凉亭里的顾淮,顿时美眸圆睁,指着他怒斥出声。 “好你个小贼!” “看你这次往哪跑!” 上官钰气冲冲地踏上凉亭的台阶,正要发作。 然而,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石桌旁的两名老者,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怒意也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和紧张。 下一秒。 这位刚才还娇蛮跋扈的少女,赶紧松开了提着的裙角,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朝着紫袍老者福下身去。 “侄女钰儿,见过皇叔。” 一旁的顾淮听到这个称呼,大脑“嗡”的一声,当场石化。 皇叔? 他在脑海中迅速扒拉了一下大楚的人物关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京城的皇叔,那不就是那位先皇的亲弟弟,大楚棋圣、衡阳王上官晏枢? 而这个少女,自称钰儿,莫非就是当今女帝的亲妹妹,永熹公主上官钰? 卧槽! 顾淮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之前她的侍女功夫不浅,还好当初自己没真动手啊,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此时,上官晏枢也是一脸愕然。 他也没想到,跟顾淮有误会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小侄女。 上官晏枢微微皱眉。 “钰儿,这小子怎么招惹你了?” 上官钰咬了咬嘴唇,一想起裙子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顾淮大声告状。 “皇叔,他欺负我!” “他不仅抢我的东西,他还……他还让我脱衣服!” 第十八章 年轻人,我懂!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跟在上官钰身后的那群年轻学子,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 上官晏枢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抖,茶水直接泼在了棋盘之上。 顾淮直觉头皮发麻,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他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急忙跳脚反驳。 “公主殿下你可不能胡说啊!” “我那是让你脱衣服吗?我还不是看你想要寻……”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上官钰直接打断了他。 “你还敢狡辩!” “你就是个登徒子,你你你……你不仅让我脱衣服,你还想非礼我!” 这话一出,现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顾淮和上官钰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震撼。 上官晏枢虽然有心维护顾淮,但此刻也觉得这瓜吃得有些烫嘴,脸色沉了下来。 “赵家小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淮嘴角直抽,这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爷,你听我解释。” “其实是前几天晚上,晚辈回家途中在,在永兴巷那边的桥上碰巧撞见公主她……” “闭嘴!” 还没等顾淮把“寻死”两个字说出来,上官钰再次打断了他。 顾淮要是把她想要跳河的糗事当众抖落出来,那她这公主的面子往哪搁。 情急之下,上官钰直接冲上前,一把捂住了顾淮的嘴。 “不许说!” “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顾淮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满脸无辜地看着两位老者。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大家都眼神古怪地看着死死捂着顾淮嘴巴的上官钰。 说人家非礼你,却又不让人家解释。 这欲盖弥彰的架势,莫非这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官晏枢咳嗽了一声,试探性地看着上官钰。 “钰儿,既然他得罪了你,那你说该怎么办。” “若是实在气不过,皇叔这就叫人把他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如何?” “啊?这……” 一听到要把顾淮抓进大牢严刑拷打,上官钰又慌了神。 她松开捂着顾淮的手,显得有些无措。 “不……不了吧皇叔,他……他……” 说到底,她只是对顾淮那无赖的行为感到有些羞愤,再怎样,顾淮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她如何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来? 然而,看到上官钰如此窘态,上官晏枢和一旁的青袍老者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这两个人精一般的老头,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皇叔笑得前仰后合,上官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暧昧,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跺了跺脚,强行板起脸。 “我……我只是暂时没想好怎么惩罚他而已!” “等我以后想好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上官晏枢止住笑意,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好,好,既然钰儿发话了,那便依你。” 他转头看向顾淮,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却又透着隐约的笑意。 “赵家小子,你听到了没有。” “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暂且饶你一次。” “日后她若是想好了怎么罚你,你可得乖乖受着,要是敢有半点不遵从,老夫定要你好看。” 妈的,救人还惹一身骚! 顾淮苦着一张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晚辈遵命。” 就在这时。 竹林外再次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公主殿下,在下来迟了!” 顾钧带着另一帮学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凉亭。 他原本是打算在公主面前表现一番,亲手擒下顾淮这个废物的。 可是。 当他看清凉亭内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上官钰不仅没有对顾淮怎么样,甚至还一脸娇羞地站在他身边,最重要的是,一旁的那两个老者,正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们。 什么鬼?! 顾钧满脸懵逼,这根本不像是公主要找茬的样子啊!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并且认出了站在石桌旁的紫袍老者,心头猛地一震。 那不是大楚棋圣、这昭华苑的主人——衡阳王上官晏枢吗? 他干咳一声,潇洒地撩了一下衣袍,立刻换上一副自认完美无瑕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作揖。 “晚生顾钧,拜见王爷!” 上官晏枢微微皱眉,瞥了顾钧一眼。 “你认得老夫?你是哪家的子弟?” 顾钧挺直了腰杆,刻意提高了音量。 “家父乃是礼部左侍郎,顾延年。” “晚生有幸,师承知微学宫大祭酒,自认棋术在京城年青一代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但晚生经常听老师提起王爷,他说您才是这大楚的棋圣,因此晚生对王爷一直高山仰止。” “今日得见王爷,实乃晚生之幸!” 话音刚落,一旁的上官钰却是脸色骤变。 顾钧? 礼部左侍郎的儿子? 皇姐前几日才跟她提起,有意要将她下嫁给顾家联姻。 难道就是眼前之人? 顾钧刚才一番话,看似没什么不妥,实则在尽力的自吹自擂,使劲往自己身上糊金纸。 上官钰看着他那一副伪君子的做派,加上刚才他还让自己身份暴露,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厌恶。 而一旁的上官晏枢,闻言也是眯了眯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是人精了,那里听不出顾钧话里话外的卖弄? “哦。” “原来是顾大人的公子。” “顾大人这些年平步青云,他的公子,也这般有才,真是将门虎子啊!” 上官晏枢说完,神色却并未在顾钧身上停留,而是马上转移了话题。 “诸位小友,老夫今日在此集会,乃是为了交流棋术,此地多有不便,不如移步前院?” 说着,便带着众人朝着前院走去。 来到前院后,留在这里的人也上前跟上官晏枢打招呼,他一一回复后,这才继续说道: “今日所到之人,皆是棋术界的青年才俊,老夫本该与你们交流棋术。” “不过,今日老夫的老友、知微学宫的李院长到访,老夫还得陪老友叙旧,就不招待你们了。” “你们年轻人,且各自玩得尽兴!” 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位一直笑眯眯的青袍老者身上。 这位居然就是知微学宫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院长,李青山? 顾淮也是眉头一挑。 难怪这老头子一身出尘的气质,原来也是个隐藏的大佬。 顾钧刚才说师承知微学宫的大祭酒,而这老头又是知微学宫的老院长,那莫不是顾钧的师公? 这时,上官晏枢招呼着李青山在上首落座。 随后,他又笑吟吟地冲着上官钰和顾淮招了招手。 “钰儿,还有赵家小子,你们俩也过来,跟老夫一桌。” 顾淮没有客套,大咧咧的走过去坐下了。 然而,他此举,却是让现场的一众青年小声议论了起来,纷纷打听顾淮的身份,猜测他到底跟王爷和老院长是什么关系,能得到两位大佬的青睐? 顾钧站在人群里,见顾淮居然享受如此特殊的待遇,他不禁牙根痒痒。 他才是知微学宫的得意门生! 凭什么这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赘婿,能跟王爷和师公同桌?还抢了自己的风头? 第十九章 一笔勾销? 顾钧眯了眯眼,冷哼一声,随后大步走到庭院中央,朗声开口。 “诸位棋友!” “今日大家难得集会,若不能比试一番,岂不遗憾?” “既然王爷要陪老友,不如由我来主持,诸位同好意下如何?”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啪’地一声打开。 一颗浑圆璀璨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引得在场众人无不侧目。 “此乃先皇赐予家父的宝物,如今又传到了我的手里。” “今日,我便将它拿出来作为彩头!” “谁若能在棋盘上胜我,这颗夜明珠我便双手奉上?” 庭院里的年轻学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好!” “顾公子大气!” 顾钧眯了眯眼,看向顾淮那边,随即作出一副自认为谦逊的翩翩公子做派,朝着上官钰走了过去。 “公主殿下,您身份尊贵,在下想邀请您做个见证。” “这颗夜明珠,不如由您代为保管,如何?” 上官钰本不想掺和,但现场不少人都纷纷附和,也开始吹捧她,让她不得不答应下来。 顾钧见上官钰答应下来,不由瞥向一旁的顾淮,面露挑衅之色。 很快,棋盘在庭院中央摆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名学子立刻上前挑战。 “啪。” “啪。” 顾钧落子如飞,折扇在手中摇得极尽潇洒,满脸都是不可一世的傲气。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连续三名挑战者被他杀得片甲不留,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 “顾公子又胜了!”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顾钧出尽了风头。 他志得意满地站起身,将目光投向了顾淮所在的石桌。 李青山端着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热闹,随后转头看向顾淮。 “小友,我看那位顾家公子,可是一直在看着你呢,怎么?你这棋艺,还怕他不成?” 顾淮懒洋洋地靠在石椅上,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跟那小屁孩有什么好下的?” “哈哈哈……” 顾淮这老气横秋的样子,将李青山逗得开怀大笑。 旁边的上官晏枢闻言,也是眉毛一挑。 “哦?听你这意思,只愿意跟我们这些老头子下了?” “来来来,跟老夫再杀一局!” “老夫今日还就不信了,难道真赢不了你这个小滑头!” 坐在一旁的上官钰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意思? 棋圣皇叔……居然下不赢这个无赖? 然而,顾淮却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接受老王爷的邀请。 “不来不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可不想被人扰了清闲。” “你这小子!” 上官晏枢气得干瞪眼,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邀请一旁的李青山继续来一局,还不忘叮嘱顾淮。 “小友,你可不能帮这老家伙啊!” 顾淮嘿嘿一笑,自顾自的坐在一旁,耐心的看两位老人对弈。 不得不说,两位老人确实棋逢对手,互有攻防,让他看得极为过瘾,忍不住沉浸其中。 一旁的上官钰虽然也懂围棋,但在她面前的两位,都是棋术超绝的高手,她根本看不懂,只能百无聊赖的在一旁把玩着那个装着夜明珠的锦盒。 然而,每当顾钧赢下一局,就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一阵恶心。 这种被骚扰,偏偏还拿对方没什么办法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上官钰眼珠转了转,忽然朝着顾淮的身边凑近了些,小声开口。 “喂,登徒子,皇叔说你棋术很厉害,你有没有把握赢下那个顾钧?” 顾淮头都没抬,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兴趣。” “你……” 上官钰被顾淮噎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当众对他怎么样。 她再次看向顾钧那边,眼看顾钧又赢下一名青年才俊,还抬头与自己对视一眼,臭美的摇着扇子。 上官钰一想到自己要嫁给这种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凑到顾淮近前。 “登徒子,只要你上去赢了顾钧……” “你之前欺负本公主的事情,一笔勾销!” “如何?” 顾淮正在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眉毛一挑,转过头来。 “此话当真?” 上官钰见他应承下来,忙不迭地点头。 “本公主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她急切地推了推顾淮的手臂,狡黠的看向顾钧那边。 “只要你能赢他,挫挫他的锐气,我就原谅你!” 顾淮轻笑一声,理了理衣摆,缓缓站起身来。 另一边,庭院中央。 顾钧正手摇折扇,沐浴在一众年轻学子的阿谀奉承之中。 “顾公子棋艺超绝,我等实在自愧不如。” “看来这先皇所赐的夜明珠,今日是无人能拿走了。” 听着这些吹捧,顾钧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承蒙各位抬爱,既然无人挑战,那顾某可就去找公主拿回我的夜明珠了!” 他说着,就准备朝上官钰这边走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上官钰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带着几分不屑看向场中。 “谁说没人能赢你了?” “这里明明还有人没有挑战呢。” 顾钧看到上官钰出面,眼神微动,立刻收敛了狂态,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哦?不知公主殿下所指何人?” 上官钰冷哼一声,伸手往后一指。 “他!” 顺着她葱白的手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刚刚慢悠悠走过来的顾淮身上。 一时间,庭院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人到底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 “不知道,以前京城的诗会棋局上,从未见过此人。” “但他能得到王爷和老院长的青睐,恐怕身份不简单。” “不简单又能如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也敢来挑战顾公子,真是不自量力。” 众人交头接耳,显然都不认为顾淮能有什么作为。 顾钧也看到了走来的顾淮,他眼底瞬间划过一抹狂喜。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现场谁不知道他顾钧即将跟公主联姻? 顾淮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攀扯上了公主,貌似还关系匪浅! 这让他如何能忍? 刚才顾淮一直在王爷和老院长那边,他不便打扰。 本来还以为今天没机会收拾顾淮了呢,结果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不过,当着公主和王爷等人的面,顾钧自然要维持自己完美的君子风度。 他折扇一拢,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故意拔高了音量。 “没问题。” “既然公主殿下举荐,我顾某自然不能拂了殿下的面子。” “正好,顾某也好劝公主殿下擦亮眼睛,可别被某些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顾淮根本没有理会顾钧的巴拉巴拉,径直走到棋盘前,大喇喇地坐下。 “废话真多,你到底下不下?” 周围的学子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小子竟然敢对顾公子如此无礼。 顾钧面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 一个乡下来的野种,也就是自己不想与赵国公府联姻,这才让他攀上了国公府赘婿的身份,竟然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起来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因为顾淮,在众人面前失了风度。 “哼!那顾某也不客气了。” “看在公主的面上,我便让你执黑先行。” “请吧!”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没有把顾淮放在眼里。 第二十章 赢顾钧 顾淮也没有半分推辞,捻起一枚黑子,看都没看,随意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天元,他开局下天元?” “这不纯纯的门外汉吗,连金角银边草肚皮的道理都不懂。” “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高手,原来是个连棋理都不通的新手。” 顾钧看着那一枚孤零零落在天元位置的黑子,心中也是一阵冷笑。 果然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也是,一个乡野来的毛头小子,哪里懂什么围棋。 他从容地捻起白子,稳稳地落在角部,准备像猫戏老鼠一样,慢慢将这个废物绞杀。 然而,仅仅过了十几手。 顾钧脸上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惊骇。 棋盘上的局势,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顾淮的棋风大开大合,主动攻伐,那落在天元的一子,竟成了牵制全盘的杀招。 “啪。” 顾淮又落一子,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洒脱神态。 但这一子落下,却如同锋利的刀刃,直直切断了顾钧白子大龙的退路。 顾钧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棋盘,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可是没用。 顾淮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每一手棋,都带着凌厉的杀机,步步紧逼。 顾钧只能被迫防守,原本潇洒的落子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疑,越来越沉重。 两刻钟后。 顾钧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夹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已经是一片死局的棋盘。 输了。 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顾淮将手中的黑子随手扔回棋篓,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嘲笑顾淮的那些年轻学子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见鬼了一般。 知微学宫大祭酒的亲传弟子、京城年轻一代的翘楚顾钧,竟然被一个不知身份的无名小卒给碾压了。 “太棒了!” 上官钰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兴得直接跳了起来。 她快步跑到顾淮面前,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毫不避讳地伸出手,跟顾淮重重击了一掌。 “啪。” “本公主就知道你能赢他!” 清脆的击掌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钧的脸上。 顾钧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死死的咬着牙。 上官钰竟然跟这个下贱的赘婿分享喜悦,表现得如此亲近。 嫉妒、屈辱、怨毒! 瞬间充斥着他的五脏六腑。 然而,这还没完。 上官钰高兴之余,也没忘了彩头。转过身看向顾钧。 “顾公子,愿赌服输。” “你刚才自己说的彩头,那颗夜明珠,难道想赖账吗?” 此话一出,顾淮面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夜明珠价值连城,他之所以拿出来,是断定现场无人能胜过自己,做个噱头罢了。 可现在,当着上官钰的面,他却不得不拿出来送人。 还是送给一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的人! 这让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自然不会!” “一颗夜明珠而已,在下还是输得起的!” 顾钧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想要吐血的冲动,将桌面上那个装着夜明珠的锦盒推了过去,脸上还得表现出一副豁达的样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淮毫不客气地拿过锦盒,还将夜明珠掏出来把玩了一番。 随后,他转身走到上官晏枢和李青山面前,微微拱手。 “王爷、前辈,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晚辈就先告辞了。” 上官晏枢和李青山自然没有挽留。 “行,小友,有时间就来我这昭华苑坐坐,陪老头子我下下棋!” “好,晚辈改日再来拜访。” 顾淮答应一声,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一路哼着小曲儿,离开了庄园。 与此同时。 皇宫之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透着几分凝重。 女帝上官绡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深沉。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御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女官。 “芸卿,对于赵知武刚才的请求,你怎么看?” 女官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声音沉稳。 “陛下,从赵大人申请独立设立户部审计组的思路,以及申请对低级官员的生杀大权来看,他或许真有办法和信心。” 女帝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眸,不可置否地听着。 女官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担忧。 “可是陛下,京城的水,恐怕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奴婢只怕,明天他第一天去追查,就得吃个大亏,到处碰壁。” 女帝缓缓点了点头。 她将手中的御笔搁在笔架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追缴国库欠款的事,牵扯太多人的利益,朕本来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夜空。 “但现在,赵知武提出这些要求,倒是给了朕一些意外的惊喜。” 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深邃。 “朕倒要看看,他赵知武,能走到哪一步。” …… 另一边。 顾淮心情大好,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赵国公府。 然而,他刚转过长廊,便发现前方有一道倩影,正手持一本书,借着月光朗诵。 赵知予身着一件素色长裙,站在院落中央,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珠玉一般。 再加上她清冷的气质,此情此景,真如九天玄女下凡一般。 顾淮愣在原地,挑了挑眉。 这几天见赵知予,都是一身束身打扮,还从未见过她穿裙子呢。 “这气质还真绝啊!” 顾淮心中感叹一声,这才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并不打算打扰赵知予。 然而,他刚转身,赵知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这么晚才回来,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顾淮停下脚步,借着月色打量了她一眼,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娘子这话说的,成亲当天,不是你跟我说,不管我的私生活么?” “再说了……” 顾淮忽然鬼使神差的朝赵知予挑了挑眉。 “你不履行妻子的义务,总不能让我也跟着守活寡吧?” 此话一出,长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知予绝美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罩上了一层寒霜,广袖下的玉手微微收紧。 她死死盯着顾淮那张惫懒的脸,胸口起伏了一下。 但最终,她只是强行压下心头的恼怒,语气冷若冰霜。 “你愿意做什么我是不想管,但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别污了国公府的脸面。” 丢下这句话,赵知予收起了手上的书,款款离去。 顾淮看着她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溜达着回了自己的院落。 第二十一章 衙门听政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妹夫,妹夫快醒醒!” 赵知武那粗犷的嗓门就如同破锣一般,在顾淮的房门外炸响。 顾淮顶着一头乱发推拉开门,满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门外精神抖擞的赵知武。 “二哥,你最好有要命的事。” 赵知武那张大脸上满是兴奋。 “走走走,二哥今天带你去向那些官员追缴欠款,带你好好长长见识!” 顾淮翻了个白眼。 “不去,没睡够呢。” “这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妹夫,咱这是看你跟我关系好才给你的机会……” “不感兴趣!” 顾淮翻了个白眼,直接就要关门。 “哎哎哎……妹夫你等下……” 眼看顾淮要关门,赵知武立刻急了。 他一把扒住门框,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心虚。 “哎哟我的好妹夫,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哥哥我这是第一天上任,万一遇到什么刺头处理不了,丢了面子事小,办砸了陛下的差事可就完蛋了!” “你就当帮哥哥去镇镇场子行不行?” 顾淮心里一阵无语,要自己去帮忙就要自己去帮忙,还什么带自己长见识! 不过,他转念一想。 反正待在府里也没事干,去看看京都官场的笑话当个乐子也好。 “行,外边儿等着吧!” 顾淮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半个时辰后。 换上一身灰布随从衣裳的顾淮,慢吞吞地跟在赵知武身后,来到了京都府尹衙门。 赵知武回头看了顾淮一眼,胸膛挺得老高。 “这地方原本是京都府尹的,陛下为了方便我办公,临时批给我用了。” “怎么样,威风吧?” 顾淮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没有拆穿他的虚荣心。 两人刚迈入衙门大门,院子里等候的官员们立刻迎了上来。 “赵大人早!” “下官见过赵大人,大人今日真是神采奕奕啊!” 这些都是收到传唤来受审的低层官员,此刻一个个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赵知武十分受用地摆了摆手,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正堂。 他在主位上坐定,惊堂木一拍,立刻让人拿来了厚厚的账本。 “带第一个!” 很快,一名工部的主事被带了上来。 这主事刚一跪下,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赵大人明鉴啊,下官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下官家中有八十岁老母卧病在床,下有三岁稚子嗷嗷待哺,那点俸禄根本不够抓药的啊!” 说着,他还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声泪俱下。 “全京城谁不知道赵大人您急公好义、宽厚仁慈。” “求大人宽限下官几个月,下官砸锅卖铁也一定还上!” 赵知武听得直皱眉头,心里那股侠义之气顿时涌了上来。 他大手一挥,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你也是个孝子,本官就容你缓缓,下去吧!” 那工部主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接着,第二个官员被带了上来。 这人满脸愁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下官命苦啊!” “当年借的钱全都买了田地,谁知去年发大水,田地颗粒无收,全赔进去了。” “如今下官身无分文,连家里的内人都跟下官和离了,欠国库的钱,下官实在是没钱还啊!” 赵知武一听,顿觉此人同病相怜,同情心再次泛滥。 “唉,天灾人祸,也是可怜,你也先缓缓吧。”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衙门里简直成了一出苦情戏的戏台。 每个上来的官员都有自己必须要哭穷的理由,惨烈程度一个赛过一个。 反正宗旨就只有一个——要钱,没有! 到了最后,甚至有人理直气壮地开始反驳。 “大人,前面那李主事借的比下官多,时间也比下官还长,他都没还,下官凭什么要先还?” 整个衙门乱哄哄的一片。 忙活了一上午,赵知武连一个铜板都没收回来。 午饭时分,衙门后堂。 赵知武气得脑门直冒汗,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这群王八羔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穷!”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我这脸往哪儿搁?”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正坐在桌边,优哉游哉啃着烧鸡的顾淮。 “妹夫,你倒是出个主意啊!” 顾淮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对策了吗?” “停俸威胁啊。” 赵知武眉头紧锁,走到桌边坐下,满脸纠结。 “可是……他们说的好像真的很有理由啊,有的是真惨。” 顾淮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盘子里。 “二哥,你还是太天真了,他们哭穷就是真穷啊?” “这帮官油子在官场混了多少年,别的没学会,演戏一个比一个精。” “你信不信,我现在上去,哭得比他们还能演?” 赵知武愣了一下,脑海中回想起上午那些人浮夸的演技,猛地一拍大腿。 “娘的,老子被这群杂碎骗了!” 下午,正堂重新升案。 第一被叫上来的官员依旧轻车熟路,扑通一跪就开始抹眼泪。 “赵大人,下官家里那口子得了一种怪病,每天都要吃人参吊命……” 赵知武这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冷声打断。 “行了,本官知道你穷,也体谅你的难处。” 那官员面露喜色,刚要谢恩。 赵知武却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既然你连饭都吃不上了,那本官就帮帮你。” “你欠国库五百两银子,按照你现在的俸禄,接下来三年的俸禄直接停发,用来抵债。” “并且,在这三年内,吏部对你的考核一律作废,不得升迁。” “本官这就让人拟文,呈报陛下!” “银子的事儿,就先不急了,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那官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年不发俸禄,三年不准升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大人,下官突然想起来,下官的远房表舅刚过世,留下了一笔遗产……” “下官这就让人回去拿钱,马上还,全额还!” 有了这第一个杀鸡儆猴,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大部分底层官员在“停俸”和“停职”的双重打击下,瞬间被拿捏住了七寸。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让人回家取银票,再也不敢说半个穷字。 不过,依然有少部分自恃有些背景的官员负隅顽抗。 他们死咬着牙不承认有钱,笃定赵知武不敢真的把他们所有人都得罪死。 傍晚时分,衙门终于关门。 赵知武虽然收上来了不少银子,但眉头依旧皱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凑到顾淮身边。 “妹夫,停俸这招效果不错,但是剩下那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怎么搞?” “他们背后都有人罩着,硬扛到底,这事儿还是没招啊。” 顾淮伸了个懒腰,似乎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慌什么,对付他们,自然有第二套方案。” 赵知武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什么方案?” 顾淮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 “首先,放榜出去,凡是在三天内主动全额还款的,不仅免除所有利息,还可以酌情免除一到两成的本金。” 赵知武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实打实的诱惑。 顾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补充。 “第二,鼓励互相检举。” “告诉他们,只要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检举出其他欠钱官员藏匿的财产。” “每查实一笔,就可以从他自己欠的账里扣减一部分。” “这一套组合拳下去,就不信他们不漏破绽!” 第二十二章 女帝的支持 接下来的两日,京都府尹衙门大门紧闭。 顾淮给赵知武出了个绝招,那就是该吃吃,该喝喝,什么都不用管。 但风声,却是已经放了出去。 五日为限,五天一到,谁要是还不主动还钱,赵知武就要直接派人拿下! 这招“按兵不动”,简直比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要折磨人。 京城里那些还硬挺着的官员们,彻底坐不住了。 第三日清晨,大楚朝会。 太和殿内,群情激愤。 十几个官员齐刷刷地跪在金銮殿上,一个个痛心疾首。 “陛下,赵知武这般行径,简直是酷吏所为啊。” “他这是要把百官往死里逼,若再由着他胡闹,京城非大乱不可。” 龙椅之上,女帝上官绡身着明黄龙袍,目光冷厉地扫过下方众人。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要是给赵知武使绊子,国库的银子就真的一分都收不回来了。 上官绡凤眼微抬,语气不容置疑。 “君无戏言,朕既已将追缴欠款全权交由赵知武查办,便绝无朝令夕改之理。” “再说了,朕体恤诸位爱卿,诸位爱卿也要体恤朕不是?” “现在国库空虚,诸位爱卿又欠钱不还,朕,也很为难呐!” 群臣一听这话,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退下。 早朝散去后,御书房内。 上官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官。 “去,把翰林院侍读赵知予叫来。” 不多时,一袭红色官府的赵知予步入御书房,恭敬叩首。 “臣女赵知予,参见陛下。” 上官绡抬了抬手,声音透着几分温和与仁厚。 “知予啊,平身吧,赐座。” 赵知予谢恩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庄。 上官绡打量着她,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这两日,你那二哥在府里捣鼓些什么?” “外面那些官员可是要把朕的太和殿给掀了,他这差事,到底办得如何了?你可曾清楚?” 赵知予微微低头,眉宇间也闪过一丝不解。 “回陛下,臣女这两日在翰林院忙着编修史学的事儿,对追缴国库欠款一事并不清楚。” “不过……” 赵知予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禀。 “那日二哥回府后,臣女见他红光满面,倒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似乎笃定,一定能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 上官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知武竟有如此底气?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上官绡从御案上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令,递给身旁的女官,示意她交给赵知予。 “知予,这是朕的金牌,见此令如朕亲临。” 赵知予双手接过金令,触手生凉,上面赫然刻着繁复的皇家纹路。 上官绡的声音幽幽传来。 “接下来的那些刺头官员,可没那么好对付,朕在明面上不好偏袒太过。” “这块金令你带回去交给你二哥,就说是朕对他的支持。” 赵知予心中一凛,这金牌的轻重她自然清楚。 陛下将此令交给了二哥,这代表的,可是女帝的态度啊! “臣女代二哥谢过陛下!” 赵知予赶紧跪地行礼,随后这才告辞,离开了御书房。 午后,赵国公府。 赵知予步履匆匆地跨进大门,清冷的脸庞上带着几分焦急。 她随手叫住一个正在扫地的下人。 “二少爷人呢?” 下人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内院。 “回二小姐,二少爷他……他在院子里喝酒呢。” 赵知予眉头一皱。 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喝酒? 但她没有多言,只是快步朝着赵知武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便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妹夫,来来来,干了这杯。” “二哥,你这酒量不错啊!来来来,继续!” 赵知予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竟然又是顾淮!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院中的石桌旁,赵知武正端着酒杯,跟顾淮勾肩搭背。 两人有说有笑,喝得是不亦乐乎。 “二哥。” 赵知予冷冷地唤了一声,径直走到桌旁。 赵知武迷蒙着双眼抬起头,打了个酒嗝。 “哟,小妹来了,要不要一起喝点?” 赵知予冷着脸,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斥问。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 “满京城的官员都跑到陛下面前去告状去了。” “整个京城都快被你搅翻了天,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面对赵知予的怒火,赵知武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哎呀,小妹你不用担心。” “一切都在你二哥我的计划之中。” 赵知予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 “计划之中?” “京城都已经乱套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赵知武咂了咂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朝堂上的事儿你不懂,少管闲事。” “二哥我自有分寸,出不了乱子。” 赵知予被他这句话气得脸色发白,她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是不想管你,但我怕你把这差事办砸了,连累了整个国公府。” 赵知武闻言却是大大咧咧站了起来,意气风发的仰起头。 “放心吧小妹,这次哥哥我不光不连累家里,还要给咱国公府大大地长一回脸。” 赵知予看着他这副狂妄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她冷着脸从袖中掏出那块女帝赏赐的金牌,直接拍在石桌上。 “这是陛下让我转交给了你的。” “陛下说了,见到此令,如朕躬亲,这是她给你的底气。” “二哥,并非小妹啰嗦,陛下对此事尤为看重,你若是办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办砸了,恐怕也会给国公府惹来灾难。” “小妹希望你心中有数!” 赵知予说罢,便也没有再多言,满是嫌恶看了一眼顾淮后,转身离去。 第二十三章 互相检举 院子里。 看着那块闪闪发光的金牌,赵知武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激动地拿起金牌,仔细打量起来,满脸得意。 “妹夫,你快瞧瞧,这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啊。” 顾淮看着那块金令,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已经让赵知武向女帝请了不小的权力,没想到这位女帝倒是果决,连这等代表皇权的信物都赐了下来。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顾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陛下连刀把子都递过来了,二哥,咱们若是不去衙署抖抖威风,岂不是辜负了圣意。” 赵知武一拍大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走,这就去京都府尹衙门。” 半个时辰后,两人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衙署门前。 此时的衙门外,早已没了前两日的冷清。 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正焦急地在石阶下直搓手,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见赵知武露面,这群官员顿时围了上来。 “赵大人,您可算是来了!下官有要事禀报,下官要检举。” “赵大人,先听下官说,下官知道城西那处别院是谁的私产。” 面对这群急得红了眼的同僚,赵知武却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 随后这才懒散的坐到了正堂上,嘴里还叼着牙签,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这还没完。 他一边慢悠悠的将双腿翘起来,搭在了案牍上,一边掏出一块金牌,往桌上一拍。 “知道这是什么吧?” 那些个官员一脸蒙圈,刚才并未看清,不由得纷纷凑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看清金牌上面的‘如朕躬亲’四个字后,顿时吓得脸色大变! 如朕躬亲! 谁不知道这块金牌的份量?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扑通”几声,十几个官员双膝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赵知武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同僚此刻匍匐在自己脚下,心里顿时爽快到了极点。 他不着痕迹的朝着一旁伪装成侍卫的顾淮那边凑了凑,低声询问。 “妹夫,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金牌,好像不是这么个用法吧。” 顾淮眼皮都没抬。 “二哥,糊涂了不是?” “这金牌代表的是陛下,你现在可是奉旨办差。” “你把这块金牌亮出来,他们心里就算有再大的怨气,也只会记在陛下的头上。” “如此一来,既能办成差事,又不会让人记恨上国公府,何乐而不为?” 赵知武眼珠子一转,顿时眼前一亮。 随即,他再次懒洋洋的开口。 “行了,都起来吧。” 说罢,赵知武招了招手,命衙役搬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硕大木箱。 木箱四周封死,只在顶部留了一条细长的缝隙。 “你们刚才不是说有检举材料要上交么?本官知道,你们有些人担心举报了别人,因此结怨。” “所以,本官给你们弄了这个东西,你们只需要把写明内容的纸张投进去便可。” “本官保证,里面的内容,只有本官清楚,并且不会将其泄露出去。” “如此匿名行事,也免得诸位日后在朝堂上见面尴尬,平白结下仇怨。” 众官员一听这话,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他们最怕的就是得罪人,如今有了这层遮羞布,便再也没了顾忌。 一时间,众人争先恐后地将袖子里捏出汗的纸条塞进了木箱里。 等所有人都投完后,赵知武一挥手,便命人将箱子直接抬到了后院的书房里。 屋门一关,赵知武一转刚才慵懒的状态,直接将木箱打开,当着顾淮的面儿就一张张的查阅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连赵知武这个国公府少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城外的隐匿田庄、小妾名下的商铺、甚至是埋在祖坟里的银窖,全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不少平日里装得两袖清风的官员,其不明资产的数目简直令人咋舌。 赵知武将手里的纸条拍在桌上,眉头微皱。 “妹夫,这些老狐狸藏得这么深,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顾淮此时正坐在一旁,随意的扫视了一遍那些举报内容后,心中也有了数。 “饭要一口一口吃。” “先把那些在钱庄有现银净资产的揪出来,直接拿钱抵债。” “至于那些只有田产地铺等不动产的,先发文书通知。” “期限一到,若还是不肯拿钱出来平账,再动用武力去抄没不迟。” 赵知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当即雷厉风行地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名单上那一批涉嫌欠款的老赖官员便被衙役客客气气地带到了衙署。 这些人进了门,有的依旧鼻孔朝天,态度极其嚣张。 有的则是满脸愁容,一开口就是哭穷,恨不得搞套补丁衣服穿在身上。 赵知武却根本没有急着催账,而是让人在后堂给他们准备了座位和茶水,让他们在此等候。 “诸位大人先在後堂喝杯茶,本官先去前厅处理公务,有什么事儿,稍后再说。” 说完,便将这群官员晾在了后堂,任由他们心中忐忑。 而此时。 前厅内,京城几家钱庄的掌柜已经被悉数找了过来。 赵知武来到前厅后,跟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让人将一份名单递给了那几个掌柜。 “几位掌柜,明人不说明话。” “这名单上的官员,可曾有在你们各自的钱庄里存过银两?” 那几个掌柜显然是来之前就得到了背后的嘱托,此刻皆是面不改色。 “赵大人说笑了,草民那点小本买卖,哪里入得了诸位大人的眼。” “是啊大人,名单上的这些老爷,草民是一个都没接待过。” 赵知武也不生气,只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没有最好。” “不过最近国库丢了银子,有人举报说存入你们的钱庄了,事关重大,本官得了皇命,要严查此事。” “来人,去把这几家钱庄的总帐本都搬过来,本官要亲自对帐。” 赵知武说着,又将那金牌直接拍在了案牍上,直接吓得那几个掌柜的脸色剧变! 什么国库失窃?这等理由也找得出来?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查他们的账目么? 他们原本还想着找理由拒绝,但看到那块令牌后,差点没吓得半死。 皇上的御赐金牌都来了? 几个掌柜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哆嗦了。 然而,赵知武却趁此机会,又再度开口。 “本官丑话说在前面。” “若是帐本上有一丝一毫对不上,或者查出了这些人的暗帐。” “那你们就是涉嫌帮助官员隐匿国库钱财,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你们自个儿想好了再回答本官。”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就让那几个掌柜冷汗直冒。 “大……大人,草民刚才记错了。” “好像是有几位大人存了一些,但具体数额,草民实在是记不清了。” “要不,草民再回去仔细查查?” “哦?” 赵知武闻言,不由冷哼一声。 “陛下亲赐金牌在此,你们敢在陛下面前装糊涂?” 他顺势将金牌种种砸在案牍上,顿时惊得那几位钱庄掌柜跪倒在地,不停求饶。 “到底怎么回事?说!” 在无上皇权的重压下,几人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大人饶命,草民招,草民全招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这些掌柜便老老实实地将那些官员的存款数额、利息多少、甚至是化名户头,全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赵知武拿着这份新鲜出炉的详尽名单,跟顾淮对视一眼,得意一笑,朝着后堂走去。 第二十四章 无主之银? 后堂内,茶香袅袅。 那些个官员还在笑谈风声,似乎并不觉得赵知武能对他们怎么样。 赵知武看到这幅情景,大步跨过门槛,手里捏着那份新出炉的口供名单,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大刺刺地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 “诸位大人,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若是现在有人愿意主动缴纳欠款,本官权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绝不外传。” 底下的官员们隐晦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笃定。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赵知武在虚张声势,想要诈出他们的底细罢了。 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官员率先站了起来,苦着脸拱手。 “赵大人明鉴,下官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银两还账啊。”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一个个恨不得当场挤出两滴清泪,痛陈家史。 “是啊大人,下官那宅子年久失修,连修漏雨屋顶的钱都凑不出。” “下官若是有钱,早就替朝廷分忧了,何至于拖延至今。” 赵知武看着这群戏精,心中冷笑连连。 他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面色猛地一沉,将手中的名单重重拍在桌案上。 “好啊,看来是有人在恶意构陷朝廷命官。”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在场官员皆是一哆嗦。 赵知武霍然起身,怒发冲冠地指着门外。 “那些个钱庄掌柜,竟敢拿出这等莫须有的账目来污蔑诸位大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走,诸位随本官去前厅,今日非得当面撕破他们这张恶毒的嘴脸不可。” 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半请半拽地弄到了前厅。 一进前厅,官员们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只见京城几大钱庄的掌柜正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几个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老底怕是已经被这几个软骨头给彻底掀了。 此时若是开口承认,那就是犯了欺瞒上官、隐匿资产的大罪,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赵知武将官员们的死人脸尽收眼底,心中憋笑憋得内伤。 他转过身,板着脸指着那几个掌柜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奸商,为了一己私利,竟敢捏造假账,包揽罪名,妄图拉诸位大人下水。” “污蔑朝廷命官,理应重责大板,流放三千里。” 那几个掌柜刚想喊冤,却瞥见了赵知武桌案上那块明晃晃的御赐金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知武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宽仁起来。 “不过,本官念在你们也是初犯,且受人蛊惑,决定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皮肉之苦和流放之罪就免了,交点罚款,权当买个教训。” 几个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至于这账目上的银两嘛……” 赵知武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如丧考妣的官员。 “诸位大人都说自己两袖清风,那这些钱款自然不是大人们的。” “既然来路不明,又无人认领,那便说明这是无主之物。” “按我大楚律例,无主之财,理应全数上交朝廷充盈国库。” 他走到一个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限你们明日一早,把这些无主之银一分不少地送到京都府尹衙门来。”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本官就拿你们的脑袋来填账,听清楚了吗。” 此时,那些个钱庄掌柜们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连声应承下来。 一旁的官员们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那可是他们搜刮了大半辈子的身家啊! 可前面刚刚哭穷发了毒誓,此刻若是站出来认领,无疑是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上送。 赵知武看着他们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转过头,换上了一副极为抱歉的神情,对着官员们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真是对不住,方才是本官误会你们了。” “看来大家是真的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啊。” “也罢,既然诸位确有困难,那这归还国库欠款的期限,本官就再宽限几日。” “诸位大人受惊了,快快回府歇息去吧。” 说罢,他客客气气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由衙役们“护送”这群官员往外走。 等最后一人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外,赵知武再也绷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伪装成侍卫站在阴影里的顾淮,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妹夫,你瞧见没,刚才那王主事的脸绿得跟吃了死耗子一样。” “这一下可是了不得啊,那几大钱庄揪出来的‘无主之银’,加起来足足有五十万两之多。” “再加上前两日从那些底层官员手里收回的现银,咱们这衙门库房里,已经追缴回来差不多八十万两的巨款了。” 赵知武激动得双眼放光,虽然这距离五百万两的天文数字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已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搓了搓手,凑到顾淮身边,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妹夫,咱们这第一把火算是烧旺了,接下来该怎么折腾。” 顾淮双手随性地一摊,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这不是还有一大批死扛着不还钱的老赖么。” “既然他们不愿意自己走进来,那咱们就受累,找上门去。” 顾淮指了指桌上那块代表皇权的金牌,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拿着这块御赐金牌,咱们挨家挨户地去登门问候,看看是他们的头铁,还是陛下的金牌硬。” 赵知武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副贱兮兮的表情。 “妙啊,本少爷平生最喜欢干这种仗势欺人的差事了。”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长凳,扯着嗓子冲着院子里大吼一声。 “来人,点齐人马,带上家伙,跟本官去给诸位大人请安。” 第二十五章 苏萤的脱籍文书 又过了两天。 皇宫御书房内。 忙了一天的女帝上官绡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随手将一本关于均田制的折子搁在案头。 她为了推行均田制和限田令,这几日可谓是夙兴夜寐,心神俱疲。 端起手边的温茶润了润嗓子,上官绡看向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女官。 “京都府尹衙门那边,赵知武追缴国库欠款的事,进展得如何了。” 女官闻言,立刻恭敬地福了福身。 “回陛下,奴婢正要禀报,据衙门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几日赵大人手段雷厉风行。” “截止今日午时,已经收回了接近百万两的国库欠款。” 上官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 “哦?将近百万两?” 她原本以为能追回个二三十万两便已是极限,没想到这赵知武竟真有几分本事。 这笔巨款,足以解了朝堂的燃眉之急。 “快说说,他是怎么追缴回来的?” 上官绡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期待,她确实没想到,赵知武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回来这么多钱。 要知道,自己给他的预期,是半年时间内追回三四成银两便可啊。 然而,上官绡嘴角刚浮现出一抹笑意,却见那女官脸色微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还有何事瞒着朕。” 女官吓了一跳,赶紧将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息怒,奴婢不敢隐瞒,只是……只是这几日,朝堂上因为赵大人,已经彻底乱套了。” 上官绡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蹙。 “你且照直说,他到底干了什么。” 女官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颤声开口。 “这两日,赵大人每天将您御赐的那面金牌挂在胸前,带着大批带刀侍卫,挨家挨户地上门催债。” “那些个官员被他逼得鸡飞狗跳,稍有不服或者想要讲理的,赵大人便直接把金牌怼到人家脸上。” “他还放话,谁敢抗拒,就是藐视皇恩,当场就要抄家拿人。” “如今满朝文武怨声载道,联名上书弹劾赵大人的奏本,已经在通政司堆积如山了。” “只因陛下这几日正专心批阅均田制的新政,奴婢们便斗胆压了下来,没敢拿来打扰陛下。” 听完这番话,上官绡的面色从一开始的高兴,慢慢沉了下来。 到最后,清冷绝丽的脸上更是不满寒霜! “砰!”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都溅了出来。 “这个赵知武,真是好大的狗胆。” 上官绡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咬牙切齿地冷哼。 “朕赐给他‘如朕躬亲’的金牌,是怕他遇到那些个倚老卖老、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时,被人家用资历压住。” “朕是让他将这金牌当做关键时刻保命和破局的底牌。” “他倒好,直接拿去当成了满大街耀武扬威、仗势欺人的狗牌。” “简直是胡闹。” 见女帝发了如此大的火,女官吓得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砖地上。 “陛下息怒,那赵大人确实行事乖张,要不奴婢这就传令禁军,将赵大人带进宫来治罪。” 上官绡目光冰冷地盯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折子,沉默了良久。 最终,她满眼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上官绡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现在已经把京城搞得满城风雨,欠款也确确实实追回了国库。” “这个时候把他抓进宫来治罪,岂不是打了朕自己的脸,反而如了那些欠钱老赖的意。” “钱都让他追回来了,恶人也让他做尽了,朕现在治他的罪,毫无益处。” “不过,也不能让他继续这样胡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立刻派人去一趟京都府尹衙门。” “去告知赵知武,让他行事收敛一点,别再拿着朕的金牌到处惹是生非。” 女官如释重负,连忙磕头。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说罢,女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 与此同时,京都府尹衙门的前厅内。 顾淮和赵知武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接见着几个满脸堆笑、赶来凑钱还款的底层官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户部主事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这主事一进门,眼睛便直勾勾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赵知武眼角余光瞥见来人,立刻与身旁的顾淮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亮光。 “闲杂人等先退下,本官有要务处理。” 赵知武毫不客气地挥退了面前那几个还在哭穷的官员,随即冲着那户部主事招了招手。 “快,进来回话。” 那户部主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疾步走到桌案前,恭恭敬敬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 他双手托举着文书,谄媚地递向赵知武。 “赵大人,您之前私下里托下官办的那件差事,下官已经办妥了。” “这是刚刚入档做好的新户籍文书,您过目。” 赵知武接过来,连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反手交给了身旁的顾淮。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办事麻利的主事,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你小子办事效率倒是挺高,是个可造之材。” “既然你替本官把事办得这么漂亮,本官也不是那等刻薄之人。” 赵知武大手一挥,极为豪爽地拍了拍桌子。 “你去账房那边登个记,你家欠国库的那笔款子,本官做主,给你减免三成。” 那户部主事闻言,激动得浑身一哆嗦。 “多谢赵大人,多谢赵大人。” “大人简直是下官的再生父母,下官这就告退,不打扰两位大人办差。” 主事千恩万谢地鞠了几个躬,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等外人一走,赵知武便转头看向顾淮。 “妹夫,怎么样,那老小子办事没出纰漏吧。” 顾淮缓缓展开手中的文书,目光落在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迹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萤,由顾府奴籍,正式脱去贱身,改为良民籍贯。 看着这份薄薄的文书,顾淮那向来洒脱不羁的眼底,破天荒地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 那个在他举目无亲、备受欺凌时,唯一肯冒着被打死的风险给他偷偷送吃食的傻丫头,终于自由了。 顾淮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办得很妥帖,这户籍是真的,二哥费心了。” 他将文书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随即便站起身来,对着赵知武拱了拱手。 “二哥,衙门这边的事你先忙着。” “我得回一趟顾府,把那丫头带出来。” “等一下!” 赵知武忽然一把拉住了顾淮的胳膊,将他拦在了原地。 他太清楚顾家是个什么地方了,能让顾淮代替顾钧入赘到自己家来,能有什么好货色? 自己这妹夫现在虽然顶着国公府赘婿的名头,但单枪匹马回去要人,必定会吃亏。 赵知武眼珠一转,松开手,装作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伸了个懒腰。 “你别说,这衙门里整天对着一群老赖,憋得我都快长蘑菇了。” “正好本少爷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就陪你走一趟,权当解解闷了。” 顾淮看着赵知武那副吊儿郎当却又暗藏关切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暖。 “行,那走吧。” 赵知武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地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来人。” “带上几个弟兄,跟本官走。” 第二十六章 御赐金牌你认不认? 半个时辰后,顾府。 顾淮踩着青石板台阶,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守门的两个小厮正靠在石狮子旁闲聊,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待看清来人是顾淮后,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哟,这不是咱们顾家那位入赘到国公府的大少爷吗。” 另一个小厮上下打量着顾淮那一身还算考究的衣裳,撇了撇嘴。 “一个从乡野接回来的泥腿子,如今倒也穿得人模狗样了。” “看来在这赵国公府当赘婿吃软饭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呐。” 顾淮面色平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对于这两只看门狗的狂吠,他实在提不起半分生气的兴致。 “开门。” “嘿!你还使唤上我们了?” 那两小厮顿时来了兴趣。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吗?” “别以为自己去了国公府,就真成了什么少爷公子,你不过就是个乡野来的贱奴,还在我们面前装什么蒜?” “就是,赶紧滚,别让我兄弟二人动手!” 顾淮平淡的看着两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两人明明也是顾府的奴籍,可他们站在自己这个乡野来的小子面前,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人呐,永远都是欺软怕硬的。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没有动怒。 “我回来拿点属于我的东西,拿完就走。” 听到这话,那两个小厮不仅没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挡死了大门。 “拿东西?顾府还有什么是你的东西。” “主母早就吩咐过了,你既然已经入赘了赵家,那便与我们顾府再无半点瓜葛。” “没有老爷和主母的命令,就算是条狗,也不能放进去。” 其中一个小厮更是伸出手,就要推搡顾淮的肩膀。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免得脏了顾府的门楣。” 顾淮身形微微一闪,避开了那只脏手,眼神也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大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耐烦的脚步声。 “外头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伴随着一道阴沉的声音,顾钧一身锦服,皱着眉头跨出了大门。 那两个小厮一见顾钧出来,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上前去解释。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 “这姓顾的赘婿非说要进府拿东西,小的们谨记主母的吩咐,正拦着他呢。” 嗯? 顾淮?!! 顾钧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天前在衡阳王府的竹林里,就是这个废物搅了自己的局。 不仅让自己在王爷和公主面前颜面尽失,还害得自己输掉了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这笔账,他还没找顾淮算呢,没想到这废物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这贱种,竟然还敢回来。” “本少爷正愁找不到你呢!” 说着,他根本不给顾淮开口的机会,猛地抡起胳膊,一巴掌就朝顾淮的脸上狠狠扇了过来。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顾淮只是微微抬手,五指犹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死死捏住了顾钧的手腕。 顾钧用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顾淮的手纹丝不动。 “你敢还手。” 顾钧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恼羞成怒地冲着身旁那两个小厮大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给本少爷打。” “今天就算把这个贱种打死,本少爷也一力承担。” 那两个小厮一听主子发话,顿时恶向胆边生,撸起袖子就准备扑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中气十足且带着几分散漫的冷喝,忽然从顾淮身后的长街上传来。 “住手!” “妈的,老子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欺负我兄弟。”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 顾钧和那两个小厮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赵知武慢悠悠地从街角转了出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气势汹汹。 顾钧看清来人后,面色猛地一变。 他自然认得这位赵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听说了他这几天在京城里搞出的那些风波。 谁不知道赵知武现在替陛下追讨欠款,手握大权,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 连那些三朝元老都被他整得鸡飞狗跳,谁敢惹这个活阎王? 顾钧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硬生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赵大人。” “赵大人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顾府……” 然而,赵知武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直接将他当成了空气。 他大步走到顾淮身边,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个早就吓傻了的小厮。 “来人。” 赵知武大手一挥,指着那两人。 “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给我抓起来。” 身后的侍卫们二话不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个小厮死死按倒在地上。 赵知武冷笑一声,语气森寒。 “先一人赏三十个大嘴巴子,让他们长长记性,给我狠狠地抽。” “侮辱我赵知武的兄弟,这就是下场。” 侍卫们领命,直接抡起粗壮的胳膊,“啪啪啪”地便开始左右开弓。 清脆的巴掌声在顾府门前接连响起,伴随着小厮们杀猪般的惨叫。 此时,顾府里面听到动静,已经有不少护院和家丁探头探脑地涌了出来。 顾钧看着自家门前这血腥的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赵知武。 “赵知武,你别太过分了。”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顾府的下人动手。” “跑到朝廷命官的府邸门前动用私刑,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赵知武掏了掏耳朵,完全无视了顾钧的质问,只是冲着那些侍卫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 “没吃饭吗。” “给本官用力打,少一巴掌老子就打你们抵上。” 侍卫们手上的力道顿时又加重了几分,打得那两个小厮满嘴是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钧终于忍无可忍。 当着这么多家丁的面,被人如此骑在头上拉屎,他以后还怎么在顾家立足。 “赵知武,你别太过分了!” “就算是曾经的赵国公府,也不能如此蛮横不讲理。” 说罢,他猛地转身冲着那些护院大吼。 “都给我上,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顾府的护院们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忌惮,但主子发了话,也只能硬着头皮拔出棍棒准备上前。 “赵知武,别以为你圣眷正浓,我便怕了你!” “今日之事,就算告到陛下那儿,也是我顾家占理。” 赵知武看着那些围上来的护院,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面金灿灿的牌子。 赵知武捏着那面御赐金牌贴在脸上,故意装作一副耳背的模样,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凑到顾钧面前。 “顾少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风太大,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第二十七章 可怜的苏萤 顾钧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面金牌上,当看清上面刻着的“如朕躬亲”四个大字时,他的脸瞬间绿了。 御赐金牌。 见此金牌如见陛下。 顾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想要说的话也全部咽了回去,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赵知武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的威压。 他猛地举起金牌,厉声暴喝。 “大胆顾钧。” “见到御赐金牌,如朕躬亲,你竟然还敢站着不跪。” “你顾家是想要谋逆不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顾钧吓得魂飞魄散。 他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双眼里满是不甘与屈辱,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在皇权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连个屁都不算。 “扑通”一声。 顾钧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些顾府的护院和家丁见状,更是吓得纷纷扔了棍棒,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拜见御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钧低着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此时的脸色如同吃了屎一样难看。 赵知武见状,这才满意地收起金牌。 他转过身,随意搂住顾淮的肩膀,装作若无其事的指点了起来。 “妹夫啊,你看好了。” “对付这种不知好歹的贱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治他。” 顾淮听着这番言论,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二舅哥的行事作风,确实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 这正合自己胃口! 这时候,赵知武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色。 “顾钧,你给我听好了。” “本官接到匿名举报,说是你们礼部左侍郎家中,藏有与国库欠款相关的脏银。” “本官今日前来,便是带人奉旨查验。” 赵知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钧,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现在,本官可以进去了吗。” 顾钧猛地抬起头,满眼愤恨地盯着赵知武,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赵大人既然是奉旨查案……自然可以进。” 他咬着牙认了栽,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 眼看着赵知武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并且招呼顾淮一起进去。 顾钧的目光一沉,猛地伸手拦在了顾淮的面前。 “慢着。” 顾钧冷着脸,阴恻恻地看着顾淮。 “赵大人是奉旨查案,理当进去。” “但他顾淮算个什么东西,既然已经是入了赵国公府的赘婿,便没有资格再进顾府!” “哟呵?” 看着顾钧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赵知武忍不住乐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了顾钧一眼。 随后,赵知武随手一抛,将那面重逾千斤的御赐金牌,如同扔块破铜烂铁一般,直直地抛到了顾淮的手里。 “妹夫,拿着,大大方方进。” 赵知武背着手,他眼神陡然转冷,死死盯着顾钧。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对陛下的金牌动手。” “谁敢拦你,那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谋逆,本官直接诛他九族。” 顾淮掂量着手里那块分量极重的金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赵知武行事荒诞不羁,但这份情谊,却是让他有些感动。 “多谢二哥。” 顾淮拿着金牌,在顾钧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顾府,还不忘推搡一下挡路的顾钧。 顾钧站在一旁,气得胸口一阵翻涌。 他身形晃了晃,喉咙一甜,嘴角竟然溢出了一丝血迹! 气得吐血了! 他顾不得许多,连忙擦了擦嘴角,随后这才招来一个小厮,咬牙切齿的安排起来。 “去,赶紧去内院通知母亲。” “就说这贱种带着赵知武上门来砸场子了。” 而另一边。 顾淮带着赵知武大摇大摆的进来后,依照原主的记忆,朝着后院马厩大概得方向找了过去。 一行人刚绕过一道月亮门,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忽然传入耳中。 “下贱胚子,平时干活偷懒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手脚不干净。” “啪——” 是皮鞭狠狠抽在血肉上的闷响。 随后,又是一阵虚弱的哭声! 顾淮脸色一沉,快步冲了过去。 马厩旁的空地上,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被粗麻绳死死吊在歪脖子树上。 是苏萤。 此刻的她衣衫褴褛,单薄的身躯上布满了交错的血痕,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顾府管家李福正满脸横肉地扬起手中那条沾着盐水的倒刺皮鞭。 “我让你偷东西,今天非打死你个贱婢不可。” 眼看皮鞭就要再次落下。 “找死。” 顾淮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暴喝。 他整个人腾空跃起,一脚狠狠踹在李福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李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两丈远,重重砸在石槽上。 顾淮几步冲到树下,手起刀落,用夺来的短刀劈断了吊着苏萤的麻绳。 苏萤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栽落下来,被顾淮稳稳接在怀里。 小丫头缓缓睁开肿胀的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 “少……少爷……” 只唤了一声,她便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淮浑身冰凉,指尖发颤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若游丝,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好在还吊着一口气。 站在不远处的赵知武看到这一幕,脸色也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把那老狗给我按住。” 赵知武声音冰冷,身后的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刚爬起来的李福死死按在地上。 顾淮轻轻将苏萤平放在干草上,缓缓站起身。 他眼底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一步步走到李福面前。 没有半句废话。 顾淮猛地抬起脚,照着李福的脸就是一顿狠踹。 “砰。” “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李福杀猪般的惨叫,在马厩上空回荡。 李福满脸是血,牙齿混合着血水吐了一地,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看到顾淮身后还有不少侍卫,顿时不敢多言,只能拼命求饶。 顾淮却置若罔闻,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陡然从院门外传来。 顾家主母严氏在十几个粗壮家丁的簇拥下,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顾钧正捂着胸口跟在身侧。 第二十八章 顾延年回来了 严氏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李福,气得浑身发抖。 “顾淮,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 “擅闯顾府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府里行凶打人?” 她猛地一挥手,指着顾淮。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拿下。” 顾府的家丁们立刻抽出棍棒,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谁敢动我妹夫。” 赵知武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挡在顾淮身前,一旁的侍卫们也都做好了准备。 顾淮却伸手拍了拍赵知武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随手扯过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的血迹,目光森寒地看向严氏。 “大楚律例是没有擅闯民宅的说法。” “但大楚的律法里,同样也没有主家可以滥用私刑,私自打死奴婢的规矩。” 顾淮指着地上生死不知的苏萤,语气如刀。 “你把她打成这样,差点没打死,又作何解释?” 严氏顺着顾淮的手指看了一眼苏萤,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解释?” “这贱婢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银两。” “奴婢犯了偷窃的死罪,主家按照规矩发落,打死了便是打死了,难不成还要去京兆尹报备吗。” 顾淮怒极反笑,他太了解苏萤的性子了。 “她若是偷钱,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口口声声说她偷窃,证据呢?” 严氏冷哼一声,高高在上地瞥了顾淮一眼。 “下人去搜她的屋子,搜出了两身料子极好的新裙子,还在床底下翻出了十几两碎银。” “她一个在马厩干粗活的贱婢,每个月就那几十个铜板的月钱,不吃不喝干上十年也买不起那裙子。” “那些钱财若不是偷来的,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顾淮愣住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杂着愧疚,直冲他的天灵盖。 他万万没想到,前几天自己随手给她留的银两和买的新衣,竟然还害了她。 如果今天自己没跟着赵知武过来,苏萤必定会被活活打死在这歪脖子树下。 顾淮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字一顿。 “那是我的钱。” “衣服也是我买给她的。” “你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朱雀街的绸缎庄,找掌柜的当面对质。” 严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 “呵呵!我当是哪里来的,原来是你给的。”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刻薄冷酷的面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那又如何。” “一个低贱的奴婢罢了,打死了就打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严氏恶毒地盯着顾淮,冷笑道。 “别说是一个贱婢,今日就算是我让人把你一起打死在这儿,也只当你是不守家规,顶多赔你赵国公府一口棺材。” “哟,好大的口气啊。” 赵知武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掏了掏耳朵,一步跨出,气极反笑。 “老妖婆,你动我妹夫一下试试?” “别以为你娘家有个严太师撑腰,本官就会怕了你。” 严氏眼神阴鸷,丝毫不将赵知武放在眼里。 “赵大人,你是朝廷命官不假。” “但我看你今日是借着查案的名头,在这儿狐假虎威,滥用职权,擅闯我顾家内宅。” “此事,明日我定会让老爷写份折子,告到陛下面前去。” 赵知武毫不在意地摊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做派。 “你去告,随便告。” “不过本官最近替陛下追缴国库欠款,倒是和京都府尹的几位大人混得很熟。” 赵知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不介意把顾府当家主母,为了十几两银子栽赃陷害,企图擅杀婢女的丑事,在他们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就是不知道这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顾大人的脸面往哪搁。” 严氏面色微变。 她心里清楚,打死个奴婢确实定不了什么大罪。 但若是被赵知武这个滚刀肉把事情闹大,顾府的名声必然受损,为了区区一个马厩的粗使丫鬟,确实不值当。 双方正剑拔弩张地僵持着。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威严且透着几分愠怒的浑厚声音,穿透了院子里杂乱的空气。 “谁敢在顾府闹事?” 顾府内院的拱门处,一道人影负手而立,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场中的一切。 当朝礼部左侍郎,顾延年,回来了。 顾延年身穿一袭深色暗纹官服,双手负于身后,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冷冷地扫视着院内的一片狼藉。 顾钧见撑腰的来了,立马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 “大哥他带着赵家的人一进门就砸场子,不仅把李管家打得生死不知,还要为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贱婢跟母亲动手。” 严氏也适时地换上一副委屈愤懑的神情,用帕子掩着眼角,将苏萤偷窃的罪名又添油加醋地念叨了一遍。 顾延年听罢,那双阴沉的眸子如同毒蛇般盯住了顾淮。 看了半晌,他才缓缓转头,将目光落在了挡在前面的赵知武身上。 “赵大人,我顾赵两家好歹也是姻亲。” “按辈分来说,我也算你长辈!” 顾延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你今日带着人闯入我顾家内宅,还纵容手下动刀动枪,怎么,是国公府打算要跟顾府彻底翻脸不成。” 赵知武闻言,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耳朵,冲着顾延年咧嘴一笑。 “顾侍郎这话可就折煞我了,什么翻脸不翻脸的,多伤和气。” 他双手一摊,一副公事公办的痞子模样。 “本官只是听闻,顾府内宅疑似藏匿了户部正在追缴的国库脏银,这才特意过来查验一番,例行公事罢了。” 顾延年冷哼一声,显然不吃赵知武这插科打诨的一套。 他没有再理会赵知武,而是重新看向顾淮,眼神中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顾淮,你是不是忘了你出门前,我是如何告诫你的。” 顾延年背着手,语气森寒如铁。 “这才入赘了几天,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居然带着国公府的人上门来抖威风。” “看来是我没有给你说清楚,让你忘了顾家的规矩。” 顾延年猛地一挥衣袖,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给我拿下,家法伺候。” 周围的顾家护院听令,立刻举着棍棒就要上前拿人。 第二十九章 金牌的妙用 “我看谁敢动。” 赵知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当”的一声拄在青石板上。 他带来的侍卫们齐刷刷地抽出钢刀,刀光森冷,直接与顾府的护院们对峙在了一起。 顾延年面色一沉,目光凌厉地逼视着赵知武。 “赵大人,我管教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我顾家的家法。” “你区区一个户部员外郎,只怕还管不到我顾家的家法头上吧。” 赵知武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诮。 “顾家的家法我自然管不着。” “但顾淮今日是跟着本官来办差的,他现在是我查案的从属。” 赵知武上前一步,直视着顾延年的眼睛。 “顾大人若是觉得自己头铁,不怕耽误了陛下追缴欠款的大事,大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动他一根寒毛。” 说到这,赵知武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谁都知道,顾大人当年攀上了严太师这棵大树,可是深得先帝器重。” “就是不知道如今的陛下,对顾大人和严太师,是不是还像先帝那般器重呢。”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知武这番话可是一点情面也没留,直接暗讽顾延年当年就是靠着趋炎附势,攀上严太师,这才得以升官。 顾延年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虽然他此时很恼火,但也知道赵知武的后面那些话,丝毫不假。 朝堂上的局势他比谁都清楚,女帝上官绡虽然缺乏手腕,但对他们这些权臣派系早就心生忌惮。 若是被赵知武这个滚刀肉把事情闹大,扣上一顶阻挠办案、蔑视皇权的帽子,只怕会惹来一身骚。 顾延年硬生生地将那口恶气咽了下去,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咬着牙,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哼!赵大人查完了没有,查完了,就请恕顾府不留客了。” 赵知武转头看向顾淮,扬了扬下巴。 顾淮没有理会顾延年那杀人般的目光,而是转身走向了后院角落里那间低矮潮湿的柴房。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凭借着原主的记忆,顾淮走到墙角,搬开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缝里,藏着一个用烂布死死包裹着的小物件。 顾淮将烂布层层剥开。 里面只躺着几枚生了锈的铜板,以及一只成色极差、甚至带着裂纹的劣质玉镯。 东西不值钱,丢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顾淮知道,这是原主那位早逝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顾淮将镯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柴房。 他来到马厩旁,弯腰将昏死过去的苏萤打横抱在怀里,转身便要跟着赵知武往外走。 “站住。” 顾延年看着顾淮的举动,眼底再次浮现出怒意。 “你是国公府的人,又是跟着赵大人办案,你可以走。” 顾延年伸手指着顾淮怀里的苏萤,语气不容置喙。 “但这贱婢必须留下。” “想从我顾延年的府上带走顾家的人,怕是没有这么容易。” 顾淮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他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官印的文书,甩手便扔向了顾延年。 文书在空中飘落,恰好掉在顾延年的脚边。 “看清楚了。” 顾淮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从今往后,苏萤已经是脱了奴籍的良民,跟你顾府再无半点关系。” 顾延年皱了皱眉,示意一旁的下人将文书捡起来。 他只扫了一眼那上面的户部大印,便冷笑着将文书揉成了一团。 “这户部的印章是不假。” “但苏萤是我府上签了死契的家奴,没有得到我这个主家的允许,这脱籍文书是谁给你开的。” 顾延年将揉皱的文书随意丢在地上,态度极其强硬。 “我顾延年不答应,这文书就是一张废纸。” “来人,把门给我堵死,我看今天谁能把人带走。” 护院们再次涌上前去,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哎哟喂,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赵知武他满脸不屑地斜睨着顾延年,语气嚣张到了极点。 “我说过需要你同意了吗。” “本官办差,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话音未落,赵知武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牌子,直接怼到了顾延年的眼前。 牌子上,“如朕躬亲”四个大字在日光的照耀下刺痛了顾延年的眼睛。 顾延年看清那块金牌的瞬间,嘴角一抽,脸色铁青。 “见金牌如见陛下,顾大人这礼部左侍郎是白当的?连规矩都不懂了?” 赵知武冷冰冰地提醒了一句。 顾延年面皮涨得紫红,双膝一软,只能憋屈地跪倒在地。 身后的严氏和顾钧见状,也吓得慌忙跟着跪了一地。 就连刚才已经跪过一次的顾钧,也不得不再次跪了下来,朝着金牌行大礼。 “切!” 赵知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顾家众人,嗤笑一声,随意地将金牌塞回了怀里。 “这件事本官做主了,这文书就是皇命。” “顾大人要是不服气,明日早朝大可以去女帝陛下面前告我一状。” 赵知武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环视着四周那些不敢动弹的护院。 “今天这人,我就带走了。” “有本事的,就上来动本官一下试试。” 赵知武说罢,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再多言。 顾延年跪在地上,双拳死死握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却不敢再说出半个“不”字,只能咬着牙,眼睁睁地看着顾淮抱着苏萤从他身边走过。 顾淮没有再看顾家的人一眼,抱着怀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苏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顾府,扬长而去。 直到确认他们彻底走远,顾延年才在下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他和身后的严氏、顾钧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三人的脸色已经气成了铁青色,宛如活吞了苍蝇般难看。 “我要他死!” 第三十章 赵知予的邀请 出了顾府那扇阴沉的大门。 顾淮和赵知武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将昏迷不醒的苏萤带回了赵国公府。 赵知武行事雷厉风行,直接派手下把京城里最有名的金创郎中从医馆里给提溜了过来。 偏院的厢房里,郎中满头大汗地给苏萤上药包扎,丫鬟小翠则端着热水,手脚麻利地在一旁帮着擦拭血迹。 直到郎中说苏萤并未受到内伤,休养一阵便无大碍,顾淮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的苏萤,顾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苏萤已经救出来了,从今往后,他顾淮在这京城里,再也不用受制于顾家了。 自己,从此可以毫无顾虑的躺平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 顾淮闻声回头,只见赵知予披着一件素色的云纹锦袍,面带寒霜地踏进了这间平时她绝不会涉足的偏院,径直朝着自己的屋内走来。 赵知予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床榻上满身是伤的苏萤身上,好看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还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顾淮也没有隐瞒,当即便将苏萤的身份说了出来,还解释苏萤曾有恩于自己,所以将她接到了这里。 “这丫头的吃穿用度,以后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放心,绝不动用国公府的一分钱。” 顾淮也没有让赵知予难做,反正现在赵知武给他的银子都还有不少,养活自己和苏萤也够了。 他原本以为,赵知予这种性格,肯定不会让他将苏萤留在府上。 但没想到,赵知予静静地听完后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淮一眼。 “既然有恩于你,那便留在府上便是。” 赵知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哼。 “你既然入赘了赵家,难道还要让外人戳我赵国公府的脊梁骨,说连个丫鬟都养不起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顾淮,语气依旧生硬。 “从下个月起,账房会把你的例钱再加一份。” 顾淮微微一愣,随即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这女人,还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然而就在这时,赵知予再度开口。 “我来找你,有事。” “过两天,京城里有一场集会。” 赵知予微微侧过头,看向顾淮,皱着眉头打量了一遍,这才迟疑着再度开口。 “我几个相熟的朋友想见见你。”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这两天你自己准备一下,学习一下棋术、樗蒲什么的,免得到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顾淮挑了挑眉,赵知予竟然是为了此事儿而来? 集会? 还带老公? 不过,他并未多问,因为他知道,赵知予不会给自己解答。 “行!” 他顺势答应下来。 怎么说,赵知予刚才也给了自己面子,自己也不能驳了她的面子不是? 接下来的两天,顾淮过得可谓是十分潇洒。 他闲来无事,就跟着赵知武去府尹衙门那边溜达转悠。 从衙门出来,顾淮便去街面上闲逛,专挑那些老字号的铺子,给苏萤买些补身子的精致糕点和烧鸡烤鸭。 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再没有顾家那些烂事烦心,顾淮感觉自己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然而,与此同时。 皇城之中。 有个人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一处精巧的府苑里,公主上官钰百无聊赖地趴在棋盘前,手里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子。 坐在她对面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不下了不下了,真没意思。” 上官钰随手将白子丢进棋盒里,烦躁地托着下巴,嘟起了红润的嘴唇。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顾淮那张洒脱不羁、敢在昭华苑里跟人当众叫板的脸庞。 比起宫里这些循规蹈矩的奴才,那家伙可真是有趣多了。 “这两天宫外可有什么好玩的集会活动。” 上官钰猛地坐直了身子,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本宫要去凑个热闹,这宫里简直要把人憋出病来了。” 侍女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劝阻。 “我的好公主,陛下可是刚下了严令,这阵子绝对不许您再偷偷出宫惹事了。” 上官钰柳眉一倒,根本不吃这一套。 “皇姐天天忙着朝政,哪里有空管我。” “你快说,到底有没有好玩的地方,不说本宫现在就治你的罪。” 侍女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苦着脸压低了声音。 “奴婢听闻,这两日知微学宫那边,似乎有一场集会。” “相传是知微学宫大祭酒傅堂之女傅晴雪亲自组织的,邀请了不少京城里的才子才女前去作论清谈,吟诗作赋。” “哦?” 上官钰一听“才子才女”这四个字,眼底瞬间亮起了光芒。 既然是京城才子聚集的地方,那岂不是很有可能又能见到那个臭流氓了? “就去知微学宫。” “赶紧,给我打扮打扮,我们这就出发!” 上官钰一脸期待,不知不觉间,心情也好了不少。 另一边。 顾淮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洗去了几分市井气,倒显得身姿挺拔,颇有些翩翩公子的味道。 他慢悠悠地跟在赵知予的身后,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赵知予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外罩薄纱,气质冷艳出尘,踩着脚踏便先一步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顾淮见状,十分自然地抬腿,正准备跟着钻进车厢。 “你干什么。” 车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赵知予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顾淮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车厢。 “上车啊。” 赵知予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是我的马车。” 顾淮放下手,摊开双臂,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我没有车啊,难道你让我这两条腿走路去知微学宫。” 他不等赵知予开口,便顺理成章地接着往下说。 “再说了,要是让人看到堂堂赵国公府的女婿,跟在媳妇的马车后面吃灰。” “这要是传了出去,对你们赵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听吧。” 第三十一章 赵知予的对手? 赵知予被这番无赖却又挑不出毛病的言辞噎了一下,沉思了片刻。 她冷着脸往旁边挪了挪,终于还是松口让顾淮滚了进来。 这马车的外观看着华丽,但车厢内部的空间却并不算宽敞。 顾淮刚一坐下,鼻尖就萦绕着一股属于赵知予的淡淡幽香。 “离我远一点。” 赵知予身子紧绷,眼神极具警告意味地剜了顾淮一眼。 顾淮十分配合地往车厢边缘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马车缓缓启动,一开始,在城里的时候,道路还算平坦,但出了城之后,便能感觉到明显的颠簸了。 车轮碾过坑洼,车厢随之一阵颠簸,两人虽然刻意保持着距离,但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偶尔产生碰撞。 就在马车拐过街角的一瞬间,车轮猛地压过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顾淮重心不稳,整个人顺势就倒向了赵知予那边。 他的肩膀直直地撞在了赵知予的身上,两人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热。 赵知予的眼神瞬间变得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冷冽。 “你若是再敢靠过来,你现在就下去走路。” 顾淮赶紧坐直了身子,贱兮兮地摸了摸鼻子。 “天地良心,这路况不好能怪我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赵知予咬着银牙,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这个无赖。 很快,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洛安城外的徽山山下。 而这里,就是大楚王朝最负盛名的知微学宫。 顾淮踩着脚踏跳下马车,抬头望向前方。 知微学宫的山门巍峨庄严,古朴的牌匾上透着浓厚的书卷气,确实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就在顾淮暗自打量这方文人圣地的时候,一道极其刺耳的阴阳怪气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曾经名动京城的才女,赵国公府的三小姐吗。” 