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戍边:我从炮灰辅卒一路封王》 第一章 寒堡残卒 隆冬腊月,北境的寒风像是刀子一样。 鹅毛大雪狠狠砸在黑石戍堡的土墙上。 这里是大雍王朝最北方的边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雁朔关有七十二个戍堡,黑石戍堡是最残破,防御能力也是最弱的。 破败的土墙,士兵都是老弱病残,就连吃饱肚子都很艰难。 周围的土墙有好几个地方已经坍塌了,用几根破烂木头挡着。 土堡原本应该有五十名守军,可是上边经常吃空饷,仅有的二十三人也是老弱病残,像苏烬这种被强行征召入伍的小卒,都算青壮了。 在这里的小卒,能活着回去的不足三成。 寒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灌进低矮的士卒营房里,屋子里冷得吓人。 还有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胸腔,传来一阵剧痛,苏烬猛然睁开双眼,彻骨的寒意就像是一把刀,让他全身僵硬。 一阵陌生的记忆涌进脑海,前世他是一名退伍的野战老兵,身经百战,历经生死,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来到这个世界。 原身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黑石戍堡小卒,孤儿,半年前被抓来。 因为性格懦弱,经常被老兵欺压,克扣军饷,随意打骂,所有脏活累活都让他一个人做。 昨天就因为一点小事,戍堡伍长周疤子打断了他两根肋骨,饥寒交迫之下,原主死在这冰冷的戍堡里。 苏烬没想到自己开局竟然是这种地狱难度。 但他经历过各种绝境,立刻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情况。 大雍王朝现在已经濒临倒塌,边关更是腐败不堪,外敌强悍,内部军队却是一摊烂泥,将官贪婪,老兵欺压新兵。 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权没势,无人依靠,身份最低微的小卒,随时可能会死在这里。 营房内一共有八个小卒挤在一起,外边风雪呼啸,他们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麻衣,身下也只有枯草,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根本挡不住这北境的严寒。 苏烬胸口处传来阵阵剧痛,他现在情况非常糟糕,肋骨断了两根,加上感染风寒已经开始发烧,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 “你小子命真大啊,这都没死?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最深的土炕里,一个面容漆黑,一脸凶相的汉子阴狠地看着他。 脸上有一个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到下颚。他就是导致原主死亡的周疤子,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在边关摸爬滚打十多年了。 没什么杀敌的本事,专会欺压新兵,克扣军饷。 周疤子看着苏烬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废物命还挺硬,竟然还没死,像你这种人,就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其他人被周疤子的喊声惊醒,却没有人敢动,在这个戍堡里,周疤子就是他们的天。 一但违反对方的话,轻则打骂,重则扔在外边死无全尸。 只有一旁面容憨厚的少年偷偷抬头,眼中满是担忧,可是最后他还是低下头。 他叫陈石头和原主一起来到这里,也是这个戍堡里唯一一个对苏烬心存善意的人。 “昨天让你守夜,你却在这装死!想偷懒?周疤子走到苏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阴狠:“你就不怕我把你军法从事? 苏烬缓缓抬头,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原主以往的恐惧和卑微,只剩下冰冷淡漠。 在他看来面前这个虚张声势的周疤子,不过只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敢瞪我!周疤子大怒,直接抬起手,狠狠抽向苏烬。 以前原主只会任人欺压,跪地求饶,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巴掌即将打在脸上,苏烬强忍着疼痛,偏头精准躲过,同时右手弹出,借助对方收手不及的空挡,用力一拧。 周疤子没想到苏烬会来这一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向一侧踉跄一步。 随后他震惊的看着苏烬,其他人也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以往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竟然敢反抗了? 周疤子愣了一下,随后更加愤怒“你这个废物,竟然敢还手! 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砸向苏烬,这一拳用尽全身力气,他今天要让这个废物知道,谁才是他们的老大! 他身为伍长打死一两个小卒根本没人在乎,随便找个理由上报就可以。 苏烬眼神一沉,原主一味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压,最后死在这个蛮荒之地。 想要活下去必须奋起反抗! 可是他现在身体太虚弱,硬碰硬肯定不是周疤子的对手,侧身躲过对方的进攻,抓住对方的破绽用肩膀狠狠一撞! 扑通! 身强体壮的周疤子竟然被苏烬撞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忍不住哀嚎一声。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周疤子挣扎着站起来,双眼血红,语气充满杀意“好!好!好!今天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就在周疤子想要冲上去,把苏烬大卸八块时。 “呜! 急促的号角声响起,营房外凄历的喊叫声回荡在整个戍堡上空,黑色的狼烟升上天空。 “黑羯骑兵来了!所有人准备作战! 众人听到营房外的喊声,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周疤子暴怒的表情也僵在脸上。 仅仅是听到黑羯骑兵他们心中就泛起无尽的恐惧。 苏烬听到营房外慌乱的喊叫声,心头猛地一沉,看来今天要血流成河了…… 第二章 全是陷阱,根本不是劫掠 北境边军,人人都怕黑羯骑兵。 这帮草原蛮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凶悍嗜血,常年南下烧杀劫掠。 他们不种地不屯田,靠劫掠边境为生,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尸横遍野。 黑羯骑兵机动性极强,打得赢就冲阵屠杀,打不赢就骑马迂回放风筝,用弓箭活活耗死步兵。 连大雍正规军都经常吃大亏,更别说黑石戍堡这种没人管、没人疼的破烂边堡。 刚才苏烬和周疤子的私斗,在敌袭号角响起的瞬间,直接作废。 命都快没了,谁还敢窝里斗。 黑石戍堡编制五十人,官官相护、吃空饷,如今只剩二十三个老弱残兵。 要么年纪大、一身旧伤,要么就是新兵弱卒。 武器更是惨不忍睹。 刀是锈刀、矛是断矛,盾牌裂得不能再裂,还有好几个人手里就一根木棍,连铁家伙都摸不到。 就这配置,对上三十名全副武装、常年杀人的黑羯精锐,说白了——就是等死。 周疤子此刻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 他在边关混了十几年,欺压新兵、克扣军饷是一把好手,真碰上羯骑,怂得比谁都快。他太清楚黑羯的恐怖,根本不是他们这群残兵能挡的。 “都给我上墙守着!”周疤子强行压着颤抖的嗓子吼道,“谁敢乱跑跳墙,战后军法处置!” 话虽这么说,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真破堡了,大家全死,哪来的战后。 一众小兵哆哆嗦嗦上墙,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绝望。 陈石头紧紧跟着苏烬,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 “苏烬,咱们这次真完了。” “半个月前青石堡你知道吧?五十个正规守军,城墙比咱们厚一倍,武器粮草都齐全。结果黑羯一冲,一个时辰不到,全堡屠干净,一个活口没留。” “现在大雪封路,雁朔关主力都是步兵,离这儿几百里。雪地里赶路太慢了,最快也要大半天才能到。” “大半天啊,足够羯人杀咱们好几遍了!” 黑石堡就是个弃子死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援无救,朝廷早就把这破地方忘了。死几个小兵,名册划个名字,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换以前的苏烬,早就吓傻了。 但现在这身体里,是现代野战老兵的灵魂。 胸口断骨剧痛、风寒发烧、头晕目眩、嘴角渗血,伤势重得吓人。可苏烬从头到尾,心态稳得离谱。 他太懂绝境了。 越是必死的局,越不能慌,一慌就真没了。 “别乱。”苏烬低声道,“现在跑,死得最快。稳住阵型守住缺口,才有机会撑到援军。” 陈石头愣愣点头,莫名觉得现在的苏烬特别靠谱。 两人快步登上土墙。 风雪狂暴,漫天雪白,视野极差,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清远处动静。 但苏烬知道—— 看不见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黑石堡墙又矮又破,多处坍塌,朽木挡泥糊弄了事,根本算不上防御。二十三个残兵站在墙上,握武器的手全在抖,军心已经濒临溃散。 堡主刘屯将,四十多岁,在边关熬了五年。 年轻时也曾热血戍边,可看多了贪腐压迫、小兵枉死、边关已经烂透了,最后一点心气彻底磨没,只剩麻木混日子。 他看着死寂雪原,眼神空洞,心里早宣判所有人死刑。 守不住的,根本守不住。 沉默片刻,他沙哑开口: “羯骑来袭,援军路遥。咱们吃朝廷粮,守边疆土,今日没得选,只能拼死一战。” 话说得悲壮,没人动容。 乱世小兵,吃不饱、穿不暖、日日被欺压,忠君报国太远,活着才是唯一念想。 几个老卒直接蹲墙头上等死,两个年轻小兵已经挪到墙沿,眼神盯着后山,随时准备跳墙跑路。 周疤子攥着堡里唯一一把完好环首刀,一边怕得要死,一边还记恨苏烬。 心里暗暗发誓:活过今天,第一个弄死他。 风雪越来越大,荒原静得诡异。 没有马蹄声、没有嘶吼声、没有半点动静。 可死寂之下,杀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僵在原地等死,只有苏烬,压低身子、强忍剧痛,眼睛锐利如老鹰一般扫视全场。 正面、两侧雪沟、低洼死角、墙下阴影,一处不落。 老兵的直觉疯狂报警——不对劲。 黑羯劫掠,向来快、狠、急。 不会藏这么久不动手。 “别只看正面!”苏烬立刻低喝提醒,“重点盯两侧雪沟死角!羯人最会潜伏偷袭!” 这话一出,周疤子当场嗤笑嘲讽: “你一个新兵蛋子,打过仗吗?也敢在这指点老兵?不懂就闭嘴等死,少扰乱军心!” 周围小兵也不以为然,觉得苏烬纯属装模作样。 可就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咻!咻!咻! 密集刺耳的破空声炸穿风雪! 漫天黑羽箭从百米雪雾里骤然飞出,铺天盖地压向墙头! 大雪遮挡视线,众人连敌人在哪都看不到,箭雨已经临头! “贴墙躲箭!” 苏烬反应极快,瞬间贴死土墙死角。 其他人慌乱乱窜、尖叫躲避,队形彻底大乱。 两道凄厉惨叫响起。 两个反应最慢的辅卒当场被数箭贯穿身体,热血喷涌,染红脚下白雪,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摔下高墙毙命。 随着两人阵亡,让本就脆弱的军心,彻底崩碎。 “出来了!羯骑在左边雪沟!” 有人嘶吼出声。 众人抬眼望去,三十道黑影从雪沟冲出,黑马黑甲、兽骨头盔、弯刀寒亮,三十骑精锐阵型整齐,踏雪狂奔,杀气冲天,直接扑向破堡! “守不住了!跑啊!” 三四个小兵彻底心态炸裂,翻身跳下矮墙,朝着后山雪原拼命逃窜。 他们认定——守是死,跑或许还有活路。 刘屯将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疯狂颤抖,眼神呆滞无助。 周疤子头皮发麻,浑身冰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整个黑石戍堡的防线,眨眼就要崩盘。 就在所有人绝望崩溃、争相逃命之际,一直冷静观察的苏烬,骤然瞳孔猛缩! 他死死盯着正面冲锋的三十羯骑,目光穿透队伍,盯住雪原深处的阴影,用尽全力嘶吼: “别跑!全都站住!” “这三十骑只是诱饵!雪原深处有大批伏兵!” 一句话吼得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苏烬吓疯了。 就这破堡、穷堡、残兵堡,值得黑羯大费周章设埋伏? 简直荒唐! 可下一秒,现实狠狠砸在所有人脸上。 眼看羯骑冲到堡前几十步,本该全速登墙屠堡,竟然齐齐勒马减速! 十名黑羯骑兵,不断放箭牵制墙头守军。 剩下二十骑迅速拆分,十骑佯攻正门,十骑悄无声息绕去堡后死角,刚好封死刚才逃兵的退路! 分工明确、进退有度、战术老练。 这根本不是散兵劫掠! 是正规精锐的围杀战术! 苏烬看透全盘阴谋,心脏沉到谷底。 黑羯根本不在乎黑石堡这点残兵烂物资。 他们不急破堡、不急杀人、不急抢东西。 他们故意藏兵、诱敌、吓崩守军、逼众人逃窜,再分兵堵杀。 目的只有一个—— 拿黑石戍堡当诱饵! 用二十三条残卒的命,拖延时间,引诱关内援军出城!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遥远雪原官道尽头,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顺着风雪滚滚逼近! 声音密集、厚重、整齐。 不是羯骑!是大雍雁朔关的援军! 无数士兵、战马、甲胄轰鸣而来,直奔黑石堡解围! 可苏烬浑身发冷、头皮炸裂,眼底布满极致的惊悚。 晚了。 全晚了。 援军全速赶来救的,是一座刻意留给他们的陷阱! 漫天雪原暗处,成千上万双嗜血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这支驰援大军。 黑羯真正的主力铁骑,早已张开口袋,就等大雍援军,全军入瓮! 第三章 绝境硬刚,一刀镇军心 狂风卷着暴雪,狠狠拍在黑石堡残破的土墙上。 冰冷的杀机笼罩整座戍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方才苏烬的嘶吼还回荡在墙头,可慌乱的士卒根本听不进去。 三四名小兵翻过矮墙,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拼命往后山荒原狂奔。 在他们眼里,守在破堡里是坐以待毙,冲进雪原,或许还能搏出一条生路。 但他们根本不懂黑羯的打法。 草原骑兵最擅长的就是追杀逃兵。 步兵在空旷雪原跑路,脚步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他们自以为的生路,其实是送命的死路。 “都回来!不许逃!” 刘屯将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声音嘶哑无力。 他在位五年,早就没有任何威信。乱世边关,军法形同虚设,生死面前,没人会听一个无能屯将的空话。 周疤子站在墙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底的逃意越来越浓。 守,大概率要死。 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整道防线濒临溃散、所有人心态崩盘的时候,一道冷静又强硬的声音,压过漫天风雪,死死按住了混乱的局面。 “所有人原地站住!贴墙死守!” “木盾在前,长棍长矛在后,卡死墙垛和缺口!” “逃跑必死!留下来,才有活路!” 说话的是苏烬。 他胸口断骨撕裂般疼痛,风寒高烧让头脑阵阵发昏,嘴角血丝不断溢出,身体早已到了透支的边缘。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冷得吓人。 前世无数次绝境厮杀的经验,让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 黑羯三十骑正面佯攻,目的不是破堡,是攻心。 他们就是要吓慌守军,逼所有人溃逃,再让暗处伏兵合围屠杀。 越是慌乱逃窜,死得越快。 只有依托残破土墙固守,卡住地形优势,拖到风雪加剧、拖到援军抵近,才能杀出一线生机。 “你个新兵蛋子也敢指挥人?找死!” 周疤子瞬间怒目圆睁,满心不服。 往日任由自己拿捏的软蛋,如今竟敢当众压他一头。 几个准备跳墙的士卒也回头怒骂:“守在这里就是等死,凭什么拦我们!” 绝境之中,争执毫无意义。 苏烬懒得废话,目光快速扫过整面堡墙,锁定西侧墙体。 那里坍塌出一丈多宽的巨大缺口,没有士卒把守、没有遮挡,是整座戍堡最致命的破绽。 一旦羯兵从这里突入,内外夹击,所有人都要葬身堡中。 “陈石头!” 苏烬语速极快,声音沉稳有力。 “带两个人立刻堵西侧缺口!木头、碎石、烂盾牌,全部堆上去!一步不许后退!” 陈石头早已吓得脑子空白,此刻下意识听从苏烬的指令,连忙拽上两个发愣的士卒,朝着西侧缺口狂奔。 紧接着,苏烬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周疤子,语气强硬。 “伍长,带人守住正面墙头!刀矛集中发力,只砍攀爬上墙的羯兵,不许分散站位!” 这一刻,苏烬身上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彻底压过了周疤子的蛮横戾气。 混乱的墙头,谁能精准判断局势、稳住局面,谁就是临时指挥。 周疤子气得浑身紧绷,想要反驳发火,可看着步步逼近的羯骑、混乱不堪的局势,再看着苏烬冷静笃定的模样,心底莫名发虚,最终硬生生咽下了所有怒火。 周遭慌乱的士卒也被这条理清晰的调度稳住心神。 横竖都是九死一生,不如跟着这个敢打敢拼、思路清晰的新兵赌一次。 濒临崩塌的防线,竟奇迹般稳住了阵型。 众人刚刚站定,新一轮箭雨骤然压顶而来。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黑羽箭穿透风雪,覆盖整面墙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低头贴墙,躲进死角里!” 苏烬低喝提醒,同时伸手抓过一面开裂木盾,侧身护住身旁两个瑟瑟发抖的新兵。 箭矢疯狂扎在木盾上,砰砰作响,盾身剧烈震颤。 一名反应稍慢的士卒不幸中箭,惨叫着倒在血泊里,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脚下白雪,红白刺眼。 正面的黑羯铁骑,已经冲到土墙百丈之内。 为首的羯骑头目,头戴狰狞狼牙重甲头盔,身披黝黑铁铠,手握一柄半丈长的厚重弯刀,眼神凶戾嗜血,嘴里发出粗犷刺耳的草原嘶吼。 十几名精锐羯骑分散开来,甩出带铁爪的长索。 咔咔几声脆响,铁爪死死扣住墙头青砖冻土,绳索紧绷固定。 羯兵踩着马背借力,身形矫健,飞速朝着墙头攀爬。 近身血战,瞬间打响。 “敌寇上墙了!持刀硬拼!” 刘屯将举刀嘶吼,可双腿发软、身形摇晃,始终不敢上前半步,只剩空喊口号的胆量。 周疤子咬牙硬顶,握紧手里唯一的完好环首刀,迎着第一名上墙的羯兵狠狠劈砍而去。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炸开。 羯兵战力凶悍,抬手一刀稳稳格挡,巨大的反震力直接震得周疤子虎口开裂、手臂发麻。 不等他回神,羯兵抬脚狠狠踹出。 周疤子仓促抵挡,身形踉跄后退数步,险些直接摔下墙头,模样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第二名羯兵翻上墙头,寒亮弯刀带着凛冽杀气,直劈周疤子脖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根本无从躲闪。 周疤子瞳孔骤缩,满脸惊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周围士卒吓得连连后退,没有人敢上前驰援。 生死一瞬,一道瘦小却迅猛的身影骤然杀出。 是苏烬! 他不顾胸口伤口崩裂的剧痛,压低身形,侧身堪堪躲开致命刀光。 右手快速抓起脚边一块坚硬冻土,攒尽全身残余力气,狠狠砸向羯兵握刀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穿透风雪。 羯兵手腕直接折断,手中弯刀脱手滚落。 凄厉的惨叫声刚响起,苏烬已然近身,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胸腹,肩膀顺势全力顶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名凶悍的羯族精锐,直接被顶飞墙头,重重砸落雪地,瞬间没了声息。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 墙头所有士卒都看呆了,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这个经常被欺凌、看似瘦弱卑微的新兵,竟有这般凶悍的战力! 周疤子僵在原地,心底震惊、忌惮、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欺压半年的少年,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 苏烬站稳身形,胸口伤势恶化,撕裂的剧痛不断蔓延,眼前阵阵发黑,嘴角血丝愈发清晰。 强行发力拼杀,让重伤的身体濒临极限。 可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眼底杀意愈发冰冷凌厉。 这仅仅只是开始。 墙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羯兵攀爬进攻,堡外雪原暗处的伏兵依旧蓄势待发,危机还没有解除。 风雪遮挡视野,远方的马蹄轰鸣声越来越近,大雍援军已经深入荒原。 苏烬强忍眩晕,抬眸穿透漫天飞雪,死死盯住羯骑头目身后的雪原阴影深处。 结合对方精准的战术分工、有序的诱敌节奏、雪地上层层叠叠的新旧马蹄印,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他终于看透了黑羯人全部的毒辣算计。 这座物资匮乏、残破不堪的黑石戍堡,根本不是敌人的劫掠目标。 从一开始,这里就是牵制各方的诱饵,是精心布置的棋盘落子! 黑羯人用三十精锐骑兵佯攻袭堡,故意制造小规模入侵的假象,逼边关守军求援、逼关内援军驰援。 他们以小小残堡为饵,拖延时间、诱敌深入,真正的杀招,是藏在雪原深处的主力,等着围点打援,一口吞掉雁朔关出动的援军主力! 此刻,官道尽头的马蹄轰鸣震天动地,这是雁朔关仅存的骑兵,可是现在大雍援军已然踏入雪原腹地,刚好落进了黑羯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而更让苏烬心底发凉、头皮炸裂的是—— 他视线尽头的雪原阴影里,一面巨大的黑色狼头王旗,正顺着狂风,缓缓展露全貌! 这根本不是普通部落劫掠队! 是黑羯王族亲征主力! 第四章 狼烟覆野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残破的堡墙上,金铁余鸣还在风雪里回荡。 苏烬一招击退羯兵,稳稳立在墙头,单薄的身形在漫天白雪中,却像一根扎死在土墙上的铁钉。 四周死寂一片。 二十多名残卒僵在原地,呼吸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身前的少年。 在这之前,所有人都认定苏烬是任打任骂的软蛋,是堡里最底层的废物。 可方才那干脆利落的搏杀,那临危不乱的调度,让所有人心里的刻板印象一点点崩塌。 周疤子站在一旁,虎口开裂,手臂酸胀发麻。他盯着苏烬的背影,眼底的轻视尽数褪去,只剩浓重的忌惮。 他混迹边关十余年,见过不少厮杀的老兵,却从未见过一个重伤新兵,能在羯族精锐面前打得如此从容。 墙头之下,积雪里躺着羯兵的尸体,鲜血浸透白雪,凝成暗沉的血色冰层。 短暂的停滞过后,剩余攀爬上墙的羯兵反应过来,嘴里发出粗野的嘶吼,手里弯刀寒光闪烁,接二连三翻跃墙头。 这批羯兵都是常年浴血的精锐,单兵厮杀能力远超边军残卒。 换做平时,黑石堡的兵早被这般凶悍的气势吓得弃械逃窜。 但此刻,没人退。 苏烬方才的搏杀,给这群濒死的残卒,强行灌入了一丝底气。 “稳住!两人一组,守住墙垛!” 苏烬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压过风雪与羯人的嘶吼。 他胸口剧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断骨伤口,风寒带来的眩晕感始终萦绕脑海,身体早已透支。 但他不敢松劲,眼下全员深陷死局,他一倒,整座戍堡就会崩盘。 两名羯兵同时从两侧翻上墙,弯刀横扫,表情凶狠。 靠前的一名老卒吓得手臂发抖,握矛的力道松了大半。 矛杆晃动,破绽大开。 羯兵眼中凶光暴涨,俯身压低刀势,直劈老卒脖颈。 一旁的陈石头见状,脸色煞白,却咬着牙冲上前,握紧手里的断矛狠狠捅出去。 他胆子很小,从没有真的杀人,双手颤抖不止,捅刺的力道偏软,角度也失了准头。 这一矛没能重创敌人,只擦着羯兵的肩胛划过。 可这轻微的阻拦,硬生生打乱羯兵的节奏。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苏烬跨步上前,脚下踩稳冻土残雪,避开弯刀锋芒,手中捡来的残破短刀顺势横斩。 刀锋虽钝,却胜在力道十足,精准劈在羯兵脖颈侧方。 噗嗤一声,血花喷涌。 羯兵身体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身躯重重栽落墙头。 另一名羯兵见同伴倒地,性情愈发暴戾,舍弃身前老卒,调转刀势直奔苏烬冲来。 弯刀劈砍角度刁钻,锁定苏烬重伤不便躲闪的胸腹要害。 “小心!”陈石头失声大喊。 苏烬目光沉稳,早看清对方招式路数。 他不与对方硬拼蛮力,身形侧滑半步,避开刀势的同时,抬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借力顺势一拧一拽。 人体关节的极限被强行掰断,清脆的骨裂声在风雪中传开。 羯兵吃痛失控,失去重心平衡,苏烬抬膝狠狠撞在对方小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这名羯兵痛的忍不住弯腰蜷缩。苏烬顺势抬手,短刀抵住咽喉,干净利落终结其性命。 接连两招搏杀,再斩两敌。 墙头所有士卒,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他们真切意识到,眼前的苏烬,真的能带他们活下去。 周疤子看着这一幕幕,喉结滚动,心底五味杂陈。 他自诩老兵,真刀真枪拼杀起来,却远不如一个新兵。 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 “都愣着干什么?清剿墙头残敌,封堵缺口!” 苏烬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冷厉,没有半分温和。 “从现在起,墙头所有人,听我调度。敢擅自逃窜、敢私自离岗者,无需羯人动手,我亲手杀了他!”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沙场杀伐的狠劲。 以往的黑石堡,规矩是周疤子定的,欺压全凭心情,军法形同虚设。 但此刻,绝境之中,谁能稳住战局、能带人活命,谁就有资格立规矩。 没人敢反驳。 周疤子抿紧嘴唇,沉默伫立,默认了这个事实。 几名残存的羯兵还在拼死攀爬,可墙头士卒已经稳住阵型。两人一组,一挡一攻,配合默契,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无措。 短短片刻,上墙的数名羯兵尽数倒地,无一生还。 正面佯攻的羯骑小队,见久攻不下,墙上伏兵接连阵亡,没有继续冲锋,缓缓勒马后撤数十丈,驻马于风雪之中,遥遥锁定整座戍堡。 他们不攻、不退、不散。 只用箭雨持续压制,死死拖住黑石堡所有守军。 苏烬登高眺望,目光穿透层层风雪,望向远方官道。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雍援军的甲胄反光,隐约出现在雪原尽头。 队伍规模不小,看阵型至少数百骑兵。 可这支疾驰赶路的援军,全程没有任何警戒探哨,全速奔赴黑石堡,一头扎向雪原腹地的死亡陷阱。 黑羯人的算计,毒辣到极致。 以三十精锐为饵,用一座残破戍堡、二十三条残卒性命,骗出关内主力,再以暗处伏兵合围绞杀。 一旦仅剩的骑兵覆灭。届时黑羯铁骑可以随意长驱直入,沿途村镇、小堡尽数沦陷,千里北境狼烟尽起。 “苏烬,羯人退了!我们、我们守住了!” 陈石头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声音满是激动。 其余士卒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脸上露出活命的庆幸。 只有苏烬神色愈发凝重,没有一点轻松。 他摇了摇头,沉声开口: “没有守住。这只是对方的诱敌缓兵之计。” 众人闻言,脸上喜色瞬间僵住,心头再次悬起大石。 苏烬抬手指向远方官道与茫茫雪原: “正面三十骑只是幌子,他们故意示弱停滞,就是要等援军深入,等伏兵合围。” “我们现在看似稳住墙头,实则还在对方的棋盘里。”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脸色呆滞的刘屯将,还有一脸复杂的周疤子,声音冷硬: “刘屯将,立刻清点剩余人数、可用兵刃、箭矢存量。” “周疤子,带人加固西侧缺口,用土石、朽木、碎石彻底堵死,再把所有能用的盾牌集中到正面墙垛。” “所有人分工死守,不许离岗,不许探头乱望,更不许再想着逃跑。”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刘屯将回过神,看着有条不紊调度全局的苏烬,心底五味杂陈。 他守堡五年,麻木度日,早就放弃挣扎。可今日,这个重伤的少年,让他看到了绝境之中的生机,也看到了自己多年的无能与怯懦。 周疤子虽心有不甘,却老老实实带人修补墙体。 经过这一战,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黑石戍堡说话算数的人,不再是他这个伍长,更不是颓废的刘屯将,而是苏烬。 风雪愈发狂暴,天色逐渐暗沉。 雪原深处,风声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铁骑异动,隐隐传来。 那是上千羯族主力,缓缓收拢包围圈的动静。 苏烬立在残破墙头,胸口血水浸透衣衫,伤势还在加重。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雍援军,又看向暗处蓄势待发的黑羯主力,眼底寒光凛冽。 他好不容易在这乱世绝境站稳脚跟,杀出一线生机,绝不能死在这里。 援军入套,强敌合围,内有残兵不稳,外有千骑压境。 黑石堡的这一场小胜,不过是更大血战的开端。 而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狼头王旗,终于穿透漫天风雪,完整展露在雪原天际—— 黑羯王亲临,总攻,将至! 第五章 以身立阵 狂风暴雪卷着细碎冰渣,狠狠砸在斑驳的堡墙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漫天白茫茫的雪原尽头,那面漆黑狼头王旗高高悬立,在凛冽风雪中肆意舒展。 黑羯王旗一出,整片雪原的风仿佛都冷了数分。 堡墙上所有残卒,手上的动作齐齐停滞,呼吸瞬间凝滞。 常年驻守北疆的边军,没人不知道这面旗帜的含义。那是黑羯最高统帅的象征,只有羯族王室亲征,才会亮出这面狼头大旗。 之前对上的羯族精锐,只是敌方用来诱敌的弃子。真正的杀局核心,是这位亲临前线的黑羯王,以及他麾下隐藏的千余铁骑。 “是羯王……居然是羯王亲至北疆小堡……” 刘屯将盯着远方天际,嗓音干涩沙哑,握着长刀的手掌控制不住发抖,眼底布满了绝望。 他守堡五年,见过无数次羯族袭扰,可从来没遇过羯王亲自带队围剿一座破败戍堡。 用一国藩王的主力大军,围杀二十几个残兵,这份阵仗荒唐到极致,也凶狠到极致。 周疤子停下修补墙体的动作,抬头望着远处那道狰狞王旗,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 他混迹边关半生,太清楚羯王的手段。此人嗜杀成性,所过之处从无活口,北疆无数村镇尽数毁在他手里。今日黑石堡撞上对方亲征,等同于彻底陷入死路。 堡内的气氛跌至谷底,刚刚稳住军心的残卒们,再度被无边的恐惧笼罩。 有人手脚发软,死死靠着墙体才能站稳,眼底满是等死的颓然。 没人说话,风雪呼啸间,只剩众人沉重粗重的喘息声。 苏烬依旧立在最高的墙垛之上,血色染透了半边衣襟,断裂的肋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传来钻心的疼。 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远方缓缓逼近的羯族大军。 狼头王旗之下,密密麻麻的黑色铁骑从雪原暗处涌出,黑压压一片铺满大地,战马铁蹄碾过积雪,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一步步压缩着所有人生存的空间。 上千铁骑列阵而行,甲胄寒光连片,弯刀出鞘的寒芒映着白雪,杀气横贯千里雪原。 这才是黑羯真正的主力。 之前墙头血战的数十精锐,和眼前这支大军相比,连蝼蚁都算不上。 “苏兄弟,完了,彻底完了。”陈石头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么多羯兵,还有羯王亲自来,咱们这座破堡根本挡不住,援军也快掉进圈套里了……” 其余士卒纷纷低头,眼底皆是绝望。 有的人已经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兵刃,放弃了抵抗。 以二十余残兵对上千骑精锐,悬殊的差距足以碾碎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周疤子深吸一口寒风,转头看向身形单薄却稳如磐石的苏烬,沉声道:“苏烬,事到如今,没必要硬撑了。羯王亲征,必死无疑,咱们趁着大雪掩护,弃堡从后山小道逃,或许还能活几个。”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不少残卒立刻抬头,眼里亮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绝境之中,放弃死守、伺机逃窜,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苏烬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历经沙场的冷静与冷冽。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众人动摇的脸庞,没有半分怜悯。 “逃?”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压过呼啸风雪。 “后山积雪最深,底下全是冰裂陷阱,马匹过去都会陷进去,即使咱们逃过去一步踩空也是万劫不复。你们想逃,只会活活摔死、冻死在雪原山沟里。” “就算侥幸逃出山沟,外面全是羯族游骑斥候,四面八方全是包围圈,你们往哪逃?” 几句话,打碎所有人的逃亡幻想。 众人脸色愈发难看,心头的希望彻底破灭。 “死守也是死,逃也是死,那我们还能怎么办?”一名年轻士卒红了眼,声音带着崩溃的沙哑。 苏烬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每一个残兵脸上,字字铿锵: “等死,是懦夫的死法。咱们是大雍边军,守的是北疆国土,立的是军人脊梁。就算要死,也要拉着羯人的尸首垫背,也要崩碎他们一口牙!” “更何况,我们未必会死。”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猛然抬头,错愕地看向苏烬。 死局当前,没人明白,他的底气到底在哪。 苏烬抬手指向远方依旧全速奔袭的大雍援军,沉声开口:“援军不知道陷阱,现在贸然冲入包围圈,数百精锐必定全军覆没。一旦援军覆灭,雁朔关门户大开,北疆千里防线彻底崩塌。” “我们现在的用处,不是守住这座破堡,是拦下这波援军!” 众人怔住,愣愣看着苏烬。 拦下数百全速行军的精锐援军?仅凭他们二十多个带伤残兵?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刘屯将苦笑一声:“苏烬,来不及了。援军距离此处不足三里,骑兵全速奔袭,片刻即至,我们根本没有传信的办法,也没有阻拦的能力。” “没有办法,就造出办法。” 苏烬眸光锐利如刀,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眼下所有可用的条件。 他前世经历过无数绝境突围、以弱阻强的战局。眼前的死局看着无解,却并非没有破招。 黑石堡地势偏高,是方圆十里唯一的高地。堡内存有之前守军遗留的干柴、废弃粮草,还有不少被风雪吹干的朽木。 眼下狂风大作,大雪漫天,正是利用狼烟示警的最好时机。 只要浓烟升空,远方高速行军的援军,一定能够看见异常。 “周疤子。”苏烬立刻沉声下令。 “在!”周疤子下意识抱拳应声,已经彻底听从调度。 “立刻带人把堡内所有干柴、朽木、废弃粮草全部搬到后院空地,堆积焚烧,尽可能燃起浓烟,越高越好!” “明白!”周疤子不敢迟疑,转身带着两名士卒飞速奔下墙头。 “陈石头。” “苏哥,我在!”陈石头立刻挺直身子,褪去大半惧色。 “清点所有剩余箭矢、碎石、断矛,全部集中到正面墙垛。待会羯族大军发起总攻,我们全员死守墙头,用箭矢碎石袭扰,尽可能拖延时间,为浓烟示警争取机会。” “好!我马上就去!”陈石头立刻带人忙碌起来。 “刘屯将。” 苏烬看向神情呆滞的刘屯将,语气冷硬:“你带人检查堡内所有破损墙体,但凡有松动的砖石、缺口,全部用重物堵死。哪怕挡不住铁骑冲锋,也要多拖一刻是一刻。” 接连几道指令清晰落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混乱。 原本军心涣散的残卒,被这有条不紊的调度重新稳住心神。 绝望的氛围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战意。 所有人立刻各司其职,飞速忙活起来,破败的黑石堡,在绝境中重新有了生机。 苏烬独自立在墙头,低头看向自己渗血的胸口,强行抬手按住错位的断骨,借着发力的力道咬牙复位。 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眉眼。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发一声痛哼。 伤势很重,但他不能倒下。 现在每多撑一秒,援军就多一分察觉陷阱的机会,北疆就多一分保全的希望。 风雪更烈,远方的羯族大军已经停止推进。 漆黑狼头王旗之下,一道身着黑金战甲、身材魁梧的高大身影策马走出阵列。 此人头戴兽骨王冠,面容凶悍冷厉,眼神如同饿狼般扫视前方孤堡,周身气场霸道凛冽。 正是黑羯之王,穆耶。 他征战一生干掉的大雍边军数不胜数,压根没有把大雍边军放在眼里,这次他只带了本部亲卫,目的就是围剿雁朔关最后的骑兵。 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计划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残破戍堡打乱了。 穆耶目光落在小小的黑石堡上,看着堡内仓促奔走的残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用生硬的大雍语言低声嗤笑。 “区区残兵蝼蚁,垂死挣扎。” “本王倒要看看,这座破堡,能扛得住我铁骑几息时间。” 话音落下,他抬手高高举起腰间弯刀。 嗡—— 弯刀出鞘,寒芒刺破风雪。 数千羯族铁骑齐齐俯身,握紧手中兵刃,战马齐齐扬蹄,肃杀之气席卷千里雪原。 黑羯王居高临下,声传四野,带着覆灭一切的霸道威严: “全军列阵!准备——踏平黑石堡!” 第六章 千骑压堡,血阻狂潮 弯刀出鞘的颤鸣撕裂风雪,清亮刺耳,压过了漫天呼啸的寒风。 黑羯王穆耶高高举着战刀,凛冽目光死死锁着下方残破的黑石堡。他整整一千羯族精骑整齐列阵,黑色甲胄连成一片,如同蛰伏雪原的铁兽,杀气死死笼罩整座孤堡。 能被穆耶带在身边亲征的,全是黑羯本部百战精锐,每一人的搏杀本领,都远超之前翻墙袭扰的普通羯兵。 千骑结阵冲锋,冲击力足以撞碎数倍的步军人墙,踏平这座墙残瓦碎的小小戍堡,根本不费余力。 周疤子刚搬完一堆干柴跑回墙头,望着下方整齐肃杀的羯骑阵列,脸色难看至极:“是羯王亲卫骑队,北疆出了名的死战部队,从不留俘,从不退阵。” “对上这支部队,我们九死一生。” 士卒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士气,瞬间又沉了下去。 人数差距悬殊,对方全员骑兵、披甲带刃、久经沙场,己方全员带伤、兵刃残缺、无甲无援,胜算渺茫。 唯独苏烬眼神没变,依旧沉稳冷厉。 对方不会直接铺天盖地合围碾压,给了他们拖延时间、示警援军的机会。 只要浓烟能撑到援军察觉异常,只要能扛住这第一轮雷霆冲锋,他们就有活路。 “动作再快!柴火全部堆稳,浇上堡里残存的菜油!”苏烬转头冲着后院大喝一声。 周疤子立刻应声,带着人把仅存的几坛劣质菜油尽数泼在干柴堆上。 风雪太大,普通柴火燃烧容易被压灭,混上油脂,浓烟才够浓密、够持久,才能穿透层层风雪,送到数里之外援军的视野中。 下方雪原上,穆耶冷眼瞧着堡内众人的举动,嘴角冷笑更甚。 他看懂了这群残兵的意图。 燃烟示警,想要拦下游走送死的大雍援军。 区区二十余残卒,绝境之中还敢反扑搅局,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有点胆量。” 穆耶低声吐出几字,握刀的手臂缓缓下沉,声线冰冷,传遍全军。 “先锋百骑,冲锋!踏平墙垛,斩杀所有守军!” 令落,动如雷霆。 一百名黑羯精骑同时夹紧马腹,战马扬蹄狂奔,铁蹄踏碎厚厚的积雪,带出轰鸣巨响。 马蹄声汇聚一处,越来越近,地面微微震颤,黑色骑队如同离弦利箭,直直冲向黑石堡正面墙体。 马上羯兵俯身压低重心,一手控马,一手紧握弯刀,眼神凶悍嗜血,冲锋途中已经做好登墙劈杀的准备。 墙头之上,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手心沁满冷汗。 “列阵!守住正面!”苏烬沉声大喝。 陈石头带着几名士卒,把收集好的碎石、断矛尽数摆在墙垛旁,众人两两一组,死死贴紧墙体,屏住呼吸盯着冲来的骑队。 短短数息,百骑已经冲到堡下。 不同于步兵攀爬,羯族骑兵战法凶悍狂暴,借着战马高速冲锋的惯性,靠近墙体瞬间,马上士卒直接纵身跃起,踩着马背上沿腾空翻身,朝着墙头猛扑而来。 十几道黑影同时腾空,弯刀寒芒闪烁,直劈墙头守军头颅。 “放!” 苏烬低喝出声。 最前排的士卒立刻抬手,将手边成堆的沉重碎石狠狠砸过去。 大大小小的石块顺着墙体滚落、砸落,精准砸向腾空登墙的羯兵。 数名率先跃起的羯兵躲闪不及,被石块砸中肩头、后背,半空身形失衡,重重摔落堡下冻土积雪之中,令人牙酸哦哦骨裂声传来。 可羯族悍卒悍不畏死,后续的骑兵丝毫不受影响,面不改色继续冲上来。 瞬间就有五名羯兵冲上墙头,弯刀横扫,凶狠劈杀。 “稳住!近身缠斗!”周疤子怒吼一声,手持长刀迎上最近一名羯兵。 他边关厮杀多年,经验远超普通士卒,长刀劈挡之间,勉强接住对方攻势。 可这名羯骑精锐力量非常大,招式凶狠刁钻,几招对拼下来,周疤子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渗血,步步后退,落入下风。 一名年轻士卒慌了神,举着断矛胡乱捅刺,被羯兵侧身躲开,弯刀顺势一抹,肩头裂开一道血口,惨叫着重重摔倒在墙头。 战局刚开始众人就陷入绝境。 墙头空间狭小,不利于多人周旋,羯兵单兵战力强悍,登墙之后立刻压制住数名边军残卒。 鲜血染红斑驳的墙石,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风雪,刺耳不已。 苏烬胸口断骨剧痛阵阵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他不敢有丝毫迟缓。 他紧盯全场战局,一眼锁定战况最焦灼的位置,跨步冲上前去。 一名羯兵正压着陈石头猛劈,陈石头浑身发抖,只能用断矛勉强格挡,身上已经多了两道浅浅血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苏烬脚步踏稳,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右手紧握手中残破短刀,不跟对方拼蛮力,借着对方劈砍的惯性,刀刃贴着对方刀身滑擦而上。 噌的一声脆响。 短刀精准划开羯兵手腕经脉。 剧痛席卷全身,这名羯兵握刀的手掌骤然失力,弯刀哐当落地。 苏烬顺势抬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沉闷撞击声响起,羯兵身躯佝偻蜷缩,苏烬抬手补刀,干净利落终结战局。 解决一人,他头都不回,转身扑向另一侧战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招都冲着致命要害,尽显沙场老手的杀伐功底。 周围缠斗的士卒看到这一幕,慌乱的心再次安定下来,咬牙死拼,不再退缩。 周疤子看着苏烬辗转腾挪、连斩敌兵的身影,心中震撼难言。 重伤在身,断骨未愈,还能打出这般凌厉攻势,眼前这少年,根本不是普通的边关新兵。 短短片刻,冲上墙头的十余名羯兵尽数被剿灭,尸体顺着墙垛滚落堡下。 可堡下剩余的先锋骑队并未撤退,依旧围着墙体高速游走,不断寻找防守破绽,时不时有人腾空扑墙,持续施压消耗。 风雪之中,后院滚滚浓烟终于冲天而起,漆黑浓密,顺着狂风飘向远方官道。 数里之外,隐约能看到大雍援军的旗帜身影,依旧在全速奔袭。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浓烟已起,就差最后片刻时间。 就在这时,雪原之上,穆耶面色彻底沉冷下来。 他看着迟迟没能攻破的小小戍堡,看着那道直冲天际的示警浓烟,眼底杀意暴涨。 一群残兵败将,竟然屡屡坏他布局。 “废物!” 穆耶冷喝一声,不再观望,亲自抬手挥刀。 “全军冲锋!千骑齐踏!碾碎黑石堡!” 轰隆! 剩余的羯族精骑同时动了。 千骑并行,铁蹄震天,整片雪原仿佛都在剧烈颤抖,漫天风雪都被凶悍的杀气强行撕裂。 黑色洪流碾压积雪,朝着小小孤堡狂奔而来。 这不再是试探性的袭扰,是彻彻底底的覆灭总攻! 苏烬立在血泊墙头,望着那扑面而来的千骑狂潮,眼底寒光凛冽。 浓烟传到援军视野,陷阱即将暴露。 可他很清楚—— 不等援军折返,这千骑铁流,就会先一步踏碎整座黑石堡! 第七章 残兵死战,以躯锁关 千骑齐冲的威势,压得整片雪原狂风倒卷。 密密麻麻的黑色战马踏碎厚雪,奔行声汇成震耳的轰鸣,大地持续震颤,仿佛连残破的黑石堡墙都在跟着微微晃动。 羯族精骑并成三道横阵,层层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杀气赤裸裸罩死整座孤堡。 墙头上仅剩的二十名残卒,人人满身血污,握着残缺兵刃的手都在发抖。 刚才击退百骑先锋,已经耗尽了他们大半力气。 此刻面对十倍不止的敌人,没人再心存侥幸,只剩直面死战的决然。 “所有人退回内墙!放弃外垛!” 苏烬沉声嘶吼,声音穿透漫天风雪。 外墙墙垛残破不堪,挡不住骑兵对冲,继续死守只会白白送命。收缩兵力,死守内墙狭小区域,才能最大程度拖延时间。 众人没有迟疑,立刻躬身后撤,快速退至内墙狭窄平台,背靠厚实墙体列成紧密横队。 周疤子手握卷刃长刀,站在最前排,胸口起伏剧烈,刀口死死对准下方冲来的骑阵:“弟兄们,活不活得了,就看这一仗!” “跟着苏兄弟,死也值当!”陈石头咬牙攥紧断矛,哪怕手臂伤口还在渗血,也没有退缩。 其余士卒纷纷绷紧身形,原本涣散的军心,此刻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都是被世道、被边关磋磨的弃子,是苏烬让他们在绝境里拾起了军人的骨气。今日就算战死,也绝不跪地受戮。 堡下,羯族千骑已经冲到墙下。 穆耶策马立于阵前,冷眼盯着墙头上寥寥无几的残兵,满脸尽是讥讽。 一座破堡,二十残躯,竟敢硬生生挡他亲卫精骑。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蝼蚁,能撑几回合。” 他抬手一挥,冷厉喝令响彻雪原:“登墙!杀光他们!寸草不留!” 话音落地,数百羯骑同时动了。 不同于之前零星袭扰,这一次,所有骑兵分散开来,围着黑石堡四面墙体同时发动强攻。 无数羯兵踩着马身腾空飞跃,借着高速冲锋的惯性,纷纷扑向墙头各个缺口。 漫天都是翻飞的黑影,寒光四起,弯刀劈砍的破风声此起彼伏。 四面同时受敌,瞬间彻底封死了残卒所有周旋空间。 “左边稳住!堵死缺口!” “右侧有人翻上来了!快拦!” 周疤子放声怒吼,长刀疯狂劈扫,硬生生挡住两名登墙的羯兵。 刀刃相撞的脆响接连不断,他凭借多年沙场经验,死死扛住猛攻,可体力消耗非常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刀。 一名羯兵绕开正面防线,从侧面矮墙缺口翻了上来,弯刀直扑最内侧的陈石头。 陈石头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只能本能地横起断矛格挡。 咔嚓! 单薄的断矛直接被弯刀劈断,锋利刀势不减,直奔他脖颈扫去。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陈石头下意识闭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挡在他身前。 苏烬侧身而立,单手精准扣住羯兵的持刀手腕,借着对方俯冲的力道,猛地往下狠狠一按。 羯兵手腕直接被掰断,剧痛让其瞬间失声。 苏烬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握紧短刀,顺势一抹,彻底终结敌手。 尸体重重砸落在墙砖之上,血水顺着石缝快速流淌。 “看好脚下,别分心。”苏烬头也不回,低声叮嘱一句。 他胸口的伤口早已撕裂,浸透衣衫的鲜血顺着腰腹不断滴落,每一次发力,断骨的刺痛都钻彻骨髓。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体力濒临透支。 但他不敢停。 远方官道之上,那道滚滚浓烟已经飘出数里。 他能清晰看到,奔袭的援军阵型,出现了明显的停滞松动。 他们看到浓烟了! 只要再拖住片刻,援军就会彻底止步,看穿雪原陷阱,不会踏入羯族包围圈。 “坚持住!援军看见了!”苏烬高声嘶吼,给所有人注入最后底气。 众人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拼死咬紧牙关,爆发出最后的战力。 内墙之上,血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一名士卒被羯兵弯刀划穿大腿,鲜血喷涌,依旧死死抱住敌人腰身,硬生生将对方从墙头拖拽下去,同归于尽。 一名重伤老兵无力再战,便抓起地上碎石,拼尽全力砸向登墙的羯兵,哪怕被弯刀劈中肩头,也绝不后退半步。 二十残兵,人人带伤,人人死战。 短短片刻,墙头倒下四人,剩余众人也个个伤势加重,战力大幅锐减。 可他们硬生生守住了内墙,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登墙的羯骑。 堡下的穆耶脸色越来越阴沉,眼底杀意浓烈得近乎狰狞。 他麾下百战精骑,千人碾压二十残兵,强攻许久,竟然迟迟拿不下一座破堡。 更让他恼怒的是,远方的大雍援军已经彻底停驻,阵型缓缓后撤,明显已经察觉异常,放弃了深入雪原的计划。 他筹谋多日的围杀大局,竟然被一群本该随手碾死的残卒彻底破坏! “一群卑贱边卒,敢坏本王大事!” 穆耶怒声咆哮,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不再坐视强攻消耗,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黑色战马人立而起。 一身黑金战甲在风雪中寒光凛冽,穆耶手持王族弯刀,目光死死锁定墙头那道最挺拔的身影——苏烬。 他看出来了。 所有军心、所有死守的底气,全都来自这个重伤的少年。 只要此人一死,黑石堡的残兵,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穆耶握紧弯刀,策马疾冲,直奔正面墙体最宽的缺口。 他要亲自登墙,干掉他,踏平这座碍眼的孤堡! 狂风卷雪,黑羯王亲自冲锋,整片战场的杀气瞬间凝聚于一点。 苏烬抬头,直面奔袭而来的穆耶,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惧色,只剩冰冷的决绝。 普通羯骑精锐,他尚能拼死阻拦。 可这位身经百战、武力强横的黑羯王,是真正的沙场猛兽。 他重伤缠身、体力耗尽,根本没有胜算。 周疤子看清来人,心脏骤然沉到谷底,失声大喊:“苏烬!小心!是羯王!” 话音未落,穆耶已然借着马势腾空而起,身形魁梧如凶兽,手中王族弯刀凝聚全力,带着劈碎风雪的霸道威势,直斩苏烬头颅! 王级一刀,覆压一切! 而绝境之中,苏烬眼底,反而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狠厉—— 他不退不避,反手摸向腰后,握住了那根仅剩半截、沾满鲜血的生锈断枪! 第八章 血染孤墙 凛冽刀风横压墙头,穆耶腾空劈落的这一刀,带着北疆王者常年杀伐的霸道力道。 空气被刀锋撕裂,呼啸风声压过漫天风雪,直逼苏烬面门。 周遭的残卒全都僵住动作,目光死死盯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们心里清楚,羯王自幼征战,搏杀功底远超普通战将,手中王族弯刀更是千锤百炼的神兵。 反观苏烬,肋骨断裂,浑身浴血,早已透支体力,手里只剩一截锈迹斑斑的断枪。 两者对比,胜负仿佛早已注定。 “苏兄弟!躲开!” 周疤子嘶吼着提刀冲来,想要上前驰援。 可穆耶这一击势大力沉,落点极快,距离又近,他根本来不及拦阻。 陈石头攥着断裂的矛杆,指尖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只剩焦急与无力。 苏烬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双脚稳稳扎在满是血污的墙砖上,身形挺拔不动。 他抬眼紧盯劈来的弯刀,前世无数生死搏杀的本能被唤醒,将身体的极限状态尽数压榨出来。 剧痛还在胸腔翻涌,视线阵阵发黑,可对手所有的刀路、发力破绽,都清晰映在他眼中。 普通人硬碰王者刀锋,必死无疑。 但苏烬要的,从来不是硬碰。 他双手紧握半截断枪,枪头低垂,枪身绷紧,静静等候刀势落至半途。 就在弯刀即将贴近头顶的一刻,苏烬手腕骤然翻转。 生锈的断枪贴着刀侧斜挑而出,精准卡在弯刀的刃背凹槽处。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震得一旁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穆耶凌空发力,身形悬在半空无处借力,下沉的刀势被这一记精准挑挡硬生生偏开轨迹。 狂暴的力道顺着枪身传导,苏烬双腿猛地下沉,膝盖重重磕在石墙上,裤腿磨破,皮肉蹭出鲜血。 他咬紧牙关,不卸力道,双手死死锁着枪身,借着对方俯冲的惯性,顺势向后一带。 失重感瞬间缠上穆耶的身形。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重伤濒竭的大雍小兵,能接住自己全力一刀,还能顺势借力破招。 重心彻底失衡,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重重落向内墙平台。 穆耶眼底闪过暴怒与诧异。 他征战北疆十余年,斩杀的大雍将领不计其数,从来没有有一个边军小兵,能在绝境之中逼得自己失态。 “有点手段。” 穆耶沉喝一声,压下失衡的身形,脚下踩稳墙砖,弯刀顺势横扫,贴地反斩,直削苏烬下盘。 招式狠辣刁钻,落地即杀招,没有半点停顿余地。 苏烬刚承受完反震力道,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渗血,来不及大幅躲闪。 他脚掌蹬地,身形强行挪动,堪堪避开致命刀芒。 锋利的弯刀擦着大腿划过,割裂军裤,带出一道深长的血口子,温热的鲜血顷刻浸透布料。 剧痛顺着腿部神经蔓延全身。 苏烬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抓住穆耶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空隙,手中断枪直刺而出。 枪头生锈,不够锋利,却带着拼死一搏的狠劲,直取穆耶咽喉空当。 穆耶眼神一凛,偏头避让,同时抬掌狠狠拍向枪身。 掌风刚猛,狠狠砸在断枪中段。 咔嚓! 本就残破的断枪,应声从中断裂。 半截枪头脱手飞落,仅剩短短一截枪杆留在苏烬手中。 武器彻底被毁。 局势已经恶劣到极点。 “没武器了!” 墙下羯族骑卒见状,齐齐发出粗犷的哄笑,杀气再度暴涨。 墙头残存的大雍士卒,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纷纷想要冲上前替苏烬分担压力。 “谁都别动!” 苏烬低喝出声,声音沙哑却极具威严。 内墙平台狭小,多人缠斗只会互相掣肘,反而给他添乱。 众人脚步一顿,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烬独对羯王。 穆耶看着手中完好的弯刀,再看看苏烬空空荡荡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王承认你有点能耐。” “小兵之中,你算第一人。” “可惜,今日,你要死在这!” 话音落下,穆耶身形前冲,弯刀连续劈出两记快刀,层层刀网封死苏烬所有躲闪方位。 刀锋寒光笼罩周身,死亡近在咫尺。 苏烬呼吸急促,胸口断骨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击溃,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他放弃所有躲闪,不退反进,矮身贴近穆耶身前。 长刀利于远劈,不利于贴身缠斗,这是所有长柄战刀的通病。 近身,就是唯一的活路。 他靠着前世熟记的贴身搏杀术,辗转腾挪,硬生生避开两记必杀刀势,肩膀却还是被刀刃扫中,裂开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半边身子。 趁着穆耶收刀回防的空档,苏烬抬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小臂,腰身发力,肩背狠狠撞向穆耶胸口。 这一撞,他倾尽全身残余力气。 穆耶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后退两步,踩在湿滑的血石上,身形微微晃动。 就是这两步破绽,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苏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机会,抬手握拳,拳拳砸向对方关节、软肋、心口所有薄弱位置。 拳风沉闷,每一击都用尽余力。 砰砰砰! 连续数声闷响,穆耶吃痛之下,脸色彻底阴沉。 他身居高位这么久,常年统军征战,大多时候是坐镇后方指挥,极少与人近身肉搏,一时间竟被苏烬这套不要命的打法压制得难以反击。 “滚开!” 穆耶怒喝,猛地发力震开苏烬的身形,手臂青筋暴起,弯刀再度蓄力,刀身泛起森冷寒光。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量,要一刀斩杀这名屡次坏他大事的小兵。 浓烈的死亡危机彻底笼罩苏烬全身。 不远处,周疤子不顾一切冲来,长刀直劈穆耶后背,想要逼退对方。 下方数百羯骑见状,纷纷搭弓拉箭,箭矢齐刷刷对准墙头,只要周疤子敢再动,立刻万箭封墙。 周疤子脚步猛然停下,进退两难,双目血红,却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穆耶必杀一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雪原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奔袭声。 不同于羯骑的杂乱轰鸣,这声音规整划一,带着军方精锐独有的沉稳气势。 紧随其后,一抹耀眼的银白甲光,穿透风雪,破开雪原迷雾,遥遥映照而来。 大雍援军,竟然来了! 穆耶劈刀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转头望向远方,瞳孔收缩。 他看清了那支军队的旗帜。 不是雁朔关的普通骑兵,是大雍北疆,最精锐的镇北铁骑! 第九章 铁骑压雪,羯王断逃 整齐的马蹄轰鸣声,撕裂北疆漫天风雪,从雪原尽头滚滚压来。 这声音规整划一,带着正规精锐军马独有的厚重感,和羯族骑兵杂乱的踩踏声完全是两个样子。 风雪飘散,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上,一片银甲洪流冲破雾雪,直奔黑石戍堡疾驰而来。 镇北铁骑大旗迎风舒展,漆黑旗面上的玄铁兽纹,在惨白雪色里透着刺骨的威严。 墙头内外,所有厮杀声全部停下来。 就连抬起刀的羯王穆耶,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穆耶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远方的铁骑军阵,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怕黑石戍堡这群残兵。 这群缺甲断刃的边卒,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一轮冲锋便能彻底终结战局。 可镇北铁骑,是北疆真正的煞神。 这支部队从不驻守城关,只在边境旷野机动巡猎,专剿草原各部主力,战力远非普通守军可比。 他这次只带一千羯骑,奔袭偷袭,求的是快打快撤。 一旦被镇北铁骑缠住,野外没有掩体,骑兵优势尽失,如果被其他赶过来的大雍援军包围,全军都得埋在这片雪原。 “该死。” 穆耶低声怒骂一句,眼底杀意翻滚,却再也不敢和苏烬纠缠。 他很清楚利弊,现在杀一个重伤小兵毫无意义,一旦拖延片刻,铁骑合围,他必死无疑。 墙下的羯族骑卒也尽数慌了神。 原本嚣张压阵、搭弓瞄准的骑兵,纷纷转头回望,军心不稳。 反观黑石戍堡的残兵,死寂的眼底亮起生机。 “竟然是镇北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撑住!羯狗要跑了!” “我们守住了!真的守住了!” 周疤子拄着长刀,浑身是血,紧绷的身子剧烈颤抖,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陈石头瘫坐在墙砖上,大口喘气,看着逼近的银甲大军,眼眶红了。 整面残墙,遍地尸血,他们二十多名残兵硬生生扛住了羯王亲率的精锐猛攻,撑到了最后一刻。 唯独苏烬,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浑身浴血,胸口断骨错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大腿深长的刀伤不断淌血,浸透整条裤腿。 双手虎口崩裂外翻,最后的断枪早已碎成废木,他现在手无寸铁,体力彻底透支。 可他的眼神始终冰冷清醒,没有半分松懈。 苏烬太清楚穆耶这种草原王族的习性。 顺风屠尽一切,逆风转身就跑,从来不会恋战。 穆耶绝对不会再和他死磕,只会第一时间撤军保命。 果然,下一秒,穆耶收敛所有刀势,纵身一跃,从高墙平台稳稳落回雪地。 他居高临下,抬眼死死盯着满身狼狈的苏烬,眼神阴狠刺骨。 “无名小卒。” “今天你挡住我全军攻势,坏我大局。” “你很不错。” 穆耶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全场,让所有大雍残兵心头一震。 “但你记住。” “我羯族从不吃亏,今天撤兵,不是怕了你们残兵。” “三日之内,我必携重甲部族重返黑石疆场。” “到那时,戍堡踏平,人畜不留,我会亲自取你首级,挂在雪原旗杆之上!” 狠话落地,穆耶不再停留,猛地抬手怒吼。 “全军撤!退回北荒!” 令旗一挥,原本围堵戍堡的羯族骑兵,瞬间调转马头。 千余羯骑奔腾踏雪,不再纠缠,朝着北方草原腹地飞速撤离。 撤退速度极快,显然是早就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周疤子看得目眦欲裂,咬牙嘶吼:“不能让他们跑了!追!兄弟们抄家伙追!” “别追了。” 苏烬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稳稳按住了躁动的众人。 他身形微微晃动,靠着墙沿稳住身子,目光盯着逃窜的羯骑。 “对方都是骑兵,建制完整。” “我们全是步卒,人人带重伤,武器损毁大半。” “雪地开阔,追击就是送死,只会白白搭上剩下所有人的性命。” 这话冰冷又现实,浇灭所有人的冲动。 众人看着自己身上的伤、断裂的兵器、同伴尸体,满心不甘,却无人反驳。 他们赢了守住戍堡的仗,却没有追击歼敌的实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羯族大军一步步撤出视野,消失在雪原迷雾之中。 风雪渐停,远方的镇北铁骑已经到戍堡城下。 黑压压的精锐骑阵停驻在堡外,铁甲寒光森森,肃杀的军威笼罩整座残破戍堡。 城头所有残兵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不少人直接脱力坐倒在地。 一场血战,尸山血海,黑石戍堡,守住了。 可没人笑得出来。 穆耶临走前的狠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三日,他们要重返黑石戍堡,斩尽杀绝。 没人怀疑这位羯族王者的狠辣心性。 北疆边境人人皆知,穆耶有仇必报。 这次他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周疤子脸色发白,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苏烬,声音发颤:“苏兄弟,他说的是真的?三天后真的会再来?” 苏烬沉默两秒,目光望向羯骑消失的北方雪原,眼底毫无波澜。 “是真的。” 一句话,让全场温度降至冰点。 所有人刚燃起的希望,被恐慌取代。 打赢一场血战又如何? 他们死伤惨重,武器粮草损耗巨大,这次能守住完全是镇北军逼迫敌人撤军。 反观羯王,主力没有损伤。 三日之后,对方携重兵卷土重来,没有侥幸,没有援军提前抵达,这座残损的戍堡,根本守不住。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时候,城下列阵的镇北铁骑之中,一道传令兵策马冲出,高声喊话响彻城头。 “镇北军传令!北疆隘口突发大变!全线戒严!” “主力铁骑即刻回撤布防,无暇驻守黑石戍堡!所有人必须守住戍堡,不得有误!” 城头众人表情僵硬,满脸不敢置信。 援军到了,看了一眼,居然马上要走? 而苏烬瞳孔一缩,他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心底猛地一沉。 终于明白,穆耶为什么敢说,只给三天时间。 这场突袭,根本不是一时兴起的偷袭。 整个北疆防线,早已被异族暗中撬动,镇北军之所以支援的这么快,是因为他们就在附近阻击敌军,然后看到了他们的烽火信号。 可是现在整个防线都在受到攻击。 所有援军,根本不敢久留! 根本没有人会管一个小小的黑石戍堡! 第十章 空援过境,腐堡黑账 传令兵的喊声一遍遍在雪原上空回荡,字字冰冷,砸在每个戍卒心头。 原本刚刚燃起的求生希望,被彻底掐灭。 众人呆呆看着城下列阵的镇北铁骑,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拼死拼活守了这么久,血流满墙,好不容易撑到援军抵达。 结果这支救命的精锐,只是路过看一眼,转头就要走。 “怎么会……” “北疆出大事?能有啥大事比咱们黑石戍堡被围更急?” “这不是摆明让我们等死吗!” 几名带伤的士卒低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一场血战下来,戍堡守军活着的人人带伤,断刀残矛根本算不上武器,粮草也只够勉强支撑几日。 镇北军这一走,不用等三日之后羯王大军反扑,单单是冻饿,就能拖死剩下的所有人。 周疤子死死攥着手里的断刀,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活了三十多年,守边关十几年,见过惨烈仗、见过溃败局,却从没见过这么寒心的事。 援军就在眼前,铁甲森森、兵马俱全,却眼睁睁看着残破戍堡和残兵,撒手不管。 陈石头蹲在墙头,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眼圈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城头,死寂一片,只剩风雪轻轻刮过残破墙体的声响。 唯独苏烬,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失态。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一瞬间的他就想通了所有事。 穆耶敢只带千余骑兵就孤军深入偷袭戍堡,敢放下三日报复的狠话,根本不是狂妄。 是有人给他兜底。 北疆防线多处隘口突发异动,逼得镇北铁骑必须全线回撤,无暇顾及边缘小小的黑石戍堡。 这根本不是巧合,是羯族提前布好的局。 用全线边境异动牵制朝廷精锐,再集中兵力拔掉所有的边关堡垒。 一步死棋,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漏洞。 看来边关要有一场大战了! “苏兄弟,我们现在怎么办?”周疤子转头看向苏烬,此刻全队上下,早已默认他做主,“铁骑走了,三天后羯狗大军再来,我们根本挡不住。” 所有士卒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无助,也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这场仗,是苏烬带着他们赢下来的,现在绝境当头,所有人下意识指望他。 苏烬缓缓吐出口中的血沫,忍着胸口断骨的剧痛,声音沙哑却沉稳。 “慌没用。” “镇北军撤防,不是放弃我们,是全局防线吃紧,他们有军令在身,没法逗留。” “但羯王说三日回来,未必是真话,也未必是假话。” 一句话让众人纷纷凝神。 苏烬目光扫过北方白茫茫的雪原,继续开口分析。 “他今天仓促撤军,是怕被铁骑合围。” “他放三日之期,一是泄愤立威,二是故意给我们留三天缓冲,让我们心存侥幸、自行松懈。”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时间,足够他集结草原重甲步卒、攻城器械,做好万全准备。” 草原骑兵机动性强,适合野战奔袭,却不擅长攻坚。 今天强攻戍堡,他们只能靠人海冲锋、弓箭压制,拿人命填防线。 一旦给穆耶三天时间,调来攻城梯、撞木、重盾兵,这座本就残破的土墙,根本撑不住一轮强攻。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我们守不住,也跑不掉?”陈石头声音发颤。 黑石戍堡地处极北荒原,前后百里无村镇,无退路、无藏身地。 全员残兵,徒步逃亡,在漫天雪原里,只会被羯族轻骑追上猎杀,死得更快。 “不用跑。” 苏烬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 “守不住完整的堡,就守能守的防线。” “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收拾战场、修补缺口、整理军械、清点粮草。” “别人觉得是死期,我们就拿这三天,搏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城下的镇北铁骑开始缓缓调动。 整齐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原本停驻的银甲骑阵,有条不紊调转马头,朝着关内腹地疾驰而去。 黑压压的铁骑洪流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 刚刚还笼罩戍堡的磅礴军威,彻底消散一空。 热闹散去,只剩黑石戍堡孤零零立在风雪里,像一处被朝廷彻底遗忘的弃地。 苏烬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忍着浑身伤痛,转身走下城墙,直奔堡内库房。 要备战,首先得摸清家底。 可当他推开库房木门,看清里面的景象时,眉头紧紧皱起来。 库房空空荡荡,粮缸大半见底,麻袋稀稀拉拉堆在角落,里面的存粮少得可怜。 兵器、箭矢、御寒棉衣,全部严重不足。 这根本不像是一座正规边关戍堡的储备,反倒像随时会断粮的流民据点。 跟着进来的周疤子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很难看。 苏烬侧头看他,语气平静:“戍堡物资,一直这么紧缺?” 周疤子脸皮僵了一下,神色复杂,低声叹气。 “一直缺。” “你刚过来,心里肯定恨我们。之前老兵抢你们新兵口粮,苛待新人,你应该也看见了。” 这件事,是戍堡所有人默认的黑料。 新来的新兵粮份少得可怜,经常吃不饱,大部分都被老兵层层拿走。 苏烬之前也以为,是周疤子这群老兵蛮横自私、欺压新人、私吞粮饷。 他原本打算稳住战局之后,再慢慢整治这些内部乱象。 可今天看着空荡荡的库房,他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抢新兵粮?”苏烬直接问道。 周疤子苦笑一声,满眼无奈,根本没有以前的嚣张气焰。 “不是我们想抢,是真的不够吃。” “你以为就新兵饿?我们老兵也是半饱度日。整个戍堡,从年头到年尾,就没吃过一顿足额军粮。” 苏烬眼神微凝。 就在这时,戍堡守将刘屯将,披着破旧披风,慢慢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疲惫,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满脸麻木。 “不用问疤子他们,这不怪他们。” 刘屯将声音沙哑,缓缓开口,道出了黑石戍堡藏了许久的实情。 “上面拨下来的粮饷、物资、冬衣、军械,从来就没有足额到过我们手里。” “每一次拨付,从上到下层层截留,雁朔关扣一层,州府扣一层,沿途各级将官层层扒皮。” “真正落到黑石戍堡的,不足三成。” 苏烬心里一沉。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底层将官贪腐,克扣士卒口粮。 现在才知道,根源根本不在戍堡内部。 是从上往下的系统性克扣。 上面的人坐在关内暖帐里,拿边关将士的活命粮、御寒衣中饱私囊。 根本没人在乎,最前线的戍卒,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过寒冬、能不能挡住异族入侵。 刘屯将望着门外风雪,眼底满是悲凉。 “我也想人人足额配粮,人人配齐甲胄兵器。” “可上面不发,我一个小小屯将,能有什么办法?” “粮不够,总不能让老兵全部饿死。老兵是戍堡战力主力,一旦垮了,戍堡直接就没了。” “所以只能压缩新兵份额,优先保老兵战力。” 这话一出,苏烬彻底明白了。 难怪周疤子这群老兵性子糙、下手狠,却每次大战都敢冲在最前、敢拼命护堡。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被绝境逼出来的底层戍卒。 抢新兵口粮,是错。 可在物资被上层层层掏空、随时可能冻饿覆灭的戍堡里,这是他们唯一能撑下去的法子。 周疤子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们知道对不住新来的兄弟,可我们没得选。真全员饿垮,羯族打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苏烬拍拍周疤子的肩膀说道:“大家现在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 苏烬心里清楚以后众人还要一起杀敌,有些事情应该先放下。 底层士卒,无错。 戍堡屯将,无力。 真正烂掉的,是远在后方、身居高位、吸血剥层的那群人。 外敌未灭,内部先烂。 北疆防线之所以漏洞百出,黑石戍堡之所以孤立无援、战力残缺,根本不是守军不拼命。 是上面的人,根本没想守。 苏烬站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串联起所有怪事。 常年物资紧缺、戍堡战力残缺、今夜羯族敢孤军深入偷袭、镇北军只能被迫回撤、黑石戍堡被彻底放弃。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冲突。 有人靠着克扣边关物资大发横财,掏空北疆防线根基。 甚至此刻苏烬心底冒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猜测—— 羯族这次精准偷袭黑石戍堡,说不定,早就有人提前把戍堡空虚、物资枯竭、守军残缺的消息,送出了关外。 想到这里,苏烬眼底,第一次浮出彻骨的冷意。 外敌尚可挥刀斩杀。 可藏在大雍朝堂深处、靠着边关将士性命牟利的内鬼,远比草原羯王,更加可怕。 第十一章 残卒,死地筑营 库房里的寒意,比外头呼啸的风雪还要刺骨。 苏烬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彻底看透了北疆边关的烂根。 戍堡里的老兵,抢粮、争执、内讧,全是被逼出来的。 真正害人的,是关内一层层高高在上的官员。 他们坐在暖屋里面捞钱吸血,层层克扣粮草军械,掏空整条北疆防线,把前线将士的性命当成换取私利的筹码。 朝廷靠不住,援军靠不住,往后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靠手里这仅剩的十几个兄弟。 “所有人立刻集合,清点伤亡,查验伤势,先救活人,再做事。” 苏烬转身,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历经百战的沉稳威严。 众人不敢拖沓,快速集结统计。 黑石戍堡原编制二十三人,最终结果出来,全场人心沉甸甸往下坠。 五人当场战死,尸骨冰凉,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原。 剩下一十八人,无人完好。 其中三人伤势重到吓人,贯穿刀伤透体、断骨错位、失血近乎枯竭,气息微弱得随时能断。 就连守边几年、见惯生死的刘屯将,看过伤势之后,都直接摇头判了死刑。 换做以往军营规矩,这种濒死重伤员,直接算作阵亡,扔在雪地自生自灭,根本不会浪费一粒粮食、一丝力气去救。 剩下十五人,看似能站能走,实则人人带伤,刀刮、箭擦、冻伤,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所有人都默认,三个重伤兄弟,绝对活不过今夜。 唯独苏烬,眼神平静,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穿越前实打实的野战老兵,最懂绝境战场急救。 军医靠药材器械,他靠的是人命堆出来的实战本事。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不算死。 不等众人反应,苏烬直接上手施救。 烧雪水清创、烧红铁片烫压止血、徒手对接错位断骨、紧绷布条固定伤处。 每一个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 剧痛让三名重伤士卒一次次昏死、一次次痛醒,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甲。 可就是这套旁人看不懂、闻所未闻的粗暴急救手法,硬生生把三人快要飘走的性命,死死拽了回来。 还好现在是严冬,伤口很难感染。 旁边一群老兵全程看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刘屯将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他见过朝廷正规军医,见过关内服役医匠,从来没人能在无药、无器械的绝境里,硬生生吊住三条必死人命。 “苏、苏兄弟……这……这真能活?”周疤子嗓子发干,说话都在哆嗦。 在他认知里,这种伤势,神仙难救。 “能活。” 苏烬随手擦掉满手血污,语气笃定。 “只是戍堡漏风苦寒,留在这里,就算救回来也会冻死。” 他当即快速安排。 “后山隐蔽山洞,干燥挡风,是绝佳静养地。” “立刻抬三名重伤兄弟转移后山,全程小心,不许颠碰伤处。” “陈石头留守山洞,细心看护,寸步不离,烧水暖身,盯紧伤势。” 这话一出,所有人彻底愣住了。 这年头的边关,最不值钱的就是小兵的命。 绝境残堡,自身难保,谁会浪费人手、精力、物资,去护三个基本等同于死人的重伤员? 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唯独苏烬态度强硬。 “只要人没闭眼,就是我兄弟。” “我苏烬打仗,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活人。” 短短两句话,砸在众人心头。 这群底层边卒,一辈子被欺压、被漠视、被克扣、被放弃。 上头拿他们当耗材,战事紧急就推上前线,战事结束就克扣粮饷,死了烂在雪地都没人埋。 他们早就习惯了命如草芥。 可今天,在这必死绝境里,一个新来的小兵,把他们的命,当命看。 一瞬间,在场十几条糙汉子,鼻头发酸,心底那点残留的猜忌、隔阂、怨气,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安置好所有伤员,稳住最关键的人命,苏烬开始收拢人心。 他拿出一小包零碎银,这是戍堡仅剩的银两。 他挨个给十八个活着的士卒,一人分了一块。 “银子你们拿着。” “规矩简单。” “熬过三天,活下来,银子就是你们的,归自己,归家人。” “要是死了,钱财落空,万事成空。” 绝境最磨人,也最容易摧垮人心。 先前所有人满心都是绝望,只觉得三天后羯王大军一到,全员必死。 可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银子,听着苏烬直白实在的话,每个人心底,瞬间燃起一股浓烈的求生欲。 尤其是三个昏迷的重伤兵,掌心被塞入碎银,微弱的呼吸,竟然肉眼可见地稳了几分。 为了钱,为了活,所有人都不想死。 人心,彻底稳住。 接下来,就是布局活路。 周疤子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到处漏风的缺口,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弟兄,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忍不住低声叹道: “说实话,咱们现在这情况,想守住黑石戍堡根本不现实。城墙烂得不成样子,兵器缺一大半,人手更是少得可怜。真要是大股敌军杀来,硬守就是等死。” 旁边几个老兵纷纷点头,脸色都很难看。 “是啊,就咱们这点残兵,堵个缺口都费劲,怎么守?” “羯王要是真拉几万大军过来,咱们一眨眼就得被踏平。” 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束手无策,满眼都是绝望。 就在气氛低落到极点的时候,苏烬忽然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大家不用怕,黑羯不会派大军专门来屠咱们这个小戍堡。”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眼看他,满脸疑惑。 周疤子当即问道:“为啥?羯狗本来就恨咱们搅乱了他们的计划,有机会肯定想一锅端了我们!” 苏烬淡淡解释: “现在整个北境各方都在互相盯着、互相防备。黑羯但凡敢调动大规模兵马孤军深入,雁朔关那边不可能真坐视不管。” “大军长途奔袭,后路悬空、补给困难,伤亡绝对惨重。” “为了咱们这么一个破烂戍堡,耗损大批精锐,他们根本不划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死结瞬间松了大半。 苏烬接着道:“所以接下来,咱们不守城。” “不守堡,打游击。” “戍堡摆在明面上,当幌子、当据点。后山山洞彻底清空改造,藏伤员、藏物资、当退路。” “一明一暗,进可骚扰,退可藏身,绝不跟敌人硬碰硬死磕。” 刘屯将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开口: “对啊!我们之前全钻死胡同里了!总想着死守城墙,压根没想过还能这么打!” “只要不被堵死在堡里,凭周围的山林雪地,咱们完全能跟羯狗拉扯周旋!” 绝望散去,所有人眼底重新燃起浓烈的希望。 苏烬没有停,继续安排: “雪地行军跑不过骑兵,常规赶路太吃亏。我就得改一批雪地滑板出来。” 众人彻底懵了。 “雪地滑板?那是什么东西?” 苏烬随手指向堡内一堆废弃木板、烂马皮、破损甲片: “就用这些废料,简单打磨固定,板面磨光滑,踩着能在雪上滑行。” “比人跑快数倍,短时间就能在戍堡和后山之间来回转移。” 一群守边几年的老兵全都看呆了。 他们年年在北疆踏雪打仗、雪地逃命,一辈子都没听过、更没见过这种法子。 周疤子咂舌感慨: “这法子也太绝了!咱们祖祖辈辈守边,从来没人想到还能这么赶路!” “有了这东西,羯骑再来,咱们根本不用硬扛,滑进后山藏起来就行!” 没人再怀疑苏烬,心里只剩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人的脑子、眼界、打法,跟他们这些普通老兵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布局定完,苏烬立刻安排干活。 “别愣着,抓紧收拾战场。” “满地羯族尸体、破损兵器、散落箭矢,全部筛选一遍,能用的全部修好补齐,先把咱们的军械缺口填上。”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快速清理战场、分拣兵器。 收拾完军械,看着遍地战死的战马尸体,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脸上带着迟疑。 北疆苦寒,粮草早就见底,再耗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全员就得饿死。 可吃战死战马的肉,上边还沾着人血,一众老兵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犯怵。 苏烬看得明白,直接拎起短刀,上前动手分割冻硬的马肉,同时出声道: “都别矫情。乱世绝境,活着才是唯一的道理。” “现在没粮草、没补给,这马肉,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活路。” 他动作干脆利落,专挑最嫩、最厚实的肉块切下来,率先递给伤势最重、体力最差的几名伤员。 “伤员优先吃,先把体力补回来。” 随后众人生火烤肉,冰冷的戍堡里很快飘起热腾腾的肉香。 一口热肉下肚,浑身回暖,连日挨饿受冻的疲惫消散大半。 一名老兵啃着肉,由衷开口: “跟着苏哥,真的不一样。绝境里给我们找活路,有吃的先顾着伤兵,不偏不私。” 另一个人接话: “以前跟着上官打仗,命是自己的,功劳是上官的,苦是我们吃,死是我们死。现在跟着苏哥,有活路、有口粮、有人真心把我们当兄弟。” 短短半日时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救活必死重伤弟兄、公平分发仅剩银钱、自制雪地利器、敲定游击死局、割战马充口粮。 苏烬硬生生把全员坐等覆灭的死局,硬生生扭成了可战、可退、可周旋的活局。 黑石戍堡还是那个残破荒凉的样子,可这里的军心、人心、出路,已经彻底焕然一新。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北风再起,漫天风雪再次席卷整片北疆荒原,寒意刺骨。 众人吃完肉、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总算稳住了根基、熬过了最险的一关。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要命的危机,才刚刚在后山暗处悄然笼罩而来。 后山负责守洞的陈石头,踩着雪地滑板连冲带滑,慌张从雪坡奔下,脸色惨白到极点,嘶声急喊。 “苏哥!出事了!后山雪林外围有人窥探!” “不是羯族骑兵!是穿着大雍正规军甲胄的人!” 第十二章 同袍贼影,人心寒雪 陈石头的喊声穿透风雪,瞬间压下戍堡内所有动静。 正在收拾残械、烘烤马肉的十几名残兵,动作齐刷刷停住,所有人瞬间抬头,脸色尽数一变。 羯族骑兵他们不怕。 外敌明刀明枪,杀来杀去,好歹光明正大。 可穿着大雍军甲、鬼鬼祟祟躲在后山雪林窥探的人,才最让人头皮发寒。 周疤子手里的烤肉条直接掉在雪地里,猛地攥紧腰间残刀,咬牙低喝:“看错没有?真是咱们自己的兵?” “绝对没错!” 陈石头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甲胄样式、胸口兵徽,都是雁朔关正规守军的制式!一共两个人,躲在林子边缘树后,一直盯着山洞方向偷看!” “我一动,他们立刻缩身后退,借着雪雾往远处溜了!” 这话落地,全场死寂。 冰冷的寒意,比北疆的风雪更刺骨,直直钻进所有人心里。 在场都是守边多年的老兵,瞬间就品出了不对劲。 黑石戍堡地处最北荒无人烟之地,远离关内驻军防区。 正常情况下,正规守军根本不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雪原深处。 更何况,还是偷偷摸摸窥探,见人就跑。 刘屯将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眉头死死皱着,声音发哑:“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镇北军方才全线回撤布防,关内守军本该驻守隘口,严防异族渗透。” “怎么会有两个正规兵,单独摸到我们后山?还专门盯着我们藏伤员的山洞?” 没人答得上来。 但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冰冷的猜测。 之前苏烬推断的那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掏空戍堡物资、层层克扣粮饷的上层,不止贪财。 他们早就在暗中勾结外人,连戍堡的布防、人手、伤员藏点,都时刻盯着。 这群人,比羯狗更阴毒。 羯王攻城,是要你的命。 可这些披着同袍战甲的自己人,是背地里挖坑、断你活路、卖你军情,眼睁睁看着你战死冻死。 苏烬眼神冷了下来。 他刚刚拼尽全力,救活必死重伤兄弟、稳住涣散人心、布置好进退活路。 明守戍堡,暗藏后山,本以为总算有三天喘息的时间。 结果转头,自家后方,就被人悄悄盯上了。 “对于整个雁朔关来说,他们不过是隐藏在暗地里的蛀虫,见不得光我们还有无数和我们一起保家卫国的兄弟。 既然他们盯上咱们了,那就找机会把这群臭虫碾死!” 苏烬压下心底冷意,语速极稳,快速下令。 “周疤子,带五个人,持利刃弓箭,沿雪林边缘低调探查。” “别追深,别露头厮杀,只摸清楚对方落脚点、有没有大股人马埋伏。” “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回撤,不许逞强。” “剩下的人,立刻加固后山陷阱,把洞口伪装全部重做。” “火堆全部熄灭,肉食、物资、伤员痕迹,一点都不许外露。” 命令清晰干脆,没有拖沓。 经历过刚才生死翻盘的所有人,此刻对苏烬异常信服。 没人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周疤子握紧长刀,点了五名伤势较轻的士卒,压低身形,顺着雪地痕迹,悄无声息往后山雪林摸去。 戍堡剩下的人,火速灭火、掩物资、堆雪墙、遮洞口,把所有能暴露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短短片刻,热闹的戍堡瞬间变得死寂冷清,看上去和往常残破的废堡一模一样。 苏烬独自站在堡门风口,目光死死盯着后山雪林的方向。 风雪刮得他脸上血痂发硬,可他眼神没有移动。 雁朔关的水很深,他现在只是戍堡一个小卒,即使知道有内奸也没有任何办法,一但上报恐怕隐藏暗处的人会不顾一切直接灭口。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的目的。 那两个正规军,绝对不是路过。 他们是探子。 专门来摸底的。 摸我们剩多少人、摸我们有没有重伤员、摸我们有没有藏后路、摸我们还能不能撑住三天。 三天后羯王大军压境,为什么敢笃定能踏平戍堡? 因为有人在替他们盯梢、替他们报信。 外敌负责正面厮杀,内贼负责掏空根基、泄露情报。 里外配合,就是要彻底抹掉这座北疆前哨戍堡。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后山雪地里传来轻微脚步声,周疤子一行人快速折返回来。 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浑身落满积雪,眼神又怒又寒。 “苏哥,查到痕迹了!” 周疤子压着怒火,低声汇报。 “那两个人跑了,雪地上留下马蹄印,是双人轻骑!” “他们是专程绕路过来窥探!” “而且我们在林子深处,发现了新鲜的踩痕、坐痕,看样子已经在这蹲守不短时间了!” 旁边一名士卒咬牙补了一句:“最可恨的是,痕迹延伸方向,直通雁朔关腹地!真的是关内的人派来的!” 这话一出,全场人心一片冰凉。 外敌未除,同袍背刺。 他们在前线拿命守国门,后方当官的一边贪他们粮饷,一边派人窥探军情,给异族通风报信。 这仗,怎么打? 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不是怕敌人,是寒心。 “一群畜生……” “我们在边关流血送死,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这根本不是守边,这是故意让我们死!” 怨声四起,军心再度浮动。 苏烬抬手,压下所有人的怒火。 “发火没用。” “现在闹情绪,只会白白送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静刺骨。 “对方摸清我们底细,无非就是想配合羯王,三天后一网打尽。” “他们以为,我们残兵、重伤、无援、无粮,只能等死。” “但他们漏算了一点。” “我们没死。” “重伤的兄弟活了,物资收拢了,后路布好了,人心稳住了。” “既然他们想盯着我们死,那我们就借着这个眼皮子,反过来活给他们看。” 苏烬快速敲定新的布局。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两班轮换。” “戍堡留两人伪装值守,故意露出残弱假象,迷惑关内探子。” “主力全部退守后山,依托陷阱、雪地滑板游击备战。” “但凡再发现穿大雍军甲的陌生人窥探,不用留活口。”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脸皮暗地下手,那就没必要讲同袍情义。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兄弟残忍。 众人重重点头,眼底燃起狠劲。 之前的迷茫、绝望,尽数变成了怒意和血性。 跟着苏烬,他们不再是等死的残兵。 哪怕被朝廷抛弃、被同袍背刺,他们也要自己守住自己的命。 就在众人重新布防、稳住心态来到山洞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那名被苏烬从鬼门关硬生生救回来的重伤士卒,缓缓醒转过来。 他脸色依旧惨白,呼吸虚弱,刚睁眼就止不住咳嗽,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后怕。 所有人立刻看过去。 不等众人开口询问,这名重伤兄弟声音沙哑颤抖,慢慢吐出一句让全场骤然发寒的话。 “苏哥……我刚才昏昏沉沉醒来,脑子里一直回想白天的混战……” “白天羯族骑兵列阵的时候……我在敌阵里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是我同乡,跟我同一批入伍、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弟兄。” “之前都说他在雁朔关战死了,我当时以为眼花了,不敢相信……” 说到这里,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语气绝望。 “现在想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战死、不是失踪。” “他早就投靠羯族了,是一直给外敌传信的内奸!” 第十三章 关外叛卒,釜底抽薪 重伤士卒这句绝望的话落下,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呼啸的风雪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众人身上冰凉刺骨,比这北疆寒冬更冷的,是所有人心里的寒意。 刚才大家只以为,是雁朔关派了探子偷偷摸来后山,窥探他们的伤员和布防。 可现在听完这话,所有人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原来不止是偷偷窥探这么简单! 雁朔关不仅派人盯他们的底牌,居然还有守军直接叛投羯族,混在敌营里实时报信! 周疤子脸色铁青,几步走到重伤兵面前,压着满腔急躁和怒意,低声追问:“你看清楚了?真是你那个战死的同乡?他真在羯骑队伍里?” 重伤兵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丝,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崩溃。 “我看得清清楚楚……身形、刀法、甚至是他脸上那块紫青色的胎记,一模一样!” “当初军营公示,说他驻守雁朔关外哨,遭遇异族突袭,全员战死,尸骨无存。我还跟同营弟兄哭了好几回!” 他声音越说越沙哑,浑身止不住发抖。 “我刚才混战里瞥见他的时候,他穿着羯族的皮甲,混在骑兵队里,专门盯着咱们戍堡的防御缺口看!那一刻我脑子直接懵了,硬生生挨了一刀重伤昏死过去!” 在场所有老兵全都沉默了,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指节泛白。 同乡战友、同批入伍的弟兄。 本该守家卫国的大雍兵卒。 没死在沙场,没丧于敌手。 反倒投靠了异族,转头对着自己人拔刀相向! 刘屯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压着滔天怒火:“难怪!难怪羯族每次进攻都精准得离谱!” “咱们哪边人少、哪边陷阱薄弱、哪边是临时补的防线,他们清清楚楚!” “以前我还以为是咱们戍堡里消息漏了,或者是对方运气好,现在全懂了!” 根本不是戍堡泄密。 是雁朔关出来的叛兵,常年混迹敌营,把他们的底细摸得底朝天! 苏烬双目微沉,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彻骨的冷寒。 从头到尾,他的判断全都没错。 所有的祸患,全部来自后方,来自本该庇护他们的雁朔关。 上层克扣军饷、掏空物资,断他们生路。 中层外派探子、窥探布防,摸清他们底牌。 底层戍卒叛敌投羯、通风报信,引外敌屠杀自己人。 从上到下,一整条线全烂透了。 他们这群守在北疆最前线的兵,拿着最烂的装备、吃最硬的苦、守最险的关隘,拼了命替雁朔关挡下所有战火。 结果后方有人,联手布了一张死网,就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战死、杀光! “我真搞不懂……”一名年轻士卒红了眼,声音带着颤抖,“都是大雍当兵的,都是吃边关军粮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我们死光了,北疆门户大开,遭殃的不是整个大雍吗?”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乱世边关,贪利者眼中,从来没有家国,只有私利。 勾结异族、出卖同袍,只要能换荣华富贵、换安稳性命,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别再纠结这些没用的。” “现在彻底确定,所有泄密、所有偷袭破绽,全部来自雁朔关外的人。” “戍堡内部干净,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条心、一条命。” 这句话一出,众人紧绷的心神稍稍稳了一丝。 哪怕被天下背弃,起码他们身边的兄弟,没有一个人背叛自己。 “但局势,比我们刚才想的更凶险。” 苏烬语速极稳,句句戳中要害。 “之前只是关内探子摸底,现在是有雁朔关叛卒长期潜伏敌营。” “我们的兵力、伤势、陷阱、后路,甚至我们刚才救活重伤弟兄、收拢物资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全盘传到羯王耳朵里。” “对方三天后的总攻,会针对性调整所有战术,专门盯着我们的软肋打。” 周疤子急得头皮发麻:“苏哥,那怎么办?我们所有底牌都被人看透了!对方有内应全程报信,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山洞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明枪暗箭,里外夹击。 外敌铁骑蓄势待发,后方同袍持续背刺泄密。 这根本就是死局。 苏烬抬眼,看向洞口呼啸的风雪,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燃起了一抹凛冽的锋芒。 “底牌被看透,不代表我们必死。” “他们以为摸清了我们所有套路,就可以稳稳吃死我们。” “但他们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们知道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却永远猜不到我们的下一步。” 众人猛然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立刻改部署!” 苏烬当即下达新的军令,干脆利落,没有拖沓。 “第一,废弃所有旧陷阱、旧巡逻路线、旧防守点位,全部重新布置。” “所有陷阱偏移三成位置,雪地足迹全部刻意打乱,故意留下虚假布防痕迹,骗探子、骗叛卒、骗羯军。” “第二,重伤弟兄全部转移,不再集中藏在主山洞。” “分出三个隐蔽雪洞分散安置,轮流值守看护,绝不扎堆,杜绝被一锅端的风险。” “第三,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禁止规律行动。” “吃饭、换班、巡查、休整,全部随机轮换,没有固定时辰,让外面的探子根本摸不透我们的节奏。” “第四,但凡发现鬼鬼祟祟的探子,一律杀无赦。” “从今日起,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皆是仇敌!” 最后一句话,字字铿锵,带着彻骨的决绝。 众人狠狠点头,眼底的绝望彻底被凶狠取代。 既然后方有人非要置他们于死地,那他们就不再认这份同袍情义! 你要我死,我便拼死反击! 你卖我军情,我便断你眼线!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确,拆旧陷阱、挖新暗坑、转移伤员、清理痕迹,整个后山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彻底暗沉,漆黑的夜幕笼罩整片北疆雪原。 苏烬独自站在山洞外的雪地里,借着微弱的雪光,盯着远处漆黑的山林轮廓。 叛卒混入敌营,探子藏在茫茫雪原。 雁朔关的算计,层层叠叠,阴毒到极致。 可越是这样,苏烬心里越清明。 对方越是急着摸清他的底牌,越是急着配合羯王屠尽残兵,就越说明—— 他们怕了。 怕他稳住军心、守住戍堡。 怕这群本该等死的残兵,逆势翻盘。 就在这时,派去雪原外围警戒的斥候士卒,顶着漫天风雪回来,连滚带爬冲到近前,脸色惨白,气息都乱了。 “苏哥!出事了!外围不对劲!” 所有人看了过去,心头齐齐一沉。 斥候喘着粗气说道:“后山雪林外围、西侧隐蔽雪谷!” “整片外围暗地,有大批量新鲜人马踩踏痕迹、隐蔽驻留印记!” “脚步规整、行军制式统一,绝对是成编制的雁朔关正规兵潜伏在暗处!” 周疤子浑身一震,瞬间头皮发麻,跨步上前急声开口:“你确定?不是零散探兵?” “绝对确定!”斥候用力点头,声音发颤。 “零散探子不会刻意压痕隐蔽、多点布哨、分区蹲守!这是一整队人散开潜伏,把咱们黑石戍堡外围,全部围死了!” 苏烬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瞬间翻涌起刺骨杀意。 他之前只预判是零星探子窥探、个别叛卒投敌报信。 万万没想到。 雁朔关根本不是派几个人来摸底这么简单。 他们直接悄无声息投放了一整支潜伏小队,埋伏在戍堡四周暗处。 不攻城、不露面、不交战。 只为全程盯死他们的一举一动,实时给羯族传递所有情报。 风雪黑夜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看不见的暗处,看不见的叛兵。 一张早就织好的密不透风的杀网,已然悄然合围,死死罩住了整座黑石戍堡! 第十四章 暗网围死 斥候这番话,像一块千斤寒冰,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山洞内外,瞬间死寂。 呼啸的风雪还在不停灌进来,打在墙壁上哗哗作响,可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躲闪。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这一刻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之前众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只当是雁朔关派了两个探子偷偷摸过来摸底,顶多就是一两个叛卒混在羯骑里通风报信。 可谁能想到,对方手笔这么大。 压根不是零星几个人作祟,而是一整队正规兵,悄悄潜伏在了戍堡外围! 他们躲在暗处不露头、不进攻、不闹出半点动静。 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死死盯着黑石戍堡的每一处动静。 周疤子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着嗓子,声音又沉又抖:“你看仔细了?是成建制的驻军痕迹?” “看仔细了!绝对没错!” 斥候浑身落满白雪,冻得手脚僵硬,却拼命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零散探子只会留零散脚印,可外围雪地里,是规律的散点蹲守痕迹!” “有人专门盯堡门,有人盯后山洞口,有人堵两侧退路,分工清清楚楚!” “就是正规边关守军的布哨手法,错不了!” 刘屯将死死攥着手里的长枪,枪杆都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眼底满是彻骨的寒意。 “好家伙……真是好手段。” “不攻城,不厮杀,就这么悄无声息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们抬头看不见敌人,低头走不出视线,一举一动,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士卒都攥紧了兵器,胸膛剧烈起伏。 太阴毒了。 羯族大军摆明了是正面的死敌。 可雁朔关这支潜伏队伍,是藏在黑暗里的刀子。 他们不打、不闹、不现身。 只需要把戍堡的兵力变动、伤员情况、物资多少、防守布局,一字不落全部传出去。 等三天后羯王主力一到,人家拿着精准情报,对着他们所有软肋猛攻。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被人锁死手脚,等着被活活屠宰。 “从上到下,全是烂的……” 一名老兵嘴唇发白,低声喃喃自语,眼里的精气神几乎彻底垮掉。 “朝廷靠不住,边关守将靠不住,就连同袍战友,都憋着心思要我们死。” “我们在北疆替他们挡了一年又一年的风雪刀兵,最后换来的,就是背后一张要命的暗网。” 军心,再一次濒临崩盘。 绝望的情绪,比漫天风雪蔓延得还要快。 就在所有人心态快要炸裂的时候,一直沉默伫立的苏烬,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清冷沉稳,稳稳压过呼啸的风雪,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慌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按住了所有人躁动慌乱的心。 众人下意识全部转头,目光死死落在苏烬身上。 哪怕身处绝地,被暗敌合围,他们看着苏烬紧绷却丝毫不乱的侧脸,心底莫名就稳住了几分。 苏烬目光锐利,扫过在场众人,字字清晰: “对方布下暗网围我们,看着凶险,实则暴露了最大的破绽。” 众人都是一愣,满脸茫然。 都被人全方位盯死、底牌都被看光了,哪里来的破绽? 苏烬伸出手,指尖指着外面漆黑的雪原,缓缓拆解局势。 “第一,他们潜伏不进攻,说明不敢现在动手。” “他们人手不多,目的不是破堡杀敌,只是盯梢传信,等着羯王主力来摘果子。” “第二,他们费尽心机隐蔽蹲守,怕的不是我们死,是怕我们跑、怕我们藏、怕我们翻盘。” “第三,他们能看见我们的明面布置,却看不透我们的心思,更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动作。” 一番话条理清晰,点醒众人。 是啊! 这群雁朔关叛兵,只敢躲在暗处偷窥,根本没胆子正面厮杀。 说到底,就是一群躲在背后捅刀子的鼠辈!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看我们。” 苏烬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的狠色,语气陡然变冷。 “那我们就故意演一场戏给他们看。” “从现在开始,全员执行假布防。” 他语速极快,一条条命令干脆利落,敲定全盘新布局。 “周疤子,你带三个人,去堡门来回走动,故意垂头丧气、松散懈怠。” “把破旧的盾牌烂甲随意丢在城头,摆出一副军心溃散、无力防守的样子。” “刘屯将,带人把少量空粮袋、残破伤布随意扔在显眼位置,刻意泄露‘物资耗尽、伤员无数’的假象。” “所有人动作都要慢、要散、要颓,不用刻意装,把我们刚才的绝望露出来就行。” “但记住一点,所有精锐、所有物资、所有重伤弟兄,全部死死藏在后山新的密洞,不准暴露。” 众人回过神来,眼里重新燃起血性! 懂了! 苏烬这是要将计就计! 既然雁朔关的暗哨喜欢偷看、喜欢报信,那他们就故意放出假情报。 让关外那群叛兵以为,他们已经彻底垮掉、军心溃散、弹尽粮绝。 让羯王收到错误消息,彻底轻视他们! “另外。” 苏烬目光锁定方才回报的斥候,沉声吩咐。 “你挑两个最擅长雪地潜行、身法最轻的兄弟,三人组成小队。” “不要主动杀敌,不要暴露身形,全程远远吊在暗处。” “只做一件事——盯死那群潜伏的雁朔关兵。” “记下他们的换防时间、转移路线、藏身据点。” “他们想盯我们的命,我们就反过来,把他们的底,全部扒干净!” “是!” 斥候狠狠抱拳,眼底惊惧尽消,只剩满腔狠劲,转身立刻挑选人手,消失在风雪暗处。 剩下的人也不再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有人去堡门装颓势,有人布置虚假破绽,有人清理明面痕迹。 原本濒临溃散的军心,在苏烬的几道命令下,短短片刻重新凝聚。 绝望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地反击的狠厉。 他们不靠朝廷,不靠援兵。 被同袍背叛,被暗网围杀,那他们就亲手破局,亲手清算这笔血债! 风雪越来越烈,夜色越来越沉,整片雪原漆黑如墨。 明面上,黑石戍堡残兵散乱、布防稀松,处处都是破败颓败的模样,完全就是一副坐等三日之后被大军踏平的绝境姿态。 可在看不见的后山密洞与雪地暗处,所有人屏息凝神,刀刃出鞘,静待猎物落网。 就在这时斥候再次回来,对苏烬说道:“隐藏在暗处的人趁着夜色摸过来了! 第十五章 诱敌深入 就在斥候带回警示、众人紧绷心弦的瞬间,堡外漆黑的风雪暗夜里,几道纤细的黑影贴着雪地低伏,借着狂风掩护,一点点摸近了黑石戍堡的外墙根。 正是雁朔关那队潜伏暗兵。 他们不敢强攻,也不敢闹出动静,这次冒险靠近,只为亲眼核实一眼戍堡的真实状况,再把精准消息传给羯族主力。 堡洞内,所有士卒手按刀柄,浑身杀气几乎压不住。 自从众人知道被同袍暗网围死,心里就憋着滔天怒火,此刻眼见叛徒摸到家门口,周疤子牙齿咬得咯吱响,压着极低的声音咬牙道:“苏兄弟!这群狗东西自己送上门!直接摸出去全宰了,一个不留!” 旁边的刘屯将也点头附和,眼底满是寒色:“留着他们始终是祸患,杀了干净,断了羯军的情报来源!” 其余士卒全都眼神凌厉,已然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只要苏烬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冲出去,将这几名渗透的暗哨彻底灭口。 可就在所有人蓄势待发的时候,苏烬抬手,断然按住了所有人。 “别动。” 清冷两字落下,压下众人满腔杀意,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冲出去搏杀的士卒齐齐僵在原地,一张张脸上写满疑惑,转头望向苏烬。 苏烬目光凝定,牢牢锁着风雪里若隐若现的几道黑影,神色平淡,不见起伏。 周疤子心急难耐,往前半步压低嗓门:“苏兄弟,为何放任不管?这帮雁朔关的叛徒专门潜伏在外窥探动静,就等着引羯人过来屠尽咱们,放走他们后患无穷!” 一旁众人纷纷附和,人人手握兵刃,眼底怒火翻涌,只待一声令下便出门斩除暗哨。 苏烬缓缓摇头,语调沉稳:“除掉眼前这几人不过举手之劳,可咱们仅有十几名弟兄,地处孤城没有后援。 今日杀了探子,关内藏着的内奸转头便会再派新的人手探查,治标难治本,咱们迟早会被摸清底细。” 众人闻言眉头紧锁,依旧猜不透苏烬的盘算。 苏烬目光扫过众人刻意装出的萎靡模样,又瞥了城头随意堆放的破甲与空粮布袋,慢条斯理剖析利害:“羯王穆耶早与咱们结下死仇,先前他兵临城下,眼看就要踏平黑石戍,偏偏援军赶到,硬生生坏了他全盘计划,折损兵卒颜面尽失。 这份屈辱憋在心头许久,他无时无刻不想寻机复仇。” “在穆耶眼里,咱们这群困守残堡的溃卒不值一提,满心只想着火速杀来,凭着铁骑踏平戍堡,亲手斩尽所有人洗刷前耻。” 苏烬眸光陡然一厉:“正因他求胜心切、急于泄愤,咱们刚好顺水推舟。 不必阻拦这些暗哨,任由他们在暗处细细窥探,把咱们军心涣散、粮草枯竭、军械残破、全无防守之力的假象,一字不落带回羯军大营。” 一语点醒在场所有人。 众人瞬间想通其中关节,先前满心焦躁尽数消散。 硬碰硬死守,十几人终究难逃覆灭下场;借奸细之口散播假情报,引诱穆耶轻敌冒进,才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法子。 寒风卷着碎雪穿过残破堡洞,暗处的奸细还在仔细探查堡内虚实,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沦为苏烬算计敌人的一枚棋子。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全都心领神会,瞬间调整状态。 原本紧绷的身形刻意放松,脸上重新挂起惶恐、疲惫、绝望的神色。 有人垂头叹气,有人无力靠在墙壁上,有人故作低声抱怨,一副彻底没了斗志、坐等灭亡的模样。 堡墙城头的烂甲、空粮袋一动不动,明面所有破绽全部故意展露出来,不遮掩。 后山密洞、暗藏精锐、囤积的物资、养伤的弟兄,所有底牌全部藏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没有暴露。 堡外潜伏的几名雁朔暗哨,贴着墙根悄悄窥探许久。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戍堡之内,残兵萎靡不振,人心涣散,处处都是破败萧条的模样,别说防守,就连活下去的精气神都快没了。 在他们眼里,这伙人就是一群吓破胆子、油尽灯枯的残兵败将,随便一波冲锋,就能彻底剿灭。 确认完所有“情报”,几名暗哨不再停留,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褪去,飞快撤离戍堡外围,连夜朝着羯军主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全程,苏烬带人按兵不动,冷眼目送他们走远,没有出手拦截。 直到那几道黑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堡内压抑的气氛才彻底炸开。 周疤子深吸一口冷风,满脸佩服:“苏兄弟,我懂了。” “你是要让这群叛徒,亲手把假消息送过去,让羯王轻敌,带着急躁的心态贸然强攻!” 苏烬微微点头,声音冷冽:“对。” “羯王急于复仇,本就心态浮躁。再被这份假情报一刺激,他会认定我们不堪一击,无需布阵、无需试探、无需等待。” “他会迫不及待带着全军冲过来,想用最快的速度踏平戍堡,洗刷上次的耻辱。” “敌人越急、越傲、越轻视我们,阵型就越乱,防备就越松,破绽就越多。” “到那时,就是我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刘屯重重攥紧长枪,眼底燃起血性:“十几个人守戍堡,本来是死局。如今借着敌人轻敌大意、急躁冒进,反倒有了死守的余地!” 队内所有人心底的惶恐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绝地求生的冷静与狠劲。 风雪依旧狂卷北疆荒原,夜色漆黑如墨。 黑石戍堡表面依旧残破颓败,看着随时都会被风雪压垮,毫无抵抗之力。 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死寂的残堡之内,一张精准针对羯王复仇的杀局,已然悄然布好。 与此同时,雪原深处,羯族主力大营。 疾驰一夜的雁朔暗哨,终于冲进大营,跪在羯王面前,呈上了他们亲眼探查的最终情报。 听完所有汇报,看着手中的讯息,积压许久复仇怒火的羯王,骤然仰天怒笑,眼底杀意滔天! “这一次我要踏平黑石戍堡! 第十六章 冰水筑城 雁朔关暗哨连夜奔逃,把一整套假情报送进了羯王穆耶的大营。 风雪漫野,羯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羯王穆耶捏着密报,一双虎目满是暴戾杀意,胸膛剧烈起伏。 上次黑石戍堡一战,他只差片刻就能屠尽堡内残兵、踏平戍堡,围剿大雍骑兵,结果苏烬硬生生截断攻势,含恨退兵,沦为部族内部笑柄。 这口恶气,他憋到今天。 如今听闻黑石戍兵无战意、粮尽甲破、只剩一群吓破胆的残兵老弱,穆耶哪里还忍得住。 他根本不屑试探,不屑合围,更不屑稳步攻坚。 在他眼里,这座残堡、十几个残卒,就是唾手可得的赎罪祭品。 “传令!” 穆耶猛地拍案,声震大帐。 “集结两千精锐,连夜急行!” “天亮之前,踏平黑石戍堡!本王要活剥所有大雍残兵,洗刷前耻!” 军令如山,传遍整座羯军大营。 两千黑羯骑士纷纷披甲上马,人人战意浮躁、轻敌狂妄。 在他们看来,这一趟根本不是打仗,是碾压收割。 茫茫雪原之上,无数马蹄碾碎积雪,朝着黑石戍堡的方向,狂飙突进! …… 此刻,黑石戍堡内。 放走奸细之后,所有人没有松懈。 周疤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外面漆黑风雪,沉声道:“苏兄弟,羯王穆耶报仇心切,这下肯定会疯了一样冲过来,我们这点人手,硬挡骑兵冲锋,太难了。” 刘屯将也脸色凝重,拱手道:“苏兄弟,堡墙残破,缺口不少,我们箭矢有限、兵器老旧,仅凭十几人,根本扛不住大规模骑冲。”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要按老法子死守,凭残破土墙硬扛羯族铁骑,撑不过一轮冲锋。 苏烬站在堡墙之上,望着漫天风雪,眼神沉稳无比。 “常规守法,必死无疑。” “但是这风雪可是我们的守城利器。” 众人一愣,全都没听懂。 风雪漫天,天寒地冻,冻得人手脚都抬不起来,怎么反而成了利器? 不等众人细想,苏烬立刻分派任务,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所有人听着,争分夺秒,连夜筑防!” “第一,所有人就近收集积雪,搬运到堡墙缺口、墙头破损处,堆实堵牢!” “第二,烧火融雪,把雪化成温水,一遍遍泼在土墙、堡门、外墙斜坡上!”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周疤子直接懵了:“苏兄弟?泼水?这天寒地冻的,水泼上去瞬间就结冰了啊!” “就是要它结冰。” 苏烬声音冷静,字字落地有声。 “土墙松散、容易崩塌、容易攀爬、容易被马蹄撞碎。” “雪水泼上去,冻成厚冰壳,整个堡墙会变得又硬又滑。” “羯兵爬不上来、抓不住、撞不动,骑兵冲锋踏墙,只会打滑侧翻!” 在场十几个老兵,全是守边多年的老卒。 一辈子守边关、守戍堡、守土墙,打了无数场风雪硬仗。 他们只知道雪天守城苦、雪天视野差、雪天冻死人。 从来没人想过,居然能用冰雪筑城! 用天寒地冻的酷寒,反过来杀敌! 所有人看着苏烬的眼神,彻底变了,满眼震撼。 这哪里是普通辅卒能想到的法子,这简直是鬼神思路! 来不及惊叹,众人立刻全员动手。 堡内燃起篝火,铁锅烧水融雪,一桶桶温水不间断抬上城头。 原本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黄土堡墙,被温水一遍遍泼淋。 寒风呼啸,零下酷寒肆虐。 水渍落地,瞬息成冰。 一层、两层、三层…… 薄薄冰壳层层叠加、冻结加厚。 原本松散破败的土墙,转眼裹上一层坚硬透亮的冰甲。 墙面光滑如镜,坚硬如同岩石,别说徒手攀爬,就算是铁甲靴踏上去,都站不稳脚跟。 外墙斜坡更是全部冻成冰坡,滑的要命。 整个黑石戍堡,短短半个时辰,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座冰城险关! 震撼还没完。 苏烬继续下令:“第二步,挖陷马坑!” 众人立刻分工,借着夜色风雪,在堡前开阔平地、骑兵必经之路,快速挖坑。 不用太深,口宽底窄,密密麻麻交错排布。 表层铺上薄树枝、干草,再轻轻盖上一层浮雪,完美遮掩,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 只要战马高速冲锋,踏上去必定塌坑失蹄、人仰马翻! “第三步,立简易拒马桩!” 众人劈砍废木、断梁、枯枝,削出尖头,一排排斜扎在堡门前、路口窄道处。 不用精致,只求锋利、密集、挡马、阻冲。 专门卡死骑兵冲锋的速度,打乱敌军阵型。 最后一步,也是最让众人瞠目结舌的一步。 苏烬教所有人就地取材,用破布条、烂麻絮、干树枝,一层层缠裹鞋底。 做成了戍堡有史以来第一双防滑鞋。 周疤子踩在结冰墙面上,来回踏步,稳稳当当,一点不打滑。 他整个人彻底傻了,喃喃道:“神了……真是神了!” “冰面这么滑,羯兵上来就是站不稳、跑不动,我们却能稳稳守城、稳稳杀敌!” 刘屯将看着焕然一新的冰墙、陷阱、拒马阵,心底震撼到极致。 他守遍北疆大小关隘,打过无数风雪恶仗。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以十几残兵之手,硬生生造出一座绝杀死地。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苏兄弟的战场眼光、守城手段、临阵奇思,远超所有边关老将! 夜色渐深,风雪更狂。 短短一夜之间。 外看:黑石戍依旧破败荒凉,毫无战力,看着轻轻一推就碎。 内看:冰墙锁死攀爬、陷坑暗藏杀机、拒马堵死冲锋、全员防滑备战。 一整套依托风雪绝境打造的绝杀防御,彻底成型。 十几名残兵,此刻气息沉稳、眼神狠厉,他们手里握着弓箭、长刀,脚下稳如平地,背靠冰城险关。 静待穆耶的复仇大军,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守在城头的斥候突然压低声音,急声开口! “苏兄弟!前方雪原有动静!” “羯族铁骑,穆耶的复仇大军,到了!” 第十七章 冰城游击,戏耍两千铁骑 漆黑风雪压满荒原,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积雪微微发颤。 不用斥候多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羯王穆耶的复仇大军,来了。 两千黑羯精锐铁骑,踩着漫天碎雪狂飙突进,黑压压一片压向荒原尽头的黑石戍堡。 羯王穆耶一身厚重黑铁重甲,坐镇中军,面色狰狞暴戾,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杀意与屈辱。 在他眼里,对付十几个残兵败将,根本算不上两军对垒,只是一场洗刷耻辱的单方面屠杀泄愤。 “全军冲锋!” 穆耶猛地拔刀出鞘,怒喝声响彻风雪。 “一鼓作气,踏平黑石戍堡!鸡犬不留!” 没有试探,直接全军压上! 令下瞬间,两千黑羯铁骑齐齐加速。马蹄疯狂踏碎厚雪,黑色骑阵如同奔腾潮水,朝着小小的黑石戍碾压而来,气势汹汹,骇人至极。 所有羯族骑士心态傲慢到了极致,人人脸上都是不屑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趟奔袭毫无悬念,不过是随手碾死几只蝼蚁。 可当最前排的铁骑冲进堡前开阔地带,谁也没料到,灾难降临。 噗塌! 表层浮雪下暗藏的陷马坑塌陷! 高速冲刺的战马根本来不及收蹄,前腿猛然落空,重重弯折跪摔。巨大的惯性带着整匹马翻滚飞扑,背上的羯兵直接被甩飞,狠狠砸在冻硬的冰地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一处塌坑引发连锁混乱,前后疾驰的铁骑刹不住速度,接连相撞、踩踏、翻滚。 短短瞬息,冲锋最前的数十骑人仰马翻、惨叫成片,原本整齐迅猛的骑阵,直接被硬生生撕碎! 侥幸躲过陷马坑的骑兵,又一头撞上密集的拒马桩,锋利木尖直接穿透马腹、刺穿兵甲,鲜血瞬间染红雪地。 堡墙上,看着下方一片狼藉,年轻的陈石头攥紧手里的弓箭,呼吸急促又亢奋:“苏大哥!成了!他们中招了!全乱套了!” 周疤子盯着堡下翻车乱逃的羯兵,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满脸后怕又佩服:“我的娘,刚才看着黑压压冲过来,我心里都发紧。还好苏兄弟想得周全,这陷阱埋得太绝了!” 刘屯将神色凝重,沉声提醒:“别松懈!只是首轮冲锋乱了阵脚,两千精锐还没真正发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几人说话间,第二批冲到堡墙下的羯兵,再度陷入无解绝境。 往日破败松散的黄土残墙,一夜之间彻底换了模样。 整面墙体、外墙斜坡、堡门四周,全是反复泼水冷冻的厚冰壳,坚硬如石、光滑如镜! 战马四蹄踏上去,瞬间打滑失控,疯狂刨蹬也抓不到着力点,只能原地颠晃、惊嘶不止。 想要攀墙的羯兵伸手扒墙,指尖一碰冰面就直接滑落,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两千精锐铁骑,冲到堡下,冲不进、爬不上、站不稳,彻底被这座诡异冰城死死卡死! 远处坐镇的穆耶,瞳孔骤然猛缩,脸上的狂妄杀意瞬间僵住,只剩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连夜急行、满心复仇,自认稳操胜券的碾压局,开局一瞬直接崩盘! “怎么可能……” 穆耶死死盯着冰光闪闪的戍堡,低声嘶吼,“明明是残破废堡、残兵疲弱,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征战北疆十余年,打过无数风雪恶仗,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守城布置! 这根本不是即将崩塌的残堡,分明是一座风雪铸就的天险死地! 不等穆耶回过神,堡上的猎杀正式开启。 苏烬目光冷静,扫过混乱的敌军,沉声开口:“所有人记住,我们人太少,绝对不能死守一面墙。” “硬拼必败,唯一活路,就是利用地形和滑板,游击拉扯,以巧杀敌!” 众人早已提前备好简易雪地滑板,闻言立刻行动。 十几名弟兄踩着滑板,借着雪地坡度,在主堡墙头、两侧偏墙、后山密道之间飞速穿梭,来去如风,身形轻盈如同鬼魅。 羯兵扎堆猛攻正门,他们立刻滑去两侧高墙偷袭;羯兵分兵围堵两侧,他们瞬间撤往后山死角,稍作休整再绕路袭扰敌军后路。 周疤子一边踩着滑板快速转移,一边忍不住感慨:“苏兄弟这打法真是闻所未闻!咱们十几个人,硬是打出了辗转周旋的架势!” “别光顾着感慨。”苏烬声音沉稳,“节省体力、节省箭矢,打一轮、撤一轮,不贪战、不硬刚。” 此刻众人身披上次大战缴获的完整黑羯皮甲,手握锋利长刀硬弓,脚下自制防滑鞋死死咬住冰面,站在光滑冰墙上依旧稳如平地,早已没有当初狼狈颓败的模样。 “放箭!” 苏烬低喝一声。 一轮羽箭居高临下精准射出,专挑混乱扎堆、摔倒在地、立足不稳的羯兵点名收割。 箭雨落下,成片羯兵倒地哀嚎。 陈石头看得眼神发亮,手上动作愈发利落:“太准了!这些敌人根本站不稳,完全就是活靶子!” 箭雨过后,众人立刻停弓,不贪战果。 众人分工明确,有人搬石块、有人推厚冰、有人抬硬木,接二连三朝着堡下拥挤的人群狠狠砸落。 北疆酷寒,之前战死的羯军尸体早已冻得比石头还硬。 刘屯将看着堆积的冻尸,沉声开口:“这些尸体留着也是累赘,不如就地用作守御器械!” 苏烬点头默许。 众人立刻合力,将一具具僵硬发硬的羯军尸体推下高墙。 沉重尸躯从高空滚落,砸进密密麻麻的羯兵堆里,砸得骨裂血溅、哀嚎连片。 堡下的羯兵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打了一辈子北疆硬仗,见过死守拼杀的、见过突围死战的、见过隐忍蛰伏的,从来没见过这种离谱打法! 十几名残兵,不守不逃,踩着雪板穿梭游走,弓箭射杀、冰石砸击、硬木冲撞、冻尸砸阵,手段诡异至极。 风雪、冰城、陷阱、游击,所有一切,都死死克制住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 短短片刻,堡前死伤堆积一片,羯军士气彻底崩盘。 穆耶站在漫天风雪中,看着眼前荒诞又憋屈的战局,胸腔怒火几乎炸裂,双目赤红,咬牙低吼:“被骗了!全被骗了!雁朔暗哨的情报全是假的!” 他带着两千部族精锐连夜奔袭复仇,满心想着洗刷耻辱,到头来连对手的衣角都碰不到,反倒被十几名残兵按在堡前肆意屠戮! 这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暴怒至极的同时,穆耶也彻底冷静下来,看懂了战局关键。 普通铁骑冲锋、蛮力碾压,根本破不了这座冰城死地。 对方之所以能用十几人拉扯两千精锐,靠的就是地形陷阱、机动游击。 想要破局,唯有斩杀对方主将! 穆耶死死锁定墙头那道最冷静、最从容的身影,咬牙怒吼: “全军弃马!步战合围!” “所有弓箭手靠前,全力压制墙头!” “本王倒要看看,这群老鼠一般的残兵,能撑到几时!” 命令落下,剩余羯兵纷纷弃马拔刀,结成步战阵型,缓缓合围戍堡,弓弩手尽数靠前,对准墙头严阵以待。 风雪更烈,杀气更浓,大战再度升级。 冰墙之上,苏烬望着下方密密麻麻合围的敌军,眼神愈发深邃冷静。 他侧头对身旁众人沉声道:“大家心里有数,我们耗不起。” “陷阱会用尽、石头冰块会搬空、箭矢有限、体力更有限。两千精锐就算再被动,耗到最后,死的一定是我们。” 周疤子脸色一沉:“苏兄弟,那我们怎么办?硬拼绝对撑不住!” 刘屯将也眉头紧锁:“再拖下去,等他们完全合围,我们连游击周旋的空间都没了。” 苏烬目光骤然抬起,死死锁定风雪正中、甲胄鲜明的羯王穆耶,语气坚定:“整场死局,我们只有唯一一个翻盘破局的机会。” “射杀穆耶,乱其军心,逼其撤军!” 话音落下,苏烬抬手,缓缓拉紧手中长弓。 凛冽寒风吹动弓弦,冰冷箭头稳稳锁定羯王身影。 绝境决胜的一箭,已然蓄势待发! 第十八章 冷箭破王,铁骑退军 北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在黑石戍堡的冰墙之上,呜呜风声裹着寒意弥漫整片荒原。 风雪迷蒙,加上下方层层叠叠的盾阵遮挡,身处阵中央的穆耶,根本看不清堡墙顶端的人影。他只知道对手缩在高墙之上不断袭扰,心中怒火越积越盛。 苏烬半伏在冰墙掩体之后,整个人隐在风雪与阴影里,手中长弓缓缓拉开。 寒铁箭头凝着冷光,穿过盾阵之间的缝隙,稳稳对准了人群正中的穆耶。 陈石头攥紧弓箭,压低声音:“雪下这么大,那老贼压根瞅不见咱们,现在动手最合适!” 周疤子也压低身子,目光紧盯下方:“他身边全是盾牌挡着,视线堵得死死的,防备肯定松了,就等苏兄弟这一下!” 刘屯将眉头微敛,轻声提醒:“这一箭必须打中。对方人多势众,一旦打空,下一秒就是漫天箭雨压过来。” 堡下,穆耶正忙着调度兵马。羯兵尽数弃马,盾牌手在前连成一片厚重盾墙,一步步朝着黑石戍堡稳步推进,弓箭手分列盾阵两侧,随时准备发起新一轮压制。 他抬手按着肩头甲片,冷声对着身旁副将下令:“往前压,拉近射程。这帮人就会躲在墙上偷摸打人,把口子全封死,早晚逼他们出来硬拼。” 四周亲卫与兵卒齐声应和,脚步沉稳,阵型丝毫不乱。 在穆耶看来,对手不过是借着地形耍些小聪明,两千精锐稳步推进,耗也能把对方耗死。 他全然没料到,一道致命杀机已经隔着风雪锁定了自己。 没人留意到冰墙之上那道沉寂的身影,漫天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嗡—— 短促的弦音陡然炸开,在呼啸北风里并不起眼。 一支长箭骤然飞射而出,划破纷飞落雪,循着盾阵空隙穿行,直取穆耶周身重甲的薄弱之处。 穆耶正低头叮嘱身旁将领,耳中刚捕捉到一丝破空动静,还没来得及抬头反应,箭矢已然近身。 噗! 箭头精准刺入头盔与颈甲衔接的缝隙,深深扎入皮肉之中。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穆耶身躯猛地一震,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浸染了漆黑甲胄。 “王爷!” 身旁几名亲卫大惊失色,立刻围拢过来,死死将穆耶护在人群中心。外围的盾牌手闻声,下意识将盾墙再度收紧,把主将严严实实地挡在后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向前推进的步阵出现短暂停滞。 穆耶咬着牙,强压下颈间剧痛与阵阵眩晕,眼底翻涌着惊怒。风雪太大、墙体有掩体,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看清放箭之人,竟被暗处冷箭所伤。 “慌什么!”他强忍伤势,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威严,“一点皮外伤而已,继续往前攻!” 可脖颈伤势牵动气血,每说一句话都牵扯伤口,鲜血越流越多,身体渐渐支撑不住。 一旁的副将见他脸色发白,不敢再有迟疑,低声急劝:“王爷,您伤得太重!堡上的人藏得极深,专门阴人,太危险了,咱们不能再待了!” 周围亲卫也纷纷附和,执意要护送他撤离。 穆耶心知自己如今状态,已经无法正常指挥作战,再留在阵前,只会徒增危险。 他不甘地望向黑石戍堡的方向,风雪茫茫,依旧看不到半个人影。 “传令下去。”穆耶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全军结防御阵,慢慢往后撤。盾牌兵断后,弓箭手轮流射箭掩护,谁都不许乱跑,先护我撤出对方射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羯军士卒虽心生慌乱,却并未四散奔逃。 常年征战的精锐素养在此刻显现出来。 前排盾牌手原地立定,盾墙举得更高,牢牢对着黑石戍堡方向;两侧弓箭手不断张弓放箭,朝着墙头漫无目的地扫射,以此牵制堡上众人,阻止对方趁机追射。 整支队伍以穆耶所在的位置为核心,缓缓调转方向,一步一步向后挪动。 阵型紧密相连,前后呼应,进退有序。 堡墙之上,陈石头见敌军没有溃败,反倒结成盾阵缓缓后撤,不由得皱起眉:“这些胡人还真稳,主将受伤了都不乱跑。” “毕竟是羯族的精锐老兵,不是杂牌兵。”周疤子望着下方严整的退军阵型,语气凝重,“他们就是死保主将撤退,阵型扎得死死的,咱们没机会再偷袭了。” 刘屯将颔首道:“穆耶受伤,他们军心肯定乱了,但还能稳住阵型,足以见得不好对付。好在他们现在只想撤,不想再打了。” 苏烬收起长弓,目光望着缓缓退入风雪深处的羯军阵列,神色平静。“他们不敢再强攻黑石戍堡。对方盾阵严实,我们人手太少,也不能贸然出城追击。” 漫天箭雨断断续续射向墙头,众人依旧躲在掩体之后,任由箭矢击打在冰壳上叮当作响。 羯军一边远程牵制,一边持续后撤,始终没有出现溃散、踩踏的乱象。 半个时辰后,这支两千人的铁骑队伍,终于带着重伤的穆耶,彻底退出了黑石戍堡的攻击范围,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荒原之中。 堡前空地上,只留下之前冲锋时陷入陷阱的死伤士卒,还有散落一地的兵刃与断箭。 风雪渐渐小了些,荒原恢复了沉寂。 周疤子走到墙边,望着敌军远去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总算把这帮煞神送走了。 刚才那一箭打得太妙,雪遮得严实,那羯王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偷袭的他。” 陈石头一脸振奋:“暗处冷箭放倒敌酋,还逼得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撤退,这一仗咱们打得太解气!” “但麻烦还没完。”刘屯将摇了摇头,“穆耶挨了这么重一下,仇只会结得更深。 今天他们是撤走了,不是被打垮的,休整过后,绝对会再来找麻烦。” 苏烬走到冰墙边缘,看向远方风雪笼罩的道路,语气沉稳:“先清点人手伤亡,修补陷阱和冰墙,把堡里的物资好好规整一遍。” “这次他们撤得从容,下次来肯定做好十足准备。往后黑石戍堡,再也没有安稳日子了。” 苏烬心里清楚,他们十多个人能守住这个残破戍堡纯属侥幸,第一次如果不是镇北军及时支援,他们早就阵亡了,这次是利用了敌人的大意,重创敌方主将,可是下一次呢,敌人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了。 寒风掠过残堡,带着战后的血腥气。一场惊险的攻防战落幕,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十九章 残堡夜寒,弟兄衷肠 荒原的风雪彻底停歇,可夜里的寒气反倒比白日更刺骨。 白日厮杀搅动的热气散尽,北疆的酷寒死死裹住整座黑石戍堡。 冰墙冻得愈发坚硬,堡内残破的屋舍四处漏风,冷风钻过墙缝,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割似的。 大战刚落,没人敢松懈戒备。 苏烬安排好了轮值哨岗,两人一组守着墙头,其余人尽数退回堡内避风休整。 连日死守拼杀,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身上皮甲沾满雪沫与干涸血渍,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 十几号残兵挤在一间漏风的石屋里,凑着一堆干柴燃起的微弱篝火抱团取暖。 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小片寒意,却烘不暖屋里渗透骨头的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木柴噼啪的燃烧声,还有众人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陈石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往火堆边凑,长长松了口气,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真的,刚才那仗打下来,我腿到现在还发软。” “两千胡人铁骑啊,黑压压压过来的时候,我真以为咱们这点人,今天铁定要栽在黑石戍堡。” 他年纪最小,原本就是边关最底层的杂兵,从没经历过这么凶险的硬仗,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 周疤子靠在冰冷石墙上,抬手揉了揉脸上的风霜,咧嘴苦笑,语气糙又真实。 “你小子才打几场仗,慌也正常。” “我当年是关内的流民,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才跑来边关混口饭吃。” “说白了就是烂命一条,在哪都是熬日子。之所以死守这座破堡,不是我多忠心,是我没地方去。” 他说着,眼底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沧桑。 “胡人凶残得很,一旦让他们踏平黑石戍堡,往前就是关内村镇。 我见过胡人屠村的样子,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我没家了,能多守住一寸边关,就多保住一方百姓的活路。” 这番朴实的话,让屋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众人都默默听着,没人插话。 片刻后,一向沉稳寡言的刘屯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老兵的执拗。 “我不一样,我是正经吃军饷的边关屯将。” “祖上三代都是守边关的兵,打小就听着号角马蹄长大。” “朝廷派我守黑石戍堡,我的命、我的职责,就钉在这片荒原上了。” “以前见惯边军的糜烂,本来我打算能混一天算一天,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跟这群羯狗死磕到底! 他抬眼望向屋外漆黑的雪原,眼神坚定。 “我不怕死。当兵守土,本就是分内的事。我唯一怕的,是守不住,是让胡人踏破防线,祸乱关内万千百姓。” 陈石头听得心头一热,挺直了身子,语气格外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戍边就是混日子,挨冻受饿、拼命厮杀,根本不值当。” “可跟着你们打了这几仗,我才算明白。咱们守的不是一座破戍堡,是身后千万人的安稳日子。” “从今往后,我陈石头也豁出去了,死活跟各位弟兄、跟苏大哥守到底!” 几句闲聊,掏的都是心底最实在的话。 原本只是聚在一起求生、抱团御敌的陌生人,经历一场绝境死战,再听着彼此的过往身世,心里的隔阂彻底消散,实打实拧成了一股绳。 都是苦命人,都是守边人,同生共死过,便是过命的弟兄。 篝火摇曳,暖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残堡寒夜的刺骨冷意里,多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周疤子转头看向站在屋门口、望着屋外夜色的苏烬,高声问道:“苏兄弟,我们几个都兜底交底了,你呢?你看着不像是常年守边关的老兵,怎么会来这黑石戍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苏烬身上。 苏烬闻声回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没什么特殊缘由。乱世边关,人人皆是浮萍,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留在这里,守住该守的东西而已。” 他没有细说过往,语气简单平淡,却没人再多追问。 这段时间的生死相守,所有人早已打心底信服这个年纪轻轻、却智计无双、屡次带着大家死里逃生的少年。 有他在,众人心里就有主心骨。 刘屯将微微点头,沉声道:“不管过往如何,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弟兄。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共守这黑石戍堡。” “没错!共守黑石戍堡!” 众人低声附和,声音不算响亮,却满是笃定。 温情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屋外呼啸的夜风穿过堡墙,带来一丝隐隐的危机感。 苏烬目光扫过漆黑无垠的雪原,收敛眼底暖意,语气沉了下来。 “都别松懈。” “今晚只是暂时安稳,穆耶重伤撤军,绝非善罢甘休。” 陈石头皱起眉:“他们都撤这么远了,还会马上回来?” “当然会。”苏烬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今日羯军撤军,是精锐有序撤退,不是溃败逃命。” “他们军纪严明、副将靠谱、士兵听话,只是主将重伤,临时放弃强攻。等穆耶稳住伤势、大军休整完毕,必然会卷土重来。” 刘屯将深以为然,接过话头:“说得没错。胡人这次吃了地形和偷袭的亏,回去之后肯定会彻底摸清咱们的底细。下次再来,绝对不会像这次一样莽撞冲锋。” 周疤子也收起轻松的神色,正色道:“这帮胡人精得很,吃亏一次就长一次记性。下次怕是要换法子跟咱们耗了。” 苏烬望着夜色笼罩的荒原,眼神愈发冷静深邃。 “不止是换法子。” “他们接下来,会试探、侦查、围困,一点点摸清咱们的兵力、物资、防御漏洞,不给我们任何游击拉扯的机会。” “今夜好好休整,养足精神。” “我预感,用不了多久,羯军的斥候,就会摸到黑石戍堡的眼皮底下。” 夜风呜咽,残堡寂寂。 短暂的弟兄温情过后,沉甸甸的危机感,再次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场风雪绝境的死守,远远还没有结束。 第二十章 夜探雪原,斥候临边 屋里的篝火依旧明明灭灭,噼啪的柴火声在寂静的残堡里格外清晰。 刚才掏心掏肺的一番话,让十几个弟兄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可没人敢彻底放松。 苏烬那句羯军很快会卷土重来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屋里的暖意驱得走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众人心里的紧绷。 陈石头靠着墙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苏大哥,那羯人真能这么快摸过来?我看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雪原又刚冻硬,他们不怕迷路踩空吗?” 他年纪最小,心思最沉不住气,心里越想越慌,忍不住开口问道。 周疤子叼着一根干硬的枯草,吐掉嘴里的草沫,脸上满是久经沙场的凝重。 “你小子懂个屁。” “羯军常年在北疆荒原厮杀,这种风雪黑夜,对咱们是绝境,对他们就是家常便饭。” “别说只是雪停天黑,就算是暴风雪裹天,他们的斥候照样能摸遍周边百里地界。” 刘屯将接了话,语气沉稳,带着老兵的精准判断。 “疤子说得没错。穆耶虽然重伤,但羯军建制没乱,带队的副将绝对是老手。” “主将受挫,他们不敢连夜强攻硬打,但绝对会派斥候过来摸底。” “咱们堡里有多少人、剩多少粮、防御哪里薄弱,他们今晚必须摸清,不然明天绝不敢贸然开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局势越明朗,屋里的气氛也越发凝重。 苏烬站在门口,单手搭在冰冷的石门框上,目光穿透漆黑的夜色,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雪原。 夜里的荒原静得吓人,没有其他鸟兽动静,只有冷风贴着地面缓缓刮过,发出细碎的呼啸声。 普通人听着,只会觉得一片死寂、平安无事。 但苏烬不一样。 经历过无数生死战局,他对战场的动静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此刻整片雪原看似平静,实则处处藏着杀机。 “不能坐等他们摸过来。” 苏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死守堡里,只会被动挨打,被他们一点点摸透所有底细。” 周疤子立马直起身:“苏兄弟,你打算干啥?” “出去看看。”苏烬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坦然,“我去外围转一圈,摸清羯军的动向,顺便截掉他们的斥候。”