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也刚到达这里,整满脸戏谑地走了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赵知予和顾淮身上上下打量。 “赵小姐,莫非,这就是你那个从乡野里弄来的便宜夫婿。” 顾淮和赵知予顺势循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那锦衣女子摇着一柄精致的团扇,姿态傲慢,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之色。 此时,赵知予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盯着那锦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我当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原来是谢二小姐。” 赵知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透着一股国公府嫡女特有的威压。 “出门前,我听闻今日知微学宫机会,傅小姐邀请的皆是我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名仕才女。” 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讽。 “只是没想到,谢二小姐竟也能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这话一出,谢秋苗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摇着团扇的手都猛地顿住了。 要论文采,这京城有几人能比得过赵知予?对方这就是故意暗讽她文采不足呢! 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硬是咬着后槽牙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没有当场发作。 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瞥了赵知予一眼。 “赵知予,你也不用在这里强撑场面。” “带个乡巴佬出来丢人现眼,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说罢,她冷哼一声,拂袖便挽着一个青年的手,先一步跨进了山门。 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背影,顾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母老虎谁啊,火气这么大。” 赵知予带着顾淮一边往里走,一边冷冷地低声开口。 “大理寺卿谢正弘的二女儿,谢秋苗。” “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便处处与我不对付。” 赵知予停下脚步,转过头,极其严肃地看着顾淮。 “今日这知微学宫里,来的都是京城的权贵子弟,关系盘根错节。” “你进去之后,管好你的嘴,少说话,别给自己惹出些烂事端。” 她顿了顿,似乎是不太信任顾淮,又开口警告了一遍。 “更不要丢了我赵国公府的脸面。” 顾淮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浑不在意的慵懒模样,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我保证不惹事儿就是了。” 两人顺着青石阶梯拾级而上,不多时,视野便豁然开朗。 一大片飞檐翘角的古朴建筑群映入眼帘,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极其壮观。 建筑群的正中央,是一处宽阔的碧绿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 此时的湖畔早已是人头攒动,三五成群的年轻男女聚集在此,欢声笑语不断,场面十分热闹。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眼尖,看到了不远处的赵知予。 “快看,那是赵国公府的三小姐来了。” 紧接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女子便簇拥着迎了上来。 领头的那位女子身穿淡绿色长裙,气质温婉大气,眉宇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此人正是知微学宫大祭酒之女,也是今日这场集会的组织者,傅晴雪。 “知予妹妹,许久未见,你今日能来,真是太好了。” 傅晴雪笑着拉住赵知予的手,语气显得十分亲昵。 “晴雪姐姐相邀,知予怎能不来?” 赵知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难得地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与众人客气地寒暄起来。 就在众人聊得火热之时,人群中忽然有女子笑着提议。 “今日咱们这些昔日的国子监姐妹好不容易聚齐,大家又都带了自家的夫君或者未婚夫婿来。” “不如都互相介绍一番,也让大家认识认识如何?”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女子的纷纷响应。 当即,便有女子满脸骄傲地拉过身旁的男子。 “这是我家夫君,现任礼部六品主事。” “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婿,在知微学宫里担任教习……” 一时间,各种介绍声此起彼伏。 这些被介绍出来的男子,皆是昂首挺胸,面带矜持的微笑,身份不是朝廷命官,便是学界名流。 等众人介绍得差不多了,刚才先进来的谢秋苗忽然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赵知予身后的顾淮,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 “哎呀,大家都介绍完了,怎么就差赵小姐的这位了?” “赵小姐,不让你这位夫婿出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吗?” 第三十二章 曲水流觞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汇聚到了顾淮的身上。 赵知予的脸色微微一沉,刚想开口挡回去。 顾淮却已经十分自然地往前踏了一步,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冲着众人随意地拱了拱手。 “在下顾淮,青州平昌县人氏。” “一介布衣,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身份,让诸位见笑了。” 他绝口不提自己曾经是礼部左侍郎顾家公子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个青州乡野之人。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人群中便传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这是顾家找来顶替顾钧的乡野小子?他们其实早就在私底下打听过赵国公府这桩荒唐的婚事了。 看着顾淮这副毫不以为耻的坦然模样,不少女子都纷纷用帕子捂着嘴,眼神中满是戏谑和鄙夷。 眼看着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傅晴雪赶紧主动站了出来。 “好了好了,今日大家都是来寻开心的。” 她上前轻轻拍了拍赵知予的手臂,微笑着环视了一圈众人。 “咱们都是昔日国子监的姐妹相聚,只谈情谊,不论身份,大家都是同窗,可别因为这些事儿坏了气氛。” 傅晴雪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一开口,那些偷笑的人也都纷纷收敛了神色,不敢再造次。 她转头看向赵知予,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知予妹妹,我们在湖心亭备了上好的香茗,咱们去那边坐下慢慢聊吧。” 赵知予微微颔首,随即便转头看了顾淮一眼。 “你自己在这边转转,不要乱走,也不要生事。” 嘱咐完这句冷冰冰的话,她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傅晴雪等一众女子,踏上了通往湖心亭的木栈桥。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背影走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不让他跟着正好,他乐得清闲。 顾淮背着双手,像个遛鸟的大爷一样,自顾自地在这偌大的知微学宫里溜达转悠起来。 这知微学宫确实气派,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风景极佳。 他转了几个弯,发现沿途有不少凉亭和石桌。 不少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正聚在那些石桌前,执子对弈,神情专注。 顾淮原本也会下棋,便凑过去看了几眼。 结果看了没两步,他就在心里暗自打了个哈欠。 这些年轻人的棋步大多中规中矩,毫无灵气可言,实在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看了几盘臭棋,顾淮觉得有些无聊,便顺着一条清幽的石径继续往上走。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溜达来到了知微学宫所在的山顶。 这里是徽山的最高处,也是整个洛安城地势最高的地方。 顾淮走到悬崖边的一处护栏前,迎着微凉的山风,极目远眺。 整个洛安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视野极其开阔,让人顿感心旷神怡。 就在顾淮正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身后不远处的山顶凉亭里,却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调笑声。 亭子里,正有一群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聚在一起玩乐,周围还围着不少看客。 其中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锦衣青年,正是谢秋苗的丈夫,刚才已经做过介绍,好像叫什么林致。 林致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悬崖边的顾淮。 他眼珠子一转,想起刚才妻子在山下受的窝囊气,顿时计上心头。 “哟,那不是赵国公府的新姑爷吗。” 林致站起身,手里把玩着一只玉酒杯,故意拔高了音量,冲着顾淮大声喊道。 “顾兄,一个人在那里吹冷风多没意思,过来一起玩玩啊。” 顾淮闻声转过头,看着亭子里那几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孙子,显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亭子中央那张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烤肉和美酒的石桌时,肚子恰好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一早上起来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还真是饿了。 顾淮摸了摸肚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毫不客气地迈开步子就走了过去。 “既然诸位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大马金刀地在石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顺手扯过一块油滋滋的烤肉就往嘴里塞,吃得那叫一个香。 林致看着顾淮这副做派,眼底划过一抹鄙夷,但脸上却还是端着虚伪的笑意。 “顾兄,咱们今日既然是才子才女集会,光吃喝未免显得太俗气了些。” 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指着亭子中间那道石刻的引水槽,朗声宣布起规则。 “不如咱们效仿古人,来一场流觞曲水。” “这托盘顺着水流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先喝一杯酒,然后以景为题作一首诗。”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淮,带着几分挑衅。 “若是做不出来,那可就要再罚饮三杯烈酒,算是给大家赔罪了,大家觉得如何?” 周围那些公子哥们显然也对顾淮很感兴趣,当即便纷纷拍手叫好,大声附和。 他们平日多有相聚,已然觉得没意思,这会儿来了一个顾淮,还是个乡野小子,自然想要调侃一番。 当即便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顺着水槽坐了下来,准备看一出好戏。 顾淮咽下嘴里的烤肉,端起桌上的酒杯随意地晃了晃,根本没把这点小伎俩放在眼里。 “行啊,客随主便,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玩。” 很快,流觞曲水便正式开始了。 水槽里的木制托盘顺着清流缓缓移动,第一个便停在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面前。 那男子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略一思忖,便吟出了一首咏柳的七言绝句。 诗句虽然算不上惊才绝艳,但也平仄工整,意境颇佳,顿时赢得了周围的一片喝彩声。 接下来,托盘依次在几个人面前停下。 这些人都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作出的诗词也都各有千秋,引得众人连连叫好,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很快,托盘兜兜转转,竟然停在了林致面前。 林致得意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早有准备。 “在下今日登上这徽山,俯瞰整座洛安城,忽然有感,便以这洛安城的历史兴衰为主题,作诗一首!” 他稍作停顿,清了清嗓子,便摇头晃脑的吟诵起来。 “雄城枕水倚层丘,昔日笙歌满画楼。” “长街车马连云陌,曲巷弦歌绕碧流。” “一朝烽火侵城阙,千里人烟逐浪休。” “唯有残垣临古渡,西风落叶自悠悠。” 这首诗辞藻华丽,韵律倒也算得上和谐,而且借助这洛安城的景,完美的将对历史的抒情全都表达了出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佳作了。 “好!林公子果然才情出众。” 周围人纷纷鼓掌,一阵满堂喝彩。 林致听着这些赞美,下巴微扬,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得意之色,特意瞥了一眼顾淮。 “行,那就下一轮吧!” 林致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便将那托盘往顾淮这边推了过来。 那顺着水流缓缓漂浮的木托盘,在水槽里打了个转,不偏不倚地,正好停在了顾淮的面前。 随着托盘的停稳,凉亭里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戏谑、嘲弄、和看好戏的期待,顿时齐刷刷地看向了正在啃点心的顾淮。 第三十三章 临江仙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青石夹道上,一名俏丽的侍女正弓着身子,紧紧跟着前方一个白衣折扇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虽然努力装得老气横秋的样子,但脸上却难掩稚嫩之色,一举一动,都让他的整个形象看起来有些别扭。 此时,他正紧锁着眉头,满脸的苦恼。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找了半天也没瞧见那个臭流氓,难不成他今天压根就没来?” 这时,一旁的侍女凑近了些,这才悄声开口。 “公主殿下,既然您想要找的人没来,要不我们快回去吧,要是被陛下发现……” 然而,那小公子闻言,却是赶紧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听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用手中的扇子敲了侍女一下,警告起来。 “闭嘴,本宫好不容易溜出来,你若再敢多嘴,回去便治你的罪。” “别再叫我公主!若是让他们知道了本宫的身份,个个都得离得八丈远,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此人,自然正是上官钰! 她为了不让人认出来,便直接女扮男装,躲过那些烦人的应付。 只是,来到这里后,便一直没有看到顾淮,让她心中有些烦闷。 就在这时,山顶凉亭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 上官钰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道坐在人群中、吃得正欢的熟悉身影。 “是他?!” 少女顿时眼前一亮! “找到了,这家伙果然在这里!” 上官钰面露喜色,当即提起衣摆,兴冲冲地朝着悬崖边的凉亭小跑了过去。 此时的凉亭内,水槽中的木托盘正好稳稳停在顾淮的面前。 顾淮对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气氛毫无所觉,手里还抓着一块精致的芙蓉糕,正大快朵颐。 “不得不说,这知微学宫的糕点,味道确实是一绝。” 林致见顾淮只顾着吃,甚至连正眼都没瞧那托盘一下,眼底的鄙夷更甚。 “兄台,这酒杯落到你跟前了,你该不会是想装聋作哑混过去吧?” “做不出诗便直说,大家总归是能体谅你的,不比如此为难。” 顾淮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眼看向两人。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做不出诗就喝酒呗!” “我能喝,我愿意喝,我喝酒不行吗?谁规定一定要作诗的?” 话音未落,顾淮直接伸手端起托盘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极其自然地提起酒壶,连自罚了三杯。 四杯酒下肚,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连阻拦都来不及。 “行了,规矩我懂,下一个吧。” 顾淮咧嘴一笑,随手又抓起了一根烤得流油的羊排啃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整个凉亭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满座的读书人面面相觑,活了这么大,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认怂认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厚脸皮之人。 刚刚挤到人群最前面的上官钰,更是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这臭流氓之前在皇叔的昭华苑以围棋胜了顾钧,还得到了皇叔和知微学宫老院长的青睐,定是有才之人。 她本指望着这臭流氓能在现场吟出一首惊世骇俗的佳作呢! 结果,这家伙居然二话不说就选择喝罚酒。 还有那吃相! 上官钰心中一阵无语,这臭流氓怎么就这么脸皮厚呢? 而此时,顾淮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读书人错愕的表情,心中只觉得好笑。 这群温室里养出来的文人墨客,写出来的诗词软绵无力,他实在是半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况且大楚的这些果酒度数极低,喝着就跟现代的饮料差不多。 凭他前世练出来的海量,跟这帮病恹恹的家伙喝酒,简直跟喝水没什么两样。 林致脸色有些难看,但也只能咬咬牙,示意流觞曲水继续下去。 林致暗中朝着几名相熟的公子哥使了个眼色,借着水流的方向做手脚。 接下来的一连数轮,那该死的木托盘就像长了眼睛似的,频频停在顾淮的面前。 然而,顾淮甚至连想都没想,只要托盘一停,他就乐呵呵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几轮下来,他已经灌了十几杯酒,看得周围的人一愣一愣的。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家伙的脸上竟然连一丝红晕都没有,反而吃点心的速度是越来越快。 就在水槽中的托盘再次滑到顾淮面前时,林致终于按捺不住了。 “兄台不愧是乡野出来的粗人,这肚子能装,酒量还真是大得惊人。” 她冷笑着上前一步,亲自提起酒壶,作势要往顾淮的杯子里倒满。 “既然兄台如此好酒,那今天就陪我们喝个痛快,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顾淮却突然把酒杯往旁边一推,扯过一块湿帕子,细致地擦了擦嘴。 “饱了,不喝了。” 林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起来。 “不喝了?兄台,在这知微学宫,咱们说好的规矩,可不是你想改就改的,莫非你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赖酒不成?” 顾淮闻言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谢秋苗。 “这位公子,你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谁说我要赖酒了?” “刚才不是你们立下的规矩么,做不出诗的,才需要罚酒。” “那我要是能做出一首来,是不是今天就不用再喝了?” 此话一出,林致和谢秋苗对视一眼,随即放声狂笑。 周围的京城才子们也是哄堂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顶替入赘的乡巴佬,居然也敢口出狂言要作诗? 顾淮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不才,在家中也曾跟着老先生识过几个字,勉学过那么一点作诗的皮毛。” “既然刚才林公子以洛安城的历史兴衰为题,那我也以历史为题,勉强续上一首,诸位且听好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原本懒散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一身白衣在这山顶猎猎狂风中,竟隐隐透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势。 上官钰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顾淮。 顾淮负手而立,迎着洛安城的巍峨山河,一字一句地缓缓吟诵道: “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三十四章 欠我一首诗 整个山顶凉亭,在这一刻,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林致死死地盯着那张仿佛看透了历史的青色脸庞,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水洒了出来,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林致喃喃自语,每念一句,心便沉下一分。 他方才所作的那首诗,与这首《临江仙》相比,简直就像是顽童涂鸦,粗鄙不堪。 周围的京城才子们也是面面相觑,方才的嘲讽与不屑,此刻尽数冻结在脸上。 “这……这真的是一个乡野布衣能写出来的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这等气吞山河的胸襟,便是浸淫诗书数十载的大儒,也未必写得出啊。” “林公子的诗,在这首词面前,当真是高下立判,毫无可比性。” 听着周围隐约传来的议论声,林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要挑些毛病出来,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场的众人,都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文采自然无需多言。 在这等传世神作面前,任何的挑剔,都只会显得自己无知和愚蠢。 人群中,上官钰一双美眸亮得惊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她傲娇地轻哼了一声,心中暗自得意。 “我就知道,这家伙虽然平日里流里流气,但肚子里确实是有真墨水的。” “本宫看中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顾淮看着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只觉得索然无味,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长长地沈了个懒腰。 “诸位,这诗我也做了。” “在下是个粗人,吃饱喝足,得去走动走动,就不陪各位雅士在这附庸风雅了。” 顾淮洒脱一笑,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便朝亭外走去。 然而,还没等他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啪。” 一只白嫩纤细的手掌,突然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位兄台请留步。” 顾淮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只见那女扮男装的上官钰,正努力挺直了腰板,将手中的折扇摇得呼呼作响。 “在下方才在亭中,听闻兄台那一首《临江仙》,当真是惊为天人,心生仰慕。” 上官钰故意压低了嗓音,捏着嗓子说道。 “不知兄台可否赏脸,在下有许多关于诗词的问题,想要请教兄台。” 顾淮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唇红齿白、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小公子”。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极为淡雅却高贵的幽香。 这香味儿,怎么感觉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顾淮眉毛一挑,随即仔细打量了上官钰一遍,很快,他便发现了破绽。 “果然是她!” 上官钰虽然隐藏极好,但一身的傲娇气质却是难以掩饰,再加上这拙劣的演技,想不被人认出来都难! 顾淮心中一阵好笑,虽然不知道这小公主又要干什么,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故意装出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身子软绵绵地晃了晃。 “哎呀,好兄弟,知音啊。” “我那就是随口一做,能得到公子的认可,那是在下的荣幸啊!” 顾淮大着舌头,直接伸出胳膊,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上官钰娇弱的肩膀上。 “走走走,咱俩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接着聊。” 顾淮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瞬间都压在了上官钰的身上。 上官钰整个人都懵了,身体瞬间绷得笔直。 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男子特有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的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从小到大,除了父皇,还从未有任何男子敢与她这般肢体接触。 “放开……” 上官钰本能地想要出声怒斥,甚至想叫侍卫将这个登徒子拉下去斩了。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一旦闹大,自己偷偷出宫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她只能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怒呵憋了回去,咬牙切齿地用肩膀顶了顶顾淮。 “兄台,男女授受……啊呸!那什么……你先放开本……本公子。” 顾淮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还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怕什么,大家都是大老爷们,搂搂抱抱多正常。” “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你这肩膀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身上还怪香嘞!” 上官钰气得直翻白眼,却也担心暴露身份呢,只能任由他揽着,艰难地朝前走去,想办法转移话题。 “对了,还未请教兄台,你这满腹经纶,究竟是师从何人?” 上官钰一边费力地撑着顾淮,一边好奇地开口打探。 “能教出你这般文采的恩师,定是大楚隐世的不世出大儒吧?” 顾淮斜睨了她一眼,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在这位刁蛮公主眼里,自己如今的身份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赵知武。 “师从何人?” 顾淮装作醉醺醺地摆了摆手,含糊其辞地敷衍道。 “哪有什么名师,我不过是平日里瞎看书,随便琢磨出来的罢了。” 上官钰显然不信,不满地撇了撇嘴。 “兄台,你这可就不地道了,总不能说你这惊世之才,是天生就会的吧?” “就是天生会的!”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马上再做一首,我便信了你。” “没兴趣!”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诶?不对!” 一路上,上官钰不厌其烦,不停地问着各种问题,让刚刚本就喝多了的顾淮也是被她搞得烦躁不已,心中有些后悔,想要甩开她。 顾淮被她磨得有些头疼,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折扇。 “行了行了,你烦不烦啊。” “兄台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你再这样我可不与你一道了啊!” 然而,谁知道。 闻言,上官钰却是不依不饶,依旧对顾淮死缠烂打。 “不行!除非你能给我当场写一首诗,单独给我写!” “行行行!等会儿我专门给你写首诗,保证让你满意,你现在先闭嘴,成不成?” 顾淮也有些受不了上官钰了,只能答应下来。 上官钰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赶忙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若是写得不好,本……我可不依。” 两人正说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宽敞草坪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嘈杂声。 顾淮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群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正围成一个圈,情绪异常高昂。 第三十五章 牌九 “买定离手啊,赶紧的,开了开了!” “哎呀,怎么又是瘪十,真晦气!” 顾淮顿时有些傻眼,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我说,这里不是知微学宫吗?文人雅士的集会,怎么还有人聚众赌钱?” 上官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是见怪不怪地解释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如今朝野上下,乃至我们大楚的文人圈子里,这风气早变了。” “围棋、牌九、还有那清谈,早已成了名士主流。” “在他们看来,这牌九不过是消遣娱乐,雅俗共赏,算不得什么赌博。” 说到这里,上官钰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 “不过本公子可瞧不上这些,粗鄙得很,没意思。” 顾淮听到这话,顿时乐了,伸手指了指她。 “那是你不会玩,这牌九里乾坤大着呢。” “走,今天哥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赌神。” 上官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淮连拉带拽地挤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中央,一张红木大案上,青玉牌九在庄家手中晃得哗哗作响。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顾淮看着那牌面,顿时手痒难耐,伸手就往怀里摸去。 摸了半天,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走得急,身上真是一个铜板都没带。 顾淮转过头,嬉皮笑脸地看向身边的上官钰。 “那什么,兄弟,借点银子使使,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上官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捂紧了自己的荷包。 “赵二,你出门不带钱,居然还想空手套白狼?” “我可警告你,别把我的银子输光了,不然要你好看。” 她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叠精美的银票,递了过去。 顾淮接过那叠银票,眼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大楚官银,通兑银票,整整三千两。 “卧槽!真他么有钱,随手一掏就是三千两……” 顾淮暗自咂舌,心中再次感叹,当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不愧是当朝公主。 “看好了,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风卷残云。” 顾淮抽出几张百两银票,直接押在了解脚上。 庄家利落地分牌、开牌。 “解脚,天牌配九,双天!庄家赔钱!” 顾淮咧嘴一笑,随手便将赢来的一千两银票塞进了上官钰的手里。 “怎么样?小爷说了能赢,这就叫开门红。” 上官钰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票,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身为公主,见惯了金银财宝,但却从未体验过这种在赌桌上赢钱的刺激感。 “这就赢了一千两?” 少女兴奋地惊呼出声,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了。 “啪!” 上官钰兴奋地伸出双手,直接跟顾淮狠狠地击了一掌。 “太厉害了!臭流……兄台,你真的没吹牛啊!” “快快快,你教教我,这牌到底怎么看,本公……本公子也要自己玩两把!” 顾淮哈哈大笑,索性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看牌,如何看势下注。 “看到没有,这是地牌,要是配上这个……” 两人挨得极近,上官钰也完全沉浸在赢钱的喜悦中,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相处得极其融洽。 然而。 就在此时,距离他们不远处,通往湖心亭的石阶上。 刚刚与几位世家贵女叙完旧的赵知予,跟所有人一起,缓步走了出来。 她本想去寻找顾淮,却在看到前方草坪上的那一幕时,瞬间顿住了脚步,清冷如霜的俏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 顾淮此刻,正跟一个俊美的年轻公子紧紧挨着,似乎正兴奋的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还亲密的凑到一起,似乎关系很好。 嗯? 赵知予心中诧异,她本以为顾淮来了这里,肯定会被人刁难。 而顾淮身为一个乡野小子,不被别人围着笑话,那已经是烧高香了。 谁曾想,现在似乎还跟一个公子哥处成了铁哥们! “这……” 有点离谱了吧? 然而,就在这时,赵知予发现,顾淮和那个稚气青年,不仅举止异常亲密,甚至还时不时地勾肩搭背,嬉笑打闹。 那亲热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劲儿! 这时候,谢秋苗摇着团扇,斜睨着不远处的草坪,嘴角挂着一抹刻薄的冷笑。 “哟,这不是赵大姑娘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呢?” 谢秋苗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世家千金们听得清清楚楚。 赵知予停下脚步,神色冷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谢秋苗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赌摊。 “赵大姑娘,你瞧瞧那人,是不是你那刚进门不久的好夫婿?” “他怎么跟个细皮嫩肉的哥儿搂搂抱抱,扭扭捏捏的,成何体统?” “莫不是……你这位夫婿,有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罢?”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讥笑声。 赵知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清冷的眸子微微一缩。 草坪上,顾淮正半搂着那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对方身上。 那姿势,在旁人眼里,确实显得有些过分亲密。 赵知予藏在袖中的玉手微微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脸色虽然依旧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 而此时的赌桌旁,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开了!地牌配九,又是通吃!” 庄家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颤抖着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推了过来。 “兄弟,咱们发财了!” 上官钰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把抱住那一叠银票,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我就说吧,跟着哥哥混,三天饱九顿。” 顾淮大喇喇地将银票接过来,当众开始分赃。 “这叠是你的,这叠是我的,还有这些……” 顾淮一边数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几千两银票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把咱们足足赢了一万两,除去本钱,你拿大头。” 顾淮拍了拍上官钰的肩膀,笑得牙不见眼。 上官钰手里捧着几千两银票,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本公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觉得赚银子这么容易!” 顾淮正得意间,忽然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正好与石阶上的赵知予对了个正着。 赵知予那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盯着他。 第三十六章 上官钰的误会 顾淮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上官钰的距离,讪讪地笑了笑。 赵知予面无表情地迈开莲步,踩着草坪,缓缓朝两人走了过来。 随着距离缩短,赵知予的目光落在上官钰那张欺霜赛雪的俏脸上。 她看清了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居然是……公主?” 赵知予袖中的手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朝最受宠的钰公主,竟然女扮男装,跑到知微学宫来胡闹? 而且,还跟顾淮如此亲密! 赵知予又看了看一旁嬉皮脸的顾淮,心中不由思量。 看顾淮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这位“小公子”的真实身份。 而公主自身女扮男装,定然是不想暴露身份,要是当众揭穿,不仅皇家颜面扫地,顾淮恐怕也会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 赵知予深吸一口气,面色迅速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冷冷地看着顾淮。 “玩够了么?” “玩够了,就该回去了。” 顾淮一愣,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对着上官钰拱了拱手。 “小兄弟,今天哥哥就陪你玩到这儿了,家里管得严,得先撤了。” 上官钰有些不舍地撇了撇嘴,但看到一旁的赵知予,也知道不好纠缠。 “行吧,那咱们改日再约,你可别忘了答应本公子的诗!” “放心,忘不了。” 顾淮摆了摆手,转身跟着赵知予往学宫大门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青石板路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还没走到山门口,前方的一处歇脚亭旁,便围了一大群人。 “买一份!给我也来一份!” “当真是传世神作啊,‘滚滚长江东逝水’,光是念上一句,便让人热血沸腾!” “写下这词的,真是一位青年才俊?” “那还有假,如今整个学宫都传遍了!” 嘈杂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赵知予不禁放慢了脚步。 她本就喜好诗词,听到周围人如此推崇,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 “顾淮,你去帮我买一份过来。” 赵知予停下脚步,淡淡地吩咐道。 顾淮摸了摸鼻子,心中暗笑,却老老实实地走过去,递过去几个碎银,买了一张拓写着诗词的宣纸。 “给,你要的神作。” 顾淮将纸递给赵知予,神色有些古怪。 赵知予接过宣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临江仙……” 她轻轻念出声,随着视线下移,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赵知予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盛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这首词,字字珠玑,大气磅礴中透着一股看尽沧桑的超然。 这等境界,当真是当世之人能写出来的? “好词……真是旷世奇作……” 赵知予喃喃自语,玉指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字迹,视若珍宝。 一旁有路过的学子,仍在兴奋地议论。 “听说作词的那位才俊,名字好像叫什么……顾淮?” “对对对,好像是姓顾……” 听到这个名字,赵知予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淮。 顾淮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石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 赵知予看着他这副德行,眉头瞬间紧锁,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他……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乡野小子,连字都未必能认全,怎么可能写出这种气吞山河的词作。” 赵知予收起宣纸,自顾自地朝马车走去。 只是她心中依然有些疑惑。 顾淮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和钰公主混在一起? 而且,之前在国公府,他似乎也和自家二哥赵知武相处得极为融洽。 “想来,不过是有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靠着赌博的下作手段博取欢心罢了。” 赵知予在心中给顾淮下了定义,眼神也冷了下去。 马车缓缓启动,朝赵国公府驶去。 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 赵知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写着《临江仙》的宣纸,就着微弱的光线,一遍又一遍地研读。 越是品读,她便越觉得这首词意境深远,甚至连心中的那份强势与疲惫,都在这词意中消散了不少。 她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顾淮。 此时的顾淮,正毫无形象地靠在车厢上,歪着脑袋,呼呼大睡。 看着这张毫无风骨、满身铜臭气的脸,赵知予柳眉紧蹙。 原本沉浸在绝美词境中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粗鄙之徒。” 赵知予收回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赵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就在马车停稳,顾淮与赵知予相继下车走进府门的同时。 国公府街角处的阴影里,一个黑色的神秘身影悄然一闪,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没过多久,那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学宫外的一处隐秘别院内。 “启禀殿下。” 黑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正在百无聊赖地数着银票的上官钰猛地抬起头,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打探清楚了吗?那家伙是什么来路?” “回殿下,属下一路跟梢,发现他确实回了赵国公府。” “不过……” 黑影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 “属下亲眼看见,他是与赵国公府的嫡女赵知予,同坐一辆马车回去的。” “什么?” 上官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他跟赵知予同坐一辆马车?” 在她的认知里,顾淮的身份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赵知武。 “虽说是亲兄妹,可男女有别,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同乘一车,简直成何体统!” 上官钰气得直跺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赵知予平日里那副高傲、冰冷的面孔。 “这个赵知予,平日里总装出一副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美人模样。” “私底下,竟然这般不守规矩,连自家的哥哥都要拉上一辆车,真是不害臊!” 上官钰越想越气,赌气似的将手中的银票狠狠拍在桌子上。 “本宫不玩了!回宫!” 第三十七章 身为皇嗣,哪有自由? 夜色渐深。 大楚皇宫的红墙夹道内,上官钰早已换下了白日里的那一身男装,只披着一件玄色的连帽斗篷,猫着腰在偏殿的夹道里穿行。 她极力放轻了脚步,每走一步都要四下张望一番,似乎担心被别人发现。 她自以为凭着对宫中地形的熟悉,已经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金吾卫。 穿过月亮门,前方就是她平日里起居的寝殿。 然而,就在她刚刚踏入庭院的那一瞬,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庭院中央的那株古槐树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张软榻。 一名女子静静地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借着石桌上微弱的宫灯,正看得入神。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虽然没有任何繁复的配饰,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尊贵,却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正是当今大楚的女帝,上官绡。 上官钰的双腿顿时有些发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上官绡并没有抬头,甚至连手中的书页都没有翻动一下,只是平静地开口。 “舍得回来了?” 声音清冷如泉,落在这空旷的庭院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官钰暗暗咽了口唾沫,赶忙将兜篷的帽子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满是讨好笑容的俏脸。 “皇姐……” 她拖长了语调,小跑着挪到软榻旁,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子,双手拽住上官绡的衣袖。 “人家知道错了,皇姐千万别动怒,气坏了身子,钰儿会心疼死的。” 上官绡转过头,一双深邃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错在何处?”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顿时让上官钰有些卡壳。 她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甚至还用袖口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钰儿就是觉得这宫里太闷了,每天除了看那些古板的嬷嬷,就是听太傅讲那些大道理,实在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今日知微学宫有学术集会,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到底是不是真有真才实学,好替皇姐分忧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晃着上官绡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思。 上官绡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宠坏的妹妹,看着她那双灵动而又带着一丝怯意的眼睛,终究是没有过多苛责。 “你呀,真是胡闹惯了。” 上官绡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石桌上。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般冒失,你叫朕如何放心得下?” 上官钰见皇姐叹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大半,立刻转忧为喜。 她一骨碌站起身,绕到上官绡身后,伸出白嫩的小手,轻重缓急地帮上官绡捏起肩膀来。 “我就知道皇姐最疼我了,绝对舍不得罚我。” “皇姐每日批阅奏折那么辛苦,钰儿看着都心疼,以后绝对不让皇姐操心了。” 上官绡闭上眼,享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但眼头的忧虑却并未散去。 “钰儿,朕之前便对你说过,待到这次科举放榜之后,你便要准备出阁订婚了。” 上官钰的手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 “皇姐,我还小呢,我才十六岁,怎么就要嫁人了……” 上官绡握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钰儿,大楚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王公贵族彼此勾结,甚至连朕的旨意,出了这紫禁城都成了空文。” “国库早已见底,边防军饷更是捉襟见肘,大权在握的权臣们,无一不在盯着朕的这个位置。” “朕若想坐稳这个位置,若想保住上官家的江山,就必须争取那些中立的老臣和军中将领的支持。” “你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也由不得朕做主。” “而如今,严太师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礼部左侍郎顾延年此前又深得先帝信任,大权在握。” “你说,朕不拉拢他们,又能如何?” 听到这些话,上官钰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然知道自家皇姐的难处,可她一想到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心里便堵得慌。 难道大楚的繁华,非要用她一生的幸福去换取吗? 就在她委屈万分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个在学宫牌九摊前,带着一身痞气却成竹在胸的男子。 “赵知武……” 她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地冒了出来。 皇姐要牺牲自己跟顾家联姻,无非就是要拉拢顾家,制衡朝局。 那为什么,这个拉拢的对象,不能是别人呢? 如果说,赵国公府能够彻底倒向皇室,并且得到重用,以赵国公以前在大楚军中的威望,岂不是也能帮皇姐解决心头大患? 上官钰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当下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 “皇姐,其实钰儿今天出去,真的不是纯粹去玩闹的。” “我还给皇姐带了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保准皇姐看后,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上官绡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哦?你这丫头能带回什么礼物?” 上官钰也不多解释,直接转头对着远处的宫女喊道。 “来人,备笔墨纸砚。” 守在院外的宫女不敢怠慢,立刻一路小跑着将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开。 上官钰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毛笔,沾饱了浓墨。 她虽然心智未完全成熟,但皇家御史教导出来的字迹还是极为娟秀的。 随着手腕抖动,一行行墨字在宣纸上显现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上官绡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然而当这第一句映入眼帘时,她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渐渐蔓延开来的墨迹。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当上官钰写下这前半阕时,上官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停滞了。 她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对于词作的鉴赏能力冠绝京华。 但这首词,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那股磅礴之气,却让她浑身微微颤抖。 那是何等宽广的胸襟,又是何等看破红尘的豁达? 上官钰还在继续写着。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三十八章 朕看错了人? 当最后一个“中”字落下,整个庭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上官绡死死地盯着这首《临江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轻声呢喃着,反复咀嚼着这最后一句,眼中的震撼之色越来越浓。 这首词,根本不是寻常才子能够写得出来的。 若是没有经历过王朝更替、生死离别,没有在权利的漩涡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绝不可能有这般超然物外的感悟。 “写这首词的人……是谁?” 上官绡猛地抬起头,凤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急切。 “是哪位在野的当世大儒?还是哪位退隐的三公老臣?” “这等才华,这等境界,当真是怀才不遇,超凡脱俗。” 上官钰看着皇姐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得意极了,故意卖了个关子。 “皇姐觉得,这会是谁写的?” 上官绡皱着眉头,在脑海中飞速地过滤着朝中那些著名文人的名字。 “此次参加知微学宫集会的,都是年轻人,莫非是此次科举呼声最高的顾钧?” “朕听闻他可是才华横溢,素有才名,是这次状元的大热门。” “还是说,是知微学宫大祭酒门下的其他几位高足?” 上官钰听到“顾钧”这个名字,当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顾钧?就凭他?” “那家伙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伪君子,心胸狭隘,手段下作,连给写这首词的人提鞋都不配。” “至于其他那些所谓的学宫才子,整日里只知道无病呻吟,哪里写得出这般气吞山河的诗句。” 上官绡眉毛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哦?那还能是谁?” 上官钰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赵知武。” “什么?” 上官绡整个人直接从软榻上站了起来,绝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赵知武?” 上官绡如遭雷击! 这几日,她自然对赵知武有了更多的了解,但越是了解,越是相信,此前那均田制和限田令,绝非出自他之手。 就连他此前那庶吉士之位,也都是前两年花钱买来的,这件事她都听说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赵知武的背后,是有高人指点,绝不像是他本人的才华。 然而,现在小妹却说,这首词,出自赵知武? 难道,那个赵知武一直在藏拙? “小妹,你确定,这首词出自赵知武之口?” “皇姐,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骗你?是我亲眼所见的!” 上官钰急了,拉着上官绡的衣袖大声解释。 “他跟一帮才子当时正在流觞曲水,轮到他时,他即兴所做!当时在场的所有学子和教习,全都看傻了眼呢。” “而且,之前在皇叔的昭华苑里,赵知武还曾在棋局上击败过师承知微学宫大祭酒的顾钧。” “最关键的是,他与皇叔关系极好,连知微学宫的老院长李青山,都与他以平辈相交,称兄道弟。” “他这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词,有什么好奇怪的!” 衡阳王上官晏枢,性格古怪狂傲,棋艺通天,除了那几个至交好友,平日里连朝中重臣都懒得搭理。 李青山更是天下文人的精神领袖,一身风骨,刚正不阿。 这两个人,居然都对赵知武另眼相看? 上官绡的脸色变了又变,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妹妹不会向自己撒谎,可是…… 上官绡重新低下头,看着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难不成真是朕看错了人?错把美玉当破石头了? 这个赵知武,竟然是一个深谋远虑、惊才绝艳的绝世奇才? 不过,上官绡此时却暂时放下了对赵知武的关注,而是冷不丁的看向正一脸雀跃的皇妹。 “钰儿,你似乎有些过于兴奋了。” 上官绡声音很轻,却让正在手舞足蹈的上官钰瞬间定在了原地。 她捏着衣角的手指猛地一紧,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了皇姐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 “皇姐,我……我哪有兴奋,我就是觉得朝廷得了这等英才,是大楚的福气。” 上官绡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疲惫里多了一丝审视。 “钰儿,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上官钰耳边炸响。 “皇姐,你胡说什么呢。” 上官钰急得直跺脚,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娇嫩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粉润。 “我怎么会看得上他,我听说他不过是个买官的庶吉士,之前在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有些才华罢了。” 她越是急于否认,那慌乱的神态和闪烁的眼神,便越发将她的少女心思暴露无遗。 上官绡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唇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钰儿,你自小不会撒谎,每次心虚的时候,手指总喜欢揪着衣角不放。” 上官绡将目光移回到桌案上的宣纸上,看着那力透纸背的词句,眼神却渐渐冷了下去。 “这首词写得再好,也改变不了赵国公府如今的处境。” “赵家,早就没落了。” 上官钰咬了咬红唇,有些不服气地辩解。 “可如今朝中那些大儒,又有谁能写出这般气吞山河的诗句,赵知武他分明有经天纬地之才,朝廷若是重用他……” “朝堂争斗,从来不是只看才华的。” 上官绡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父皇将这风雨飘摇的大楚江山交到朕的手里,朕便要替他守住这片基业,不能让它毁在朕的手中。” “你生在帝王家,享受了十六年的锦衣玉食,这天下百姓的供养,便是你的宿命。” 她看着眼眶通红的妹妹,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很快又被大楚女帝的冷漠与坚定所取代。 “听朕的话,以后莫要再去见那赵知武了。” “如今的顾家,才是如日中天的权臣家族。” “朕只有得到了顾家的支持,才能通过顾延年,争取到他身后严太师那一整个派系的力量。” “唯有如此,朝局方能稳定,朕才能在龙椅上坐得安稳。” 说罢,上官绡不忍再看妹妹委屈的眼泪,拂袖转身,没入了大殿沉沉的阴影之中。 第三十九章 上官钰的决心 庭院内。 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宫灯在冷风中摇曳,将上官钰纤细的身影拉得极长。 上官钰委屈得直掉眼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牙关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楚的命运,非要压在她一个女子的婚姻上。 她更觉得不公平,明明顾家那个顾钧是个心肠歹毒的伪君子,而赵知武才是那个惊才绝艳的盖世奇才。 忽然,上官钰抹了一把眼泪,脑海中灵光一闪。 皇姐不让她见赵知武,是因为赵国公府没落了,在朝堂上帮不上忙。 那如果……赵国公府的地位再次提高呢。 或者说,如果赵知武能够立下奇功,平步青云,坐上高位呢。 真要到了那一步,他是不是就能取代顾家,成为皇室最强大的助力。 想到这里,上官钰狠狠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坚毅。 既然皇姐给不了她想要的公平,那她就自己去挣。 …… 翌日清晨。 赵国公府的大门外。 顾淮打了个哈欠,刚伸了个懒腰,就被等候多时的赵知武一把攥住了手腕。 “妹夫,我的好兄弟,你可算醒了。” 赵知武二话不说,拉着顾淮就往外面的马车上拽。 顾淮有些无奈地拍开他的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二哥,这一大清早的,投胎也没你这么急的,我这连口热乎粥都没喝上呢。” 赵知武嘿嘿一笑,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红光。 “喝什么粥,哥哥一会儿带你去醉仙楼吃大餐。” “你是不知道,自打昨天集会结束,那帮中低层官员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大清早就排着队去衙门还钱。” “如今算下来,已经陆陆续续收回了差不多三百万两银子。” 顾淮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袖,显得神定气闲。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那些中低层官员本就胆小,见有人带了头,自然生怕落于人后被朝廷清算。” 赵知武叹了口气,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淡去,多了一丝愁容。 “可底层官员的油水挤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轮到那些真正的大鱼了。” “你之前跟哥哥说,等小鱼小虾清理完,就要用大势去压那些高官,逼他们吐银子。” “可哥哥我这心里,现在真是一点底都没有,那些老狐狸可不是好糊弄的。” “走,跟哥哥去府尹衙门瞧瞧,你得给我想想招。” 半个时辰后,府尹衙门后堂内。 顾淮斜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厚厚的账本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赵知武像个殷勤的小厮一般,在一旁端茶倒水,眼巴巴地看着他。 “中低层官员的债务,确实收回来了七成左右。” 顾淮合上账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至于剩下的那三成,要么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清水衙门,要么,就是那些朝中大员的死忠,仗着有背景,在跟咱们装聋作哑。” 赵知武一拍桌子,恼火地骂了一声。 “就是这些王八蛋,最是恶心人。” “最要命的是,剩下的那些五品、四品,甚至三品以上的大官,欠了国库整整一半的银子。”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家财万贯的主儿,偏偏还一分钱都不想掏。” “如今朝野上下根本没人敢检举他们,咱们连他们的藏钱之处都摸不清楚,这怎么逼他们还钱。” 顾淮看着有些焦躁的赵知武,微微一笑,神色洒脱无比。 “不检举,是因为害怕事后被报复。” “摸不清家底,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把银子藏得天衣无缝。” 赵知武眼睛一亮,凑了过来,低声道。 “妹夫,你可是有什么鬼主意?” 顾淮招了招手,示意赵知武附耳过来,给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赵知武听得眼睛直发亮,整个人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拍大腿。 “妙啊。” “有了这招,那些老狐狸哪里还会不还钱?” “而且,还把矛头指向了陛下那儿,我也不用承担那么大的压力了!” 显然,顾淮的主意让他很是满意。 然而就在这时,后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衙役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躬身行礼。 “二公子,宫里来人了,女帝陛下身边的掌事女官亲自宣旨,让您即刻进宫面圣。” 赵知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淮。 “嘿嘿,妹夫,咱这肯定是又要得到陛下的赏赐了。” “二哥先进宫去了,改日再请你吃大餐!” 说罢,赵知武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大步跟着前来宣旨的女官匆匆赶往皇宫。 半刻钟后。 御书房。 女帝上官绡正静静地站在书案后,端详着一副字帖。 见到赵知武进来,上官绡收回目光,那张清冷尊贵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赵爱卿,免礼,赐座。” 赵知武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半个屁股小心翼翼地搭在绣墩上。 “臣赵知武,参见陛下。” 上官绡走到一旁,语气真挚地开口。 “这段时间,你在外头追缴国库欠款,朕都看在眼里。” “短短几日,便收回了三百万两银子,实在是替朝廷解决了一桩燃眉之急。” “等此事彻底办妥,朕定会重重赏你,绝不吝啬加官进爵。” 赵知武牢记着顾淮教给他的话,不骄不躁地拱了拱手。 “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不敢居功。” 上官绡见他这般沉稳,心中对他那“深藏不露”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她微微点头,随后凤眸微眯,话锋转得极快。 “不过,这剩下的高官,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这些人在朝中根深蒂固,彼此勾结,你接下来的棋,打算怎么走。” 赵知武听到这个问题,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刚刚顾淮在衙门里对他的指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扬起一抹自信而又略带深意的笑容。 “陛下放心,臣已经有了完全之策。” “只是,这最后的这一批人非同小可,臣需要陛下的配合。” 上官绡有些意外,秀雅的眉毛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哦?” “需要朕怎么配合你?” 第四十章 女帝的算计 赵知武微微垂首,将顾淮先前教给他的那套说辞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 “陛下,朝中高官错综复杂,底蕴深厚,绝非那些中低层官员可比。” “若是朝廷一味强压,逼得急了,他们必然会抱团取暖,结成铁板一块。” “到了那时候,群臣激愤,即便是皇权也极难插足,反而会动摇朝廷根基。” 上官绡微微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之色。 “你说的这些,朕自然知道。” “可若是不强压,他们又怎会甘心吐出银子。” 赵知武胸有成竹地一笑。 “所以,臣以为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更要懂得利益交换。” “利益交换。” 上官绡神色微动,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赵知武拱了拱手,继续侃侃而谈。 “不错,陛下可将这些高官一分为二。” “对于其中一部分态度尚可,或者是态度中立的高官,朝廷当以怀柔为主。” “陛下可以用一些看似显赫、实则无甚实权的职位,或者是国子监、禁军中的闲差,赏赐给他们的子嗣。” “随后,陛下再以国库艰难、朝廷欲行改制为由,向他们发起募捐。” “这些人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又保全了面子,自然没有理由不答应。” 上官绡若有所思地看着赵知武,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如此一来,他们便在无形中与朝廷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与另一部分人联合起来对付陛下。” “不仅如此,在陛下需要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会站出来替陛下说话。” 赵知武赞许地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正是此理。” “这便是拉拢一批,分化一批。” 上官绡追问道。 “那另一部分顽固不化、仗势欺人之辈呢。” 赵知武眼神一冷,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 “至于剩下那部分死硬到底的,陛下大可不必客气。” “朝中大员,谁的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 “只需让御史台或者金吾卫暗中搜集他们的痛脚,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也一定要小事化大。” “当朝廷将罪状拍在他们脸上的时候,由不得他们不害怕。” “届时,陛下只需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花钱息事宁人的机会,他们为了保住官位,必然会乖乖将欠款双手奉上。” “如此恩威并施,不仅能收回所有欠款,更能在朝堂上重新树立陛下的威信,达到制衡朝野的目的。” 赵知武一口气说完,后背也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 其实这些话都是顾淮在衙门后堂里教给他的。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此刻背诵出来,连他自己都被这番谋略惊出了一身冷汗。 御书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上官绡静静地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雕。 她那双好看的凤眸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分化拉拢、小事化大、恩威并施、制衡朝野。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能将国库欠款收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能将朝堂上的权臣势力重新洗牌。 这哪里是一个靠买官上位的庶吉士能想出来的计策。 这分明是浸淫庙堂数十年的老谋深算之辈,才能写出的帝王心术。 赵知武见女帝半晌不说话,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但他眼角的余光瞧见女帝那震惊的神色,内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妹夫啊妹夫,你还真是个活神仙。 这一套驭臣的手段拿出来,连皇帝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赵知武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一些。 过了许久。 上官绡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那张一向清冷孤傲的脸上,此刻竟是有些激动得微微泛红。 “妙!妙!妙!” 上官绡忍不住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来。 “好一个恩威并施,好一个分化拉拢。” “朕执掌大楚以来,朝中诸公皆教朕如何守成,如何退让,却从未有一人,能给朕指明这般破局之路。” “赵爱卿,你真乃大楚之栋梁,朕的肱股之臣。” 上官绡看着赵知武,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来人,赐金百两,蜀锦十匹。” 赵知武大喜,连忙躬身倒地。 “臣,谢陛下隆恩。” 待到赵知武千恩万谢地退下之后。 上官绡重新坐回龙椅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的女官。 “你觉得,赵知武刚才这番话,如何。” 那名女官脸上至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震撼,低头应答。 “回陛下,奴婢方才在屏风后听得心惊肉跳。” “一个原本只知道在京城斗鸡走狗的没落世家子弟,居然能说出这般帝王之术。” “以此人方才展现出来的才华与手腕,区区追饷一事,怕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女官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 “此人胸中,怕是藏着经天纬地之大才,绝非外界所传那般不堪。” 上官绡微微闭上双眼,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妹妹上官钰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这赵知武,当真是藏得够深呐! “拉拢,分化,制衡。” 上官绡低声呢喃着这几个词,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莫非,这没落多年的赵国公府,真的要在这个赵知武的手里,重新站起来了。” …… 与此同时。 在皇城东街的一处繁华街角。 顾淮双手笼在袖子里,有些百无聊赖地在大街上闲逛。 赵知武被叫进了宫,他一个人在府衙待着也闷得慌,索性便出来走走。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处极为气派的酒楼门前。 酒楼高悬着匾额,上书“天然居”三个大字。 此时,酒楼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全是穿着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酒楼的掌柜正站在高台上,满脸堆笑地拱手作揖。 “诸位学子,诸位才子,大家请静一静。” 掌柜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我天然居自今日起,凡是入内消费的学子,吃喝住宿,一律免单。” “此等福利,整整持续三天。” “只要诸位是来京赶考的举子,皆可入内,分文不收。”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轰鸣般的欢呼声。 无数人在一旁拍手叫好,纷纷朝着酒楼里面涌去。 顾淮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地摸了了下巴。 “一律免单,还持续三天。” “这掌柜的是嫌家里钱太多,搁这儿普度众生呢。” 顾淮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顺手拉住身旁一名正要往里冲的年轻读书人。 “这位兄台,打扰一下,这酒楼掌柜的是发了什么疯,平白无故做这等亏本买卖?” 第四十一章 天然居聚会 那被拉住的年轻学子是个老实人,上下打量了顾淮一眼。 见顾淮气质洒脱,虽然穿着不显山不露水,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于是,那青年学子便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这位仁兄,你怕是外地来的吧。” “两日后,便是朝廷殿试的大日子了。” “三天后,便是金榜放榜之时。” 青年指了指那天然居的牌子,脸上露出一抹艳羡之色。 “这天然居的东家向来极有远见,每次大考,他都会用这招来结交天下学子。” “你想啊,这三天的吃喝能花得了几个银子。” “可要是这两天住在这里的学子里,万一出了个状元、榜眼,或者哪怕只是个进士。” “等他们日后平步青云,入了翰林,成了朝中大员,还能忘了天然居当年这三天的赏饭之恩。” “只要他们日后稍微照顾一下这店里的生意,这东家赚回来的,可就不止这一点儿银子了。” 顾淮听到这里,眼中顿时闪过一抹赞赏。 “原来如此。” “这东家倒真是个有格局的人,用一顿饭钱,换了一个稳赚不赔的人情债。” 那青年学子哈哈一笑,显得极为热络。 他一把揽住顾淮的肩膀,就往酒楼里拽。 “兄台,既然遇上了,那便也是缘分。” “今天这里好酒好菜多得是,咱们进里面边吃边聊,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顾淮微微一愣,连忙摆了摆手。 “这位兄台,在下并非……” 他还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来赶考的学子,也没打算进去蹭饭。 可那热情的青年根本不听,死活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大堂里挤。 “哎呀,客气什么,进了这天然居的门,大家就都是同道中人,走走走。” 顾淮见挣脱不开,又觉得这青年性格爽朗,索性也就由着他去了。 反正他现在肚子确实也有些饿了,蹭顿饭倒也无妨。 片刻后,两人在靠窗的一张大圆桌旁坐了下来。 同桌的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举子,一见有人落座,纷纷含笑打招呼。 天然居的伙计干活极快,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热腾腾的鸡鸭鱼肉,还有几壶上好的陈年花雕。 顾淮本就是个洒脱不羁的性格,既然坐下了,也就不再扭捏,端起酒杯便与众人痛饮起来。 他虽然不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但现代人的见识和幽默感,却让他在酒桌上如鱼得水。 短短半个时辰,同桌的几个年轻学子便被顾淮逗得哈哈大笑,纷纷直呼相见恨晚。 而此时,顾淮也得知了那个青年的姓名——张重。 至于其他人,也都是临时拼桌的学子,大家都把彼此当做了同窗,相谈甚欢。 “顾兄高才,这番高论当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 “来,顾兄,小弟敬你一杯。” “张兄客气了!请!” 顾淮笑着举杯,一饮而尽,神态说不出的快活洒脱。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天然居大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顾淮挑了挑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年轻男子,正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酒楼的大门。 顾淮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眼睛不由得微微眯了起来。 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他名义上的那个好弟弟。 顾钧。 顾淮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微微侧了侧身子,将大半个身子隐在张重和同桌举子的阴影里,并没有在这里暴露自己。 顾钧此时正被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簇拥着,神色倨傲。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酒楼大堂里扫了一圈,好在天然居里此时人声鼎沸,黑压压全是人,顾钧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顾淮。 “顾二公子,您能来这天然居,真叫这小店蓬荜生辉啊。”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学子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 顾钧摇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本公子路过此地,见不少同袍都在这里,所以便来看看!” 众人纷纷给顾钧让开了一条道,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架势,自然少不了一番恭维。 而顾钧也一一跟众人打招呼,虽然眼底有些不屑和嫌弃,但都被他藏了起来。 如今殿试在即,他有意夺魁,自然要在这种场合赚足名声。 顾淮也当做没看到他,自顾自的动了动凳子,朝着窗边而坐,继续跟张重等人闲聊。 不多时,大堂中央的一张大木桌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青年举子忽然站了起身。 他手里端着酒杯,大声地拍了拍桌子。 “诸位同袍,且听我一言。” 喧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了片刻,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那八字胡举子脸色潮红,显得有些兴奋。 “今日我等天下学子齐聚天然居,乃是难得的盛事。” “两日后便是殿试,咱们坐在这里干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何不来猜一猜今年的殿试题目是什么。” “咱们提前探讨交流一番,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在殿前派上用场呢。” 此话一出,顿时得到了大堂内绝大多数学子的响应。 “这位兄台说得极是。”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诸位仁兄尽管畅所欲言。” “我先来,依我看,今年的题目,在下觉得,极有可能会跟青州民变之事相关。” 一个瘦高个的学子率先站起来,说得煞有介事。 “青州民变闹了数月,朝廷虽然派兵镇压,但民怨未息,陛下定会考考我等安民之策。”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站出来大声反驳。 “此言差矣。” “青州民变之所以能平息,是因为朝廷已经提出了均田制和限田令的初步政策。” “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两项政策就会在青州地界强行实施下去。” “既然朝廷已经有了定策,陛下又何必在殿试上多此一举。” 那瘦高个学子张了张嘴,有些羞愧地坐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一名看起来颇为沉稳的年长举子站起身来,神色忧虑。 “诸位,在下认为,极有可能是豫州水患。” “豫州水患年年治理年年有,每次受灾都是数十上百万的百姓。” “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四起,这可是我大楚王朝一直以来面临的切肤之痛。” “朝廷每年拨下去的赈灾银两犹如泥牛入海,陛下定然为此焦虑万分。” 这话一说出来,顿时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赞同。 “确实如此,豫州水患已经是千年的顽疾了。” “年年治,年年决堤,确实是当下大楚最头疼的问题。” 正当众人点头称是的时候,角落里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学子幽幽地开了口。 “诸位莫不是忘了西北的局势。” “西面的党项国最近联合了草原各部,一直在骚扰我大楚凉州边境。” “大战未有,但小战不断,其东进蚕食之势已成,朝廷不可不防。” “陛下有励精图治之志,考一考军事边防,也是情理之中。” 大堂里顿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军事虽然重要,但兵者乃国之大事,我等不过是文弱书生,陛下怎会轻易考问兵略。”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是考税制改革呢。” “或者是吏治整顿……” 一时间,酒楼里各种猜测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得更有道理。 不过争论到了最后,众人还是觉得最有可能的,依然是豫州水患的治理。 毕竟这关系到国本民生,是每年都绕不开的死结。 先前发起提议的那名八字胡学子再次站起身,双手下压。 “既然大家都觉得豫州水患的可能性最大,那咱们何不探讨一下。” “若是两日后的殿试题目,真的是豫州水患的治理,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第四十二章 状元之才?就这?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在场学子们的热情。 “这有何难,自然是治水先治沙,疏浚河道,加固堤坝。” “对,还应当严惩贪官污吏,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必须专款专用。” “光是这些还不够,还得以工代赈,安置流民,防止生变。” 学子们纷纷各抒己见,大堂里的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顾淮坐在一旁,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这些书生们的宏图大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些法子听起来不错,但大多数都是纸上谈兵,落不到实处。 就在这时,顾钧身边的那个谄媚学子,忽然眼珠子一转,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顾钧。 “诸位,咱们在这里瞎琢磨,不如请顾二公子给咱们指点迷津。” 那谄媚学子大声张罗着,满脸堆笑。 “顾二公子乃是礼部侍郎府上的嫡子,才高八斗,满腹经纶。” “这一次殿试,只怕这状元之位,早已是顾二公子的囊中之物了。” “咱们听听顾二公子的见解,那才是真正的醍醐灌顶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巴结顾家势力的举子也纷纷附和起来。 “没错,顾二公子的文采,我等早就佩服得紧。” “顾二公子,您就给咱们透点风,这水患到底该怎么治。” 顾钧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吹捧,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合拢折扇,虚伪地拱了拱手。 “诸位同窗言重了,状元之说,不过是坊间戏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虽然嘴上说着谦逊的话,但顾钧脸上的傲慢和得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缓缓站起身,挺了挺胸膛,派头十足。 “既然大家抬爱,那本公子便随意说上两句。” “其实在座诸位方才所说的疏浚、加固,皆是老生常谈,治标不治本。” “若是让本公子来治,本公子绝不走这等以往的治理老路。” 众人纷纷屏气凝神,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顾钧很是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诸位应当知道,江南一带同样多雨多水,为何江南每年都没有像豫州这般严重的水患。” “本公子曾仔细研究过江南的地理志。” “本公子认为,治理豫州水患,完全可以参照江南那边的圩田、围堤之法。” “在豫州大肆修筑圩田,将水势分流,以此来束水攻沙,岂不更好。” 顾钧说完,还得意地摇了摇折扇,仿佛自己真的解决了一个千年难题。 大堂里寂静了片刻,随后便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妙啊,顾二公子果然高见。” “将江南的治水之法移用到中原,此法当真是有奇效啊。” “顾二公子不愧是状元之才,思想之开阔,非我等所能及也。” 听着周围铺天盖地的赞美,顾钧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角落里。 顾淮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他实在没忍住,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江南的治水方法,用到中原。 这顾钧还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 江南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圩田之法是为了御水夺田。 而豫州地处中原,黄河泥沙俱下,河床逐年抬高,成了悬河。 要在豫州搞江南那套围堤圩田,那不是治水,那是嫌豫州死得不够快,直接往老百姓家里灌水。 就这,还好意思自称有状元之才。 顾淮摇了摇头,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 坐在顾淮身旁的张重,此时正好转过头来。 他捕捉到了顾淮脸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不屑,以及刚才那声嗤笑。 张重微微一愣,有些好奇地凑过身来,低声询问。 “顾兄,你刚才笑什么。” “莫非,你觉得顾二公子的这个方法有什么不妥之处。” “或者说,顾兄你有什么更好的治水神策。” 顾淮见张重问起,连忙收敛了笑容,摆了摆手。 “张兄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凑热闹的,哪里懂得什么治水神策。” 张重却有些不信,依然看着他。 顾淮无奈,只能压低声音,淡淡地解释了几句。 “不过,在下倒是了解一些地理常识。” “江南水乡地势低平,水流平缓,泥沙极少,用围堤圩田自然无往不利。” “可豫州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滚滚黄河穿境而过的地方,泥沙量天下第一。” “若是照搬江南的法子,在豫州筑堤围田,不出三年,河道就会被泥沙彻底堵死。” “到时候,黄河一旦决口,整个中原大地都将沦为一片泽国。” 顾淮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江南的法子要是能在中原用,豫州的水患,还能困扰中原之地千年?” “历朝历代的能人异士难道都是傻子不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岂会有嘴上说的这么简单?” 张重听完顾淮这番言论,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虽然书读得多,但从未去过江南,更没有深入研究过两地的地理差异。 如今听顾淮这么一剖析,犹如拨云见日,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妙,顾兄这番高见,才是真正的切中要害啊。” 张重看着顾淮,眼中的崇拜之色溢于言表。 顾淮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大堂中央正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顾钧,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跟这群连基本常识都没有的书生待在一起,实在是浪费时间。 而且要是待会儿被顾钧认出来,免不了又是一桩麻烦事,他现在可没心思跟这只疯狗在这里纠缠。 “张兄,在下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顾淮朝着张重拱了拱手,准备离席。 张重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强留不得,便也站起身拱手。 “既然顾兄有要事,那小弟便不强留了。” “两日后殿试,祝顾兄金榜题名。” “承你吉言,张兄,同祝你金榜题名,告辞。” 顾淮洒脱一笑,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转过身,快步朝着天然居的大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顾淮刚刚跨出大门的那一瞬间。 站在大堂中央,正得意洋洋摇着折扇的顾钧,眼角余光不经意间往大门口扫了一下,正好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 顾淮! 这个已经被扫地出门,入赘到赵国公府的废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钧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阴鸷,赶紧将自己的几个跟班小厮叫了过来。 “公子,怎么了。” “你们几个,去,给我追上刚才出门的那个穿青色长衫的人。” “把他给我拦住,带到没人的地方去。” 顾钧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歹毒。 “要是敢反抗,就给我往死里打。” 第四十三章 傅晴雪 离开了天然居,顾淮的心情很是不错。 毕竟在白嫖了一顿好酒好菜,还在那跟那帮学子吹了一会儿牛。 然而,这份惬意并未能维持太久。 在转过两个街角,拐进一条狭窄的避风胡同后,顾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黏得太死。 这不是路人该有的节奏。 顾淮眼角余光往后一瞥,眸光微微一缩。 三个劲装小厮正猫着腰,行色匆匆地朝他这个方向快步赶来。 领头的那人,长了一张带疤的横肉脸,正是顾钧平日里形影不离的恶仆。 顾淮瞬间明白过来。 刚才还是被顾钧发现了! 这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以顾钧那歹毒的性子,今天少说也得脱层皮。 “当真是阴魂不散。” 顾淮低骂了一声,再不迟疑,提脚便朝着胡同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恶仆见行踪暴露,也不再伪装。 “站住!” “小杂碎,你往哪跑!” 尖厉的喝骂声在幽窄的巷子里激起一片回音。 顾淮这具身体到底有些底子薄,不过跑了百来丈,胸口便剧烈起伏起来,喉咙泛起一股咸腥的血气。 这京城的曲折胡同极为复杂,稍不留神就是死胡同。 顾淮凭借着直觉左冲右突,好几回衣角都险些被后面伸来的手揪住。 刺耳的布料撕裂声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前方的巷子越发冷清,行人渐稀。 顾淮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视线也开始有些发黑。 “妈的,以后还是得多锻炼啊!” 就在他即将力竭的关头,前方路口处,一辆正缓缓停靠的马车撞入了视线。 那马车通体由沉香木打造,虽不张扬,但细节处尽显奢华。 顾淮根本顾不上许多。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 他紧咬牙关,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顾淮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直接跌撞了进去。 车厢内点着淡淡的沉香,暖意扑面而来。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正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女子浑身一颤,杏眼瞬间睁大。 她本能地张开红唇,眼看就要发出一声惊呼。 顾淮眼疾手快,半个身子压了上去,一只带着汗水与微热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女子的嘴。 “嘘……别叫。” 顾淮的声音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喘息,热气尽数喷在女子的耳根。 “在下被人追杀,他们想要我的命。” “姑娘行个方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淮一口气说完,眼神中带着一丝诚恳,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那女子被他这般近距离地压制着,先是极度的惊恐与羞恼。 但随着车厢内微弱的光线亮起,她看清了顾淮那张清俊却又透着一丝洒脱的脸。 女子的眼眸中,惊恐瞬间被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所取代。 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乎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顾淮也愣了一下。 这女子瞧着有些面善,只是一时间脑子发懵,没想起来是谁。 女子轻轻动了动身子,示意顾淮将手拿开。 顾淮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缩在车厢的一角,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女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口。 随后,她对着顾淮微微点了点头。 “小姐,什么人?” 车厢外,一个清脆的侍女声音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帘子被微微拉开一角的细微声响。 女子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打断了侍女的探寻。 “退下,没有本姑娘的吩咐,不许探头。” “是,小姐。” 侍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将车帘重新放好。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巷子口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不耐烦的叫骂声。 “妈的,人呢?” “刚才还看到往这边跑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影?” “那小子跑不远,分头找!” 那几个属于顾钧的恶仆,终s于是追到了这处冷清的街角。 脚步声在马车周围停了下来,显然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辆停在路边的华贵马车。 “喂,那个小丫头,你过来。” 带疤的恶仆语气极为嚣张,指着守在车旁的侍女喝道。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形色慌张的家伙跑过去?” 小侍女平日里跟着自家小姐,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之徒,脸色顿时有些白了。 但想到自家小姐刚才的吩咐,她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 “没,没看见。” “放屁!” 另一个高个子恶仆吐了口唾沫,指着那辆沉香木马车。 “老子刚才明明瞧见那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这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能藏到哪去?” “指不定,就是钻进这马车里了!” 说罢,那高个子恶仆迈开大步,伸手就要去扯马车的帘子。 “放肆!” 小侍女吓了一跳,赶紧张开双臂拦在车前。 “这是我们家小姐的车驾,岂是你们这些粗鄙之人能够冲撞的!” “你家小姐?” 带疤的恶仆冷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在这京城里,天子脚下,贵人多的是。” “但你给老子听好了,我们可是礼部左侍郎顾府的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神态狂妄至极。 “我们家公子正奉命抓捕要犯。” “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这小丫头一起打!” 车厢内,顾淮的眉头紧紧皱起,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 若是这些人真敢硬闯,少不得要拼死一搏了。 然而,还没等外面的恶仆动手。 厚重的车帘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掀开。 车厢内的年轻女子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几人。 她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顾府?好大的威风。” “什么时候,礼部侍郎家的奴才,也敢在京城的街头,查抄本姑娘的车驾了?” 带疤的恶仆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 但他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梗着脖子喊道。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可知道我们家公子的名讳……” “顾钧是吧?” 女子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回去告诉顾钧。” “就算是他在本姑娘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姐。” “凭你们这几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也配搜我的车?” 第四十四章 相约 此话一出,那几个恶仆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带疤的恶仆咽了口唾沫,仔细端详了一下女子的面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这大楚洛安城,能让顾公子叫师姐,而且年纪相仿的,除了知微学宫大祭酒之女傅晴雪,还能有谁? “您……您是傅小姐?” 那恶仆的声音开始颤抖,双腿有些发软。 大祭酒傅堂乃是天下文人的领袖,就算是自家老爷顾延年见到了,也要礼让三分。 他们这几个奴才,若是真冲撞了这位姑奶奶,顾钧第一个就会扒了他们的皮来平息怒火。 “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傅大小姐!” 带疤的恶仆反应极快,当即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滚。” 傅晴雪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几个恶仆如蒙大赦,哪里还敢管什么逃犯,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外跑去。 片刻功夫,巷子里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车厢内,顾淮摸了摸鼻子,有些恍然大悟。 傅晴雪。 原来是她! 难怪先前觉得眼熟,前两天在知微学宫的时候,确实打过照面。 傅晴雪收回身子,将车帘重新放下。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略显狭窄的安静之中。 她一转头,便看到顾淮正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想到方才两人那般亲密的接触,傅晴雪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半边。 “你……你怎么还赖在车里不走?” 她有些羞恼地瞪了顾淮一眼,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 顾淮干咳了一声,有些无辜地摊了摊手。 “傅姑娘,在下这不是怕他们去而复返,在外面守株待兔嘛。” 他对着傅晴雪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 “今日多亏了傅姑娘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既然危险已除,在下这便告辞,省得坏了姑娘清誉。” 说完,顾淮便准备猫着腰往车厢外走去。 “慢着。” 傅晴雪忽然出声喊住了他。 顾淮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傅晴雪咬了咬红唇,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顾淮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内心。 “顾公子,那首《临江仙》……当真是你写的?” 她问得有些急切,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顾淮愣了片刻,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怪不得这位眼高于顶的学宫大小姐会帮自己,原来根子在这呢。 他本想矢口否认,但转念一想,那天在流觞曲水,看见自己作诗的人可不在少数,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是在下拙作,让傅姑娘见笑了。” 顾淮索性大方承认。 傅晴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哪怕心中早有准备,可亲口听到他承认,那种震撼依然无以复加。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般大气磅礴、看透历史沧桑的词作,竟然真的是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所写。 “不过……” 顾淮看着震惊的傅晴雪,轻声开口。 “还请傅姑娘代为保密,莫要大肆宣扬。” “在下性子疏懒,委实不喜欢那些无谓的出风头。” 傅晴雪又是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淮。 如今的京城,哪个年轻学子不想着一举成名,名动天下。 这首《临江仙》已经在整个京城的文人圈子里疯传,无数人都在掘地三尺地寻找这位神秘的作者。 只要顾淮站出来承认,顷刻间便能成为天下瞩目的文坛巨擘。 可他竟然根本不在乎。 看着顾淮那双清澈而又洒脱的眼睛,傅晴雪的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股深深的钦佩。 不慕名利,高风亮节。 这才是真正的大儒之风,真正的名士风流。 “好,我答应你,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傅晴雪郑重地颔首。 “多谢。” 顾淮洒脱一笑。 “不过……” “顾公子该才高八斗,这一首临江仙,便可知公子在诗词一道的造诣,晴雪也对诗词一道略有研究。” 傅晴雪美眸微转,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改日我让知予做东,再邀顾公子一同聚聚,探讨一下诗词之道,可好?” 听到知予这两个字,顾淮的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毫毛都竖了起来。 “千万别!” 他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抗拒。 “傅姑娘,在下求你一件事。” “你和她见面的事,千万不要提起我,更不要告诉她这首词是我写的。” 傅晴雪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为什么?知予其实外冷内热,她若是知道你的才华……” “没有为什么。” 顾淮打断了她的话,自嘲地笑了笑。 “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清闲,自在。” “在下只想当个吃软饭的闲人,还请傅姑娘成全。” 他自然不想让赵知予知道,到时候,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呢! 