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瞬间脸色一变。 陈石头直接蹦了起来,满脸慌张:“苏大哥!不行!外面太危险了!” “黑灯瞎火的,外面全是胡人探子,你一个人出去,万一被围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你!” 刘屯将也立刻摇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苏兄弟,太冒险了。” “咱们现在固守残堡是最稳妥的选择,堡墙虽破,好歹有屏障,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无遮无挡,就是活靶子。” 周疤子也连忙劝道:“是啊兄弟!咱们刚打完大仗,弟兄们都累瘫了。” “不差这一夜,老老实实守着,天亮再说,犯不着深夜冒险探敌!” 所有人都是真心劝阻。 他们现在彻底信服苏烬,把他当成唯一的主心骨。在他们眼里,苏烬绝对不能出事,他要是没了,这十几号残兵,早晚得埋在这黑石荒原。 面对众人的劝阻,苏烬没有动摇。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看似暂时安稳,实则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穆耶重伤,羯军军心浮动,正是他们唯一的喘息和反制机会。 如果任由对方斥候摸清底细,明天羯军大军压境,围而不攻,慢慢消耗、堵截、试探,这座残破的戍堡,不出三天绝对会彻底失守。 “我不是莽撞。” 苏烬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沉稳。 “正因为刚打完仗,胡人料定我们死伤惨重、人人疲惫,绝对想不到我们敢主动深夜出堡。” “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他们大意松懈,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抬手指向屋外黑暗的雪原。 “他们今晚必然派出多波斥候,分散探查。人数不会多,都是轻装快马的精锐探子。” “我出去一趟,能干掉一波是一波,既能掐断他们的情报,也能摸清他们大军驻扎的位置,心里有底,明天才能好好布阵。” 刘屯将盯着苏烬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咬了咬牙。 “要去我去!你留在堡里坐镇!” “我守边关这么多年,熟悉这里的地形,夜里摸黑探路比你稳!你是全队的主心骨,不能冒险!” 说完他就要起身拿兵器。 “不用。”苏烬伸手拦住了他。 “你得留下。” “你熟悉戍堡防务,今夜你坐镇堡内,安排所有人全员戒备,守住墙头、盯死四方,一旦发现远处有大队火光或者马蹄声,立刻鸣哨示警。” “疤子守西墙,石头守东门,各司其职,不许出错。” 几句话安排得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漏洞。 众人都知道苏烬的本事,白天凭一己之力狙杀敌军将领、布下雪地陷阱,硬生生挡下两千铁骑,他的单兵战力和战场嗅觉,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僵持片刻,刘屯将重重叹了口气,只能点头应下。 “行!我们听你的!堡里绝对守得死死的,半点动静不漏!” “你自己千万小心,不求杀敌,只求平安回来!” 周疤子也沉声道:“苏兄弟,但凡遇到大队胡人,别硬拼,直接撤!我们随时接应你!” “放心。” 苏烬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拉紧身上的皮甲,扣紧腰间的短刀,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长弓。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拖沓。 他不再多言,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刺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屋里的火光猛地一晃。 身影一步踏出,融入无边的黑夜雪原之中。 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却隔不住众人心里的忐忑。 石屋里,几个汉子全都站起身,挤在门缝边,死死盯着漆黑的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荒原之上,夜风凛冽。 离开了篝火的暖意,刺骨的寒意裹满苏烬全身,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疼。 地上的积雪冻得硬如坚冰,踩上去只会发出细微的脆响,不会留下深痕,刚好适合隐匿行踪。 苏烬压低身形,弯腰贴地,借着夜色和低矮的雪坡掩护,速度极快地朝着黑石戍堡外侧的荒原摸去。 他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雪层最硬的地方,全程不发出多余动静。 白天大战留下的血迹早已被薄雪覆盖,遍地的断箭残戈散落在雪原各处,处处都是厮杀过后的狼藉。 越往远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连风声都变得低沉诡异。 走出约莫两里地,苏烬骤然停下脚步。 他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整个人藏在一处结冰的土坡后方,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数百步外的黑暗里。 寂静的雪原中,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刻意压低的马蹄声。 声音很轻,慢且细碎,不是大军冲锋的声势,是斥候探路、缓步慢行的动静。 不多时,四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缓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四匹快马,四个身着羯军黑衣的斥候,人人腰挎弯刀、背负短弓,身形压低,眼神警惕,正慢悠悠朝着黑石戍堡的方向摸来。 他们间距拉开,分工明确,左右探查,前后呼应,是北疆羯军最标准的斥候探查阵型。 为首的羯军探子抬头望向黑石戍堡的方向,看着那座黑黢黢、毫无动静的残堡,低声用胡语嗤笑了一句,语气满是轻蔑。 “一场死战,大雍残兵早已吓破胆子,今晚只会缩在破堡里等死。” “速度探查,摸清布防,回去报信,明日将军定能踏平此堡!” 四个斥候神色松懈,全然没料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里,一道冰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所有人。 夜风无声流淌,杀机,已然悄然降临。 第二十一章 雪原截探,无声猎敌 夜风吹过雪原,扫过结冻的冰壳,发出低沉的声响。 四名羯军斥候控着马速,慢慢往前挪。他们走得很稳,视线分散开来,轮流扫视四周旷野,一举一动都是常年探边的老手模样。 在他们眼里,白天那场硬仗打完,戍堡里的残兵只剩苟延残喘的力气。没人敢深夜出堡巡查,更没人敢主动在荒原拦他们。 为首的斥候松了握着缰绳的手,抬眼望向黑石戍堡的轮廓,嘴里压低声音,跟同伴叮嘱。 “慢慢摸过去,看清墙头岗哨、堡外陷阱。” “主将重伤,大军休整一晚,明日全力强攻。摸清底细,咱们回去领赏。” 其余三人轻轻点头,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神态。 他们间距拉得很开,前后错落,就是防备遭遇突袭。寻常戍边散兵,撞见他们四人配合的斥候小队,只能掉头逃窜。 可他们不知道,土坡阴影里的苏烬,已经把他们的走位、阵型看得一清二楚。 苏烬半伏在冰坡后方,身体贴着冻硬的雪地,稳住呼吸。 他没急着动手。 羯军斥候谨慎,性子多疑。贸然射出一箭,只要没能当场放倒一人,后续会直接陷入包围中。 苏烬静静等着,耐心盯着四人的行进路线。 风雪夜里视野受限,四人只顾着紧盯前方的戍堡方向,对身侧的低矮土坡没有任何防备。 片刻后,四人刚好行至土坡正面,踏入了白天大军踩踏出来的残雪沟壑。 这里两侧微高,中间低洼,马蹄落在沟里,动静会被土层闷住,传不远,同时也挡住了他们侧向的视线。 就是现在。 苏烬抬手搭弓,指尖扣住磨亮的铁箭。 他动作平稳,弓弦缓缓拉开,对准最外侧靠后的一名斥候。 这人站位最偏,离同伴最远,就算中招,短时间内其余三人也反应不过来。 松指,箭矢脱弦。 夜色里只掠过一道极轻的破风声响,铁箭直奔目标咽喉。 那斥候甚至没来得及出声,身体猛地一僵,直直从马背上栽落,砸在厚雪之中。 旁边三名羯军斥候听到声音才察觉异常,脸色骤变。 “有人!” 为首斥候低喝一声,瞬间勒马转身,腰间弯刀出鞘,目光凶狠扫向四周。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分开,俯身控马,手里短弓快速抬起,朝着四周黑暗扫视搜寻。 他们经验老道,遇袭不慌不乱,第一时间散开阵型,规避伏击范围,同时准备反击。 可夜色太暗,苏烬藏在阴影与雪沟之间,位置刁钻。 三人只能看见同伴倒在雪地,完全摸不准敌人具体方位。 就在他们分心张望的空档,苏烬不再隐匿。 他压低身形,贴着雪沟快速突进,直扑最近的一名斥候。 那斥候终于锁定人影,咬牙抬手搭箭,想要射击。 但距离已经太近。 苏烬侧身避开箭路,一步跃至马前,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弓的手腕,用力一拧。 清脆的骨节响动声响起,伴随着斥候压抑的痛哼。 短弓脱手落地,苏烬顺势夺过对方腰间弯刀,反手一挥。 第二个斥候,当场落马。 剩下两人心里绷紧,再不敢轻敌。 为首斥候怒吼一声,策马直冲过来,弯刀带着寒光,劈向苏烬头顶。 另一人绕到侧后方,想要迂回包抄,形成夹击。 这是羯军斥候常用的合击路数,对付单个步兵极为好用。 换做普通边关小兵,被一冲一包,根本撑不住三招。 可他们面对的是苏烬。 白天连两千铁骑的冲锋都能稳稳挡住,眼前两名斥候的围攻,节奏全被他看在眼里。 苏烬不退不躲,脚下踩着雪层的缝隙,身形轻轻一侧,避开当头劈来的弯刀。 趁着对方招式力尽、重心前倾的时候,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一声闷响,那斥候胸口受创,整个人往后仰倒,握刀的手臂脱力。 苏烬抬手夺刀,顺势制住对方脖颈,动作沉稳有力。 短短数息时间,第三名斥候失去战力。 最后那名绕后的斥候冲到近前,看清场上局面,心里又惊又惧。 三个同伴接连落败,对方只是个孤身少年,身手却稳得吓人。 他不敢再战,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逃回去报信。 斥候立马勒转马头,狠狠抽打马身,想要脱离战圈,往大军驻扎的方向狂奔。 可苏烬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随手捡起地上残留的铁箭,抬手、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钉入马腿关节。 奔逃的战马吃痛,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马背上的斥候直接被甩飞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滚出数尺远。 不等他撑地起身,苏烬已经快步走到身前,短刀稳稳抵住他的咽喉。 至此,四名深夜探查的羯军斥候,尽数被拦在荒原之上。 雪地一片狼藉,夜风依旧萧瑟。 最后一名斥候趴在雪地里,抬头盯着眼前的少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北疆荒原,胡人铁骑横行,一座残破戍堡的残兵里,竟藏着这样的狠人。 苏烬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营地扎在哪个方位,兵力布防如何,说。” 斥候咬着牙,眼底带着胡人兵士的凶悍,死死盯着苏烬,闭口不语,摆明了打算硬扛到底。 苏烬神色不变,心里早有预料。 羯军精锐斥候,大多受过死训,不会轻易吐口情报。 他没有多余废话,动作干脆了结后患。 风雪依旧漫过荒原,掩盖了这片小小的厮杀痕迹。 苏烬站在雪地中央,扫过四周倒地的四人,目光望向更远处漆黑的旷野。 一波斥候被拦下,不代表危机解除。 穆耶麾下的斥候小队不止一波。 今晚夜色正深,后续的探查人马,很快就会陆续抵达这片区域。 他没有停留,快速清理掉现场显眼的厮杀痕迹,将兵器、尸体全部拖入雪沟深处掩埋,又抚平地面踩踏的雪印。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短刀,换了一处更远的隐蔽点位,静静潜伏下来。 夜色深沉,雪原寂静无声。 一场无声的猎杀,还在继续。 黑石戍堡的方向,灯火微弱,十几名弟兄死死守在岗位上,悬着心等待苏烬归来。 而整片北疆荒原的黑暗里,新一轮的试探与杀机,正在悄然逼近。 第二十二章 独阻三十铁骑 黑羯大营方向,马蹄轰鸣渐远。 白日一战重伤的羯王穆耶,早已带着主力残部撤出前线,退回后方大营养伤休整。 戍堡外的荒原阵地,由他的心腹副将全权坐镇。 这名副将性子刚烈,主战心切,压根没把残破的黑石戍堡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穆耶只是重伤之后过于谨慎,被一群残兵绊住了手脚。 胡人铁骑碾压边堡,本就是必胜的局,只是白天吃了大意的亏,。 可是入夜之后,先后两波斥候小队出探,尽数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副将站在军阵前,望着漆黑雪原,脸色冷得吓人。 他清楚,这不是风雪意外,是有人在暗处截杀。戍堡外面藏着伏兵,而且极稳、极狠、极有耐心。 零散斥候再派出去,只是白白送命,根本摸不出底细。 他不再浪费人手试探,直接下了死令。 三十名精锐铁骑披甲上马,集结成密集阵型,不分散、不潜行,正面碾压推进整片探查区。 全队刀弓齐备、互相掩护,目的就是逼出暗处敌人,扫清前路障碍,为大军总攻铺路。 夜风卷着碎雪刮过旷野,隆隆马蹄震得冰壳发颤。 三十道铁甲黑影,一步步朝着黑石戍堡逼近。 高坡雪窝深处,苏烬静静蛰伏,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刚刚又解决了五名敌方斥候。 清理完两波斥候痕迹,本想继续蹲守,但这三十铁骑一出来,他就知道藏不住了。 开阔雪原,步兵再强,也扛不住结阵铁骑冲锋。 但放任对方摸排完毕、踏平外围陷阱,等到天亮千人大军压来,戍堡十几名残兵根本守不住。 没得选,只能拦。 苏烬目光快速扫过地形,死死盯住前方必经的狭长冰峡。 这里两侧冰壁陡峭,中间通道狭窄,冰面打滑积雪深厚。 铁骑进来就展不开阵型、跑不起速度,再多人手也只能分批涌入,是整片荒原唯一的拦杀点。 他立刻压低身形,借着夜色雪影快速迂回,抢先潜入冰峡,贴在崖壁阴影里静静等候。 片刻后,三十铁骑尽数抵达峡口。 领头队长扫了眼幽暗冰峡,满脸轻视,他根本不怕埋伏,之前派出的斥候小队人数太少,他们现在有三十人即使大雍残兵都埋伏在这里,也不过是送死而已,这是在野外他们可没有陷阱可以掩护。 “几条残兵老鼠而已,翻不起浪!全速穿峡,天亮踏平戍堡!”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带头冲入峡中。 后续铁骑接连跟进,宽阔阵型瞬间被狭长通道拉扯拉长,前后脱节、首尾不顾。 就是现在。 苏烬抬手搭弓,铁箭稳稳压住气息。 松指一瞬,箭矢破空,精准钉入领头队长咽喉。 那人连声音都发不出,直接栽落马背。 前队战马骤然骤停,后队收不住冲势,接连冲撞堆叠,狭窄冰峡瞬间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有伏兵!在暗处!” 羯军士兵拔刀搭弓扫视四周。 可夜色太黑、风雪太密,他们只知遇袭,完全锁定不到苏烬的位置。 混乱之中,苏烬贴身冲出阴影。 他不跟扎堆敌军硬拼,专挑峡中落单、被地形困住的铁骑下手。 冰峡空间狭小,胡人长刀劈展不开,战马转不动身,厚重甲胄反倒成了累赘。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战优势,在这里彻底作废。 苏烬踩着打滑冰面,近身扣腕、拧臂夺刀、寒刃补杀,每一招都简单干脆,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一名铁骑策马冲撞,想要借马势逼退苏烬。 他侧身贴紧冰壁,轻松避开冲击,反手一刀划断马腿肌腱。 战马剧痛跪地,骑手翻身摔落,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一刀封喉。 侧面两名士兵举刀合围,苏烬矮身避过劈砍,穿梭两人缝隙之间,两刀快斩,双双倒地。 惨叫声在狭长冰峡里此起彼伏,却传不出多远,尽数被风雪风声吞没。 羯军士兵从最初的轻敌,迅速变成惊惧。 他们打遍北疆,从未见过这般难缠的对手。 单兵搏杀稳到离谱,利用地形卡死所有优势,出手招招致命,完全不给喘息机会。 残存的铁骑慌忙想要后撤退出冰峡,重回开阔地重整阵型。 苏烬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他死死黏住溃兵,步步碾压推进,堵死所有退路。 倒地的战马、尸体堆满通道,彻底封死突围口子。 短短半柱香,冰峡之内厮杀落幕。 三十精锐摸排铁骑,无一人逃脱,尽数殒命雪原。 苏烬站在遍地尸马之间,气息平稳。 他快速动手,拖尸掩雪、抹平踩踏痕迹、收拢箭矢弯刀,将所有厮杀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做完一切,他再次隐入冰峡深处的阴影,雪原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惨烈厮杀从未发生过。 数里外的羯军驻地主阵。 副将立在高岗之上,他耐心等候许久,始终没有一名铁骑折返,没有讯息传回。 第三队三十精锐,再次彻底失联。 副将眼底的笃定彻底崩塌,心头寒意狂冒。 先是九名斥候悄无声息没了踪影,如今整整三十名结阵精锐铁骑进去,依旧石沉大海。 若是只有三五人埋伏,绝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能连续吞掉他三波人手,全程不露踪迹、不留活口,绝非十几名疲弱残兵能办到。 黑石戍堡,绝对藏着后手。 人数、战力、埋伏布局,全都远超他们预估。 夜色漆黑,地形不明,暗处杀机四伏。 再派人夜间探查,只是不断送命,根本探不出虚实。 副将死死皱眉,攥紧腰间刀柄。 最终咬牙下定决断。 放弃夜探,停止夜间一切试探进攻。 全军就地驻守,稳住阵型,休整待命。 等到天亮光彻雪原,视野无遮、地形清晰,再集结全部一千精锐,正面强攻,碾压破堡。 黑夜的亏,他不会再吃第二次。 荒原之上,千名羯军铁骑就地结阵,铁甲森森,杀气沉沉,死死锁定黑石戍堡的方向。 今夜不战,只为明日雷霆一击。 而冰峡暗处,苏烬静立阴影,透过风雪,冷冷望着远处连片的胡人军阵。 一夜蛰伏猎杀,暂时落幕。 但谁都清楚,等到天光破晓,真正的硬仗,才会正式到来。 第二十三章 两难抉择,犄角定计 风雪慢慢停了,黑夜也快要走到头。苏烬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黑石戍堡。他肩头落满白雪,衣角沾着点点血渍,手里的长刀寒光闪闪,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让门口站岗的弟兄下意识握紧了兵器。 大伙纷纷从避风的屋子走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到苏烬身上。 “苏兄弟,外面那些探路的羯兵,都解决了?”刘屯子快步走上前问道。 苏烬轻轻点头,语气平平:“三十多号斥候,一个没跑掉。” 就这么一句话,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忍不住倒吸凉气,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这些斥候个个都有身手,凑在一起战力强悍,就算是他们所有人冲上去,都是送死的份。 结果苏烬就一个人,干脆利落地把人全解决了。 周疤子咂了咂嘴,满眼佩服:“我的天,这帮羯人夜里一波接一波出来探查,摆明了不安好心,没想到全折在你手上。有你在,咱们这一晚才算暂时安稳。” 一旁的陈石头睁圆了眼睛,看着苏烬满是崇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接连几次厮杀,苏烬的本事,早就把这群人彻底折服了。 惊叹过后,所有人心里又沉了下去。夜里暂时太平,可羯军大部队就在不远处,天一亮肯定就要打过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商量出接下来该怎么走。 众人不再多聊,一同走进堡里避风的屋子。屋子不算宽敞,中间烧着一堆篝火,火苗跳动着驱散刺骨的寒气,却扫不去众人心里的压抑。十几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气氛凝重得很。 “现在情况大伙都看得明白,羯人兵力比咱们多太多,昨天接连吃亏,天亮铁定大举进攻。”刘屯子率先开口,态度十分坚决,“要我说,咱们就守死这座戍堡!” 他扫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现在戍堡防御能力大大提升,咱们就在这和他们死磕。再说外面全是大雪原,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咱们要是弃堡跑路,在开阔地遇上骑兵,跟活靶子没两样,死得更快。” 刘屯子话音刚落,周疤子立刻摇着头反驳。 “老刘,你这想法不对,戍堡再坚固,可咱们人手太少,死守就是等着被耗死!”周疤子满脸发愁,“咱们现在粮草、药都快见底了。 对方人多势众,天天围着咱们强攻,用不了几天,咱们全得困死在这破堡里。 依我看,不如先撤出去,去后山借着雪地的复杂地形跟他们周旋,先保住性命,再慢慢找落脚的地方。” 一个说要死守,一个主张撤走,两边想法完全相反,屋里顿时吵了起来,众人也分成了两拨,各说各的道理。 陈石头年纪小,经历的事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会儿顺着刘屯子说两句守堡的好处,一会儿又跟着周疤子念叨跑路的难处,兜兜转转,还是拿不定主意。 最后他停了嘴,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烬。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烬身上。 经过这么多场硬仗,苏烬早就是大伙的主心骨,如今进退两难,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 篝火噼啪作响,苏烬低头想了片刻,抬眼看向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一直守在堡里,早晚被困死;直接全部撤走,边关防线也等于丢了。这两条路都不行。我的想法是,还是老办法,打游击,两边都兼顾,既不彻底放弃戍堡,也不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众人闻言都愣了愣,认真听着下文。 “咱们把人手分开,留一部分弟兄守在堡里,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加固防御,把这道口子守住。 剩下的主力,带上一点吃的用的,踩着滑板去附近的雪原山谷,另建一处临时据点。” 苏烬说得简单直白:“两处据点相互照应,他攻这边,那边就能从侧面牵制;他围那边,这边也能出手帮忙。 “十多个人打一千人,这场仗没有任何胜算,既然赢不了,咱们只要不输就行。 “他们如果强攻戍堡,咱们就利用陷阱消耗他们,打不过他们就用滑板跑路,躲进深山,他们追不上。 他们敢追那就在山里和他们兜圈子,总之就一句话,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咱们不和他们硬碰硬。 这样一来,防线保住了,咱们也不会被人家团团围住。而且山谷里有不少野物,还能打猎补充口粮。” 这番话一下子点醒了所有人,大伙仔细琢磨一番,全都连连点头。刘屯子不再固执死守,周疤子也打消了全员转移的念头,没人反对这个办法。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完全亮,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清点剩下的物资、划分留守和外出的人手,又结合雪地的路况,把去山谷的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整座戍堡里人来人往,忙而不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漆黑的夜空慢慢泛白,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风雪,落在残破的堡墙上。 可就在众人刚把所有事安排妥当,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远方的雪原上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这阵动静,远比昨夜那些斥候要浩大得多,马蹄声震得地面都仿佛在发抖。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大队缓缓浮现,人数数不胜数。 羯军主力,已经杀到跟前。 一夜忙活定下的计策还没完全铺开,新一轮的生死大战,已然兵临城下。 第二十四章 巴图统兵,敌变战法 天色彻底亮开,雪原之上寒风呼啸,大片黑羯人马列阵铺开,凛冽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羯副将巴图立在军阵前方,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愠怒。 接连在一座残破戍堡前吃亏,这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气,经历了昨晚斥候被全歼的事情,他怀疑戍堡可能还有援军,不敢再像先前那般莽撞冲锋。 吃过陷阱与地形的亏,他一上来便彻底改换战术,步步为营。 “工兵出列!清理堡前所有陷马坑、拒马桩!” 巴图一声令下,数十名手持铲斧的羯军工兵快步上前,埋头清理路面上的防御工事,一点点拔除所有阻碍大军推进的障碍。 紧接着他再度传令:“骑兵四散展开,把整座戍堡围死,不许任何人进出。步兵分批上前,轮番试探袭扰!” 上千名骑兵立刻散开,沿着黑石戍堡外围布下数道巡逻线,内外通路被彻底切断。 一队队刀盾步兵分批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做出进攻姿态,不断挑衅试探,却始终不肯真正近身搏杀。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靠着车轮战消耗守军的箭矢与体力,慢慢磨垮对手。 堡墙之上,刘屯子和周疤子并肩而立,目光紧紧锁着下方敌军的动向,两人脸色都格外凝重。 刘屯子咂了咂嘴,低声说道:“这帮羯人是真学乖了,不再一股脑往前冲踩陷阱,反倒玩起这套消磨人的路子。” “是啊,心思缜密得很。”周疤子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虑,“骑兵把路封得死死的,咱们现在连传信都费劲。 步兵轮番上来骚扰,箭矢要是随意挥霍,等对方真正强攻的时候,咱们就彻底没依仗了。” 城头的几名守军神经紧绷,盯着下方来回游走的步兵,大气都不敢喘。 明明没有爆发大战,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依旧让众人的体力飞速消耗,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座残堡。 数里外的后山山谷据点里,苏烬登高远眺,将堡外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按照早前约定好的信号,他取出一面红旗,站在显眼的雪丘之上,用固定的节奏不断挥舞。一长两短,三短一长,不同的挥旗动作,对应着不同的指令。 堡墙上值守的人一直留意着山谷方向,第一时间看到了红旗的动静,连忙转头向两人传话:“刘屯将,周伍长!苏兄弟传讯了,让咱们严控箭矢,固守阵地,别被对方的佯攻打乱节奏,准备随时撤退。” “收到!”刘屯子应声抬手,立刻调整布防,“所有人听着,敌军只是试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意放箭!” 众人依令行事,沉下心固守冰墙,不再被下方步兵的挑衅牵动情绪。 时间缓缓流逝,堡前的陷马坑、拒马桩被工兵清理得一干二净,外围的包围圈也越收越紧。 巴图看着久拖不决的局面,知道单纯围困消耗效率太低,他抬手叫停了步兵的轮番佯攻。 “停止试探!把云梯全部抬上来,准备正面强攻冰墙!” 军令传下,数十架沉重的云梯被羯兵合力抬出,朝着戍堡冰墙缓缓挪动。 冰冷的梯身在天光下泛着寒芒,一股大战将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刘屯子盯着不断靠近的云梯,心头一沉,高声提醒身边众人:“大家戒备!他们要架梯强攻了!” 堡内众人纷纷握紧兵器,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正面来袭的云梯与步兵身上。 就在羯军全军向前挪动、准备架设云梯,队伍整体向前推进、后方阵型顺势调整的这一刻,后山雪丘处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苏烬带着分出来的一队人手,早早蛰伏在后山高地。 他们一共就寥寥数人,没有打算下山厮杀,只是借着地势拉弓放箭,箭矢零星落在羯军后阵之中。 几支羽箭射中队伍末尾的几名士兵,虽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却成功吸引了后方羯军的注意。 “后山有动静!有人放箭!” 后阵的羯兵下意识转头戒备,原本正在向前推进的队伍,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始重新调整阵型,分出一部分人手转头看向后山方向,防备可能出现的袭击。 巴图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立刻分出一队人手殿后警戒,其余人继续推进!” 他并未慌乱,只是按部就班调配兵力应对后方袭扰。 可也就是这短短阵型调整的间隙,机会转瞬即逝。 “就是现在!撤!” 堡墙上的刘屯子低喝一声。留守戍堡的另一队人马立刻行动,没人恋战,也没有主动冲杀硬拼。 众人按照此前商议好的计划,拿出滑板,顺着后山方向快速撤离。 前后也就片刻功夫,等羯军完成阵型调整,再度准备攻城时,冰墙之上已经没了人影。 巴图察觉到不对劲,挥手示意步兵暂缓行动,派了几名士兵上前探查。 探路的羯兵跑到堡门前张望,随即快步折返,神色错愕地汇报道:“将军,戍堡里空了,人全都不见了!” “什么?”巴图脸色骤变,大步走到堡前,带人推门而入。 偌大的黑石戍堡内空空荡荡,篝火早已熄灭,兵器、杂物散落一地,几名守军踪迹全无。 他耗费大量时间清理障碍、布设包围、筹备云梯,满心想着一举拿下这座残堡,到头来却只得到一座空营。 巴图胸中怒火翻涌,厉声呵斥:“一群缩头乌龟!打不过就跑!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身旁亲兵查看地面雪迹,立刻回话:“将军,雪地上痕迹清晰,他们是往后山山谷的方向撤离了,走得不算远!” “追!全员进山,务必将人追上!” 巴图怒喝下令。在他看来,对方总共也就十几号人,刚刚仓促撤离,必然走不快。 如今己方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只要追上,便能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大队羯军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着后山山谷追去。所有人一心想着追击,没人留意到脚下看似平整的积雪之下,早已暗藏杀机。 苏烬早就在后山必经山道上布设了层层陷阱。 厚厚的积雪完美掩盖了所有机关,从表面看,整条山路平坦顺畅,看不出异常。 大批羯军顺着山道快步深入,跑在最前方的几名斥候率先踏入了陷阱区域。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表层积雪骤然塌陷,下方深埋的尖木刺猛地竖起。跑在前面的几名士兵躲闪不及,直接坠入陷阱,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谷。 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道路两侧的雪丘接连晃动,提前布设的绊马索猛然绷紧,奔跑中的士兵接二连三被绊倒在地。 滚落的碎石、横生的木刺紧随其后,不断造成伤亡。 “小心!路上有陷阱!” “别往前冲了!到处都是机关!” 接连的意外让追击队伍被迫停下,众人纷纷驻足,不敢再贸然前进。 短短一段山路走下来,还没见到半个敌人的影子,队伍里就已经折损了二十多人,伤者更是不在少数。 一名带队的小队长又惊又怕,匆匆跑到巴图身前躬身禀报:“将军,前面陷阱密布,根本没法正常通行,再往前冲,只会白白添伤亡!” 巴图快步走到队伍前方,看着雪地里哀嚎的伤者、冰冷的尸体,再望向幽深静谧、看不到尽头的山谷,脸色阴沉得如同乌云。 他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追剿,结果反倒再度落入对方的圈套,损兵折将。 他死死盯着山谷深处,能隐约感觉到,暗处有人正在盯着自己这支大军,可对方藏得极深,任凭如何搜寻,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这群该死的老鼠!。”巴图咬牙低语,心中的挫败感越来越重。 连续几次交锋,自己手握重兵,却屡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让他颜面尽失。 周围的羯军士兵人人心有怯意,经过接连的陷阱袭击,没人再敢主动上前探路。 整条山道陷入僵持,风雪穿过山谷缝隙呼啸而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巴图环视四周,短暂思索后,放弃了强行突进的想法。 山谷地形复杂,陷阱遍布,手下士卒已然心生畏惧,继续追击只会不断折损兵力,得不偿失。 他抬手沉声下令:“所有人撤退!” “立刻联系王爷,我要调集重兵,将这片山谷的所有出入口、大小山道全部封锁围死,里三层外三层,不留一处缺口。 他们躲在里面,物资有限,寒冬大雪之下,就算身手再厉害,也迟早会被逼出来!” 部下领命,翻身上马,疾驰着往大营方向赶去传信。 巴图带着剩余人马缓缓撤出山谷。 山谷深处的隐蔽处,苏烬和两队弟兄聚在一起,透过林木缝隙,将外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刘屯子长舒一口气,低声说道:“总算把他们拦下来了,这下暂时安全了。” 周疤子却依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别高兴得太早,我看那羯将根本没打算罢休,还派人回营搬救兵了。 一旦大批敌军赶到,把整座山谷团团围住,咱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众人脸上的轻松瞬间消散,心头再次蒙上一层阴霾。 苏烬目光沉静地望向谷口方向,缓缓开口:“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既然他们不打算善罢甘休,那咱们就主动出击!。” 第二十五章夜烧粮营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在山谷林间呜呜作响。 天色彻底沉黑下来,茫茫雪原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羯军驻扎的方向,零星亮起几簇摇曳的篝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山谷隐蔽据点里,一众守军围坐在一起。 白天巴图撤军搬救兵的举动,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此刻又死死提了上来。 刘屯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压低声音开口:“现在外面天寒地冻,夜里风雪这么大,按理说羯人肯定会就地休整。” “可咱们根本耗不起。”周疤子靠在树干上,眼神凝重,“等天亮羯王的大部队一到,封锁所有山口,咱们困在这山谷里,没粮没补给,就算陷阱再多,最后也得活活困死在这里。” 旁边几个老兵纷纷点头,脸上全是焦虑。 白天一战,他们靠着地形和陷阱打退了追兵,可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对方主力未损,只是一时受挫,一旦重兵合围,他们这点人手根本撑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都看向了站在洞口的苏烬。 夜色里,苏烬静静望着谷口外羯军营地的方向,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从黑石戍堡撤离、布设山路陷阱、逼退巴图追兵,每一步他都算得精准。现在棋局走到这一步,守,就是死局,唯有主动出手,才能破局。 “苏兄弟,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刘屯子忍不住问道,“总不能真坐在这里等人家来围堵吧?” 苏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不等。” “巴图刚吃了大亏,损兵折将,军心正是最散的时候。他派人回大营调兵,援军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赶到。” “今晚,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周疤子一愣:“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去?可外面全是羯兵,咱们就十几个人,硬碰硬太冒险了。” “不硬碰。”苏烬摇头,语气沉稳,“他们白天追击受挫,人人心有余悸,又以为咱们只会躲在山谷死守,绝对想不到,咱们敢连夜主动杀出去。” “越是他们觉得安全的时候,越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刘屯子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是想夜袭?” “对。”苏烬点头,直接敲定计划,“趁着夜色风雪掩护,摸去他们的临时营地,不与人缠斗,只烧粮草。” “草原兵马作战,最倚重粮草辎重。只要烧了他们全部粮草,不用咱们打,巴图手里这一千兵马,大雪天没有补给,根本撑不住,只能原路撤军。”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们人数太少,正面厮杀毫无胜算,但偷营烧粮,专打敌军要害,绝对是一步绝妙的险棋! “靠谱!太靠谱了!”刘屯子立刻起身,攥紧手里的长刀,“这帮羯兵白天被陷阱打怕了,夜里防备必然松懈,咱们悄悄摸过去,绝对能成!” 周疤子也压下心中担忧,沉声道:“我带几个人跟你走,剩下的人留守山谷,守住据点,防止有人绕后偷袭。” 苏烬微微颔首,快速分派人手:“挑八个身手最利索、擅长潜行的弟兄,其余人原地留守,加固陷阱,紧盯谷口动静。” “记住,此行只偷不战,遇小股巡逻兵直接绕开,绝不恋战,目标只有一个——粮草大营。” 众人齐齐应声,动作利落收拾行装,裹紧御寒衣物,带上引火的松油、火折子,腰间佩好短刃弓箭。 夜色愈发浓重,雪原寒风呼啸不止,漫天碎雪飞舞,刚好遮挡视线、掩盖脚步声,是天公作美的偷袭良机。 苏烬带着八名精锐弟兄,压低身形,借着风雪与夜色掩护,顺着山林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羯军临时驻扎的方向摸去。 …… 此刻,羯军大营之中,一片低迷沉寂。 白天追击山谷,莫名其妙踩中无数陷阱,短短半个时辰折损二十多名士兵,伤者更是遍地都是。 原本士气高涨、想着踏平残堡、全歼守军的羯兵,此刻人人心里发怵。 谁也想不通,区区十几个残兵,怎么就难缠到这种地步,把他们上千人马耍得团团转。 营寨里处处都是低声的抱怨和惶恐,没有半点大军驻扎的气势。 主帐之内,巴图端坐其中,脸色阴沉得吓人。 桌案上摊着地形图,他盯着黑石戍堡与后山山谷的位置,胸腔里的怒火始终压不下去。 “一群废物!”巴图低骂一声,“千人追十几人,反倒中了埋伏,折损将士,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旁边亲兵垂首不敢言语。 白天山谷陷阱密布,士卒惊惧不敢再战,就算是他,也不敢强行强攻,只能暂且撤退求援。 “信使出发多久了?”巴图冷声问道。 “回将军,已经两个时辰了,不出意外,天亮之前,王爷的援军就能收到消息,全速赶来。”亲兵连忙回话。 巴图脸色稍缓,冷声道:“再坚持一夜。明日大军合围山谷,封住所有进出口,我倒要看看,这群缩在山里的老鼠,还能往哪跑!” 在他看来,那群守军经历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撤进山谷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固守待援。 大雪封山,对方绝不敢主动出山谷挑衅,今夜必然是安稳无虞。 想到这里,巴图彻底放下心来,淡淡吩咐:“夜里安排常规巡逻即可,不必过度紧绷。一群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大浪。” “是!”亲兵领命退下。 整个羯军大营的防备,松懈到了极致。 外围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裹紧皮衣,顶着呼啸寒风慢吞吞走动,眼神涣散,满心都是疲惫和畏惧,压根没有警惕心。 所有人都认定,敌军只会龟缩死守。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漆黑的风雪夜色中,几道纤细的人影,已经贴着雪地,悄然摸到了大营外围。 …… 第二十六章 火烧大营 营寨外侧,雪风呼啸。 苏烬趴在厚厚的积雪里,透过木栅栏缝隙,将营内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散漫懈怠的巡逻兵、随处扎堆取暖毫无戒备的羯兵,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敌军轻敌松懈,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大营东侧,是粮草堆放地,看守的人最少。”周疤子压低声音,指着营寨深处一处高高的帐篷,“我刚才绕圈观察过,只有几个老弱兵丁看守,防备最松。” 苏烬微微点头,快速布置:“你带三人绕到后侧,破坏围栏,准备接应点火。我带四人正面牵制巡逻兵,速战速决。” “记住,点燃粮草之后,立刻撤退,不许回头,不许贪功。” “明白!” 众人低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 风雪越来越大,彻底掩盖了几人的动作声响。 周疤子带着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绕到营寨后方,拿出提前备好的薄刃小刀,轻轻划开木质围栏的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粮草营附近果然守备空虚,只有四名懒散的羯兵靠在粮帐旁烤火取暖,嘴里还在不停抱怨白天的晦气遭遇。 几人全然没发现,死神已经悄悄靠近。 苏烬带着其余四人,潜伏在巡逻路线旁的雪坑之中,等一波巡逻兵走过死角,瞬间起身,身形快如鬼魅。 没等那几名烤火的羯兵反应过来,几道黑影已然近身。 短促的闷哼声响起,四名看守粮草的羯兵甚至来不及呼喊出声,就被制服倒地。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动营内任何人。 “动手,点火!” 苏烬低声下令。 几名弟兄立刻掏出浸透松油的柴束,狠狠甩在堆积如山的粮草麻袋上,火折子一吹,明火窜起。 干燥的粮草遇火就燃,再加上呼啸的寒风助力,火苗暴涨,顺着连片的粮草堆疯狂蔓延。 滚滚火光冲天而起,浓烈的黑烟夹杂着焦糊味,冲破风雪,染红了漆黑的夜空。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 刺耳的惊呼声终于炸开! 原本死气沉沉的羯军大营大乱! 所有正在休息、值守的羯兵全都懵了,转头看到冲天火光里熊熊燃烧的粮草大营,脸色惨白。 粮草是大军命脉,一旦烧光,寒冬雪原之中,千人大军直接就陷入绝境! 无数羯兵慌乱狂奔,有的慌忙去找水桶积雪灭火,有的手持兵器四处张望,寻找偷袭的敌人。 可漫天风雪混乱,火光刺眼,浓烟蔽目,根本没人知道敌人在哪、来了多少人。 主帐里的巴图听到惊呼,猛地冲出帐外,看着冲天燃烧的粮营,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那群山谷里的残兵,居然敢夜袭他的大营?! 而且一出手就直接烧了他所有粮草! “废物!一群废物!”巴图目眦欲裂,嘶吼怒吼,“所有人立刻救火!全力救火!” 可寒风呼啸,火势越烧越旺,漫天火星乱飞,积雪根本压不住狂暴的火势,连片的粮草堆已经彻底陷入火海,根本无力回天。 短短片刻,大半粮草尽数焚毁,剩下的残余粮草也被烟火熏烤报废,彻底无法食用。 混乱的羯军大营火光冲天,浓烟裹挟着风雪四处弥漫,所有羯兵的注意力全都被火场牢牢吸引。 苏烬目光冷冽,快速扫过混乱的营区,没有贪恋战果。 今夜潜入只是为扰乱敌军部署,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再逗留只会徒增风险。 “撤!原路退回山林!” 他压低声音吩咐一声,带着几名弟兄身形一晃,借着火光与夜色的双重掩护,悄无声息脱离羯军大营,飞速冲进外侧漆黑的山林之中。 风雪呼啸,林叶簌簌作响。 一行人踩着积雪快速穿梭,刚刚撤出羯军营地的警戒范围,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带着戎甲摩擦的细微脆响,绝非他们黑石戍堡的守军。 苏烬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噤声。 所有人立刻贴紧树干,屏住呼吸,暗中握紧手中兵刃,眼神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密林视野极差,片刻后,两道身披黑羯轻甲的斥候身影,弯腰低头、步履匆匆从林间小道疾奔而出。 两人全程戒备张望,手中紧紧护着胸口衣襟,明显是身负机要要务的传信兵。 苏烬眸光一沉,确定了对方身份。 羯军的传信斥候! 这种紧急风雪夜、大营刚遭袭的关头急着传信,身上必然带着至关重要的情报! “动手,留活口,夺信!” 话音未落,苏烬身形骤然窜出,速度快得惊人。身旁几名弟兄紧随其后,呈合围之势堵死两名羯兵的所有退路。 两名羯军传信兵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刚想张口示警、抽刀反抗,根本来不及发出声响,就被众人迅猛制服,死死按在雪地之中。 全程干净利落,没有闹出半点动静。 苏烬俯身,目光直直落在其中一人死死护住的胸口位置,冷声开口:“交出信件!” 那羯兵满脸凶悍,咬紧牙关想要硬扛,不肯妥协。 旁边弟兄当即手上加力,力道压制得对方动弹不得。剧痛之下,那羯兵再也撑不住,脸色惨白,彻底放弃抵抗。 苏烬伸手,直接从对方贴身衣襟里,搜出一封折叠整齐、封蜡完好、保存得极为严密的密信。 他立刻挥手示意,让人把两名传信兵悄悄处置,杜绝后患。 随后借着林间远处映照过来的营火微光,低头快速拆开了这封绝密信件。 信纸之上字迹隐晦,寥寥数行内容,却看得苏烬眼底寒意暴涨。 信中清清楚楚记录着黑石戍堡现存守军具体人数、剩余粮草储备、守兵轮换布防细节,甚至连他们退守山林山谷、准备依托地势设陷阱固守、伺机游击袭扰的后续战术,都被写得一清二楚。 所有行动部署、藏身据点、作战计划,尽数泄露! 这一刻,所有藏在心底的猜测,全部实打实落地! 内奸源源不断给黑羯大军输送实时情报,从头到尾将黑石戍堡的守军,彻底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 苏烬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彻骨寒意。 “走,立刻回山谷据点!” 他收起密信,不再耽搁片刻,带着众人转身冲进茫茫风雪山林,全速折返藏身地! 羯军大营的大火,整整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满地焦炭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粮食焦糊味,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彻底化为一片灰烬。 上千羯兵站在寒风里,看着空荡荡的粮场,人人面如死灰,士气彻底崩溃。 大雪寒冬,身处荒原,没了粮草补给,根本无法继续驻扎围困,更别说进山剿敌。 强行停留,全军只会冻饿覆灭。 巴图站在火场废墟前,浑身冰冷,脸色铁青,胸口怒火与绝望交织,却偏偏无处发泄。 他千算万算,严防死守陷阱、死守等待援军,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敢深夜奇袭,一招断他命脉。 “将军,粮草尽毁,后方补给远在百里之外,大雪封路,短时间根本送不过来……”亲兵瑟瑟发抖上前禀报,“再不走,全军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巴图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 他恨不得立刻进山追杀,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没有粮草,一切皆是空谈。 良久,他咬牙挤出一句命令:“全军拔营,即刻撤退!返回主营!” 一声令下,满心憋屈、士气崩盘的羯军,只能收拾残损物资,狼狈不堪地调转马头,朝着远方主营仓皇撤离。 喧嚣一夜的羯军大营,终于彻底空寂。 …… 后山山谷据点。 风雪依旧,夜色深沉。 苏烬一行人顺利折返,满身风雪,却个个眼神明亮,气息沉稳。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归来的几人,连忙追问战况。 “成了!羯军粮草全被咱们烧干净了!”周疤子兴奋开口,“我刚才远远看着,羯人大部队已经开始撤军了!” 据点里的所有守军松了一大口气,连日压在心头的绝境危机,一朝尽数解除。 刘屯将满脸欣喜,随即看向苏烬手里的信纸,疑惑问道:“苏兄弟,这是什么?” 苏烬抬手展开密信,火光映照下,纸上的隐秘字迹清晰浮现。 他目光冷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骨寒意:“这是内奸送出的密信,咱们所有的布防、动向、藏身位置,全部被人提前泄露。”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一众守军脸上的欣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彻骨的寒意。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升起无尽的寒意与后怕。 苏烬捏着手中的密信,眼底锋芒毕露,一个更大的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浮在水面的内奸不过是爪牙,真正藏在幕后、通敌叛国的黑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恐怖! 第二十七章 残兵大胜,老将放权 刘屯将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挤出一个笑脸说道:“无论如何,咱们活下来了,十多个人打退黑羯大军,整个北境除了咱们没人能做到! 众人看着苏烬,眼里全是激动和佩服,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苏烬的功劳。 “真撤了!羯人真跑干净了!” “我的天,咱们就十几号残兵,居然烧光了敌军粮草,硬生生把上千羯兵给逼退了!” “这一仗打得太解气了,总算活下来了!” 欢呼声接连响起,所有人憋了这么久的憋屈和恐惧,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刘屯将语气满是感慨: “今晚出去的人,一个没少,全都平安回来了!后山那三个伤得最重的弟兄,也硬生生扛了过来,捡回一条命!” 这真是绝境里撞出来的奇迹。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被羯军死死围在山谷里,缺粮少甲,早晚冻死饿死、死在刀兵里。 谁都没想到,苏烬一次夜袭,直接断了敌军命脉,给所有人抢回一条活路。 清点完所有情况,刘屯将转过身,当着全队所有人的面,郑重看向苏烬。 他守黑石戍堡这么多年,什么硬仗恶仗没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苏烬这么胆大、脑子又好使的年轻人。 敢带着十几名残兵和黑羯大军周旋,敢深夜闯敌营,敢一把火烧光敌军粮草,心思缜密,出手果断。 反观他自己,空有屯将的名头,在边关这么久,除了死守,半点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刘屯将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开口,声音洪亮,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弟兄!我是黑石戍堡的屯将,按理说,守土护兵是我的本分!” “但这次,咱们能活下来,能逼退羯军,全靠苏烬!” “我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胆子也不如年轻人。接下来山谷里所有的防务、调度、打仗,全都听苏烬的!” “我彻底放权,安心辅助他,绝不拖后腿!”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紧接着一片哗然。 所有老兵都满脸震动。 刘屯将是什么人? 黑石戍堡最大的官,守边多年的老资格! 现在居然当众宣布,心甘情愿放权,听一个普通小兵的指挥! 但没人不服,在边关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谁就是领头人,经过这几场大战,苏烬的本事、魄力、手段,所有人都亲眼所见,心里彻底服气。 苏烬微微摇头,语气平实:“刘屯将你别这么说,你稳住军心、守着营地,功劳也不小。往后咱们一起守山谷,一起扛。” 旁边周疤子咧嘴大笑:“早就该听苏兄弟的!跟着苏兄弟,咱们才能活命,才能杀羯狗!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周围士兵纷纷点头,全军士气高得离谱。 苏烬抬眼扫过全场,声音沉稳。 “打赢一场仗,不代表彻底安全。” “羯人是没粮草才暂时撤退,不是被打废了,随时可能回来。” “所有人今晚不许松懈,连夜加固防御,清点兵器、箭矢、粮草。伤兵好好安置,全员随时备战!” 一番话,让所有人冷静下来。 “是!” 众人应声散开,各司其职,乱糟糟的营地很快恢复整齐。 风雪依旧呼啸,营火摇曳不定。 等所有人走远,四周彻底没人,山洞里只剩苏烬和刘屯将两个人。 苏烬把密信,递给刘屯将。 火光一照,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刘屯将只看了几眼,脸上的喜色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阴沉到极点。 他手指都微微发颤,后背瞬间冒了一身冷汗。 “这个内奸该死!” 刘屯将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这哪是小喽啰能干的事?从大战开始一直躲在暗处的密探,还有之前士兵看到早就战死的同乡出现在黑羯骑兵中,这一切都证明,他们看到的只是阴谋的冰山一角,其他戍堡呢,整个北境呢,这么大的手笔,证明雁朔关的水很深! “这内奸,藏得太深了!”刘屯将咬牙道。 苏烬眼神发冷,淡淡开口: “明面上来来回回的都是小棋子,真正要命的大鱼,一直在雁朔关高层藏着。” “他就是拿捏住大战在即、边关不敢内乱,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次次把咱们坑死。” 刘屯将心里一沉,懂了其中的利害。 真要是现在闹出去,查高层内奸,边关动荡,羯军立马大举压境,整个北境直接崩盘。 “这事儿,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刘屯将死死盯着苏烬,语气严肃得不行: “一旦风声走漏,那高层大人物狗急跳墙,咱俩、还有咱们这队所有残兵,一个都活不了!” 苏烬点头,语气笃定: “我清楚。” “密信我收好,谁都不告诉。现在咱们只装老实,只守山谷,不声张、不惹事,静静等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整个北境大雍一直都是被动防守,仅凭戍堡残兵深入敌营,缴获密信也只有苏烬一人能做到。 明面上,他们只是侥幸活下来的残兵。 暗地里,他们已经捏住了北疆通敌大案的最关键底牌。 风雪席卷山谷,营地灯火微弱摇晃。 这片小小的山谷,暂时安稳无事,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彻底过去了。 但只有苏烬和刘屯将心里明白—— 今夜这场轰动边境的夜袭大胜,早就顺着风声,传进了雁朔关主城。 那藏在暗处、身居高位的卖国内奸,已经盯上了他们! 第二十八章 将军传召,副将拦路 一夜风雪吹到天亮,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黑石山谷里,再也没有昨天那种死气沉沉、人人等死的模样。 整夜下来,所有人都没敢偷懒。 该加固防御的加固防御,该清点箭矢兵器的清点物资,山洞里的伤兵也全部妥善安置好了。 原本差点撑不住的三个重伤弟兄,现在呼吸平稳,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轻伤的士兵休息一晚,也全都缓过劲来,眼神亮得吓人。 苏烬天刚亮就起身巡查。 他亲自走遍山谷和戍堡每一处位置,重新划分岗哨,哪边固定值守、哪边来回巡逻、晚上谁换班、白天谁盯岗,全部安排得清清楚楚。 十几号残兵,被他调理得军纪整齐,精气神完全变了个人。 一众老兵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只剩服气。 等所有防务敲定,刘屯将走到苏烬身边,脸上神色很认真。 “苏烬,我想跟你说个事。” 苏烬看向他:“屯将你讲。” 刘屯将叹了口气,说道: “咱们这一仗打得漂亮,实打实的大胜。但说到底,咱们现在都是戍堡败兵,军籍没了,名义上就是一群残卒。” “我觉得,这一战必须上报雁朔关。” “第一,把战功报上去,朝廷能恢复咱们的军籍,不用再背着残卒的名头过日子。” “第二,咱们山谷缺粮缺药缺箭矢,再撑下去迟早出事。上报大捷,雁朔关肯定会拨补给,甚至派援兵过来。” “咱们不能一辈子困死在这山谷里。” 苏烬听完,点了点头。 他心里想得更远。 山谷只是小地方,躲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 想要查清北境屡次战败的问题,想要揪出藏在背后的黑手,就必须走进雁朔关。 “可以。”苏烬开口,“挑两个靠谱、嘴严、跑得快的弟兄,去送战报。” 很快,两名老兵被挑了出来。 为人稳重,不吹牛、不乱说话,来回雁朔城的路也熟。 苏烬写了战报,内容简单直白。 自己带领黑石戍堡十余名残兵,遭遇上千羯军围困,绝境夜袭,烧毁敌军全部粮草,逼退羯军主力,全员守住山谷。 没有夸大,没有吹嘘,句句属实。 两名士卒收好战报,直奔百里之外的雁朔关。 …… 雁朔关高高矗立,城墙厚重,兵马林立,整座关城威严肃杀,是整个北疆最核心的重镇。 镇北将军府书房。 镇北将军赵临渊坐在案前,看着桌上一堆边防文书,脸色不太好看。 最近这段时间,北境打得太憋屈了。 次次被动挨打,次次莫名其妙吃亏,很多仗输得离谱,可他始终查不出问题在哪。 就在这时,亲兵快步走进来。 “将军,黑石戍堡残兵送来战报!” 赵临渊抬眼,有点意外。 “黑石戍堡?那地方不是早就被羯人围死了吗?还有人活着?” “回将军,还有十几残兵活着,还打赢了!” 亲兵把战报递上去。 赵临渊随手翻开,只看了两行,眼神一下子变了。 越往下看,他眉头挑得越高,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十几个人?” “夜袭羯人大营?” “烧光粮草,逼退上千羯兵?” 赵临渊反复看了两遍,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镇守北疆十几年,打过的硬仗无数。 上千羯兵,装备精良、战力凶悍,正规大军都不一定能挡得住。 十几个残兵,缺甲少粮,被困绝境,居然翻盘打赢了?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了,是真的有本事! 书房旁边,站着一名身穿副将铠甲的中年武将。 这人正是周奎。 听到赵临渊的话,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将军,属下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十几残兵击退千余羯军,从古至今都没听过这种战绩。依我看,大概率是残兵怕死,故意夸大战绩,想要骗取粮草补给、博取功名。” “这种小人物最擅长投机取巧。” “不如直接驳回战功,随便赏点物资打发了,没必要浪费精力。” 赵临渊抬眼看了周奎一眼,淡淡开口: “夸大战绩?” “羯军全线后撤,粮草尽毁,周边所有斥侯都已证实。这是实打实的战果,怎么夸大?” 周奎心里一紧,立刻改口: “是属下考虑不周。” “只是属下还是觉得,一个小小残兵,突然打出这种战绩,太过诡异,怕其中藏有隐患。” 赵临渊摇了摇头。 “越是反常,我越要见见他们。” “北境接连战败,处处诡异,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一支能绝境翻盘的队伍,我必须亲自问问细节。” “说不定,能找出咱们一直输仗的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周奎再也不敢劝了。 眼见赵临渊铁了心要见黑石戍堡的人,周奎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正色、略带欣赏的神情。 “将军说得是。” “若是真有这般奇才,确实值得重用。属下刚才多虑了。” “等那小兵入关,属下可以先帮忙接待考察,好好提携一下边关新勇。”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 赵临渊点点头直接下令: “传我命令,召黑石戍堡主事苏烬、刘屯将,即刻入关述职!” “是!” 亲兵领命,立刻飞奔传信。 …… 黑石戍堡。 传讯兵骑马冲到戍堡前,高声喊话: “镇北将军令!苏烬、刘屯将即刻前往雁朔关主城觐见!不得延误!” 这话一出,整个山谷瞬间炸了。 所有士兵满脸激动,个个喜气洋洋。 “我的天!将军要亲自见苏兄弟!” “咱们这仗真打出头了!” “以后再也不是没人管的残兵了!” 所有人都觉得,天大的好事来了。 刘屯将也是又惊又喜,转头对苏烬说道: “苏烬,你要起来了!” “将军亲自召见,这是天大的机缘!”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 唯独苏烬,表情平平淡淡,一点都不亢奋。 别人只看到升官、机会、前途。 他看到的是麻烦和危险。 雁朔关高层不干净。 有人通敌,有人卖情报,有人巴不得北境将士死绝。 自己这场大胜,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对方绝对已经注意到自己。 见苏烬沉默,刘屯压下喜悦,低声道: “苏烬,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苏烬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入关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关城里面的水,比山谷战场深得多。” “有人不想让咱们出头,也不想让咱们说实话。” 刘屯将心里一寒,瞬间懂了。 是啊。 他们赢了羯军,却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这一趟雁朔关,看着荣光满满,实则步步惊心。 苏烬抬眼望向远处雁朔关的方向,眼神冷静无比。 真假虚实,全都藏在那座雄关里面。 他清楚。 从踏入雁朔关城门的那一刻开始, 真正凶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备马,入关。” 第二十九章 旷世奇功,将军夜宴 苏烬和刘屯将踏着清晨残雪,稳稳进入雁朔关城门。 一路行来,入目皆是萧瑟破败。 曾经戒备森严、兵甲林立的北疆雄关,如今处处透着疲软萧条。 街道上随处是伤残退卒,个个面带疲惫;库房粮草堆积稀薄,军械修缮不全;城防兵士精神萎靡,完全没有边防重镇该有的铁血气象。 刘屯将走一路看一路心头沉重,低声感慨:“北境连年苦战,果然早已掏空了根基。” 苏烬目光淡淡扫过四方,不多言语,只是将眼前景象默默记在心里。 二人不敢耽搁,径直前往镇北将军帅帐。 抵达帐外通报完毕,掀帘而入。 帅帐之内肃穆庄重,主位上,镇北将军赵临渊一身黑金重甲,面容刚毅沉稳,常年镇守北疆沙场的杀伐气场扑面而来。 他身侧立着一人,正是副将周奎。 周奎身披副将战甲,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沉稳大气。 谁都知道,周奎是赵临渊最早一批嫡系老将,跟随将军南征北战十余年,大大小小硬仗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又因为性格随和,八面玲珑,人缘极好,是北疆军中人人敬重的老功臣。 此刻的他气度谦和,看着就是一心戍边、沉稳可靠的军中柱石。 “黑石戍堡残卒苏烬、刘屯将,参见将军。” 二人躬身行礼。 赵临渊抬手示意起身,目光直直落在苏烬身上,带着浓厚的探究和好奇。 “不必多礼。今日召你二人入关,只为一件事,亲自听你细说黑石戍堡、山谷死守的全部战况。” 此前传回的战报只有寥寥数语,只写了大捷结果,没有详细过程。 赵临渊镇守北疆多年,太清楚千余羯军主力的战力有多凶悍,十几残兵绝地翻盘,堪称匪夷所思,他心中满是疑惑。 苏烬闻言,不慌不忙,站直身子,从头缓缓道来。 “回将军,最早一战,发生在黑石戍堡。” “彼时羯将穆耶亲率两千黑羯精锐压境,戍堡守军本就兵力薄弱,士气低迷。 戍堡将破之际,我收拢二十余名残卒死守城楼,硬扛羯军轮番攻城。” “我军硬生生撑到镇北军援兵赶至,联手击退敌军第一波猛攻,守住了最后的戍堡防线。” 听到这里,赵临渊心头一震。 仅凭二十余残卒竟然能硬扛两千羯兵,守住危城。 一旁的周奎也震惊的睁大双眼,眼底满是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卒竟然有如此胆识。 苏烬继续娓娓道来,一步步将所有逆天操作全盘道出。 “击退首轮攻城后,我知道羯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卷土重来。戍堡残破不堪,不能被动死守,我便就地改造防御。” “寒冬天寒地冻,我命士兵取水泼墙,滴水成冰,让残破城楼坚硬数倍;连夜挖掘层层陷马坑,布满堡前空地;砍伐林木打造大量拒马桩,堵死所有攻城要道。” “短短一夜,硬生生把一座残破危堡,改成了固若金汤的临时坚城。” 赵临渊眼神猛然亮起,守边多年,他最懂野战布防的门道。 泼水冻墙、陷马坑、拒马桩,看似简单,却精准拿捏了寒冬作战、骑兵攻城的所有弱点,心思太过缜密。 苏烬话音不停,继续讲述。 “穆耶休整之后,果然再度大举进攻。羯军骑兵冲锋凶猛,却全部栽进陷马坑,战马倒地、阵型大乱,再难推进半步。” “敌军久攻不下、军心大乱,我趁势反击,依托完善防御工事硬刚全军,一箭重创羯军主将穆耶,彻底打崩敌军士气。” “穆耶重伤败退,本以为此战尘埃落定,谁知其副将巴图接管大军,改变战术,以工兵清障、重兵围困,打算困死我们,我们撤回后山利用陷阱暂时击退敌人,可是巴图想要调集重兵围困我们。” 赵临渊和周奎知道后续局势肯定是异常凶险,整个北疆没人能在羯军连环攻势下绝境求生。 可苏烬偏偏做到了。 “一但山谷被围、补给断绝、援兵无望,死守只会坐以待毙。我决定主动出击,借着风雪夜色,潜入地方粮草囤积的大营。” “敌军根本想不到十几个残卒敢主动奇袭。我们绕至敌军后方,直击粮草大营。” “一举烧毁羯军全部粮草辎重,逼得千余主力全军撤退。” 一番完整战况说完,整个帅帐瞬间落针可闻。 赵临渊彻底坐直了身子,双眼之中满是震撼,再也维持不住沉稳神色。 从戍堡死守二十人抗两千羯军,到泼水筑城、挖坑布防;从一箭射伤敌军主将,到深夜奇袭、火烧大营。 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每一战都是绝境逆天翻盘! 最简单的土木防御,被他用到极致;无人在意的冬日地利,被他完美利用;还有滑雪机动、新式防御的打法,更是整个北疆从未有过的全新战术! 周奎站在一旁,神色呆滞,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征战沙场十余年,见过无数猛将精兵,却从未见过如此擅长绝境破局、善用奇术、脑洞逆天的年轻士卒。 这已经不是骁勇善战,是实打实的旷世将才! 刘屯将站在一旁默默无言,旁人只看到一场大胜,只有他知道,每一步翻盘有多凶险、多不可思议。 赵临渊久久才平复心绪,看着苏烬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爱惜与器重。 “好!好一个少年锐卒!” “二十残兵守危城,绝境布防破千军,新式战法屡建奇功!你这一战,不仅保住了自身性命,更是打出了我北疆戍卒的血性颜面!” 他镇守北疆多年,从未有过一名底层小卒,能打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战绩。 周奎由衷开口夸赞:“苏兄弟年纪轻轻,战法刁钻周全,胆识冠绝边关,属实是我北疆近些年最难得的奇才,前途不可限量!” 赵临渊心中大悦,当即拍板:“今日你二人立盖世奇功,扬我军威!传我命令,今晚中军大帐摆宴!我亲自设宴,为苏烬、刘屯将庆功!” 这话一出,刘屯将瞬间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他见过无数立功的将士。小兵立功、赏粮赏银、升职加爵,都是常规操作。 可镇北将军亲自设宴,单独宴请两名底层戍卒! 这是整个北疆从来没有过的殊荣! 寻常校尉、参将立功,都未必能得将军一席宴请,如今苏烬一个刚从残卒里起来的小兵,竟能得此无上荣光! 刘屯将又惊又激动,连忙躬身谢恩。 当日傍晚,中军大帐酒席备好。 不同于公开庆功的喧闹场面,这场宴席极为私密。 赵临渊特意屏退了所有亲兵、护卫,就连副将周奎,也被安排回去值守军营,无需陪同。 偌大的宴帐之内,自始至终,只有赵临渊、苏烬、刘屯将三人。 美酒佳肴摆满长桌,灯火通明,氛围肃穆私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赵临渊放下酒杯,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帐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他看向身前二人,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疑虑。 “你二人是从最前线死战回来的人,身经绝境之战,最懂如今的边关局势。” “我问你们一句心里话,你们在连日血战之中,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不正常的异常情况?” 苏烬心神一动。 他明白赵临渊的意思。 北境连年诡异战败,绝非偶然,将军心中,早已有所察觉。 时机已然成熟。 苏烬不再迟疑,缓缓抬手,从贴身衣襟之中,取出那一封折叠整齐的绝密信件,双手上前呈上。 “将军,血战之中,属下确实发现一处极大的异常。这是我奇袭羯军主营时,从敌军斥候处截获的密信。” 赵临渊目光骤然一凝,伸手接过密信,快速展开细读。 随着一字一句映入眼帘,他脸上仅剩的松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极致的凝重。 昏暗灯火下,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字字诛心。 黑石戍堡布防漏洞、兵力排布机密、换班值守细节、绝密战术……所有核心军情,尽数泄露给羯军! 帐内彻底死寂。 许久赵临渊才开口道:“这内奸的手伸得够长的啊! 第三十章 破格擢升,众将刁难 私密宴帐之内,灯火摇曳,气氛沉冷得让人窒息。 赵临渊捏着那封泄露军机的密信,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北境连年损兵折将,防线步步后撤,如今证据摆在眼前,任谁都难以按捺心绪。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抬眼看向苏烬与刘屯将,神色郑重无比。 “此事干系重大,密信内容、你我今夜所说的所有话,半个字都不许外传。” 苏烬二人齐齐拱手应声:“属下谨记。” “如今内奸藏在暗处,盘踞多年,党羽众多。”赵临渊语气凝重,“眼下羯军虎视眈眈,大战随时会再度爆发,我不能贸然动手抓人。 一旦闹得军心大乱,便是给了外敌可乘之机。 既然对方躲在暗处观望动静、传递消息,那我们便顺水推舟,布下圈套,慢慢钓鱼,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心绪稍定,赵临渊又想起了战场上那些新奇的御敌手段,眼中满是好奇。 他驻守北疆数十载,常年和羯军铁骑周旋,深知对方骑兵冲击力极强,常规战法屡屡吃亏,苏烬所用的陷马坑、拒马桩与滑雪板,在两场硬仗里大放异彩,实在令他非常好奇。 “你在黑石戍堡与山谷两战,所用的陷马坑、拒马桩,还有雪地行军的滑雪板,效果出奇。 你详细说说,这几样东西,究竟是如何克制敌军战力的?” 苏烬没有藏私,直白地讲解起来。 “将军,羯军的主要战力是骑兵,战马冲锋势如奔雷,可也有天生的弱点。 陷马坑挖好之后,覆上浮土与积雪,从表面根本看不出异样。 骑兵高速冲锋时视线受阻,阵型又密,前排人马一旦踏入坑中,必定人仰马翻,连锁之下,整支冲锋队伍就会彻底混乱,攻势瞬间瓦解。” “拒马桩则是用来扼守要道、分割阵型。粗木交错竖立,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难以快速突破。 敌军冲不开防线,迂回又被堵死,人数再多也只能被限制在一处,优势根本施展不开。” “至于滑雪板,是专门为北疆寒冬打造。大雪封山之后,道路通行艰难,普通士卒徒步赶路耗时费力,机动性大打折扣。 踩上滑雪板,便能在雪地里快速滑行,行军速度远超平日。 往日风雪天只能被动防守,如今我们却能借着夜色与风雪绕后奇袭,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赵临渊越听越是心惊,连连点头。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攻防器械,却从未想过,几样简简单单的物件,能把敌军的优势彻底化解,还能反过来利用地利创造战机。 这已经不只是懂得用兵,更是跳出了传统战法的局限,眼界与心思都远超寻常将领。 此刻他心里更加确定,重用苏烬,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雁朔关议事大堂。 北疆各路将官按照位次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气氛肃穆。 副将周奎立于武将之首,身姿沉稳,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他跟随赵临渊多年,军中威望极高,一众将官对他也多有敬重。 众人本以为今日只是照常清点军务、上报各部损耗,可赵临渊落座主位后,第一番话,便让整座大堂的气氛陡然一变。 “前日黑石山谷一战,苏烬、刘屯将率领一众残兵,以少胜多,击退羯军主力,立下大功。有功便要赏,今日当众宣布军令。” 话音落下,堂下众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大家都听过那场以十几残兵击溃千余敌军的战事,心中满是惊奇,却也只当是运气使然。 “第一,恢复黑石戍堡所有幸存士卒的军籍,归建从军。刘屯将保留屯将之职,协助整编队伍,各司其职。” 这条命令合情合理,众将纷纷点头,无人提出异议。 可紧接着,赵临渊的第二道军令,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 “苏烬临危受命,巧施战法,接连重创敌军,胆识与谋略皆是出众。 今日本将破格提拔,擢升苏烬为把总,单独组建机动游击小队,队伍建制独立,直接归本将调遣。”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从一名底层残卒,一跃成为手握兵权的把总,还组建直属主将的独立队伍,这般提拔力度,在北疆军营数十年间都从未出现过。 嫉妒、诧异、不服的情绪,在不少将领心底悄然滋生。 周奎站在前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 他能看出赵临渊刻意栽培新人的心思,也清楚苏烬凭两场胜仗展露的实力绝非池中之物。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谦和公允的模样,并未出言反对。 苏烬神色不变,行了一个军礼朗声说道:“多谢将军厚爱,属下一定不负厚望,镇守边疆! 短暂的沉寂过后,几名资历深厚的守备、哨官互相递了个眼色,接连出列,看似道贺,实则句句暗藏刁难。 “恭喜苏把总荣升!只是属下有一事禀报,如今北疆连年征战,粮草、军械消耗巨大,各大营的粮饷都勉强支撑,实在没有多余物资,调拨给新组建的游击小队。” “是啊将军,甲胄、兵刃本就缺口极大,新兵的装备都凑不齐,这支新队伍,怕是难以补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口径完全一致,摆明了要断了苏烬的物资来源。 在他们看来,空有官职却无粮无械,这支小队根本撑不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不攻自破。 赵临渊将众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这些老将自持资历抱团,不愿看到新人快速崛起。 他不动声色,顺势接过话头:“既然大营物资紧张,那便定下规矩。 苏烬麾下游击小队,往后粮饷、辎重、军械,全部就地自筹,不占用公库一分一毫。” 众将闻言,嘴角都勾起隐晦的笑意。自筹物资,等同于放任不管,这新人算是被架在了半空。 他们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苏烬,这位新上任的把总现在恐怕都快哭了吧。 可是让他们意外的是苏烬,神色依旧没有变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 还没等他们暗自得意,赵临渊再度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另外,传令各营。 将雁朔关内的留守残兵、伤愈归队的老兵,以及新近征召的新兵,合计两百三十七人,全部划拨至游击小队,归苏烬统辖。”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笑容更甚。 谁都清楚,这两百多人是什么底细。能留在各大主力营的,都是身强力壮、战力过硬的精锐,而挑出来的这些人,要么是旧伤缠身、战力大减的老兵,要么是未经训练、懵懂无知的新兵,还有不少是接连战败后意志消沉的溃兵。 说是一支队伍,实则就是没人愿意接手的累赘,一盘彻头彻尾的散沙。 周奎依旧沉默旁观,心中已然判定,缺粮少械,手下又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苏烬再有本事,也翻不起大浪。 军令已下,再无人敢多言。议事大堂就此散场。 苏烬与刘屯将并肩走出大堂,朝着划拨给自己的营地走去。 一路之上,沿途不少兵卒将官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看热闹的,有嘲讽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行至营地之外,两人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微沉。 两百多号人稀稀拉拉地站在空地上,队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有人胳膊腿带着旧伤,行动不便;有人衣衫破旧,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年轻的新兵站在队伍末尾,手足无措,连基本的站姿都做不到。 队伍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嘈杂不断。 “听说管咱们的是个新提拔的把总?以前也是残兵出身,能有什么本事?” “大营不给粮草军械,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这哪是当兵,分明是自生自灭。” “就咱们这群老弱新兵,别说跟羯军打仗了,能安稳活下去就不错了。” “我看啊,这支小队就是个摆设,用不了几天就得被遣散。” 消极与散漫的氛围,笼罩着整片营地。 刘屯将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 空有官职,没有补给;手握残兵,尽是难训之辈。整个边关上下,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苏烬栽跟头。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营地,寒意刺骨。 苏烬站在队伍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神色平静无波,不见焦躁,也不见恼怒。 旁人眼中的绝境,在他看来,既是危机,也是破局的契机。 这支不受各方重视、游离在主流营队之外的杂牌小队,反倒行事自由,不易被人紧盯。 可眼下,粮草断绝、军械匮乏、军心涣散,一道道难关横在面前。 两百多号人心思各异,全营上下冷眼旁观。 一无所有的游击小队,该如何站稳脚跟,扭转所有人的看法?苏烬望着眼前参差不齐的队伍,眼底渐渐亮起一抹锐光。 他就是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第三十一章 三招镇老兵,杂牌军俯首 苏烬孤身一人走到队伍最前方,身姿挺得笔直,任凭风雪拍打身上的破旧军袍,神色沉稳平静。 他没有开口训斥,也没有动怒发火,就静静立在风雪之中,耐心等着这群人闹够、说够。 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场上的嘈杂才慢慢平息。 这时,苏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穿透力极强,压过呼啸风声,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起,你们二百三十七人,尽数归我游击小队统辖。我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话套话,只立三条死规矩。” “从今往后,队里不分老兵新兵,不论资历深浅、过往履历,全军上下,只遵军纪,只论军功!” 话音落地,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苏烬没有停顿,继续冷声宣告三条铁律。 “第一,军纪为天!日常训练、夜间巡逻、行军作战、听从号令,但凡偷懒摸鱼、违抗命令、懈怠散漫者,一律按军法严惩,天王老子求情都没用!” “第二,有功必赏!奋勇杀敌、探查敌情、训练拔尖、立功献策,全部登记在册积攒军功。 大营不给咱们补给,没关系!你们的粮食、盔甲、兵器、俸禄,全部靠军功兑换,凭自己的真本事挣!” “第三,定位明确!咱们游击小队,不依附主力大营,不蹲城混日子,主打雪地游走、山林潜伏、突袭骚扰、以弱搏强! 别人不帮咱们,咱们就自己靠自己,想要活命、想要吃饱、想要出人头地,全靠手里的刀枪,靠自己的本事!” 三条规矩直白干脆,字字落地有声。 队伍里的年轻新兵眼睛一亮,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他们大多是刚征召入伍的新兵,在主力大营地位最低,没人看重、没人待见,天天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时常被老兵欺压,看不到出路。 如今听到能靠实打实的功劳换衣食、换装备,不用看人脸色,一下子燃起了活下去、好好干的盼头。 可队伍里的一众老兵,脸上只剩浓浓的嗤笑与不屑。 在他们看来,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手里没粮、库里没甲、军中没人,再严苛的规矩、再公道的赏罚,最后都是一纸空文。 就在这时,队伍前排一名满脸纵横刀疤的壮汉,直接大步跨了出来,态度嚣张跋扈,完全不将苏烬放在眼里。 此人正是石老刀,在北疆边关当兵整整八年,大大小小的恶战打了无数场,身上伤痕累累,旧伤遍布全身。 他性子刚烈桀骜,因为屡次顶撞上级、被各大主力营视作刺头累赘,最后直接推甩到了这支没人要的杂牌小队里。 石老刀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苏烬,满脸嘲讽,语气轻视。 “小把总年纪轻轻,官架子倒是学得十足。依我看,你就是运气好立了点小功,被赵将军提拔上来镀金混资历的吧?” “你打过几场硬仗?见过几次尸山血海?真刀真枪的厮杀,你怕是连见都没见过!也敢跑来教我们这些老兵打仗?”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资历老、心气高的老兵立马跟着起哄附和。 “老刀说得没错!规矩谁都会定,关键得有真本事镇得住场子!” “我们在边关死守八年,浴血拼杀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入伍呢!” “真有能耐就去主力大营任职,何苦来管我们这群被抛弃的烂兵,装模作样?” 质疑、嘲讽、抵触的声音接连不断,场上刚刚压下去的散漫气焰,又抬了起来。 石老刀胸膛一挺,当众直接挑衅叫板。 “边关军中,向来强者为尊!你要是真有实打实的本事,打赢我石老刀,从今往后,我带头乖乖听令,队里所有老兵绝无二话,全力服管!” “可你要是连我都打不过,那就说明你本事不够,趁早主动让位,别占着位置耽误我们活命!” 八年边关血战,石老刀近身搏杀经验极其丰富,自认收拾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将,简直易如反掌,压根没把苏烬放在眼里。 一众老兵纷纷后退散开,腾出大片空地,一个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坐等苏烬当众落败、灰溜溜下台。 新兵们全都屏住呼吸,又紧张又忐忑,生怕自家新统领当场被打脸,往后日子更难立足。 一旁的刘屯将眉头大皱,生怕双方真的大打出手,刚要上前开口打圆场缓和局面,却被苏烬抬手直接拦住。 苏烬神色平淡,目光直视石老刀,语气不冷不热:“可以比武。军中切磋,拳脚无眼,输赢自负。 但凡打斗中受伤、致残,甚至出了意外,事后一概不许追责、不许秋后算账。你敢应战,我就陪你到底。” 石老刀闻言,当场仰头大笑,满脸轻蔑:“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心里害怕,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别等会儿被打趴下,当众丢人!” 话音未落,石老刀脚下猛然发力,身形骤然冲出! 常年厮杀练就的蛮力尽数爆发,粗壮的胳膊裹挟着凛冽风声,一拳直奔苏烬面门砸去,招式凶狠凌厉,招招都是战场上搏命杀招,没有留手。 在场所有人都笃定,这一拳下去,苏烬必定狼狈吃亏。 可下一秒,全场所有人看傻了眼。 面对势大力沉的一拳,苏烬神色不变,脚下步伐轻盈灵动,仅仅微微侧身,便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他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石老刀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巨大力道,顺势一带。 “咔嚓!” 一声细微的关节错位声响起,伴随着石老刀一声剧痛难忍的闷哼。 他浑身蛮力落空,身体重心失衡,笨重的身躯往前扑摔,砸在厚厚的积雪之中,溅起一大片雪沫子,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全场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石老刀又惊又怒,强忍着手腕剧痛,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身,心底满是不甘。 他自认轻敌大意,压根没拿出真本事,怒吼一声再度猛冲而上,拳脚齐出,攻势越发凶狠,疯狂猛攻苏烬周身要害。 可无论他攻势多猛、苏烬总能从容闪避。 苏烬的打斗动作没有花哨招式,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干脆、直击破绽,全是从生死血战中磨练出的实战技法。 短短三招过后。 苏烬侧身避开猛攻,肩膀迅猛一顶,狠狠撞在石老刀胸口,同时反手锁腕、擒拿扣臂,力道沉稳霸道,将人死死按在原地。 “服不服?” 冰冷三个字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老刀浑身僵硬,胳膊剧痛刺骨,拼尽全力挣扎扭动,却始终无法挣脱。 这一刻,他才彻底认清现实,自己和眼前这位年轻把总的实力,压根不在一个层级上。 满心傲气被碾碎,石老刀咬着牙,满脸憋屈,低头沉声开口:“我服了!” 苏烬随手松开禁锢,静静站回原位。 方才还蠢蠢欲动、准备上前挑事的几名老兵,喉咙像是噎了一块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老实实站回队伍里,再也不敢嚣张挑衅。 可依旧有两名老兵心存侥幸、接连出列上前挑战。 结果毫无例外,两人全都撑不过五招,就被苏烬轻松碾压。 三场比武,三场完胜! 场上所有嘲讽、质疑、不服的声音,消散无踪。 所有人终于醒悟,眼前这位年轻的苏把总,根本不是靠运气、靠提拔上位的镀金花瓶,而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顶尖悍将! 新兵们看着苏烬挺拔的身影,眼底充满了浓浓的敬畏与崇拜。 只是敬畏归敬畏,队伍里依旧藏着不少隐患。 那些曾经屡屡溃逃的残兵败卒,早就被羯军铁骑打破了胆子。 哪怕亲眼见识了苏烬的强悍实力,他们依旧不看好这支杂牌小队。 队伍末尾,几个胆小的新兵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羯军骑兵天下无敌,咱们就凭这点人手,真对上羯军,纯属送死。” “把总再能打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物资支撑,终究撑不下去。” “我看还是混一天算一天,真要是开战,能逃就逃,保命最重要。” 消极畏战的心思,依旧在队伍深处悄悄蔓延。 刘屯将见状,不再沉默,大步上前一步,洪亮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你们一个个当兵年限比苏把总久,结果胆子比针尖还小!天天怕羯军、怕打仗、怕送死,丢尽了边关将士的脸面!” “前几天黑石戍堡那一战!当时苏把总身边,只有十几个残兵败卒,盔甲破烂、兵器残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可就是这样的绝境,他依旧敢带着众人硬刚上千羯军铁骑!” “还有黑石山谷伏击战,照样是以少搏多、绝境逆势,硬生生打退羯军主力,守住了防线!” “如今你们两百多号人,你们凭什么怕?凭什么摆烂?凭什么一味退缩逃命?” 一番话狠狠戳破了众人的懦弱与无能。 石老刀垂着头,满脸羞愧,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一众老兵被说得满脸发烫,想起自己往日节节溃败的窝囊模样,再对比苏烬的胆识魄力,心底又愧又服。 不少摇摆不定的士卒下定决心,往后拼死跟着苏烬干。 涣散的军心,终于在这一刻稳住了! 苏烬冷眼扫过全场,看着众人心态的转变,神色依旧淡然,不浪费时间,直接敲定后续安排。 “空话无用,实干立身。大营那套花架子训练,华而不实,对上羯军铁骑毫无用处,全部废除!” “从今日起,全队只练三样保命杀敌的真本事!近身短打、雪地潜行、山林伏击!一切训练,只为实战,只为杀敌,只为活命!” 他话音刚落,无数人眼中燃起期待的光芒,这支烂到根的杂牌军,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机会! 赵临渊暗中全程观望,看着苏烬铁腕立威、稳住军心,心中已经想好计划——不给精锐、不给足额补给,只给残兵烂卒,他倒要看看,这个绝境崛起的少年,到底能不能凭一己之力,盘活这盘死棋! 第三十二章 移师黑石山谷 校场上的风波平息,散漫嚣张的气焰消散。 两百多名士卒列队而立,再也没有了往日摆烂颓废的模样,一股全新的精气神,正在这支杂牌小队身上缓缓凝聚。 立军纪、镇老兵、稳军心,只是第一步。 想要盘活这支没人看好的弱旅,想要摆脱被大营架空、被众将针对的绝境,光靠立威远远不够,还需要一处不受打扰、适合练兵备战的立足之地。 苏烬对着全队高声下令。 “全员听令!收拾随身兵刃行囊,即刻拔营,随我迁出城外!” 这话一出,全场士卒愣住,脸上满是诧异。 石老刀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问道:“把总,咱们不留在大营驻地,要去往何处?” 苏烬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熟悉的山峦,声音坚定有力:“黑石戍堡后山,黑石山谷!” “那里地势隐蔽、山林密布、雪路复杂,远离大营纷争,最适合隐蔽练兵、潜伏备战!往后那里,就是咱们游击小队的专属营地!” 众人恍然大悟。 黑石山谷正是此前苏烬以少胜多、重创羯军的主战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确实是绝佳的练兵之地。 虽然山谷荒凉苦寒、物资匮乏、条件艰苦,但比起在大营自生自灭,已然是最好的出路。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纷纷拱手领命。 “我等遵令!” 短短半柱香时间,众人收拾好仅有的破旧兵刃、列队集结完毕。 苏烬带着刘屯将、石老刀统领全队,朝着黑石山谷的方向行军而去。 沿途不少大营士卒、巡逻兵卒看到这支焕然一新的杂牌队伍,全都满脸惊奇,忍不住低声议论。 谁也想不到,那群人人嫌弃、个个摆烂的残兵烂卒,短短半日时间,竟然被一个年轻小将整治得如此规整听话。 一路风雪兼程,众人徒步穿梭在雪原山林之间。 往日里走这段山路,这群士卒个个叫苦连天、如今全员咬牙坚持、稳步前行。 最后队伍顺利抵达黑石山谷。 这里刚经历过大战,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战斗痕迹,断木残枝遍布山野,四周寂静荒凉,寒风穿谷呼啸,环境格外艰苦。 可所有人看着这片山谷,心里非但没有抵触,反而生出一股踏实的感觉。 没有大营的排挤刁难,没有将官的冷眼嘲讽,往后在这里,他们能安心训练、凭借军功活下去。 “就地驻扎,划分区域,清理场地,搭建临时驻点!”苏烬再度下令。 老兵经验丰富,带头清理积雪、平整地面、规整场地;新兵手脚麻利,捡拾枯枝、整理杂物、规划驻地区域。 所有人干劲十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颓废懈怠。 刘屯将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一支被全军放弃、视作累赘的杂牌弱旅,竟然能在苏烬手中,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就在众人全力修整营地的时候,远方雪原之上,一队十余骑快马,顶着风雪疾驰而来,径直朝着黑石山谷奔来。 人马临近,为首一名亲兵翻身下马,手持主将军令,高声喊话。 “苏把总接令!” 正在指挥修整营地的苏烬,当即停下动作,上前拱手行礼:“属下在!” 亲兵:“主将念你新组小队、特调拨破旧帐篷二十顶、粗粮百石,以供临时驻扎度日!其余军械、甲胄、粮草辎重,一概不予增补,全凭小队自筹自给!” 话音落地,山谷里所有士卒神色各异。 二十顶旧帐篷、一百石粗粮,看着数量不少,可分摊到两百多人头上,根本撑不了多久,仅仅够勉强糊口遮风。 至于兵器、盔甲、御寒棉衣,没有任何增补! 说白了,赵临渊这波支援,只是杯水车薪,勉强让他们不至于立刻冻死饿死,压根解决不了队伍的根本困境。 石老刀眉头皱紧,低声开口:“把总,主将这是……刻意试探?” 刘屯将也看透了其中门道,缓缓点头:“将军这是在考验你。 给一线生机,不给助力,就是想看看,你手里握着一堆老弱残兵、仅有微薄物资,到底能不能绝境练兵、自成一军!” 赵临渊心思极深。 他破格提拔苏烬,看重他的谋略胆识、实战能力,却也清楚这支小队的底子有多差。 老弱残兵、溃兵新兵混杂,军心不稳、再加上众将敌视、无援无补,能不能带出来,全看苏烬自己的本事。 所以他刻意只给最低限度的物资,让苏烬在绝境之中,自我破局。 能带出来,便是北疆难得的绝世将才,日后可委以重任; 带不出来,就说明苏烬只是昙花一现,空有两场胜仗运气,无统兵治军之才,难堪大用。 这便是主将的深层试探! 苏烬自然看透了赵临渊的用意,没有失望与怨怼,反而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他要的,本就不是主将的施舍帮扶! 大营补给、主将撑腰,终究是外力依托,唯有绝境磨砺、以战养战、自我崛起,才能让这支队伍真正脱胎换骨、所向披靡! “替我谢过将军体恤。”苏烬对着亲兵沉声回话,“物资我收下,回去转告将军,属下必定带好这支队伍,练出一支能战、敢战、胜战的精锐!” 亲兵点头应声,放下物资粮草,回去向赵临渊复命。 看着堆积在山谷口的帐篷与粗粮,在场士卒心态分化。 一部分以石老刀为首的老兵、精锐新兵,斗志被点燃。 有了落脚之地、有了糊口粮食,再加上苏烬的强悍实力、实战教法,他们坚信,跟着苏烬好好练、好好打,绝对能杀出一条生路! 可依旧有一小部分溃兵旧卒,心底满是悲观。 物资就这么一点,装备破烂不堪,没有援军、四面都是强敌,仅凭一腔热血,根本撑不住。 有人满心期待,有人依旧观望,有人暗藏忐忑。 苏烬将所有人的心思尽收眼底,随后当众定下铁律,开启全新的魔鬼整训! “从今日起,全队驻扎黑石山谷!白日全员实战练兵,打磨搏杀、潜伏、伏击!夜间分班巡谷、探查敌情、绘制周边羯军布防图!” “所有粮草统一管控、按劳分配、按功嘉奖!训练刻苦、探查有功者多补粮饷,懈怠偷懒、畏战退缩者,扣除口粮、严厉惩处!” “我再重申一遍!大营不养闲人,我苏烬的队伍,更不养懦夫!” “想要吃饱穿暖、想要军械铠甲、想要立足北疆、想要活命出头,唯一的路——练硬功、立军功、杀羯敌!” 铿锵有力的命令响彻整个黑石山谷,震得所有人心神激荡。 自此,黑石山谷日夜操练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贫瘠的山谷之中,会诞生一支让黑羯闻风丧胆的精锐之师! 第三十三章 以身作则,全军死心塌地 黑石山谷的风又大又冷,刮得满山乱响,碎雪吹得到处都是,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自打苏烬带着全队搬到黑石山谷驻扎,这两百多号以前混吃等死的残兵,彻底变了样。 再也没人偷懒摸鱼,再也没人扎堆闲聊抱怨。 从早到晚,山谷里就只有操练声、喊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规矩是真的严,训练也是真的苦。 但奇怪的是,没人不服,没人抱怨,更没人想跑。 因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苏烬跟别的将领,完全不是一路人。 边关大营的那些将官,个个都是一个德行。 规矩是定给小兵的,苦头是小兵吃的,好处是自己拿的。 冬天住最暖和的帐篷,穿最厚的棉衣,天天吃精米好菜,稍微刮点风、下点雪,立马躲进帐里喝酒取暖。 他们只管张嘴发号施令,从来不会下场练一次兵、受一次罪。 小兵累死累活,他们看不见;小兵冻饿受伤,他们不管不顾。 所有人早就习惯了,当官的享福,当兵的受苦。 所以一开始,众人听说苏烬要搞魔鬼训练,心里都偷偷犯嘀咕。 大伙都以为,又是老一套。 让他们往死里练、往死里熬,苏烬自己坐享其成,等着捞功劳。 可短短几天下来,所有人彻底傻眼了。 这位年轻的把总,规矩定得最狠,训练抓得最严,可吃的苦、受的罪,比底下任何一个小兵都多! 全队就二十顶破帐篷,又漏风又漏雪,挤得要死。 小兵们都是好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勉强扛住严寒。 苏烬是全队最高统领,他完全可以单独留一顶好帐篷,住得干燥暖和,没人敢说个不字。 可他偏不。 他直接把自己的单独住处撤了,跟普通小兵挤在最大、最破、最漏风的大帐里。 而且他专门睡在帐口风口的位置。 夜里寒风呼呼往帐里灌。 他一动不动睡在最外面,等于替一帐的人挡住了大半风雪。 吃住方面,更是半点特殊都没有。 主将拨下来的粗粮本来就少,苏烬定了规矩,所有人统一分配,一碗糙饭、一碟咸菜,谁都不多吃。 刘屯将、石老刀这些老人,本来资历够,偷偷多吃一口也没人管,照样被苏烬严令禁止。 而苏烬自己,永远是最后一个打饭,别人吃多少,他吃多少。 甚至他天天忙得连轴转,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饭。 白天训练,全队负重越野跑山路,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装满碎石的沙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少老兵累得腿发软,新兵脚底磨满血泡,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 所有人都在咬牙硬撑。 唯独苏烬,跟大家背一样重的沙袋,跟着队伍全程跑完,一步不落。 他不偷懒、不耍滑、不搞特殊。 有人跑不动了,他就在旁边陪着跑,鼓励众人咬牙坚持。 练近身搏杀的时候,苏烬更是亲自上场陪练。 新兵动作笨,他一遍一遍教;老兵招式有漏洞,他亲自对打纠正。 一整天下来,所有人累得浑身酸痛,他比谁都累。 别的将领,风吹一下都嫌冷。 苏烬顶着漫天风雪,一站就是一整天。 天没亮,所有人还在睡觉,他已经站在训练场等着了。 深夜全员休息,他还要挨个巡查岗哨、检查营地、琢磨第二天的训练法子。 整个黑石山谷,最累的是他,最苦的是他,熬得最狠的还是他。 所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最开始是敬畏,后来是震撼,到最后,彻底打心底服气了。 这天傍晚,风雪突然变大,温度骤降。 操练结束,所有人冻得手僵脸白,一个个累得不想动。 石老刀实在看不下去,上前硬着头皮劝道: “把总!您真不能这么熬自己!” “训练是我们当兵的该受的罪,您是主将啊!您天天跟我们住破帐、吃粗粮、玩命操练,比小兵还苦,身体早晚要垮!” 周疤子也跟着上前,一脸服气: “是啊把总!我们在边关混这么多年,见的官多了去了!” “个个都是享福在前、吃苦在后,谁肯跟小兵一起遭罪?唯独您一个!我们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旁边一众老兵也纷纷点头,眼神全是真心实意。 他们不怕自己吃苦,就怕这么好的主将,硬生生把自己累坏。 苏烬站在风雪里,身上落满白雪,身姿笔直,看着面前所有人,声音不大,却特别实在。 “我知道你们以前过得苦。” “在大营没人疼、没人管,受人排挤、受人欺负,功劳轮不到你们,黑锅全是你们背。” “现在你们跟着我,没粮草补贴、没新甲胄、没人看好。” “我要是再高高在上,享福偷懒,凭什么当你们的头?” “别的将领爱享福、爱压榨手下,那是他们的事。” “我苏烬带兵,就一个道理。” “我做不到的事,不逼你们做。” “我能扛住的苦,你们跟着我扛就行。” “今天我跟你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间破帐,一起挨冻受累。” “日后上了战场,我依旧冲在最前面,最后一个撤退!” “你们敢拼命,我就敢跟你们一起死战!” 这番大白话,句句戳在众人心里。 这帮在边关受尽委屈、从来没人当人看的残兵,瞬间浑身热血沸腾。 活了这么大,当了这么多年兵,第一次有上官真心待他们、陪着他们共患难。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 “誓死追随把总!” 紧接着,两百多号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响,压过满山风雪! “誓死追随!!” 这一刻,军心彻底稳了! 人心彻底归位了! 再也没有敷衍,再也没有私心。 以前训练,是被逼无奈。 现在训练,是心甘情愿。 谁都不想辜负这么好的主将,谁都想跟着苏烬好好练、好好打,活出个人样! 苏烬定下的规矩依旧严厉。 偷懒扣口粮,畏战受重罚,弄虚作假直接撵出营地。 规矩硬,不近人情。 但没人觉得苛刻。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主将比谁都自律,比谁都拼命,他配管所有人! 短短三天时间,效果肉眼可见。 以前吊儿郎当的残兵,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身上的颓废气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血性和韧劲。 刘屯将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无比感慨。 他这下彻底懂了。 苏烬能从一介小兵爬起来,能屡立奇功、逆势崛起,真不是运气。 不靠欺压,不靠利诱。 就靠以身作则,靠真心待人,硬生生收服了一支烂兵! 苏烬望着漫天风雪,眼神冷静沉稳。 体能和意志的底子,已经彻底打牢。 他开口沉声下令: “光会吃苦没用。” “接下来,全员练阵型、练配合、练山地潜伏、练伏击绞杀!” “我不要只会硬扛的苦兵。” “我要一支逢敌敢战、以弱胜强、杀得羯军胆寒的黑石铁军!” 风雪呼啸山谷。 没人知道,这片苦寒荒凉的山谷里,一支即将震撼整个北疆的强军,正在一步步,彻底涅槃重生。 第三十四章 残兵蜕变,吊打正规军 苏烬正式开启小队团战特训。 他把两百人拆成二十个十人小队,每队各司其职。 盾手顶前排,矛手破阵,刀手收割,后排补位支援。 不讲花架子,不讲虚招式。 全部是山地实战、山谷伏击、狭小地形绞杀的硬打法。 刚开始磨合,还是漏洞一堆。 有人走位乱,有人支援慢,有人抢位置,有人慌节奏。 苏烬不急不躁。 错了就重来,乱了就复盘,弱了就死练。 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 他亲自带队走位,亲自卡点示范,亲自纠正每个人的失误。 日日打磨,夜夜磨合。 短短三天,全队配合已经初具雏形。 小队进退整齐,攻防一体。 遇敌不慌,被冲不乱,断后不崩,侧翼补位丝滑无比。 哪怕遭到三面突袭,阵型依旧稳如磐石。 刘屯将站在一旁看着操练,越看越心惊。 他在边关混了好几年,见过无数正规大营的守军操练。 说实话——现在这支黑石残兵,团战配合、临阵心态、杀伐韧劲,已经超过大营八成正规军! 就在队伍越练越猛、气势越来越盛的时候。 山谷入口,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几名大营正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整齐新甲,晃悠悠停在谷口,一脸戏谑地盯着里面操练的队伍。 为首一名大营校尉,抱着胳膊,满脸不屑的冷笑。 “哈哈哈,我当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黑石小队有多厉害?” “原来天天就在这破山谷里瞎折腾。” “一群被大营踢出去的残兵败将,还真以为练练就能翻身?” 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哄笑。 “再练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底子摆在那,一群逃兵溃卒,能打出什么花样?” “听说那苏烬年纪轻轻,真把自己当神将了?纯属浪费力气。” 这群人就是专门过来看笑话的。 自从苏烬迁出大营、独自驻扎黑石山谷,还敢立严苛军规、日夜死练。 大营诸将全都等着看翻车。 所有人默认: 残兵就是残兵,再练也是废物。 等苏烬练不出成绩、带不出战力,自然灰头土脸丢人现眼。 校尉居高临下,扬声嘲讽: “苏把总,不是我说你。” “练兵不是瞎折腾!你带这群烂兵,再怎么磨,上了战场照样一触即溃!” “不如早点认怂,回大营当个杂役,还能混口安稳饭!” 山谷里正在操练的两百士卒,听到这些话,个个脸色发青。 换做以前,他们被人这么嘲讽,只能低头忍气,不敢还嘴。 但现在,每个人胸口都憋着一股真火。 他们吃苦受罪、日夜打磨,凭什么还被人随便羞辱? 众人纷纷看向苏烬,眼神憋着劲。 苏烬神色平淡,没有动怒。 他看着那名校尉,淡淡开口:“嘴说无用,手底见真章。” “你们不是觉得我们是烂兵吗?” “敢不敢当场比试一场?” 校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要跟我们正规军比?” “行!我手下十个亲兵,都是常年征战的老兵!赢了你,别说我欺负你!” 他压根没把黑石小队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就是自取其辱。 很快,大营十个亲兵入场,个个身材魁梧、甲胄精良,满脸傲气。 “规矩简单,自由搏杀,点到即止。”校尉轻蔑道。 苏烬直接挥手:“黑石小队,出十人队!” 一支十人小队应声踏出,全员旧甲破刀,装备破烂,看着寒酸无比。 两边对比,差距巨大。 大营士兵笑得更狂了。 可下一瞬,比试开始! 十个正规亲兵刚冲上来,准备靠蛮力碾压。 结果刚近身,就傻眼了! 黑石小队十人,走位整齐、配合无缝、攻防一体! 盾手卡位锁死他们前进的道路,矛手精准封死进攻路线,刀手侧面快切压制! 没有单打硬拼,全是团队联动! 以前这群残兵胆小畏战、阵型稀烂。 现在个个眼神冷厉、出手干脆、进退有度! 砰砰几声! 短短十数个呼吸! 十个装备精良、常年吃饷的大营正规兵,被十个刚练出来的黑石残兵全程碾压、挨个放倒! 摔的摔、退的退、僵的僵,根本突破不了半点阵型! 全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狂笑嘲讽的大营校尉,脸上笑容直接僵死,瞳孔骤缩! 他彻底懵了。 这怎么可能?! 这群人人看不起的溃卒烂兵,怎么短短时日,强成这样?! 黑石小队士卒站在场中,气息稳得很,身姿挺拔,眼神自信无比。 从前的自卑、怯懦、颓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底气,是血性,是实力! 苏烬看着脸色难看的校尉,语气平静开口: “现在,还觉得我们是瞎练吗?” 校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哪敢再嘲讽。 实打实的战力差距摆在眼前! 自己引以为傲的正规亲兵,被人家残兵小队吊着打! 随行的十几名骑兵,全部哑口无言,脸上再也没半点轻视。 山谷里的黑石士卒,人人胸膛挺直,心中豪气暴涨! 爽! 太爽了! 这么久的苦没白吃! 这么久的练没白费! 他们真的变强了! 真的能碾压以前看不起他们的正规军! 刘屯将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激动。 他才发现。 苏烬不是普通将才。 这是练兵神将! 短短十几天,硬生生把一盘散沙的废卒,练成了一支碾压正规军的精锐! 苏烬目光扫过脸色难堪的大营众人,声音淡淡传开: “回去告诉大营所有将官。” “黑石小队从前烂,是因为无人管教、没有人真心带他们。” “从今日起——我们,再不是任人欺凌的杂牌烂兵!” “谁再敢看轻我们,随时来战!” 一众大营兵卒哪里还敢多待,灰头土脸,掉头就走,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 等人全部走光。 苏烬看向全队,沉声开口: “这只是开始。” “打赢大营杂兵,不算本事。” “接下来,练夜战、练伏击、练绝境团战!”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苏烬带出来的兵,越绝境越强!” 两百名士卒齐齐挺胸,眼神炽热如火! “遵令!” 声浪震彻山谷! 军心彻底爆棚,士气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山谷外围的巡山士卒匆匆来报。 “启禀把总!山谷西侧山林,发现羯军小股斥候小队,一共二十余人,正在偷偷探查我方地形!” 听到消息,所有人眼中瞬间燃起战意。 连日苦练,众人早就憋着一股劲,急需一场实战来验证自身实力! 苏烬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磨刀多日,正好试刀! 第三十五章 新阵杀寇,大营震动 天色擦黑,大雪覆盖整片雪原。 冷风呼呼刮过山林,听得人耳朵发疼。 黑石山谷西侧的密林里,二十多个黑羯斥候猫着腰,悄悄摸了进来。 这帮人都是老斥候。 常年在边关乱窜探查,身手很好,胆子极大,最擅长躲在暗处偷袭搞事。 在他们眼里,黑石营压根不值一提。 就是一群打散的残兵、新兵凑在一起。 打不了硬仗,一碰就垮。 这次偷偷摸进来,就是想摸清楚山谷布防,给后面的大部队开路。 他们借着树林和积雪的掩护,慢悠悠往前挪,脸上全是瞧不起的神色。 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 现在的黑石营,早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苦练下来,两百个士卒个个耳目灵敏,阵型练得滚熟,警惕性比普通边军高出一大截。 羯军斥候刚踏进山谷外围,当场就被巡山的小队死死盯住。 山谷高地上,苏烬听完手下禀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全员列阵备战!” “四支十人小队立刻出动!两队正面顶住,两队从侧面包抄!” “全部围死,一个不留!” 命令简单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四十名士卒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 趴在雪地里藏身,贴着树林前进,脚步压得极低,全程一点动静没有。 走位、卡位、配合、封堵,一气呵成。 密林里的给羯斥候还在低声嘲讽。 “一群残兵,再练也成不了气候。” “等咱们大军一到,这山谷随手就能踏平。” 话音刚落! 雪地暗处、树林阴影里,突然窜出一道道黑影! “杀!” 短促的杀声炸响,战斗打响! 所有羯军斥候浑身一僵,心里猛地一惊,赶紧拔刀准备迎战。 可真正交上手,他们直接看傻了。 不对! 太不对劲了! 眼前这些大雍士兵,根本不是传言里的软蛋残兵! 下手极狠,配合默契得吓人。 黑羯斥候刚拔出战刀准备作战, 盾手一步冲上前,死死卡住位置,封死所有突进的路。 矛手精准突刺,不给敌人躲闪机会。 刀手贴身快砍,每一刀都往致命地方招呼。 十人小队死死锁住目标,联手攻防,找不出一点破绽。 黑羯斥候战刀砍在盾牌上直接被弹开,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如同毒蛇一般洞穿敌人的身体。 第一轮交手敌人的阵型就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然后刀手直接冲进去,刀光连闪,数名敌人到场阵亡! 这套从没见过的古怪阵型,就是专门克制黑羯这种游走偷袭的打法! 只要掉进阵里,视线全被挡住,进退的路全部封死。 想跑?前后左右全是人。 想打?完全摸不清对方的节奏。 想抱团冲出去?立马被阵型分割开,小队四散分离,互相帮不上一点忙。 这帮在边关横行惯了的羯军精锐,第一次打得束手无策。 心态,直接崩了! 慌乱、害怕、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一会儿功夫,鲜血染红雪地。 剩下的人彻底慌神,嘶吼着想要突围逃命。 可四周早就被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压根没有退路! 黑石营的士卒依旧像是稳定运行的机器,按照固定的节奏收割战场。 新兵不害怕,老兵不莽撞,所有人死死守住阵型。 周疤子、石老刀冲在最前面,出刀又快又狠,杀伐十足。 没有乱战,没有拉扯,全程碾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彻底结束。 二十多名黑羯斥候,全部斩杀,一个没跑! 这一战打得干净漂亮。 黑石营只有几个人擦破点皮,没有重伤,更没有阵亡。 士卒们收刀站在雪地里,气息平稳,眼神凌厉,浑身透着悍勇杀气。 刘屯将看着满地敌军尸体,满脸震撼。 “把总!太不可思议了!就一群残兵,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苦练,居然能全歼羯军精锐斥候!” 苏烬扫过全场,声音冷沉有力。 “记住今天。” “战场上,弱就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拼命苦练、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站稳脚跟。” “从今天起,黑石营,正式成军!” 所有人挺胸抬头,吼声震彻山林! “谨遵军令!” …… 北境中军大营。 黑石山谷大胜的战报,快马加急送进大帐,层层传到各级将领手里。 副将周奎总管整个边关的巡逻布防和所有军情调度,军报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他快速看完战报,脸上立马露出喜色,当着一众手下直言道: “大好事!” “黑石营这一仗打得太漂亮!初次实战就全歼羯军斥候,彻底扫清了西线外围的探子!” “这群原本没人看好的新兵残卒,能打出这种战绩,对咱们整条边关防线,帮助太大了!” 周奎办事一向公正稳重,心里全是军务边防。 他当场直接下令:调拨一批伤药、干肉、御寒物资,以雁朔关的名义送到黑石山谷,专门犒劳所有参战士卒。 “山谷条件苦寒,这帮弟兄拼死守边杀敌,太不容易了。” “东西不多,是大营的一点心意,绝对不能让拼命杀敌的将士寒心。” 手下属官领了命令,立刻退下去安排物资调度。 大帐里,只剩周奎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雪山,手指下意识轻轻摸了摸胸口的军功符牌。 这块牌子,是他大半辈子驻守北疆、浴血拼杀换来的荣耀,也是所有人眼里,他忠心报国、恪尽职守的最好证明。 外人眼里,他稳重靠谱,一心守着边关军务。 没人知道,他心里早已掀起巨浪。 他驻守北疆几十年,看过无数阵型战法,熟读各类阵书,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这么好用的阵法。 不按老套路来,不打常规硬仗,专门克制羯军的潜伏偷袭。 单单靠一套阵型困敌围杀,几乎零伤亡,全歼精锐斥候。 苏烬的练兵速度、布阵天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压下所有心思,他低头继续处理手头军务。 没过多久,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进大帐。 镇北将军赵临渊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战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凝重。 “周奎,黑石山谷的战报,你看了?” 周奎立刻拱手行礼,回答: “回将军,末将看完了。黑石营新军战力暴涨,一战扫清外围隐患,确实是咱们北境的福气。” 赵临渊紧紧皱着眉,满眼震惊。 “我一直以为,那两百残兵,最多勉强守住山谷、自保就不错了。” “万万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不光练出了能打仗的兵,还靠一套全新的古怪阵法,全歼了羯军精锐斥候!” “你我都清楚羯斥候有多难缠。” “就算是我手下的精锐亲军,想全歼这种小队,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他看向周奎,沉声问道: “你研究阵道多年,见多识广,认得出这套阵型吗?” 周奎微微垂眼,摇头道: “回将军,末将从未见过。” “盾兵在前,长矛在后,刀手游离在战场之中,甚至可以用弓箭手压阵,这套阵法进可攻退可守,变化莫测。 “此阵法不照搬古书旧套路,专门针对潜伏游击的敌人,打法新颖,克制性极强。” “苏烬年纪轻轻,练兵布阵样样顶尖,绝对是咱们北境的顶尖新锐将才。” 赵临渊深以为然,眼里满是器重。 “这小子,潜力太吓人了。” “这套阵法要是彻底打磨成熟、推广到全军,以后咱们大雍边军对战黑羯,战局绝对能彻底翻盘!” 他当即下达将令: “暗中派人记录阵法变化、练兵动向,只要有一点新动静,立刻报我!” “末将遵命!” 周奎躬身领命,有条不紊安排好所有后续军务。 黑石营众人迎来了他们第一次胜利,苏烬特意下令今天犒劳众人。 这可让刘屯将开始为难了,雁朔关之前给的军粮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是快见底了,马上他们就要面临无粮可吃的绝境了…… 第三十六章 奇袭哨卡 黑石山谷的雪,一场比一场大,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越来越冷。 之前赵临渊拨下来的那点粗粮,本来就只够勉强糊口。 现在两百多号人天天耗在山谷里,这点粮食根本顶不住,没几天就彻底吃空了。 山谷里的存粮彻底见底,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找不出来。 往日里山谷热火朝天的操练声,今天没了动静,安静得吓人。 冷风灌满整座山谷,士兵们私下抱怨、慌乱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好不容易被苏烬练起来的军心,眼瞅着就要散了。 一个个士兵缩在帐篷里、雪地里,又冷又饿,脸上全是慌神的模样,没有精气神。 “粮食彻底没了,接下来咋办啊?” “边关大营根本不管咱们,再待在这山谷里,早晚冻死饿死!” “外面全是羯军的哨卡,咱们就这点破烂装备,出去就是送命,根本活不了!” 丧气的话越传越多,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绝望的氛围裹满了整座山谷。 石老刀带出来的那帮老兵,还能咬牙硬扛着。他们打心底信苏烬,觉得把总肯定有办法带大家活下去。 可那些原本就是溃兵的、还有胆子小的新兵,眼神里全是绝望,压根看不到一点活路。 主营大帐里,苏烬盯着桌上的山川地形图,早就把黑石山谷周边所有羯军的布防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刘屯将站在一旁,看着帐外军心涣散的样子,满脸着急,沉声开口。 “把总,再这么下去真不行了!” “一天没粮食,兄弟们饿得没力气,根本没法操练。再拖几天,咱们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队伍,肯定要散架!” 苏烬的手指死死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眼神又冷又硬,没有丝毫犹豫。 “坐着等就是等死。” “没人给咱们送粮,那咱们就自己动手,去抢羯军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凛冽的风雪迎面砸来,苏烬走到高处,目光扫过山谷里所有垂头丧气的士兵,声音洪亮,直接盖过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都听好了!” “咱们的粮草,已经断了!” “守在山谷里,是饿死!等着大营接济,也是等死!想活命,就只能拿起刀,自己拼出一条活路!” 底下两百多号士兵纷纷抬头,全都安静下来,死死盯着高处的苏烬。 “北边三十里外的黑风口,有一个羯军的前沿哨卡!” “那里守军不到五十人,防备特别松懈,根本没什么战力!” “今天夜里,我亲自带精锐连夜杀过去,端了这个哨卡,把他们的粮草物资全部抢回来!” 苏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现在!愿意跟着我出去杀羯军、拼活路的,往前站一步!” “胆子小、不敢冒险的,留在山谷留守就行!我绝不强迫任何人!”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北疆所有人都知道羯军凶悍,平日里正规边军都不愿意主动招惹羯军哨卡。 谁都清楚主动出击风险极大,搞不好就是有去无回。 安静了几秒,人群里传来脚步声。 石老刀第一个大步跨出队列,嗓门粗犷,语气坚定。 “把总!我跟你去!” 紧接着,跟着石老刀的一众老兵,全都纷纷上前一步,一个个神色坚定,半点不怯场。 这些老兵都是打过仗的,只是之前没人管束才落魄不堪。现在有仗打、有活路拼,个个战意十足。 随后,平日里训练最刻苦、心性最坚韧的新兵,也全部站了出来。 不多时,八十名精锐士卒整整齐齐站成一队,人人腰佩刀枪,眼里没有恐惧只剩满满的战意。 剩下一百多号人,大多是体质偏弱的新兵和胆小的溃兵,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不敢赌这一把活路。 苏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波澜,立刻开始安排部署。 “刘屯将!” “在!” “你带着剩下的所有人留守山谷!” “死死守住谷口,全员轮流警戒,看好整个营地!谁敢私自乱跑,直接军法处置!后方但凡出一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刘屯将立刻拱手领命,底气十足。 “把总放心!我绝对守好营地,保证后方稳如泰山!” 苏烬转头看向身前八十名精锐,沉声下令。 “简单收拾兵刃,全部轻装!今晚悄悄摸过去,速战速决!” “是!” 八十人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 半个时辰过后,天色黑透。 漫天大雪下个不停,把山林里所有脚印、痕迹盖得干干净净,正是偷袭的最佳时机。 苏烬提着长枪走在队伍最前面,八十名精锐紧随其后。 所有人全部压低身子,贴着山林的阴影快速潜行,全程闭口不言、不发出半点动静,把这些天苦练的潜行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另一边的黑风口羯军哨卡,守军果然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们打心底看不起黑石山谷的残兵,笃定这群人只能缩在山谷里挨饿等死,根本没有胆子主动出击。 哨卡里五十个羯军小兵,大半都围在篝火旁取暖闲聊、偷懒摸鱼。 只有两三个人敷衍地在四周站岗,眼神懒散,压根没认真警戒。 苏烬带着队伍潜伏在百米外的密林里,快速扫视一圈,摸清了整个哨卡的布局和防守漏洞。 他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八十名精锐全部藏进风雪和树林的暗处,一动不动。 没有呐喊,没有预兆,偷袭直接开打! 苏烬身形一窜,踩着厚厚的积雪飞速突进,直奔岗哨的羯军士兵! 八十名精锐分成两队,从左右两边快速包抄,动作又快又稳,配合得天衣无缝。 站岗的羯军士兵刚听见一点动静,刚想转头呼救,喉咙刚动一下,就被苏烬一枪刺穿身体,当场毙命。 “敌——!” 哨卡里剩下的羯军终于反应过来,刚想出声示警,包抄的黑石营士卒已经冲进哨卡,刀枪齐落,战斗第一时间进入白热化。 最外围的三个黑羯哨兵还想要反抗,一支黑石营十人小队直接冲上来,为首两个盾兵顶住敌人的攻势,后方的长矛兵直接穿透敌人,然后继续进攻。 这些羯军只是普通的守哨小兵,从没打过硬仗,遇上这种突袭,彻底乱套,连最基础的阵型都组不起来。 反观黑石营的士卒,经过连日的高强度集训,出手招招狠辣,全是致命杀招。 往日里刻在心里的、对羯军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干掉羯军,抢回粮食,活下去! 短兵相接,血花四溅,厮杀声在风雪里短暂响起。 不管是拼死反抗的、四散逃窜的,还是慌慌张张拔刀抵抗的羯军,全都被黑石营士卒当场斩杀。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哨卡内五十名羯军守军全军覆没。 这场夜袭打得干净利落,全程速战速决,漫天风雪完美掩盖了所有打斗痕迹。 八十名士卒站在满地尸身中间,大口喘着气,眼里满是亢奋和激动。 原来羯军根本不是什么无敌的怪物!他们这群曾经人人看不起的残兵弱卒,照样能碾压敌军! 苏烬面色冷静,立刻下达收尾命令。 “立刻清点物资!粮草、兵器、皮甲,全部打包带走!” “把所有尸体掩埋,哨卡拆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收拾完立刻返程!” 众人不敢耽搁,立马分工动手,动作麻利又迅速。 这座羯军哨卡里,囤积了大量肉干、面饼和粗粮,还有几十把完好的刀枪、不少御寒皮甲,暂时解决了黑石山谷的断粮、缺装备的难题。 处理完所有痕迹,队伍满载着物资,连夜折返山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众人踏着积雪,稳稳回到黑石山谷。 谷口留守的刘屯将和一众士兵,看着缓缓归来的队伍,全都看呆了。 看着每个人背上沉甸甸的粮草、兵器和皮甲,再看着全员完好、精神抖擞的样子,留守的士兵满脸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苏烬真的敢带人深夜奔袭,真的端了羯军哨卡,还打了一场全胜,满载而归! 苏烬站在队伍最前方,当着全军两百多人的面,直接定下赏罚,规矩清清楚楚,绝不偏袒。 “今夜跟着我出战杀敌的所有人!优先领取精粮、肉食!” “每人额外增加一份口粮,缴获的兵器、皮甲,任由你们优先挑选!” 八十名参战精锐满脸喜色,心里对苏烬越发信服。 反观留在山谷留守观望的士兵,只能分到最差的基础粗粮,一点额外好处都没有。 大家一样挨饿、一样身处绝境,敢拼命杀敌的,有肉吃、有好装备拿;胆小观望、不敢出战的,就只能啃粗粮度日。 赤裸裸的差距摆在眼前,所有留守士兵的心里又悔又急,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 早知道出战能立功、能拿好处,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缩在后面当懦夫! 这一刻,全军再也没有畏战、逃战的念头。 所有人纷纷往前挤,扯着嗓子高声请战。 “把总!下次打仗我一定冲在前头!” “我再也不敢偷懒畏战了!杀羯军换粮草、换装备,我也能打!” “求把总下次给我们出战的机会!我们绝对敢杀敢拼,绝不退缩!” 震天的请战声响彻整座黑石山谷,原本低迷的军心复苏,全军士气直接拉满! 刘屯将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心里对苏烬满是佩服。 这一场夜袭夺粮,不光解决了全军的断粮绝境,更彻底打碎了士兵们怕羯军的心病。 这支曾经人人嫌弃、人人不看好的杂牌残兵,硬生生被苏烬带成了一支敢打敢拼、悍不畏死的强军! 山谷风雪依旧呼啸不止,营中所有将士全都磨刀霍霍、战意滔天。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他们铁血征战的第一战。 往后的北疆边关,还有一场又一场的硬仗、恶仗,等着他们去厮杀! 第三十七章 游击战术 连着几天风雪停了,黑石山谷这边终于安稳下来。 这阵子苏烬带着队伍不停袭击黑羯的小哨卡,打一次赢一次,缴获的粮草、肉干、刀甲堆满仓库。 现在全队两百多号人,再也不用饿肚子干活,吃的饱、装备齐,生活也滋润起来。 可是苏烬依旧没有放松。 白天所有人拼命练雪地打架、山林埋伏,晚上轮流上山探路、画地图、盯着外面羯军的动静,一天都没有懈怠。 也正是这么练,这支原本谁都看不起的残兵队伍,实打实变强了。 今天一大早,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三个老兵,各自带了四十个弟兄,分成三队主动出去搞游击。 他们现在打法特别稳,完全是苏烬教的路子。 遇到人少、防备差的羯军小哨卡,直接悄悄摸上去,快速打完、收割,杀完敌人拿完东西立刻撤。 遇到人多、不好打的敌军,根本不硬碰硬,借着山林掩护转身就溜,一点不恋战。 周疤子那队下手最狠,找到一个只有十几个羯兵的小卡子,直接冲上去干翻所有人,一个活口没留,收获满满。 陈石头性子稳,专门带着人在周边转悠,偷偷干掉好几队单独出来探路的羯军斥候,全程零伤亡。 石老刀最会拉扯,撞见三十多个羯兵的巡逻队,不仅不跑,还带着弟兄在林子里绕圈子。 把对面绕得头晕、体力耗光,然后突然冲上去砍翻几个,打完直接撤。 三队人晚上全部安全回营,没有伤亡,还带回来一大堆粮食、兵器、皮甲。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支队伍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这群人是残兵弱卒,站都站不稳、打不敢打,谁见了都能踩一脚。 现在个个眼神凶、下手果断,身上全是打过仗的悍劲。 尤其是最早跟着苏烬的这批老兵,本来底子就不差,只是之前在黑石戍堡没人管、没出路,只能混日子。 现在天天苦练、夜夜值守、次次参战,早就练成了队里的核心骨干,练兵、巡查、带队,样样顶在最前面。 黑石山谷这群杂牌兵彻底蜕变的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雁朔关。 关内所有将士都听说了。 那个被大营放弃、扔在荒山等死的年轻把总,硬生生带着一群废兵杀出一条活路。 没人、没粮、没支援,却天天打仗、天天立功,队伍一天比一天能打。 人一旦太出彩,眼红的人肯定少不了。 雁朔关大营里的军官,心里全是不服气。 他们拿着朝廷足额粮饷,带着正规守军,守着雄关,却从来不敢主动出去开战。 结果苏烬孤身在外,什么支援都没有,反倒频频杀敌立功,风头直接把关内所有人都压得死死的。 嫉妒心一上来,各种闲话就开始满天飞。 没人敢说苏烬打仗有错,就换着花样挑刺。 有人说他太冒进,天天往羯军地盘乱跑。 有人说他不懂大局,私自开战容易惹大祸。 还有人说他手下兵太野、没人管,迟早要出事。 流言越传越广,整个大营的风气都变得怪怪的,一场针对苏烬的风波,悄悄起来了。 大营流言满天飞的时候,周奎主动站了出来。 他单独进帅帐见主将赵临渊。 帐里还有不少将官,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奎开口: “将军,最近营里闲话太多,军心都乱了。” 赵临渊看着他:“什么事乱了军心?” 周奎答道:“全是议论黑石山谷苏把总的事。” “底下人不是否定他能打,就是觉得他太年轻、太想立功,频繁带人出境厮杀。” “现在边境局势紧张,羯军主力一直不动,咱们这边天天主动开战,很容易激怒对方。” “所有人都怕,小摩擦打多了,最后逼得羯军大举进攻,边关要出大乱子。” 他话锋一转。 “而且大家也替苏把总担心,他年纪轻、立功心切,身边没人约束,就知道猛冲猛打。” “长期这么无节制乱打,哪天一旦被敌军围住,没人救、没人接应,他那支小队底子薄,最后肯定要吃大亏,甚至全军覆没。” “属下觉得,应该下一道军令,约束一下苏把总。让他稳一点,少出战、以守为主。既能稳住军心,也能保住他和他的队伍。” 这番话听着滴水不漏,全是大公无私的样子。 帐里的将官听了,基本都默认了,全都觉得这么约束一下,最稳妥。 但赵临渊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群人就是纯粹嫉妒苏烬崛起。 明着打不过、比不过,就拿大局当借口,想捆死苏烬的手脚,不让他立功。 赵临渊神色平淡,直接开口反驳。 “游击小队的职责,本来就是巡边扰敌、伺机杀敌。” “朝廷规矩摆在这,边关游击没有固定驻地,可以自己探敌、自己出战、自己解决粮草补给。” “苏烬没人支援、没人接济,在绝境里练兵守关、屡立战功,没有任何过错。” “所谓军心浮动,是你们这帮人畏战怕事,不是苏烬出战的问题。” 他直接拍板。 “这事不用再讨论。传令各营,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防区。苏烬那边,不用任何人管束。” 一句话,直接护住了苏烬,也彻底把周奎的提议顶了回去。 周奎不敢再多说,只能老老实实拱手退下。 明面上的打压,彻底失败。 但所有人都没发现,真正要命的阴招,才刚刚开始。 从这天起,黑石山谷周边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出去探路的斥候。 以前羯军哨卡被收拾干净后,周边的羯兵基本不在靠近这边。 可自打大营流言传开之后,羯军的探马、巡逻兵越来越多,一天天往山谷边上靠。 原本只在远处要道晃悠的羯军,现在天天出现在山谷外围的山林里。 而且对方诡异得离谱。 苏烬队伍哪天巡山、走哪条路、探多远、几点收兵,羯军好像全都提前知道。 他们不主动打、不偷袭。 小队出去,他们就远远跟着盯着。 小队回营,他们立刻全部消失,藏进深山里不见踪影。 就这么死死盯着、吊着,不动手,也绝不撤走。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负责带队探查的周疤子和陈石头,最先察觉不对劲,急匆匆跑回营禀报。 “把总,出事了!羯军现在盯咱们盯得死死的!” “以前他们躲咱们躲得远远的,现在跟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不放!咱们动他们就动,咱们停他们就藏!” “最邪门的是,他们巡逻的位置太准了,刚好卡在咱们探查的边界上,像是提前摸清了咱们所有路线!” 刘屯听完汇报,脸色瞬间沉了。 “不可能是巧合。” “咱们每次出去,都会清理所有痕迹,不可能留下线索,羯军绝对不可能自己摸得这么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烬身上。 苏烬站在山谷高处,望着远处白茫茫的深山,眼神冷得吓人。 他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节。 泄露! 他们队伍的行动轨迹、巡查路线、出战规律,全被人卖了。 雁朔关那边,有人在暗处搞小动作。 明面上构陷、打压,被赵临渊挡下来了。 所以内奸坐不住了,偷偷把情报送给羯军,想借外敌的手,干掉他们整支小队。 羯军不急着强攻、不急着开战。 他们就是靠着精准情报,一点点摸清山谷所有底细,慢慢收紧包围圈。 等时机成熟,就是吞掉黑石小队的死局。 苏烬看着底下正在操练、一脸认真的弟兄们,看着跟着自己一路苦熬、拼命厮杀的老兵兄弟,心里一阵发冷。 他沉声开口。 “以前咱们出谷打仗,靠的是偷袭、靠的是出其不意,占尽先机。”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变了。” “暗处有人通风报信,外面羯军步步盯着、层层布防。” “咱们只要踏出山谷一步,所有动向都在敌人眼皮底下。” “下次再出去,就再也没有轻松的偷袭了。” “等着咱们的,只会一场实打实的血战。” 第三十八章 将计就计,山谷全歼羯骑 黑石山谷的大风呼呼狂吹,地上的碎雪被刮得到处乱滚。 自从大家发现不对劲,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队伍的巡山路线、站岗时间、兵力分布,羯军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肯定是雁朔关里的内奸,偷偷给羯军通风报信。 刘屯、周疤子、陈石头这帮人,心里气得要命,可抓不到证据,只能硬生生憋着。 苏烬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的雪山,思考对策。 内奸不停送情报,羯军只监视、不强攻,就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之前羯军小哨卡被挨个拔掉,他们一直忍着不动。 现在憋了这么久,肯定是想等他们主力离营,直接偷袭山谷,端掉他们的老窝。 想通这一点,苏烬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对方想设圈套偷袭,那干脆顺着他们来,将计就计! “所有人听令!” 苏烬的声音压过呼啸风声,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接下来三天,所有人故意往外放消息。就说三天后,我带全队主力,强攻羯军后山的粮草大营!” 一旁的刘屯立马反应过来。 “把总,您是故意放假消息,骗羯军来偷袭山谷?” “对。” 苏烬点头,指着整个黑石山谷的地形。 “咱们这山谷,口子窄、里面长,两边全是陡坡,天生就是个大陷阱。” “他们以为能趁虚而入偷袭,殊不知只要敢进谷,就是自投罗网。” “刘屯将,你带留守的弟兄守住各个路口高地。” “剩下的人跟我埋伏在山谷外围山林。等敌军全部进谷,咱们前后夹击!” “遵命!” 接下来三天,山谷表面一切正常。 该操练操练,该巡山巡山,就是士兵私下聊天,句句都在说三天后要去劫羯军粮草大营的事。 这些话,一路传到雁朔关,再精准送到羯军耳朵里。 羯军统领拿到情报,心中暗喜。 在他眼里,黑石山谷满打满算就两百来人。 主力一旦全部出去劫粮,营里顶多剩四五十个老弱残兵,根本守不住。 他立刻下令,集结五百精锐骑兵,准备借着风雪掩护,一举踏平黑石山谷! 三天时间一到,天刚蒙蒙亮,视线极差。 黑石山谷寨门大开。 苏烬披甲提刀,带着一百六十多号主力整齐出谷,旌旗招展,大摇大摆往西边山路走,看着就是全军出征的样子。 队伍越走越远,山谷里只留了四十多个人守营,寨门大开,看着空空荡荡。 藏在山里的羯军斥候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立马跑回去报信。 羯骑统领翻身上马,厉声大吼: “全军出击!直扑山谷!灭了他们!” 五百匹战马同时狂奔,铁蹄踩碎积雪冻土,整片山野都是轰隆隆的响声。 五百羯骑兵舞刀持枪,全速冲锋,眨眼就冲到谷口,毫无防备地全部冲进狭长的山谷通道。 就在最后一队骑兵彻底进入山谷腹地的一瞬间—— “杀——!!!” 震天的喊杀声,突然从两边高地和后山隘口炸响! 山上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刚才走远的主力,根本没去什么粮草大营! 苏烬带着一百六十多精锐,早就绕路埋伏在了山谷四周! 刚才的全军出征,从头到尾都是演戏! 羯军统领脸色瞬间惨白,从头凉到脚,他明白自己中计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五百骑兵全部挤在狭窄谷道里,人马扎堆,挤得满满当当。 骑兵最擅长的冲锋、迂回、拉扯,全部施展不出来。 进也难,退也难,被锁死在了死地里! “放陷阱!放箭!”苏烬厉声下令! 两侧陡坡上,提前布置好的滚石、巨木顺着山势疯狂滚落,带着巨响砸向谷底。 前排的羯骑兵根本躲不开,当场被砸得人仰马翻,倒下一大片。 紧接着,漫天箭雨密密麻麻倾泻而下。 山谷封闭,根本没有躲避的死角,箭矢疯狂钉进羯军队伍里。 无数羯兵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列阵!冲出去!”羯骑统领疯狂嘶吼,想要稳住阵型突围。 但地形卡死了一切。 人马互相推挤、踩踏,阵型彻底乱成一锅粥,军心直接崩碎。 “全军冲锋!!” 苏烬手提长刀,第一个从高地猛冲下去。 一百六十名血战士卒紧随其后,跟猛虎下山一样冲进敌群疯狂收割。 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冲在最前面,钢刀挥得又快又狠,招招致命。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这群曾经的残兵弱卒,早就彻底蜕变。 近身搏杀配合得无比默契,打得又稳又凶。 反观羯军,困在死地、军心大乱,明明人数更多,却根本施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一个羯兵举刀扑过来,周疤子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断对方兵器,紧跟着一刀毙命。 好几名羯兵抱团顽抗,陈石头左右穿梭,连劈数人,身上溅满鲜血,依旧悍勇无比。 两百黑石营将士,借着地形优势和提前布好的陷阱,死死碾压五百羯骑! 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临死哀嚎声混在一起,满地白雪很快被鲜血染红。 仗打了没多久,谷里羯军已经死了三百多,尸横遍地。 剩下活着的羯兵个个吓得胆寒。 羯骑统领看着手下精锐死伤大半,心里一片冰凉。 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山谷里。 他咬牙狂吼:“别恋战!全力突围!” 剩下一百多个羯兵,全都慌了神,丢下同伴,调转马头拼了命往谷口冲。 刘屯将带着留守弟兄死守要道,拼命阻拦。 可敌军现在是亡命逃窜,个个不要命。 谷道狭窄,人手有限,拼死拦挡之下,还是被对方硬生生冲开一道缺口。 残余羯骑护着统领,策马狂奔,冲出谷口,头也不回扎进深山,转眼跑没了影。 山谷里的厮杀声终于停下,满地尸体、兵器,一片狼藉。 周疤子浑身是血,看着满地敌军尸体,忍不住放声大笑。 陈石头高举战刀,扯着嗓子怒吼:“万胜!!” “万胜!!” “万胜!!” 石老刀和所有将士的怒吼响彻山谷,气势冲天! 这一战,军魂彻底打出来了! 战后清点,一共斩杀羯军三百余人,剩下一百多骑兵狼狈逃窜。 缴获的战马、重甲、弯刀、箭矢堆得像小山一样,收获巨大! 两百名将士站在雪地中,满身血污,眼神却无比凶悍,人人脸上都是大胜之后的振奋。 以少打多,硬吃数倍于己的敌军,这一战打得太过瘾! 苏烬缓缓收刀,目光望向敌军逃跑的深山方向,神色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刘烬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把总,这次虽然没能全歼敌军,但羯军精锐折损大半,已经元气大伤。能调动这么多骑兵来偷袭,背后通风报信的内奸,来头绝对不小。” “嗯。”苏烬轻轻点头。 “没有内奸精准报信,羯军根本不敢这么贸然来送死。” “这次他们损兵折将,逃回去的残部,一定会把消息带回去。” 明面上的构陷压不住我们,暗地里的偷袭又被我们反杀重创。 不管是吃了大亏的羯军,还是躲在雁朔关暗处的内奸,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接下来,对方的报复只会更狠、更阴、更不择手段。 苏烬看着远处山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们不是最喜欢靠内奸送情报、阴我是吗? 行。 接下来,我会源源不断地送假情报给你们。 咱们,慢慢玩。 第三十九章 千人伏兵,谨慎的黑羯统领 黑石山谷大战结束,一夜风雪吹平了地上大部分血迹,却吹不散羯军心里的恐惧和憋屈。 