看着顾淮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傅晴雪虽然心中有千万个不解,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我答应你。” “多谢傅姑娘,告辞!” 顾淮再次拱手,随后客气地撩开车帘,极其敏捷地跳下了马车。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夕阳的余晖之中,消失在巷子尽头。 傅晴雪掀开帘子的一角,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收回目光。 “吃软饭的闲人么……” 她嘴里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外面的人都说,赵知予嫁的,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乡野小子。 可今日一见。 这个顾淮,似乎远没有世人想的那么简单。 告别傅晴雪后,顾淮慢悠悠地溜达回了赵国公府。 他刚跨进自己住的小院,就瞧见屋里亮着明晃晃的烛火。 一阵噼里啪啦、类似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不断从里屋传了出来。 顾淮挑了挑眉,抬步走了进去。 只见赵知武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在院子里的是桌上摆弄着什么。 等他走进,这才发现,石桌上分好了两堆金灿灿的金锭! 旁边,还有平均分成了两份的上等蜀锦! 第四十五章 锦夜坊 “二哥,你这是打劫了哪家钱庄不成。” 顾淮走过来,不由打趣。 赵知武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妹夫,你可算回来了。” 赵知武丢下手里的金锭,热情的搂住顾淮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来来来,快来看看,这可都是陛下赏赐的好东西啊。” “你是不知道,刚才在御书房的时候,我把那法子给陛下说了之后,陛下那震惊的眼神,简直绝了!” “哈哈哈,那种感觉,真他么爽啊!” “这不,陛下一高兴,还赏赐了我白亮黄金,还有这些名贵的蜀锦。” 赵知武说到这,忽然回过头来,话锋一转。 “妹夫,你可是我的大恩人。” “我赵知武虽说不爱读书,但江湖义气还是懂的。” “这些东西,咱俩一人一半,我都已经给你分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分成两份的东西。 顾淮看着桌上金灿灿的黄金,嘴角也是抽了抽。 他自然是不嫌钱多的,在这洛安城里混,手里没点硬通货,说话都没底气。 “既然二哥这么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顾淮洒脱一笑,直接让一旁的小翠和苏萤将东西收下。 “二哥,看这样子,你是得到了陛下的重点赏识啊!” “我估摸着,最多再过个十天半个月,这国库欠款的事就能彻底解决。” “到时候,指不定陛下一高兴,你这户部员外郎的位置还得往上挪一挪呢。” 赵知武听到这话,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他刚被封了户部员外郎,这还不到一个月呢,若是再升官,那岂不是要直奔着侍郎的位置去了? “哎呀,我的好妹夫,你可别吓哥哥。” “我一个买来的功名,真要是当了大官,我家老爷子能把祖坟给笑裂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赵知武脸上的笑意根本掩饰不住。 他一把揽住顾淮的肩膀,神色极其豪迈。 “明天。” “明天二哥带你出去好好潇洒一顿。” “咱们去洛安城最带劲的地方,不醉不归。” 赵知武嘿嘿直笑,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对了,妹夫,前天你给我喝的那种酒,还有没有。” 想到这里,赵知武忍不住砸了咂嘴,口水险些流了出来。 “自从喝了你那神仙烈酒,这洛安城里的琼浆玉液,闻着都跟马尿似的,寡淡无味。” 顾淮闻言失笑,那是他闲暇时用现代蒸馏工艺提纯过的烈酒。 在这个只有低度浊酒的时代,自然是降维打击。 “行。” “明天去的时候,我带上一瓶便是。” “哈哈,够痛快。” 赵知武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眼中全是期待。 …… 翌日。 微风和煦,阳光正好。 赵知武大清早便等在院子里,拉着顾淮就往外走。 两个大男人坐着马车,直奔洛安城的西市。 西市是洛安城最繁华、最热闹的交易之所。 这里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胡商与大楚百姓摩肩接踵。 而在西市的深处,却有一处闹中取静的极乐之地。 马车在一处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前停了下来。 顾淮掀开竹帘,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极其奢华的三层巨型酒楼矗立在街道中心。 朱红的大门前,挂着两盏用金丝勾勒的巨大红灯笼。 即便在白日里,那红灯笼也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奢靡。 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锦夜坊。 “这就是你说的雅致之地。” 顾淮看着那大白天就开始有莺莺燕燕进出的门口,有些无语地斜了赵知武一眼。 赵知武却是一脸陶醉,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散的浓郁脂粉味。 “妹夫,你这就不懂了吧。” “这锦夜坊,可是整个大楚洛安城最负盛名的温柔乡。” “瞧见没有,那大门进去,便是人间仙境。” 他一边拉着顾淮往前走,一边像个老油条似的,压低声音给顾淮传授经验。 “这里的姑娘,相传是从全天下精心挑选出来的。” “不仅有温婉如水的江南苏杭女子,还有性格豪放、身材火辣的北方草原女子。” “甚至是西南苗疆那等带着神秘异香的苗女,亦或是西域蓝眼金发的尤物,要什么有什么。” “最要命的是,她们可不是寻常的花瓶。” “每一个都是从小被锦夜坊当成大家闺秀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跟她们聊诗作画,红袖添香,那才叫名士风流。” 看着赵知武那满脸花痴、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的模样,顾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来二哥是这里的常客啊!以前没少在这砸钱吧?” 赵知武神色一尴尬,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一声。 “咳,胡说八道。”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砸钱呢。” “我这是在体察民情,陶冶情操。” 正当两人在门前斗嘴之时,迎面传来了两声粗犷中带着惊喜的呼喊。 “哟,赵老二。”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居然邀请我们到这儿来?” 两个衣着华贵、神色飞扬的青年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走在左边的青年身形有些富态,脸上带着憨厚又透着精明的笑意,右边的青年则显得精瘦干练,眉宇间带着几分将门子弟特有的英气。 两人皆是锦衣绸缎,一副典型的洛安城纨绔公子哥模样。 赵知武眼睛一亮,立刻笑骂着迎了上去。 “老子心情好!老子乐意!” “话说你他么的,多久没请老子潇洒了?” “我这不是老爷子管得太严了,最近手头紧嘛……” 三人一边吐槽,却是各自朝着对方走去,走到近前,还互相锤了锤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得出,平日关系很好。 这时,那稍胖的青年有些诧异地看着赵知武,打趣道。 “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最近在赌坊发了大财?” 瘦子也在一旁搂住赵知武的肩膀,揶揄道。 “就是,你这小子平时可是小气得很,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难不成,是在户部捞了什么油水,连我们兄弟都瞒着。” 第四十六章 狐朋狗友 赵知武闻言不屑的嗤笑一声,这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放屁,本公子今天是以德服人,光明正大凭本事赚的赏赐。” “今天我请客,你们尽管敞开了吃喝。”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赵知武侧过身,拉过身后的顾淮。 “这是我家妹夫,顾淮。” “自己人,以后在洛安城,大家多罩着点。” “妹夫,这胖子是正是卢国公府的世子——卢秋闻!” “这竹竿,则是武威将军李尚云的独子李少云。” 卢秋闻和李少云微微一愣。 关于顾淮入赘赵家的事,他们自然早有耳闻。 原本以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小子。 但此时一见,顾淮眼神清亮,神态自若,面对他们这两个顶级世家子弟,竟然没有半点局促与谄媚。 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与洒脱,反倒让他们觉得极为顺眼。 “既然是知武的妹夫,那就是我们的手足兄弟。” 卢秋闻是个自来熟,当即咧嘴一笑,搂住顾淮的肩膀。 “顾兄弟,走,今儿哥哥带你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锦夜坊的花魁。” 李少云也拍了拍顾淮的后背。 “进了这道门,可千万别客气,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顾淮看着这两位毫无架子的勋贵子弟,也是洒脱一笑。 “那小弟今天就沾二哥的光,多谢两位兄长了。” 四人勾肩搭背,发出阵阵畅快的笑声,一起迈步走进了锦夜坊的大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一名女子却正好看到顾淮跟他们走进锦夜坊,神情很是愤怒。 “竟然敢去锦夜坊寻欢作乐,看我不回去禀告公主!” 她哼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另一边。 锦夜坊内。 顾淮等人进来后,一股浓郁而不刺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隐隐还夹杂着丝竹管弦的雅致之声。 红粉薄纱,轻歌曼舞,果真是名不虚传。 赵知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带着几人上了二楼,要了一处临江、风景极佳的豪华雅座。 刚一落座。 一个风韵犹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便摇着团扇,大呼小叫地迎了上来。 “哟。” “这是什么风,把咱们赵公子、卢公子和李公子一起吹来啦。” “真是让奴家这小店蓬荜生辉呀。” 赵知武大手一挥,神态那叫一个豪横。 “少废话。” “把你们这最上乘、最水灵的姑娘,都给我叫过来。” “酒菜都按最高规格的上,今儿本公子买单,少不了你的赏钱。” 老鸨一见赵知武那豪迈的架势,一双老眼顿时笑成了两条缝。 “好嘞。” “几位爷稍等,姑娘们马上就到。” 片刻之后。 几个身穿半透明轻纱、身段婀娜多姿的姑娘便鱼贯而入。 她们有的清纯,有的妖娆,身上带着各种奇异的香气。 姑娘们乖巧地依偎在几人身旁,有的倒茶,有的用青葱玉指剥着干果。 顾淮身边也坐了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眉眼含情,轻声细语地唤了一声“爷”。 顾淮倒也没有假正经,顺理成章地摸了摸她柔滑的手腕。 “行了,这里的劣酒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撤走吧!小爷我今儿个自己带了好酒!” 赵知武有些嫌弃地推开了桌上那壶锦夜坊名贵的贡酒。 随后。 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坛子,故意在李少云和卢秋闻两人面前晃了晃。 “两个乡巴佬,今天哥哥带你们尝尝真正的神仙水。” 卢秋闻翻了个白眼,有些不信。 “赵老二,你少在这里吹牛。” “咱们什么好酒没喝过?就算是宫里的御酒,小爷我也喝过不少。” 李少云也笑骂道。 “就是,你这故弄玄虚的,能比得过醉仙居的流霞酿。” 赵知武冷笑一声,也不反驳,直接伸手拍开了那泥封。 泥封脱落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浓烈到极致的酒香,猛地在整个雅间内爆发开来。 这酒香霸道无比,带着一股辛辣与纯粹的醇香,瞬间将屋子里的脂粉气冲得一干二净。 卢秋闻和李少云的鼻子几乎是同时动了动。 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好浓烈的酒香。” 赵知武得意一笑,提起瓷瓶,给两人面前的酒杯各倒了一杯。 那清澈如泉水、没有丝毫杂质的液体流入杯中,泛起一层细密且经久不散的酒花。 两人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一口猛地闷了下去。 “嘶——” 李少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线喉火直冲肚腹。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酒……好烈。” 然而。 还没等他抱怨,一股温热而澎湃的气流陡然从丹田处升起。 紧接着,一股醇厚绵长、无法言喻的余香在舌尖层层绽放,让人回味无穷。 “痛快。” 卢秋闻猛地一拍桌子,双眼放光,大声叫起好来。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烈酒。” “够劲,够烈。” “相比之下,咱们以前喝的那些,简直就是泔水。” 两人死死盯着那白瓷瓶,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知武,这酒你从哪弄来的。” “还有没有?匀给兄弟几坛,价钱你开。” 赵知武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伸手一指坐在旁边的顾淮。 “这就是我妹夫自己亲手酿出来的神仙烈酒,怎么样,哥哥没骗你们吧。” 此话一出,卢秋闻和李少云看顾淮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是在看活神仙。 “顾兄弟……不,顾老弟。” “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卢秋闻拍着胸脯,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这酒,必须得给哥哥留几坛子。” 顾淮端着酒杯,洒脱一笑。 “两位兄长既然喜欢,回头我让二哥给你们送去几瓶便是。” “只是,在下也没有多少存活,两位兄长莫要嫌少才是。” “哈哈,顾老弟爽快。” 推杯换盏之间,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热烈到了极点。 每人都是左拥右抱,在姑娘们的娇笑和奉承声中,喝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顾淮也有些微醺,眼神中透着几分平时少见的慵懒。 就在众人正值兴头上,推杯换盏喝得畅快淋漓的时候。 “哐当。” 半掩的雕花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 “这不是卢大公子么?” “今儿个兴致蛮高啊?” 第四十七章 严腾 这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嘲弄之意。 原本热闹非凡的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卢秋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有些泛红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赵知武和李少云也是眉头一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顾淮端着酒杯,眼神微眯,慢悠悠地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 只见雅座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暗紫色暗花缎面长袍的青年,手里晃荡着一根镶嵌着羊脂玉的马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青年生得一双吊梢眼,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脸上写满了目中无人的骄狂。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华服的洛安城勋贵子弟。 其中一人,却让顾淮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顾钧。 他那个名义上的便宜弟弟。 平日里在顾家府邸中,顾钧仰仗着继母严氏的宠爱,一向是飞扬跋扈,拿鼻孔看人。 可此时此刻。 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顾钧,居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那紫衣青年的侧后方。 这人是谁? 就在这时。 站在后方的顾钧瞧见了坐在席间的顾淮,他脸色先是一愕,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他悄悄上前一步,凑到那紫衣青年的耳边,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顾淮,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紫衣青年听完,挑了挑眉,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顾淮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 顾淮眯了眯眼,不由看向赵知武。 “二哥,此人是谁?” 赵知武听闻顾淮的话,这才冷哼一声,解释起来。 “这小子叫严腾。” “他爷爷是当朝严太师,他爹就是当今吏部尚书。” “至于他自己,则是右骁卫的郎将,跟我大哥是一个品级的武官。” 赵知武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忌惮之意。 顾淮闻言也是愣了半秒。 怪不得这么狂妄。 原来是严家的嫡长孙,还是右骁卫的郎将。 难怪顾钧都只配跟在他身后,敢情这是他表哥呢! 而赵知武这边,介绍完严腾,便转过头看向卢秋闻,面露疑色。 “老卢。” “我看他这架势,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你什么时候把这尊瘟神给招惹了?” 卢秋闻咬着牙,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 “别提了,真他妈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门口一眼,随即郁闷地解释起来。 “前阵子轮值的时候,恰好我们监门卫和他们右骁卫组织在一起进行合练。” “当时演练结束,大家在营地歇息。” “这严腾吃饱了撑的,故意在人前挑衅我,说我卢家的枪法不过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谁不知道我跟他素来不合?我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了,当场就跟他杠上了。” “最后,我头脑一热,就跟他打了个赌,比试枪法,输给了他五千两银子。” 赵知武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你小子的枪法在咱们这帮年轻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平日里对上他,胜算至少有七成,怎么会输?” 卢秋闻苦笑了一声,肥硕的脸上满是不甘。 “谁说不是呢。” “我以前明明在枪法上能稳稳胜过他半筹的。” “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鬼上身了似的。” “比到最后关头,我竟然莫名其妙地输了半招。” “你是不知道,我回家跟老爷子要钱的时候,差点没被打死!” 卢秋闻越说越委屈,说完还不争气的叹了一口气,满脸懊悔。 赵知武和李少云听完,齐齐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正在几人窃窃私语之际,严腾已经晃荡着马鞭,带着顾钧等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桌案前。 顾钧跟在严腾身后,有了倚仗,腰杆子仿佛瞬间直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指着顾淮的鼻子,厉声呵斥。 “顾淮。” “见到表哥,竟然还敢大刺刺地坐在那里?” “还不快滚起来,给表哥行礼问好?” 然而,顾淮只是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表哥?什么表哥!” “我与你顾家早已恩断义绝,你顾钧的表哥,跟我什么关系?” “严家门第太高,我这等乡野之人,哪里高攀得上?” 顾钧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满是狂怒,指着顾淮的鼻子破口大骂。 “顾淮,别以为你入赘了赵家,便可以目无尊长了!” 然而,严腾却是忽然抬手,打断了顾钧。 “行了,表弟。” “一个自甘下贱、入赘别府的废物,何必与他多费口舌。” “他想叫我这声表哥,我还嫌脏了耳朵呢!” 他的声音极为轻蔑,随后便直接将顾淮无视,转而将那玩味的目光投向了卢秋闻。 “卢大公子。” “本公子听说,你最近被你家老爷子关了禁闭?” “怎么,今天一放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这锦夜坊快活了?” “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看来上次输掉的那五千两白银,还没让你长记性。” 卢秋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咬着牙,冷声道: “严腾,你别太过分了。” “银子我已经一分不少地送到了你严府,你还想怎样?” 严腾哈哈一笑,眼神中满是戏谑。 “不想怎样。” “本公子只是看你有些可怜,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怎么,卢大公子,有没有胆量,今天再跟本公子赌一把?” “若是你赢了,上次你输掉的那五千两,本公子双手奉还,如何?” 卢秋闻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对方哪有这么好心? “你想怎么赌?” 严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 “上次我们比的是你最擅长的枪法,本公子赢得也有些不痛快。” “公平起见,这次,咱们就比本公子最擅长的弓箭,如何?” 此话一出,卢秋闻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样。 谁不知道他卢秋闻生性有些富态,体格偏胖,虽然枪法使得虎虎生风,但因为定力不足,这弓箭之术一直是他最大的短板。 而严腾,却是在右骁卫中以箭法精准而闻名的。 这哪里是给他机会,这分明是摆明了要再次羞辱他。 第四十八章 有人要遭殃了 而此时,严腾身后的那几个勋贵子弟,顿时跟着大声起哄起来。 “哈哈,严少将军说得对,这才是公平。” “卢公子,这可是你赢回那五千两的机会,你可千万别怂啊。” “是男人就接招,难不成堂堂卢国公府的世子,竟然是个胆小如鼠的窝囊废?” 起哄声此起彼伏,周围不少雅间的客人也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无数道目光落在卢秋闻身上,如芒在背。 卢秋闻气得浑身发抖,呼吸粗重,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 他最终却是硬生生地将那口怒气咽了下去,没有开口应战。 这一幕,让一旁的赵知武和李少云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老卢,这你都能忍得住?” “这孙子都已经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居然还不应战?这可不符合你卢大公子的行事作风啊。” 卢秋闻有些幽怨地看了赵知武一眼。 他微微侧过身子,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哭丧着脸说道。 “你当我不想应?” “看他那鸟样,老子脸都气歪了!” “可问题是,上次输掉那五千两,我爹根本不给我钱了!” “这要是再输五千两,我非得被打死不可!” 赵知武和李少云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 搞了半天。 这家伙不是突然转了性子变得能忍了,而是因为口袋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赌资。 “这……” 他们虽然有心借给卢秋闻,但奈何五千两也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赵国公府,现在早已破落,哪里还有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 严腾见卢秋闻任凭如何羞辱都毫无反应,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他冷哼了一声,将那充满鄙夷的目光从卢秋闻身上移开,落在了赵知武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赵知武几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二公子,难不成你赵国公府,也拿不出五千两银子来?” “与你何干?” 赵知武冷哼一声,并不接茬。 然而,严腾却不依不饶。 “听闻你最近立了功,被陛下封了个户部员外郎?” “呵呵,真是可喜可贺啊。” “不过,你赵家现在已经没落,怕是下一代,连你们家这个赵国公的名号,都不一定守得住咯!” 说到这,他看了看顾淮,嘴角一扬,继续开口。 “本公子曾经在宫宴上,见过你那个小妹。” “那身段,那相貌,确实是洛安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而且听说还颇有些才干。” “当真是可惜啊!” 严腾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施舍般的傲慢。 “这样吧,你回去转告你妹妹。” “只要她愿意把身边这个没用的赘婿踢出门,来我严府,给本公子当个侍妾。” “本公子高兴了,或许可以考虑让我爹拉你们赵家一把。” “如何?” 严腾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顾钧和那几个勋贵子弟,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严少真是大仁大义。” “能给严少当侍妾,那可是她赵知予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总比守着一个窝囊废强一万倍。” “赵二公子,还不快替你妹妹谢过严少。” 污言秽语,在雅间内回荡。 赵知武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阴沉似水,眼中仿佛有两团熊熊烈火在燃烧。 “严腾,你找死。” 赵知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宛如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作势就要冲上去跟严腾拼命。 与此同时。 坐在一旁的顾淮,眼神也在瞬间冷了下去。 他虽然与赵知予成婚时间不长,且两人日常并无太多交集。 但无论如何,赵知予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岂能容人如此羞辱? 顾淮缓缓站起身来,身上那股与世无争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意。 一旁的卢秋闻和李少云也是怒发冲冠。 两人一步跨出,并肩挡在赵知武和顾淮身前。 “严腾,你是故意找茬是吗?” “你嘴放干净点,再敢胡言乱语,今日休想走出这锦夜坊。” 严腾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本公子今天就是手痒了,就是想揍人,如何?” 他极其嚣张地指着赵知武等人的鼻子,眼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有种的,咱们今天就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没种的,就给本公子咽了这口气,然后滚出去。” 严腾那不可一世的模样,让卢秋闻和李少云气得几乎要当场动手。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处于暴怒边缘的赵知武,却突然拦住了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此刻竟然缓缓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 “严腾。” 赵知武突然开口,声音清亮。 “你不是想打吗?” “好啊,本公子今天就陪你玩玩。” “不过,群殴多没意思,传出去你也不光彩吧?” “咱们今天就单挑,你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严腾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猖狂的大笑。 “单挑?” “本公子没有听错吧?” “赵知武,卢秋闻都不是本公子的对手,你凭什么?” 严腾身后的那些随从也跟着哄笑起来,眼中满是看傻子一样的神色。 卢秋闻和李少云也是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拉赵知武,小声劝了起来。 “老赵,你疯了?” “这家伙在右骁卫里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你上去不是找不痛快么?” “别冲动,大不了咱们一起动手,怕他个鸟。” 两人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赵知武脑子一热上去挨揍。 然而。 站在一旁的顾淮,此时眼神却微微一动。 他并没有开口劝阻二哥,因为他看到了赵知武刚才露出的阴险笑容,也看到了他伸进胸口的手。 这动作,他太熟了! 看来。 今天又有一个自以为是的倒霉蛋,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脸给丢尽了。 第四十九章 金牌的妙用 赵知武并不理会李少云和卢秋闻二人,而是挑衅的看向严腾。 “少他么废话,老子就问你敢不敢?”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在这雅间里比划比划,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严腾眼神一寒,冷哼一声。 “好,既然你自己找死,本公子今天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严腾已然犹如一头猎豹般暴起。 他右腿猛然蹬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朝着赵知武扑了过去。 右骁卫郎将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这一扑气势极盛,拳风呼啸,直逼赵知武的面门。 卢秋闻和李少云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原本摆出一副要硬拼架势的赵知武,却突然身子一矮。 他非但没有去接严腾那一拳,反而极其猥琐地往地上一滑。 紧接着,他伸出一只手,化作爪状,以一个极其刁钻且下作的角度,直奔严腾的下三路而去。 猴子偷桃! 这一招来得实在太快,太阴损! 简直可以说是不要碧莲。 严腾做梦都想不到,堂堂赵国公府的嫡系公子,打架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地痞招式。 “无耻!” 严腾惊怒交加,只觉得双腿之间猛地泛起一阵凉意。 生死关头,他强行扭转腰腹,原本轰出的一拳硬生生收了回来,双手下压,拼死护住自己的要害。 可他这一防,中门顿时大开。 赵知武眼中精光一闪,原本那只作势要偷桃的手猛然收回。 他借着起身的腰马合一之力,扬起另一只手,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清脆响亮、震彻整个雅间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严腾那张不可一世的脸颊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严腾抽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头上的玉冠都歪到了一边。 原本喧闹的雅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卢秋闻张大了那张肉呼呼的嘴巴,足以塞进一颗鹅蛋。 顾钧更是浑身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严腾被人扇了耳光? 还是被那个一向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赵老二扇的? 严腾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滔天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赵知武!”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严腾双目赤红,宛如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就要再次冲杀上来,再次挥拳打响赵知武的面门。 可就在这时。 赵知武却不退反进,不闪不避。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牌子,就这么挡在面门前。 “严腾,你给老子看清楚这是什么!” “御赐金牌在此,如朕亲临!”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赵知武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瞬间震慑全场。 正欲暴走杀人的严腾,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金牌,满脸的狐疑。 “你少拿个破铜烂铁来唬我!” “你赵家都落魄成什么样了,陛下怎么可能赐你如朕亲临的金牌?” “你敢伪造御赐之物,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严腾虽然停了手,但语气依旧嚣张,根本不信。 就在他准备再次发难的时候。 站在他身后的顾钧,却突然满头大汗地凑了上来。 “表哥,使不得啊。” “那块金牌,好像是真的。” 严腾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顾钧。 “你说什么?” 顾钧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解释起来。 “表哥,你前阵子去城外大营轮值,不在城里,所以不知道。” “赵知武最近得到了陛下的赏识,赵知武前阵子还拿着它挨家挨户讨债呢……” 顾钧简单将前阵子赵知武拿着金牌到处耀武扬威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块令牌,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听完顾钧的耳语,严腾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着赵知武手里那块金牌,咬紧牙关,心里恨不得将赵知武生吞活剐。 然而,手上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赵知武见严腾那副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顿时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严大公子?” “刚才不是还要扒了本公子的皮吗?” “现在御赐金牌在此,你见牌如见君,还不赶紧跪下行礼?” “难不成,你们严家已经猖狂到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严腾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大楚律例森严,见御赐金牌不跪,那可是大不敬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他爷爷是太师,他爹是吏部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也绝对保不住他。 严腾的脸色冷得发黑,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但却不得不朝着金牌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右骁卫郎将严腾,就这样屈辱地跪在了赵知武的面前。 “微臣,叩见陛下。” 严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雅间里的众人,连同那些看热闹的宾客,此时全都看傻了眼。 鸦雀无声。 谁能想到,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赐金牌,竟然被赵知武在这种争风吃醋的场合拿出来用?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 如今的严家如日中天,势力遍布朝野。 赵知武今天当众打了严腾的耳光,又逼他下跪,这份仇怨算是彻底结成了死结。 以严家的行事作风,事后岂能轻易放过他? 赵知武见严腾服了软,这才慢悠悠地将金牌揣回怀里,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 “行了,严将军,平身吧。” 严腾缓缓站起身来,那一侧红肿的脸颊显得格外滑稽,但他眼中的怨毒之色,却让人不寒而栗。 “赵知武,你有种。” “仗着一块御赐金牌,你算什么男人?” “有本事把牌子收起来,咱们再真刀真枪地打过!” 严腾试图用激将法,逼赵知武放弃金牌的庇护。 然而,赵知武却极其夸张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故意揉了揉手腕。 “哎呀,刚才打那一巴掌,用力过猛,手腕都酸了。” “本公子今天乏了,不想打了。”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从哪来回哪去吧,别扰了我们兄弟喝酒的雅兴。” 严腾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死死咬着牙,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第五十章 赌了 而此时。 赵知武已经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他凑到顾淮身边,用肩膀撞了撞顾淮,挤眉弄眼地嘿嘿偷笑。 “妹夫,怎么样?” “刚才二哥那一套连招,是不是行云流水?” “看那孙子吃瘪的样子,刺不刺激?爽不爽?” 顾淮看着赵知武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二哥这一手,确实让兄弟们大开眼界。” “只是,这严腾当众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后严家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赵国公府了。” 然而,赵知武却是并不在意。 “怕个鸟!” “就算我不为难他,他们一样不会放过我赵国公府,大不了就是干呗!” 顾淮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之所以这么说,倒不是怕了严家,而是还有更疯狂的计划。 “不过,二哥,这还不够!” “我还想给他加深一下印象!” “嗯?!!” 赵知武闻言一愣,诧异的看向顾淮。 这妹夫平日里在府上虽然淡然,但从来不是个惹事的主儿。 今天居然主动提出要搞严腾? 这可完全不符合他以往那种与世无争的行事风格啊。 “妹夫,你没发烧吧?” 赵知武伸手就要去摸顾淮的额头。 顾淮一把拍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二哥,他刚才调侃的,可不只是你小妹,还是我夫人呢!” “我顾淮虽然不才,但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赵知武一拍大腿,满脸兴奋。 “好小子!” “对脾气!” 赵知武心中大快,只觉得跟顾淮简直是相见恨晚,当即迫不及待地凑近了几分。 “你且说说,还想怎么样弄他?” 顾淮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满脸不忿的卢秋闻。 “卢兄之前不是输给了他五千两银子么,我便让他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哦?” 赵知武闻言一愣,随即狂喜! 他虽然不知道顾淮如何让严腾吐出来,但却是对他无比的信任! 当即冲着卢秋闻和李少云招了招手。 “老卢,老李,你们过来。” 两人见状,也赶紧凑了过来,四颗脑袋就这样围在一处,低声密谋起来。 顾淮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卢秋闻。 “卢兄,你跟兄弟交个底。” “那严腾的箭术,强过你多少?” 卢秋闻闻言,苦涩地点了点头。 “顾兄弟,这倒不是长他人志气。” “严腾在右骁卫里,是出了名的神射手。” “放眼整个京城的年轻一代里,在箭术这一道上,能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卢秋闻叹了口气,坦诚地分析起自己的劣势。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如果单论十步二十步之内的精准度,我还能跟他拼一拼。” “但如果比射得远,或者比五十步开外的穿透力,我绝不是他的对手。” 说到这里,卢秋闻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牙。 “顾兄弟,这事儿不提也罢。” “咱们犯不着赶着上前去给他送钱。” 顾淮闻言,嘴角却是扬起了一丝弧度。 果然如他所料,其实卢秋闻的箭术虽然比不上严腾,但差距绝对不会太大。 如此一来,他便有信心了。 “卢兄,你就不想把之前输掉的银子拿回来?” 然而,卢秋闻却是苦涩一笑。 “顾兄弟说笑了,那可是五千两,谁不想拿回来?只是……哎!” 说罢,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显然是自知不敌严腾。 这时,赵知武拍了拍卢秋闻的肩膀。 “老卢,我妹夫既然敢这么问,那就是有办法让你赢,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顾淮结果话茬,也不再卖关子,当即说道: “卢兄,你要是信得过我,便答应跟严腾比武,届时,我自有办法让你赢!” “此话当真?!!” 卢秋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不明白,顾淮能有什么办法让自己赢下严腾,但又觉得顾淮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顾淮没有回答,而是给了他一个自信的笑容。 卢秋闻又看了看赵知武,见他也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顿时心底一横。 “好!” “既然顾兄弟这么说,那我老卢今天就豁出去了!这就去找严腾。” 卢秋闻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见他答应下来,顾淮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别慌,你告诉他,这次咱们不赌五千两。” “咱们要赌,就赌一万两!” “让他将上次赢你的前,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一万两! 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卢秋闻心底一颤,但话都说出去了,当下也不再犹豫。 “行!干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卢秋闻猛地直起身子,转身大步走向还站在门口死死盯着他们的严腾。 “严腾!” “你刚才不是问本公子有没有胆量再跟你赌一把吗?” “好,本公子今儿个高兴,便接了你这一茬,如何?” “就比你最擅长的弓箭!” 严腾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他刚才被赵知武用金牌压制,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泄,没想到这卢胖子竟然真的上赶着来送死。 “好啊,卢大公子果然有种。” 严腾自负地笑了起来。 然而,卢秋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不过,上次那五千两的彩头太小了,本公子觉得没意思。” “既然要赌,咱们就玩把大的。” “这次,咱们赌一万两白银!” “你,敢接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严腾,就连他身后的顾钧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两! 这卢胖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吧? 严腾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卢秋闻,对方突然主动加价,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 难不成这胖子有什么猫腻? 可转念一想,严腾又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卢秋闻的弓箭水平他是见识过的,就算再练上十年,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这一万两白银,简直就是白送上门的。 “有何不敢?” 严腾高高扬起下巴,大笑出声。 “既然卢大公子上赶着给我严府送钱,本公子哪有不收的道理。” “明日早朝之后,禁军校场!” “咱们不见不散!” 严腾甩下这句狠话,冷笑着扫了顾淮和赵知武一眼。 随后。 他大手一挥,带着顾钧和那群勋贵子弟,扬长而去。 似乎刚刚被赵知武戏耍的郁闷,也消散了不少。 第五十一章 复合弓 严腾离开后,顾淮几人也喝得差不多了,便也离开了锦夜坊。 不过,卢秋闻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皱着眉头看向顾淮。 “顾兄弟,你给老哥透个实底,明天那场比试你到底有什么妙计?” “我要是再输给他一万两,我爹非得把我的腿给打折不可。” 顾淮看着他那副火烧屁股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卢兄不必担忧,今晚你只管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 “至于如何能赢,明日朝后在校场上自然见得分晓。” 卢秋闻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更加没底,急得直搓手。 一旁的李少云见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顾兄弟,这可是一万两白银的豪赌,当真开不得玩笑。” 赵知武此时却是一巴掌拍在卢秋闻的肩膀上,咧嘴笑了起来。 “我说老卢,你平日里的胆量都喂了狗不成?” “我妹夫既然说有办法,那就绝对出不了差错,我老赵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便是。” 卢秋闻见赵知武也是这般笃定,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能咬了咬牙,对着顾淮和赵知武拱了拱手。 “罢了,既然如此,那老卢我这条命明天就交到顾兄弟手里了。” “咱们明日见。” 李少云也跟着行了一礼,随后两人便心事重重地先行告辞了。 送走了两人,顾淮和赵知武便也准备回家。 然而,赵知武一路上也是百爪挠心。 “妹夫,现在就剩咱哥俩了,你总该跟我露个底了吧?” “你到底有啥办法?” 顾淮优哉游哉的摇着扇子,脸上却是丝毫不急。 “二哥不必心急,回府之后,我自然会让你看到。” 两人回到赵国公府,直接进了顾淮居住的偏院。 “小翠,去书房帮我取些上好的笔墨纸砚过来。” 片刻之后,小翠便将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书桌上。 顾淮在书桌前坐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现代复合弓的结构图。 随后,他猛然睁眼。 手腕抖动之间,笔锋在纸上飞快地游走起来。 他画画的方式极其怪异,并非大楚文人常用的写意山水,而是用一道道笔直或弯曲的线条构建出精确的几何图形。 赵知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那些线条既陌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美感。 顾淮没有停笔,在一张纸上画完一个带有齿轮和槽口的怪异铁轮后,又换了一张新纸。 他在每个零件的旁边,都用极为工整的小楷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厚度以及打磨精度。 “妹夫,你画的这些铁轱辘和铜管子,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 赵知武忍不住伸手指着其中一张图纸,满脸的茫然。 顾淮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将这几张图纸整齐地叠放好,递到了赵知武的手中。 “二哥,你现在立刻派人,把这几张图纸送到城里不同的铁匠铺去。” “记住,每一家铁匠铺只给一张图纸,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别人在打造什么。” “告诉那些铁匠,不管花多少赏钱,明早城门开启之前,必须把成品送到国公府。” 赵知武接过这叠厚厚的图纸,神色有些狐疑。 “你弄这些精细的铁件,难道就能让老卢白手起家打败严腾?” 顾淮微微一笑,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二哥,我这是在给卢兄造一把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弓。” “这把弓一旦造出来,他便能赢下严腾。” “哦?” “能比严腾的强弓还厉害?” 赵知武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再次打量起那些零件儿来,但却没能看出什么门道。 顾淮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刚才画的那些,分别是握把、偏心轮等等,都是打造现代复合弓的材料。 虽然这个时代的工艺,无法做出像现代那般精密的复合弓,但用稍次一些的材料平替,也勉强能用。 要说比现在的硬弓提升个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性能,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卢秋闻的箭术虽然不及严腾,但也差不了太多,有了复合弓的加持,想赢下严腾,不是什么难事儿。 “行,你小子的本事我见识过,这次当哥哥的就再信你一回。” 赵知武也没再多问,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安排去了。 次日。 顾淮早早的起床,没过多久,小翠便带着府上的两个小厮,抬进来几个匣子。 “姑爷,二少爷吩咐送来的物件已经到了。” 顾淮接过木匣放在桌上,有些迫不及待地将其启开。 木匣之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件泛着寒光的精铁与黄铜构件。 顾淮伸手拿起一枚精铁打造的偏心轮,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轮盘的弧度圆润异常,边缘的凹槽也打磨得极其光滑,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又拿起一枚黄铜轴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细微的配合公差。 “大楚的能工巧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顾淮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些零件的精度已经完全达到了他的预期。 接下来,便是寻找制作弓片的原材料。 赵国公府本就是武将世家,自然囤积了大量的精良军械。 顾淮来到了府中的兵器库房,在摆满各种奇珍异宝的架子间来回穿梭,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 那里正摆放着几片用生漆和鱼鳔胶层层黏合的柘木与桑木薄片。 顾淮双眼一亮,伸手将那几片积尘的木片拿在手中,用力弯曲了一下。 木片瞬间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却又在松手的一刹那猛烈回弹,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音。 “这种多层复合弓片,韧性与回弹性简直完美。” 顾淮心中大喜,这可比单块的柘木弓片要优秀得多,简直是天然的复合弓臂材料。 他抱着这几片木料以及挑选出来的一捆牛筋弦,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偏院。 回到房间后,顾淮便将房门紧锁,开始进行最关键的组装。 他先是用锉刀将柘木弓片的两端修剪出合适的卡槽,用来固定金属轴承。 随后,他将那些连夜打造出来的偏心轮与滑轮,稳稳地安装在弓臂两端。 这是一项极其消耗心神的细活,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张弓在拉满时瞬间崩碎。 顾淮神情专注,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动作却依旧沉稳如水。 他用坚韧的牛筋弦在滑轮组之间反复穿梭,构建出了一套复杂的力学传动系统。 随着最后一枚黄铜销钉被他用铁锤稳稳地敲入轴孔,整张弓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顾淮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手中的工具缓缓放下。 一张造型古怪却散发着冷冽工业美感的复合弓,终于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那黑漆漆的弓身配上亮银色的金属轮盘,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成了!” 顾淮擦了擦汗,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第五十二章 公主的口谕? 就在这时,偏院的拱门处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 “妹夫,成了没有,老卢这小子等得眼珠子都快绿了。” 赵知武拉着顶着两只黑眼圈的卢秋闻,像是一阵狂风般撞开了房门。 两人一进屋,目光便死死地黏在了桌上的那张怪弓上面。 “顾兄弟,这就是你昨晚说的神兵利器?” 