上一战五百精锐羯骑,被苏烬两百人堵在谷里活活打爆,死伤三百多,最后只剩下一百多残兵狼狈逃回来。 这件事,把黑羯统领彻底打怕了。 他没想到一向准确无误的情报,这次竟然变成了催命符。 现在不管什么情报,只要牵扯到黑石山谷,他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此刻深山黑羯临时大营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残兵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到谷底,没人再敢轻易跟苏烬硬碰硬。 就在这时候,一名负责接应密信的暗线快步冲进帐内,双手呈上一封蜡封密信。 “统领!雁朔关黑石戍堡绝密军报!” 黑羯统领皱眉拆开,一目十行看完,脸色慢慢凝重下来。 信上内容写得很清楚。 黑石戍堡内部传出确切消息: 苏烬大胜之后,缴获海量羯军重甲、弯刀、箭矢、战马军械。 物资堆积过多,山谷库房放不下。 苏烬准备亲率主力全队人马,押送所有缴获军械物资,启程运回雁朔关入库报备。 山谷只留少量老弱留守,整体防备极度空虚。 而且信末尾特意标注一句:此为戍堡内部绝密军务。 换做以前,黑羯统领看到这种情报,早就直接全军冲杀过去了。 但现在,他根本不敢信。 上一次就是因为轻信情报,五百精锐直接葬送,他差点把命丢在黑石山谷。 黑羯统领捏着密信,眼神阴晴不定,嘴里冷冷开口。 “苏烬此人诡计多端,最擅长将计就计,设圈套埋伏。” “这种主力离谷、押送重货的大机会,太反常了,不对劲。” 送信暗线连忙低头回话。 “统领,消息绝对靠谱!是雁朔关黑石戍堡内部的绝密军报,不会有错!” 即便听到这话,黑羯统领依旧半信半疑。 他吃过大亏,心里已经留下阴影,不敢再贸然赌一把。 思来想去,他定下一个最稳、最谨慎的打法。 不盲目突袭,不提前动手。 他要亲自带人埋伏,亲眼确认苏烬主力真的出关、真的在车队里,再动手! 只要亲眼看见人,那就不可能是圈套。 “传我命令!” “集结所有残余精锐,外加就近调的驻防骑兵,凑足一千伏兵!” “全员轻甲藏锋,进山埋伏,不许暴露半点踪迹!” 命令下达,一千羯兵迅速整队,悄无声息潜入苏烬前往雁朔关的必经山道——黑风狭道。 这里两边山林茂密,山道狭窄,视野遮挡严重,是天然的埋伏绝佳地点。 黑羯统领亲自压阵,藏在高处密林里,死死盯着山道入口。 他心里已经想好对策。 看不见苏烬本人、看不见大股主力士兵,绝不出手。 宁可错过机会,绝不再中一次埋伏。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上三竿。 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隆声。 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开了出来。 前方是全副武装的大雍士兵,队列整齐,人数众多。 中间是十多辆厚重的辎重马车,车板上高高堆满了羯军重甲、成捆弯刀、成箱箭矢,满满当当,看着物资极其丰厚。 而队伍最前方,披甲提刀、身姿挺拔带队前行的人,正是苏烬! 这一刻,黑羯统领瞳孔猛地一缩,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是真的!全是真的! 他亲眼看见了苏烬本人! 亲眼看见了对方主力大队! 亲眼看见了满满一车车贵重军械物资! 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防备,全部打消。 原来这次,真的不是圈套! 是苏烬打了胜仗得意轻敌,真的带着主力出来运物资了! 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摆在眼前! 黑羯统领压不住心中狂喜,咬牙怒吼。 “全军听令!!” “所有人杀出!截杀苏烬!夺下全部军械!!” 下一秒,两侧山林猛然炸裂! 密密麻麻的羯兵从草丛、树林、岩石后疯狂冲出,一千人同时嘶吼,震天动地! 战马奔腾,刀枪闪亮,黑压压一片朝着山道中央的队伍碾压过来!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根本不给半点反应时间。 苏烬带队的大雍士兵脸色大变。 “有伏兵!!” “是羯军!数量太多了!!” 混乱爆发。 千名羯兵疯了一样冲杀近身,箭雨铺天盖地朝着车队射来。 天空仿佛突然升起一片黑云,箭矢带着致命的呼啸声扑面而来。 苏烬心头一沉,他没想到敌人竟然这么多,立刻下令。 “所有人立刻聚拢!围着马车结阵,举盾!!” “利用辎重马车当防御盾!死守阵型,不许溃散!!” 一众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全员快速靠拢。 十几辆满载军械的马车迅速围成一圈,士兵背靠马车、抬高盾牌,长枪朝外,硬生生筑起一道临时防线。 可对方足足一千精锐,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而且蓄势突袭,气势滔天。 羯兵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锋,不要命的扑杀上来。 箭矢密密麻麻钉在马车木板上,砰砰作响。 冲到近前的羯兵挥刀猛劈,疯狂砍杀阵型边缘的士兵。 大雍将士虽然个个悍勇,死死咬牙抵挡,阵型没有崩裂。 但架不住对方人太多、攻势太猛。 短短片刻,就有好几名士兵负伤倒地。 苏烬手中战刀连闪,解决面前两个敌人,看到右侧防线即将被冲垮,一个踏步冲过去,强行稳住防线。 “不要乱!稳住阵型! 每个人都在拼命厮杀,手臂发酸、刀口卷刃,呼吸越来越急促。 以少抗多,被动死守。 靠着马车硬扛千人猛攻,所有人都打得极其艰难,陷入惨烈苦战! 可是敌人实在是太多了,砍倒一个,立刻会有十个顶上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山林之间,杀声震天,局势被逼到了绝境的地步! 第四十章 绝境援军,镇北将军布局 黑风狭道的厮杀,已经惨烈到了极致。 一千羯兵轮番冲锋,前仆后继,根本不给黑石士卒半点喘息的机会。 刀光疯狂交织,血花不断飞溅,山道地面的积雪早就被血水彻底浸透。 黑羯统领看着被死死困在车阵里的苏烬,眼中充满了滔天恨意。 上一战黑石山谷惨败,三百精锐葬身谷底,他差点丢了性命,这笔仇他憋必须报。 今天终于抓到机会,把苏烬堵死在山道狭地,他怎么可能放过! “所有人给我死冲!!” “不惜一切代价,撕碎他们的防线!斩杀苏烬!!” 黑羯统领红了眼,不再躲在后方指挥,直接翻身上马,手提重刀,亲自带头冲锋。 他身为羯军统领,武力远超普通士兵,战马全速冲刺,带着一股凶悍的风压,直直朝着车阵最前方杀来。 沿途挡路的大雍士兵,但凡被他重刀扫到,要么兵器崩飞,要么直接重伤倒飞出去。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压力暴增! “顶住!都给我顶住!!” 苏烬嘶吼一声,持刀正面硬接黑羯统领的冲锋。 哐当一声巨响! 金铁碰撞的刺耳声音炸响,巨大的力道震得苏烬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两步,虎口直接开裂渗出血来。 一对一硬碰,对方常年征战、借助战马的冲击力,苏烬硬生生被压制了一头。 黑羯统领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狂笑。 “苏烬!我看你今天还往哪跑!” “黑石山谷的仇,今日我亲手斩你,血债血偿!” 他策马再冲,重刀连环劈砍,招招都是杀招,死死盯着苏烬要害猛攻。 周围的羯兵看到统领亲自破阵,士气大盛,疯了一样猛攻四面车阵。 外围防守的士兵早已体力透支,人人带伤,盾牌开裂、长枪已经折断。 一波猛烈的冲锋过后,车阵东侧直接被撕开一道缺口! 好几名羯兵趁机冲进来,近身砍杀,防线濒临崩溃! 陈石头、周疤子几人拼死补位,可人手太少,根本堵不住源源不断的敌军。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撑不住了! 再打片刻,全员都要葬送在这黑风狭道! 就在这全军陷入绝境、生死一线的瞬间! 山道远方,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巨响! 声音密集狂暴,铺天盖地,根本不是小规模队伍,而是大规模骑兵奔袭的动静! 正在疯狂厮杀的所有人,动作一顿。 黑羯统领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山路尽头。 下一秒,一道震天的军号响彻山林! 清一色黑甲铁骑,高举镇北军大旗,顺着山道全速冲杀而来! 铁骑奔腾,气势如山崩海啸,黑压压的骑兵队列,直接封锁了整条山道后方! 是镇北军精锐骑兵! 数量足足数百人,装备精良、杀气凛然! 带队的镇北军将领高声怒吼: “奉赵将军令!合围歼敌!一个不留!!” 这一刻,黑羯统领脸上的狂喜僵住,转而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反应过来! 根本没有什么轻敌大意! 根本没有什么绝佳机会! 从头到尾,都是苏烬布下的局! 那份绝密军报是假的!全军运粮出关是演的!连自己小心翼翼、亲眼确认的主力队伍,都是专门钓他上钩的鱼饵! 苏烬根本不是孤军诱敌,他早就和镇北将军赵临渊串通好了! 就等着自己倾尽残余全部兵力,钻进这条死胡同! “不!!不可能!!” 黑羯统领心沉到了谷底,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镇北铁骑已经全线杀入战场! 骑兵对上疲惫混战的羯兵,完全是碾压式屠杀! 羯兵本来攻击受挫不顺、军心浮躁,突然遭遇后方被冲击、重兵合围,军阵大乱。 前面是拼死死守的苏烬队伍,后面是冲杀而来的镇北铁骑。 一千羯军,直接被死死锁死在狭窄山道之中! 苏烬看着局势逆转,眼中寒光乍现。 “全线反击!配合援军,剿灭所有残敌!!” 残存的大雍将士军心大振爆发出全部战力,跟着镇北军里外夹击。 一边是精锐铁骑冲锋收割,一边是死守之后悍勇反扑,羯军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短短半个时辰。 震天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整条黑风狭道,尸横遍野,血染冰雪。 整整一千羯军伏兵,尽数被剿灭,没有一个人逃脱! 亲卫们掩护黑羯统领拼死突围,最终被数名镇北军铁骑包围,生擒活捉。 战斗结束,满地都是羯军的兵器、战马和尸体。 所有镇北军将士收起兵刃,列队肃立。 之前在黑石戍堡,那些对苏烬带着轻视、傲慢的镇北军士兵,此刻看向苏烬的眼神,只剩满满的敬畏。 能和赵临渊将军合谋布局、以诱饵全歼千数羯军,这份胆识和智谋,绝非普通低级武官能比。 带队将领快步走到苏烬身前,躬身行礼,态度无比恭敬。 “苏把总,末将奉命接应,来迟了,让您受惊了。” “赵将军有令,战后全程护送您及队伍、军械物资,返回雁朔关。” 全程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再也没有之前的傲气。 苏烬微微点头,收刀入鞘,神色平静。 “劳烦诸位了。” 随后,镇北军骑兵开路、断后,严密护卫着苏烬的队伍和十几车缴获军械,浩浩荡荡朝着雁朔关行进。 一路无话,大军顺利入关。 雁朔关将军府内。 见苏烬进门,赵临渊急忙走过来说道。 “好消息,这一招请君入瓮干得漂亮。” “假意泄露军务,引敌军全军冒进,配合镇北军,一举剿灭羯军千余主力,这次我记你头功。” 苏烬拱手行礼,直接切入正题。 “将军,此次敌军精准收到我押送物资的假情报,才敢全军设伏。” 赵临渊点头,眼神沉了几分,缓缓开口。 “没错。” “你押送军械的军务计划,是绝密军报。” “整座雁朔关、唯有中层将领及以上职级的人,才能接触到这份级别的军务密报。” 苏烬眼底闪过一道冷冽寒光。 也就是说,内奸是中层以上的将领。 赵临渊递给苏烬一份名单,沉声说道: “这是我能想到所有有嫌疑的将领,接下来,可以逐一排查。” “这只藏在我们内部的蛀虫,很快就能揪出来!” 苏烬接过名单,查看上边的名字,整个名单不过数十个人…… 第四十一章 明升暗棋,烈火烘炉 苏烬指尖拂过薄薄的一纸名单,轻轻将其搁在桌案上,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名单上区区数十个名字,看着不多,可每一个都是雁朔关实打实的中层骨干。 这些人常年驻守北境,跟着赵临渊戍守边关,流血拼杀,撑起了雁朔关大半的防务力量。 若是其中真有人通敌叛国,一旦揪出来,不光是军中士气会严重受挫,北境防线也会出现巨大缺口,对眼下对峙的战局来说,绝对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赵临渊站在一旁,语气凝重的说道。 “我知道你的顾虑,正因如此,这内奸才藏得安稳,没人愿意相信这些老兵会背叛大雍。”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苏烬,说出了自己早已谋划好的打算。 “接下来,你我二人,一明一暗,开始调查内奸。” “明日我当众下军令,破格提拔你为游击将军,独领一营兵马,手握五百编制。” 苏烬闻言,眉头皱紧。 赵临渊继续解释道:“你此番以诱饵布局,全歼千余羯军主力,战功摆在所有人眼前,破格提拔合情合理,没有人能挑出错处。” “你身居高位、手握兵权,自然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那藏在暗处的内奸,心思一定会全部落在你身上。” “我则趁机暗中排查军中中层将领,不动声色梳理所有线索。” 说到这里,赵临渊特意叮嘱一句。 “这件事千万不能着急,一旦打草惊蛇,内奸狗急跳墙,暗中勾结黑羯大军作乱,整个雁朔关都会陷入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苏烬想通了所有利害,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算是明白了,这哪里是升官封赏,分明是把他架在烈火上烤。 看似一步登天,从小小的把总直接跃升游击将军,独掌一营兵权,风光无限,万众瞩目。 可实际上,他就是吸引内奸火力的活靶子。 往后军中所有目光都会盯着他,暗中的算计、试探、只会源源不断找上门来,危险比之前在战场厮杀还要凶险数倍。 但他没有推脱的余地。 雁朔关是北境门户,一旦失守,万千边境百姓都会惨遭羯兵屠戮。为了揪出内奸、稳固防线,这步险棋,他必须走。 “末将听从将军安排。”苏烬拱手沉声应下。 赵临渊看着他沉稳的模样,眼中满是欣赏,微微点头:“我已经为你新设一营,将士名额由你自行挑选,旧部残兵尽数归你统辖,再补全新兵五百。这一营,便叫破虏营,专司北境破敌、巡边御寇!” 破虏营! 三字铿锵有力,气势十足,暗含大破羯虏、镇守边疆之意。 苏烬心中一定,再次拱手领命:“末将定不负将军厚望,守好雁朔,肃清内奸,破尽胡虏!”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雁朔关校场,号角齐鸣。 全镇北军大小将领尽数集结,按职级列队而立,盔甲林立,肃穆威严。 在场的人,最低都是队正、校尉职级,中层参将、游击、守备尽数到场,人人神色端正,等候赵临渊传令。 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着昨日黑风狭道的大胜,心中都好奇立下天大功劳的苏烬,会得到什么封赏。 片刻后,赵临渊一身鎏金战甲,步履沉稳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响彻整个校场。 “近日北境战事频发,黑羯贼寇屡犯我大雍边境,扰我边民,犯我疆土!” “黑石戍堡,苏烬以区区两百残兵,死守残堡!” “带队巡边,连破黑羯多处哨卡,以两百兵力硬撼五百羯兵,大获全胜!” “昨日黑风狭道,苏烬巧设诱饵,布下请君入瓮之计,引羯军千余主力入绝境,配合镇北铁骑,全歼来犯之敌!” 一桩桩、一件件功绩,从赵临渊口中说出,清晰无比,震撼全场! 全场所有将领瞬间哗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两百残兵! 连破哨卡! 以少胜多! 最恐怖的是,敢以身做饵,布局全歼一千羯军主力! 这等胆识、这等智谋、这等战绩,放在整个北境年轻将领中,堪称绝无仅有! 要知道,在场不少混迹军中多年的游击、守备,一辈子都没打过如此漂亮的胜仗! 而苏烬,不过是一个从军没多久、刚刚升任把总的低层武官! 人群之中,不少之前暗自轻视苏烬、觉得他运气好的将领,脸色彻底变了,再也没有任何不屑。 赵临渊话音落下,高声宣布最终军令: “今,苏烬战功卓著,累功晋升!破格提拔为游击将军!” “新设破虏营,归其统辖,独领兵马五百,掌独立作战、巡边御敌之权!” 轰! 这句话落下,整个校场炸开了锅! 满场将领表情全变了,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破格提拔! 直接从把总,连跳数级,一跃成为游击将军! 直接独领一营,手握五百精兵,有独立兵权! 要知道,寻常武官,从把总爬到游击将军,少说也要十年沙场拼杀、积累无数战功,还得有足够的机遇! 苏烬短短数月,从无名小卒走到这一步,堪称一步登天!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列队前方的苏烬身上,有震惊、有羡慕、有敬畏,再也没有之前的轻视。 此时的苏烬身姿挺拔,一身战甲纤尘不染,沉稳的站在原地,面对满场高层将领的注视,神色淡然,不骄不躁。 高台之上,赵临渊压下全场嘈杂,沉声收尾:“即日起,破虏营编制落地,军械粮草优先供给,一应军务,苏烬可自行决断!” “末将遵令!” 苏烬上前一步,朗声接令,声音沉稳有力。 大典结束,众将领却没有立刻离开,全都围着苏烬,笑着道贺。 “恭喜苏将军高升!年少有为,真是我北境奇才!” “苏将军此战打得太漂亮了,实至名归!”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环绕在耳边。 人群中,周奎缓步走过来,主动走到苏烬身前,拱手笑道。 “苏将军,恭喜高升!” “短短时日屡建奇功,一举全歼羯军主力,这般谋略胆识,我等老将都自愧不如!” 周奎的道贺,更是让周围将领越发认可苏烬的地位。 苏烬神色平淡,微微拱手回礼:“周副将过誉,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 周奎笑着摇头道:“苏将军太谦虚了!” “黑石山谷、黑风狭道两场大战,战术精妙,以弱胜强,堪称沙场典范!” “我看军中的游击、校尉,都该好好学学你的战术。” 说到这里,周奎主动提议:“择日我便牵头,带领各营游击将领,前往黑石山谷旧战场实地观摩,还请苏将军届时抽空,为我等讲解战术思路,诸位以为如何?” 周围一众将领纷纷附和。 “理应如此!” “跟着苏将军学本事,对我等练兵作战大有裨益!” 苏烬目光慢慢扫过众人,他知道内奸现在肯定在盯着自己,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苏烬笑着拱拱手道:“大家都是军中老将,我哪有资格教诸位,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现在启程,去黑石山谷,我也好向各位请教一下。 周奎:“好,既然如此,咱们立刻动身,前往黑石山谷…… 第四十二章 当众亮手段 在场所有将领,都没料到苏烬这么痛快。 本来大家都觉得,这种打仗的真本事,谁都会藏着掖着,肯定要推脱几句,改日再说,结果苏烬竟然准备直接带他们去黑石山谷。 等到众人全数赶到黑石山谷时。 山谷里的战场痕迹还摆在眼前。 地上到处是断裂的木桩、折断的箭杆、干涸发黑的血印随处可见。 不用多说,光是看着这片狼藉,就能想象出当初那场仗打得有多凶。 不少老将都是第一次过来,看着眼前的地形,心里暗暗吃惊。 就这么个普通山谷,居然能硬生生挡住几倍羯兵,属实离谱。 苏烬翻身下马,站在众人正中间,一点不藏私,大大方方开始讲解。 他心里清楚。 这些陷马坑、拒马桩、拉扯游击的打法,早就通过之前的军报传遍中层将领了,根本算不上秘密。 与其藏着让人说他小气、不如直接摊开来讲。 一来能让这帮老将服他,坐稳自己游击将军的位置;二来这套打法专门克制羯族骑兵,多几个人学会,北境防线就能多几分底气,对整个雁朔关都是好事。 当然,真正压箱底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那就是他独创的动态夜间暗哨。 暗哨位置每天一换,临时定点、临时传令,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摸得透规律,就算是守暗哨的士兵,不到当天执勤,都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 这是他给自己、给破虏营留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线,谁都别想摸清。 “诸位请看这边。” 苏烬带着众人先来到布置的陷阱处。 “羯兵靠的就是骑兵跑得快、冲击力猛。我不跟他们硬拼,先在整片冲锋路上,全挖了陷马坑。” 说着他蹲下身,扒开一层薄土,露出底下的陷马坑。 “坑不深不浅,刚好卡战马的腿,上面铺碎石浮土,看着跟平地没区别。羯兵冲得越猛,栽得越狠。” “战马一陷,骑兵直接废了冲锋优势,后面的人挤在一起,根本展不开攻势。” 一群将领纷纷围过来看得仔细,连连点头。 他们没想到仅凭这一个小小的陷马坑竟然能克制骑兵冲锋。。 苏烬又走到另一处,指着地上断成一截截的木桩。 “光有陷马坑不够,我在后面布置了层层拒马桩。” “矮桩专门绊马腿,高桩专门挡人,一层叠一层。骑兵废了速度,下马步战又冲不破桩阵,人数再多也只能被我们堵着打。” 说到这,苏烬又讲起最实用的游击打法。 “很多老将领打仗,习惯列阵硬刚,拼人数、拼伤亡。” “我打法不一样,简单说就是不跟强敌硬碰。” “对方士气高、冲得猛的时候,我们散开躲地形,保存体力,不浪费人手硬拼。” “等他们前后脱节了,我们再集中人手,专打侧翼薄弱的地方。” “一点点磨他们的战力,磨到最后,我们再一口气反杀到底。” “总之就是一句话,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这番话听完,全场将领都愣住了,紧接着就是满心佩服。 都是常年守边的老人,谁不知道羯骑难打? 以往每次对上,都是死伤惨重,只能被动防守。 今天听完苏烬的讲解,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原来打羯兵,根本不用拼命堆人命! “学到了!真的学到了!” “这打法太实用了,回去我立马照着重练!” “苏将军年纪轻轻,打仗的思路比我们这群老油子清晰太多了!” 夸赞声此起彼伏,再也没人敢因为他年轻、起步低就小看他。 人群里,除了周奎之外,还有三个游击将军,听得最认真、记得最仔细。 这三人都是实打实靠战功爬上来的老将,是雁朔关中层里最能打、最靠谱的一批人。 第一个,李冲,擅长正面守城、阵地攻防,性子沉稳稳重,做事一丝不苟。 第二个,赵武,擅长野外奔袭、快速作战,性子火爆耿直,打战最是勇猛。 第三个,高进,擅长侦查布防、排兵布局,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 三人听完所有战术讲解,眼神发亮。 他们征战多年自然能看出苏烬排兵布阵其中的奥妙。 周奎:“苏将军,你这套战术简直太精妙了。” “我有个想法,接下来两天,我带着李冲、赵武、高进三位游击,暂时留在黑石山谷。” “我们四人就在这里驻留两天,跟着你实地复盘、学习布阵、熟悉陷阱和游击拉扯的细节,你看怎么样。” 苏烬笑着点点头道:“这是我的荣幸。 这四个人,就是整个雁朔关中层将领里,最核心、最关键的四个人。 他们能主动留下来,等于公开站在他这边。 有这四位实权将领撑场面,军中那些流言蜚语、暗中轻视的声音,会直接少一大半。 “既然诸位老哥有心为国练兵,那苏烬自然欢迎。”苏烬笑着点头,“接下来两天,咱们就在黑石山谷驻扎,我知无不言,咱们一起复盘战术、打磨打法。” 敲定此事后,其余校尉、守备将领纷纷告辞,返回雁朔关。 与此同时,雁朔关补充的士卒也来到了黑羯山谷。 可拿到名册的那一刻,陈石头气得当场咬牙。 补充的两百多人,只有一百个是刚入伍的新兵,啥都不懂、从零开始。 剩下的人,全是各个大营挑剩下的。 要么是年纪偏大、体力跟不上的老兵,要么是平时偷懒混日子、军纪差的刺头,要么是打仗畏缩、战力垫底,被各营将领直接放弃的废兵。 说白了,全是别人不要的累赘,没人愿意把精锐分给新崛起的苏烬。 黑石山谷内,苏烬收到了亲兵送来的兵员名册。 周奎看完都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各营此举,确实小家子气了,太过排挤新人。” 李冲、赵武、高进三人也面露不忿,觉得这帮老将领太过势利。 唯独苏烬,翻完名册,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格外平静。 他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一步登天,抢了所有人的风头,没人愿意成全他。 但他根本不在乎。 别人不要的废兵,在他眼里,未必不能成精锐。 别人觉得烂泥扶不上墙,他偏要亲手练给所有人看。 苏烬合上名册,抬头看向身前四位实权将领,语气坚定有力。 “兵差一点没关系,底子差也没关系。” “从今天开始,我苏烬接手这些人。” “别人弃之如敝履,我便视之为亲兵。” “十天整军纪,一月练战力!” “我保证,用不了多久,这支所有人都看不起的杂牌队伍,会变成整个雁朔关,最能打、最敢打、最硬气的破虏精锐!” 周奎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模样,眼中满是赞许,重重点头。 “好!有志气!” “我等四人留在这里,正好陪你一同整训、一同打磨战术!”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带出一支什么样的神兵劲旅!” 第四十三章 因材用人,立稳军纪 黑石山谷的空地上,新来的两百多士卒乱糟糟站成一片,连最基本的列队站姿都没个样子。 有人歪着脖子四处张望,有人偷偷摸鱼打哈欠,还有几个年岁偏大的老兵缩在队伍后排,眼神懒散又油滑,一看就是在军营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这批人都是雁朔关各大营挑剩下的累赘,底细早就烂了。 这些老兵油子在边关混了好几年,早就摸透了保命的门道。 上阵厮杀从来躲在最后,冲锋永远往后缩,为了逃避打仗,有的人故意偷懒摔伤腿脚,还有的更狠,私下偷偷割破脚趾、划伤手指,就为了混伤病名额躲战事。 在他们眼里,当兵就是混日子、领粮饷,拼命打仗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能苟就苟,能混就混。 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几人看着乱糟糟的队伍,眉头全都紧紧皱起。 陈石头性子最直,当即沉声开口:“将军,这批人底子太差,大多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就算强行操练,怕是也练不出什么战力。” 周疤子也跟着点头,轻声补充:“边关各营都淘汰的人,心思早就野了,畏战怕死的毛病已经在心里扎根了,改不了。” 一旁的石老刀也顺势接话:“将军,要不然从中挑一些还算老实的留下,剩下的直接退回各营?留着这群兵油子,只会拖累破虏营的整体战力。” 四人里唯独沉稳的刘屯将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看好。 苏烬目光扫过全场杂乱的士卒,脸上没有嫌弃和不耐,神色依旧平静从容。 他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世上没有没用的士卒,只有不会用人的将领。 再烂的兵,也有能用的地方,关键看怎么安排。 “不用退。” 苏烬开口,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片空地。 “人人都有短处,也人人都有长处。年纪大、体力差,不代表一无是处;生性油滑、不愿厮杀,不代表毫无用处。” 说完,苏烬直接上前,当场开始划分人手、安排岗位。 他先挑出队伍里那十几个老兵油子。 这些人虽然贪生怕死、不敢上阵拼杀,但他们在军营混迹多年,最懂军纪流程,也最熟悉队列操练、日常带兵的规矩,经验远比新兵充足。 “你们十几个,不用上阵冲锋。”苏烬看着众人说道,“往后破虏营的日常列队、基础操练、新兵规矩教导,全都归你们负责。” “你们懂军营的门道,就把这些本事全部教给新兵,带好队伍、抓好训练,不用你们拿刀杀敌,只需做好本职督导。” 一众老兵油子都愣住了,原本以为来了新营会被严苛惩治,没想到居然还给他们安排了轻松安稳的差事。 紧接着,苏烬又挑出一批身体孱弱、腿脚有旧伤、体力跟不上高强度训练的士卒。 “你们身体素质不行,扛不动重甲,跑不了奔袭,也不用参与高强度练兵。” “军营的营帐修整、器械打理、兵器擦拭、场地清扫、粮草整理,这些日常内务就交给你们。” “军营运转离不开杂务,把分内事做好,一样是立功,一样能领足额粮饷。” “其他老兵打散编入各个小队。 剩下的一百多个新兵。 这批人没沾染军营恶习,虽然懵懂无知,但却是最容易打磨成型的苗子。 “你们一百人,跟着老兵每日操练队列、打磨基础搏杀,往后就是破虏营的主战兵力。” 苏烬当众定下规矩,声音掷地有声:“我破虏营,不养闲人,不废人手!” “想吃饱穿暖、拿军饷、攒军功,所有人都要各司其职、出力干活。督导的好好带训,内务的好好做事,练兵的好好精进。谁都别想混日子,谁都别想白吃军粮!” 这番安排公平妥当,把每个人的用处都发挥到极致。 可规矩刚定下来没过两天,新的矛盾立马就爆发了。 新来的这批杂牌士卒,看着原本破虏营的老兵,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嫉妒和不满。 营中老兵待遇非常好,不仅吃穿用度比他们好,军饷也比普通大营高出一截。 再看看他们自己,从前在各大营受尽排挤,吃的是残羹剩饭,干的是最累的活,还时常被克扣粮饷,现在来到这里也是吃最差的饭,领最少的钱。 凭什么一样是当兵,破虏营的老兵就能养尊处优,他们却要干杂活、受约束? 巨大的落差感,让新来的士卒心里怨气越积越重。 没人再记得苏烬妥善的安排,所有人只盯着破虏营老兵的优厚待遇,心底的不满彻底压不住了。 不知是谁率先嘟囔了一句抱怨,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凭什么他们待遇这么好,我们就得干活受累?” “都是当兵守边关,也太不公平了!” “他们还不是靠着之前的战功,真论吃苦,我们一点不差!” 吵闹声越来越大,新旧两拨人马对视的眼神越来越冲,火药味弥漫。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新来士卒直接往前挤,开口嘲讽挑衅破虏营老兵,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开始升级。 几句争执下来,直接有人动手推搡。 砰! 一人挥拳打出,引爆混乱。 原本规整的山谷空地乱作一团,新旧士卒扭打在一起,场面已经失控。 桌椅器具被撞翻,地上尘土飞扬,乱糟糟的打斗声、怒骂声响彻山谷。 “住手!”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 苏烬带着亲卫冲过来。 刘屯将,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四人也立刻带队上前镇压。 一众将官同时出手,配合亲卫快速穿插人群,强行分开扭打的众人。 不过片刻功夫,混乱的人群就被强行隔开。 地上站着不少衣衫凌乱、挂彩破皮的士卒,两边人依旧怒气冲冲,互相瞪视,嘴里还不停低声咒骂。 苏烬立在场地正中央,面色冰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周身威压铺天盖地散开。 喧闹的山谷一下子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苏烬的目光。 可人群后排,三个带头挑事、最先动手的刺头,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 他们偷偷抬眼打量苏烬,见他年纪轻轻,看起来还不到二十。 在他们看来,这么年轻的将军,大概率是靠着运气上位,性子软、好拿捏,根本不敢严惩众人。 刚才的动乱本就是待遇不公引起,错不在他们。 借着这次闹事,正好可以顺势要挟,给自己争取好处。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踏出一步,梗着脖子大声开口:“苏将军,这事不能怪我们!” “破虏营老兵待遇优厚,我们新来的累死累活还要干杂活,处处受委屈!” “想要我们安稳听话也行,必须一碗水端平,给我们涨粮饷、不然我们心里不服,日后也没法好好做事!” 另外两个刺头也立刻上前附和。 “没错!不补齐待遇,我们绝不服从操练!” “大家都是守边士卒,凭什么区别对待!” 两人话音落下,身后不少新来的士卒也跟着心动。 仗着人多势众,他们笃定年轻的苏烬只会安抚,不敢真的责罚他们。 但他们万万想不到,苏烬治军最讲规矩,最容不得的就是聚众闹事! 面对三人的嚣张讨要,苏烬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安抚,直接沉声下令:“三人聚众闹事,挑动内斗、要挟上官,扰乱军营军纪。” “即刻起,开除军籍,剥夺所有军饷,逐出黑石山谷,永不录用入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三个刺头脸上的嚣张猛然僵住。 他们以为能拿捏年轻将军,捞到好处,没想到直接被赶出军营! “将军!你不能这样!” “我们只是实话实说,没犯大错!” “你这是仗势欺人!” 三人慌忙辩解,满脸慌乱不甘,想要求情挽回。 可苏烬眼神冰冷,直接下令。 “拖出去!”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不顾三人挣扎嘶吼,直接架起胳膊,硬生生拖着三人往山谷外走去。 在场所有士卒全部浑身一震,心里的侥幸和嚣张被打散。 这一刻,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年轻的苏将军,温和只是表象,治军手段杀伐果断,半点不容放肆! 解决完带头闹事的三人后,苏烬目光扫过其余所有参与打斗、起哄的士卒,语气缓和。 “今日动乱,其余众人,一概不究既往。” 一句话落下,全场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原本以为少不了一顿重罚,没想到将军竟然既往不咎。 众人脸上都露出愧疚之色,再也没有之前的怨气和不满。 苏烬没有起身,直接就地盘腿坐在空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两百多新老士卒,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觉得不公。” “老兵觉得新来的散漫惹事,拖累营中风气;新人觉得老兵待遇优厚,心里委屈。” “那我今天就跟你们好好说说,我苏烬能有今日,破虏营能有如今的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不是天生的游击将军,破虏营的荣耀和优待,也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 众人见到将军竟然坐在地上准备和他们聊天,都感觉到新奇,也纷纷坐在地上听着…… 第四十四章 绝境起家 五百多名新旧士卒全都安安静静坐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席地而坐的苏烬身上。 阳光穿过山谷林木,落在少年将军年轻却挺拔的身形上,褪去了治军的冰冷威严,多了几分平实。 苏烬语速平缓,没有激昂的说教,就像唠家常一般,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破虏营老兵待遇好,军饷高、吃穿不愁,觉得不公平,我不怪你们。” “你们只看到了他们如今的荣光,只听说破虏营连战连胜,却没人知道,这支队伍最开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凝神倾听,连周疤子、陈石头几人都收敛神色,眼底泛起追忆之色。 “我刚来黑石戍堡的时候,这里根本算不上一座戍堡。” 苏烬目光望向远处黑石群山的方向,语气平淡道:“城墙塌了大半,正面城墙裂开一个丈余宽的大洞,寒风暴雪日夜往里灌。整个戍堡算上老弱伤兵,拢共只有二十三个弟兄。” “那时候没有充足粮草,没有完好兵器,甚至连一件完整的御寒棉衣都凑不齐。 所有人缩在破漏的戍堡里,天天等着上边调粮,等来的却是羯王穆耶亲率一千黑羯铁骑压境的消息。” 此话一出,在场新来的两百多士卒齐齐心头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如今在黑石山谷驻扎,地势安稳、粮草充足、甲械齐全,从未想过,破虏营的起点,竟是这样的绝境。 苏烬继续讲述:“一千精锐羯兵,碾压二十多个残兵,没人觉得我们能活下来。” “那二十三个弟兄里,大半都是伤兵弱卒,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连像样的刀枪都没有。人心早就散了,有人准备逃命,有人干脆瘫在营中,等着闭眼等死。” “是我告诉他们,不想死,就跟着我守!没人守得住的戍堡,我们来守!没人能活的绝境,我们来活!” 苏烬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带着仅存的二十几人,连夜修补城墙缺口。我们在戍堡外围挖陷马坑,做拒马桩,在后山密林布下无数暗阱。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我们就以冰雪浇筑城墙,硬生生把残破的戍堡,改成了固若金汤的冰雪坚城。” “利用滑雪板,我们借着山势雪势,游走偷袭,打游击战、突袭战,用区区二十三人,死死拖住了两千黑羯大军的进攻脚步。” “也是那一战,我在城头一箭射出,重伤羯王穆耶,直接击溃敌军士气,让对方不敢再强攻黑石戍堡。” 空地之上,所有新卒全都听得瞠目结舌,心脏狠狠震颤。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将军,曾经打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仗! 二十三人阻击两千精锐,绝境守下必死之局,一箭射伤羯王!这是逆天的本事!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三个衣衫朴素、身上带着旧伤疤痕的老兵,红着眼眶缓缓站出来。 三人都是最早跟着苏烬守黑石戍堡的老人,也是当初戍堡里重伤濒死的残兵。 其中一人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哽咽,对着满场士卒高声开口:“我给大伙说句实话!当年我们三个,全都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冻得浑身僵硬,气息都快断了!” “换做边关任何一座普通戍堡,重伤无用、耗费粮草,只会被直接扔出堡外,丢在风雪里活活冻死、喂野狼!这是边关多年的规矩,没人会为三个必死的废人浪费宝贵的粮食!” “是苏将军!”老兵眼眶通红,声音陡然拔高,泪水彻底绷不住滚落下来,“是将军不肯放弃我们!大雪寒夜,他亲自守在我们病床前,烧火取暖、熬药喂水,一夜夜不合眼! 军中仅剩的救命药材,全都优先给我们用!别人都说我们没救了,将军偏要把我们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第二个老兵紧接着上前一步,声音颤抖:“不止是我们!当初守堡那几日,将军从来没有一刻歇息! 修补城墙他冲在最累的前面,挖陷阱他干最苦的活,风雪最大的时候,他站在城头彻夜值守,把仅有的棉衣分给老兵伤卒,自己披着破甲冻得双手通红!” “打仗的时候,别人往后退,将军永远冲在最前!敌兵攻城最凶的时刻,是将军持刀立于缺口,孤身挡住千军,替我们所有人挡下了必死的刀锋!” 第三个老兵早已泪流满面,沙哑嘶吼:“后来深夜奇袭羯人大营,也是将军带头冲锋!黑羯人凶狠残暴,可将军从来没怕过! 每一次厮杀,他都冲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次战后,他都亲自清点人数,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新来的士卒全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满心羞愧。 他们刚才还在抱怨待遇不公,还在贪心索要粮饷,却根本不知道,破虏营如今的一切,是苏烬带着一众老兵,用命拼出来的! 苏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戍堡守住之后,我们人渐渐多了起来,可日子更难了。 人手增多,粮草短缺,两百多人每天饿着肚子守边关。” “没粮,我们就主动出击,拔除羯人外围哨卡,虎口夺食,养活整营弟兄。 敌军五百人马围剿我们,我们两百将士全员死战,我带队正面冲杀,以两百破五百,硬生生打出了活路,打出了如今的破虏营!” “我治军从来只有一条规矩。” 苏烬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战时,我冲在最前,你们只需放心跟随; 平日训练,我比所有人更苦更累,绝不搞特殊; 弟兄们受伤,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破虏营的每一份军功、每一点优待,都是一次次血战拼来的,是无数人拿命换的!” “老兵们拿高薪、享优待,不是我偏心,是他们每一次都敢拼死杀敌,每一战都无愧这身军装!他们的待遇,是血汗换来的,是生死换来的!” 之前心生嫉妒、带头起哄的人,全都满脸愧疚。 他们终于明白,不是待遇不公,是自己未曾付出分毫,却妄想坐享其成! 新旧士卒之间的隔阂、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旁的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刘屯将四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动容,不少老兵悄悄红了眼眶。 跟着这样体恤弟兄、身先士卒、绝境不弃的将军,他们哪怕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 …… 周奎和其他三个游击将军在黑石戍堡,听亲卫说后山破虏营突发大规模暴乱、新旧士卒大打出手,瞬间脸色惨白! 军营聚众斗殴、抱团闹事,稍有不慎就是全军哗变! 边关军营哗变可是天大的祸事,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四人吓得心胆俱裂,根本不敢耽搁,立刻召集各自亲卫兵马赶过来。 一路上,所有人神色凝重,已经做好了镇压大规模哗变、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周奎策马狂奔,心头更是翻起滔天波澜,听闻苏烬新兵哗变,只当苏烬年纪太轻、治军根基太浅,镇不住手下杂乱士卒。 若是破虏营哗变,苏烬肯定会受到牵连,轻则降级革职,重则军法处置! 待到一众人马冲进黑石山谷,准备强行镇压动乱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预想中的兵卒失控的乱象没有发生。 偌大的山谷空地安安静静,一点暴乱的痕迹都没有。 山谷之内,风平浪静。 四位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心头冒出同一个念头: 完了,肯定是闹得太凶,苏烬动了杀戒,大肆屠兵立威,才镇住了场面! 他们快步冲到场地中央,看着苏烬,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将军!刚才听到营中暴乱,险些酿成哗变大祸……你此番,到底杀了多少人?” 第四十五章 无风之局,暗藏猫腻 黑石山谷的空地上,五百多名士兵整齐站列,没有一个人乱说话,也没有闹事的样子。 周奎带着三名游击将军骑马赶到现场,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军营,脸上满是吃惊。 他之前在戍堡收到消息,说后山士兵聚众斗殴,军营快要闹兵变了。 在他的预想里,这里肯定场面混乱,局势失控,苏烬压不住军心,只能靠杀人立威。 他甚至已经想好对策,等赶到现场就出面收拾残局。 可眼前的场面,和他想象里血腥混乱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苏烬抬眼看向神色错愕的四人,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丝毫波澜。 “周将军不用多想,没有什么动乱,也没有所谓的哗变。 刚刚军营里就三个带头挑事的人,故意煽动其他人,挑拨老兵和新兵的关系,破坏军营规矩。 我已经按军法处置,把这三人开除军籍,赶出黑石山谷,永远不许再回破虏营。” 听完这话,周奎皱紧眉头,半信半疑。 他快速扫过全场士兵,所有人站姿端正,神情肃穆,看向前方的目光十分恭敬,完全不像刚经历过争斗、受过惊吓的样子。 但他心里的疑虑一点都没减少。 新旧士兵积怨,新兵人数多,集体心生不满,抱团闹事。 按照常理,这种大规模的群体闹事,普通将领根本压不住。 想要稳住军心,只能杀掉几个带头的,杀鸡儆猴,震慑所有人。 苏烬年纪不大,当兵掌权的时间不长,怎么可能不杀人、不镇压,就轻轻松松平息这场风波? 周奎心里暗自揣测,肯定是苏烬怕大肆诛杀士兵违反军规,被上级追责,所以故意隐瞒实情,装出一切安稳的样子。 他往前走近半步,压低声音。 “苏将军,士兵聚众闹事是军中大忌,险些酿成大祸,不是赶走三个人就能彻底解决的。 我们都是同僚,你不用刻意遮掩。刚刚场面如果真的失控,你不得已杀人立威,我们四人都可以替你作证,没人会怪你治军不当。” 一旁的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全是怀疑,都认定苏烬在刻意粉饰太平。 面对四人的质疑,苏烬没有生气,反而淡淡一笑,语气依旧从容镇定。 “周将军应该清楚,我破虏营的老兵是什么实力。” “这些老兵都是从绝境里拼出来的,个个能打。 如果我刚才真的下令动手镇压闹事的新兵,你觉得现场这几百新兵,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里吗?” 简单一句话,直接点破关键,让周奎僵在原地,心里猛然一震。 他这才反应过来,破虏营的老兵,战力远不是普通边军能比的。 这些人跟着苏烬死守黑石戍堡,经历过生死血战,个个悍不畏死。 真要是动手镇压,几百新兵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肯定会死伤无数。 可放眼整个山谷,所有士兵全都好好站着,没人受伤,没人慌乱,队列整齐,军心稳定,完全没有厮杀打斗过后的痕迹。 这就说明,苏烬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没有杀人,仅仅处置了三个挑事的人,三言两语化解了新旧士兵的矛盾,直接压下了一场险些爆发的军营哗变。 想到这里,周奎心里满是震撼。眼前这个年轻将领,不止打仗厉害,收拢人心、掌控军营的手段,更是远超常人。 短短时间,就让一众心怀不满的新兵彻底归心,这份治军能力,连军中很多老将都比不上。 周奎拱手开口。 “苏将军年少有为,治军能力让人佩服。今日一见,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边关军务繁忙,雁朔关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我们就不多逗留,先行返回打理公务。” 一行人策马走远,彻底消失在山谷山口后,军营里紧绷的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 风波结束,刘屯从队伍旁走出来,快步走到苏烬面前,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将军,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营中所有人,日夜监视动静,排查有异心的人。” “查了这么久,其余将士全都安分守己,每日认真操练,按时值守,没有异常举动,也没有私下串联、抱团勾结的情况。” 说到这里,刘屯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唯独一人十分可疑,就是三位游击将军之一的李冲。” “他表面看着沉稳安分,平日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但私底下,他总在刻意打探消息。” “空闲的时候,他会故意找值守士兵、后勤兵闲聊,反复打听咱们黑石山谷的粮草储量、补给周期,连粮草具体囤积的位置都再三询问。 每次问话都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看似随意,实则目的性特别强。” 苏烬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粮草是军营的命脉,是全军驻守边关、行军作战的核心机密,属于军中最高机密。 正常的军中将领,都清楚军中规矩,绝不会随意打探粮草机密。 李冲身居游击将军高位,熟知军规军纪,却反复刻意打探粮草核心信息,根本不是无心之举。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苏烬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神色平静,语气低沉沉稳。 “把这个情况用密信给赵将军送过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心思,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四十六章 军心归一 黑石山谷的风不再带着紧绷的肃杀,反倒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 没人再刻意疏离躲闪,之前新旧士兵对立的僵硬气氛,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场险些闹成大乱子的冲突过后,所有人心里那点疙瘩,反倒解开了。 之前老兵瞧不上新兵,觉得这帮新来的娃娃没上过战场、扛不住事,靠着招募就能入营,配不上他们这些从黑石戍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新兵也一直心里憋着股怨气,觉得老兵处处排挤、干活抢最累的,操练被针对,明明都是破虏营的兵,却硬生生被分成了两拨人,处处受区别对待。 可经过这次风波,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那三个挑事的家伙,就是故意两头挑拨,放大彼此的矛盾,想借着新旧士兵的积怨煽动哗变,乱了黑石山谷的军心。 真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心里那点对彼此的偏见和敌意,都散了。 队列之中,随处可见和睦的景象。 几名资历最老、战场上杀过羯贼的老兵,主动走出队伍,走到新兵队列跟前。 一个满脸风霜、手上布满刀疤的老兵,抬手拍了拍身旁年轻新兵的肩膀,语气直白又实在:“之前是我们老兄弟们心眼窄,总觉得你们扛不住边关的苦,平时多严苛了点,你们别往心里去。” 那新兵不过十八九岁,入营以来一直畏畏缩缩,总怕被老兵针对,此刻连忙摇头,脸上满是愧疚:“老哥,是我们不懂事,容易被人挑唆,还一直记恨各位前辈,是我们格局小了。” “都是一个营的兄弟,以后上了战场,后背都是互相托付的,哪能再分什么新旧!”老兵哈哈一笑,没有了之前的排斥冷漠。 一旁的其他老兵也纷纷搭话,一改往日的冷淡。 操练的诀窍、握刀的姿势、战场保命的技巧,这些老兵从不外传的本事,此刻都毫无保留地讲给身边的新兵听。 新兵们也放下了心里的抵触和傲气,一个个听得格外认真,再也没有不服不忿的姿态。 有人不懂队列发力的技巧,老兵就手把手纠正动作;有人兵器握不稳、招式不标准,老兵就一遍一遍示范教学;有人体力跟不上高强度操练,老兵就陪着加练,耐心叮嘱注意事项。 整个黑石山谷的练兵场上,再也没有对立隔阂,只剩下互帮互助、齐心协力的景象。 新兵虚心求学,老兵尽心带教,五百多人的心,彻彻底底拧成了一股绳。 刘屯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幅和睦融洽的画面,心里满是感慨,忍不住快步走到苏烬身边,由衷赞叹出声。 “将军,您真是神了!” 他望着气氛和睦的全军将士,语气里全是佩服:“之前新旧士兵积怨那么深,眼看就要闹崩。 结果您不动刀兵、就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处置了三个挑事的蛀虫,直接化解了所有人的矛盾,把整个破虏营的军心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这份本事,属下是真的打心底里佩服!” 苏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彼此帮扶的士兵,语气淡然从容。 “带兵其实从来都不复杂。” 他缓缓开口:“当兵的,图的就是公道,信的就是主将。 只要一军之将敢顶在最前边,敢替士兵遮风挡雨,敢跟兄弟们共赴生死,那底下的士兵,就敢放心跟着你冲锋陷阵,不畏生死。” 刘屯听完,忍不住苦笑一声,连连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唏嘘。 “道理谁都懂,可偌大的北境边关,大大小小的将领数不胜数,真正能做到的,放眼整个边军,我就见过将军您这一个。” “别的将官,遇上危险往后躲,遇上功劳往前抢,治军全靠威压,维稳全靠杀戮,谁会真心替士兵着想?也就您,事事身先士卒,待麾下将士如手足。” 苏烬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操练的士兵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周疤子脸色阴沉,大步匆匆赶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憨厚粗犷,浑身带着肃杀的寒气,径直走到苏烬和刘屯将面前。 他压着声音,语气凝重无比:“将军,刚刚外围斥候传回消息,查实了!” “咱们布置在山谷外围的暗哨,盯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探子,一路悄悄尾随探查,最后确认身份——这两个人,就是游击将军李冲派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空气沉了几分。 刘屯将脸色骤然一变,眼中寒光乍现。 之前他查到李冲频频打探粮草机密、窥探营中虚实,还只是怀疑,没有实据。 可如今私派密探窥探军营,铁证如山! 不用多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李冲,百分百就是暗藏在军中的内奸! 周疤子咬牙沉声说道:“将军,这下彻底坐实了! 这李冲表面看着安分守己、沉稳靠谱,背地里居然干着通敌窥探的龌龊勾当! 依我看,直接让赵将军抓人审讯,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出所有底细和背后的同党!” 刘屯将也立刻附和:“将军,此人留着就是祸患,必须立刻处置!” 苏烬却摇摇头道:“这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捉贼要捉赃,李冲毕竟是雁朔关的老将,仅凭这两点抓人还不够,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现在咱们最要紧的任务,就是训练! “传我军令,在破虏军所有人都有机会升为军官,训练刻苦,表现勇猛的,有本事的我让他做队正,屯将!在这里一切以实力说话!谁有本事谁就能带兵打仗!本事越大!带兵越多! 苏烬一道军令,点燃了整个军营的热情,众人训练时热情高涨,出击作战的时候更是,不惧生死,作战勇猛。 这可苦了周围的黑羯哨卡,每次一到黑夜都变得疑神疑鬼,生怕从黑暗中窜出一队破虏军的士兵,整个北境的大雍边军都是被动防守,只有这里黑羯哨卡紧闭城门。 苏烬也没有食言,他召开了破虏军成立以来,第一次集体会议,准备封赏各级官员。 练兵场上五百士卒站在原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们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的那道身影。 苏烬上前一步,朗声道:“你们最近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是你们应该得到回报的时候了! “赵双!钱正!孙涛!出列! “在! 三人整齐向前一步走。 苏烬:“你们三人在上一次夜间游击战斩获三枚敌人首级!封为队正!领十人! “是! 三人激动的大喊一声。 苏烬继续说道:“周浩!吴生,郑军!王永!出列! 你们四人作战英勇,斩杀十三名敌人,攻破三座哨卡,封为屯将!领五十人! 冯工!陈凡…… 随着一个个的封赏,众人的情绪也不断高涨,封赏的人里边有新兵,有老兵,没有任何偏袒,完全是按照军功封赏的,这让每个人都相信,只要他们作战勇猛,就有机会越走越高! “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出列! 这次封赏的重头戏也开场了…… 第四十七章 封赏定职,黑羯突袭 苏烬开口喊人:“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出列!” 三人立马往前跨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在场五百个兵全都屏住呼吸,心里清楚这三位是将军最信得过的人,这次肯定要升大官。 苏烬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整个练兵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跟着我守黑石山谷,探敌情、打游击、守关口,立了不少功劳。今天封你们做把总,每人领一百个精兵!” 三人心里热得发烫,齐声大喊:“绝不辜负将军!” 站起来归队,底下士兵全都一脸羡慕,个个都想着好好打仗立功升官。 苏烬转头看向一直帮他管练兵、安抚士兵的刘屯将。 “刘力,上前。” 刘力赶紧走出来拱手行礼。 “你跟着军营这么久,管操练、安抚弟兄、调配粮草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做事稳当,看得长远。 现在升你做副将,全军日常大小事都归你管,帮我调度破虏营所有人,营里规矩、杂事全都交给你打理。” 刘力眼眶一热,重重磕头:“末将听令!这辈子跟着将军,永不背叛!” 一轮封赏全部结束,不管老兵新兵,只要立了功全都有晋升。五百人一条心,天天玩命练刀法、箭术、游击战术。 黑石山谷一天天越来越好,早晚营里都飘着炊烟,弟兄们互相搭伴操练,探子天天出去打探黑羯人的动静。 谁都没料到,祸事来得这么快。 这天中午,谷口外边冲进来一个斥候,身上划满伤口,满身是血。 他刚跑到练兵场跟前,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肩膀、胸口插着好几支箭矢,喘得快断气,拼尽全力嘶吼。 “将军!羯人打过来了!整整一千个黑羯兵,绕开外围哨卡,直奔黑石山谷来了,离谷口只剩三里!” 这话一出,全场士兵心头一震。 刘力最先稳住心神,扯着嗓子大喊:“所有人听命令!按平时练的站位布防,不许慌!” 苏烬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眼里透着冷意。 “刘力,你带两百步兵守黑石戍堡,记住只许败不许胜,往山谷撤,把他们全都引进谷道!” “周疤子,领一百人埋伏左边山腰,等羯人钻进山谷,直接冲下去截断敌人的军阵,隔开前后人马!” “陈石头,带一百人守右边高地,利用弓箭打乱他们冲锋的队形,有冲上来的羯兵直接截杀!” “石老刀和我一起,带着剩下一百精兵藏在山谷里面弯道,准备随时驰援。” 刘力立刻点齐两百步兵,快步跑上黑石戍堡。 堡墙上面早就堆好了石头、滚木、堡外挖满陷马坑,路口摆满拒马桩。 没等多久,地面震得咚咚响,一大群黑羯兵举着狼头弯刀,嗷嗷叫着冲过来。 众人没想到敌人来的这么快,如果不是苏烬安排的暗哨发现了敌人,他们这次恐怕会伤亡惨重。 羯人看见戍堡上守军不多,以为这边防备薄弱,领头的羯将挥刀催着手下往前猛冲。 冲到堡墙底下,羯兵刚要往上爬,城墙上箭雨哗哗往下落,石头滚木接连砸下来,砸得羯人死伤一片。 刘力拿着长枪站在城头,指挥士兵们放箭扔石头,跟底下羯人硬碰硬打了一阵。 打了片刻,刘力按照之前定好的计策,故意大喊撤退。 “撑不住了!往山谷里撤!” 说完带着两百弟兄,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顺着山道往黑石山谷深处退。 羯人一看守军跑了,领头羯将大喜,带着一千人马一窝蜂追进狭窄山谷,一心想追上刘力的队伍赶尽杀绝。 等大半羯兵全都挤进山谷中间,半山腰突然炸出震天的喊杀声。 周疤子手持战刀,带头从左边山坡冲下来,一百个士兵跟在身后,直直扎进羯人的队伍中间,一刀把整支羯军劈成前后两半,前头的人没办法回头,后头的人没办法往前冲,队伍彻底乱套。 羯人这才知道中计,前后挤在窄谷里,进退两难。 高地上陈石头抬手一挥,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羯人射过去,成片战马中箭受惊,到处冲撞,羯兵摔下来被马踩得惨叫连连。 不少不怕死的羯兵想往高地冲,陈石头直接放下长弓,拿刀带着弟兄冲下去近身砍杀。 山谷弯道里藏着的石老刀也带人冲出来,拎着厚重长刀到处游走支援,哪边伏兵压力大就往哪边杀,大刀一挥,羯人的皮甲直接劈碎,挨上一刀非死即伤。 这边山谷里打得热火朝天,刘力已经带着两百士兵绕着山谷侧边小路,悄悄折返黑石戍堡,直接绕到羯人大队的后方。 “弟兄们,杀他们后路!” 刘力一声令下,两百步兵从后方突袭,箭支、石头全都往羯人后队招呼,前后夹击之下,一千羯兵被围在山谷中间,四面八方全是破虏营的士兵。 到处都是兵刃碰撞、人喊马嘶、受伤惨叫的声音,尘土扬得遮天蔽日,地上堆满尸体和断兵器,血水顺着山沟流成小河。 周疤子堵在中间死死分割敌军,陈石头在高地不停放箭压制,石老刀来回游走补防线,刘力带着人从背后猛攻,四面人马死死缠住羯贼,两边人全都杀红了眼,没有一个肯往后退一步。 羯人将领眼看全军被包围,气得疯狂大吼,领着几百个贴身精锐,拼了命往苏烬的方向冲,想硬闯出一条活路。 苏烬平举长刀直接迎上羯人将领,两人长刀狠狠撞在一起…… 第四十八章 斩将破敌,潜筹奇袭 哐当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火星四溅,震得周围厮杀的士兵耳膜嗡嗡作响。 苏烬手中长刀架住羯人将领的劈砍,手臂肌肉紧绷,虎口震得发麻,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对面的羯将身材魁梧,浑身披着厚重的黑铁皮甲,脸上带着一道横贯眉眼的狰狞刀疤,气息凶悍无比。 这人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手,根本不是之前遇到的普通羯族小头目能比的。 没给苏烬喘息的机会,羯将手腕一转,狼头弯刀顺势斜撩,招式又快又狠,直逼苏烬腰腹要害。 山谷之中战局看似一边倒,可真正诡异的地方,此刻才显露。 原本破虏营分割敌军的战术,换做寻常黑羯兵早就崩盘溃散了。 但这支一千人的羯族队伍,哪怕被截成前后两段,阵型依旧不乱。 前方被陈石头箭雨压制的士兵,迅速两两结阵,举着盾牌护住周身,挡住漫天箭矢,稳步向后收缩阵型。 后方被刘力突袭的后队人马调转枪刃,结成简易的圆阵防御,硬生生扛住了步兵的近身冲杀。 就连被周疤子拦腰截断的中路敌军,也没有四散奔逃,反而抱团死守,不断对冲试图重新合拢队伍。 石老刀带着精兵来回冲杀补位,砍翻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羯兵,打得格外吃力。 “不对劲!” 苏烬暗感不妙。 他打造的这套山谷伏击战术,专门克制骑兵冲锋和大军突进,对付黑石山谷周边的驻防羯兵屡试不爽,百战百胜。 可今天这支羯兵,不管破虏营怎么变招、怎么分割包抄,他们都能立刻跟上应对的法子。 你放箭,他们就结盾阵;你截中路,他们就就地固守;你抄后路突袭,他们就立刻回防结阵。 战术应对有条不紊,完全是正规精锐大军的作战章法。 羯将见自己手下稳住了阵脚,脸上露出狰狞冷笑,嘴里吐出生硬的大雍话语。 “小小山谷伏兵,也敢拦我黑羯锐士!今日,我要杀光你们!” 话音落下,他脚下马蹄猛踏,整个人借着马势再度猛冲上来,弯刀裹挟着劲风,招招杀向苏烬要害。 苏烬不敢大意,收敛所有杂念,凝神应战。 长刀翻飞,精准格挡、劈砍、突刺,每一招都稳扎稳打。 两人在混乱的山谷战场中央缠斗在一起,刀锋相撞的脆响接连不断。 十几个回合打下来,苏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胳膊又酸又胀,身上已经挨了两道轻伤。 这名羯将的武力远超他的预估,仗着战马的冲击招式刁钻,还极其擅长借力打力,每次对拼都压着苏烬半分。 反观羯将,气息依旧沉稳,力道不见衰减,越打越凶。 周围的战局也因为这名羯将的强悍指挥,陷入僵持。 原本压倒性的伏击优势,一点点被对方磨平。 再这么耗下去,敌军稳住阵型、破虏营五百弟兄反而会陷入被动,伤亡只会越来越大。 不能拖了! 苏烬眼底闪过一抹凌厉寒光,不再单纯格挡防御。 抓住羯将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破绽,他猛地侧身避开刀锋,手中长刀全力横扫。 这一刀凝聚了全身力气,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锋利的刀刃直接划破羯将厚重的皮甲,深深劈进他的腰腹之间。 “呃啊——!” 羯将发出一声凄厉怒吼,满脸不敢置信,转头死死盯着苏烬。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稳占上风的缠斗,居然会被一个年轻的大雍小将找到破绽反杀。 苏烬不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手腕发力,长刀顺势一挑一拉。 一道血光炸开! 羯族大将庞大的身躯重重从马背上摔落,砸在满是碎石血污的地面上,没了气息。 主将阵亡! 这一刻,山谷中还在死战的黑羯士兵,军心崩塌。 刚才再顽强的阵型、再精准的战术应对,全都随着主将身死化为泡影。 没有了统一指挥,紧绷的军心已经溃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余的羯兵再也无心恋战,调转马头疯狂逃窜。 战马嘶吼,兵卒奔逃,原本井然有序的羯军,变成一盘散沙。 四面八方的破虏营将士见状,士气暴涨。 “将军斩将了!杀!” 周疤子、陈石头、石老刀、刘力四人同时嘶吼,带着手下弟兄全力追杀。 刀光起落,逃窜的羯兵成片倒下。 半个时辰后,山谷中的厮杀平息。 干涸的血水浸透了山谷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此战下来,破虏营斩杀黑羯兵四百余人,大获全胜! 硝烟渐渐散去,士兵们纷纷放下兵刃,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苏烬拄着长刀站在战场中央,喘着粗气,身上的战袍沾满血污,几道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他没有胜利后的轻松,眉头反而紧紧皱起。 一众将领快步聚拢过来,脸上满是大胜后的振奋。 周疤子擦了把脸上的血污,粗声说道:“将军!这次打得太痛快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唯独刘力盯着地上羯兵的铠甲和兵器,脸色渐渐凝重。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精致的黑铁护片,又翻看了几具羯兵的尸身,沉声开口。 “将军,不对劲。” “这批羯兵,绝对不是驻守咱们边境的普通队伍。” 众人闻言,全都看了过去。 刘力指着尸身的铠甲、制式弯刀和腰间挂着的军牌,继续解释:“咱们交手过无数次的边境羯兵,装备杂乱。” “但你看他们,全员统一精锐铁甲,兵器制式规整,连战马都是优选的战马,战术素养极高,绝对是羯族的正规精锐主力。” “而且从他们的行军速度、战术应对来看,应该是从远方主战场抽调过来的精兵,专门调遣到咱们边境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上的喜色褪去,一股莫名的压抑笼罩全场。 普通驻防兵还好说,可一旦是羯族主力精锐压境,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雁朔关的传令骑兵快马加鞭冲进山谷,翻身下马,快步冲到苏烬面前,双手递上一封加急军报,神色焦急。 “苏将军!雁朔关急报!赵临渊将军亲笔军报!” 苏烬立刻接过军报,快速展开阅览。 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沉重。 黑羯王朝全线调动大军,数十万兵力集结边境,多路精兵渗透、边境全线战事即将爆发,大规模大战近在眼前! 看完军报,苏烬也明白了。 这支突袭黑石山谷的精锐羯兵,是大军开战前的先锋探路部队! 羯人大军要正式开战了,所以先派出精锐小队,摸清边境各处隘口布防,扫清前沿障碍! 而黑石山谷地处边境咽喉要道,位置极其关键,一旦全面开战,这里必然是羯军首要猛攻的目标。 若是死守山谷,五百破虏营弟兄,根本撑不住。 死守,就是坐以待毙。 片刻沉默后,苏烬抬起头,眼神锐利坚定,对着身边四名将领沉声开口。 “大战将至,羯人主力尽出,死守山谷是死路一条。” “与其被动挨打、坐等敌军重兵围城,不如主动出击!” “我决定,深入敌后,穿插袭扰,打乱羯人大军的集结部署!” 周疤子几人闻言,齐齐拱手领命。 “末将听令!” 随后苏烬递给雁朔关的传令兵一封军报说道:“这是我全部的作战计划,交给赵将军!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士兵们快速从敌军尸身上扒下完好的黑羯甲胄、战袍、配饰,一一清点整理。 四百多套完整的羯族军装,足够全员将士换装伪装。 破虏营将士尽数换好装束。 漆黑的羯族战袍、厚重铁甲,配上缴获的狼头弯刀,乍一看去,和真正的黑羯精兵一样。 就连苏烬,也换上了一套羯族将领战甲,气场凶悍,足以以假乱真。 一切准备就绪。 苏烬目光扫过一众整装待发的弟兄,大手一挥。 “出发!” 众人悄无声息撤出黑石山谷,借着山林夜色掩护,一路潜行,直奔黑羯大军驻扎的外围区域。 等到他们躲过敌人的斥候来到营地外的密林时,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 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营地,苏烬没有犹豫,直接下令道:“开始行动…… 第四十九章 夜闯羯营,自乱阵脚 夜色如墨,浓稠的黑暗死死笼罩着黑羯大军的外围营地。 微凉的夜风卷着营地的烟火气,吹过四周黑压压的密林,林间鸦雀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彻底绝迹,只剩远处羯营巡逻兵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淡薄,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下星星点点的微光。 照亮破虏军埋伏的草地处,隐约能看到数道身影静静趴在地面。 暗处骤然冲出一群黑羯士兵,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山坡,足足有两千人,个个手持硬弓,眼神凶悍,动作干脆利落。 带队的黑羯将领一声低喝,抬手猛地一挥! “放箭!”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撕破黑夜,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密密麻麻朝着那些身影覆盖过去。 漆黑的夜色里箭雨漫天,根本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转瞬之间,数道身影瞬间被箭矢贯穿,直挺挺趴在地上。 带队的羯族将领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一群不知死活的大雍士卒,也敢偷偷摸到我大军营地外围,纯属自寻死路!” 他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士兵快步提刀上前,打算确认战果,顺便割下首级回去报功。 可等一群人快步冲到近前,低头看清地上尸体的时候,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全都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根据密报大雍足足有五百人,可是地上只有十多具尸体! 黑羯将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蹲下身,扒开尸体仔细查看。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猛缩,脸色变得惨白。 只见每一具尸体的喉咙处,都裂开一道又深又狠的血口子,血肉模糊,致命伤全部是精准的封喉一击。 尸体早已冰冷僵硬,分明是早就被人斩杀多时! “不好!是咱们自己人!” 黑羯将领失声嘶吼出声,后背被冷汗浸透。 地上躺着的哪里是什么大雍伏兵,分明是他们黑羯大营派出来、在外围探查警戒的精锐斥候! 有人提前杀了他们,扒了他们的衣物,套上大雍军服,故意摆在这,就是为了骗他们出手! 是圈套!彻头彻尾的圈套! “快!立刻回营示警!有敌军潜入!” 羯族将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起身就要带人折返报信。 可已经晚了。 这片密林空空荡荡,设下陷阱的人,早就不见了踪迹。 