赵知武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有些不敢置信地用手摸了摸那冰冷的偏心轮,眼中满是怀疑。 “这是什么东西?” 卢秋闻也凑了过来,对着复合弓仔细打量。 顾淮微笑着将复合弓拎了起来,递到了卢秋闻的面前。 “卢兄,试一试便知真假。” 卢秋闻接过重达数斤的钢筋铁骨,只觉得这弓的质感沉重得让人心里发虚。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稳马步,根据顾淮的指点,右手搭在牛筋弦上,开始发力向后拉扯。 一开始,那沉重的拉力让他的一张胖脸瞬间憋得通红。 然而,当弓弦被拉到一半距离的时候,那股恐怖的阻力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秋闻只觉得手上猛地一松,整张弓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拉到了满月状态。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秋闻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手中拉满的怪弓。 “为何拉到后面,反而一点力气都不用费了?” 顾淮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耐心地出言解释起来。 “这便是滑轮组的作用,它能在你拉满弓的时候,卸去至少六成的力道。” “如此一来,你便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瞄准目标,手腕绝不会因为脱力而产生一丝颤抖。” “而且,当你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滑轮所释放的回弹力,会比普通强弓还要猛烈数倍。” 卢秋闻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言的震撼之中。 他再次尝试着拉了几次,每一次拉满都觉得不可思议。 “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神妙的设计,顾兄弟真乃神人也。” 一旁的赵知武也忍不住劈手夺过复合弓,自己亲自拉开试了一下,顿时激动得直拍大腿。 “妹夫,这玩意要是能大批量造出来,咱们大楚的神射手岂不是要多出成千上万?” “到时候那些北蛮子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要被射成筛子了。” 顾淮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二哥,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些滑轮和轴套对精铁和黄铜的材质要求极高,大楚如今的冶铁技术根本无法做到量产。” “而且这套滑轮的组装极其繁琐,稍有不慎便会整张弓彻底报废,产量注定是极低的。” 卢秋闻此时却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把复合弓抱在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一般。 “管它能不能量产,反正今天这一张,就足够让严腾那孙子把底裤都赔光了。” “顾兄弟,赵二哥,时辰不早了,咱们现在就去禁军校场,看本公子怎么收拾那家伙。” 顾淮和赵知武相视一笑,当即也准备跟着一同出门。 可就在三人刚刚走到赵国公府前院大厅的时候,一名小厮却神色慌张地从大门外飞奔了进来。 那小厮跑得气喘吁吁,甚至在台阶上重重地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赵知武跟前。 “二少爷。” “宫里来人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宫里来人了?” 赵知武脸上一愣,但随即便露出欣喜之色。 “定然是此前陛下采纳了我的意见,现在已经有了成效!” “这是要给本公子论功行赏啊!” 赵知武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整个人有些飘飘然起来。 一旁的卢秋闻也跟着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拱手笑道。 “恭喜啊老赵,这下可要在京城露大脸了。” “恭喜二哥。” 顾淮也是淡淡一笑,恭喜了一番。 赵知武此时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当即甩开大步,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面。 顾淮河卢秋闻也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便来到了国公府的大厅前院。 果不其然。 宽敞的院落中央,正站着一名身穿深蓝色太监服饰的公公。 那公公生得白白净净,手里捏着一柄雪白的拂尘,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赵知武大笑着迎了上去,声音洪亮如钟。 “哎呀,不知是哪位公公光临寒舍?” “下官来迟,还望公公莫怪!” 那公公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眸子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赵知武身上。 “敢问,阁下可是国公府二少爷,户部员外郎赵知武赵大人?” 公公的声音有些尖细,却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矜持。 “正是在下!” 赵知武胸膛挺得笔直,甚至还故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他已经做好了跪地接旨、迎接漫天赏赐的准备。 说不定,还会有一块金灿灿的御赐牌匾呢。 “赵大人,请上前一步听旨。” 公公微微侧身,对着赵知武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赵知武,恭听!” 赵知武心中狂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迈步走上前去。 他微微躬身,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 然而。 还没等他把身子弯下去。 视线中,只见那白净公公的身形突然一晃。 紧接着。 耳畔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风声。 那公公竟然闪电般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对着赵知武那张大胖脸,狠狠地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瞬间在空旷的院落中响了起来。 力道虽然算不上多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赵知武整个人直接被打懵了。 他捂着自己有些火辣辣的左脸颊,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公公。 顾淮也是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 谁也没料到,这宫里来的传旨公公,一见面竟然会直接动手打人。 “你……你他妈敢打我?” 赵知武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憋屈? 在自己家里,被一个阉人当众扇了耳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给老子把这死太监绑了,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赵知武怒吼一声,作势就要朝那公公扑过去。 他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宫里来的,赵国公府的威严,容不得任何人践踏。 第五十三章 替罪羊 然而。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那公公在打完这一巴掌之后,非但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反而脸色一变,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急忙将拂尘往胳膊肘一搭,对着赵知武连连作揖,甚至还有些惶恐地退后了一步。 “哎哟,赵大人息怒!赵大人千万息怒啊!” “奴婢这都是按规矩办事,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动您一根汗毛啊!” “这……这可都是旨意啊,奴婢不过是个跑腿的,也是身不由己啊!” 公公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赔礼道歉,顿时把赵知武整不会了。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怒容还未褪去,却多了一抹深深的茫然。 “你是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平白无故的,干嘛要让人来打本官一巴掌?” 他自问自己最近没犯什么错,反而还给皇帝出了不少好主意,怎么也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这么对他。 那公公见赵知武没有继续动手的兆头,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道。 “赵大人,您误会了,这可不是陛下的旨意,乃是七公主殿下的口谕!” “七公主?” 赵知武和卢秋闻同时惊呼出声。 顾淮听到这个名字,握着折扇的手也是猛地一抖。 七公主,不就是上官钰么! “传公主口谕!” 就在这时,公公忽然正了正脸色,朗声开口。 “户部员外郎赵知武,深受皇恩,本应克己复礼,为国分忧。” “然,你却沉湎于享乐,流连于勾栏瓦舍之中,入锦夜坊这等风月之地寻欢作乐,行径荒诞,有伤风化!” “特命掌嘴一下,以示警戒。” “另,责令其闭门思过,抄写《君子戒》一百遍,若有再犯,本公主定不轻饶!” 随后,他这才又谄媚的看向赵知武,小声解释起来。 “赵大人,这都是七公主特意交代老奴办的,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赵知武此时一脸懵逼。 “我?沉湎享乐?去锦夜坊鬼混?” “不是,公公,你是不是搞错了?” “京城里天天泡在锦夜坊的官员那么多,那小妮……七公主她,管我作甚?”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小姑奶奶了?” 赵知武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 他虽然是个二世祖,平日里爱玩了一些,但在京城这一众勋贵子弟里,他自问还算是个有分寸的。 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引来了公主的责罚? 还特么是赏了一巴掌加一百遍《君子戒》! 这要是传出去,他赵知武往后还怎么在洛安城混? 一旁的顾淮,此时却是满脸通红,差点憋出内伤来。 他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此前他都是用赵知武的身份跟上官钰相处,故而上官钰口中的赵知武,肯定是指自己。 也不知昨天是不是被她看到了,这才让人来特意惩罚自己吧? 结果误打误撞,二哥赵知武成了替罪羊。 就在这时,赵知武拦住那位公公,准备要辩解一番。 顾淮见状,生怕这家伙说错话,把自己的真实身份给抖搂出来,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赵知武。 “二哥,你糊涂啊!” “我糊涂?” “你想想,你如今刚刚在陛下面前立下大功,陛下正愁没有机会在文武百官面前重用你呢。” 顾淮一脸严肃,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深谋远虑。 “七公主乃是陛下的亲妹妹,她平日里深居简出,何曾管过朝中官员的闲事?” “她偏偏在今天,派人来给你一巴掌,还让你闭门思过抄写《君子戒》。” “这说明什么?” 赵知武眨了眨眼睛,有些转不过弯来。 “说明什么?说明她有病啊!” “非也!” 顾淮翻了翻白眼,虽然也认为上官钰有病,但确实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说明皇室在极度关注你啊!” “公主殿下这是担心你少年得志、恃宠而骄,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敲打你,免得你走上歧途,坏了名声!” “这其实是陛下不便出面,借公主之手在保护你、栽培你啊!” 赵知武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 “可我以前本来就是个二世祖啊,全京城都知道,我还怕什么坏了名声?” “哎呀,二哥,此一时彼一时!” 顾淮一拍赵知武的肩膀,继续忽悠。 “以前你是闲散子弟,现在你可是深受皇恩的栋梁之臣!” “你想想,若是你这次听从了公主的教诲,虚心受教,乖乖在家抄写《君子戒》。” “陛下和公主会怎么看你?” “朝中百官会怎么看你?” “他们一定会觉得你赵知武虽然脾气火暴,但却是个知错能改、虚心受训的赤诚君子!” “到时候,你在陛下心中的份量,不就提高了?” 赵知武听完顾淮的分析,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妹夫,还是你看得透彻啊。” 赵知武有些自得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么说,本公子现在已经得到陛下的重点关注了?” “那是自然。” 顾淮强忍着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知武顿时转怒为喜,甚至觉得刚才被打的左脸不仅不疼了,反而有些隐隐的光荣。 他当即转过身,朝着那位公公行了一礼。 “还请公公回去告诉公主,臣赵知武,谢公主殿下教诲!” “臣这就认罚,马上抄写《君子戒》一百遍。” 那公公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异色,但还是答应下来,告辞了赵知武。 待他离开,赵知武这才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卢秋闻。 “老卢,你都看见了吧?哥哥我今天怕是去不了禁军校场了。” “顾兄弟,那要不你陪我走一趟?” “没有你在一旁压阵,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顾淮眼神在周围看似平静的虚空中扫视了一圈。 既然上官钰能派人找到赵国公府来,说明这府邸周围很可能已经有了她的眼线。 若是自己这个时候和卢秋闻一起出门,万一被她手底下的人揭穿了身份,岂不引来多余的麻烦?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在家躲两天。 “卢兄不必惊慌。” 顾淮轻轻拍了拍卢秋闻怀里的复合弓,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此神兵已成,其玄妙之处,你方才也已亲自试过,谅那严腾再厉害,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卢秋闻看了看手里的复合弓,顿时也有了信心。 “行,那我就先走了,等我胜了那严腾,便来寻顾兄弟庆功!” 说完,卢秋闻也告辞离开。 第五十四章 教书先生? 下午时分。 顾淮躺在藤椅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微闭,嘴里还叼着一根刚扯下来的青草。 这种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朝九晚五的日子,对他这个现代穿越而来的人来说,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姑爷,姑爷!” 突然,一声清脆的大喊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顾淮睁开眼,便看到小翠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跑得有些气喘吁吁。 “怎么了,小翠?跑这么急作甚?” 顾淮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随口问道。 “姑爷,小姐在大厅等您呢,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小翠停下脚步,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催促道。 “知予找我?” 顾淮微微一怔,有些疑惑。 自打自己住进这国公府,这位强势冷傲的未婚妻可极少主动找他,除非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 “可说是什么事了?” 顾淮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奴婢不知,不过小姐在大厅里还陪着一位白胡子的老先生呢。” 小翠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白胡子老先生? 顾淮挑了挑眉,心里嘀咕了一句,倒也没多想,迈开步子就朝大厅走去。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顾淮很快便来到了国公府的大厅。 刚一进门,他就看到赵知予正坐在首位。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起,显得清丽脱俗,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势。 在她的左侧,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身穿一件有些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虽然衣着朴素,但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神色显得极其严谨和傲然。 此时,赵知予正和那老者轻声说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同时停下了交谈,转头朝门口看来。 顾淮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子歪歪斜斜地斜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 “夫人,找我何事?” 赵知予看到顾淮这副吊儿郎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样子,黛眉顿时微微一蹙。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无奈。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没个正形。 “顾淮,站好了,成何体统!” 赵知予冷冷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淮耸了耸肩,稍微站直了身子,却依旧显得有些松垮。 赵知予暗自叹了口气,也懒得在这上面多纠缠,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老者,语气变得十分恭敬。 “顾淮,这位是知微学宫的陈教习。” 随后,她又看向顾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从今日起,陈老先生每天会来府上,负责教导你读书习文,明理治学。” “你过来,先给陈先生行拜师礼。” 顾淮听到这话,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给自己请老师? 让他这个现代社会的大学毕业生,去跟一个古代的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背四书五经? 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顾淮心中一阵好笑,但看到赵知予那严肃认真的神色,他也没打算当场拆台。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老者随意地拱了拱手。 “学生顾淮,见过陈老先生。” 他的动作极其敷衍,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 陈老先生看着顾淮这副轻浮的做派,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捋着胡须的手也微微一顿。 他冷哼了一声,看在赵国公府的面子上,终究是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淡地吹了吹胡子,算作回应。 赵知予见状,心中虽然有些气恼顾淮的无礼,但还是强忍了下来。 “顾淮,知微学宫乃是大楚圣地,寻常人求一教习指点而不可得。” 赵知予看着顾淮,神色十分复杂,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不求你以后能有多大的作为,但你总要考取一个功名在身上。” “如此,在这洛安城里,也算没有辱没了赵国公府的名声。” 顾淮听完,却是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端起一旁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啊,有吃有喝,何必要去受那个罪去考什么功名?” 赵知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顾淮,放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关节都有些微微泛白。 “强人所难?” “顾淮,你身为七尺男儿,难道就只想一辈子寄人篱下,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顾淮这极度不上进的态度气得不轻。 其实,赵知予知道。 自己跟顾淮的婚姻,只是一时的无奈之举,为了应付先帝的旨意而已。 早晚,两人都要不可避免的分道扬镳。 她虽然看不上顾淮,但也不想在和离之后,顾淮又成了那个乡野小子,或者成了京城的地痞流氓。 给顾淮请知微学宫的教习,逼他读书考功名,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在退婚前给顾淮的一条生路,和一份实打实的补偿。 只要顾淮有了功名,哪怕以后离了赵国公府,也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受人尊敬。 可这个家伙,偏偏如此不识好歹! “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照办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知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冷声喝道。 顾淮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为了我好?” “可我真觉得没必要啊,我有赵国公府罩着呢,再说了,在这洛安城,谁敢不给大哥二哥面子?” “就算国公府现在没落了,那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不是?我一辈子躺平也够了。” 听着顾淮这些近乎无赖的话,赵知予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淮,眼中满是失望。 “赵国公府未必能保你一辈子!” “顾淮,人得靠自己!” “在这世道上,只有你自己身上有了实打实的功名,别人才不敢轻看你,你才能真正立足!” “你若是连这个都不懂,你拿什么去面对未来的风雨?” 赵知予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悲凉和决然。 顾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挣扎与难言之隐。 他虽然不清楚赵知予的真实想法,但对方眼中那种真切的、不掺杂杂质的担忧和善意,他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这女人,其实心不坏。 第五十五章 交流学术 顾淮心中微微一暖,面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探寻的目光。 “哎呀,夫人莫要生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玩味地看着赵知予那张冷艳的脸蛋。 “不就是考个功名么,我答应夫人便是!” “只是……” 赵知予眉头紧锁。 “只是什么?” 顾淮跨前一步,拉近了和赵知予的距离,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要是我明年,真给你考个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回来。到时候,夫人可要允许我继续躺平啊!” 听到顾淮这番话,赵知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怒之色。 大楚科举,百万学子争渡,他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地谈论前三甲?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若是真有那个本事考中前三甲。” 赵知予冷哼一声,凤目直视着顾淮,语气坚决。 “那我赵知予,便真认了你这个夫婿又如何?” 说罢。 赵知予袖口一拂,带着满腔的怒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大厅里,只留下一阵冷冽而动人的香风。 顾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嘴角笑意更浓。 “考上功名,就能跟她做真夫妻?” “啧啧,虽然本少爷也不是非她不可,但不得不说,这小妞,确实挺带劲的,能真正得到她的认可,也是一件挺有成就感的事儿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咳咳!” 一声极为严厉而愤怒的咳嗽声,打断了顾淮的想入非非。 陈老先生此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悦和鄙夷。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从乡野里被接回来的顾家庶子,居然粗鄙荒诞到了这种地步。 在大堂之上,满口胡言乱语要考状元。 狂妄!自大! 老先生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若非受了赵知予的重托和国公府当年的恩情,他现在就想拂袖而去。 顾淮转过身来,伸了个懒腰,有些惫懒地朝旁边的太师椅上一靠。 “行了,老先生,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 “您有什么要教的赶紧点,教完了,我还得回去补个午觉呢。” 听到顾淮这毫无敬意的话语,老先生气得胡子都有些发抖。 “粗鄙无礼!” “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何底气,敢在这大言不惭要考三甲!” 老先生一拂袖子,强忍着怒火坐了下来。 “既然小姐说你多少识得几个字,那老夫也不用从头教起了,今天就直接上第一课吧。” “你且听好!” 老先生神色一肃,拿起了他当世大儒的架势,摇头晃脑地高声诵读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读罢,他斜眼看着顾淮,脸上带着几分考校和傲然。 “此乃圣人开篇之言,你可知,这其中是何意?” 顾淮打了个哈欠,用手撑着下巴。 “愿闻其详。” 老先生见他这副烂泥样,心中愈发鄙夷,当即拔高了音量,开始神采飞扬地讲解起来。 “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治国理政的大道理,首先在于弘扬人心中光明正大的德行。” “而这‘亲民’二字,最为要紧,当解为‘新民’之意。” “即为,身居高位者、治国者,应当以自身之高尚品德,去改造百姓、革新百姓之陋习,使百姓洗心革面,从而达到最完美的‘至善’境界。” “所以,读书人,当以教化天下愚民、改造万民为己任。” 陈老越说越是得意,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了一种圣贤的光辉之中。 然而。 坐在一旁的顾淮,却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不就是妥妥的歪理邪说吗? 大楚朝的这帮儒生,看来是被理学给洗脑洗残废了,竟然把“亲民”硬生生曲解成了“新民”,居高临下地把百姓当成需要改造的工具。 “错得离谱。” 就在陈老自我陶醉的时候,顾淮冷不丁地吐出了四个字。 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老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地盯着顾淮,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冲天的怒火。 “你说什么?” “你一个乳臭未干、不学无术的黄口小儿,竟敢质疑老夫的学问?” 陈老气得浑身颤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顾淮的鼻子怒喝起来。 “老夫在知微学宫执教数十载,门生遍布大楚朝野!” “纵使是当朝大员,见了老夫,也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先生!”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对圣人经典指手画脚?” 陈老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面对陈老的暴怒,顾淮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他收起了脸上先前的惫懒与散漫,一双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锐利与威严。 那股气质,竟让暴怒中的老先生微微一滞。 “老先生何必动怒?” 顾淮神色洒脱,双手负于身后,在大厅里缓缓踱步,声音清朗洪亮。 “学问一途,达者为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纵然你活了百岁,执教一生,错了,它依旧是错的。” “好!好一个狂妄的黄口小儿!” 陈老怒极反笑,气极地指着他。 “那老夫今日倒要听听,你这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丁,能有什么高见!” “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夫便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定要让国公府治你个欺师灭祖之罪!” 顾淮在厅中站定,转过身,目光如火地直视着老先生。 “‘亲民’二字,字面之意,便是亲近百姓、体恤百姓。” “你口口声声说‘亲民’便是‘新民’,是要去改造百姓、革新百姓。” “顾某倒想问问老先生,百姓何错之有?需要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去改造他们?” 陈老脸色一变。 “百姓愚昧……” “放屁!” 顾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如滚雷般在厅堂中炸响。 “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纳粮交税,供养朝廷,供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 “他们才是大楚的根本!”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圣人的‘亲民’,是指为官者、治国者,应当深入百姓之中,知百姓之疾苦,哀百姓之不幸,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去爱护他们、亲近他们!” “而不是让你们坐在高堂之上,端着一副圣贤的架子,把百姓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偶,去进行你们所谓的‘教化改造’!” “若连‘亲近百姓’都做不到,连百姓吃不吃得饱饭、穿不穿得暖衣都不知道,你们拿什么去‘明明德’?又凭什么谈‘至善’?” “老先生,我看,你怕是只学会了权贵那一套高高在上的傲慢,却把圣人最根本的‘仁爱’给丢得一干二净!” 顾淮字字如刀,引经据典,强大的气场瞬间将陈老彻底笼罩。 第五十六章 生意之道 陈老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组织好的千百种反驳的语言,在这一刻,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亲近百姓……体恤百姓……” 陈老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这两句话。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一片惨白。 大楚儒学,受先贤儒学的影响,确实越来越偏向于教化和控制,将“亲民”释为“新民”,以此来凸显士大夫阶层的高贵与统治的合理。 可如今,顾淮这一番痛骂,却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劈碎了他坚持了大半辈子的学术壁垒。 圣人创《大学》,本意是为了治国安邦,而治国安邦,若不亲近百姓、体恤民情,又谈何治国? 原来,真的是他们错了。 过了许久。 陈老深深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顾淮,眼中的愤怒和轻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顾淮,双膝一弯,深深地一揖到底。 “公子大才,见识远非老夫可比。” “老夫误人子弟数十年,今日方知,自己才是个真正的井底之蛙。” “老夫这便去向小姐辞行,告罪返乡,此生不再误人子弟。” 老先生满脸惭愧,转过身,身形有些佝偻,落寞地朝门外走去。 顾淮见状,心里却是一急。 这老头要是真走了,赵知予肯定还得折腾着再给他找一个新的先生。 到时候要是来个顽固不化、天天逼着他背书的死脑筋,自己还怎么摸鱼晒太阳,怎么混日子? 而且这老头虽然学问死板了点,但能知错就改,倒也是个品德高尚的明白人。 “哎,老先生,且慢!” 顾淮身形一闪,拦在了老先生的面前。 陈老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顾公子,还有何指教?老夫确实无颜再留在此处。” 顾淮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笑容。 “老先生言重了,刚才咱们不过是学术上的友好切磋,探讨学术嘛,哪有那么严重?” 顾淮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我觉得,咱们就挺投缘的,不如打个商量,您继续当我的先生,老先生要是不嫌弃,晚辈偶尔还能陪老先生交流一下学术,如何?” 他知道,面对陈老这种人,用其他方法是留不住的。 但若是以学术的名义来劝说,便能打动对方。 果然,在顾淮这番话的吸引下,陈老当即便脸色一变,露出了几分迟疑。 最终,他再次看了看顾淮,答应了下来。 “既然顾公子如此说,那老夫便厚着脸皮留下来,只是这往后,若有学术上的疑问,还希望顾公子能不吝赐教啊!” “陈老言重了!” 顾淮咧嘴一笑,答应了下来。 随后,两人便又交流了一下一些学术上的问题,期间相谈甚欢。 直到夜幕降临,陈老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赵府。 然而,正当顾淮刚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卢秋闻,在他身后,还有赵知武。 “顾兄弟!大喜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木匣放在了顾淮面前的石桌上。里面正是那把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复合弓。 卢秋闻满脸激动,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顾兄弟,你这神兵利器,真乃天物啊!” “今日在校场,那严腾端的是嚣张无比,还带了他那劳什子‘破浪弓’。” “结果呢?老子用你这宝贝,拉弓不费吹灰之力,却能百步穿杨,力透重甲!” “严腾那厮,当时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卢秋闻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眉飞色舞。 赵知武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当时就在现场。 “快说快说,后来那严狗贼如何了?” 卢秋闻嘿嘿怪笑,脸上写满了得意。 “能如何?众目睽睽之下,他输得精光,脸色绿得像吃了死苍蝇!” “那一万两银子,他当场就得给老子兑现,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说完,卢秋闻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银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那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是一万两的汇通钱庄银票,全大楚通行!” 卢秋闻直接抽出其中一半,强行塞进顾淮的手里。 “顾兄弟,这五千两是你的!” “若没有你的神弓,老子别说赢银子,今天少不得要丢人现眼!” 顾淮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票,洒脱地笑了笑,倒也没有推托。 “行,那顾某就却之不恭了。” 赵知武看着这一幕,也是哈哈大笑,拍着卢秋闻的肩膀。 “好!痛快!今日当浮一大白!” “妹夫,快把你的好酒拿出来!” “没问题!” 顾淮挥了挥手,不远处的苏萤便给他们搬来了几坛烈酒。 泥封一拍开,一股浓郁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卢秋闻耸了耸鼻子,眼睛瞬间直了。 昨天虽然已经尝过了,但顾淮才带去一小坛,根本不够他们几人分,自然没有过瘾。 他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猛地灌了一大口。 “嘶——哈!” 烈酒入喉,宛如一条火线直冲胃府,随后化作无尽的温热散开。 卢秋闻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赞叹声。 “好酒!烈!够劲!” “老子活了三十年,从未喝过如此带劲的烈酒!” 赵知武也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是自然,这可是顾兄弟的独门秘方,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卢秋闻捧着酒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一拍大腿。 “哎?不对啊!” 他看着顾淮,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顾兄弟,你这酒若是拿到市面上去卖,那得值多少银子?” “如今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最爱的就是附庸风雅,喝什么所谓的琼浆玉液。” “但在老子看来,那些酒跟顾兄弟的一比,简直就是马尿!” “要是把这酒送到锦夜坊,或者是天然居那些最顶尖的酒楼里……” 卢秋闻越说越兴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价钱,不得比寻常酒水翻上几番,甚至十倍百倍?” “那些有钱人,为了这等烈酒,绝对会抢破头!” 听着卢秋闻的话,赵知武也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啊!顾兄弟,这绝对是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啊!” 顾淮端着酒杯,微微眯起双眼。 他虽然现在手里有些银子,但在这个时代,没有自己的产业,终究不稳妥。 酿酒卖酒,确实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而且,谁会嫌自己的银子多呢? “不满卢兄,此事我此前也有考量,只是还没有头绪,不知卢兄有何指教?” 卢秋闻闻言,一拍胸脯。 “顾兄弟,只要你点头,这件事情交给我去办!” “京城那些大酒楼的老板,老子大多都认识,保准能谈个好价钱!” 顾淮举起酒杯,笑道: “那就劳烦卢大哥了,干!” “干!” 三人碰杯,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烈酒的芬芳,在夜色中荡漾开来。 …… 第五十七章 再遇上官晏枢 次日清晨。 洛安城的大街小巷,天还没亮便已经人声鼎沸。 因为今日,是大楚殿试放榜的日子。 无数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子,都汇聚在街头,焦急而期待地等待着那张能改变命运的皇榜。 顾淮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衫,神色悠闲地在街上闲逛。 他起得早,是想顺便在京城里物色一个幽静些的院子,用来当做日后酿酒的酒庄。 只是,逛了大半个上午,合适的院子还没找到,却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天然居附近。 天然居内,此时也是高朋满座,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儒生。 不过,这里毕竟都是儒生,他上次已经蹭吃蹭喝一次,这次,不想再进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小厮却是忽然拦在了他面前。 他在顾淮桌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位公子,我家老爷在三楼天字号雅间的贵客,有请顾公子上楼一叙。” 顾淮微微一挑眉,他并不认识此人。 而且,自己在这京城之中,除了前两天才认识的卢秋闻和李少云,就剩下二哥了,还能有谁? “贵客?是谁?” “公子上去便知。” 小厮笑脸相迎,却并未透露幕后之人的身份。 不过,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并不惧怕。 “行,走吧!” 顾淮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掌柜顺着木质楼梯,一步步朝着三楼走去。 三楼相比于一楼的嘈杂,显得极其幽静。 掌柜在一间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了一丝缝隙,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顾淮耸了耸肩,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厢房内,檀香袅袅。 临窗的榻上,摆着一副白玉制成的棋盘。 两个老者相对而坐,正优哉游哉地手谈。 其中一人,身穿一袭雪白的儒衫,白发如银,虽然年纪不小,但面色红润,双目中透着一股洒脱出尘的隐逸之气。 正是知微学宫的老院长,李青山。 而坐在他对面、正手执黑子的老者,则穿着一身略显低调的玄色华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贵气。 此人,正是衡阳王,上官晏枢。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顾淮,李青山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热切的笑容。 “顾小友,别来无恙啊?” 衡阳王上官晏枢也是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顾小友,请坐。” 两人并未张扬,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惊动楼下的普通学子。 顾淮微微一愣,随即洒脱地笑了起来,抱了抱拳,面上并无半分拘泥与局促。 “草民见过王爷,见过老院长。” “没想到,这雅间里的贵客,竟然是二位前辈。” 上官晏枢一边抚摸着颌下的白须,一边温和地开口。 “刚才本王在窗口饮茶,偶然瞧见顾小友在楼下踱步,神色悠闲。” “本王便自作主张,让店里的小厮请你上来一叙。” “顾小友不会介意本王唐突吧?” 顾淮坦然一笑,甩了下青衫的衣袖,大剌剌地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王爷言重了,草民怎会介意?” “能得王爷与老院长相邀,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坐定后,顾淮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副精致的白玉棋盘上。 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杀机四伏,显然刚才两人正厮杀得难解难分。 顾淮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位老者。 “只是不知,二位前辈今日怎会有如此雅兴,在此手谈?” 李青山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一指窗外。 “顾小友,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日乃是殿试放榜之日,整个洛安城都闹翻了天。” “老夫与王爷闲来无事,便来这天然居凑个热闹,顺便等个消息。” 顾淮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今日一早出门,洛安城的大街小巷就挤满了穿青衫的读书人。 原来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朝廷放榜。 正说着,窗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咚咚咚!” 锣鼓声中,伴随着骏马疾驰的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记清亮高亢的呐喊声穿透了天然居的嘈杂。 “喜报——!” “江南学子陈子衿,高中殿试探花——!” 刹那间,整座天然居仿佛被丢进了一颗火星,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中了!是我们江南的陈子衿学子!” “天佑江南,陈兄果然高中了!” 一时间,楼下无数的脚步声嘈杂无比,纷纷朝着二楼某个雅间涌去。 天然居的掌柜更是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他亲自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在众人的簇拥下,急匆匆地冲进了隔壁那间喧闹的房中。 “恭喜陈公子!贺喜探花郎!” “小店今日能迎来探花郎,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掌柜高高举起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锭白花花的足色纹银。 “这是一百两银子,权当小店的一点贺礼!” “还望探花郎不吝赐下墨宝,让小店也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那位叫陈子衿的江南学子此时也是红光满面,在众人的恭维中,得意地拱了拱手。 “掌柜客气了!” “既如此,那学生便献丑了!” 听着隔壁传来的泼墨挥毫之声与不绝于耳的赞叹,顾淮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天然居的掌柜,倒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一百两银子,换一幅探花郎的亲笔题字挂在堂中,往后这生意怕是要火爆十倍。” 上官晏枢也是赞同地颔首。 “商人重利,但此人确实眼光独到。” “能结交一位未来的朝廷命官,这一百两银子花得极值。” 还不等楼下的热闹劲过去,街道上再次传来更为密集的马蹄声。 “喜报——!” “太学学子张重,高中殿试榜眼——!” 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喝茶的顾淮,手臂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他的双眼里露出一抹极其诧异的神色。 “张重?” “榜眼?” 他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那个拉着他蹭吃蹭喝、满嘴油光的家伙。 当时那家伙甚至为了省几文钱,连吃带拿,毫无文人风骨。 李青山注意到顾淮的神色变化,不由得好奇问道。 “顾小友,看你这表情,难道你认识这位榜眼?” 顾淮哑然失笑,缓缓将茶杯放了下来。 “何止是认识。” “前两日,正是这位张兄拉着晚辈,在这天然居里蹭吃蹭喝了一顿。” “当时瞧他那副吃相,晚辈还以为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落魄学子。” “却没想到,这家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竟然一举夺了榜眼。” 李青山闻言,也是有些惊讶,随即摸着胡须大笑。 “大隐隐于市,这才是真正胸有成竹的读书人呐。” 此时,整栋天然居的学子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期待之中。 探花和榜眼都已揭晓,那么最关键的状元郎,又会花落谁家? 无数人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大街的尽头。 第五十八章 顾钧?状元郎?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街道上,却迟迟没有传来第三声喜报的锣鼓声。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议论纷纷之时。 一个穿着儒衫的青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天然居大堂。 “出结果了!状元已经定下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狼似虎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是谁?到底是哪位兄台拔得头筹?” “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那青年连拍着胸口,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 “是礼部左侍郎顾大人的次子,顾钧!” “喜报官差没有往我们这边来,而是直接把金榜送往顾府去了!” 此话一出,整个天然居先是死一般地寂静了一瞬。 随后,便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叹与议论。 “竟然是顾侍郎家的二公子!” “一门两人杰啊,顾侍郎当真是有天大的福气!” “是啊,当年,顾侍郎也是状元,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公子,如今又成了状元!” “顾钧公子的才名,在洛安城本就响亮,如今夺魁,倒也是实至名归。” 雅间内。 顾淮的脸色,在听到“顾钧”这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彻底冷了下去。 顾钧那家伙,竟然真成了大楚的状元郎? 他心中升起一抹极其荒谬的嘲讽,不过并未表现出来,是不是状元,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此时,楼下那些学子们的议论声还在不断传入耳中。 “听闻这次殿试的策论题目极其刁钻,乃是女帝陛下亲自出题。” “哦?是何题目?快快说来!” “正是那肆虐我大楚多年、令朝廷头疼不已的豫州水患!” “天哪,豫州水患?这可是连朝中诸公都束手无策了十余年的死局啊!” “顾钧公子是如何破题的?” 那报信的青年一脸崇拜,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解释。 “顾钧公子在策论中,极力主张引用我朝江南的治水之法!” “他提出改‘堵’为‘疏’,在豫州修建江南式的分洪堰与水闸。” “不仅如此,他还大胆指出了朝廷以往治水的一系列弊端,直言不讳!” “陛下正是看中了他这股敢于任事、体恤百姓的锐气,这才亲自钦点他为状元!” “好!不愧是状元公!” “江南之法,温和细致,若能成行,豫州百万百姓终于有救了!” 听着这些铺天盖地的赞美之声。 顾淮不仅没有露出一丝羡慕,反而,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接着,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其不屑的冷笑。 “呵。” 这一声冷笑,在安静且充斥着檀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上官晏枢与李青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浓浓的疑惑。 上官晏枢眉头微皱,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淮。 “顾小友,你这一笑,似乎颇有不屑之意?” 顾淮端起面前的茶杯,神色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随口一叹罢了,王爷不必在意,请继续下棋。” 上官晏枢却是不依不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黑子。 “本王知道你与那顾侍郎府上有些私人嫌隙。” “但顾钧此策,事关国计民生,若真能解了豫州百姓百年来的水患之苦,亦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大事。” “你如此不屑,是觉得顾钧的策略有何不妥?” 顾淮缓缓抬起眼皮,眼中的讥讽与冰冷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何止是不妥。” “如果朝廷真的按照他那所谓的‘江南之法’去治豫州之水。” “那不仅会劳民伤财,将无数银两丢进无底洞里。” “到了明年的汛期,只怕这豫州的水患会比往年狂暴十倍,直接将整个豫州化作一片汪洋大海!” “届时,被洪水卷走的,将是数以十万计的活生生的性命!”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李青山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连手中的茶盖都险些掉落在地。 “顾小友,此言可不能在外面乱说!” “江南水网密布,江南的治水之法行之有效,为何到了豫州,反倒成了催命的毒药?” 上官晏枢也是神色凝重,死死盯着顾淮。 “顾小友,治水乃是朝廷重中之重,你若无凭无据,不可在此大放厥词。” 顾淮看着两位满脸震惊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将茶杯凑到唇边。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这才缓缓开口。 “二位前辈,晚辈有一事相问。” “晚辈虽然不常出门,但也听说过,豫州每年大水,黄河决堤,是不是都往北面泄洪?” 上官晏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错,确实如此。” “自从我大楚立朝百余年来,每逢夏汛,黄河决口皆在北岸。” “这有何不妥吗?” 顾淮冷笑了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按在了棋盘旁边的石桌上。 “那我再问王爷,黄河两岸,地势有高有低。” “若是由南面泄洪,不仅淹没的州县更少,而且南面地势更为低洼,水流能更快东流入海,避免大水滞留。” “明明由南面泄洪损失最小,泄洪速度也最快。” “为什么大楚百年来,每次泄洪,都必须牺牲北面?” 