而此时此刻,数里外的黑羯主力大营之内,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苏烬带着五百破虏营将士,已经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混入了偌大的羯族大营之中。 全员身上都穿着缴获的精锐羯族战甲,披着黑铁铠甲,手持狼头弯刀,身形、装束、制式和营中士兵毫无区别。 再加上夜色昏暗,营中士兵大多睡意昏沉,根本没人察觉到异样。 苏烬提前将所有人拆分成数十个三人小队,分散开来,沿着大营各处隐蔽角落,朝着大营最核心的粮草囤积区缓缓靠拢。 整个羯营连绵数里,帐篷密密麻麻,驻扎着数万羯族大军。 大部分士兵此刻早已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巡逻队和各处要害岗哨,还在坚守值守。 很快,苏烬带着身边两名精锐弟兄,率先摸到了粮草大营的外围防线。 这里是整座大营的重中之重,门口足足驻扎了两队精锐士兵看守,戒备远比其他区域森严。 守粮的羯族卫兵看到苏烬一行人穿着将领战甲,慢悠悠走来。 其中一名领头的卫兵上前一步,开口问道,口音带着生硬的异族腔调:“今夜不是你们值守,换岗时间未到,你们为什么擅自过来?” 苏烬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一言不发,脚步不停,继续稳步向前。 沉默又诡异的姿态,让几名守卫心头警铃大作。 夜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偏偏气息、步态都透着一股陌生感,完全不是营中熟识的将官模样。 那卫兵脸色骤变,攥紧手中长刀,厉声大喝:“站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的瞬间,寒光骤然炸裂! 苏烬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根本不给对方呼喊示警的机会,身形一闪,手中长刀骤然出鞘。 一抹雪亮的寒光掠过黑夜。 噗嗤! 领头的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一刀封喉,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旁边其余几名守粮卫兵脸色剧变,齐齐拔刀嘶吼:“敌袭!” 唰! 剩下的卫兵一拥而上,举刀朝着苏烬冲杀过来。 苏烬早有准备,手臂轻轻一扬,一条不起眼的白色布条缠绕在小臂上,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混战标记。 黑夜乱战,敌我难分,唯有白布条,是破虏营所有人的识别暗号! “动手!” 苏烬低喝一声,脚下不退反进,长刀翻飞,精准利落的劈砍格挡,拦住所有扑上来的守卫,将人死死牵制在原地。 跟来的两名破虏营精锐立刻分头行动,快速掏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对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草垛直接引燃。 呼——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微弱的火星窜起明火,借着夜风快速蔓延。 火光刚刚亮起的刹那,羯营四面八方,陡然亮起数十处火光! 轰轰轰! 一处、两处、十处、百处! 大营东西南北各个角落,粮草堆、营帐区、兵器棚、马厩,同时燃起熊熊烈火! 是分散潜入的所有破虏营小队,全部同时动手! 漆黑的夜空被冲天火光染红,滚滚浓烟腾空而起,炙热的火光映红了整座黑羯大营。 冲天的火光、噼啪的燃烧声,惊醒了营中熟睡的数万羯族士兵。 霎时间,整座大营炸开了锅! 无数正在熟睡的羯兵猛地从营帐中惊醒,睡眼惺忪地冲出来御敌。 大多人都来不及穿甲戴盔,不少人赤裸着上身,甚至连兵器都没抓稳,就慌乱跑出营帐。 可当他们冲出帐篷,看清四周场景的那一刻,所有人全都傻眼,呆立在原地。 漫天火光摇曳,大营各处到处都是厮杀混战的人影。 入目之处,所有厮杀的人,清一色全是黑羯战甲、黑羯兵器! 所有人穿的都是一样的衣服! 夜色昏暗,火光缭乱,根本没人分得清谁是自己人,谁是潜入的敌军! “敌袭!有大雍人闯营!” “快拿刀!杀贼!” “你干什么!是自己人!” “放屁!敢拦我去路,肯定是奸细!砍死你!” 混乱的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座大营。 有人看到对面有人冲来,不问缘由直接挥刀就砍;有人被同伴误伤,暴怒反击;小队与小队互相猜忌,兵卒与兵卒疯狂厮杀。 偌大的黑羯主力大营,数万精锐士兵,没有遭遇任何外敌重兵猛攻,就因为分不清敌我,陷入大乱,自相残杀! 苏烬立在熊熊燃烧的粮草大营旁,看着眼前失控、互相厮杀的羯族大军,眼底寒光凛冽。 旁边赶来汇合的刘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将军!成了!羯人彻底乱了!” 周疤子攥着长刀,沉声说道:“火势越来越大,他们的粮草、营帐、军械全都保不住了,再这么自相残杀下去,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能废掉半支大军!” 苏烬抬头望着漫天火光,看着四处溃散、疯狂内斗的羯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数十万羯族大军压境? 那他就先搅乱他们的根基,断他们粮草,乱他们军心! 但就在这时,大营最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敌方主将动手了! 第五十章 马踏乱营,将计就计 低沉的号角骤然从黑羯大营深处炸响,穿透漫天火海与杂乱的厮杀声,传遍整座营地。 这是黑羯主帅独有的集结军令,一听这声音,众人就明白——羯军主将亲自出手了。 刘力神色一紧,连忙开口:“将军,敌军主将动了,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周疤子也沉声催促:“粮草已经烧透,羯军彻底乱套,目的已经达成,再耗下去容易被缠住!” 苏烬目光沉沉望向大营深处的主将大帐,眼底寒光凛冽,语气平淡却带着狠劲:“不急,临走前,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抬手低喝,果断下令:“全员集结,随我直扑马厩!” 五百破虏营士卒收拢阵型,借着漫天火光与大营大乱的掩护,身上羯族战甲毫无破绽,趁着混乱快速摸到西侧大马厩方向。 此刻整个羯营已经失控,到处都是自相残杀的士兵,人人慌乱失措,根本没人注意到这支悄然移动的小队。 偌大的羯军马厩里,上万匹战马早已被冲天火光惊得焦躁不安,不停扬蹄嘶鸣。 看守马厩的羯兵吓得四散逃窜,仅剩零星几人慌乱躲闪,根本没有阻拦能力。 “拆围栏,放马!” 随着苏烬一声令下,破虏营将士动作飞快,迅速拆开锁死的围栏马棚。 成千上万匹战马冲出束缚,奔腾而出。 “点火!烧马尾!” 众人立刻甩出提前备好的浸油火布,精准贴在战马尾鬃之上。 火苗窜起,剧烈的灼烧刺痛,激怒了本就受惊的战马。 上万匹战马尾拖明火,双眼赤红,朝着营地四面八方疯狂狂奔冲撞。 奔腾的铁蹄踏碎营帐、撞翻军械棚架,势如洪流,横扫整座大营。 无数躲闪不及的羯兵直接被撞飞、踩倒,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就自相残杀的羯营,经这一波疯马乱冲,乱到了极致。 “上马,突围撤退!” 苏烬率先翻身上马,五百破虏将士纷纷骑乘战马,混在漫天疯奔的火马群中,借着庞大的马群掩护,朝着营外快速疾驰突围。 火海漫天,浓烟蔽目,羯兵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敢上前阻拦。 这支仅五百人的队伍,就这么大摇大摆,从容冲出了数万重兵驻守的羯族大营。 大营主帐前。 重伤初愈的穆耶手持战刀伫立原地,面色惨白,尚未愈合的伤势让他身形不稳,可一双眼眸却红得吓人,盛满滔天戾气。 他透过滚滚浓烟与摇曳火光,死死盯着营外那队扬长而去的人马,一眼就认出了最前方那道清冷身影。 又是苏烬! 他刚刚从重伤中恢复,重回主帅之位,手握数万羯族精锐坐镇主营,本是稳如磐石。 结果转眼之间,大营被五百敌军搅得天翻地覆,粮草尽毁、军心大乱,最后对方更是从容撤退离开。 极致的羞辱与暴怒冲上心头,穆耶死死攥紧长刀,指节发白,咬牙嘶吼,声音嘶哑怨毒: “苏烬!!” “我早晚将你抽筋剥骨、千刀万剐,让你不得好死!” 暴怒过后,穆耶眼底只剩冰冷杀意,厉声下令:“亲卫营出动!全境平乱!” “所有厮杀逃窜的人,不分敌我,一律斩杀!格杀勿论!” 数百重甲亲卫立刻冲杀出动,冲入混乱人群中无情收割。不管是自相残杀的兵卒、慌乱逃命的士兵,尽数沦为刀下亡魂。 血腥镇压持续一个时辰,营中动静才平息。 烈火依旧燃烧,浓烟遮蔽夜空,整片大营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血水浸透土地,刺鼻的血腥焦糊味弥漫四野。 短短一个时辰,黑羯伤亡足足两千五百多名精锐。 囤积大半的粮草焚烧殆尽;上万战马受惊四散奔逃,骑兵战力直接崩盘;连片军帐、军械库房烧成废墟。 数万重兵把守的主营,虽然还算完好,却被五百破虏营搅得元气大伤。 穆耶立在血泊中央,周身煞气逼人,冷声道:“雁朔关送来的情报全是废物!” “传我军令!斩杀传信奸细!今夜所有值守各级主官,全部斩首!” “连五百敌军都防不住,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几道军令落下,数十颗人头落地,营中气氛肃杀到极致。 另一边,撤离的队伍早已远离羯营,策马疾驰在回雁朔关的山道上。 五百将士个个神色振奋。 刘力忍不住道:“将军!这场仗太过瘾了!五百人踏乱数万羯营,堪称奇功!” 周疤子点头:“羯军重创,短期内应该不会进攻了!” 众人纷纷附和,唯独苏烬神色冰冷。 夜风猎猎,他望着城关方向,缓缓开口:“此战能成,不是运气,是有人帮我们引开了敌人的注意。” 众人闻言一愣,齐齐看了过来。 “我提前给赵将军的军报,明明白白写了夜袭羯营、火烧粮草的计划。”苏烬眼神寒光暴涨,“我故意公开军情,就是赌军中内奸会泄密。” “果然,消息送了出去。穆耶笃定我只会从外围偷袭,连夜调走大量兵力死守营地外围。” “他们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外面,反倒放空了大营内部,正好给了我们潜入破局的机会。” 众人一下明白过来,后背一阵发冷,这根本不是临时奇袭,是将军精心布下的反间死局! 想起暗中通敌的内奸,苏烬语气凛冽,杀意刺骨: “李冲。” “食大雍俸禄,做叛国奸贼,屡次泄密害军,此人,该凌迟处死!” 第五十一章 深夜交谈 雁朔关的寒雪簌簌飘落,细碎的雪粒打着旋拍在军帐帆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来回晃动,将李冲的脸庞割得明暗交错,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他孤身坐在案前,双手反复开合、攥紧松开,指腹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心底的慌乱和煎熬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天他日夜难安,夜夜被噩梦纠缠,总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随时都会狠狠落下。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李冲喉间干涩,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眼底满是挣扎与悔恨。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 厚重的军帐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刺骨的风雪裹挟着寒气猛灌进帐中。 赵临渊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李冲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起身,勉强扯出一抹随和的笑脸。 “将军,夜深雪大,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赵临渊没有答话,抬手提着一坛封泥完好的老酒,身后亲兵跟着端着两碟温热的下酒小菜,径直走到木案前放下。 他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开口的语气格外温和。 “你我兄弟多年,戍守北境日日紧绷,很久没有坐下来喝酒谈心了。今夜没事,咱俩好好喝一场。” 话音落下,赵临渊抬手启开酒坛泥封,醇厚的酒香弥漫整座军帐。 他拿起两只粗瓷酒碗,满满斟上两碗烈酒,抬手示意。 李冲不敢推辞,压下心底的惴惴不安,抬手接住酒碗。 两碗烈酒重重一碰,二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 赵临渊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李冲脸上,带着几分追忆,感慨道。 “一晃眼,你跟着我,快十年了吧?” 李冲点点头,轻声应道:“是啊,从将军还是游击将军镇守偏隘隘口的时候,我就跟着你了。如今将军已是坐镇雁朔关、统领数万北境大军的主将。” “岁月不饶人啊。”赵临渊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悠远,“当年雁朔关第一场血战,我身陷重围,是你拼死带着一队死士冲阵,硬生生把我从尸山血海里捞了出来。” “那一战,我本以为必死无疑,是你救了我的命。” 李冲闻言,摆了摆手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咱们是刀口舔血的生死兄弟,上阵杀敌,替弟兄挡刀、本就是分内之事。” “是啊,生死兄弟。” 赵临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两人相对而坐,你一言我一语,借着酒意细数过往十年的军旅岁月。 从最初的小小偏营,到一次次浴血守关,从新兵卒伍到层层升迁,无数并肩作战的画面娓娓道来。 很快,一坛老酒见了底,赵临渊将最后一点残酒均分倒入两只碗中,动作停下,眼底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肃穆。 他抬眼直视李冲,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既然你我是生死兄弟,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对不起兄弟的事?” 轰隆! 话音落下的一刻,帐外狂风大作!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军帐上,帆布被吹得疯狂拍打骨架,震得帐内烛火乱颤。 李冲端着酒碗的手臂猛地剧烈一颤,酒水洒出大半,滚烫的酒液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色煞白,声音沙哑干涩。 “将军……你、你都知道了?” 赵临渊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满是疲惫、痛心与失望,重重点头。 “一开始有人向我密报,我还不信。”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我再自欺欺人,也没有用了。”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冲。 李冲身形一晃,满脸羞愧与悔恨。 “我对不起军中所有弟兄,对不起将军信任……我不是东西!” 他抬手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无奈与绝望。 “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是被逼的,我走投无路了啊!” “没办法?” 嘭! 一声巨响! 赵临渊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案几上,整张桌子剧烈震颤! 他豁然起身,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滔天,厉声嘶吼! “一句没办法,你就敢私通黑羯、泄露军机!” “一句没办法,你就敢拿数万边关将士的性命、拿雁朔关的安危换私利!” “你对得起那些跟你一同拼杀、埋骨北境的兄弟吗?你对得起我十年的信任与托付吗?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大雍军装吗!” 哗啦—— 李冲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僵硬,手中酒碗脱手坠落,狠狠砸在地面,碎裂成无数瓷片,剩余的酒水溅得满地狼藉。 他猛然抬头,满脸惊愕,连连摇头,声音急促又激动: “将军!我贪财有错,我违规有罪,但我绝对没有投靠黑羯!我从未通敌卖国!” 赵临渊怒极反笑,胸腔怒火几乎要焚烧一。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装傻!” “你没通敌为什么打探苏烬的粮草,还派探子盯着他们。 “苏烬深夜奇袭羯营的计划,全军上下,除却我和你,再无第三人知道!是我为了试探内奸,故意只告知了你一人!” “原本万无一失的奇袭,偏偏遭遇针对性埋伏,若不是苏烬临场应变、五百破虏营早已全军覆没!” “如今破虏营突围归来,传令兵已然据实回报!所有证据直指于你,你还敢说自己没有通敌?!” 李冲急忙说道:“将军!我没有泄密!我真的没有!” “我承认,我确实暗中派人盯着苏烬的破虏营,但我绝非为了通敌!” 赵临渊眼神一凝,冷声道:“那你盯着他做什么?” 李冲咬着牙,终于道出了自己所有秘密。 “我那独子终日游手好闲。我年岁渐长,只能想着给他买个闲职官职,保他往后衣食无忧。” “可一个正经官职,需要足足二十万两白银!我区区一个游击将军,一辈子俸禄加赏赐,拼尽全力也攒不够半数!” “这些年,我鬼迷心窍,偷偷倒卖军粮、私换军械、贪墨些许军饷,只想凑齐银两。 我本指望朝廷按时发放全额军饷,填补我挪借的亏空。” “可这一次朝廷粮饷紧缺,只下发了三成!营中将士本就粮草拮据,我的亏空补不上了!” “苏烬前段时间缴获无数粮草物资。我派人盯着他,只是想找他私借一批粮草周转,补上亏空,不让底下弟兄饿肚子,我真的没有通敌!” 赵临渊眉头紧皱。 他万万没想到,所有离谱的行径背后,竟然只是李冲为了贪财给子买官! 他立刻沉声追问:“好!暂且信你这番说辞!那苏烬遇埋伏一事,你怎么解释?计划我只告知了你,除了你,谁能泄露给黑羯?” 李冲浑身一震,脱口而出: “不止我一人知道!” “当日将军告知我计划后,我一时大意,随口告诉了赵武和高进!” 此话一出,局势反转! 原本钉死在李冲身上的罪名,陡然出现两个全新的嫌疑人! 赵临渊朝外厉声喝令: “来人!立刻传赵武、高进二人前来军帐对质!” 军帐内陷入死寂。 赵临渊站在原地眼底满是惊疑与寒意。 难道……他真的错怪了追随自己十年的兄弟? 难道真正的内奸,另有其人? 一刻钟的时间,漫长又煎熬。 帐外风雪越来越烈,呼啸风声如鬼哭狼嚎,可前去传召的亲卫,迟迟没有回来。 整座军帐死寂得可怕,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赵临渊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砰!!! 狂暴的狂风狠狠撞开军帐门帘,烛火被冷风吹灭! 漆黑吞噬整座军帐! 下一秒,整座雁朔关腹地,火光冲天! 滚滚烈焰染红了飘落的白雪,照亮漆黑的夜空! 关外、城内、军营各处,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轰然炸响! “敌袭!!” 凄厉惊恐的嘶吼穿透风雪,传入军帐中! 第五十二章 死守雁朔,血染城关 狂风卷着暴雪,疯狂肆虐雁朔关。 漫天落雪不再轻柔,尽数被火光染成猩红,滚烫的烟火气混着彻骨寒风压在整片军营上空,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漫天雪白,遍地血红。 关内叛乱四起,震天的喊杀声撕碎了北境长夜。 整条校场、官道、营寨要道,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遍地都是倒伏的尸体,有的士兵身首分离,头颅滚落在积雪里,白雪被温热的血水浸透、冻结成暗红冰壳。 有的胸腹被长矛洞穿,半截枪杆露在体外,临死前还保持着挥刀拼杀的姿态。 断肢碎甲散落满地,踩上去咯吱作响,不是雪声,是碎骨与裂甲的声响。 烈火吞噬着连片军帐,帆布、木料、粮草尽数燃成熊熊火海。 火苗舔舐着战死士兵的衣甲,烧焦的皮肉味、浓烈血腥、风雪寒气死死搅在一起,灌入每个人的鼻腔。 夜色之下,无数人影疯狂冲杀、劈砍、倒地。 刀光起落,便是一条人命。 叛军人数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人潮如同潮水,一层层往前碾压。 刀锋劈砍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士卒临死前的惨嚎、利刃入肉的噗声,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没有一刻停歇。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撞进军帐,身上有数不清的刀伤,血水早已浸透重甲,顺着指尖不停往下滴,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气息紊乱,嗓子吼得撕裂出血,嘶哑暴喝: “将军!赵武、高进二人,率部谋反了!” 帐内寒风倒灌,彻骨冰冷。 赵临渊浑身一僵,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崩得发白,沉声暴喝: “其余各部将士呢!” 亲卫跪在血泊之中,浑身发抖,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不知所踪!属下拼死冲杀,只收拢下来一千残兵!” 一千人。 偌大雁朔关,数万守军,如今只剩千余疲兵。 一旁的李冲看着帐外漫天火光、听着不绝于耳的惨烈厮杀浑身冰凉。 他追随赵临渊十年,从未见过雁朔关乱到这般地步。 叛军五千精锐,兵甲齐全,占据关内要道、扼守营门,层层合围碾压。 李冲咬牙急声嘶吼: “将军!属下本部还有一千人马!眼下咱们拢共只剩两千残兵!” “赵武、高进手握五千叛军,占据地利、再守下去,所有人都要死绝!” “大雪封关、军心大乱,根本无力抗衡!咱们应该立刻撤出雁朔关!”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可话音刚落,赵临渊骤然爆发出一声震彻军帐的怒喝! “退?!”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山河破碎的决绝。 “我大雍北境雄关,寸土不让!” “雁朔关是北境门户!此关一丢,黑羯铁骑再无阻碍,可长驱直入、踏平北境州县,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一旦边关失守,万千百姓遭屠,大雍有覆国之优!” 他死死盯着漫天血色火光,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惊雷: “我赵临渊身为守关主将,人在关在,人亡关亡!” “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让叛徒献关投敌!” “各部主力只是被调走,并非溃败!只要我们死死拖住叛军,撑到天亮,撑到将士回援,大局尚有转机!” 话音落地,赵临渊大步踏出军帐。 帐外,血战已然白热化。 两千残兵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五千叛军的疯狂冲锋。 没有阵型,没有休整,没有退路。 前面的士兵被长枪刺穿胸膛,嘶吼着倒下,身后的人立刻补上空位,举刀死战。 刀锋劈落,血花飞溅在白雪之上,转瞬就被寒风冻住,凝成一片片狰狞的血霜。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阵前,渐渐堆起一道血肉尸墙。 叛军踩着尸山往前冲杀,箭雨漫天呼啸,密密麻麻钉入士兵躯体。 有人身中数箭,依旧死死握着长枪,伫立风雪之中,直至血流殆尽,轰然栽倒。 火海灼烧着夜空,鲜血浸泡着冻土,风雪裹挟着血腥气笼罩整座城关。 两千对五千。 是以卵击石,是绝境死守,是明知必死,仍义无反顾。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残兵越来越少。 原本整齐的阵型,被叛军轮番冲杀、缺口越来越大。 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有人断了手臂,单手持刀死战;有人腹部中刀,捂着流淌的内脏依旧往前拼杀;有人喉咙被划开,发不出声音,只凭着最后一口气挥刀劈砍。 惨叫声、哀嚎声、兵刃断裂声、战马悲鸣声交织成绝望的悲歌。 尸骸铺满官道,血水汇成细流,在雪地沟壑里蜿蜒流淌。 赵临渊浑身染血,战甲早已被刀锋劈得破碎不堪。 他亲手斩杀十数名叛兵,虎口崩裂,双手全是淋漓鲜血,呼吸粗重如破风箱。 可叛军依旧无穷无尽,如同杀不完的潮水。 再死守,全军覆没,没有人能传信求援。 赵临渊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满身狼狈的李冲,厉声低吼: “李冲!” “你带所有剩余弟兄,立刻突围!冲出城关,南下求援!” 李冲双目通红,死死摇头: “将军!要走你先走!我留下来断后!替你死守这里!” “我追随你十年,从未弃你于绝境!今日我绝不先走!” “闭嘴!” 赵临渊一声怒喝,声震风雪,是不容置喙的铁血军令! “这是军令!!” 话音落下,赵临渊不再争辩,提刀纵身杀入密密麻麻的叛军阵中! 他以身挡千军,长刀狂舞,硬生生在合围的人潮里劈出一道短暂的血路! 噗嗤! 第一刀入体,肩胛贯穿,鲜血喷涌。 第二刀劈腰,重甲碎裂,皮肉外翻。 第三刀穿腹,剧痛彻骨。 三刀重创,血染全身。 赵临渊身形踉跄,却分毫未退,咬牙硬顶万千叛军冲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一道逃生缝隙! 风雪狂舞,血色漫天。 他回头,目眦欲裂,嘶吼震天: “走!!带弟兄们活下去!!” 李冲看着那道孤身立在血海之中、浑身是伤的背影,眼眶炸裂,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十年生死兄弟,十年并肩守关。 此刻,主将以身断后,为他们搏出一线生机。 李冲咬牙握拳,嘶吼出声,含泪转身,带着残存弟兄顺着血路拼死突围。 刀光如雨,箭如飞蝗。 一众残兵拼死拼杀,踏着满地尸骸,冲破层层包围。 终于,众人杀出城关包围圈。 身后,依旧是震天的厮杀、冲天的火光、绝望的哀嚎。 脱离重围的瞬间,李冲抬手取下贴身的鎏金腰牌,塞给身边亲卫,声音嘶哑破碎: “持我将牌!全速南下!求朝廷援兵!求各路边军驰援雁朔关!” 亲卫含泪接牌,转身狂奔而去。 风雪吹乱众人衣甲,雁朔关的火光染红整片夜空。 所有人都以为,李冲会带着残兵撤离险地。 可他伫立风雪之中,望着身后那道被万千叛军死死围困的身影。 十年恩义,十年兄弟。 他做错事,他贪财糊涂,可赵临渊从未负他半分。 如今,将军身陷死局,以身护他逃生。 他如何能走? 李冲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残存的数百弟兄,眼底只剩一片猩红决绝。 “诸位!” “将军不弃我等,以命断后!” “今日雁朔关,我李冲——绝不独活!” 话音落地,他紧握染血长刀。 不顾身后所有人阻拦,不顾关内必死绝境。 迎着漫天风雪、滔天战火、震天杀声。 孤身一人,策马提刀,义无反顾,冲杀回血色炼狱之中! 第五十三章 绝境回援 风雪怒嚎,血火焚天。 雁朔关的炼狱战场之中,赵临渊孤身一人伫立尸山血海之间,早已是强弩之末。 刚才为替李冲一众残兵杀出突围血路,他硬接叛军三记重创,胸腹、肩胛、腰侧皆是重伤,破碎的战甲被滚烫的血水浸透,死死黏在皮肉上。 汩汩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积雪里,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他手中的长刀刀刃卷崩,满是密密麻麻的缺口,沉重的刀身几乎快要握不住。 四周叛军层层合围,密密麻麻的人影步步紧逼,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数不清的长矛、战刀对准了中央孤身一人的主将,冰冷的刀锋在火光雪色的映照下,泛着刺骨的寒芒。 “赵临渊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撑不住了!” “杀了他!立头等大功!” 叛军士卒眼神贪婪又疯狂。 一名凶悍的叛军什长瞅准空隙,借着人潮掩护,猛然从侧面暴冲出来! 他手持一柄重斧,借着俯冲的惯性,朝着赵临渊的头颅劈下! 此刻的赵临渊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重伤下,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乌黑斧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就在重斧即将劈落、生死只在瞬息之间的刹那—— 一道奔腾的黑影裹挟着漫天风雪,疯魔一般从叛军包围圈的缺口处猛冲而入! “将军!!”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震碎风雪,带着无尽决绝,响彻整片战场! 是李冲! 他去而复返,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早已状若癫狂。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长刀全力横扫,精准撞在那柄劈杀而来的重斧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在风雪中四溅炸开! 巨大的冲撞力震得那名叛军什长手臂发麻,重斧偏斜脱手。 而李冲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 但他死死咬着牙,稳稳挡在了气息摇摇欲坠的赵临渊身前。 紧随李冲身后,数百名原本已经突围出去的大雍残兵,尽数折返! 清一色满身带伤、浴血拼杀的士卒,人人甲破衣烂,个个面带血污,断手跛足者不在少数。 可此刻,没有一人面露怯色,没有一人心生退意。 “誓死保卫将军!!” “与雁朔关共存亡!!” 数百声嘶吼齐声炸响,穿透漫天风雪与厮杀声! 每个人战意滔天,手持残破兵刃,悍不畏死地朝着数千叛军猛冲而去! 没有整齐阵型,没有精妙战术,仅凭一腔不死血气! 一人挡十敌,百人挡千军! 刀锋劈砍不再躲闪,箭矢飞来绝不退缩,前仆后继,死战不退! 鲜血不断泼洒在皑皑白雪之上,一具具身躯轰然倒地,可身后的人立刻补上缺口,死死钉在防线之上。 数百残兵,硬生生顶住了几千叛军的轮番冲锋! 原本即将崩塌的战局,竟被这股悍不畏死的血气,硬生生稳住! 惨烈的厮杀再度升级,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战马悲鸣声不绝于耳。 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两百人、一百五十人、一百人…… 残兵的数量在飞速锐减。 巨大的人数差距,不是一时热血、一腔孤勇能够弥补。 地上的尸骸越堆越高,残存的将士气力透支到了极致,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原本坚韧的血肉防线,终究还是崩溃了。 最后数十名残兵死死围成一圈,将赵临渊与李冲护在中央。 四周,数千叛军缓缓合围。 冰冷的刀锋齐刷刷对准圈内最后几名大雍将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局已定。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没有任何转机。 赵武骑在战马上,看着被困在包围圈中、穷途末路的赵临渊,脸上露出张狂得意的狞笑。 他正要下令全军压上。 就在这时! 关外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声! 轰隆!! 蹄声密集如雷,逼近城关! 黑压压的一支骑兵洪流,冲破夜色风雪,奔腾而至! 漆黑战甲、彪悍战马、标志性的弯刀配饰——正是黑羯铁骑! 关内所有叛军欢呼声此起彼伏! 赵武更是仰头狂笑,神色癫狂,扬声大喝: “哈哈哈!!到了!是黑羯铁骑!是穆耶大人的援军到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包围圈里的赵临渊,声音冰冷又嘲讽: “赵临渊!你死守孤城,顽抗到底,又有什么用?!” “大势已去,本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卸甲投降!” “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说不定穆耶大人赏识你的勇武,还能赏你高官厚禄,赐你荣华富贵!何必白白送死!” 一旁的高进也跟着厉声附和:“识时务者为俊杰!投降归顺,方能活命!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圈中,赵临渊浑身浴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抬起布满血污的脸庞,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鄙夷。 面对唾手可得的生机,他只有满心屈辱与愤恨,厉声怒斥: “你等卖国求荣的狗贼!!” “食大雍俸禄,受大雍庇佑,身居边关重位,竟叛国投敌,引外族铁骑踏我家国!” “你今夜献关降羯,愧对天地,愧对家国,更愧对列祖列宗!!” “赵某便是战死沙场,粉身碎骨,也绝不苟且偷生!!”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宁死不降,铁血守节!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赵武。 他脸上的笑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阴狠与暴戾,厉声嘶吼: “好!好一个冥顽不灵!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将便成全你!” “全军听令!!” “杀赵临渊者,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四周原本蓄势待发的叛军红了眼,纷纷握紧兵刃,齐齐往前踏步,准备一拥而上! 圈内仅剩的数十名大雍残兵、赵临渊、李冲,神色坦然。 死局已定,再无生机。 可无人恐惧,无人退缩。 李冲握紧染血长刀,侧头看向身侧的赵临渊,低声道:“将军,今日末将,陪你战死雁朔关!” 赵临渊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凛然死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高高举起手中残破战刀,迎着数千叛军、迎着关外羯军铁骑,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血战至最后一刻! 漫天风雪呼啸,天地肃杀,绝境终末,唯有忠义不灭! 可就在叛军即将冲杀、死战即将落定的前一秒! 马上的赵武想起身后赶来的羯军,想要刻意示好,连忙扬手高声补令: “兄弟们!让出通道!给黑羯大人的大军让路——” 话音未落!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风雪! 堪比惊雷掠空! 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听见一声箭矢入肉的闷响! 噗嗤! 漆黑的羽箭正中赵武后心! 锋利的箭簇直接贯穿重甲,深深刺入血肉中,箭尾剧烈震颤! 喧闹厮杀的战场,在这一刻,骤然死寂! 赵武脸上的张狂与得意凝固了,双眼圆睁,布满了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低头死死盯着胸口穿出的箭尖,温热的鲜血顺着箭杆喷涌,染红全身战甲。 一股剧痛席卷全身,浑身力气被抽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再也发不出声音。 在全场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他身躯一软,身体剧烈一晃。 扑通! 一代叛将,直接一头从战马上重重栽落,砸在冰冷的血雪中,没了声息! 瞬息之间,人头落地,叛乱主将,当场毙命! 死寂笼罩整座战场。 所有叛军、所有残存士卒数僵在原地,忘了厮杀,忘了冲锋。 所有人下意识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望向关外奔腾而来的羯军铁骑前方! 风雪尽头,一骑黑马冲破风雪夜幕,赫然立在千军之前!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弓,指尖余韵未消,眼神冷冽如冰,一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那张年轻却沉稳凌厉的脸庞,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中。 赵临渊满目震惊,心底冒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 “苏烬!竟然是苏烬!” 第五十四章 五百破千军,血染雁朔关 高进脸上的狂喜骤然褪去,心底翻涌无尽寒意,嘶吼出声:“不是羯军!是破虏营!是苏烬的人!” 五百破虏营铁骑踏雪奔袭,马蹄轰鸣震彻大地,黑色军阵裹挟凛冽杀气,转瞬冲至关前。 苏烬目光冷冽,扫过慌乱逃窜的叛军阵列,没有多余动作,抬手再度张弓搭箭。 弓弦震颤,漆黑羽箭破空而出,直取人群中心的高进! 箭矢速度极快,眨眼便至身前。高进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狼狈侧身翻滚,直接从战马上摔下去。 沉重的撞击让他胸腹剧痛,一口鲜血呛出。那支夺命羽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穿身后一名叛军士卒的咽喉。 士卒闷哼一声,直直倒地毙命。 高进趴在冰冷血雪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望着那道立在风雪中的少年身影,心底只剩无尽的惊惧。 苏烬反手抽出腰间精钢战刀,清亮冷厉的喝声穿透风雪:“破虏营,杀!” “杀!” 五百铁骑齐声怒吼,声浪翻涌,压过漫天风声。 苏烬一马当先,黑马疾驰突进,径直撞入混乱的叛军阵中。 他刀法干脆凌厉,招招锁定要害,没有冗余招式,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起一抹血色寒光。 三名叛军士卒持矛合围刺过来,长矛交错封堵前路。 苏烬手腕翻转,战刀斜劈而下,直接斩断两根矛杆,刀锋余势横扫,放倒两名士卒。 剩余一人吓得转身逃窜,苏烬策马逼近,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后心,抽刀之际血花溅落。 乱军之中,他策马纵横,进退有度,往来冲杀之间,无人能挡其一招一式,于数千乱军之内杀出一片坦途。 紧随其后,破虏营几大悍将同步突进,各自带队撕裂叛军军阵。 刘力身披厚重铁甲,手持阔背长刀,打法刚猛彪悍。 两名叛军同时挥刀劈砍,他不避不退,长刀奋力横扫,硬碰硬砸断兵刃,巨大力道将两人砸飞倒地,撞乱身后大片兵卒。 他领着两百铁骑结成突击阵型,稳步横向推进,一路碾压叛军防线。 周疤子面容冷峻,脸上刀疤在血色映衬下愈发醒目。 他手持轻巧弯刀,身法刁钻迅捷,不与敌军正面缠斗,专寻阵型破绽游走袭杀。 但凡转身逃跑、慌乱失措的叛军,都被他一刀斩杀。 他带一队轻骑绕后截杀,封死叛军所有逃窜路线,将混乱的敌军牢牢困在战场中央。 石老刀打法沉稳老练,攻守兼备,手持厚重战刀稳守侧翼。 他经验老道,专盯暗处偷袭的敌军,但凡有叛军想要抱团反扑,都被他一刀破阵,稳稳稳住全军冲杀节奏,护住铁骑阵型。 陈石头身形矫健,手持长枪短刃,穿梭战场之间,精准狙杀叛军大小头目与弓箭手。 长枪飞掷而出,次次命中目标,接连斩杀数名将领,让本就群龙无首的叛军,彻底失去集结重整的能力。 五百铁骑各司其职,冲杀有序,穿插往复,收割战局。 数千叛军本就军心涣散、遭遇突袭之后彻底崩盘。 无人敢于死战,前排士卒节节败退,后排士卒争相逃窜,人群相互踩踏,死伤数量不断攀升。 原本死死困住赵临渊残部的包围圈,片刻间碎裂瓦解。 赵临渊满身重伤,靠亲兵搀扶勉强站立。 他望着阵中纵横杀伐的苏烬,眼底满是震撼。 谁也不曾料到,这支绝境救场、逆转雁朔关死局的兵马,竟是苏烬率领的五百破虏营。 战局大势已定。可躲在乱兵后方的高进,眼底却翻涌着阴狠。 他清楚自己叛国投敌,一旦战败,绝无活路。 横竖都是死,他决意拉上赵临渊垫背。 “杀赵临渊!” 高进厉声嘶吼,翻身爬起,持剑带领数名贴身亲卫,冲破乱兵阻拦,直奔阵中心的赵临渊。 此时护在赵临渊身前的,只剩满身伤痕的李冲与几名重伤残兵。 残兵根本无力阻拦。 寒光利剑直刺赵临渊心口,生死一瞬,李冲纵身扑过去。 他浑身伤口崩裂,却依旧拼尽最后余力,挡在赵临渊身前。 锋利佩剑贯穿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雪地。 “将军……快走……” 李冲气息微弱,口中不断溢出血沫,他转头看向赵临渊,眼神坦荡忠烈:“末将……不负家国……不负将军……” 话音落尽,他身躯一软,轰然倒在血泊之中,当场殉国。 “李冲!” 赵临渊目眦欲裂,嘶吼一声。 见没有得手高进不敢久留,带着几名亲卫转身狂奔,朝着关内暗道仓皇逃窜。 战场上,屠杀仍在继续。 五百铁骑反复冲杀,碾压残余叛军。 跪地投降的士卒被缴械看押,负隅顽抗者全部斩杀。遍地尸骸铺落雪野,猩红血色浸透整片城关大地。 半个时辰厮杀过后,战场硝烟渐淡。 濒临陷落的雁朔关,被五百破虏营硬生生夺回掌控。 苏烬勒马收刀,黑马驻足战场中央。 刀身鲜血缓缓滴落,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点点猩红刺目鲜明。 少年战甲染满血污,身姿依旧挺拔凌厉,眼神沉静威严,扫视着狼藉的战场。 “打扫战场,救治伤卒,收编降兵,严守四门城关。” 苏烬沉声传令,声音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随即目光转向高进逃窜的暗道方向,冷声再道:“周疤子。” “末将在!”周疤子策马出列,躬身领命。 “带两百轻骑追击高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令!” 周疤子应声领命,迅速点齐人马,率领轻骑疾驰出关,循着踪迹追击逃敌。 战场之内,士卒各司其职,快速清理残局、救治伤员、规整防线,混乱的雁朔关逐步恢复秩序。 赵临渊看着眼前景象,望着少年沉稳挺拔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失部下的悲痛,也有绝地逢生的庆幸,更有对苏烬的由衷敬佩。 可就在众人稍稍松气的时候,关外山路尽头突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直奔雁朔关城门逼近。 第五十五章 城门对峙 风雪未歇,雁朔关的血腥味混杂着寒气,弥漫在每一寸土地。 将士们刚刚停下厮杀,正忙着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刚稍稍松懈,一道急促的大喝骤然划破长空! “将军!关外发现大队人马,全速朝城关冲来!人数上千!” 残存的叛军已经被剿灭,高进已经带着残兵仓皇逃窜。 突然冲出来这么多人,难道是黑羯士兵? 经历一场惨烈内乱,雁朔关将士人人带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若是外敌趁虚而入,这座边关雄关,今日必破! 一众残兵握紧兵刃,带伤的士卒纷纷咬牙起身,他们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危急关头,苏烬神色没有慌乱,眼底沉静如冰,沉声厉喝:“所有人立刻关闭四门,封死城关!” “全员登城备战!” 铿锵军令落地,破虏营将士执行力拉满,没有迟疑。 刚刚收割完战场的五百铁骑迅速回撤,留守的兵卒合力推动沉重的千斤闸门,锁死雁朔关出入口。 所有将士火速登上墙头,弓弩上弦、刀枪林立,一道道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关外逼近的黑影。 苏烬一马当先,策马直奔南城墙,翻身利落下马,快步踏上冰冷的城垛。 风雪漫天,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飞速逼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沁满冷汗,指尖死死攥紧兵器,只待敌军靠近,便要血战到底。 直至对方队伍冲到火光之内,城头跳动的火把光影洒落,终于照亮了来人的甲胄和旗帜。 看清旗帜的瞬间,城墙上所有将士都是一愣。 城下奔来的上千人马,皆是身穿大雍边关守军甲胄! “是……是咱们出关的守军!”一名瞭望士卒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错愕。 此前高进、赵武二人蓄意谋反,暗中调走了雁朔关大半主力,谎称外派巡边御敌,将主力调离城关,才敢肆无忌惮发动内乱,围困赵临渊残部。 如今关外这支人马,正是那支被调离的边关守军其中一支! 虚惊一场,城下不少将士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 但立于城垛正中的苏烬,神色没有舒缓,眼底警惕未减。 谁也不能确定内奸只有赵武和高进,现在他除了雁朔关内的守军谁也不相信。 “不要放松戒备,全员保持站位,兵刃不卸,弓箭不撤!”苏烬冷声叮嘱,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士兵。 此刻,关外千余士兵遥遥望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林立的兵刃,阵中掀起一阵骚动,人人满脸疑惑。 城关完好,却大门紧闭、全军戒备,这太奇怪了。 阵列前方,一名身披银色鳞甲、腰挎长刀的将领策马而出,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雁朔关守军游击将军——秦岳。 秦岳大吼道:“城上何人镇守?为什么紧闭城关,阻拦本部守军回城?快点开门!” 面对对方的质问,苏烬往前一步,身姿挺拔立于火光之下,少年染血的战甲衬得气场凛冽威严。 他抬手取出一枚鎏金虎头腰牌,正是方才从重伤的赵临渊手中接过的边关主将腰牌,高高举起,让其他人看清楚。 金色腰牌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代表着雁朔关最高兵权! “我是破虏营主将苏烬!持雁朔关主将令在此传令!” 苏烬声音清亮铿锵,穿透漫天风雪,清晰落入城下每一名守军耳中。 “此前雁朔关赵武、高进,通敌叛国,私调守军、发动兵变,意图献关投敌!” “此刻二人叛乱党羽,已尽数伏诛,叛乱已定!” “为保雁朔关防务安全,杜绝余乱滋生,全军听令!所有关外守军,即刻卸下全身兵刃甲械,列队待命,分批入城!敢违抗军令者,以叛党余孽论处!” 此言一出,关外上千守军瞬间哗然! 所有人满脸震惊,谁也没想到自己接到命令离关巡边,关内竟然爆发了惊天叛乱! 秦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满是不信与警惕。 “一派胡言!” 秦岳厉声怒喝,手握腰间刀柄: “小小破虏营游击,也敢号令本部守军?我看你是找死!” 话音落下,秦岳抬手一挥:“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归城!” 唰! 上千关外士兵紧握刀枪弓弩,齐齐对准城头,冰冷的兵刃寒光闪烁,与城头的破虏营将士遥遥对峙。 双方剑拔弩张,刚刚平息的战火,眼看就要再度燃起! 城上城下,风雪呼啸,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就在这生死僵持的时候,城关西侧山道处,又一队铁骑疾驰而来。 为首将领一身熟铁重甲,身姿魁梧,正是带兵归来的周奎! 周奎远远就看到城门对峙的紧张场面,看清城下列阵相向的关外守军,以及城头持令而立的苏烬! 周奎:“怎么回事!苏烬你为什么会在雁朔关! 秦岳来到周奎身旁说道:“周将军!苏烬说赵武,高进谋反!他要求我们放下武器,分批进入城关!我看他才是谋反! 周奎听到这话脸色一变道:“苏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将军呢? 苏烬:“将军现在身受重伤,我已经把他安置在军帐中,今天无论是谁必须放下武器,才能进入雁朔关! 秦岳大怒道:“苏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来人,准备攻城! 住手!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周奎上前一步,主动放下战刀,说道:“苏烬,让我去城里看看。 秦岳:“周将军!太危险了!万一苏烬才是谋反的人…… 周奎摆摆手道:“我必须进去,你带兵在城外等我,如果我没有出来,你就带兵撤退求援。 进入城关后。没过多久周奎就来到城墙上朗声道: “赵武、高进二人的确谋反作乱,勾结乱军围困主将,李冲将军壮烈殉国,关内死伤无数,全靠苏烬率破虏营拼死平叛,才保住雁朔关!” “赵将军重伤垂危,你们立刻卸甲,听从破虏军调遣!” 迟疑片刻,秦岳心中长叹一声,抬手沉声传令:“全军……卸甲收兵!” 上千守军依次放下刀枪弓箭,解下护身重甲,紧绷的对峙局面,终于缓缓化解。 秦岳带头卸甲,随周奎一同入城。 他们匆匆来到军帐,此刻的赵临渊,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乌,胸口和腹部的战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凝固在甲片缝隙中。 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双眼半睁半阖,意识涣散,整个人气息游若丝缕。 周围残存的亲兵和将领围在一旁,眼底满是绝望。 “将军……” “主将伤势太重,血流不止,怕是……撑不住了……” “腹胸重创,贯穿伤势,神仙难救啊……” 众人低声叹息,人人心中都认定,赵临渊死无疑。 赵临渊似乎也感知到了自己的状况,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艰难地转动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开口交代后事。 边关防务、守军调度、关内善后……他心中还有无数嘱托,放不下这座坚守数十年的雁朔雄关。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身影迈步上前,挡在了众人身前。 是苏烬。 他无视周围悲戚绝望的气氛,俯身蹲在赵临渊身前,伸手轻轻拨开染血的战甲,目光精准落在赵临渊腹部的贯穿伤口上。 少年眼神专注锐利,仔细探查片刻,紧绷的眉宇缓缓松动,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众人都是茫然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苏烬起身,转头对着身旁的亲兵沉声急速下令:“立刻准备三样东西!” “第一,最烈的高度烈酒!第二,干净麻布、细韧针线!第三,空心草杆!速度要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烬。 重伤垂危、腹胸贯穿的致命伤势,不用汤药良药、不用军医急救,反而要烈酒、针线、草杆?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胡闹! 秦岳忍不住厉声开口,语气满是质疑与不屑:“苏将军!你莫不是疯了?” “赵将军身受致命贯穿重伤,军医都没有办法,靠针线烈酒草杆,能救将军的命?你这是拿主将性命儿戏!” 周围一众将领士卒也纷纷附和,眼底全是不信与担忧。 “是啊,这伤势根本救不活?” “万一胡乱处置,提前断送了将军最后一口气,怎么办?” 满场质疑声中,唯有周奎神色凝重,没有贸然开口反驳。 他知道苏烬绝不会胡闹。 周奎沉声问道:“苏将军,此法救人,你有几成把握?” 风雪掠过城头,吹动苏烬染血的发丝,少年目光灼灼,声音坚定无比,响彻全场。 “我不知道能有几成把握。” “但今日,我苏烬,定要从阎王爷手中,把赵将军的命,硬生生抢回来!” 第五十六章 缝伤救命 帐内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没人相信苏烬的做法,都觉得他是在拿主将的性命胡闹。 一道道目光死死盯着苏烬。 周奎脸色一沉,当即对着帐里的亲兵和将领下令。 “所有人立刻出去!”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军帐,违者军法处置!” 别人不信苏烬,但周奎信。他清楚苏烬做事稳妥,从来不会乱来。 众人心里再有疑惑,也不敢违抗军令,只能陆续退出军帐。 秦岳走在最后,看着蹲在赵临渊身前的苏烬,眉头皱得很紧,满心都是不放心。 很快,军帐里只剩苏烬和重伤的赵临渊。 没过多久,一直昏死、气息微弱的赵临渊慢慢睁开了眼。 腹部的伤口剧痛无比,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厉害。可他心里放不下刚经历兵变的雁朔关,强撑着意识看向苏烬,声音沙哑无力。 “苏烬……雁朔关现在防务空虚……” “羯军就在关外盯着,关内人心不稳……” “我若是撑不住,边关的事,你一定要稳住……”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想交代完所有城防和善后的事。 苏烬俯身看着他,语气沉稳笃定。 “将军,这些不用你交代。” “雁朔关离不开你,将士们也需要你坐镇。” “今天我一定把你的命留下来。” 说完,苏烬不再废话,立刻开始救人。 帐外亲兵很快送来东西:高度烈酒、干净麻布、针线,还有几根空心草杆。 苏烬先把针线泡在烈酒里消毒,又用烈酒反复冲洗自己的双手,确保没有任何脏东西。 做完消毒,他小心掀开赵临渊染血的战甲,擦干净伤口周围的黑血,接着直接把烈酒浇在了狰狞的贯穿伤口上。 烈酒刺激伤口,剧痛席卷全身。赵临渊身子猛地一抖,咬紧牙关,额头冒出冷汗,浑身都在颤抖,却硬生生忍住,一声没吭。 “将军再忍忍,消完毒缝合伤口,你就能活。”苏烬一边清理伤口里的污血杂物,一边出声安抚。 清理干净伤口后,苏烬拿起泡过酒的针线,稳稳下手缝合伤口。 他手法又快又稳,针脚整齐,原本不停渗血、外翻的伤口,一点点收拢闭合。 全程剧痛难忍,赵临渊死死攥着拳头,任由冷汗浸透衣服,始终咬牙硬扛。 半柱香后,伤口缝合完毕。 苏烬用干净麻布层层包扎好创面,最后把空心草杆插进伤口底端,慢慢排出里面淤积的血水。 一套动作做完,全程干净利落。 原本气息奄奄、随时要断气的赵临渊,呼吸渐渐平稳,微弱的气息慢慢稳住,总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军帐外,气氛依旧紧张。 秦岳来回踱步,心里越想越慌。他从军多年,见过无数伤员,从来没听过用烈酒、针线、草杆治致命贯穿伤的法子。 “周将军,不能再等了!” “苏烬这就是瞎搞!将军伤势这么重,军医都没办法,他这么折腾只会害死将军!我必须进去拦着他!” 说罢,秦岳就要冲进军帐。 周奎一步上前拦住他,语气坚定:“站住!相信苏烬,没结果之前,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这根本不合规矩!他是带兵的将军,又不是军医,出了事谁负责?”秦岳满脸不服。 周奎只回了五个字:“我们要相信他。” 这话底气十足,秦岳没法反驳,只能憋屈地站在原地,满心不信任。 周围一众将领士兵也都低声议论,没人看好苏烬的救治方法。 就在众人焦躁等待的时候。 苏烬穿着染血的战甲,从容走了出来。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帐内,眼前的一幕,让全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濒死垂危的赵临渊,此刻静静躺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均匀悠长,胸口起伏稳定,脱离了危险。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他们都清楚,这种胸腹贯穿的重伤本就是必死之局,可苏烬硬生生把人救了回来! 短暂的沉默后,帐外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啊,竟然真的把将军救回来了? “是啊!太厉害了,这可是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秦岳脸上的焦躁和质疑消失,只剩羞愧和震撼。他才明白,一直眼界狭隘、不懂装懂的,是自己。 他立刻上前,郑重抱拳道歉:“苏将军,是我有眼无珠,胡乱质疑冒犯,险些坏了大事,请您恕罪!” 苏烬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无妨,你也是担心赵将军,属于尽职,不必道歉。” 苏烬的大度,让在场所有人心服口服,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满满的敬畏。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响亮的报信声,穿透风雪传遍城关。 “报!!” 周疤子带着一队人马飞速冲到近前,满身风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禀将军、末将连夜追剿残敌,大获全胜!” “活捉叛首高进和他的贴身副手!” 话音落下,身后士兵上前,狠狠按住两名五花大绑、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人,正是逃窜未果的高进和他的心腹! 第五十七章 恶鬼审叛徒,城关铸铁壁 高进和心腹副手被死死按在雪地里,浑身沾满血污,狼狈至极。 在场所有将士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就是这两个叛徒,暗中勾结羯人,煽动兵变,害得赵将军身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还让整个雁朔关陷入内乱、防务崩塌的绝境! 秦岳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当即拔出腰间刚刚拿回的长刀,刀锋寒光凛冽,直指地上的高进。 “狗贼!祸乱城关,谋害主将,我今日直接斩了你!” 话音未落,他提刀就要上前动手。 “站住。” 一道平淡却极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烬缓步上前,抬手直接拦住了他的动作,神色冷冽,看不出丝毫情绪。 “苏将军!这种通敌叛国的叛徒,留着就是祸患,直接杀了以儆效尤!”秦岳急声开口。 周围一众将领也纷纷附和,人人都想立刻斩杀二人,告慰险些殒命的将士,安抚死伤的弟兄。 苏烬低头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眼神阴狠的高进,淡淡开口:“现在杀他,太便宜他了。” “两个活的叛徒,比两具死尸用处大得多。”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面露疑惑。 兵变主谋、通敌叛徒,人人得而诛之,除了一死谢罪,还能有什么用处? 周奎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苏将军,你的意思是?” 苏烬目光望向关外茫茫风雪,语气笃定:“羯军主将穆耶就在关外驻扎,时刻盯着雁朔关的动静,随时都会大举攻城。” “高进长期驻守城关,暗中通敌,必定掌握羯军的情报,还有他们内外传信的方法、暗号,甚至是穆耶的攻城计划。”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立刻严刑审讯!我要知道所有藏在暗处的消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眼下雁朔关刚经历兵变,人心未定、防务空虚,羯军虎视眈眈,确实不能草率杀掉这两个知情的叛徒。 “是!”几名亲兵立刻上前,死死押住高进二人。 高进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死死闭紧嘴巴,一副宁死不屈的硬气模样,显然是打算扛到底,绝不泄密。 苏烬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当即转头面对一众将领,迎着呼啸风雪朗声下令,声音铿锵震耳,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赵将军重伤休养,即日起,雁朔关全部城防军务,由我全权接管!” “全军上下,无论官职高低,一概听我调度!胆敢违令者,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方才苏烬硬生生将濒死的赵临渊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手医术、一身沉稳气魄早已镇住全场。 在场几人心底只剩敬畏,没有一人胆敢质疑半句。 周奎、秦岳、周疤子众人齐齐躬身抱拳,齐声高喝:“末将遵令!” 兵权接手,苏烬没有拖沓,当即着手重整全城防务。 “即刻放出所有斥候,全域探查关外动向,但凡察觉敌情,火速来报,不得延误!” “城内各部守军严守岗位、把控城防,全程紧绷戒备,敌军随时可能大举来攻!” 一道道军令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字字干脆。 全军将士闻声而动,各司其职、飞速就位。 凛冽风雪之中,方才还因内乱动荡不安的雁朔关,转瞬之间重整秩序,再度变回壁垒森严、杀机暗藏的备战姿态。 苏烬孤身立在城头,眸光沉沉望向关外漆黑无垠的雪原,眼底冷冽沉稳,周身战意凛冽如钢。 他太了解穆耶了。 这个羯军主将狡诈隐忍,耐性极强,绝不会因为一次兵变失败就退军。 如今雁朔关刚平内乱、主将重伤、军心初定,正是最薄弱的时刻,穆耶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率领大军倾巢来攻。 一场惨烈的城关大战,近在眼前。 而此刻,城关大牢之内。 幽暗潮湿的牢房里,寒风顺着缝隙灌入,阴冷刺骨,火把在墙壁上摇曳跳动,光影忽明忽暗,映得牢内气氛阴森可怖。 高进和他的副手被铁链牢牢锁在两处木架之上,动弹不得。 高进的副手名唤张小三,原本只是个普通校尉,贪图富贵跟着高进通敌谋反,此刻早就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止不住地打哆嗦。 反观主犯高进,哪怕满身伤势、依旧满脸桀骜,牙关咬得死死的,面对之前的严刑拷问,半个字的情报都不肯吐露。 不管狱卒如何威逼恐吓,他始终闭目咬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嘴倒是够硬。” 冰冷的声音忽然从牢房门口传来。 牢门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黑影踏步走入。 来人正是苏烬。 他换下了满身血污的战甲,身着一袭纯黑长袍,浑身气场冰冷凛冽。 脸上扣着一张通体漆黑、獠牙外露、纹路狰狞的恶鬼面具,火把晃动的光影落在面具之上,明暗交错,看上去阴森诡异,如同是从九幽地府走出的索命恶鬼。 无形的压迫感填满整间牢房,阴冷得让人浑身发寒、头皮发麻。 随行的亲兵站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苏烬缓步走到高进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牢牢绑平在木架上的叛徒,面具下的双眼漆黑深邃,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示意。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拿起厚厚的纯棉毛巾,死死覆盖住高进的整张脸面,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一旁被锁住的张小三吓得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苏烬的背影,连呼吸都忘了。 苏烬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张小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开口。 “世人皆惜命,可他偏要做叛国的奸细。” “既然他不肯开口,我便不用酷刑折磨他的肉身。” “今日,我要活生生夺走他的魂魄,让他受尽无尽煎熬。” 话音落下,苏烬面具下的双眼微微抬起。 火光摇曳之中,他的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反倒像是两簇幽幽跳动的青色鬼火,冰冷、诡异、摄人心魄。 仅仅是对视一眼,张小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眼前的苏烬,根本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分明是真正索命噬魂的地狱恶鬼! 苏烬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清水,对准高进脸上覆盖的毛巾,缓缓倒下去。 清水浸透棉布,层层渗入口鼻,窒息的剧痛席卷高进全身。 剧烈的窒息感让他身体疯狂剧烈挣扎,四肢拼命扭动,却被铁链死死锁在木架上。 极致的痛苦疯狂撕扯着他的意识。 刚才宁死不屈的神色,被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取代! 第五十八章 彻夜逼供,诈敌布局 湿毛巾死死捂住高进的口鼻,清水不断往里渗透,封死了他所有呼吸的通道。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胸腔闷得剧痛,每一次挣扎都带着钻心的难受。 高进脖颈青筋暴起,身体疯狂抽搐扭动。 可他被粗重铁链锁死在木架上,无论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力气。 就在他大脑缺氧、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浇水的动作突然停了。 短暂的窒息感退去,高进拼命大口喘气,嘶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浑身脱力发软,冷汗混着血污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不停发抖。 可他刚缓过来没两口气,冰冷的清水再次浇下,新一轮的窒息折磨再度降临。 苏烬的逼供方式极其磨人,不伤人皮肉,却专挑人的意志心神折磨。 一次次把高进拽到濒死边缘,再给他一丝生机,反反复复。 角落里的张小三被铁链锁着,全程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高进叛变,本以为赌对了前程,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整整一夜,酷刑从未间断。 高进原本的倔强和硬气,在无数次生死轮回的折磨里,被彻底碾碎。 天边渐渐亮起,鱼肚白的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风雪停歇的雁朔关。 对守城的将士来说,这是全新的一天,可对张小三而言,刚刚过去的一夜,就是实打实的人间地狱。 此刻的高进已经废了。 他眼神空洞呆滞,脑袋无力耷拉着,口水不停从嘴角滴落,整个人浑浑噩噩、形同痴傻。 一夜噬魂般的折磨,摧垮了他的所有意志,别说开口招供,就算解开所有枷锁,他也没有逃跑的意识和力气。 苏烬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静静站在一旁,周身寒气逼人,气场阴冷诡异。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浑身发抖、面无血色的张小三身上,声音冰冷刺骨:“他现在生不如死。你,也想变成他这样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张小三的最后一根稻草。 极致的恐惧冲垮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腥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满地面。 “不!我不想!”张小三崩溃嘶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疯狂摇头求饶,“将军饶命!我说!我什么都交代!所有事我全说!” 此刻的他,满心只剩下活命的念头。 苏烬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开口问道:“你们和羯军的谋反计划,具体是什么?” 张小三不敢隐瞒,语速飞快地全盘托出:“我们早就和羯军主将穆耶串通好了!高进利用守关副将的职权,暗中调离雁朔关主力守军,故意让关内防务空虚!” “等我们在城内发动兵变、制造混乱,打乱所有城防部署,黑羯骑兵就立刻攻城,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雁朔关!” 听完这番话,苏烬心里一阵后怕,暗自庆幸。 幸好他带兵夜袭羯军大营,打乱了穆耶的部署,逼得羯军自顾不暇,根本没机会出兵配合关内兵变。 若是任由兵变失控,雁朔关必然失守。 这处北境咽喉一旦沦陷,整条北疆防线都会崩溃,羯军长驱直入,无数将士百姓都会惨遭战火屠戮,后果不堪设想。 想通其中利害,苏烬心底的杀意更浓。 张小三为了活命,不敢停顿,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部交代。 包括雁朔关内暗藏的内奸名单,高进和穆耶的秘密传信暗号、固定联络时间、羯军兵力分布、主攻方向,还有兵变所有细节,事无巨细,一字不漏。 等张小三把所有事情全都交代清楚,整个人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时候,苏烬突然说了一句让他万万没想到的话。 “按你以前的规矩,现在立刻给穆耶送信。” “你就跟他说,雁朔关内部动乱还没平息,守军死伤无数,军心乱了,城防更是漏洞百出,眼下正是他带兵攻城的最佳时机。” 张小三脸色惨白,慌忙抬头劝阻。 “将军,万万不可!穆耶生性多疑狡猾得很,昨晚兵变刚失败,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种消息的!” 苏烬眼神冷得吓人,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强势。 “我用不着他百分百相信。你只管照做,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话。” 苏烬心里跟明镜一样。 穆耶老奸巨猾,接连经历两场变故,根本不可能贸然出兵进攻。 可现在雁朔关刚平息内乱,所有士兵都身心俱疲,最缺的就是休整、布防、备战的时间。 这一封半真半假的情报,就是用来扰乱敌军判断的,让穆耶摸不透关内的真实情况,不敢轻易率领大军压境。 只要能拖住敌军一时半刻,雁朔关就能争取到极其宝贵的备战时间。 张小三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忙磕头领命,转头就赶紧伪造书信,准备传信出去。 搞定大牢这边的事,苏烬抬脚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吹散了牢房里阴冷潮湿的气息,整座雁朔关依旧弥漫着肃杀的备战气息,丝毫不敢松懈。 他抬手摘下脸上的恶鬼面具,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冷硬面庞上,一双眼眸锐利又沉稳。 靠假消息骗敌军、拖延时间终究只是临时办法。想要稳稳守住雁朔关,归根结底,还是要靠实打实的布防布局和滴水不漏的战术安排。 苏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眼底寒意翻涌,低声自语:“大战在即,必须把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全部清理干净……” 第五十九章 供词在册,关内藏叛 雁朔关的兵变看着是压下去了,但城里藏着的隐患,还没有彻底根除。 苏烬心里明白。 高进不过一个区区游击将军,凭他自己,根本掀不起这么大的内乱。 这家伙在雁朔关暗中经营潜伏了好几年,关内各处早就被他布满了眼线内应。 这些钉子一天不拔干净,雁朔关就一天别想真正安稳。 苏烬当即下令,中军大帐全面戒严、封锁消息,屏退所有无关人员,悄悄传令,单独把周疤子和刘力叫了过来。 两人收到密令,不敢耽误,飞快赶到大帐,躬身行礼,脸色都格外沉重。 “将军。” 苏烬抬头看向二人,不绕弯子,语气冷静又果断:“张小三已经全都招了,这是他供出来的内应名单。” “高进在关内埋了大批量的暗线钉子。 接下来所有人都稳住,不许声张、不许乱动,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说完,苏烬摊开手中的名单。 周疤子和刘力立刻凑上前查看,只一眼,两人脸色剧变,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名单上的人数,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城门岗哨、内外巡逻队、中军传令兵、守备预备队,甚至是全军最至关重要的粮草大营,所有关键要害岗位,全都安插着高进的人。 这些叛徒平日里和普通士兵同吃同住,看着和正常人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异常。 可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歹毒心思,就等着合适的时机,配合关外的羯军里应外合,攻破雁朔关。 周疤子当场压不住火气,沉声请命:“将军,证据确凿!直接照着名单抓人就行!” “全部抓起来关押审问,罪证确凿的直接处决!” “干脆一网打尽,一次性肃清所有叛徒,免得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刘力却紧皱眉头,疑惑的说道:“这些内奸,为什么没和高进一起行动? 苏烬:“这是高进留的后手,他们一但兵变失败,就会立刻逃亡黑羯,这些隐藏的内奸就是雁朔关暗处的刀子,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 两人听到这话都被满腔怒火冲得急躁上头,满脑子就一个念头——立刻动手,铲除所有内奸,永绝后患。 “这事绝对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苏烬看着两人,冷静分析当下的局势,条理清清楚楚。 “雁朔关刚刚才稳住乱象,现在军心本来就浮动不稳。 要是咱们大张旗鼓抓人清剿内奸,藏在城里的那些叛徒,肯定会狗急跳墙。” “到时候城门守军、巡逻队伍、粮草大营多处一起作乱,关内立马再次大乱。” “关外羯军的大部队就压在边境盯着这边,只要他们发现咱们关内动荡混乱,必然会立刻大举攻城!” “真到那一步,根本不用羯军拼命强攻,咱们自己的内乱,就能直接把整座雁朔关彻底葬送!” 听完苏烬这番话,周疤子和刘力后背一阵发凉,心里满腔的怒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满心后怕。 他们俩刚才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叛徒,满脑子只想赶紧抓人平乱、出一口恶气。 只有苏烬,没有被眼前的仇恨和乱象困住眼界,一眼就看穿了全盘局势,料到了背后足以致命的隐患。 周疤子当即压下了身上的戾气,抱拳沉声说道:“是我太冲动了,差点坏了天大的事,接下来一切都听将军的安排!” 稳住两人的情绪和心态后,苏烬立刻敲定了一套稳妥的清剿叛徒的方案。 “现在这些内奸,压根不知道咱们已经拿到了完整的叛徒名单。那咱们就装作一无所知,从现在开始,全城分区管控,彻底封死所有消息。” “所有在叛徒名单上的人,全部原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不许擅自离岗、不许交接差事、不许私下串供聊天、更不许跨军营走动来往。” “把各个营区彻底隔离开,互相不准接触,直接斩断所有内奸的联络路子。 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细和动向,不敢轻举妄动。” “等时机成熟,咱们再分批悄悄抓人,全程低调行事,绝不打草惊蛇。” 定下整套策略后,苏烬立刻开始分工布置,精准安排各处防务。 他转头看向周疤子,沉声下达军令:“周疤子,你带上精锐人手,立刻接管全城所有城门和巡逻岗哨。” “所有在岗的哨兵、巡逻兵全部原地待命,派人一对一死死盯住,不准任何人有异动。 城门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绝对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属下遵命!” 周疤子沉声领命,转身立刻带着人手赶往城防一线布防。 紧接着,苏烬又看向刘力,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刘力,你亲自坐镇粮草大营。粮草就是全军的命脉,粮草一旦出问题,咱们这数万守军,不用打仗就直接溃败了。” “你立刻封锁整个粮草营区,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传话通风。 所有在册的后勤人员,全部单独看管起来,等候逐一盘问排查,拼死守住粮库!” “属下明白!” 刘力不敢耽误,火速赶往粮草营布置防御、管控人员。 两道军令落实下去,整座雁朔关进入了静默肃查的状态。 没有吵吵闹闹的抓捕,没有混乱血腥的厮杀,城里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一如往常。 可实际上,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铺开。 所有潜藏在关内的叛徒内应,全都被困死在了各自的岗位上,进退不得,动弹不得。 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已经稳定下来时。 谁也没想到,意外突然爆发。 远处粮草营方向,一阵急促的奔喊声骤然划破夜空,紧急传讯直冲中军大帐! “将军!出事了!” 一名亲兵狼狈狂奔而来,脸色惨白,气息大乱,冲进帐内急报。 “粮草营排查发现!名单上一名在册核心内应,人凭空失踪了!” “他值守的库房,少了一把专用点火火折子!” “这人大概率还藏在营区暗处,准备伺机纵火,烧毁全军粮草!” 第六十章 抓逃钓线,敲山震虎 粮草营突发的意外情况,让原本沉静肃穆的中军大帐,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收到消息赶过来的陈石头,石老刀,还有秦岳脸色一变,心头猛地一沉。 所有人都清楚,眼下雁朔关数万将士的性命、整座城关的安危,全都系在粮草营身上。 一旦粮草被付之一炬,不用羯军攻城,全军断粮自乱,不出三日,雁朔关必破无疑! 陈石头最先沉不住气,连忙开口急声道。 “将军!事态危急!赶紧下令全城封死,抓住这个叛徒!” “那叛徒手里有火折子,随时可能点火烧粮,绝对不能给他机会!” “立刻调动所有巡逻兵,全城拉网搜人,务必把他抓出来!” 众人全都慌了神,下意识只想用最粗暴、最快速的大搜方式解决危机。 眼下局势凶险至极,可苏烬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他神色沉稳冷静,脑子飞快运转,当即抬手,直接打断了众人慌乱的提议。 “不许封城,也不许全城大肆搜捕。” 一句话落下,帐内所有人全都愣在原地,满脸疑惑,完全想不通苏烬的用意。 苏烬眼神冷厉,一眼就看透了这人打的鬼主意,直截了当把眼下的局势掰扯清楚:“那个内应根本没胆子大摇大摆从粮草营出去,更别说逃出雁朔关了。” “他心里清楚,现在全城都封了,到处都是站岗巡查的士兵,只要敢露面,当场就得丢性命。” “他躲在暗处藏着,还顺手偷走了火折子,根本不是打算趁机逃跑。” “他是想趁着咱们全城搜查、局面最紧张的时候,偷偷放火烧掉粮草,搅乱关内人心。” “粮草营一旦起火,关内士兵肯定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关外的羯族大军一直在边境蹲守,就等这种空子,到时候定会全军冲杀过来攻城。” “他打的就是里应外合的主意,彻底打乱咱们守关的部署!” 一番话说得通透直白,点破了叛徒背后阴毒的算计。 在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如果真的贸然封城大搜、调动大批兵马,只会搞得关内乱象丛生。 到时候场面一乱,刚好给了那叛徒浑水摸鱼、趁机点火的绝佳机会! 万幸苏烬足够冷静,及时拦住了众人。 没有多余犹豫,苏烬立刻沉声下达一道道军令。 “传令下去,封锁粮草营整片区域!” “所有出入口全部死死封死,一只苍蝇都不准进出!” “其余城防、岗哨、各大营区一律保持原样,不许调动、不许异动,稳住局面,别让潜藏的内奸察觉到异常!” “调二十名精锐暗哨,分成小队,顺着粮草堆缝隙、库房死角、营区阴暗角落逐一排查,专门搜那些隐蔽藏人的地方!” 军令火速传出,效率极高。 粮草营外围悄无声息完成合围,没有喧哗吵闹,没有调动异动,别人根本看不出半点异常,唯独整片粮营被锁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短短半刻钟不到,粮草营深处传来一声低喝! “找到了!在这里!” 几名精锐士兵迅速合围,从一处高大的粮草垛阴影里,揪出了一个缩成一团、满脸惊恐的后勤兵。 此人正是名单上失踪的那名核心内应,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火折子,浑身发抖,刚才正打算找准时机点燃身旁的粮草堆。 士兵直接将人押到苏烬面前,跪倒在地。 这人心里还存着侥幸,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打算硬扛到底,拒不认罪。 周围将士见状,怒火上涌,纷纷呵斥,打算上前动刑逼供。 “大胆叛徒!竟敢纵火通敌!将军应该把他斩首示众!” 苏烬抬手拦住众人,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盯着这名内应,神色平淡,没有怒气,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他根本不用酷刑逼供,只用最简单的心理施压,缓缓开口。 “张小三已经全部招了,完整的内应名单、你们所有的联络方式、暗中谋划的计划,我们一清二楚。” “你是核心内应,单独潜伏粮营负责纵火破防,你的任务、你的同伙,我们全都掌握。” “你还要继续死扛到底吗?” 苏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这名后勤内应本就非常恐慌,听到苏烬这话,颓然的低下头。 他浑身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慌忙磕头认罪,声音慌乱颤抖:“我说!我全都交代!” “我不是单独行动!粮营里东侧库房还有两个同伙!我们三人一组,我负责纵火,他们俩负责帮我望风、打掩护,一旦出事,就帮我拖延守军!” 得到准确口供,苏烬眼神一冷,当即挥手下令。 “就地控制东侧库房两名值守后勤兵!” 早已埋伏好的士兵立刻出动,把两个还在假装正常值守、故作镇定的小兵当场拿下。 两人被押过来时,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发抖。 秦岳现在对苏烬佩服的五体投地。 从头到尾,苏烬不慌不乱,不搞蛮力大搜,不动酷刑逼供,仅凭冷静判断和心理博弈,短短片刻就化解焚粮死局,还顺势揪出潜藏的第二批叛徒同伙,手段又稳又狠! 苏烬看着被关押的三名叛徒,面色冷淡,当众定下处置方式。 “三人暂时单独关押,不杀、不细审、不声张。” “留着他们,钓出整条暗线,把所有藏在暗处的叛徒,全部连根拔起!” 他很清楚,这三人只是底层棋子,背后还有层层联络之人、潜伏更深的内应。 现在贸然处决,只会打草惊蛇,留着活口,才能肃清所有隐患。 就在这时,刘力派来一名亲卫跑过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急促。 “启禀将军!东城岗哨突发异常!” “今夜东城换防之时,有几名值守岗哨脱离队伍,私下扎堆低语,偷偷传递密信!” “属下等人远远看清,他们最后将一封密信,藏在了关外暗桩位置,疑似在暗中给羯军主力传递关内情报!” 第六十一章 连揪内鬼,初立军威 听到这个消息秦岳、陈石头、石老刀三人脸色再度沉下。 刚端掉粮草营三个奸细,断掉敌军火烧粮仓的毒计,没想到城门的奸细又开始行动了! 雁朔关的布防、换防时间、兵力部署,皆是守城最核心的机密。 若是这些情报源源不断送到羯军主将穆耶手中,敌军便能精准抓住防线漏洞,择机猛攻,到时候雁朔关就危险了! 陈石头咬牙怒斥:“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关里关外将士拼死御敌,他们居然敢私通外敌!” 石老刀亦是面色铁青,手握刀柄,眼底满是杀意:“关内潜藏的内应,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苏烬表情平静道:“看来内奸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开始铤而走险。 “去东城哨位。” 苏烬冷声说道,随后率先转身出发。 一众将领紧随其后,一队精锐亲卫紧随簇拥,众人直奔东城城墙防线。 此刻正值深夜,月色暗沉,东城城头冷风呼啸,值守的哨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暗流涌动。 刘力早就带队封锁了附近区域,没有惊动其余守军,只死死盯着城墙角落的位置。 见苏烬赶到,刘力立刻上前低声禀报。 “将军,方才私传密信的三人还在岗哨值守,没敢异动。 他们方才扎堆低语,动作隐秘,属下看得清楚,绝对是传递了信息” 苏烬抬眼扫向城头,目光锐利如刀,锁定三名站位刻意靠拢、神色躲闪的哨兵。 这三人都是驻守东城多年的老兵,看着憨厚老实,平日里值守也算勤勉,谁也不曾怀疑他们会通敌叛国。 也正因如此,他们潜伏许久,从未暴露,偷偷传递了无数情报。 “带过来。”苏烬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六名亲卫立刻上前,快步上前将三名哨兵当场扣住,反手摁在地面。 三人骤然被擒,心头一惊,但脸上很快强行镇定下来,装作一脸茫然无辜的模样。 为首一名年长的老兵率先开口,语气委屈又急切:“苏将军!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没犯什么错啊” 另外两人也立刻跟着附和,纷纷喊冤。 “是啊,将军!我们兄弟三人一直在岗值守,没有擅离职守,更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周围其余值守的东城哨兵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疑惑。 不少人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将军闹的是哪一出。 面对三人滴水不漏的狡辩,苏烬面无表情,缓步上前。 哨兵屯将冯木,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问道:“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苏烬:“这三人是内奸。 冯木先是错愕的看着苏烬,随后果断的摇摇头道:“这绝对不可能,他们三人随我征战沙场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绝不可能是内奸,苏将军你一定是搞错了。 那三人也趁机大喊道:“是啊!你这是血口喷人,哪怕你是将军也不能随意冤枉人! 其他哨兵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苏烬,对这个年轻的将军,并不了解。 面对众人怀疑的眼神,刘力上前一步朗声道:“来人!把他们藏在暗桩的东西拿过来! 亲卫领命前去收集证据,结果却面色凝重的回来:“将军,并没有找到证据。 “什么!这下刘力脸色也变了。 三人也开始卖惨,哭诉道:“我们只是聊聊家常,却遭遇这种祸事,谁能给我们做主啊! 冯木看着苏烬语气生硬道:“还请苏将军给我们一个交代。 周围的哨兵见状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是啊,无缘无故就说他们通敌卖国,连证据都没有。 “我看这个苏将军太武断,不是带兵的料。 刘力听到周围的话怒吼道:“是我告诉将军三人有问题,是我的错。 冯木:“就算如此,将军也不应该随意派人扣押士兵,这对于他们来讲是一种羞辱。 苏烬走到刘力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随后把目光投向冯木问道:“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他们? 冯木:“将军没有证据就擅自抓人,这似乎不符合规矩。 苏烬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知道这次是掉进对方的陷阱了,对付这种抱团串供、心存侥幸的内奸,硬碰硬根本没用,唯有拆分防线、逐个击破,才能让他们显露原形。 苏烬没有动刑,甚至没有厉声呵斥,只是俯身盯着为首的老兵,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们说只是闲聊家常?” “今夜亥时三刻,正是东城换防交接的空档,其余哨兵都在交接防务,唯独你们三人在城墙死角。” “深夜城头这么冷,别人都赶紧回去休息,谁会特意聚在暗处闲聊?” 为首老兵心头一慌,依旧硬撑:“我们很久没见了,就多聊了几句!” “多聊了几句?”苏烬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二人,方才他跟你们说的家常,具体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这话一出,两名哨兵僵在原地。 他们本就是临时串供,根本没有所谓的家常话题,一时间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我……我记不清了……就是、就是家里的琐事……” “记不清?”苏烬眼神渐冷,“方才闲聊不过一刻钟,转眼就忘了?分明是提前串供,谎话连篇!” 冯木这时候再次站出来说道:“将军这就是在为难人了,朋友之间互相闲聊,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苏烬:“冯屯将真是爱兵如子,既然如此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紧接着,苏烬不再给他们抱团抵赖的机会,当即下令:“把三人分开,带去三处不同位置隔离问话,不许互通一言!” 亲卫立刻领命,将三名哨兵强行分开,两两相隔数十步,断绝他们串供的可能。 人心最是脆弱,抱团的时候还能硬撑,一旦孤身一人,心理防线就会松动。 苏烬先审讯了其他两个人,可是没有审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陈石头担忧的说道:“将军,这下麻烦了,一但我们没有证据,就变成了冤枉好人,恐怕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啊。 刘力咬着牙说道:“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真的没办法收场,我甘愿受罚,稳定军心。 苏烬:“事情会有转机的。 几人都觉得苏烬是在安慰他们,现在这几个奸细就是死不承认,没有任何办法。 几人来到年纪最小、心理素质最差的那名哨兵。 苏烬瞥了他一眼说道:“他们已经招供了,说就是你指使他们传递消息,来人,把他带下去斩首示众! “将军!不是我!是他们让我干的!我不是主谋!” 年轻的哨兵浑身发抖,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坦白了所有内情。 “我们三人都是高进安插在东城岗哨的暗线!暗中替他传递情报!” “每次东城换防的具体时间、在岗兵力人数、临时布防调动,还有城关的守备漏洞,我们都会整理成密信,趁着深夜无人,藏在关外暗桩,交由羯军暗探取走!”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高进手握大权,我们若是不从,早就人头落地了!” 有了第一个人的口供,剩下两名老兵没等苏烬多问,也主动招供。 刘力几人没想到还能这么审问,仅仅用了一个小手段,就让内奸不打自招。 其他士兵得知三人竟然真的是内奸,都震惊不已。 “我的天啊,他们竟然真的是内奸。 “是啊,幸好苏将军发现了,不然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之前质疑苏烬的士兵也羞愧的低下头,躲进角落不敢再说什么。 冯木也赶紧走过来给苏烬赔罪。 “属下治军无方,士卒中有三个内奸,竟然不知道,请将军治罪! 苏烬:“这不怪你,像这种通敌卖国的内奸人人得而诛之。 短短一夜时间,粮草营、东城岗哨,两处要害位置的内鬼尽数被揪出。 之前不少士兵心里,觉得苏烬年纪轻轻,统领众人,心中或多或少存有不服与轻视。 但是今天见识过苏烬的手段,他们都服气了。 苏烬目光扫视众人道:“把这三名内奸关入大牢!其余人继续警戒!这件事任何人不准讨论!违者重罚! 众人散去,苏烬看着冯木的背影,对周疤子说道:“查一查这个人。 周疤子一愣,问道:“将军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苏烬点点头道:“我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这个时候小心无大错。 细查之下,还真发现这个人不简单,他和高进是同乡,也是同年入伍,可奇怪的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担任屯将。 像这种战功赫赫的老兵,现在起码是个游击将军,甚至他带过的很多士卒都已经升任游击将军,他还是个屯将。 苏烬现在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一个小小的屯将,手下带过的兵竟然有几千人,如果他有其他想法,绝对要比高进危险的多! 第六十二章:老将观望,暗流横生 天色微亮,晨曦破开暗沉夜色,洒在雁朔关冰冷的城墙砖瓦之上。 一夜肃清,粮草营与东城岗哨的内奸尽数落网,城头的肃杀之气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凝重。 一众将领随苏烬从中城城头折返,秦岳、陈石头、石老刀几人神色放松,唯独苏烬目光沉沉,视线始终锁在前方缓步随行的冯木身上。 周疤子紧随苏烬身侧,低声汇报道:“将军,属下已经连夜核查清楚,冯木确与高进是同乡同伍,当年一同入伍征战,资历极深。 这些年他带出来的兵遍布雁朔关各个岗哨,累计不下数千人,军中大半老兵都承过他的人情,私下极为信服他。” 苏烬眼底寒光微凝。 这也是他没有当场揭穿冯木、直接拿人的原因。 冯木和那些藏在暗处、毫无根基的小兵内奸截然不同。 他是雁朔关的老牌老兵,深耕军中十余年,人脉盘根错节,威望极高。 若是没有真凭实据贸然治罪,只会引得军中老兵集体不满,落得一个苛待老将、肆意枉法的口实。 “去中军大帐,传所有中层将领议事。” 苏烬冷声吩咐,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不多时,雁朔关各路守将、屯将、哨官尽数齐聚大帐。 待众人到齐,苏烬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大帐众人,朗声道。 “昨夜东城岗哨三名哨兵通敌传信,证据确凿,已然招供认罪。三人隶属冯木麾下,冯木身为直属屯将,治军不严,包庇内奸,罪责难逃。” 话音落下,整座中军大帐一片哗然。 在场大半将领,不少都是和冯木一同守关多年的老同僚,还有不少人是冯木一手带出来的部下。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上前开口求情。 为首一名白发老将抱拳躬身,语气恳切:“苏将军!冯木镇守东城数年,兢兢业业,戍边从无懈怠。” “麾下士卒暗藏内奸,是他监管失职,顶多算是治军疏忽,绝非包庇通敌啊!” 其余几名老将也纷纷附和,纷纷为冯木开脱。 “是啊将军!谁也无法保证麾下数百士卒个个清白,藏一两个奸细实属难免,绝非冯屯将有意纵容!” “冯老将戍边多年,屡立战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将军从轻发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袒护冯木。 不少人言语之间,隐隐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姿态,暗地里更是暗含施压之意。 在他们眼里,苏烬只是个初来雁朔关、年纪轻轻的新任主将,资历浅薄,根本没有资格重罚他们这群守关老将。 甚至有几名资历深厚的将领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劝诫:“苏将军,治军重在服众,不可仅凭臆测定老将重罪,寒了全军老兵的心!” 大帐之内,求情之声此起彼伏,隐隐形成一股抱团之势,所有人都默认冯木无罪,只算微小失职,绝不可重罚。 陈石头听得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正要辩驳,却被苏烬抬手拦下。 苏烬神色始终淡漠,没有被众人的人情裹挟,目光直直看向立在中间的冯木,一字一句道:“失职和包庇,是两码事。 本将从不冤枉任何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通敌隐患。” “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他冯木,到底是失职,还是藏奸!” 话音落,苏烬对身侧亲卫沉声下令:“搜身,彻查冯木随身物件!” 两名精锐亲卫立刻上前,上前依规搜查冯木的衣襟、腰囊与贴身暗袋。 四周将领皆是满脸不解,甚至面露讥讽,都觉得苏烬是拿不出证据,恼羞成怒,要强加罪名给冯木。 可下一瞬,一名亲卫从冯木贴身的内衬暗袋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字迹隐秘的薄纸。 纸张边缘带着夜色潮气,正是昨夜三名哨兵本该藏在关外暗桩、传递给羯军的绝密布防密信! 亲卫立刻将密信呈上,递到苏烬手中。 全场死寂! 所有求情的将领僵在原地,脸上的恳切与不满尽数凝固,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通敌密信,竟然藏在冯木身上! 冯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缓缓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苏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阴冷,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呵呵……我藏得如此隐蔽,连夜贴身携带,本想事后销毁,永绝后患。 我自问天衣无缝,从未显露半点破绽,你到底是何时盯上我的?又是如何看出我有问题的?” 事到如今,他只想知道,自己隐忍潜伏数年,为何会栽在一个年轻小将手里。 苏烬指尖轻捻着泛黄的密信,目光锐利如锋,缓缓道出所有疑点。 “第一,尊卑无序,僭越犯上。” “你只是区区一个屯将,品级低微,昨夜在城头,却敢当众顶撞我这个镇守主将。 寻常失职将领,面对上官问责,只会惶恐请罪,唯独你底气十足,当众施压,逼我给全军一个交代,这份底气,绝非一个普通老将该有的。” “第二,刻意周旋,掩护内奸。” “三名哨兵被擒后,所有人都在观望事态,唯独你第一时间站出来担保,极力为三人脱罪,煽动周围哨兵质疑我的判断,刻意制造舆论,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机会收回密信、销毁证据。” “第三,破绽最大,证据失踪。” “三名哨兵已然认罪招供,亲口交代夜夜传递密信,可昨夜城头里外搜查,却找不到物证。 密信不会凭空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场地位最高、最有机会悄无声息取走证据、且不会被人怀疑的人,就是你。” “三点疑点叠加,除却通敌藏奸,别无解释。”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冯木所有的伪装彻底撕碎。 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所有为冯木求情、质疑苏烬武断的将领,心中又惊又惧。 他们这才看清,眼前这位年轻将军,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鲁莽新人,心思缜密,洞察人心,手段狠绝! 冯木听完,仰头发出一阵苍凉又狰狞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 “好!好一个心思缜密!从未有人看穿我的底细!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你手里!”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靠着老资历、好人缘、勤恳的假象,骗过了所有雁朔关的将士,却终究没能骗过苏烬的眼睛。 “来人!” 苏烬骤然出声,声线冰冷,斩断冯木的笑声。 “冯木通敌叛国,私藏密信,罪证确凿,打入死牢,严加看管!” 亲卫立刻上前,上前锁拿冯木。 这一次,没有一人求情,没有一人质疑。 冯木被押走之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满堂将领,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深意,随即大步踏出大帐,坦然赴囚。 苏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色各异的中层将领,神色威严,气场全开。 今日当众彻查冯木、揭穿其真面目,不止是为了肃清内奸,更是为了立威! 自他接手雁朔关以来,军中不少老将、派系头目,皆因他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心中暗藏轻视,甚至隐隐抱团制衡主将权力。 冯木一案,就是最好的杀鸡儆猴! “从今往后,雁朔关全军上下,无论资历深浅、官职高低!” “但凡私通外敌、暗藏异心、抱团徇私、消极怠战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军中只遵军令,不讲人情派系!谁若敢倚老卖老、扰乱军纪、私下抱团,冯木便是你们的下场!” 铿锵军令,字字震耳,响彻整座中军大帐。 满堂将领尽数躬身俯首,无人再敢有异议。 这一刻,所有人彻底认清,雁朔关,已然是苏烬说了算! 冯木被打入死牢的消息,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城所有岗哨。 那些受过冯木提携、跟随他多年的数十名资深老兵,得知老上司被定罪关押,人心大乱。 平日里沉稳值守的老兵们,纷纷放下手中防务,私下扎堆聚拢,三五成群窃窃低语,面色阴沉,眼神躁动。 “冯屯将忠心守关十几年,怎么可能通敌?这绝对是冤枉!” “定是新来的苏将军想要收拢兵权,借机打压我们这些老将!” “我们跟着冯头出生入死多年,如今他被无故关押,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一众老兵怨气冲天,私下抱团集结,人数越来越多。 他们手握东城部分防务,驻守要害点位,手中皆有兵刃,此刻军心浮动,隐隐聚拢成势,一股难以压制的哗变苗头,正在东城城头疯狂滋生、蔓延! 第六十三章 分化军心,关外敌探 东城城头,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务乱了模样。 数十名跟随冯木多年的老兵都脱离值守岗位,扎堆站在城墙垛口下,脸上布满愤懑与惶恐。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这些老兵大半都是本本分分的戍边士卒,跟着冯木守关很久,从未想过对方竟是通敌内奸。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最怕上头追责连坐,到头来落得个跟着主将一同获罪的下场。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卒攥紧手中长枪,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咱们都是冯屯将一手带出来的兵,现在他通敌叛国,我们这些属下铁定要被牵连治罪!” “我就说新来的苏将军容不下老将!分明是借着冯头的案子,借机清洗咱们这些旧人!” “与其等着被抓去问罪,不如直接连夜逃出关去,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 “不止是跑路!咱们都在东城值守,凭什么要平白受冤?真要逼急了,咱们就讨要一个公道!” 众人越说越激动。 原本稳固的东城防线,滋生出极为凶险的哗变苗头。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 秦岳、石老刀一众将领闻讯赶来,登上东城城楼查看情况,看着下方人心浮动的老兵队伍,脸色沉了下来。 “将军!” 秦岳快步走到苏烬身侧,语气凝重,带着十足的杀伐之气:“冯木旧部军心大乱,已有哗变作乱的苗头!” “属下请命,即刻调亲卫兵马,封锁东城所有通道,将所有闹事老兵全部拿下,收押!” 一旁的石老刀也连连附和:“秦将军说得对!这群老兵今天必须整治,否则以后说不定还有多少乱子!” 其余几名将领也纷纷上前请命,都是主张武力镇压。 在他们看来,军中动乱,唯铁血军纪可以镇压。 面对众人的强硬提议,苏烬立在城楼最高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躁动的人群。 这些戍边老兵,常年浴血沙场,。 他们今日聚众闹事,绝非有心谋反作乱,纯粹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怕被冯木的罪责牵连。 若是现在直接武力镇压、看似快速平乱,实则会寒了所有基层士卒的心。 到时候人人自危,军心溃散才是真正的灾难。 “不必动武。” 苏烬淡淡开口,直接否决了众人的提议。 众人满脸不解:“将军!这群人已经失控,一旦真的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苏烬转头看向一众将领,声音沉稳有力:“治军之道,重在治心,而非一味施压杀戮。” “冯木通敌藏奸,但罪在其身,不在麾下普通士卒。” “本将早就说过,军中律法,向来首恶必究,从众不罚。 这些底层老兵何罪之有?” 话音落下,苏烬抬手吩咐:“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东城聚集老兵!” 亲卫立刻领命。 片刻后,所有扎堆议论的老兵都过来一个个抬头看向城楼上的苏烬,眼神复杂,有惶恐,有抵触,也有不甘。 苏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老兵,声音朗朗,清晰传遍整座东城城头,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惶恐,生怕受冯木牵连,被追责问罪。” “今日本将在此,当众立下规矩,昭告全军!” “冯木通敌叛国,私藏密信,罪证确凿,所有罪责,由他一人独担!” “所有底层值守士卒,不知情、未参与、未附逆,一律既往不咎,不连坐、不追责!依旧留守边关,照常领军饷、守城关!” 一句话,下方躁动的人群瞬间一静。 所有人原本紧绷的身体、攥紧的兵刃,也下意识松了几分。 他们最怕的就是连坐获罪,如今主将当众许诺免责,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但!” 苏烬话锋陡然一转。 “免责,是宽待无辜士卒!绝不代表本将纵容作乱违纪!” “今日有人带头煽风点火,聚众闹事,妄图胁迫军纪!” “此等扰乱军心、滋生祸乱之举,触犯军规,绝不轻饶!” “现在!所有人原地列队站好,逐一上前单独回话!主动坦白者一概从轻,隐瞒包庇者,罪加一等!” 威严的军令响彻城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接下来,苏烬端坐城楼,让周疤子带人逐一单独问话。 过程非常顺利。 不过半刻钟,几名最先带头造谣、撺掇大家跑路哗变的老兵,就被所有人主动检举出来。 苏烬当即下令,将五名首恶拿下,交由军法司审讯定罪。 苏烬对其他老兵说道:“尔等皆是戍边有功的老兵,劳苦功高。” “今日受奸人蒙蔽,本将既往不咎,往后安心值守。” 一众老兵闻言,心中又愧又敬,纷纷单膝跪地,放下了心中的抵触与怨气。 一场险些爆发的军中哗变,被苏烬兵不血刃化解。 秦岳、石老刀等人站在一旁,看得满心折服。 他们方才只想着武力平乱,却忘了人心可疏不可堵。 苏烬这一手首恶严惩、从众宽待,既肃正了军纪,又收拢了基层军心,手段远比蛮力镇压高明百倍! 安抚完所有老兵,苏烬立刻下达整编军令。 “即刻拆分东城原有编制!” “所有冯木旧部老兵,全部打散拆分!” “一部分编入周疤子麾下步卒营,一部分划入刘力的守备队中,分散安置!” 就在雁朔关全军重整防务、士气归正的刹那! 关外数里之外,茫茫荒原之上,几道黑衣快马身影,借着朦胧晨曦,快速抵近雁朔关外墙! 马蹄轻缓,人人身披羯军斥候制式黑甲,目光死死盯着城关城头的布防动静。 不止一队! 荒原暗处,前后散落十余骑羯军斥候,分散探查关口四方防务,细致记录城头兵力排布。 城关哨塔上,值守哨兵很快发现异动,当即吹响示警号角! 呜呜—— 急促的号角声划破天际! 周疤子快步冲到苏烬身前,神色凝重:“将军!关外发现羯军斥候小队!” 第六十四章 重整军纪,提拔心腹 急促的号角响彻雁朔关,城头将士立刻抄起兵刃,紧盯关外荒原。 晨雾未散,关外十余羯军斥候停在弓箭射程外徘徊观望。 这是羯军主将穆耶的探哨,专门探查雁朔关内乱后的防务与军心,伺机寻找攻城破绽。 周疤子盯着关外黑影,拱手请命:“将军!末将带人出城冲杀,斩杀这些斥候,断了敌军窥探的心思!” 苏烬立在城头,抬手拦住。 “不必。” “区区斥候,杀了也没有用。穆耶只是试探虚实。” 他目光扫过城头守军,众人神态各异,多数人心思涣散,还有不少人暗自轻视自己。 雁朔关一众老牌将领,常年驻守边关,平日里克扣军饷、疏于操练,早已没了戍边将士的锐气。 他们服从的是旧守将,根本不服出身小兵的苏烬。 众人都觉得苏烬只是运气好,侥幸平定内乱,年纪轻、资历浅,根本压不住边关战局。 苏烬看得通透。外敌试探不足为惧,将官跋扈、军心松散,才是当下最大的隐患。 攘外必先安内,今日必须整肃军纪、收拢权力! 苏烬收回目光,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即刻下城,校场集结点兵!” 军令传出,一众守将脸色不耐,纷纷面露抵触。 老牌参将赵奎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强硬:“苏将军太过折腾。不过十几名斥候,翻不起风浪。 将士昨夜连夜平乱,理应休整,没必要紧急点兵。” 赵奎驻守雁朔关十余年,麾下掌控三营兵力,是老旧将领的领头人。 他话音落下,身旁数名校尉、守备纷纷附和,句句都是劝谏,实则公然抱团抗命。 周疤子当场怒喝:“放肆!你们竟然敢违抗将军军令!” 赵奎斜睨着他,满脸不屑:“周偏将还没资历说教我。我等守关多年,轮不到新人插手边关事务。” 一句话怼得周疤子哑口无言。一众老将公然对峙。 城头气氛僵硬,所有士卒都默默观望,等着看苏烬能否镇住场面。今日若是压不住这群老将,往后全军再无军令可言。 苏烬面色不改,直视赵奎:“边关规矩,第一条就是令行禁止,军法如山!” “昨夜刚生内乱,外敌虎视眈眈。全军懈怠散漫,一旦羯军大举来攻,雁朔关失手谁来承担责任?你一句休整,就能抹平所有隐患?” 赵奎依旧强辩:“年年皆是如此驻守,从未出事,纯属将军小题大做!” “旧例作废,今日新规立行!” 苏烬气场全开,压得全场寂静:“正因往日懈怠松弛,才养出叛徒,才让敌军肆意窥探!从今日起,所有旧陋习气,尽数废除!” 他语气不容置疑:“全军即刻集结!逾期不到者,士卒杖责二十,将领抗命者,削职问罪!” 赵奎脸色青白交替,深知苏烬杀伐果断。他不敢再硬顶,只能压下不甘,领命调度兵马。其余老将也不敢多言。 等人走后,周疤子低声道:“将军,这群老将常年跋扈,早该整治了。” “他们敢跋扈,无非是手握兵权。”苏烬淡淡道,“今日整军,只为两件事,肃军纪、收兵权。” 片刻后,万余守军齐聚校场。队伍站位散乱,士卒随意交谈。两侧将官态度散漫。 苏烬大步踏上点将台,居高临下。全场细碎声响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年轻守将。 “自今日起,全军重整军纪,推行新规!” 苏烬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第一,全军早晚两次固定操练,各营将领亲自督练,缺练一次,将领连坐受罚!” “第二,军饷粮草统一由亲军营核验发放,严查克扣贪墨,但凡查实,一律斩首!” “第三,城头轮值定岗定人,岗哨严禁脱岗懈怠,私自离岗者,以逃军论处!” 三条新规,让一众老将脸色难看,克扣军饷、疏于操练都是他们常年默许牟利的手段,新规一出,直接断了他们的私利、锁死了特权。 赵奎忍不住再度出声反对:“新规太过严苛,违背边关旧制,恐惹将士不满,动摇军心!” “动摇的是你们的私心,绝非军心!” 苏烬目光锐利,当众问责:“赵奎,你所辖三营,上月百人缺练、数十人脱岗,你包庇纵容,有没有这种事?” 赵奎心头大震,没想到苏烬短短几日,就查清了各营底细。 “治军不严,渎职懈怠,罚俸三月,记大过一次!” 当庭定罪,毫无留情。 全场将士哗然,谁都没想到资历最深的赵奎,竟被苏烬当众处罚。 一众心存侥幸的老将也不敢出声,再无一人敢质疑军令。 震慑全场后,苏烬顺势推进权力洗牌:“各营权责重新划分!年迈无能、治军懈怠者,调离主战岗位,改任后勤闲职!” 话音落下,他看向台下待命的心腹。 “周疤子擢升,统领前军三营,全权负责城关正面防务!” “刘力沉稳干练,擢升守备,接管城西两营守军!” 老将们手中积攒多年的兵权,被拆分、回收。他们满心不甘,却有赵奎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反抗。 所有人都明白,雁朔关已经换了天地。 一个时辰的整军过后,散乱的队伍变得规整,涣散的军心重新凝聚,紊乱的兵权完全收拢。雁朔关军纪风貌焕然一新。 一众新晋将领手握实权,当众表态,誓死遵从军令。失势的老将彻底失去抱团跋扈的资本,只能乖乖听命。 兵权在手,军纪严明,内乱彻底平息,雁朔关终于有了抵御羯军大军的底气。 就在局势彻底稳定之际,一名巡查军械的亲兵快步冲上点将台,神色急促凝重。 “将军!军械库查出致命异常!” 苏烬眉头微蹙:“讲。” “军械库外围守卫看似严密,但西侧外墙地基有撬动痕迹,墙体内部被人偷偷掏空一处夹层!” “位置极为隐蔽,藏在库内死角,日常巡查根本发现不了!” 亲兵压低声音,字字惊心:“属下判定,这处暗道早在叛乱之前就已暗中开凿,是有人提前布局,专门留给羯军的隐秘破城通道!” 第六十五章 遍查城防,遍地破绽 暗道二字一出,刚刚重整完毕的校场,又陷入一片死寂。 凛冽的寒风卷过点将台,吹得三军旗帜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众人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 所有人都清楚军械库意味着什么。 军械库藏着整座雁朔关的刀枪箭矢、火油擂石,是守城最核心的命脉所在。 如今这里藏着一条直通关内的隐秘暗道,还是叛乱之前就提前凿好的布局,这根本不是临时内应投敌,是蓄谋已久的灭城陷阱! 赵奎等一众刚刚失势的老牌将领,脸色惨白,站在队伍里身躯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们守关这么久,日日巡查城防、盘点军械,竟然从未来没有察觉这个致命隐患。 苏烬眼底寒光乍现。 “周疤子,点三百亲军,随我全城巡查!”苏烬转身快步走下点将台,声音铿锵有力,“刘力,带本部兵马封锁军械库,不许任何人靠近,原地看守暗道入口,等候核查!” “末将遵令!” 两人轰然领命,动作干脆利落。 其余所有将官,不论新旧、不论资历,全部被苏烬一并传唤跟上。 今日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查整座雁朔关防务,把所有猫腻、所有破绽,一个个全部扒出来! 一众老将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紧随其后,人人心头紧绷。 一行人从校场直奔主城城墙,顺着城关墙体自南至北、自东至西,一寸寸细致排查。 苏烬出身底层行伍,又亲身经历边疆死战,眼光毒辣到极致,是沙场实打实练出来的硬核战术功底,绝非这些常年养尊处优、荒废军务的边关老将可比。 刚登上南段主城墙,俯身查看垛口,就发现第一个破绽。 他抬手用力按压身旁一处城垛,原本看着完好无损的砖石,竟然微微晃动,缝隙中簌簌落下细碎沙土碎石。 “看到了?”苏烬指着整片南段垛口,冷声开口,“南段直面羯军主力冲锋路线,是正面守城第一道防线,这里近三成垛口砖石松动、内部早已风化中空。” “寻常箭雨或许能勉强抵挡,可一旦羯军投石机、撞城锤轰击,整片垛口会直接坍塌碎裂!” 一众将领凑近细看,果然发现多处垛口看似完好,实则根基虚浮,轻轻一抠就脱落。 众人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他们平日里巡查只看表面完好,谁也没想到正面防线的垛口,竟是一碰就碎的豆腐渣防务! 继续沿城墙巡查,行至东西两处转角暗岗,苏烬再次停下脚步,拿起手中的 岗哨换防记录。 “雁朔关夜防三班轮换,子时到丑时,有整整一个时辰的换防空档。” 他目光扫过一众老将:“高进定的旧防规矩,两班守军交接重叠时间不足半刻,以往将士习惯性拖延偷懒,次次留出无人值守的空白窗口期。” “深夜黑幕笼罩,外敌只要摸清规律,便能借着换防空隙,悄无声息摸到城墙下方,攀爬登城!” 此话一出,几名负责巡夜的校尉脸色煞白,低头不敢言语。 这是他们常年默许的陋习,从前没有人追查,便一直糊弄到现在,此刻被当众点破,才知道是足以丢城丧命的大漏洞。 一路排查,破绽层出不穷,每一处都直击守城要害。 行至军械物资驻防区,苏烬指着关内防务分布图,再度点出致命纰漏:“全军军械分配混乱、轻重倒置。” “正面主城墙、转角薄弱隘口,最需要长戈硬盾、重型擂石、连发箭矢的地段,军械存量不足三成。” “反而是关内腹地、无需直面冲锋的闲置岗哨,囤积了大量精良武器、重型防具。” “一旦开战,前线将士兵器短缺,根本扛不住敌军第一轮猛攻!” 众将听得心惊肉跳,越想越是后怕。 防务布局错得离谱,完全违背守城战术常理,根本不是疏忽大意能解释的。 最后,众人来到粮草囤积营地,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整座雁朔关数十万石军粮、过冬草料,全部集中堆放在关内西南一隅,连片搭建粮帐,没有分区隔离,更没有防火隔断。 “粮草全军集中堆放,紧挨干草、油布、营帐等易燃物。”苏烬眼神愈发冰冷,“无需敌军强攻,只需一支火箭、一场火攻,整座雁朔关的粮草辎重就能尽数焚毁!” “一但没有粮草,几万守军不用敌人进攻,自己就会崩溃!” 短短半个时辰,整座雁朔关的致命破绽被苏烬全部指出来。 松动崩塌的城墙垛口、深夜无人值守的防务盲区、本末倒置的军械布防、容易被一锅端的粮草营地,再加上军械库直通关内的隐秘暗道。 大大小小数十处漏洞,遍布城关内外、攻防全线! 赵奎等一众老将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们守关这么久,自以为兢兢业业、如今才彻底看清真相。 以往雁朔关安稳无事,从来不是他们守得好,纯粹是羯军没有全力猛攻! 若是今日苏烬没有彻查整改,等到羯军大军压境,众人依旧按照旧制守城,不用敌军耗费大力攻城,仅凭这些暗藏破绽,雁朔关必破无疑,全军将士必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刻,所有老将心服口服。 苏烬的战术眼光、守城布局认知,碾压他们这群守关老人数十倍不止。 年轻绝非短板,资历深浅毫无意义,实打实的硬核本事,让所有人再无不服,心底只剩敬畏。 “传我军令!” 苏烬立于城关高处,望着关外茫茫荒原,眼神凌厉如刀,声音传遍全军。 “即刻全军分工,连夜抢修所有城防破绽!” “全军工匠优先加固松动垛口!” “军械立刻重新分配,全部倾斜一线战场,薄弱隘口加倍囤积擂石、火油、箭矢!” “粮草即刻分区隔离,迁移高处通风干燥处,增设防火隔层、安排专人防火值守!” 一条条军令清晰果断。 刚刚完成整编的全军将士立刻行动起来,抢修布防,涣散的士气化作紧绷的战意。 雁朔关正在以最快速度,填补所有死穴,重塑守城防线! 可就在全城热火朝天抢修防务之际,关外荒原尘土大起,一名黑衣斥候快马加鞭,拼死奔回城关,嘶声急报! “将军!急报——羯军主将穆耶,亲率三万主力大军全线前移!” “敌军前锋已抵雁朔关十里外!” 第六十六章 连夜布阱,备战锁关 十里开外,羯军烟尘滚滚,铁骑铁蹄踏地的闷响隐隐传来。 全城抢修的将士闻言,动作齐齐一滞,心底悬到了嗓子眼。 谁都清楚,十里距离,对骑兵而言不过片刻路程。 留给雁朔关修补破绽、重整防务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 一众老将脸色大变,赵奎上前急声请命:“将军!敌军来得太快,漏洞太多,一夜根本补不完!不如全军收缩兵力,死守城关,暂缓修整!” 其余将官纷纷附和。 在他们数十年的守关经验里,城防烂成这副模样,暗道、盲区、薄弱点遍地都是,换做任何人来,都只能放弃补救,被动死守。 想在短短一夜之间,把所有致命短板全部补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苏烬站在城头,看着关外滚滚扬起的尘土,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暂且停下来休整?”他冷冷扫视一圈在场众人,“现在整座城关到处都是防守漏洞,要是不连夜抓紧修补布防,敌军一次冲锋打过来,咱们守不住关,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就算时间不够,所有人也全都得上!” 话音刚落,苏烬立刻下令连夜整军备战,把全军分成批次干活,每件事都安排专人负责。 “传我的命令!全军分成两拨,轮流值守、轮流做工!” “所有工匠全部上城墙,先把南边松动的垛口修好,空心墙砖全部换掉,通宵赶工把城墙地基加固牢靠!” “后勤士兵马上转移粮草,不要堆在一处,分成五堆分别放在高处,每一片粮堆都砌防火土墙,安排专人看守灭火,彻底防住敌人火攻的算计!” 两道命令快速传下去,原本乱糟糟的抢修现场,一下子变得条理分明。 整编后的新军令行禁止,没人再敢偷懒懈怠,哪怕夜色渐深、夜风刺骨,所有士卒全都埋头苦干。 苏烬不待众人喘息,紧接着下达全套战术布防指令,每一条都是针对城关弱点的硬核杀招,精准堵死高进留下的所有破城漏洞。 “周疤子!带五百精锐步卒出关!” “趁夜色掩护,在关外整片开阔荒原,密集开挖陷马坑!全部做伪装!” “所有要道、骑兵必经之路,全部钉死拒马桩,错落排布,锁死敌军冲锋路线!” “另外给你五百骑兵,三千步卒,想尽一切办法拦住敌人的前锋! 周疤子轰然领命,带着精锐士卒立刻冲出城关,借着夜色在关外荒野连夜布阱。 夜色漆黑,关外荒原人影攒动,一坑一桩层层排布,密密麻麻的陷阱工事,悄然铺满了雁朔关前的所有平地。 “刘力!”苏烬再度沉声下令。 “你带弓弩手三百,分散驻守城墙暗处死角!” “避开常规垛口,藏于城墙内侧掩体、转角暗位!” “敌军登城之际,听我号令再集体放箭,做暗箭伏杀,打他们措手不及!” 刘力抱拳领命,即刻带队排布暗伏箭位,所有弓弩手隐匿身形,在城头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猎杀大网。 解决关外陷阱与城头伏兵,苏烬目光落向城关正门,敲定最后一道核心防御。 “抽调二十辆重型守城战车,全部横移排布在城门内侧!” “车与车紧扣连锁,首尾相连,结成密闭车阵!” “就算敌军突破城门、撞开闸板,也闯不过这道钢铁车阵壁垒!” 数十辆厚重战车迅速就位,铁板对扣、铁索锁紧,死死堵住城门后路,彻底杜绝敌军破门突入的可能。 最后,苏烬针对全城最薄弱的城墙隘口,完成最后补防。 东西两处转角城墙、垛口新修区域,几个高危弱点,全部摒弃普通戍卒,替换成跟随苏烬平乱、战力最强的亲军精锐。 每处隘口指派队正死守,配足双倍擂石、三倍箭矢、足量火油,做到重点地段,重兵严防死守! 一道道指令落地,一项项工事成型。 夜色深沉,整座雁朔关灯火通明,灯火映照着无数忙碌的身影。 士卒们从最初的惶恐慌乱,渐渐变得沉稳坚定。 他们亲眼见证,这位年轻将军看穿了老将数十年看不出的防务漏洞,亲手拔除内奸隐患,如今又通宵布局,为他们筑牢生死防线。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苏烬,今夜羯军压境,他们必死无疑。 曾经涣散的军心重新凝聚,残存的质疑尽数消散,全军上下只剩一股死战到底的高涨战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过去,天际缓缓泛起鱼肚白。 整整一夜通宵鏖战。 而雁朔关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所有松动垛口全部夯实重砌,城墙壁垒坚固完好,再也不惧投石撞击; 子时夜防空档消除,新增双班重叠值守,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巡防; 军械重新分配完毕,弱隘重兵、前线重器,攻防配比全无短板; 粮草分区隔离、防火到位,杜绝敌人火攻的危机; 关外陷阱密布、城头暗箭藏锋、城门车阵锁死、弱点精锐死守! 一夜之间,高进苦心布置的数十处致命死穴,尽数被填平补齐。 此前溃烂虚空、处处破绽的危城,彻底蜕变成了工事密布、固若金汤的铁血雄关! 赵奎等一众老将站在城头,望着焕然一新的整城关防,心里震惊不已。 他们守关这么久的烂摊子,苏烬只用一夜,稳住了整个雁朔关的战局! 就在此时,关外荒原响起震天号角! 呜呜—— 苍凉霸道的羯军号角划破清晨天际! 地平线尽头,三万羯军主力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荒原,煞气冲天! 主将穆耶一身兽面战甲,立马立于军阵最前方,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雁朔关城头。 隆隆的战鼓骤然炸响! 第一波攻城步兵举着盾牌长刀,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城关稳步压来。 第六十七章 首轮冲锋,尸横遍野 清晨的寒风刮过雁朔关城头,吹得所有人的战甲猎猎作响。 关外的荒原上,三万羯族大军列阵铺开,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冲天的煞气压得空气都变得冰冷僵硬。 羯军主将穆耶端坐高头战马,身披狰狞的兽面重甲,双眼阴寒如鹰隼,死死盯着前方的雁朔关。 在他的印象里,这座边关早已烂透了。 先前安插在关内的内应早就传过消息,雁朔关城防千疮百孔,守军军心涣散、器械短缺,随便一波猛攻就能直接踏平。 昨夜他收到斥候回报,关内整夜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不过是残兵垂死挣扎,临时修补根本没用。 一座烂了数年的城关,一夜时间能翻出什么浪花? 纯属自欺欺人! 穆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抬手重重挥下。 “先锋营全员推进!” “不用留力,全速攻城!半个时辰,踏破雁朔关外墙!” 命令轰然落下,羯军阵前瞬间冲出两千精锐骑兵。 这些都是常年征战边境的老兵,个个凶悍嗜血,手里举着厚重的木盾,腰间挎着锋利的弯刀,朝着雁朔关压过来。 密密麻麻的骑兵举起盾牌层层递进,远远望去,就像一块移动的黑色铁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逼城关。 城头上,大雍将士全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赵奎死死盯着逼近的敌军,手心全是冷汗,忍不住低声开口。 “将军,敌军先锋全是精锐,打法稳得很,这是打算直接贴墙架梯强攻了!” 旁边几名老将也是神色紧绷。 换做昨天之前,面对这种规模的先锋冲锋,他们心里早就凉透了。 那时候城墙到处松动,垛口残缺不全,防守盲区遍地都是,根本扛不住这种精锐强攻,敌军大概率一轮冲锋就能登上城头。 可现在,所有人心里都稳了大半。 他们下意识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苏烬。 少年将军身姿挺拔,立于城头最高处,眼神平静淡漠,面对压来的数千敌军,没有半分慌乱,仿佛眼前的死战,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苏烬淡淡开口:“别急,让他们往前冲。” “好戏,才刚开始。” 此刻的羯军先锋营,压根没把眼前的雁朔关放在眼里。 所有士兵满心都是破城劫掠,速度越来越快,一路全速往前突进,转眼就冲进了关外的开阔荒原——正是昨夜周疤子带人连夜布置陷阱的区域。 最前排的羯军士兵脸上还带着狞笑,想着很快就能冲上城墙,屠戮关内守军。 可就在下一秒,异变骤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塌陷声猛地响起! 冲在最前头的十几骑羯族战马前脚踩空,一排排狭长的浅坑当场露了出来。 马匹一踩进去,蹄子直接被死死卡住。 战马失衡,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栽倒,马背上的羯族骑兵根本来不及勒紧缰绳,整个人顺着马身狠狠掼在地上。 后面疾驰而来的骑兵收不住速度,马蹄直接踏在倒地的人身上,一声声凄厉的痛呼炸开。 前排骑兵人仰马翻,直接堵死了冲锋的通路。 身后数百羯骑全速奔袭,视野被前方烟尘遮挡,压根看不清地面的异样,依旧催马猛冲。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不断的坠坑声此起彼伏,整片荒原看似平坦,地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绊马浅坑,上面只用薄土、干草草草遮盖,远看毫无破绽,战马一踏上去立马失稳。 成片战马接连栽倒,骑兵摔得骨断筋折。 有的马匹两条前腿卡在坑内,挣扎几下便彻底动弹不得,骑手只能弃马狂奔;有的人刚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爬起身,就被后方失控的战马踏中,当场被踩成肉泥。 短短百余步的冲锋路,数百骑羯军先锋直接乱作一团,哀嚎嘶吼铺满整片荒野。 混乱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少机灵的骑兵见状急忙勒马,想要往左右两侧绕开这片陷阱区域,可刚调转马头,马蹄就撞上了硬邦邦的木桩,发出刺耳的磕碰脆响。 道路两侧错落立着一人多高的粗壮拒马桩,深埋地底,牢牢固定,横竖交错排布,把所有绕行小路全部封死。 木桩顶端削得尖锐,战马冲上去便会被扎伤躯干,受惊的马匹疯狂嘶鸣打转,堵死迂回路线。 想要绕路行不通,往前冲遍地绊马坑,进退两难的羯骑挤成一团,马撞马、人踩人,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冲锋,在原地徘徊不知所措。 城头上的大雍将士亲眼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呆了。 刚才还气势滔天、让人心里发慌的敌军先锋,连城墙都没摸到,就在关外荒原折损近半! 赵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满脸难以置信。 他守雁朔关这么久,天天盯着这片关外荒原,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寸地形。 他从来不知道,这片平平无奇的空地,居然能布置出这么恐怖的陷阱工事! 一夜! 仅仅是一夜的时间! 苏烬不仅补全了所有城防漏洞,更是悄无声息,在敌军必经之路布下死局! 旁边的老将们纷纷对视一眼,脸上仅剩的最后一丝质疑,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打了一辈子守城仗,论布局、论眼光、论战术,十个他们,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将! 这一刻,全军上下,所有老将、所有士卒,心里只剩服气! 城下的混乱还在持续。 残存的羯军先锋看着前方的惨状吓得再也不敢往前冲,一个个慌慌张张后撤躲避陷阱,原本凌厉的冲锋开始崩盘。 后方阵中的穆耶,亲眼看着自己精锐先锋未战先溃,气得浑身气血翻涌! 他原本笃定关内只是垂死挣扎,以为一波先锋冲锋就能轻松破城,结果连城墙边都碰不到,就折损数百精锐! 穆耶死死攥紧手里的马鞭,指节咔咔作响,脸上的兽面战甲衬得他神色愈发狰狞暴怒。 他盯着关外密密麻麻塌陷的地面、隐藏的陷阱,一下子反应过来。 昨夜关内整夜忙碌,根本不是修补城墙那么简单! 是连夜布下了整片死地,专门等着他的大军往里钻! 轻敌! 他太轻敌了! 穆耶胸腔里怒火熊熊燃烧,眼底杀意沸腾。 原本他打算循序渐进,慢慢耗死关内守军,现在,他没耐心了。 区区一座修补一夜的残城,也敢算计他三万羯族主力! “废物!” 穆耶怒喝一声,厉声传令。 “传我军令!” “调全军重装盾兵上前!” “不计代价,填平所有陷阱!碾碎所有障碍!” “全军压上,正面强攻!今日,我要踏平雁朔关!” 第六十八章 重盾压城 穆耶暴怒的军令一下,羯军大阵动了。 轰隆隆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整片荒原都在微微发抖。 足足一千两百名重装盾兵,从大军阵列中缓步踏出。 这些人和刚才的骑兵先锋完全不一样,是羯军最硬核的攻城死士。 每个人都身披双层厚甲,从头到脚几乎没有破绽,手里举着一人高的巨型实木方盾,盾牌表面裹着湿牛皮,箭矢,擂石,甚至是火油都没办法破坏这种盾牌,防御力拉满。 他们没有携带弯刀长矛,每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土袋、碎石筐,唯一的任务就是填坑铺路。 刚才骑兵先锋惨败,吃尽了陷阱的亏,穆耶已经放弃了投机取巧。 不绕路、试探、不冲锋拉扯。 就是硬推! 先用重装步兵平掉所有陷阱,再贴墙攻城! “踏稳步子!全员推进!” “遇坑填土,破坏拒马桩!不惜一切代价,铺出攻城大道!” 带队的羯军统领厉声嘶吼。 上千重盾兵结成密密麻麻的方形盾阵,像一面移动的钢铁高墙,稳步朝着城关推进。 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但是极其稳固。 走到刚才骑兵沦陷的绊马坑区域,前排士兵停步。 后排士兵上前,成百上千袋泥土碎石直接倾倒,密密麻麻的深坑被填平夯实。 碰到错落竖立的拒马桩,几名重甲士兵同时上前,直接举起重斧猛劈。 一人多高的粗木桩虽然坚固,但架不住数十名重甲士兵轮番暴力破坏。 咔嚓、轰隆! 一根根拒马桩断裂倒地,直接被埋进土里,失去作用。 城头上的大雍将士看在眼里,心里全都跟着一沉。 刚才的陷阱杀骑兵好用,可面对这种全副武装、不计代价的重甲步兵,效果直接减半。 赵奎脸色凝重,沉声开口:“将军,敌军这是要用最笨、也最无解的打法!他们硬生生能把所有陷阱全部抹平!” 一众老将纷纷点头。 打仗最怕这种敌人。 不怕诡计多端,就怕这种平推硬碾、完全不跟你讲战术的死打法。 苏烬站在城头,眼神冷静,淡淡开口: “正常。” “穆耶吃了一次亏,不会再给我们设陷阱阴他的机会了。” “让他们填。陷阱本来就是用来耗他们体力和士气的。” 陷阱本来就拦不住主力大军太久,只是用来打敌军一次猝不及防。 目的已经达到了。 此刻整片关外荒原,上千羯军重盾兵进度非常快。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刚才让骑兵全军崩盘的陷阱区域,已经被硬生生填平出一条宽阔平整的直通大道。 所有障碍,一扫而空! “陷阱已经填平了!” “架梯攻城!” 羯军统领厉声狂吼。 后方早就待命的攻城兵立刻冲上,数十架厚重的云梯被齐刷刷抬出,快步推进至城墙下方。 密密麻麻的云梯端头死死扣住雁朔关城墙垛口,稳稳架起。 冰冷的云梯直上城头,黑压压的攻城兵顺着梯子飞速攀爬而上。 第一轮正式登城战,正式打响! 城头上的大雍守军立刻按照常规流程反击。 “放箭!” “扔擂石!泼火油!” 值守队正大声下令。 城墙上常规垛口的士卒纷纷抬手射箭,巨石、滚木顺着城墙狠狠砸下去,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朝着攀爬的羯军士兵覆盖。 可下一秒,所有人心里一凉。 攀爬攻城的羯军士兵,身上全都披着重甲,头顶带着铁盔,手里举着随身小圆盾。 普通箭矢射上去,大多被重甲、盾牌弹开,顶多擦伤皮肉,根本造不成致命伤。 少数射中脖颈、脸面的箭矢,才能放倒一两个人。 滚落的擂巨石确实杀伤力巨大,可羯军梯阵密集配合,下方有专门的盾兵举盾格挡,巨石砸落,大多被厚盾缓冲、弹偏。 就算有少数巨石砸中云梯,砸死砸伤几人,后面的攻城兵根本不怕,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上爬。 至于火油,最前方的湿牛皮盾牌极其阻燃,滚烫火油泼上去,顶多冒点白烟,根本燃不起来! 常规守城手段,没有任何效果! 城下的羯军士兵越爬越多,密密麻麻挂满整面城墙。 一波倒下,一波跟上,悍不畏死! 赵奎脸色发白:“不好!挡不住!敌军重甲防御力太强,普通攻防根本压制不住!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敌军就要大规模登城了!” 旁边老将急得满头冷汗:“将军!必须立刻调亲军顶上!再晚,城头就要被撕开缺口!” 所有人都慌了。 按照以往守城经验,常规手段压制不住攻城重甲兵,基本就是破城的前兆。 眼看越来越多的羯军士兵爬到垛口边缘,甚至已经有少数精锐踩着云梯,伸手扒住城头,准备翻身登城! 城关危在旦夕! 就在全军紧绷、所有人以为要展开惨烈白刃肉搏的时候。 站在城头的苏烬,依旧神色平静。 他目光扫过密密麻麻攀爬城墙、即将登城的羯军士兵,迟迟未动的右手,终于骤然抬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敌军全部贴墙、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垛口、全员暴露在城墙死角盲区的这一刻! 苏烬冷声吐出一字! “放!” 这一声令下,没有震天呐喊,没有提前预兆。 整座城头死寂一瞬。 下一秒! 城墙两侧阴暗死角、骤然亮起漫天箭光! 三百名隐匿全程的弓弩手,扣弦齐射! 密密麻麻的箭矢,全部瞄准羯军重甲兵的破绽——脖颈、脸面、手腕、眼缝! 刘力埋伏的暗箭杀阵,第一次全面爆发! 漫天箭雨,无声收割! 第六十九章 暗阵绝杀 咻咻咻! 密集刺耳的破风声响炸遍城头! 三百名隐匿在城墙死角、内侧掩体和转角暗处的弓弩手,齐齐松弦放箭。 没有预兆,漫天箭雨如同黑色暴雨,精准覆盖整面城墙所有攀爬的羯军士兵。 和常规守城胡乱抛射的箭矢完全不同,刘力手下这些弓弩手,早就摸清了所有攻城角度和重甲破绽。 每一支箭矢,瞄准的都不是厚重的甲身、坚固的盾牌,专挑重甲覆盖不到的致命位置! 眼缝、脖颈、咽喉、手腕、耳后! 这些地方,是羯军重甲唯一的短板,也是必死的死穴! 正在云梯上拼命攀爬的羯军士兵,根本没料到侧面死角会突然杀出箭雨。 他们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的城头垛口,死死防备上方的落石和刀兵,浑身重甲护住正面,完全暴露了侧身破绽。 噗嗤!噗嗤!噗嗤! 一声声血肉穿透的闷响接连响起。 最前排已经快要翻上城头的数十名精锐攻城兵,直接中招。 有的人箭矢穿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双手一松,直直从数丈高的云梯上摔落,重重砸在地面。 有的人眼缝中箭,剧痛席卷全身,在云梯上疯狂挣扎,直接连带身边好几名士兵一同滚落。 短短一瞬间,密密麻麻攀附在城墙、云梯上的羯军,成片成片坠落。 原本看似无解的攻城势头,直接被硬生生掐断! 尸体挂在云梯上摇晃,城下尸体堆叠,鲜血顺着城墙缝隙不断往下流淌。 一轮齐射,三百支箭矢几乎没有空发,全部命中要害! 正在带队攻城的羯军统领,亲眼目睹这惊悚的一幕,整个人懵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城关防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 哪有守军放着正面垛口不用,把全部弓弩手藏在暗处死角偷袭的? 刚才他们填坑铺路破解了所有正面防守,自认已经稳操胜券,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座看似残破的雁朔关,居然藏着这么一手阴狠的绝杀暗阵! 城头的大雍将士,此刻也是心神震颤。 刚才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挡不住了,已经做好近身肉搏的准备。 谁能想到,将军早有后手! 一波暗箭齐射,直接打崩敌军整波登城攻势! 赵奎盯着城下溃败的羯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战甲。 他现在才明白,苏烬的布局,根本不是他们这些老将能够揣测的。 看似一夜抢修城防,实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正面修补城墙稳住基础防守,暗处布下绝杀伏兵,专门克制敌军重甲攻城! 一波陷阱废了对方骑兵先锋,一波暗箭杀阵废了对方重甲登城! 每一步,都算死了敌军的打法! 就在箭雨收割敌军的同时,城墙东西两处最薄弱的转角隘口,厮杀也爆发了。 少数侥幸躲过箭雨、拼死冲上城头的羯军敢死兵,刚翻上垛口,还没站稳身形,就被迎面而来的精锐亲军死死按住! 驻守这里的,是苏烬亲手打磨出来的嫡系精锐,个个身经百战,战力远超普通戍卒。 不等敌军站稳,长枪直刺、短刀劈砍,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几名登城的羯军士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杀,尸体直接踹下城头。 不管是正面城墙,还是两侧薄弱隘口,全都守住了! 所有冲上城头的敌军,被直接斩杀! 一次轰轰烈烈、看似势不可挡的重甲强攻,被苏烬直接瓦解。 云梯上残尸遍布,城下哀嚎不断,残存的羯军攻城兵已经被打怕了,不敢往上攀爬,纷纷弃梯后撤,狼狈逃回军阵后方。 原本杀气滔天的攻城势头偃旗息鼓。 远方羯军主阵中,主将穆耶坐在战马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盯着雁朔关城头,一双眸子满是难以置信和滔天怒火。 从开战到现在,他的判断不断出错! 在他的情报里,雁朔关守军军心溃散、城防破败不堪,是随便一波强攻就能碾碎的残关。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狠狠打了他的脸! 先是关外暗藏密布的绊马陷阱,废掉他两千精锐骑兵先锋。 再是城墙暗藏的暗箭伏兵,打崩他最擅长攻坚的重甲步兵。 而且他看得清清楚楚,城关薄弱隘口驻守的士兵,战力凶悍,根本不是密信中那支涣散残兵! 一夜! 仅仅一夜时间! 这座漏洞百出的雁朔关,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处处暗藏杀机、步步都是陷阱的铁血雄关! 穆耶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城关防守! 雁朔关的守将,心思缜密、战术刁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一刻,穆耶不敢再轻敌。 他心里清楚,眼前的雁朔关,绝对不是临时修补的残城,而是被人精心布局的死地! 继续盲目强攻,只会白白折损更多精锐士卒! 穆耶猛地抬手,沉声大喝:“全军停战!” 嘹亮的军令传遍战场,所有前线作战的羯军士卒立刻停手,快速后撤收拢阵型,再也不敢贸然逼近城关。 战场安静下来,只剩城下遍地尸体和残留的血腥杀气。 穆耶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高耸的雁朔关城头,眼底满是忌惮与疑惑。 他必须搞清楚,这一夜之内,雁朔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传令下去!” “派出所有斥候,分四面绕关探查!” “仔细摸排整座城关的布防、一丝细节都不准漏掉!” 第七十章 虚实难料 羯军士兵听见鸣金停战的号令,一群人乱糟糟挤成一团,连滚带爬朝着后方大军阵形撤退。 关下整片开阔地惨不忍睹,密密麻麻的尸骸横七竖八倒在泥地上,有大半都是方才登城冲锋的重甲步兵。 好几架靠在墙体上的云梯上面,还挂着十几具没来得及滚落的尸体,箭支牢牢钉在他们脖颈、眼窝等处,暗红的血水顺着云梯粗糙的木缝缓缓往下流淌,在低洼处积起一滩又一滩浓稠刺目的血洼。 山间吹过来的冷风裹着冲天的血腥气,一股脑飘向羯军中军主阵,闻得人胃里翻涌。 主将穆耶稳稳坐在高大战马背上,一双粗粝的手掌死死攥住腰间弯刀的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憋屈又暴怒的火气堵在喉咙里,死死按在心底不敢当场发作。 围在他身侧的几名羯军副将全都缩着身子凑上前,一张张脸上写满难看,谁都不敢率先开口搭话,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仗打下来损失实在太过惨重,早前派出去打头阵的两千精锐骑兵,全都栽在了关外暗藏的陷马陷阱里,几乎没能活着回来; 方才一波全力重甲登城,上千名身披重甲、专门负责攻坚的步卒冲上去,短短片刻就被城头暗箭收割大半,死伤无数。 前后两波精锐接连折损,麾下能打的人手直接少了一大截,换成任何一名领兵大将,都没法心平气和。 穆耶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直直锁着远处雁朔关的城头,来回扫视城墙各处拐角、墙体凹陷的掩体。 天底下绝大多数守将,只会把弓箭手明晃晃摆在正面垛口,直直对着攻城的士兵放箭,明打明硬碰硬。 可雁朔关这边倒好,直接把大半弓弩手全部藏在城墙死角、内侧暗台这些不起眼的暗处,专等大军爬到云梯上,露出侧身破绽再突然发难,一击致命。 这般刁钻阴狠、步步算计人心的打法,绝对不是边关那些只会死守城墙、眼界浅薄的普通戍边武官能够谋划出来的,关内必定藏着个精通攻防、心思缜密的厉害人物。 