这一问,顿时让上官晏枢和李青山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青山迟疑了片刻,眉头紧锁地开口道。 “这……天灾无常,洪水决口岂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自然是哪里的堤防薄弱,洪水便从哪里决口而出。” 听了李青山的解释,顾淮眼中的讥讽之意更甚,甚至带上了一抹悲凉。 “天灾无常?” “老院长,您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还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在这大楚天下,最无常的从来都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 两老浑身一震,双眼里皆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上官晏枢站起身来,沉声喝道。 “顾小友,你这话到底是何意?” 顾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还在为新科状元欢呼雀跃的学子。 “晚辈恰好知道一些朝廷秘而不宣的旧事。” “豫州那边,北面河堤之所以每年都溃堤,根本不是因为天灾无常。” “那是因为,南面的河堤年年都有专款修缮,筑得比城墙还要坚固,保养得尽善尽美!” “而北面的河堤,历年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早就被各级地方官吏层层剥干净了,留下的,不过是豆腐渣工程!” “大水一到,南面坚如磐石,北面一触即溃!” “甚至,在危急时刻,为了保住南面的万无一失,地方官府甚至会主动派人,在黑夜里掘开北面的河堤!” 第五十九章 人祸 上官晏枢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荒谬!” “简直是满口胡言!” “大楚的官吏,怎敢如此胆大包天,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顾淮猛地转过身来,迎着上官晏枢的怒视,洒脱一笑。 “他们为什么不敢?” “王爷,您不妨睁开眼睛看看,那豫州以南,都是些什么人的封地?” “那是大楚宗室的封地!” “那是朝中一品大员、开国勋贵的庄园私产!” “那里有他们万顷的良田,有他们日进斗金的产业!” “若是淹了南面,那些王公贵族的金山银山,谁来赔?地方官员的乌纱帽,谁来保?” “而北面呢?” “北面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泥腿子百姓,是一群生死无人在意的蝼蚁!” “淹了北面,死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地方奏折上的几个数字,根本动摇不了那些大老爷们一根毫毛!” “地方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为了巴结南面的权贵,自然要把南堤建得通天高,把北堤建得薄如纸!” “现在,二位前辈明白了吗?” “为什么明明南面泄洪损失最小,却年年都是北面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雅间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晏枢失神地退后一步,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的双手,竟在这一刻隐隐发抖。 李青山更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胡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淮的这番话,简直如同惊雷,让他们久久都未能平静下来。 雅间内。 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窗外偶尔吹进的微风,都带上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上官晏枢与李青山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惶恐。 他们二人,一个是皇室宗亲,一个是天下儒宗,地位不可谓不尊崇。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顾淮这一番近乎将大楚官场遮羞布彻底撕碎的剖析,他们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话题,太重了。 其中牵扯到的利益,不仅有朝中的一品大员、手握重兵的勋贵,更有无数皇亲国戚。 甚至是当今皇室的嫡系宗亲,也尽在其中。 难怪豫州水患年年治,年年溃。 难怪朝廷拨下去的数百万两治水银子,最后都打了水漂。 原来,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满朝权贵用无辜百姓的尸骨,筑起的一道保护自己家产的钢铁长堤。 李青山闭上眼睛,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神色洒脱、依旧自顾自饮茶的顾淮,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敬佩。 “顾小友,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问看尽了世态炎凉。”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你一个弱冠之年的后辈,揭开了这大楚最烂的一块疮疤。” “你这一番见识,当真是振聋发聩,当真是……令人叹服。” 上官晏枢也是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是那张原本红润的脸,此时显得有些苍白。 “长江后浪推前浪,本王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顾小友年纪轻轻,不入朝堂,却能将这天下大势、官场人心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若你肯入仕,大楚朝堂,未来必有你一席之地,成就不可限量。” 顾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将空了的茶杯轻轻放下。 “二位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个喜欢冷眼旁观的闲人,随口胡言罢了。” “这天下事,自有天下人去忧心,与我这个白丁何干。” 上官晏枢看着顾淮那副不以为意、洒脱不羁的模样,心中的震动却愈发强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顾淮微微拱手。 “顾小友,本王今日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一些要紧的俗事需要处理,便先失陪了。” “今日一席话,让本王受益匪浅。” “改日,本王定在王府摆下宴席,亲自派人去请顾小友,到时候,你我再好生畅饮一番。” 顾淮见状,也站起身来,举止得体地回了一礼。 “既然王爷有要事,晚辈自然不敢耽搁。” “王爷慢走,老院长慢步。” 李青山也跟着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顾淮一眼,长叹一声,随着上官晏枢一同走出了雅间。 两人出了天然居,外面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喧嚣,到处都是在谈论新科状元顾钧的读书人。 然而,上官晏枢此时听着这些欢呼声,却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没有坐自己的马车,而是直接吩咐随从,备轿进宫。 轿子里,上官晏枢靠在软垫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淮刚才的那些话。 轿子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皇宫午门。 此时,御书房内。 女帝上官绡正坐龙椅上,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她虽然刚刚亲点完状元,但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 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又是几份催要豫州治水银两的急奏。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衡阳王求见。” 上官绡微微一怔,手中的朱砂笔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抬起头,清冷俊俏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 “皇叔?” “他老人家平时最是喜好清闲,整日里除了下棋便是饮茶,从不插手朝政。” “今日怎会突然入宫求见?” 虽然心中疑惑,但上官绡还是放下了笔,淡淡开口。 “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上官晏枢快步走入御书房,躬身下拜。 “臣上官晏枢,叩见陛下。” 上官绡虚扶了一手,声音和缓。 “皇叔免礼,你我叔侄,私下里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皇叔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上官晏枢站直了身子,脸色凝重得有些吓人。 “陛下,臣今日入宫,不为旁事,只为向陛下举荐一位真正治国安邦的旷世奇才。” 上官绡听了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这位皇叔,平日里自视甚高,眼界极宽,能被他称为奇才的人,大楚建国以来都没几个。 “哦?” “皇叔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知是哪位大儒,能得皇叔如此高的评价?” 上官晏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赵家二郎,赵知武。” 第六十章 愤怒的上官绡 听到这个名字,上官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微微眯起凤眸,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怪异的光芒。 赵知武? 上官绡心中怪异,但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 “皇叔何以认为,他是旷世奇才?” 上官晏枢叹息了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名声往往是愚弄世人的表象,此子在藏拙啊。” “就在刚刚,臣在天然居与李老院长饮茶,恰逢殿试放榜。” “当听到新科状元顾钧提出的‘江南治水之法’时,那赵知武,却在雅间内发出了极轻蔑的冷笑。” 上官绡柳眉微挑。 “他冷笑?” “顾钧的策论,朕亲自看过,改堵为疏,引用江南之法,颇有见地。” “赵知武凭什么冷笑?” 上官晏枢抬起头,死死盯着女帝,声音颤抖地将顾淮刚才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 “陛下,赵知武说,若真依江南之法,豫州必亡。” “他说,豫州大水年年往北面泄洪,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因为豫州以南,尽是大楚宗室和朝中勋贵的封地良田。” “地方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巴结权贵,用国库拨下去的银子,将南堤建得比城墙还坚固。” “而北面普通百姓的堤坝,则是泥沙筑成的豆腐渣。” “大水一来,南面无事,北面一触即溃,甚至……甚至地方官员会在黑夜里,主动掘开北堤泄洪,牺牲数万百姓的性命,来保全南面权贵的家产。” 御书房内,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上官绡猛地站起身来,凤眸中爆发出两道骇人的寒芒。 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都有些颤栗。 大楚每年拨出数百万两治水银。 她原本以为,那是地方官员贪腐,克扣了银两。 却万万没有想到,那笔银子,竟然全都被用来巴结宗室,保护那些权贵的产业了。 难怪豫州北面的百姓年年流离失所。 难怪北面的河堤一冲就垮。 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她一直以来都在极力安抚的宗室和朝中大员。 “荒谬……” “他们……他们怎敢如此大胆。” 上官绡死死攥着龙袍的袖口,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她想反驳,想斥责上官晏枢胡言乱语。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个解释,完美地回答了为什么豫州水患百年不决的所有疑点。 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上官绡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胸腔中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压了下去,冷冷地看着上官晏枢。 “皇叔,这话,当真是那赵知武亲口所说?” 上官晏枢以为顾淮就是赵知武,自然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臣与李青山老院长亲耳所听,绝无虚假。” “陛下若是不信,可去问老院长。” “而且,这赵知武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但其棋艺之高,连臣都甘拜下风。” “之前他在臣的府上,便展现出了极高的惊世之才。” “就连七公主殿下,似乎也对其颇为赞赏。” 上官绡听到这里,美眸中闪过一抹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皇妹上次主动提起赵知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一刻,上官绡脑海中所有对赵知武的怀疑都消散了。 此前,她屡屡怀疑赵知武并无实才,全是受人指点。 但现在不仅亲耳听到皇妹的认可,又得到了皇叔的推荐,若是这样,她还在怀疑赵知武,那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上官绡缓缓坐回龙椅上,脸色变幻不定。 “朕知道了。” “皇叔此番,为朕,为大楚,发掘了一位真正的栋梁之才。” “朕,必定会重用他。” 上官晏枢见目的达到,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臣告退。” 待到上官晏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上官绡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绝美的脸上,神色变得极其怪异。 “赵知武……” “你倒是挺能藏啊!” …… 次日。 金銮殿内,一片肃杀之气。 女帝上官绡高坐龙椅之上,一袭明黄龙袍,衬得她愈发清冷孤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头垂目,谁也不敢在这位年轻女帝面前行差踏错。 站在百官前列的礼部左侍郎顾延年,此时微微扬着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殿外,正是今日的主角,新科状元顾钧。 顾钧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吉服,胸前佩着大红花,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才是榜眼、探花,以及数十位新科进士。 “宣,新科三甲进殿。”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殿试前三甲齐步上前,跪倒在丹陛之下。 “臣顾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张重、陈子衿,叩见陛下。” 上官绡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目光在顾钧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下。 这便是那顾延年的小儿子,夺了状元的顾钧。 上官绡掩去眼底的冷意,淡淡开口。 “平身吧。” “谢陛下。” 三人站起身,顾钧垂首而立,却极力挺直了脊梁。 上官绡挥了挥手,一旁的太监立刻捧起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顾钧,授翰林院修撰。” “榜眼张重,授翰林院编修。” “探花陈子衿,授翰林院编修。” “其余登科进士,皆授翰林院庶吉士,钦此。” 顾钧按捺住心中的狂喜,躬身行礼。 “臣等谢陛下隆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大楚,进入翰林院,便等同于拿到了青云直上的门票。 顾延年在百官队伍中,抚着胡须,满脸傲然。 然而,还没等顾钧的得意劲过去,上官绡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授官已毕,今日朝会,朕有一件要事,须与诸位卿家共商。” 上官绡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钧心中一动,暗道来了。 前日殿试,他的策论深得考官赞赏,核心便是那“江南治水之法”。 如今女帝重提水患,定是要当众褒奖他,甚至可能直接将治水大权交由顾家。 想到这里,顾钧不由得微微抬起了头,准备迎接同僚们羡慕的目光。 “豫州水患,年年治理,年年决堤。” 上官绡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明黄的裙摆在白玉阶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诸位卿家,皆是大楚的栋梁,饱学之士。” “昨日殿试,不少进士也对治水提出了见解。” “尤其是新科状元顾钧的‘江南治水之法’,改疏为堰,旱地改水田,诸位觉得如何?” 第六十一章 灾民的到来 女帝话音刚落,顾延年立刻站了出来,躬身道。 “启奏陛下,犬子顾钧虽年幼,但这治水之策确实是切中要害。” “江南水网密布,治水经验丰富,若能将江南之法推行于豫州,必能保豫州万世无虞。” 吏部尚书严复也含笑出列。 “顾侍郎所言极是,新科状元此策,实乃利国利民之良方。” 顾钧心中狂喜,却还是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垂首不语。 然而,上官绡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万世无虞。” “好一个利国利民之良方。” 殿内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骤然降了下来。 顾延年和严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顾钧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惶恐地抬起头,看向女帝。 “陛下……” “闭嘴!” 上官绡猛地一拂袖,声音如惊雷般在金銮殿内炸响。 “你们以为,朕今日是要奖赏你们吗?” “朕告诉你们,所有人都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百官顿时哗然,纷纷噗通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赵知武缩在后面,看着前面跪倒的顾钧等人,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女帝今日吃错药了,怎么火气这么大。 不过,看着顾钧那倒霉样,赵知武心里就说不出的痛快。 上官绡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嘴角的讥讽之意愈发浓烈。 “朕以往总觉得,朝廷每年拨下去数十万两白银,豫州还是治不好,是因为天命难违。” “朕总觉得,是朕失德,才让豫州百姓承受这等天灾。” “可直到昨日,朕才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上官绡盯着顾钧,眼神如刀。 “江南治水之法,若是用在豫州,那不是治水,那是杀人!” 顾钧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臣……臣的策论皆是肺腑之言,绝无加害百姓之心啊!” 上官绡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在百官身前踱步。 “大楚建国百余年,豫州水患百年不决。” “朕以前不懂,为什么大水每次都只冲北面,而南面却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朕今日便替你们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张承业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官绡冷笑着,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诛心。 “因为豫州以南,尽是宗室勋贵、朝中大员的封地良田!” “地方官员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为了讨好你们这些高官厚禄之人,将那治水的银两,全拿去修了南堤!” “南堤建得比城墙还坚固,可北面普通百姓的堤坝,却全是泥沙筑成的豆腐渣!” “大水一来,南面安然无恙,北堤一触即溃!” “甚至……” 上官绡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几个脸色惨白的重臣,一字一顿。 “甚至为了保全你们这些人的家产,地方官员竟然在夜里,主动掘开北堤泄洪,牺牲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内。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见。 百官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搭话。 这是要把朝中所有的权贵和宗室都得罪光啊。 “青州的百姓还没安稳下来,豫州的百姓又遭此人祸!” 上官绡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凤眸中满是怒火。 “朕是大楚的皇帝,不是你们这些中饱私囊之辈的提线木偶!” “这一次,朕绝不姑息!” 她猛地转过身,重新走上丹陛,按着腰间的龙泉宝剑。 “户部左侍郎刘元庆,温城侯张焘听旨!” 两名官员战战兢兢地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朕命你二人为钦差,即刻启程赶赴豫州,全权处理治水一事!” 上官绡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这一次,给朕把所有的人情面子都扔到一边去!” “朕不管那南堤后面是谁的封地,是谁的良田,是哪位皇亲国戚的产业!” “只要利于泄洪,利于疏通河道,无条件给我淹过去!” 温城侯张焘心中一颤,忍不住低声道。 “陛下,若是淹了宗室的土地,怕是会在朝野上下引起动荡啊……” “动荡?” 上官绡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不淹,等到了秋种之时水还不退,今年夏粮绝收,明年的春粮也无法下种!” “到时候,全国的百姓都要造反,那才是真正的动荡!” “朕给你们下一道死命令,必须在秋种之前解决豫州水患,否则,提头来见!” 刘元庆和张焘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但也只能咬牙应命。 “臣,遵旨!” 上官绡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坐回龙椅上。 然而,豫州的事情还没有完。 “治水是后话,眼下还有一桩急事。” “据报,豫州第一批难民,约有十万人,已经抵达了京城外围。” “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过来。” “诸位卿家,这十万难民,该如何安置?”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吏部尚书严复立刻出列,躬身道。 “陛下,万万不可放难民进入京畿之地啊!” “十万难民,鱼龙混杂,若是一股脑涌入洛安城周边,定会引起极大的动荡。” “万一有作奸犯科之辈混入其中,京师治安堪忧。” “臣建议,调遣禁军在关外设卡,将他们拦在关外,令其就地安置。” 户部尚书张承业也连声附和。 “严尚书所言甚是,国库如今空虚,根本无力支撑十万人的赈济。” “若是强行接纳,洛安城的粮价必会飞涨,届时京城百姓也会生出怨言。” 听着这些重臣的话,赵知武在后面撇了撇嘴。 这些官老爷,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百姓受难的时候,却只想着把人推得远远的。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兵部的一位侍郎也站了出来。 “陛下,不能拦啊!” “灾民不远千里来到天子脚下,就是为了求一口吃的,活一条性命。” “若是强行阻拦,把他们逼入绝境,只怕会激起民变,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应该积极筹措粮草,设立粥棚,赈济灾民,彰显陛下皇恩浩荡。” 两派官员顿时在朝堂上争论了起来。 一派坚持要为了京师安全将难民御之门外,一派则坚持要开仓放粮,积极救灾。 吵闹声在大殿内回荡,上官绡冷眼旁观,心中的失望越积越深。 这就是她依仗的朝廷。 除了推诿扯皮,便是只顾及自己的蝇头小利。 第六十二章 又是赵知武 就在这时。 上官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最后方的赵知武身上。 只见这小子正偷偷打着哈欠,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上官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在朝堂上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够了!” 上官绡一拍龙案,争吵声瞬间平息。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主张将难民拦在关外的官员,眼神冰冷。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放弃子民的皇帝,朕,也绝不做那样的皇帝!” “灾民不远千里来到洛安,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相信朕这个天子!” “朕若是将他们拦在外面,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那便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上官绡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朕旨意,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也必须赈灾!” “户部,立刻调拨仓粮,准备设置粥棚,给所有的灾民施粥,不管来多少灾民,朕也不会放任不管!” 金銮殿内,回荡着女帝那冰冷而威严的声音。 上官绡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如今,最要紧的是选出一位得力的臣子,担任这次赈灾的主官,全权负责安置难民、设立粥棚之事。” “哪位卿家愿意主动站出来,为朕分忧,为朝廷分忧?” 女帝的声音在大殿内一遍遍回响,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原本喧闹的朝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们一个个低垂着头,有些官员甚至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生怕自己的一点小动作引起了女帝的注意。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赈灾的主官,根本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办好了,那功劳自然是女帝的,是她这个天子皇恩浩荡、爱民如子。 办差的官员顶多能得几句口头褒奖,得不到实质的好处。 可要是办砸了,哪怕只是出了一点点纰漏,激起了民变,或者饿死了几个灾民,那便是一口天大的黑锅。 在那些御史言官的口诛笔伐下,轻则丢官罢职,重则直接被推到午门斩首示众。 在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差事面前,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上官绡看着台下那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装聋作哑的臣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这就是她的大楚朝廷,这就是她倚仗的股肱之臣。 在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比谁都精明,比谁退缩得都快。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站在百官前列的礼部左侍郎顾延年身上。 顾延年作为礼部高官,又是新科状元的父亲,此时正极力缩着脖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顾侍郎。” 上官绡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顾延年浑身猛地一颤,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臣顾延年在。” 顾延年躬下身子,言辞极为恭敬,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顾侍郎身为礼部表率,德高望重,犬子又是今日的新科状元,真可谓一门双杰。” 上官绡微微前倾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赈灾主官一职,顾侍郎可愿意替朕接下?” 顾延年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心里把女帝怨恨了个半死。 这哪里是塞差事,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脑海中念头飞速旋转,立刻寻找着推脱的借口。 “启奏陛下,非是臣不愿意为陛下分忧,实在是臣分身乏术啊。” 顾延年将头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无奈。 “再过数日,便是朝廷三年一度的秋季大祭,此乃关系到大楚国运之根本的大事。” “礼部上下,如今正在日夜赶制祭祀礼器,校对典籍仪轨,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作为礼部左侍郎,须得亲自坐镇主持,防范一切可能出现的纰漏。” “臣虽恨不得立刻前往城外救济百姓,但宗庙祭祀乃国之大事,臣实在是抽不出半分精力,还请陛下恕罪。” 顾延年一番话说得官冕堂皇,将宗庙祭祀的大帽子扣了下来,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上官绡心中冷笑不止,对顾延年的虚伪感到无比恶心。 什么秋季大祭,往年也不见他这个左侍郎如此忙碌,如今倒是成了他推脱责任的万能挡箭牌。 “既然顾侍郎有如此重任在身,那朕确实不好强求。” 上官绡神色冷淡地挥了挥手,示意顾延年退回队列。 随后,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面色苍白的顾钧身上。 顾钧此时穿着刺眼的状元吉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顾钧。” 听到女帝叫自己的名字,顾钧的双腿顿时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前一刻还在为自己夺得状元而沾沾自喜,此时却觉得那身大红花吉服重若千钧。 “臣……臣在。” 顾钧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方才在殿试策论中,对治水民生侃侃而谈,颇有见地。” 上官绡俯视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如今十万难民就在城外,你身为新科状元,可有胆量接下这赈灾之责,让朕看看你的治国之才?” 顾钧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他哪里懂得什么治灾,他那个所谓的“江南治水之法”,也不过是在家里听他父亲和门客闲聊时拼凑出来的东西。 平时欺负一下府里的下人,虐待几个无辜的人他倒是在行,真让他去面对十万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暴动的难民,他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陛下恕罪,臣……臣不敢。” 顾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臣不过是一介书生,初登科甲,毫无处理地方政务的经验。” “灾区情况复杂,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臣实在是能力有限,不敢拿国家大事和百姓性命去冒险。” “求陛下另选贤能,免去臣的重任,臣定当在翰林院努力研习,以期来日再为陛下效力。” 顾钧说得极为惶恐,甚至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顾延年在后面看着,虽然觉得儿子有些丢脸,但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接这个必死无疑的差事,丢点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第六十三章 赈灾的差事 上官绡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钧,眼中的失望与厌恶已经不再掩饰。 这就是大楚的状元,一个懦弱无能、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废物。 她的目光在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平日里弹劾这个、指责那个的言官御史,此刻全都化作了泥雕木塑,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上官绡感到一阵无力与愤怒交织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扫到了大殿最后方的一根盘龙柱。 在粗壮的柱子后面,隐隐露出了半个身子。 赵知武正极力缩着他那高大的身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柱子里去。 他一边躲避着高处的视线,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 上官绡看到这一幕,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她怎么把这个混不吝的家伙给忘了。 前些日子,朝廷那堆积了数年的国库欠款,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个无法解决的死局。 可偏偏这个赵知武,硬是凭着一股浑不怕死的劲头,把那些老狐狸的皮给扒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地,她觉得,似乎这一回,赵知武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一念及此,上官绡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赵知武。” 上官绡清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准确地指向了那个角落。 正在极力隐藏自己的赵知武听到这一声呼唤,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发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完了。” 赵知武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慢腾腾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微臣赵知武,参见陛下。” 赵知武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态度显得有些懒散,却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洒脱。 “赵卿家,不必如此拘谨。” 上官绡靠在龙椅上,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前些日子,朕命你追缴朝中官员拖欠国库的款项,你办得很好。” “朕刚刚收到户部的呈报,如今已经有整整七成的欠款被你追回了国库。” 此言一出,朝堂上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可都是被赵知武用各种手段逼着还钱的受害者,此时听到这个数字,心都在滴血。 “这剩下的三成欠款,大多是一些陈年烂账,便不用你再去劳心费神了,移交给户部自行处理即可。” 上官绡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赵知武的赞赏。 “赵卿家,你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朕自然不能亏待了你。” “你先前刚升任了户部员外郎,如今各部确实没有合适的正职空缺,朕不便直接给你升官。” “但朕特许你,从即日起,享受双份俸禄。” “另外,朕再赐你兼任殿中侍御史一职,可随时入宫面圣,纠察百官。” 双俸。 兼任殿中侍御史。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这殿中侍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真正能够直达天听的实权职位,有了这个身份,朝中那些言官以后想要弹劾赵知武,都得先掂量掂量。 赵知武也没想到女帝会突然给他这么大的赏赐。 他本来就是个随性的人,听到有双份俸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知武高高兴兴地行礼,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陛下英明神武,微臣以后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然而,还没等赵知武高兴一会儿,上官绡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既然你追缴国库欠款的差事已经办妥了,手头正好空闲了下来。” 上官绡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这京城外难民的赈灾事宜,朕便全权交给你去办了。” “你是个有本事的,朕相信你一定能将这些可怜的百姓安置妥当。” “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漂亮了,等差事完结之时,朕重重有赏。” 赵知武整个人都傻了。 他大张着嘴,刚刚那股得意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虽然性格洒脱,不拘小节,但他绝对不是个蠢人。 这赈灾主官根本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陛下。这……这不行啊。” 赵知武急忙摆手,脸色都变了。 “微臣就是个粗人,除了打架和上门讨债,哪里懂得什么赈灾啊。” “这要是出一点差错,微臣这颗脑袋都不够砍的,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极力想要推脱,甚至顾不得殿前失仪。 上官绡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赵卿家,你连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欠款户都能治得服服帖帖,这区区赈灾,又怎能难得倒你?” 上官绡脸色一板,不容置疑地挥了挥袖子。 “朕意已决,你毋庸多言。” “若是办砸了,朕自然会治你的罪,但若是办好了,大楚的功臣名录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去户部找张尚书接手账册吧,退朝。” 不等赵知武再说什么,上官绡已经站生身,在女官和太监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后殿走去。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纷纷下跪,大殿内只剩下赵知武一个人站在那里,欲哭无泪。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赵大人,恭喜啊,双俸之礼,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刚走出大殿,右骁卫郎将严腾便迎了上来。 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冷笑,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幸灾乐祸。 “只不过,这数十万饿鬼可不好对付,赵大人可要多备几副棺材,免得届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严腾压低声音,在赵知武耳边恶意地说道。 在一旁,金吾卫郎将周魁也走了过来。 周魁作为赵知武的宿敌,此时脸上同样写满了嘲弄之色。 “哈哈,赵二,我会带人在城门处好好看着,若是赵大人到时候被难民撕碎了,本统领一定会亲自去为你收尸的。” 面对这两个对头的冷嘲热讽,换作平时,赵知武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但此时,他满脑子都是那数十万难民的烂摊子,连跟他们斗嘴的心思都没有了。 “滚一边去,别挡小爷的路。” 赵知武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推开两人,闷着头朝宫门外走去。 他一路上垂头丧气,只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他虽然和顾淮私交极好,遇到困难总想找顾淮出主意。 可这一次是数十万难民啊,就算是顾淮有通天的本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不给钱不给粮,拿什么去救? 刚走到第一道宫门口,赵知武正准备出宫,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人,请留步。” 一个清脆温和的女声叫住了他。 赵知武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只见来人正是女帝身边的贴身女官。 第六十四章 这有何难? 那女官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福了福身。 “赵大人,陛下有些话,让奴婢私底下带给您。” 女官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赵知武有些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陛下还嫌坑微臣坑得不够惨吗,还有什么指示?” 女官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几分深意。 “陛下说了,赵大人这次追回了将近六百万两的国库欠款,立下了不世之功。” “陛下并非真的不通情理,更不会让大功臣去白白送死。” “这一次的赈灾,陛下会直接下旨,从你追缴回来的那些银子里面,划拨出整整两百万两,交由你全权支配。” 听到“两百万两”这四个字,赵知武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他的双眼在一瞬间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多少?” “两百万两银子?” 赵知武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女官轻轻点了点头,笑着确认道。 “正是两百万两现银,旨意待会儿就会送到户部,绝不会少一分一厘。” “陛下说,有这两百万两银子在手,若是赵大人还办不好这趟差事,那便真的该治罪了。” 闻言,赵知武脸上的阴霾稍微减轻了几分。 “陛下圣明,还请大人替我谢过陛下!” 他对着女官拱了拱手,之前的颓废之气一扫而光。 “那奴婢便预祝赵大人马到成功了。” 女官笑了同,再次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回了宫内。 离开皇宫后,赵知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赵国公府,连官服都顾不上换,便直奔顾淮所在的偏院。 此时的偏院内,清风穿堂而过,端的是一片静谧安详。 顾淮正懒洋洋地斜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闲书,神态说不出的惬意洒脱。 一旁,苏萤正细心地替他烹着茶,小翠则在喂他水果。 好不惬意! “妹夫,救命啊。” 一声如杀猪般的惨叫突然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赵知武一脚踹开院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 顾淮手里的书被这巨响震得抖了抖,有些无奈地掀起眼皮。 “二哥,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青天白日的,活像被鬼撵了一样。” 赵知武顾不得擦拭额上的汗水,几步跨到顾淮身旁,一屁股瘫坐在另一张竹椅上。 他端起茶几上原本给顾淮准备的温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妹夫,你这次可得拉哥哥一把,不然哥哥这颗项上人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赵知武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双手用力拍着大腿,声音里满是焦虑。 顾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神色依旧悠闲自得。 “咋地了这是?” 赵知武闻言,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哎!” “今日,那追缴国库欠款的事儿结束了,陛下也上次了我不少东西,还让我兼职殿中侍御史。” “这不是好事儿么?” 顾淮不明所以。 “可是!” 赵知武又叹了一口气,这才说出了原因。 “豫州水灾,想必你也知道吧?” “这几天,那些迁徙的灾民就要抵达洛安了,陛下把那城外赈灾的差事,一股脑地全塞到我手里了,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赵知武越说越是急躁,忍不住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你想想看,这赈灾是何等凶险的差事,自古以来就没几个负责赈灾的官员能全身而退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挥舞着拳头,试图宣泄心中的憋屈。 “办好了,那都是陛下的功劳,咱们顶多得几句不痛不痒的口头夸奖,连个铜子都捞不着。” “可要是出了一丁点纰漏,哪怕是饿死了一个难民,或者那些灾民闹起事来,满朝的御史言官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到时候,那帮平日里看我不顺眼的政敌,定会齐声弹劾,逼着陛下拿我的脑袋去平息民愤。” “这可比追缴国库欠款难上百倍千倍,那欠款大不了就是撕破脸皮,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可这赈灾,关乎的却是成千上万老百姓的性命,真出了乱子,可就是滔天的血债啊。” 赵知武显然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连语气充满了担忧。 说到这,他眼巴巴地看着顾淮,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与希冀。 “妹夫,你一向足智多谋,这次可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哥哥的性命可全攥在你的手心里了。” 顾淮看着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嚎丧,跟天塌下来似的。” 顾淮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从竹椅上站起身来。 “不就是个区区赈灾么,瞧把你吓得,这有何难?” 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显得自信无比。 赵知武一听这话,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力地掏了掏耳孔。 “妹夫,你……你方才说什么?” “你真有办法解决这桩天大的难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期待而有些发颤,但同时,眼底也闪过几分精光。 顾淮看到他这副模样,哪里能不明白。 这小子,敢情接到任务后,根本就没思考,直奔自己这儿来了,全指望着自己呢。 “我骗你作甚,又没有银子拿。” 顾淮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再次坐回竹椅上。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先别急着高兴,先把那些灾民的具体情况跟我说说。” 赵知武见状,嘿嘿笑了一声,这才娓娓道来。 “如今,最先头的一批难民,约莫十万之众,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洛安城的外围。” “这还只是个开始,据地方官府加急呈递的文书来看,后续还源源不断有灾民往京城方向赶来。” “粗粗估算下来,后续的难民起码还有数十万之多,总计怕是要达到惊人的八十万之巨。” 说到这个数字时,赵知武的喉咙干涩地鼓动了一下。 “八十万张嘴啊,每天光是消耗的口粮,就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不仅如此,这么多人的粮草调运、安置场地、药材防疫,桩桩件件都是能压死人的大事。” “更要命的是,豫州那边的产粮地全被淹了,今年的粮食收成怕是要绝产。” “如今洛安城内,乃至周边的府县,粮食价格早已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涨,那些粮商个个囤积居奇,根本不肯轻易放粮。” “在这种节骨眼上,要想买到能喂饱八十万人的粮食,简直是难如登天啊。” 赵知武越说,心头的阴霾便越发浓重,眉头也越锁越深。 第六十五章 控制粮价 顾淮听着他的陈述,神色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慢了下来。 “八十万灾民,豫州颗粒无收,粮价暴涨……” 顾淮低声呢喃着,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历史上那些关于饥荒与经济泡沫的案例。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赵知武。 “不过,女帝既然把这么一个重担压在你的肩膀上,总不会什么好处都没给你吧?” 顾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问道。 赵知武微微一愣,随即一拍脑门,露出一脸恍然的神情。 “哎呀,你瞧我这脑子,光顾着发愁,险些把最要紧的事情给忘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脸上的沮丧之色终于消退了几分。 “退朝之后,陛下身边的贴身女官私底下找到了我。”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顾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那女官奉了陛下的密旨,转告于我,这次追缴回来的六百万两欠款中,陛下会直接划拨两百万两白银,交由我全权支配,用作此次赈灾之用。” “两百万两现银?” 顾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咱们这位女帝陛下倒还算有些魄力,一次性就拿出了两百万两。” 顾淮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既然有这两百万两白银在手,这件事情,倒是完全可以解决了。” 赵知武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妹夫,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是不是立刻去城内的粮行买粮?” “买粮?现在去洛安城的粮行,你跟送财童子有什么区别?” 顾淮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现在马上去做一件事,而且动作一定要快,绝不能有半点耽搁。” 顾淮神色一肃,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立刻挑选一批绝对信得过的亲信,带上充足的银票,连夜出发前往扬州等地,去那里大规模地购买粮食。” 他紧紧盯着赵知武,一字一顿地叮嘱道。 赵知武被他严肃的神情震得有些发懵,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去扬州买粮?” 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眼中满是不解之色。 “这洛安城距离扬州千里之遥,就算扬州的粮食再便宜,我们大老远跑去那里作甚?” “再者说了,现在灾民还没完全到齐,洛安城里的粮食虽然在涨,但好歹还能买到一些,何至于舍近求远啊?” 顾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这家伙在经商和民生上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你懂什么,等那八十万灾民陆陆续续抵达洛安外围的时候,洛安城周边的粮价就不是现在这个涨法了,而是会直接暴涨到天上去。” 顾淮的声音有些低沉,眼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智慧。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利欲熏心的粮食大户,会彻底疯狂,哪怕官府出面用强权控制,也绝对压不住这股风潮。” “因为到时候不仅是洛安,连带着京畿周边的所有存粮,都会被那些大粮商彻底垄断。”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你手里的两百万两银子。” “他们算准了朝廷不能眼睁睁看着难民饿死,所以他们会把粮食的价格抬到一个让你绝望的高度,逼着你用天价去买他们的陈粮。”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一步,前往那些没有受到豫州灾情波及、物产丰饶的扬州等地,不惜一切代价,疯狂扫货。” 顾淮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冷静。 赵知武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可是妹夫,从扬州大老远把粮食运回洛安,这一路上的漕运、陆运,损耗和人吃马喂的成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赵知武皱着眉头,掰着指头算起账来。 “这样算下来,扬州的粮食运到洛安,加上运费成本,怕是比在洛安本地买也便宜不了多少了,这不是白折腾吗?” 顾淮看着他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告诉你,我是要用扬州买来的那些粮食,直接拉到城外去赈济灾民的?” 顾淮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赵知武彻底糊涂了,有些结巴地问道: “不……不用扬州的粮食赈灾?那我们费这么大劲去扬州买粮作甚?” “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粮食本身,而是要确保那些粮食,绝对不能落入洛安本地的粮食大户手中。” 顾淮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按,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眼神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光芒。 “那些洛安的无良粮商,他们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囤积居奇、抬高粮价,仗的是什么?” “他们仗的,就是他们能够通过江南的渠道,源源不断地从扬州等产粮地补充货源,从而彻底垄断京城的粮食市场。” “只要我们提前下手,在扬州等地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存粮全部一扫而空,断了他们的后路,让他们无粮可进。” “到了那时候,他们手里没有了底气,这京城里的粮食价格,到底是他们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 顾淮说到这里,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知武,声音里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霸气。 “要是让他们肆无忌惮地从扬州运粮食进来,这里的一切自然是由着他们胡来,我们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可一旦扬州的粮食落在了我们手里,他们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手里的存粮卖一点就少一点。” 赵知武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神,随着顾淮的分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 赵知武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满是狂喜之色。 “去扬州抢先一步买断粮食,根本不是为了运回来,而是为了直接抄了那帮黑心粮商的后路啊。” 他在院子里兴奋地踱着步,先前的愁容早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亢奋。 “等我们把扬州的粮源死死卡在手里,洛安城的这帮粮商手里没有了后援,他们必然会陷入恐慌之中。” “到那个时候,朝廷再出台严厉的平抑粮价政策,逼着他们平价卖粮,他们手里没有筹码,便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 赵知武说得吐沫横飞,只觉得眼前的重重迷雾瞬间被顾淮这番话撕得粉碎。 第六十六章 让灾民吃麸糠? 顾淮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对付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你跟他们讲仁义道德是没有用的,必须直接捏住他们的命脉。” 他有些赞赏地看着赵知武,这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爱读书,但脑子一旦开窍,悟性倒还算不错。 “不过这件事情,动作一定要快,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 顾淮敛去笑意,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告诫道。 “若是让那些粮商提前察觉到了风声,他们必然也会疯狂抢购,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赵知武神色一凛,也意识到此事的紧迫性。 “嘿嘿,妹夫放心,这件事情我亲自去安排,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几天后。 洛安城中,秋风渐近,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焦躁的干柴烈火之意。 赵知武这些日子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水泡,整个人瞧着都瘦了一圈。 他派去扬州买粮的亲信虽然已经上了路,但洛安本地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败坏。 那些大粮商们仿佛提前商量好了一般,明面上不敢违抗朝廷限价的死命令,暗地里却把存粮捂得死死的。 百姓们去买粮,掌柜的便苦着脸摊手,直嚷嚷着铺子里也没了存货。 可若是那些豪门大户或者有门路的贩子暗中上门,高价的粮食便能从后门一车一车地拉出来。 这种故意制造的恐慌,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普通百姓人心惶惶,生怕过几日连树皮都没得啃,纷纷开始疯狂抢购。 不过几天的工夫,洛安城里的粮价就已经翻了整整两倍,且还在一路狂飙。 “妹夫,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了,那群黑心商人简直是在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 赵知武一脚踹开偏院的木门,火急火燎的便往顾淮院子里窜。 “二哥,你这嗓门再大点,隔壁街的狗都要被你吵醒了。” 顾淮掀了掀眼皮,语气说不出的洒脱散漫。 赵知武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我能不急吗,每过三天粮价就翻一番,现在两万两银子放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揉着发青的眼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憋屈。 “若是依着我大哥那暴脾气,早就带禁军去把那几家大粮行给抄个底朝天了。” 顾淮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狗尾巴草扔给野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抄家,凭什么名义,人家柜台上可贴着朝廷的限价单子,一口咬定自己没粮,你还能逼着人家凭空变出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光。 “这叫饥饿营销,那帮商人就是要把局势搅乱,逼着你主动用高价去求他们放粮。” 赵知武听不懂什么叫“营销”,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两百万两银子迟早要被填进无底洞。 “那咱们就干看着,由着他们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顾淮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他。 “既然他们不卖粮,那咱们也不买粮了。” 赵知武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买粮,那城外八十万灾民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去买麸糠,把洛安城乃至周边府县所有磨坊里的麸糠,全都包圆了。” 顾淮的声音平平淡淡,落在赵知武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麸糠,妹夫,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赵知武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玩意儿是喂猪喂驴的饲料,连乞丐都嫌剌嗓子,你买那东西干什么?” 他有些焦急地打量着顾淮,似乎想看看自己这个妹夫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咱们是去赈灾,是要代表朝廷安抚难民,你给他们吃猪食,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顾淮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算过账吗?” 赵知武神色一滞。 “我帮你算算,八十万灾民,每天光是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顾淮站起身,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 “就算去扬州买,加上一路上的漕运、陆运,还有关卡官僚的层层盘剥,一石米起码也要将近两两银子。” “一个人一天吃半斤米,八十万人一天就是四十万斤,折合四千石,一天就要八千两白银。” “一个月下来,光是粮食开销就是二十四万两,这还没算药材、窝棚和维持治安的费用。” 顾淮直勾勾地盯着赵知武,眼神锐利如刀。 “你手里那两百万两,能撑过三个月吗?” 赵知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可全国各地不是都在往洛安运粮吗,朝廷总会调拨的。” 赵知武的声音小了许多,显得底气不足。 “全国运粮,今天这里塌方,明天那里漕船翻沉,你敢把八十万人的命赌在那帮官僚的效率上?” 顾淮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万一豫州的水灾持续到秋后,甚至引发冬荒,你到时候拿什么给他们吃,拿你的项上人头吗?” 赵知武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是,大楚律法明文规定,开仓赈灾最差也得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有些纠结地绞着双手,脸色发白。 “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言官知道我给灾民吃麸糠,他们非得用唾沫星子淹死我,陛下也会直接砍了我的脑袋平息民愤。” 顾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谁让你现在就给他们吃麸糠了?” “让你去买你就买,照办就是,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赵知武看着顾淮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咬牙,狠狠跺了跺脚。 “成,信你一次,我这就让人把全城的麸糠都买下来。” 又是五天后。 洛安城外。 城东十里的空地上,大楚朝廷临时设立的重重路卡已经排起了长龙。 视线所及之处,满是低矮、破烂的临时窝棚,在秋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第一批约莫十万之众的灾民,终于拖家带口地抵达了这里。 哭喊声、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小孩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顾淮坐在一辆朴素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灾民,眉头微微蹙起。 赵知武坐在一旁,身上的官服有些凌乱,脸上布满了浓浓的倦意。 苏萤和小翠坐在角落里,两人看着窗外的惨相,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眶也微微泛红。 “顾公子,这些人太可怜了,连鞋子都没有穿。” 苏萤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同情。 顾淮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苏萤的手背,以示安慰。 “所以咱们今天就是来帮忙的,等会儿可有得忙了。” 第六十七章 不能落人口实 马车在一处巨大的施粥点前停了下来。 这里整整齐齐地架着十几口一人高的大铁锅,下面的干柴烧得正旺。 锅里的开水已经沸腾,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大批手持棍棒的差役在四周严防死守,神色戒备地盯着那些眼神绿油油的灾民。 “二少爷,粮食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下锅熬粥。” 赵府的一个管事一路小跑过来,摸着头上的汗水禀报。 赵知武翻身下马,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口,大声吩咐起来。 “赶紧的,把白米抬上来,另外,把我之前让买的那些麸糠也抬过来,一起倒进锅里。” 他说着便撸起袖子,作势要去帮忙。 “慢着。” 顾淮走下马车,伸手按住了赵知武的肩膀。 赵知武疑惑地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妹夫,怎么了,再不下米,这几万灾民等急了怕是要生乱子。” “今天只下白米,不准放一粒麸糠,而且要把粥熬得稠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的那种。” 顾淮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知武彻底糊涂了。 “不放麸糠,那你前几天火急火燎地让我买几十万斤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麻袋,急得直挠头。 “买回来了又不放,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苏萤和小翠此时也跟着下了车,听到两人的对话,都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顾淮将赵知武拉到一处避风的土坡后面,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若是把麸糠倒进去,会是什么后果?” 赵知武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那些洛安城里的无良御史,立刻就会写折子弹劾你,说你克扣赈灾粮款,以猪食糊弄百姓。” “到时候,就算你全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 顾淮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翘首以盼的灾民,声音冷冽。 “有些事情,你必须让别人先看到你的诚意,你再去证明你的难处,这才有效果。” “若是第一天就用麸糠,女帝怎么看你,朝臣怎么看你?” 赵知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那我今天用白粥,明天也会有人弹劾我消耗太快啊。” “这正是我的目的。” 顾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一开始就用白粥,你信不信,过不了两天,这洛安城里的普通百姓,也会扮作灾民来抢食?” 赵知武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是赈灾救命的口粮,他们怎么敢?” “在白得的便宜面前,面子和良心算什么?” 顾淮有些讽刺地冷哼了一声。 “那些市井无赖和爱占便宜的闲汉,穿着破衣服往这儿一躺,你拿什么去辨认他们的身份?” “到时候,真正需要救命的灾民吃不饱,反而是一群不缺吃穿的无赖在这里吃得满嘴流油。” “不出三天,你手里的粮食就会被这些冒牌货消耗殆尽。” 听到这里,赵知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不给他们吃吧?” “给他们吃,还要大张旗鼓地给,把前几天的消耗数据,原原本本地报给陛下看。” 顾淮拍了拍有些失神的赵知武。 “女帝看到惊人的消耗数据,必然会焦急万分,甚至会怀疑有人贪墨。” “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那大米粥里抓一把麸糠进去。” 赵知武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加了麸糠的粥,味道极其难吃,甚至有些剌嗓子。” 顾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些原本来蹭吃蹭喝的洛安百姓,一见这粥里混了猪食,定然会恶心嫌弃,再也不会来凑热闹。” “但对于那些真正快要饿死的灾民来说,这却是能救命的干粮,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根本不在乎里面加了什么。” “如此一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那些冒牌货全部剔除出去。” “不仅能省下大笔的粮食,还能用最少的银子,让真正的灾民撑得更久。” 赵知武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顾淮。 他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狂喜,最后化为无尽的佩服。 “妙啊,这招简直绝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如此一来,陛下和朝臣非但不能弹劾我,反而得夸我赵知武有勇有谋,懂得权宜之计。” “妹夫,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顾淮洒脱一笑,转过身,向着那十几口大铁锅走去。 “行了,别在这儿拍马屁了,赶紧吩咐熬粥吧,别让那些可怜人等急了。” 热腾腾的白米粥在十几口大铁锅里翻滚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米香。 排队的灾民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眼神中闪烁着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苏萤和小翠一人拿着一把大木勺,小心翼翼地将稠稠的米粥盛进灾民手中破旧的陶碗里。 “慢些,后面还有,大家都有。”苏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柔声安抚着面前神色焦急的妇人。 顾淮则抄着袖子坐在一旁的马车车辕上,看似神情散漫,实则一双锐利的眼睛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不远处的路卡旁,赵知武正带着十几个赵府的亲信,拿着毛笔和账簿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在账簿上记录着什么。 “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赵知武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声询问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 那些被问到的百姓神色各异,有的缩着脖子,有的眼神躲闪,还有的哼哼哈哈地搪塞。 直到日落西山,最后一抹余晖落入远处的地平线,第一天的施粥工作方才渐渐接近尾声。 骨碌碌的马车声打破了回城官道上的宁静,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马车内,赵知武一屁股瘫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账簿,有些无力地递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顾淮。 “妹夫,你看看这个,真让你给说中了。” 赵知武揉了揉发青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憋屈。 第六十八章 真正的底层 顾淮缓缓睁开眼,接过账簿随手翻看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今天登记在册的灾民,实际人数在九万八千七百多人。” 赵知武伸出两根手指,有些恨恨地说道。 “可是,按照你之前给的每人每日六两大米的标量来算,今天库房里运出去的粮食,却足足翻了一倍。” “这说明今天来领粥的人里,至少有近十万人是冒充灾民来蹭饭的。” 赵知武有些愤怒地锤了一下车厢的木板,震得车窗上的布帘微微晃动。 “这帮王八蛋,洛安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无赖,甚至有些家境尚可的闲汉,都换了破衣裳混进来抢口粮。” “老子辛辛苦苦从国库求来的银子,就这么被这帮不知廉耻的蛀虫给吃了,想想就让人来气。” 顾淮将账簿合上,随手扔在桌案上,语气平静。 “二哥,别动气,天底下免费的东西,谁不想要呢?” “在那些爱占便宜的人眼里,只要不要脸,就能省下一天的口粮,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赵知武有些焦急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白吃白喝,这可都是救命的口粮啊,两百万两银子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急什么,鱼饵撒下去了,总得让鱼吃饱,它们才会觉得这水里安全,才会彻底放松警惕。”顾淮指了指那本账簿,眼神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光。 “把这几天的账目统计好,一个字都不要漏,这可是咱们以后在朝堂上自保的底牌。” 赵知武虽然满腹疑惑,但见顾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能叹了口气,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翌日,晨曦微露,洛安城外的施粥点再次热闹起来。 白粥的香气在寒凉的秋风中飘散,吸引了比昨日更多的“灾民”排起长龙。 顾淮、苏萤和小翠依旧在施粥点帮忙,周围是一片嘈杂的讨粥声和差役的喝骂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老叟,颤巍巍地拉着一个约莫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噗通一声跪在了顾淮面前。 “恩公,求求您,行行好吧,救救这孩子吧。” 老叟干枯的双手死死抓着顾淮的鞋面,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小女孩脸上满是黑色的污垢,一双大眼睛却显得格外清亮,此时正怯生生地躲在老叟身后,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苏萤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木勺,上前想要扶起老叟。 老叟却执意不肯起来,只是一个劲地在黄泥地上磕头,浑浊的泪水在满是褶皱的脸上横流,和泥土混在一起。 “恩公,小人知道您是心善的贵人。” “小人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天了,求您把这孩子买去当个丫鬟使唤吧。” “不求别的,只求给她一口饱饭吃,留她一条活路。” 老叟的声音沙哑而凄凉,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周围排队的“灾民”见状,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原本嘈杂的施粥点瞬间安静了许多。 顾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地里的祖孙俩,神色渐渐变得冷漠。 他深知这世道的残酷,也明白在这人吃人的灾荒年岁,最忌讳的就是毫无底线的同情心。 “老老人,顾家不缺丫鬟,我也没打算收人,你找错人了。” 顾淮的声音有些冷淡,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今天开了这个口,收下了这个女孩,旁边那无数双饿得绿油油的眼睛就会像恶狼一样扑过来。 到时候,成百上千的灾民都会把自己的子女推过来。 他顾淮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义务去当所有人的救世主。 那小女孩似乎听懂了顾淮的话,眼眶里积蓄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身子颤抖得像是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苏萤看着这一幕,心疼得揪成了一团,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顾公子,您就收下她吧,她这么小,要是留在城外,今天晚上怕是就要被冻死饿死了。” 苏萤拉了拉顾淮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抹近乎哀求的颤音。 小翠也在一旁红着眼圈小声附和 “是啊,少爷,咱们偏院平日里活也不多,多添一口人吃饭不碍事的,大不了奴婢把自己的口粮分她一半。” 顾淮看着两个丫头满脸的哀求,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生命最后期望的老叟。 他叹了口气,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无法在这样的惨相面前彻底做到视若无睹。 “罢了。” 顾淮弯下腰,伸手将那老叟扶了起来。 “这孩子我收下了,以后就跟着苏萤,在偏院里打杂。” 顾淮从怀里摸出两两碎银子,塞进老叟那干枯如柴的手中。 老叟看着手中的银子,愣了片刻,随即再次跪倒在地,对着顾淮疯狂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感谢的话语。 然而,这一幕瞬间点燃了周围那些一直在观望的灾民。 “贵人,求求您也买下我的女儿吧,她什么活都会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啊。” “大人,我儿子很能干的,求您收留他吧。” “我们不要钱,只要他能活下去就行。” 无数个面黄肌瘦的父母推搡着自家的孩子,红着眼眶像潮水一般向着顾淮涌了过来。 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瞬间大乱,差役们见状大惊,急忙挥舞着木棍上前阻拦,哭喊声和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顾淮脸色微变,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否则一旦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苏萤,拉上她,走。” 顾淮低喝一声,一把拽起那还愣在原地的小女孩,转头在几个赵府私兵的护卫下,迅速向着后方的马车退去。 苏萤和小翠也吓白了脸,紧紧跟在顾淮身后。 几人有些狼狈地钻进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马车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车厢内,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只有小女孩轻微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第六十九章 女帝震怒 顾淮靠在车厢上,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正缩在苏萤怀里、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自他穿越到这大楚王朝以来,虽然开局有些憋屈,被顾家当做弃子送去上门。 但自从进了赵国公府,除了赵知予那个冷面悍妻之外,他的日子其实过得不可谓不滋润。 尤其是有赵知武这个脾气相投、毫无心机的二哥护着,他几乎没有为生计发过愁,平日里见到的也都是洛安城里的繁华与富庶。 他每天喝茶逗猫,以为自己可以用一种旁观者的洒脱姿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王朝底层最真实、最残酷的模样。 那些为了活命不惜卖儿卖女的父母,那些眼神里写满了绝望与麻木的灾民,将他先前那一丝超然物外的优越感,砸得粉碎。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游戏人间的太平盛世。 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把人吞得骨头都不剩的修罗场。 “少爷,您怎么了?” 苏萤看着脸色有些难看的顾淮,有些担忧地轻声问道。 “没事,只是觉得,这天有些冷了。” 顾淮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 回到洛安城的偏院后,顾淮让苏萤和小翠带着那小女孩去后院洗漱。 半个时辰后,洗干净的小女孩换上了苏萤的旧衣服。 虽然看着依旧瘦弱,但整个人清爽了许多,怯生生地站在顾淮面前。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院里住下,跟着苏萤姐姐,平日里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杂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顾淮看着她,神色温和了许多。 小女孩懂事地跪下给顾淮磕了个头,用有些怯弱但清晰的声音说道: “谢谢恩公救命之恩。” 顾淮摆了摆手,示意苏萤带她下去休息,自己则在院子里静静地坐了许久。 第三天清晨,洛安城外的施粥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今天熬粥的大铁锅里,除了晶莹的白米,还被赵知武带着人,毫不留情地倒进了整整几大袋暗黄色的粗糙麸糠。 随着大火煮沸,原本香气扑鼻的白米粥,瞬间变成了一锅黏糊糊、泛着暗黄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粗粝糨糊。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像猪食一样啊?” 一个排在前面的洛安城百姓看着碗里粗糙的粥水,顿时皱起了眉头,大声抱怨起来。 “就是啊,昨天的粥还那么香,怎么今天就给咱们吃这种喂牲口的东西,这不是糟践人吗?” 几个穿着整洁的汉子也跟着在一旁起哄,脸色很是不满。 “爱吃吃,不吃滚,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不放白面是为了救更多人的命。” 赵知武一脚踩在旁边的木凳上,黑着脸大声呵斥,神色极其不耐。 那些真正的灾民虽然看着这黏稠的麸糠粥有些难以下咽,但极度的饥饿让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们端起破碗,毫无怨言地将那粗糙的粥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任由那粗糙的麸糠剌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原本想来白占便宜的洛安城百姓,勉强尝了一口之后,便纷纷呸呸地吐了出来。 “呸,真他娘的难吃,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嗓子都要被划破了。” “走走走,受这罪干什么,真是晦气,还不如回家吃自己的糠皮。” 不过短短一个上午,原本排得看不见尾的长龙,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了一大半。 那些本就不缺吃穿的市井无赖和闲散百姓,一见没有油水可捞,还要吃这剌嗓子的猪食,纷纷骂骂咧咧地拂袖离去。 到了傍晚,赵知武看着手中统计出来的账簿,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路小跑着来到顾淮面前。 “妹夫,绝了,今天来领粥的人数,居然只剩下八万多人了。” 赵知武兴奋地在顾淮面前挥舞着账簿,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不仅把那些混子全部筛出去了,粮食的消耗连昨天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咱们能省下大笔的银子了。” 顾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嘴角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接下来的第四天,情况依旧如此,“灾民”数量稳定在了一个真实的区间,整个赈灾施粥的局势开始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然而,城外的平静和秩序,并没有维持太久,一股暗流已经在繁华的洛安城内悄然涌动。 此时。 洛安城,大楚皇宫,御书房。 女帝上官绡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身前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散落一地,显得有些狼藉。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上官绡猛地一拍桌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美目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这些奏折,全都是御史台那帮言官在某些权臣的授意下,连夜呈递上来的。 每一封奏折上的内容,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在弹劾新任殿中侍御史赵知武。 “赵知武玩忽职守,克扣赈灾粮款,以猪狗之食糊弄灾民,致使天怒人怨。” “赵知武中饱私囊,将朝廷拨付的两百万两赈灾银据为己有,令灾民食糠咽菜,置陛下之圣名于不顾,其心可诛。” 上官绡看着那些措辞严厉、恨不得将赵知武当场抄家问斩的折子,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有些发白。 她本以为重用赵知武这个“能臣”能解决城外的灾民之困。 却没想到这个赵知武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在全天下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给灾民吃麸糠的恶劣勾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一旁伺候的贴身女官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着朕,看着洛安城。” 上官绡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决绝。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问问他赵知武,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拿朝廷的国法和朕的信任当儿戏。” “若是他明日在朝堂上给不出一个让百官信服的合理解释。” “哼!朕不介意用他的项上人头,去平息这洛安城外的滔天民怨。” 第七十章 我何错之有? 次日。 宣政殿内,金碧辉煌,却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低眉顺眼,眼角的余光却不约而同地扫向大殿中央。 赵知武孤零零地站在汉白玉地砖上,神色有些惫懒,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自己的朝服。 吏部尚书严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后,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大步跨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弹劾殿中侍御史赵知武,玩忽职守,克扣赈灾粮款,致使城外怨声载道,请陛下严惩。” 这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犹如一记重锤,砸开了早朝的序幕。 紧接着,又有两名官员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附和。 “臣也弹劾赵知武,此人不仅中饱私囊,更以猪狗之食糊弄灾民,简直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两百万两赈灾银刚刚拨下去,他便如此胡作非为,若不严惩,如何平息天下民愤。” 龙椅之上,女帝上官绡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本以为找了个能为自己分忧的忠臣,却没想到这个赵知武居然如此不争气。 上官绡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凤目冷冷地扫向赵知武。 “赵知武,群臣对你的弹劾,你可听清楚了?” 赵知武听到女帝点名,这才不慌不忙地躬了躬身,脸上写满了无辜。 “陛下,微臣听得清楚,但微臣实在是不明白,诸位大人为何要血口喷人。” “微臣这两日为了赈灾,起早贪黑,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怎么就成了中饱私囊、玩忽职守之辈?”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上官绡的脸色更加难看。 “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 上官绡冷笑了一声,转头示意了一旁的贴身女官。 “来人,把昨日从城外取来的东西,给赵御史好好看看。”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太监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托盘之上,放着一只精细的青瓷大碗,碗里盛着的却不是什么精美御膳,而是一碗黏糊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黄色物体。 那是混合了大量粗糙麸糠的稀粥,因为放凉了,此刻已经凝结成了一坨难看的糨糊。 “赵知武,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上官绡指着那碗粥,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这就是你给灾民施的粥,连京城大户人家的猪狗都不屑一顾的东西,你却拿来塞给大楚的子民。” “朕给你的两百万两银子,难道就换来了这些喂牲口的麸糠吗?” 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百官纷纷屏住呼吸,幸灾乐祸地看着赵知武。 严复微微垂下眼帘,心中暗自冷笑,心想这赵家的草包这次是死定了。 赵知武看着那碗麸糠粥,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之色,反而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 “陛下好眼力,这确实是昨日施粥用的麸糠粥,火候刚刚好,稠度也极佳。”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放肆。” 上官绡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震得头上的凤冠微微晃动。 “你居然还敢在这里点评火候,真当朕不敢治你的罪吗?” 赵知武拱了拱手,神色依旧洒脱,带着一种平日里跟顾淮厮混时的散漫劲头。 “陛下息怒,微臣这么做,自然有微臣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若是陛下愿意给微臣一炷香的时间,微臣自会给陛下,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待。” 上官绡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咬了咬牙,冷声道: “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朕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吐出什么大道理来。” 赵知武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本厚厚的账本,双手呈递上去。 “陛下,这是前三日城外施粥的详细账目,请陛下过目。” 女官上前接过账本,恭敬地呈放到御案上。 上官绡皱着眉头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一种奇特的线条和表格画得密密麻麻,顿时觉得有些眼晕。 她合上账本,有些不耐地看着赵知武。 “这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直接说。” 赵知武叹了口气,心里暗暗吐槽,这可是顾淮亲自设计的复式记账法,这些古人怎么可能看得懂。 不过他脸上不显,只是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陛下,前两日施粥,微臣老老实实地按照朝廷的规矩,用的是上好的白米熬制成稠粥,每天每人定量六两。” “可到了晚上盘点账目时,微臣却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 他故意顿了顿,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两日来领粥的‘灾民’,实际登记在册的人数,每天都凭空多出了将近十万人。”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张承业顿时冷哼了一声。 “荒唐,城外就那么多灾民,怎么可能凭空多出十万人,赵御史莫不是为了推脱责任,故意编造数目?” 赵知武斜眼看着张承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张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微臣的施粥点查验,那上面每一个领粥人的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难不成我赵知武还能在两天之内,凭空变出十万张嘴来吃饭吗?” 张承业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地退了回去。 女帝上官绡此时也有些将信将疑,看着赵知武问道: “那这多出来的十万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赵知武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自嘲。 “陛下,那些根本不是什么灾民,而是洛安城里那些爱占便宜的市井无赖、闲散百姓,甚至还有富贵人家的家仆。” “他们换上了破烂衣裳,混在灾民堆里,就为了白拿朝廷的白米粥,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按照前两天的消耗速度,我们好不容易筹集来的粮食,每天有一大半都进了这些蛀虫的肚子里。” 上官绡微微一怔,她长在深宫,哪里见识过这种底层百姓的贪小便宜的手段。 赵知武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现在京城的粮价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吧?” “粮商们以‘没货’为由,暗中控售粮食,导致粮价早已翻了数倍。” “微臣前期能筹措到的粮食本就有限,若是任由这些冒充的无赖这么吃下去,要不了几天,咱们的储粮就会彻底告罄。” “到时候,后续从灾区源源不断涌来的数十万真灾民,又要靠什么来活命?”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让原本喧闹的朝堂渐渐安静了下来。 绍京宴有些茫然,看着钟蔓痛苦的样子,心头沉闷闷的,也为自己刚刚脑子发热的冲动后悔。 杨根硕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关于观想术的各种说法都有,没有统一的定论,而听武圣后面的说法,显然也和杨石所在的修仙世界没有关系。 两人热吻了一次又一次,外面的人是看不到里面,可里面的人是可以看到外面,这氛围下,刺激吧? 但这次观察,不再是观察罪恶,而是寻找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同伴。 雷恩先是穿过一道长长的白色长廊,在长廊的尽头,一个箭头型的指示牌,就出现在他眼前,指明了三个方向。 而李静儿多一秒都不愿意待,得到樊哥的回应之后,她也转身离开。 沈杖天慢慢走了过去,黑夜弥漫,静悄悄的密林里不时传来“噼啪”的爆裂声,篝火烧的正旺,篝火照亮着几丈远的地方,在远一点就是无尽的黑暗。 “我不会原谅你的。”艾伦边穿戴整齐衣裳,边淡淡的说道,语气透着凉薄。 原来是石头阻止了齿轮的转动,可是这石头是从哪里来的?赵若知抬头看去,齿轮顶部有一丝亮光,他猜想卡住齿轮的石头很可能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或者换一种理解,黑暗能量每一滴都是一个‘个体’,他们加起来的集体意识就是多玛姆。 林曦摇了摇头,心道夏景帝说的也是气话,如今的时局哪允许赵靖宜离京。 大堂里有衣着齐整业界精英模样的人,也有看上去很普通附近居民区老人。 我心说你个孙子总嘲笑我缺心眼,你他妈关键时刻还不是掉链子? 经由徐庶跟徐邈的安抚,再加上,先前刘烨劝说的话,众人纷纷暂时压下,心中,对于刘虞的恨意,开始思考起,刚才刘烨,向他们所询问的事情。 现在事情弄明白了,这个厂房也没必要久留了。我跟白开的想法都是先回去,等过一段时日准备充分了再来这附近探索一下,究竟有没有阴河到时自然会揭晓了。现在毫无准备的去探寻,实在有点盲目。 也只有典韦,还有张任,以及为了自己大哥的安危,而不得不帮助于他的关羽,还有张飞而已。 “张任说的不错,当时我见他抓捕回来黄巾余党后,就想要擅自处置他们,我一时气不过,便出言阻止,不过,事后,我并没有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去跟张任纠缠,而张任当时也是如此”。 林曦目瞪口呆地看着梅姨娘狮子大开口,再瞄了眼脸色铁青的刘氏,暗自不语的单氏以及沉着目光的太夫人,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故意找着他在的时间呢,刘氏也不好直接驳了回去,要不了全部,有一两件达成了也是好的。 那可真是惨烈!林曦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但想想也够头皮发麻的。 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或许在看着别人说话,或许在看着屏幕探讨数据,或许在争执一些问题,他的肖少华,那双眼睛,直直地专注地,只盯着他。 第七十一章 只想让他们活下来 然而。 很快,又一名朝臣站了出来,手指飞快地在袖子里比划着,算了一阵后冷笑。 “赵大人,你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按照你手中的两百万两银子,就算粮价翻倍,支撑两个月也绝对绰绰有余。” “两个月的时间,朝廷自然能想到解决之策,你又何必用这种手段去作践百姓?” 赵知武看着张承业,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意。 “两个月?蒋大人说得可真轻巧。” “那我问你,两个月之后呢?” “若是这场大水一直退不下去,灾情延续到了半年之后,甚至入冬之后呢?” “到时候国库要是拿不出银子,张大人是打算把自己的家底捐出来,还是指望那些捂着粮食不卖的粮商大发慈悲?” 那位朝臣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龙椅上的上官绡心头猛地一震,这些深层次的问题,她以前在御书房里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 她只想着赶紧把银子拨下去,赶紧把灾民喂饱,却从未想过后续的长远打算。 没想到,赵知武居然能想到这一步。 上官绡看赵知武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甚至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赏。 赵知武注意到了女帝神色的变化,心中暗喜,心想顾淮这小子教的说辞果然管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一肃,声音在大殿内显得极其洪亮。 “陛下,微臣在粥里加入麸糠,一是为了省粮,同样的粮食,掺了麸糠之后能多支撑三倍的时间。”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用这些粗糙的麸糠,去剔除那些假的灾民。” “那些京城里的闲汉、无赖,他们家中有米有面,勉强尝了一口这剌嗓子的麸糠粥,便再也不愿意来了。” “仅仅一天的时间,来领粥的人数就从近二十万,降到了真实的八万多人。” “那些真正快要饿死的灾民,为了活命,根本不在乎这粥里放了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的仙丹。” “微臣用这个办法,不仅省下了大笔的粮食,还确保每一粒粮食都真正落到了快要饿死的灾民口中。” “请问!这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宣政殿内久久回荡。 一名年轻的言官有些不服气地站了出来,指着赵知武大喊: “即便如此,你让大楚的子民去吃那连牲口都不吃的麸糠,这就是有失朝廷的体面,是作践百姓。” 赵知武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名言官。 他大步走到那言官面前,逼人的气势让对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体面?” 赵知武嗤笑了一声,眼神中满是讥讽与冷酷。 “这位大人,你可曾去过灾区?可曾亲眼见过那些倒在路边、被野狗啃食的尸体?” “你可曾见过,那些为了活命,不得不易子而食的惨剧?” “在那些真正要饿死的人眼里,面子、体面,能值几个钱?” “他们现在连人都快当不成了,他们要的是活下去,是能有一口热气腾腾的东西塞进肚子里,不至于被活活饿死。” “有了这一口麸糠粥,他们就能活命,他们感激朝廷,感激陛下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意吃得好不好?” 那言官被他问得脸色苍白,指着赵知武,手指有些颤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知武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坐在这里,跟诸位大人一样评头论足,讨论这饭菜合不合胃口。” “要是连命都没了,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骨,那再体面的死法,又有什么意义?” “微臣不求名声,不求诸位大人的赞赏,微臣只想用最少的粮食,让城外那十几万灾民,能平平安安地活到明年开春。” 说完,赵知武大步退回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的上官绡深深一拜。 随后,他起身,故意扮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面向众臣。 “微臣赵知武,问心无愧,请陛下明断。” 空旷的宣政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百官们面面相觑,那些原本准备了满肚子弹劾之词的御史,此刻也纷纷闭上了嘴,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严复站在队列前方,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家这个出了名的纨绔,居然能在朝堂上说出如此震聋发聩、无懈可击的一番话来。 上官绡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知武,眼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此时,赵知武身上展现出来的这份大义,甚至让她也感到了一丝惭愧。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在朝堂上空谈体面、争权夺利的满朝文武,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 她看着堂下那些先前还义愤填膺的朝臣,此时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上官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着殿中那个看似有些惫懒、实则一身傲骨的年轻御史,眼中深藏的迷茫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原来,他不是在贪墨。 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在为这大楚的天下,在为那十几万等死的灾民,硬生生蹚出一条活路来。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突然在空旷死寂的宣政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面色大变。 率先鼓掌的,竟然是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女帝。 上官绡缓缓站起身,凤袍在金光下熠熠生辉。 她一边拍着手,一边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啪,啪,啪。” 掌声在殿宇间回荡,每一声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御史和严党官员的脸上。 “好一个‘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体面’。” 上官绡看着赵知武,凤目中异彩连连。 “赵爱卿,朕原本以为你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走一步看三步的深谋远虑。” “朕,没有看错你。” 女帝这句话说得极重,重得让在场的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 “陛下谬赞,臣只是尽了本分,当不起陛下如此盛誉。” 赵知武不卑不亢地躬身。 “臣等惭愧。” 一名平日里不参与党争的老臣叹了口气,也跟着缓缓鼓起掌来。 很快,掌声开始零星响起。 接着,那些保皇派的官员,以及被赵知武这番话打动的清流,纷纷开始鼓掌。 最后,甚至连一些严党的边缘官员,在女帝威严的目光扫视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拍起了手。 掌声如潮,在大殿内汹涌澎湃。 原本针对赵知武的弹劾大会,在一瞬间,彻底变成了对他功绩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