僵持许久,一名胆子稍大些的副将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问话,语气里藏着掩盖不住的畏缩,连头都不敢抬:“主将,眼下咱们攻城攻势彻底被拦了下来,伤亡惨重。 您看是暂且整顿后方剩余兵马,休整片刻之后,再组织一波人马重新强攻城关,还是先全军后撤,就近安营扎寨?” 这话刚落,穆耶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这名副将一眼,嗓音陡然拔高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想着再次强攻?方才成千上万的士卒扛着云梯往上冲,最后落得尸横城下的下场,你眼睛看不见吗? 这座关内到处都是藏好的杀招,咱们摸不清对方底细,就盲目驱使士兵往上填,纯粹是白白葬送麾下儿郎的性命!” 副将被这一通呵斥训得脑袋垂得更低,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站定。 穆耶重重喘了好几口粗气,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怒火,方才他已经传令下去,调遣四路斥候分头出发,绕着整座雁朔关四处探查情况,如今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等候探子带回探查消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困住自己最大的难题,就是完全摸不透雁朔关内部真实的布防底细,之前关内密探送来的情报,和眼前亲眼见到的景象完全是两码事。 关外大片区域遍布带尖刺的绊马陷坑,专门克制己方冲锋骑兵; 城墙墙体转角暗处,全都提前藏好了成规模的弓弩伏兵,专门针对身披重甲、正面防御严实的登城步兵; 从头到尾每一处布置,都精准掐住了羯军惯用的攻城套路,这般周密完善的防守布局,怎么看都像是有一位深谙攻守之道的顶级大将,在关内全权坐镇调度指挥。 短短一夜,一座破败残关脱胎换骨,这件事怎么想都透着诡异。 约莫半柱香功夫,数十名轻装斥候分四路散开,远远绕着雁朔关城墙游走探查。 一队斥候顺着关西侧缓坡绕行,最先发现关外的陷马坑。 密密麻麻的陷马坑,让他们震惊不已。 另一队斥候绕到关南侧,看到关内的粮草营寨。 营寨外围堆着厚厚的湿泥土,四周挖有隔火壕沟,壕沟里灌满清水,寨门处有士卒轮班看守。 斥候远远辨认片刻,认出寨内堆放的全是粮草、干柴。 还做好全套防火隔绝工事,明显是早料到羯军会用火攻烧粮断守军根基,提前布下防备。 东西两面城墙的斥候收获最多,沿着城墙外侧缓缓移动,对照城头掩体、转角凹处一一记录。 每一处墙体死角、垛口侧面暗台、城墙夹层孔洞,全都有近期新修补的痕迹,泥土、木料都是连夜赶工堆砌,专门用来藏匿弓弩手。 每一处暗射点位高低错落,互相形成交叉射击范围,不管敌军从哪一段云梯登城,都会落入箭雨覆盖范围。 斥候数了一遍,仅外墙能观测到的暗弓藏身处,足足三十余处,容纳三百多名弓手绰绰有余,方才一轮齐射的伏兵,正是藏在这些隐蔽点位中。 半个时辰过后,各路斥候陆续折返主阵,轮番禀报探查结果。 “主将,整座城关没有一处死角,明面上修补城墙只是幌子,暗处全是杀招,陷阱、伏弓、隘口精锐层层排布,步步算计咱们攻城的路数。”领头斥候低头禀报。 穆耶听到这话心底忌惮更甚。 陷马坑克制骑兵,暗箭点位克制重甲登城,防火粮营断绝火攻,两侧隘口精锐守住薄弱地段,守军每一处布置,都精准掐住羯军惯用的攻城手段。 能把攻防算计到这种地步,绝非普通小官能做到,关内必然藏着一位精通战术的顶级将领。 “怪不得方才强攻损失惨重,原来是咱们每一步打法,都提前被对方算得明明白白。”身旁一名副将喃喃自语,脸上满是后怕,“若是咱们贸然再组织进攻,怕是士卒冲上去,连靠近城墙都做不到。” 其余几名副将纷纷点头,没人再敢提议立刻攻城。 先前他们还想着依靠兵力优势硬碾城关,现在探查清楚所有布防,才算明白雁朔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穆耶沉默良久,他从未遇见过布局如此周密的对手。 此人不光懂守城,还十分了解羯军兵种优劣、仿佛提前洞悉己方所有安排。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暂时按兵不动,不许任何人靠近城关。”穆耶沉声下令,语气凝重,“再派两队斥候,继续紧盯城头动向,务必摸清对方真实兵力。” 副将立刻领命,下去安排扎营事宜。 就在穆耶思索下一步对策时,又一队绕关探查关内腹地的斥候匆匆赶回,带来截然相反的消息。 “启禀主将!我等绕到关后高地,居高临下看清关内全貌,城内看着布防严密,实则可用兵力不多!” 穆耶抬手抚过弯刀刀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巍峨的雁朔关城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硬冲损耗太大得不偿失,可若是围城耗守,主动权便会落到自己手中。 只是还没等穆耶敲定围城部署,一名值守外围的哨兵策马狂奔而来,声音急促,打破阵中沉寂。 “主将!关后山谷方向发现异动,隐约有大队人马行进动静,分不清是大雍援军,还是关内守将暗中调兵!” 第七十一章 消耗战 哨兵的嘶吼声传到羯军主阵,打破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穆耶猛地抬眼,原本凝重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掌再次收紧,骨节泛白。 所有副将全都齐刷刷转头,盯着关后山谷的方向,脸上满是惊疑。 刚才斥候刚回报,雁朔关城内兵力空虚,根本撑不起大规模防守。 结果转头就传来关后有大队人马移动的动静,由不得众人不紧张。 “查清楚!到底是援军还是关内调兵!”穆耶沉声大喝。 那哨兵跪在马前,急声回话:“回主将!山谷林木茂密,看不清旗帜甲胄,只能听见大批人马走路、甲叶碰撞的声响,人数绝对不少,正朝着雁朔关方向慢慢靠拢!” 阵中众人心里一紧。 若是大雍的援军到了,那他们现在处境就被动了。 僵持下去只会被前后夹击,到时候想撤都来不及。 几名副将脸色反复变换,有人忍不住开口:“主将,要不咱们先撤兵避其锋芒?”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刚才两波精锐打光,军心本就动摇,现在突然冒出未知的敌军动向,所有人心里都慌了神。 唯独穆耶死死盯着雁朔关的城头,眼神阴晴不定,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时间,陡然冷哼一声。 “慌什么!” 穆耶目光扫过众人,压下阵中的慌乱气息,语气笃定:“根本不是援军!” 众副将一愣,纷纷抬头看他。 “大雍边境援军调动,必有狼烟传信,烽火台全都毫无动静。 而且援军赶路必定急行,怎么可能只有静悄悄行军的动静?” “这是关内守军的障眼法!” “对方知道咱们摸透了他城内兵少的底细,故意派人在山谷虚张声势,逼我们不敢继续围城!” 这番话落地,所有人反应过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想通这一点,穆耶心底的忌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笑和杀意。 他算是摸清关内守将的底了。 这人战术精明,心思缜密,埋伏、陷阱、布防样样滴水不漏,唯独手里兵太少,底气不足。 根本扛不住长时间的硬仗消耗。 先前自己吃亏,就是太急于求成,才接连踩中对方的陷阱,白白折损了精锐。 硬碰硬的决战,对方占尽地利优势,自己只会吃亏。 但要是拼消耗,守关的人永远拼不过攻城的人。 雁朔关就那么点守军,刚才一轮防守已经耗掉大量箭矢、擂石,士兵更是疲惫不堪,只要自己不跟对方打决战,慢慢磨,早晚能把关内耗空! 穆耶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当即改变全盘战术。 “传令下去,全军放弃强攻硬冲!” 穆耶翻身下马,高声传令,声音传遍整个军阵。 “分全军为三队,轮流上阵攻城!” “第一队人马即刻出发,不用攀梯登城,不用拼死冲杀!” “只需要抵近关下,举盾压阵,对着城头佯装冲锋,逼守军拉弓射箭、搬运滚石擂木即可!” “半个时辰换一波人,三队循环往复,日夜不休!” 命令层层下达,羯军阵中立刻动了起来。 原本休整的士兵迅速分成三批,每一批人数都在千人以上,分工清清楚楚。 第一批羯兵立刻持盾列阵,踩着满地尸骸,缓缓朝着雁朔关城墙推进。 他们没有之前那种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步伐缓慢稳重,一步步压向城关。 城头上,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的大雍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苏烬站在城墙主垛口,战甲上沾着点点血污。 整整一天一夜,所有守军压根没合过眼。 全队士卒脸上布满疲惫,握刀搭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刘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盯着下方缓缓逼近的羯军,咬牙开口:“将军,这帮蛮子又要冲?难道刚才的教训还没吃够?” 王栓扶着城墙,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刚才一轮箭雨齐射,他拉弓拉得虎口开裂,手臂肌肉早就僵硬发酸。 其余士兵也全都绷紧神经,握紧兵器,准备再次迎敌,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准备。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了神。 这批羯军冲到距离城墙百步之外,直接停住了脚步。 没人扛云梯,没人往前猛冲,就这么密密麻麻举着盾牌站在关下,时不时晃动阵型,做出要冲锋的架势,却始终不上前。 城头守军不敢松懈,立刻有弓箭手抬手搭弓,死死瞄准下方敌军。 可对方一直虚晃试探,让人根本没法出手。 就这么僵持了整整半个时辰,就在城头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批羯军居然直接后撤退走,第二批休整好的羯兵,立刻替补上前,重复刚才的动作。 在关下消耗守军的注意力。 苏烬眼神一沉,察觉到不对劲。 穆耶这是学聪明了!改用车轮战消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慢慢昏暗下来。 关外的羯军就像不知疲倦的潮水,从未间断。 城头的大雍守军,精神和体力被磨到了极限。 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还能保持警惕,敌军一有动静就立刻戒备,随时准备放箭扔石。 可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度紧绷,所有人的神经都快要崩断。 不少士兵站在原地都开始晃悠,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双腿酸胀麻木,像是灌了铅一样。 箭支、擂石、滚木也在飞速消耗。 刚才两波血战已经损耗大半储备,现在敌军持续施压,守军只能不断调动物资、根本没有休整补充的时间。 “呼……太累了……” 一名年轻士兵撑着城墙,脑袋昏昏沉沉,好几次差点直接栽倒。 “这帮羯人到底想干什么?光围着不打!” 刘力脸色难看至极,看着一波波轮换的敌军,咬牙道:“他们这是故意的!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敌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王栓沉声道:“箭矢快不够一轮齐射了,滚木擂石也只剩零星一点,兄弟们全都熬得快撑不住了,再守下去,风险太大了!” 羯军人数众多、体力充沛耗得起。 但他们耗不起! 天色黑透,山间夜风刺骨,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关外的羯军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第三队人马准时接替阵型,死死牵制城头所有人。 疲惫、恐慌、紧绷、无力的气氛,慢慢在守军之中蔓延。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一夜,所有士卒必然体力透支殆尽,到时候敌军只要发起一次真正的冲锋,残破的雁朔关绝对守不住! 众人全都满脸焦灼,纷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苏烬,等着他拿主意。 苏烬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凌厉的精光,紧绷的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敲定了一个大胆又出奇的险招。 敌军想耗他,那他就主动出手,撕碎这枯燥的消耗战局! 夜色笼罩的城头,少年将领身形挺拔,沉声对着众人开口:“既然穆耶想跟我们打消耗、熬体力,那我们就主动破局,给他玩一招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打法!” 第七十二章 夜袭 苏烬的话音落下,城头上所有疲惫到极致的士兵,精神一振。 刘力连忙上前一步,压着沙哑的嗓音急道:“将军!咱们怎么打?您直接下令!” 王栓也立刻站直身体,攥紧了手里的长刀,哪怕虎口还在渗血,手臂酸胀难忍,此刻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 其余士兵纷纷聚拢过来,原本涣散的眼神全部收拢,静候军令。 苏烬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依旧刚毅的脸庞,语气干脆利落,:“穆耶以为靠着人海车轮战,就能活活耗死我们。他笃定我们只能死守城关,不敢主动出战。” 他抬手指向关外漆黑的山林侧翼,夜色下那条蜿蜒的山道若隐若现,正是羯军防守最薄弱的盲区。 “羯军全军压在正面关下,注意力全放在攻城牵制上。他们的前军、中军戒备森严,唯独后营粮队防备最松。” “长途行军打仗,粮草就是羯军的命根子。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不用我们硬拼,穆耶的军心自乱,这该死的消耗战,自然就破了!” 众人恍然大悟,心里的憋屈一扫而空。 对啊! 一直死守城关被动挨打,只会被活活耗死。反过来偷袭敌军粮营,直接掐断对方命脉,这才是最狠、最有效的打法! “将军高明!”刘力忍不住低喝一声。 苏烬没有耽搁,立刻转头看向队伍后方,高声喊道:“周疤子!” “末将在!” 一道粗犷的声音立刻响起。 周疤子从士卒队列里大步走出,他一身轻甲,身形魁梧,脸上那道疤痕在夜色下格外醒目。 他手下统领的是雁朔关的精锐骑兵,也是整座城关唯一机动性够强、适合夜袭奔袭的力量。是苏烬早就预留的底牌。 苏烬盯着他,沉声道:“我给你四百名精锐骑兵,全部弃掉重甲,只带轻刀。” “你带人从西侧后山密道下山,绕远路避开羯军正面大阵,直插他们后方粮营。记住,唯一任务就是烧粮!” 周疤子眼神一厉,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必定烧了羯狗粮草!” “我再叮嘱你几句!”苏烬声音越发严肃,“敌军粮队守卫不多,但夜里必定有巡哨。” “碰到小股哨兵,直接快速斩杀。一切以隐蔽烧粮为首要,得手之后立刻撤退,不许拖延!” “属下记住了!”周疤子重重点头。 周疤子转身立刻点兵,四百名最精干的骑兵迅速出列,动作麻利地卸掉厚重战甲,只留贴身软甲,腰间挎着短刀,每人怀里都揣好了火折子,全员轻装。 城头众人默契配合,悄悄打开西侧偏僻的暗门。 这处暗门极为隐蔽,不在正面主战场视野内,羯军压根没有留意过。 四百骑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溜下城关,借着山林树木的遮挡,快速朝着羯军后方迂回穿插,转眼就消失在漆黑的山林之中。 目送夜袭小队走远,苏烬转身看向城头众人,冷声道:“所有人原地休整,保存仅剩的体力。 继续佯装戒备正面敌军,不管关下羯军如何虚晃冲锋,一律只守不攻,别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给周疤子他们争取时间!” 此刻关外羯军主力,还完全沉浸在完美的消耗战术里,丝毫没有察觉,一把大火即将烧到他们的命根子上。 夜色越来越浓,山风呼啸,刮过关口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正面羯军依旧保持着半个时辰一轮换的节奏,千人士卒举盾压阵,一次次做出冲锋姿态,死死牵制城头守军的注意力,耐心消耗着大雍守军的体力和物资。 穆耶坐在后方高台的马背上,冷冷盯着城关方向,神色放松了不少。 在他看来,战局已经掌控在自己手中。 只要再耗上一夜,对方必定全员体力崩溃,到时候大军全力攻城,雁朔关唾手可得。 他根本没想过,疲于防守的大雍守军,居然敢主动出城偷袭。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后,羯军后方数十里外的山谷平地,一片灯火稀疏。 这里就是羯军囤积粮草的营地。 为了方便前线攻城,穆耶把粮草辎重安置在远离战场的后方山谷,只留了两千名步兵守卫。在他眼里,这里绝对安全,不可能遭遇袭击。 此刻粮营内外一片松懈。 两千名守卫士兵懒散的散布在四周,大多靠在地上打盹,只有零星几人来回慢悠悠巡哨。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的密林中,一道道黑影悄然摸出。 周疤子猫着腰,走在最前方,死死盯着松散的粮营。 他抬手比出停止前进的手势,四十名骑兵全部停下脚步。 “分两队,左右包抄,快速解决外围哨兵,速战速决!”周疤子压低声音下令。 两百骑立刻分左右两翼悄然突进。 粮营外那几名慢悠悠巡哨的羯兵,还在打着哈欠闲聊,根本没察觉到危险降临。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冰冷的短刀已经悄然抹过脖颈。 噗嗤! 轻微的闷响过后,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倒地毙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动静。 解决掉外围岗哨,周疤子大手一挥:“进营!烧粮!” 四百名骑兵全速冲进粮营。 营内打盹的羯军守卫被惊醒,看着突然冲进来的黑衣骑兵,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起身拔刀抵抗。 “敌袭!有敌人!” 凄厉的呼喊声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周疤子短刀翻飞,接连斩杀数名冲上来的羯兵。四百名精锐骑兵以快打慢,借着夜色突袭,打了守卫一个措手不及。 “快点!点火!” 周疤子大声催促。 士兵们立刻引燃火折子,朝着堆积如山的粮车、粮垛狠狠扔去。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 轰! 一瞬间,熊熊大火冲天而起。 漆黑的夜色里,赤红的火光照亮整片山谷,滚滚浓烟冲天而上,呛人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 一堆又一堆的粮草接连被引燃,火势疯狂蔓延,密密麻麻的粮车尽数陷入火海之中。 羯军积攒多日的粮草,化作一片火海! “撤!” 周疤子看火势烧透,目的完全达成,根本不多停留,立刻带着所有人调转马头,顺着原定路线火速撤退。 而羯军前线主阵高台上,正闭目养神的穆耶,忽然看到后方夜空一片赤红,冲天浓烟清晰可见。 那是粮营的方向! “粮草!我的粮草!” 穆耶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后方火海。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缩在城关里的苏烬,居然敢主动出城夜袭,直接烧了他的粮草! 穆耶死死咬着牙,青筋爬满脖颈,眼底杀意滔天,厉声嘶吼:“查!立刻查!这群夜袭的贼人,走的哪条路!封死所有退路!本将要活剐了他们!” 漆黑山林之中,周疤子带着四百名骑兵策马狂奔,可下一秒,前方山道两端,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第七十三章 死战绝境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羯军后方粮营的浓烟滚滚翻腾,哪怕隔着数十里山路,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周疤子带着四百轻骑策马狂奔,马蹄狠狠砸在山间碎石路上,发出急促又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任务完成,只想着火速撤回雁朔关,和苏烬汇合。 按照原定路线,再跑三里山路,就能绕回后山密道入口,只要进了暗门,就算安全了。 可谁都没料到,危机来得这么快。 就在四百骑兵冲到一处狭窄的两山夹道时,前方黑漆漆的山道两侧,猛地亮起成片的火把! 唰! 密密麻麻的火光撕裂夜色,将整条山道照得通亮。 火光下,是一排排全副武装的羯族步兵,人人手持长戈重盾堵死了整条通道。 山道两边的山坡上,还蹲满了羯军弓箭手,一张张长弓拉满,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对准山道中央的大雍骑兵。 人数根本数不清,粗略一看,至少上千羯军! “不好!有埋伏!” 最前方开路的骑兵脸色骤变,猛地勒紧马缰。 嘶——! 战马吃痛,高高扬起前蹄,急促的嘶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紧随其后的四百骑兵全部被迫停住,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全军止步!列阵戒备!” 周疤子厉声大喝,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四百名精锐骑兵立刻快速聚拢,结成紧凑的骑阵,人人短刀出鞘,战马焦躁地原地踱步,却没有一人慌乱逃窜。 这些都是雁朔关挑出来的老兵,跟着苏烬打过无数硬仗,哪怕身陷绝境,依旧稳得住阵脚。 山道前方的羯军阵中,一名身披重甲的羯族将领策马走出,满脸阴狠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盯着被围困的大雍骑兵。 “哈哈哈!区区几百大雍残兵,也敢闯我羯军腹地夜袭?” “苏烬小儿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破局?简直痴心妄想!” 这名将领是穆耶的亲卫副将,带着一千精锐步兵和五百弓箭手,埋伏在这条唯一的撤退要道。 羯族副将手持长刀,指着阵中的周疤子一行人,语气狂妄至极: “放下兵器投降,我还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话音落下,山道两侧的羯兵发出震天的呼喝声,不断冲击着大雍将士的心理防线。 周疤子眼神凶戾如虎,死死盯着对面的羯军。 他清楚现在的处境有多凶险。 这条夹道狭窄陡峭,骑兵冲不开阵型,发挥不出冲锋优势。 手下所有人全都卸掉了重甲,只穿贴身软甲,根本挡不住箭矢和长戈。 对面足足一千五百伏兵,占据地利优势,完全是碾压的优势。 周疤子快速扫视四周地形,前有死阵,两侧高地全是弓手,后方追兵也即将赶到,局势恶劣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退缩,转头厉声对众人喊道: “弟兄们!咱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想要活命,就拿刀杀出一条血路!” “杀!” 四百骑兵齐声怒吼,吼声震彻山谷。 羯族副将见状,脸上的笑意越发冰冷“弓箭手,放箭!”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漫天黑雨,朝着山道中央的骑兵阵疯狂覆盖下来。 一轮箭雨过后,羯军盾兵齐齐上前,厚重的巨盾连成一面铁墙,一步步朝着前方推进。 盾兵后方的戈兵探出长戈,借着推进之势,不断朝着大雍骑兵阵刺杀骚扰,一点点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山道越来越窄,四百骑兵被死死挤压在中间,完全施展不开。 短短片刻,就有十多名将士负伤,局势落入下风,覆灭的危机越来越近。 后山密道距离此地不过短短两里,可这两里山路,此刻却如同天堑一般,根本无法跨越。 就在周疤子带着手下将士拼死格挡,准备拼死冲锋突围的时候,雁朔关城头上,苏烬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自从夜袭小队出发后,苏烬就一直站在城头最高处,死死盯着后方山林的动静,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他不像其他将士那般满心欢喜,反而始终提着一颗心。 当粮营火光冲天的同时,他敏锐地发现,后山方向的山林里,骤然亮起大片密集火把,不是零星巡哨,而是成建制的军队调动! 一旁的刘力看着后方漫天火光,正欣喜道:“将军!成了!羯贼粮草全烧没了!周大哥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苏烬眉头死死紧锁,眼神沉到谷底,厉声打断他:“不对!出事了!” 所有人脸上的喜色尽数僵住。 苏烬死死盯着漆黑的后山,语速极快:“穆耶肯定设了埋伏,周疤子的人撤退途中,很有可能被羯军伏兵截断退路,困死在山道里了!” 这句话落下,城头所有将士脸色骤变。 刘力一下子急了,攥紧长刀急声道:“将军!那怎么办!咱们立刻带兵下山支援!” “来不及!”苏烬断然开口。 他看得无比清楚,对方伏兵人数众多,占据地利,距离城关又近,援兵一旦下山,只会落入连环圈套,正面城关的羯军主力还能趁机攻城,彻底满盘皆输。 危急关头,苏烬脑中飞速运转,敲定唯一的破局办法。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高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立刻开启后山隐秘暗道侧门!” “调所有剩余弓弩手,尽数奔赴暗道出口高地!” “备好火箭,全力封锁山道伏兵,接应周疤子全队突围回城!” 命令落下,城头众人行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响彻城墙。 后山密道暗门缓缓松动,尘封已久的隐秘通道,在这生死关头,成为了四百将士唯一的生机! 第七十四章 绝境反杀 雁朔关后山的隐秘暗门,年久锈蚀的铁栓在士兵全力推动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一条狭窄、布满青苔的隐秘山道。 这条暗道是早年修筑城关时留下的应急密道,直通后山夹道高地,之前城防修缮时,所有人都提议彻底封死漏洞。 唯独苏烬坚决不肯。 当时所有人都看不懂,只当他是初次守关、思虑不周,没人知道,从接手黑石戍堡、坐镇雁朔关开始,苏烬就没打算只被动死守。 他早就预判到了夜袭、突围、接应的所有可能,特意留下这条暗道作为保命后手,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被敌军堵死退路的绝境。 城头剩余的两百名弓弩手不敢耽搁,背着长弓箭囊,拎着捆好的火箭,弯腰快速冲进密道。 这条秘道隐蔽陡峭,全程藏在山体内部,外侧完全被山林岩壁遮挡。 短短片刻,两百名弓弩手全部悄无声息冲出暗道出口,登顶后山夹道的侧翼高地。 此刻山下的战场,局势已经非常凶险了。 山道中,箭雨还在源源不断倾泻而下,羯军一千五百伏兵步步紧逼,盾墙一寸寸往前碾压。 周疤子带着四百轻骑死死硬撑,短刀挥舞得飞快,手臂早已酸麻,浑身溅满血污。 不少战马中箭受惊,疯狂原地乱跳,几名来不及躲闪的骑兵被流矢射中肩膀、小腿,负伤坠马,却咬着牙爬起来,没有一人后退。 四百轻骑被困在狭窄山道里,完全发挥不出骑兵的机动优势,只能被动挨打。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折损近五十人,负伤将士更是超过百人。 包围圈越来越小,羯军的长戈不断从盾墙缝隙里刺出,每一次突刺,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羯族副将骑在马上,冷眼俯瞰着苦苦支撑的大雍将士,脸上满是戏谑的冷笑。 “撑啊!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苏烬缩在关内不敢露头,你们这群替死鬼,白白送死!” 他认定大局已定,在他看来,后山所有退路都被自己封死,关内援兵又不敢贸然出城,这队夜袭骑兵覆灭只是早晚的事。 山道里的周疤子心中焦灼万分。 就在他咬牙准备集结剩余兵力,拼死发起冲锋,用命换一条生路的时候。 头顶两侧的高地上,骤然亮起成片的火光! 两百名大雍弓弩手齐齐点燃箭杆上的火油布条,密密麻麻的火箭亮起赤红的火焰,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山坡、山道下的羯军伏兵。 “放箭!” 带队的校尉一声暴喝。 咻!咻!咻! 漫天火箭破空而出,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向毫无防备的羯军阵地。 羯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山道中央的被困骑兵身上,压根没防备头顶的侧翼高地。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绝境死地的上空,会突然杀出一队伏兵! 第一轮火箭落下,掀翻大片山坡上的羯军弓箭手。 蹲在高地放箭的羯兵猝不及防,惨叫声此起彼伏。 山道正面的羯军盾兵、戈兵,头顶火光倾泻,滚烫的火星砸在重甲之上,烧得他们慌忙躲闪,稳固的盾墙出现大量破绽。 突如其来的反击,直接打懵了所有羯军将士。 正在得意的羯族副将笑容僵在脸上,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山上怎么会有大雍伏兵?!” 这条后山山道是他亲自探查的死路,两侧悬崖峭壁,根本没有任何攀爬通道,后方退路被封,前方是他的重兵,根本不可能有援兵出现! 可眼前冲天的火光、精准的箭雨,容不得他不信。 山道中央的周疤子看到头顶火光,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一扫而空。 是将军的后手! “兄弟们!援兵到了!全力冲锋!杀出重围!” 周疤子振臂嘶吼,提着染血短刀,一马当先朝着前方混乱的羯军阵冲去。 绝境逢生,所有骑兵士气高涨。 原本疲惫负伤的将士,此刻个个眼底冒光,爆发出全部战力。 四百骑兵调转势头,借着高地箭雨压制的空档,朝着慌乱溃散的羯军盾墙疯狂冲击。 没有了弓箭压制,又被大火扰乱阵型,羯军厚重的盾兵根本稳不住阵脚。 混乱的人群互相拥挤冲撞,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直接被骑兵硬生生撞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羯族副将又惊又怒,疯狂嘶吼:“稳住阵型!不许乱!给我堵住缺口!” 可慌乱的士兵早已人心惶惶,居高临下的箭雨还在不断收割人命,身后山林大火越烧越旺,谁也不敢死守原地。 再多的军令,此刻也压不住士兵的恐慌。 周疤子带着骑兵小队一路猛冲,遇硬生生从羯军的包围圈内,撕开了一条逃生通道。 “撤!退回密道高地!” 周疤子不敢恋战,清楚现在只是暂时破局,一旦敌军重整阵型,依旧危险重重。 他立刻收拢所有存活将士,带着伤员,顺着高地火力掩护的路线,快速后撤,朝着后山暗道出口靠拢。 两百名弓弩手持续火力压制,死死拖住追兵,为骑兵撤退争取足够时间。 不到半柱香,所有突围将士全部撤至暗道高地,顺着隐秘山道,有序退回雁朔关内。 等最后一名骑兵踏入密道,高地弓弩手立刻收敛阵型,迅速撤退,全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人掉队。 后山山道上,只剩下满地尸骸、散落的兵器,还有熊熊燃烧的大火。 远处羯军前线主阵高台上,穆耶死死盯着后山战场的动静,全程目睹了这场不可思议的反转。 从自己伏兵合围、锁死绝境,到高地突现援兵、大破包围圈,最后大雍兵马全身而退。 短短片刻,局势翻天覆地。 他原本以为这次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可此刻这场接应反击,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提前预留暗道后手,算死自己所有埋伏路线,料定自己会设下围堵陷阱,甚至连绝境翻盘的接应战术都提前布置完毕。 步步预判,层层算计,招招掐住他的命脉! 穆耶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得他战甲猎猎作响,眼底再也没有轻视,只剩下滔天凝重与忌惮。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雁朔关守将此人精通城防布局,深谙兵家诡道,算计之深、布局之稳,远超自己想象! 这一刻,穆耶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对上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对手! 第七十五章 全军归心,敌援将至 天色蒙蒙亮,后山山道的熊熊大火才彻底熄灭。 一夜厮杀过后,雁朔关外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风吹过山林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满地的断箭残戈、尸身血迹,被昨夜的大火烧得黑乎乎一片。羯军剩下的残兵早就全部撤回了主营。 关内,撤回的大雍将士正在快速休整。 昨夜跟着周疤子冲出去的四百轻骑,折损了六十多人,重伤轻伤的足足一百好几十号人。 每个人身上的战甲都沾满血污,刀口箭伤密密麻麻,战马也大多带伤。 但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所有人脸上,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股子打心底冒出来的振奋。 昨晚那种绝境,任谁看都是必死的局。 四面八方被堵死,退路全无,被一千多羯军死死围困在狭窄山道里。换做任何一支军队,早就军心溃散了。 可偏偏就是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将军藏的后手直接翻盘。 谁也没想到,早就该封死的后山密道,被苏烬特意留了下来。提前安排弓弩手潜伏高地,精准绝杀。 这一战打完,雁朔关所有将士心里,对苏烬的看法彻底变了。 从最开始觉得年轻守将经验不足到现在,只剩彻彻底底的信服和敬畏。 校场上,伤兵有序排着队接受军医包扎,没受伤的士兵忙着修补城防,整个军营士气高涨,再也没有之前紧绷压抑的氛围。 周疤子一身是血,拖着疲惫的身子,第一时间赶到主帐复命。 他刚进帐,看到端坐案前的苏烬,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将军!末将失职,昨夜带队夜探敌营,陷入敌军埋伏,损兵折将,甘愿受罚!” 苏烬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埋伏是敌军早有谋划,非你之过。你们四百骑兵,硬生生拖住敌军半个时辰,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昨夜周疤子带着残兵死撑死守,明知是死局也绝不后退,这份血性,足以抵过一切疏漏。 军帐内其他老将也看向苏烬,他们见过无数名将布局,却从来没有见过苏烬这般算无遗策的打法。 看似平平无奇的布局,实则步步藏招,每一步都提前算死敌军的心思,连绝境翻盘的退路都提前铺好。 这一刻,这些在军中资历极深、心里素来傲气的老将,是真的服气了。 几名老将更是直接上前一步说道:“末将从前愚钝,总觉得将军年少,守城太过激进,心中多有疑虑。 经此一战,末将彻底醒悟,将军城府谋略、用兵布局,远超常人!” 这番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 这些人都是雁朔关的老资历,手下统领大半骑兵营,他们的态度,就代表了军中老将和老兵的立场。 他们这一臣服,直接压下了军中最后一丝潜藏的质疑。 主帐外,几名校尉、参军接连入内禀报防务。 所有人的态度都变得格外恭敬,说话行事有条不紊,再也没有之前敷衍应付的情况。 整个雁朔关,从上到下,不管是老兵新兵、文官武将,军心拧成了一股绳。 所有人都笃定,跟着这位年轻的守将,能守住雁朔关,能活下去,能打赢仗。 与此同时,关外羯军主营。 一夜惨败的阴霾,笼罩在整个军营上空。 羯族副将单膝跪在大帐中央,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夜他亲手布置绝杀埋伏,本以为能全歼大雍骑兵,挫动雁朔关锐气,到头来反倒损兵折将,折损了近三百精锐,狼狈退回主营。 大帐高台上,穆耶端坐座椅,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夜未眠,他眼底的轻视消失,只剩浓重的凝重。 “没想到我和苏烬再次交手竟然是在雁朔关。 穆耶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他不是运气好,是从一开始,就预判了我的所有布局。 “将军,那我们今日即刻整军,全力攻城!一举踏平雁朔关!”一旁的将领沉声请战。 穆耶直接摇头,眼神冷厉:“不急。” “昨夜一战,我军士气大挫,将士心生畏惧,强行攻城,只会伤亡更多。 苏烬深谙守城之道,仓促猛攻,只会落入他的圈套。” 他很清楚,现在的雁朔关军心鼎盛,这时候强攻,根本占不到便宜。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修补军械,加固营防,列阵对峙,不许主动出战。” “另外,快马传信后续主力,让他们提速赶来!” 他很清楚,现在手上这点兵力,根本不够啃下雁朔关,更不够对付苏烬这个对手。 他要等主力大军到齐,集齐全部兵力,再一举碾压,攻破城关。 一时间,雁朔关内外,进入了诡异的平静对峙期。 关内大雍守军抓紧时间休整、修补城墙、重新排布弓弩防御点位,每一处隘口、每一段城墙,都安排了双倍兵力值守,防御布防比之前更加严密。 关外羯军按兵不动,两军遥遥相望,没有任何厮杀动静。 整个白天,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战事。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越是安稳,往后的厮杀就会越是惨烈。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雁朔关的城墙上,染红了整片山河。 城墙上,苏烬负手而立,目光远眺,盯着远方羯军主营的动向,神色平静无波。 身旁的亲兵低声开口:“将军,两军整日对峙,羯军始终按兵不动,看样子是打算休整之后再攻城。” 苏烬微微颔首,视线依旧锁着远方:“穆耶吃了一次大亏,不会再贸然进攻,他在等援兵。” 话音刚落,远处负责远眺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急促的示警喊声,声音穿透整片城关! “报——!!” “将军!东南方向百里之外,漫天烟尘大起!大队骑兵扬尘而来,数量极多,看不清头尾!” 城墙上所有将士浑身一紧,齐刷刷转头看向东南远方!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滚滚黑烟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那不是普通的斥候小队,只有数万大军全速行军,才能掀起如此恐怖的烟尘! 羯族的第二批增援主力,到了! 第七十六章 五万羯军,兵临绝关 漫天烟尘滚滚翻腾,顺着东南方向的旷野一路席卷而来,遮得半边天都暗了下来。 雁朔关城头上,所有士兵浑身紧绷,手里的长矛弓弩死死攥紧,原本还算舒缓的气氛,刹那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只是两军对峙的平静局面,这一刻,被远方铺天盖地的军势撕碎。 苏烬立在城墙最高处,双目沉沉远眺,视线穿透漫天尘土,将远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短短一刻钟不到,地平线的尽头,密密麻麻的黑色骑兵、一眼根本望不到头尾。 这根本不是千人规模的增援,是羯族真正的主力大军! 关内所有将士全都看傻了,不少士兵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之前穆耶带来的前锋,就已经打得他们险象环生,靠着苏烬的逆天布局才险险翻盘。现在看这阵仗,敌军兵力直接翻倍暴涨,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的斥候趴在垛口,快速清点敌军人数,越数脸色越发白,立刻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羯军增援主力全部抵达!两军彻底合流!敌军总兵力,突破十万大关!” 十万! 两个字落下,城头上一片死寂, 雁朔关守军满打满算,算上伤兵、辅兵,也堪堪三万余人。 不等众人消化这份震撼,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接踵而至。 合流完毕的羯军大军后方,数十辆巨型军械战车被士兵合力推了出来,稳稳落地,一字排开在城关正面的开阔地带。 十几台巨型投石机、撞城木,每一台都体型庞大、威力惊人。 除此之外,大量的攻城云梯、巨型盾牌、抓钩绳索、火油罐源源不断从后勤辎重车上卸下,堆积如山,整整齐齐摆在阵前。 所有攻城军械,全数就位! 很明显,羯族这波主力增援,不只是添补兵力,是带着全套攻城杀器来的,摆明了就是要正面硬啃下雁朔关这块硬骨头。 之前的对峙,只是暴风雨前的铺垫,从这一刻起,真正的生死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关外羯军主帐高台,穆耶一身漆黑重甲,大步走出营帐。 晚风烈烈,吹得他战甲披风狂乱飞舞,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十万大军,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只剩杀伐果断的冰冷。 被苏烬接连算计、处处压制的憋屈,积攒成了滔天怒火。 之前他军械未到,只能隐忍对峙。但现在,十万精锐齐集,攻城重器齐备,他手握绝对碾压的兵力优势,再也不需要任何保守布局。 身旁的各部将领纷纷上前抱拳行礼,气势汹汹。 “将军!主力合流,军械就位,我军兵力碾压,请下令攻城!” “区区三万大雍残兵,死守一座孤关,根本挡不住我十万铁骑!今日必破雁朔关!” “之前折损的弟兄,今日定要让大雍军百倍偿还!” 一众将领战意沸腾,个个摩拳擦掌。 先前前锋部队受挫的憋屈,随着主力抵达一扫而空。 在绝对的兵力和装备碾压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变得不值一提。 穆耶缓缓抬手,压下众人的请战声,目光死死锁定对面的雁朔关城头,精准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他遥遥对视苏烬,声音冰冷洪亮,穿透两军阵前,响彻整片旷野。 “苏烬!” 一声呼喊,清晰传上城头。 “你凭一座孤关、想挡我羯族十万精锐,纯属痴心妄想!” 穆耶的声音带着滔天霸气,裹挟着必胜的底气。 “你擅长布局!本将承认你是难得的对手!” “可在绝对兵力面前,一切算计皆是徒劳!” 他抬手一指身后林立的投石机、以及铺天盖地的大军,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大军列阵,百件攻城重器就位!” “本将在此立誓,日落之前,必踏平雁朔关,斩你首级!” 城下数万羯族士兵齐齐拔刀出鞘,长矛顿地,震天的怒吼轰然炸响。 “踏平雁朔关!斩杀苏烬!” 数万吼声叠加在一起,如同惊雷滚动,震得雁朔关城墙都微微震颤,关外杀气冲天,黑云压城。 城头上,大雍将士人人面色凝重,心脏疯狂下坠。 不少年轻的士兵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哪怕心里再信服苏烬,面对如此恐怖的阵仗,也忍不住心生畏惧。 周疤子大步走到苏烬身侧,沉声开口,语气坚定无比。 “将军!敌军势大,这是咱们守关以来最凶险的一战!末将愿带头镇守正面城墙,死守不退!” 经历过昨夜一战,全军早已彻底归心,哪怕今日身陷绝境,也无人胆怯退缩,只想跟着苏烬死战到底,守住这雁朔关。 其余校尉、将领也纷纷上前请战,神色决绝。 “我等愿死守城关,与雁朔关共存亡!” 面对关外滔天杀机和绝境局势,苏烬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羯军大阵,掠过那一台台致命的攻城重器,最后看向战意滔天的穆耶,眼底唯有沉着与冷静。 兵力悬殊又如何? 军械碾压又如何? 从他接手雁朔关的那一刻,就早已做好了死守死战的准备。 越是绝境,越能凸显布局的作用,越能打乱敌军的强攻节奏。 苏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城头,稳稳压住了士兵们心底的慌乱。 “所有人听令!各归岗位,严守垛口!” “弓弩手分层列阵,盾兵靠前死守,长枪兵随时补位!” “所有投石、火油、滚木擂石全部就位,全力待命!” 一条条军令有条不紊、清晰下达。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稳住阵型、才有一线生机。 全军将士听到苏烬沉稳的声音,慌乱的心安定下来,立刻各司其职,快速归位布阵。 原本微微动荡的军心,再次稳稳凝聚。 关外,穆耶看着城头有条不紊的守军,看着那道临危不乱的身影,眼底忌惮更甚,杀意也愈发浓烈。 越是难缠的对手,越要彻底碾碎! 他紧握腰间弯刀,声如寒铁,对着全军下达最终指令。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全军压境,全面攻城!” “今日,必踏平雁朔关!!” 第七十七章 投石轰城,危墙堵漏 关外十万羯族大军一动不动,黑压压的阵列铺满整片旷野,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风吹动战甲旗帜的哗哗声响,夹杂着战马偶尔的低沉嘶鸣,每一丝动静,都在狠狠撕扯着雁朔关守军紧绷的神经。 城头上,大雍士兵全员就位,个个大气不敢喘一口。 盾兵举着厚重的木盾并排站在最前,死死抵在垛口边缘;弓弩手半蹲在后,箭矢上弦,目光死死锁着关外敌军;负责投掷滚木、火油、擂石的士兵握紧兵器,浑身肌肉绷得僵硬,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就是最惨烈的硬仗。 苏烬目光冷静地扫过整段城墙。 雁朔关正面城墙虽然已经修补加固过。 但那些新补上的砖石、泥浆,终究是仓促完工,硬度和牢固程度,根本比不过历经多年风雨、夯实成型的老城墙。 这也是眼下最大的隐患。 苏烬心里清楚,穆耶手握十万大军和数十台重型投石机,绝对不会跟他们耗战术,只会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打法——用重型军械硬生生砸烂城墙,砸垮他们的防线。 “所有人盯紧墙面!新补的墙段是软肋,一旦出现开裂松动,立刻上报!”苏烬沉声喝令。 一众将领齐声应诺,立刻分头去往各段城墙驻守,死死盯着关外动静。 就在这时,关外高台上,穆耶猛地抬手,厉声怒吼响彻战场! “投石阵!准备——放!” 一声令下,撕碎了战场的死寂! 关外一字排开的十几台巨型投石机,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轰鸣。 漫天黑影骤然腾空而起! “护住城头!!” 周疤子扯着嗓子疯狂嘶吼,所有盾兵立刻全力举盾抱团,层层叠叠的盾牌紧紧挨在一起,在垛口前架起一道厚重的防护墙。 下一秒,巨石轰然砸落! “轰隆!!!” 第一波巨石狠狠撞在正面老城墙上,坚硬的古城墙硬生生扛住了冲击,墙面被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裂纹细密蔓延,却始终稳稳伫立,没有崩塌的迹象。 可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巨石接踵而至! 短短片刻,无数巨石反复砸落在城墙各处,老城墙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重击,震动越来越剧烈,墙面上的裂纹也在不断扩大。 最让人揪心的一幕,很快就出现了。 “咔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听得所有人心里一凉。 肉眼可见的裂痕炸开,纵横交错的缝隙快速蔓延,密密麻麻爬满了整片新修墙面。 松散的泥浆砖石不断脱落,碎石哗啦啦地从墙上往下掉,滚滚落在城墙根下。 “将军!西侧新补城墙开裂了!” 值守的校尉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转头高声急报。 苏烬目光锁定西侧墙面,眼神骤然一沉。 此时的西侧城墙,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一旦城墙破开缺口,城外十万羯军铁骑就会抓住机会蜂拥而上,到时候整个雁朔关的防线会直接崩盘! “稳住!所有人不准慌!” 苏烬厉声喝止军中悄然蔓延的慌乱,声音沉稳有力,强行按住了士兵们躁动的心神。 城下的羯军看着城头墙体开裂、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高台上的穆耶冷冷盯着城头的乱象,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他早就看出来雁朔关城墙有新补的痕迹,特意下令投石机重点轰击新墙段,就是要抓住这个破绽,一举攻破城关! “继续砸!专攻破损墙段!砸塌城墙,即刻攻城!”穆耶再度下令。 十几台投石机立刻调整角度,所有巨石全部锁定西侧开裂的危墙,新一轮的毁灭性轰击再度开启! “轰隆!轰隆!轰隆!” 巨石接二连三砸在破损墙面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开裂的墙体剧烈震颤一次。 越来越多的砖石脱落坠落,墙面的缺口越来越大,倾斜的垛口已经快要垮塌。 站在附近的士兵根本站不稳,只能死死抓着墙体固定身体,人人脸色煞白。 “将军!撑不住了!再砸两轮,这段墙就没了!”周疤子冲到苏烬身边,急得满头大汗。 城墙开裂,就等于防线撕开了口子,在十万大军面前,任何一个小缺口,都是致命的漏洞! 城头上的士兵们此刻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老城墙扛得住轰击,可新修的墙面根本扛不住这种重型投石的狂轰滥炸,照这个节奏,城关根本守不住! 混乱紧张的局势里,唯有苏烬依旧镇定自若。 他快速扫视全场,做出决断,朗声下达一道道精准指令: “周疤子!带两百盾兵立刻撤到西侧内墙下方,列盾垫底!防止墙体坍塌后敌军直接登城!” “传令下去!预备队搬运沙袋、巨石、木梁,火速支援西侧危墙!” “弓箭手压制城下靠近的羯军步兵,不准他们提前靠近城墙缺口!”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慌乱的将士找到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原本混乱的城头,顷刻间再次变得井然有序。 士兵们扛着沉重的沙袋、粗实的木梁、大块的石料,拼了命朝着西侧危墙狂奔。 城下弓箭手齐齐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压得关外试探靠近的羯军步兵连连后退,不敢贸然逼近。 可羯军的投石攻势丝毫未减,巨石依旧疯狂砸落,危墙的破损速度还在不断加快,坍塌只是迟早的事。 眼看最大的一截垛口已经悬空,随时会轰然倒塌,堵墙的士兵看着摇摇欲坠的墙体,心里升起一丝怯意,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 就在这时,苏烬直接跨步冲到最危险的危墙正下方,脚下就是开裂悬空、随时会崩塌的墙面,头顶是还在不断坠落碎石的险地,他浑然不惧。 他抬手一把接过士兵扛来的厚重实木梁,沉声道:“所有人听我指挥!跟我一起,顶死危墙!” 一众士兵身先士卒的将军,所有畏惧一扫而空,纷纷咬牙上前,死死顶住木梁、扛起沙袋。 可就在众人刚做好封堵准备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 “轰然——!!” 一截数丈宽的墙面彻底崩裂,大块砖石猛然下坠,西侧城墙,硬生生被砸开了一道骇人缺口! 第七十八章 危墙破口,死守城缺 苏烬扶着手中粗重木梁,抬眼望向侧边炸开的缺口,目光沉得像灌满冰水。 众人匆忙架起的木梁没能完全抵挡住墙体冲击,数丈宽的墙面向外塌出一大片,内外城墙之间露出一道宽绰通道,关外旷野上的羯军士兵,能清清楚楚看清城头内部的景象。 底下羯军阵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嘶吼声一层叠着一层往城头涌,震得人耳膜发疼。 穆耶站在高台上,望见城墙缺口的瞬间,握着弯刀的手臂微微抬起,面上藏不住狂喜,当即扬声传令,声音顺着风传遍全军。 “城墙已破!步兵小队全员冲锋,抢占缺口,登上雁朔关!” 数千名步兵手持长刀与厚盾,踩着满地碎石,朝着西侧城墙缺口快步狂奔,密密麻麻的人影汇成黑色浪潮,顺着开阔地不断往前推进。 城头值守西侧的士兵心头一颤,不少人下意识握紧手里长枪,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周疤子快步跑到苏烬身侧,脸上布满焦灼,大声禀报:“将军,敌军大批步兵冲着缺口过来了,人数少说有两三千,后续还在不断增补,咱们守在这里的人手不够抵挡!” 苏烬没有多余慌乱,视线扫过周边将士,快速划分防守范围。 “弓箭手瞄准冲锋步兵,不间断放箭压制。” 传令兵立刻转身奔走,将这条命令传递给各段垛口的弓手。 一排排箭矢接连飞出,铺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箭幕,朝着冲锋的羯族步兵压过去。不少跑在前列的士兵中箭倒地,后续队伍短暂停滞片刻,又被身后军官持刀驱赶,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西侧破损墙体周边,方才搬运沙袋木梁的辅兵此刻全都拿起兵器,和盾兵聚拢在缺口内侧,层层排列堵截通道。 关外投石机没有停下运作,依旧持续投放巨石,部分巨石偏离主缺口,砸在城墙转角位置。 又是几声沉闷碰撞声响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城墙南北转角那片同样经过修补的墙面,接连承受两块巨石重击,墙体表层泥浆大片剥落,内里砖石松动移位,缝隙顺着转角一路蔓延,不多时,转角墙面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碎石顺着缝隙不停往下滑落。 负责镇守转角的校尉惊声呼喊:“将军不好,南北转角墙体也撑不住了,缝隙越扩越大!” 两处险情同时浮现,城头防守压力翻倍。原本集中在西侧缺口的兵力,还要分出一部分赶往转角加固墙体,人手已经不够了。 苏烬快速权衡局势,缺口是敌军主攻目标,绝不能分走过多精锐兵力,转角那边只能调拨少量辅兵搭配盾牌暂时牵制。 “抽调一百辅兵,携带沙袋赶往南北转角,用沙袋堆砌抵住房墙缝隙,不用主动出击,只做防御牵制。” 几名小校领命,带着辅兵扛着沙袋匆匆赶往转角区域。 下方羯族步兵已经冲到城墙下,踩着堆叠的碎石,顺着破损墙体的凹凸位置,开始向上攀爬。 守在缺口内侧的盾兵齐齐向前迈步,厚重木盾死死抵住缺口通道,长枪从盾牌缝隙伸出,狠狠刺向攀爬上来的敌军。 一名身材魁梧的羯族校尉借着同伴肩头借力,猛地跃到缺口边缘,长刀横劈,划伤一名盾兵手臂,那名士兵吃痛后退半步,缺口处短暂露出一丝空隙,数名敌军抓住机会顺势往上冲。 周疤子见状,提着大刀大步冲上前,刀刃重重劈向那名校尉,两人缠斗在缺口边缘,周边士兵迅速合围,才把那名校尉逼回墙外。 穆耶站在高台冷眼观望,见到步兵冲锋没能快速拿下缺口,眉头紧紧皱起,当即调整指令,传令身旁骑兵将领。 “抽调两千轻骑,绕到城墙下方两侧,以弓箭牵制城头守军,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给步兵创造登城机会。” 两千轻骑得令,分作两支队伍,绕到西侧城墙左右两侧,骑手勒住战马,抬手弯弓射箭,箭矢从斜下方射向城头,不少埋头阻拦登城敌军的士兵躲闪不及,身上添了轻伤。 城头上到处都是呼喊声、兵刃碰撞声、巨石撞击墙体的轰鸣,各类声响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周遭动静。 苏烬站在缺口后方,一边指挥士兵持续堆砌沙袋缩小通道宽度,一边留意转角墙体的变化,两条防线都不能出现纰漏。 他清楚眼下局势有多凶险,三万守军分散镇守整段城墙,西侧两处险情同时爆发,精锐兵力全部牵制在此,其余墙面只剩少量普通士兵驻守,一旦敌军分兵佯攻其他地段,很难快速调兵支援。 底下羯军步兵越聚越多,攀爬城墙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缺口处的守军体力消耗极快,长枪挥舞的动作慢慢变得迟缓,盾牌抬举的高度也在不断下降。 一名年轻士兵手臂被敌军长刀划开大口,鲜血顺着胳膊滴落在地面,依旧咬紧牙关举盾堵在前方,不肯让出位置。 苏烬见状,抬手招呼身后待命的亲军队伍。 “亲军全员上前,接管缺口主防线,替换体力透支的弟兄,死守这条通道,绝不能放一名敌军踏入城关。” 数十名亲军闻声上前,接过前排士兵的防守位置。受伤、体力不支的士兵慢慢后撤,靠在后方墙体短暂休整。 亲军将士手持精铁长枪与双层厚盾,排布出紧密阵型,牢牢封死整条缺口通道。 但凡有敌军扒住墙面露头,数杆长枪同步刺出,不给对方站稳的机会。 关外穆耶见到城头调来精锐防守缺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抬手示意全军步兵加快冲锋速度,打算用人海消耗这支精锐亲军。 成千上万的羯族步兵前仆后继朝着城墙缺口涌来,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城墙下方空地,长刀反光连成一片冷光,距离突破城关只差最后一段距离。 城头转角那边,辅兵堆砌的沙袋已经挡不住墙体松动,狭长缝隙不断拓宽,细碎砖石持续掉落,眼看转角墙面也要破开第二条通道。 苏烬目光扫过两处险地,西侧主缺口外敌军人海还在持续冲锋,转角墙体隐患不断加重,整座雁朔关防线,迎来开战以来压力最大的时刻。 他侧头看向身旁传令亲兵,沉声下达指令,声音穿透嘈杂战场:“传令后方所有预备兵员,半数支援转角,剩余全部向西侧缺口靠拢,和亲军汇合死守,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敌军踏进城关半步。” 第七十九章 尸堆堵缺口,残墙留破绽 军令落地,城下待命的预备兵员立刻动了起来。 数百名士兵分成两队,一队扛着剩余沙袋、木料火速赶往南北转角,死死封堵不断开裂的墙缝,另一队全速冲到西侧主缺口,和苏烬的亲军精锐并肩列阵。 此刻的城墙缺口下方,羯族步兵的冲锋已经疯魔。 穆耶铁了心要借着破口破关,压根不在乎士卒伤亡。 一波士兵倒下,下一波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密密麻麻的人潮层层叠叠,前赴后继扑向城头缺口,没有半分退缩。 城头亲军结成的盾枪阵型,就是雁朔关最后的一道屏障。 双层厚盾紧紧相扣,拼成一面坚固的铁壁,长枪从盾缝之间交错探出,形成密密麻麻的枪林。 只要有羯军士兵敢扒住墙沿露头,冰冷的枪尖就会精准刺出,次次见血。 最先冲上缺口的一批羯兵,足足二十多人,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数十杆长枪贯穿躯体。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整个人就被挑飞出去,重重砸在城下的尸堆上。 尸体层层累积,很快就在缺口下方堆起半人高的尸丘。 后续的羯兵根本没有落脚的平地,只能踩着同伴的尸身攀爬,身形不稳,刚好沦为城头守军的活靶子。 可羯军人数实在太多,无穷无尽的人海战术,硬生生磨着守军的体力。 亲军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战力远超普通士卒,却也架不住无休止的轮番冲锋。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每名亲军都已经出枪上百次,手臂肌肉酸胀发麻,握枪的掌心被枪杆磨得通红发烫,不少人虎口开裂,鲜血浸透了木质枪杆。 后续赶来的预备新军,第一次直面这么惨烈的近身血战。 此前他们大多只参与过远距离守城防御,从未和敌军贴身肉搏。亲眼看着敌军源源不断冲来,看着身边战友奋力杀敌、血染衣襟。 没人慌乱逃窜,没人畏缩避战。前排士兵举盾死死顶住冲击,腰腹发力纹丝不动;后排士兵弯腰出枪,稳准狠地刺杀登城敌军。哪怕身边同伴负伤倒下,两侧阵型也能补位,始终保持阵型完整,不给敌军可乘之机。 哪怕刀口劈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哪怕箭矢擦着肩头飞过,哪怕脚下铺满血污碎石,整支新军队列依旧稳如磐石。 不溃、不乱、不退,死战不休。 周疤子提着大刀守在缺口侧面,专斩突破枪林、侥幸冲上来的漏网之鱼。 他浑身沾满血污,战甲缝隙里塞满碎布木屑,每一刀劈出都带着蛮力狠劲,但凡靠近的羯兵,全都被一刀劈落。 “稳住!就这么打!” 周疤子的嘶吼响彻缺口上空,不断提振着所有人的士气。 转角墙体那边的战况同样凶险。 辅兵堆起的沙袋早已被震得变形松动,墙面缝隙还在一点点拓宽,细碎的砖石持续脱落。 赶来支援的预备兵立刻就地取材,用石块、木梁死死卡住裂缝,用人背靠顶住墙体,硬生生压住不断松动的墙面。 他们兵力薄弱,只能被动死守,硬生生靠着血肉之躯,暂时稳住了转角的险情。 主战场的西侧缺口,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羯军前前后后冲了十几轮,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顺着旷野泥土蜿蜒流淌,染红了大片地面。冲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少,冲锋的势头肉眼可见地放缓。 穆耶站在高台上,面色阴沉得吓人。 他本以为破开城墙缺口后,只需一轮猛攻,就能彻底突破大雍防线,拿下雁朔关。 万万没想到,对方区区数百守军,硬是靠着铁血死战,挡住了数千步兵的人海冲锋。 看着城头岿然不动的阵型,看着那支悍不畏死的新军,穆耶眼底满是忌惮与怒火。 他抬手狠狠一挥,咬牙传令:“鸣金收兵!步兵全员后撤休整!” 刺耳的鸣金声穿透战场,正在拼命冲锋的羯族步兵如蒙大赦,纷纷停下动作,狼狈往后撤退。 短短片刻,喧闹惨烈的战场快速安静下来,只剩下遍地尸骸、断裂的兵器,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硝烟。 城头所有将士全都大口喘着粗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疲惫感席卷全身。 不少士兵浑身带伤,战甲破损、皮肉外翻,却依旧死死握着兵器,笔直站在缺口处,眼神凌厉,气势未散。 这一场肉搏血战,他们硬生生靠着血肉之躯,打退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冲锋,用尸体堵住了城墙缺口,守住了雁朔关最致命的破绽。 苏烬缓步走到缺口边缘,低头看向城下堆积的尸山,又转头看向满身伤痕、依旧屹立不倒的士卒,眼底带着一丝赞许。 众人这才有空仔细查看受损的墙体,所有人心里沉到了谷底。 方才血战死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阻拦敌军冲锋上。此刻硝烟散去,破损的全貌暴露在众人眼前。 西侧被巨石砸开的缺口,墙体砖石结构崩碎,内部承重根基全数断裂,原本可以修补的墙面,如今已经垮塌变形。 断裂的墙体参差不齐,砖石松动悬空,内部支撑的木梁尽数折断,断口处空空荡荡,结构完全损毁。 别说快速修补封堵,就算士兵想要再次堆砌沙袋、木梁加固,都没有稳固的着力点。 历经投石重炮的轮番轰击、近身血战的剧烈震动,这处缺口已经变成了无法修复的破绽。 不仅如此,南北转角的墙体裂缝也定型,新旧墙体衔接处分离,随时都有二次崩裂、再次开口的风险。 周疤子看着残破不堪的城墙,脸色煞白,沉声开口:“将军,这缺口……修不上了。根基全烂了,再怎么填沙袋、顶木梁,都撑不住,根本没法复原。” 周围的士兵闻言,心头皆是一片冰凉。 暂时打退了敌军的冲锋,守住了一时的安稳,可这道敞开的缺口,永远留在了雁朔关的防线上。 这就相当于给十万羯军,永远敞开了一道破门。 第八十章 弃墙设阱,诱敌入瓮 死寂的战场上,硝烟慢慢飘散,城头将士的心情格外沉重。 所有人都盯着西侧那处报废的城墙缺口,没人说话。 刚才拼死血战换来的短暂安稳,根本撑不了多久。 一道无法复原的破口横在防线上,对三万守军而言,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都能落下致命一击。 不少士兵眼神里透着绝望,城墙坏了修不好,等于城关门户大开。 接下来羯军只要集中兵力猛攻这里,所有人都只能硬拼死守,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周疤子攥着带血的大刀,眉头死死皱着,看向身侧的苏烬。 “将军,墙体根基全毁,我们就算把所有沙袋木料全都堆上去,也挡不住敌军的冲锋。再这么耗下去,缺口迟早守不住。” 城头上的大小将领全都围了过来,人人面色凝重,等着苏烬拿主意。 所有人都以为苏烬会下令全员死守缺口,用兵力填补城墙的缺陷。 毕竟从古至今守城作战,城墙破损,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硬堵。 可苏烬站在缺口边缘,早就想通了利弊。 硬修,修不牢。 硬堵,耗死兵。 既然这处缺口已经成了无法逆转的破绽,那就没必要再白费力气去修补。 与其被动挨打,被敌军牵着鼻子强攻,不如顺势而为,把这个致命破绽,改成斩杀敌军的陷阱。 苏烬当即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沉声开口。 “不用修墙。” 短短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不修墙?那这道缺口岂不是放开,任由敌军杀入城关? 不等众人多想,苏烬快速下达命令。 “周疤子,你带三百工兵,立刻撤掉缺口所有堆砌物料。 不用遮挡破口,维持现在敞开的样子。” “传令下去,把城内所有备用拒马、尖刺木栏全部搬运过来,层层排布在缺口内侧百米范围,错落布防,留出一条看似通畅、实则狭窄的通道。” 周疤子瞬间反应过来苏烬的用意,眼里亮起精光,立刻领命带人下去布置。 其余将领依旧有些迟疑,忍不住开口询问:“将军,敞开缺口布防,岂不是让敌军长驱直入?一旦大军冲进城内,我们再难拦截!” “就是要让他们敢冲、想冲、拼命往里冲。” 苏烬声音冷冽,字字清晰。 “穆耶笃定这处缺口是我们的死穴,认定我们无墙可守、无力阻拦。 那我们就顺着他的心思,不设防、不堵截,故意露出破绽,诱他全军突进。”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套战术的凶险与精妙。 放弃修补城墙,不是放弃防守,是换一种打法。从被动守墙,变成主动设局,把开阔的缺口变成困住敌军的瓮口。 苏烬继续快速传令,层层细化布防陷阱。 “调所有剩余火油罐、猛火油,悄悄泼洒在缺口内侧通道两侧的地面、木栏、拒马上,做好隐蔽,不准留下丝毫痕迹。” “让弓弩手半数隐伏在缺口两侧的城墙残垛之后,全部换破甲重箭,不许露头,静待军令。” “亲军精锐全部撤下城头,隐蔽埋伏在通道尽头街巷两侧,列近战死阵。敌军一旦大批量进入缺口,立刻封死退路,分割绞杀。”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传出,工兵队伍往来奔走,搬来密密麻麻的拒马尖刺,不堵缺口,只在内部错落摆放。 从外头看,缺口畅通无阻,没有任何阻拦,只会让人觉得大雍守军已经无计可施,只能放弃这处防线。 但只要敌军踏入缺口,就会发现内部通道狭窄曲折,大量拒马暗藏两侧,骑兵无法冲锋,步兵无法结阵,人海优势会被彻底废掉。 辅兵小心翼翼泼洒猛火油,顺着地面纹路浸透泥土木梁,表层撒上薄灰遮盖,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异常,只等关键时刻引燃火海。 弓弩手褪去显眼战甲,半伏在残墙阴影里,搭箭上弦,气息沉稳,静静蛰伏待命。 最精锐的亲军将士全部隐入内侧街巷,手握利刃,屏住气息,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死亡防线。 苏烬站在高处,扫视着完整的布防阵型,确认所有环节没有疏漏,紧绷的心稍稍放松。 转角两处细微裂缝墙体,依旧留少量士兵牵制驻守,不增兵、不加固,故意做出兵力吃紧、顾此失彼的假象,迷惑关外的穆耶。 此时关外羯军大营,休整过后的十万大军已然重整阵型。 穆耶视线死死锁定雁朔关西侧的城墙缺口,脸上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狂喜与得意。 方才鸣金收兵,他本以为大雍守军会趁着休整的空隙,拼尽全力修补缺口、加固防线。 可放眼望去,那道宽大的缺口依旧敞开,城头士兵纷纷撤离破损区域,没有任何人搬运物料修补,也没有重兵堵截设防。 整个破口空空荡荡,一眼就能看透城关内部。 穆耶忍不住仰头大笑,声音带着势在必得的霸气。 “苏烬!你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他心里已经笃定结局。 墙体根基崩坏,无法修补,对方已经放弃了这处防线。刚才靠着血肉之躯勉强挡住冲锋,如今体力耗尽、无墙可守,大雍守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道缺口,就是攻破雁朔关的天赐良机! 旁边一众羯军将领见状,纷纷上前请战,士气再度暴涨。 “将军!敌军无力修墙,防线已然崩塌!趁此时机,全军突击,必破雁朔关!” “直接大军从缺口突进,一战定胜负!” 穆耶握紧腰间弯刀,眼底杀意滔天,再也没有迟疑。 他大步上前,对着十万大军,下达了决战总令。 “全军听令!” “所有步兵、重甲精锐全部集结西侧缺口!集中全部兵力,单点突破!” “一举杀入城关,覆灭大雍守军,取苏烬首级!” 无边无际的黑色兵潮,全部朝着西侧破损缺口汇聚靠拢,密密麻麻的人马层层堆叠,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潮水般涌入那道看似毫无防备的城墙破口。 城头之上,苏烬望着关外源源不断聚拢的敌军人海,看着穆耶志得意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鱼,已经入局。 第八十一章 缺口诱敌,火攻绝杀 关外羯军的动静,清清楚楚落在雁朔关头顶所有人的眼里。 黑压压的兵潮层层叠叠往前压,十万大军的重心全部挪到了西侧城墙缺口。 重甲步兵顶在最前面,手里的盾牌举得笔直,锋利的长矛齐刷刷对准城内,一副势在必得、踏平城关的架势。 穆耶立在大军最前方,冷眼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城墙缺口,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傲气。 在他看来,苏烬已经没招了。 城墙根基修不了,守军血战半日早已筋疲力尽,如今主动放弃缺口,摆明了是守不住。这千载难逢的破城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冲锋!” 一声粗暴的喝令炸响在旷野之上。 震天的号角,响彻天地,羯军数万重甲步兵齐齐迈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密密麻麻的士兵如同黑色潮水,疯了一样朝着敞开的城墙缺口猛冲过去。 前排士兵冲进缺口,所有羯军将士心里都松了口气。 预想中的滚石、箭矢、拒马阻拦一概没有,眼前就是畅通无阻的入城通道。 “大雍守军废了!” “冲进去!屠光他们!” “拿下雁朔关,人人立功!” 亢奋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羯军士兵根本没有防备,只顾着埋头往前猛冲,生怕慢一步抢不到战功。 可等大批人马涌入缺口,冲进城内百米范围,所有人才察觉不对劲。 原本看着宽敞的通道,越往里走越狭窄,两侧层层叠叠的拒马、尖刺木栏交错排布,死死卡住了行进路线。 密密麻麻的尖刺直指前方,马队根本没法往前冲,重甲步兵也没法结成冲锋阵型。 原本能并排十几人突进的缺口,硬生生被挤得只能三四人依次通行。 数万大军堵在狭小的通道里,前排走不动,后排不知情还在拼命往前挤,挤成了一团乱糟糟的人海。 人挤人、人摞人,刀剑施展不开,阵型,大乱,羯军最依仗的人海冲锋优势,当场被废得干干净净。 慌乱的情绪刚在羯军队伍里冒头,城头上,一直静静伫立观望的苏烬,终于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冷声吐出两个字:“点火!” 早已埋伏在两侧城墙残垛后的辅兵,立刻点燃了手里的引火折子,狠狠甩向下方通道。 浸透了整整一层猛火油的地面、木栏和拒马,接触到火苗的,,轰然炸起冲天火光! 熊熊烈焰顺着地面纹路疯狂蔓延,橘红色的火墙,封住整条通道,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席卷全场。 堵在通道里的羯军士兵当场傻眼,浑身,被烈火包裹,刺鼻的灼烧味、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烈火疯狂吞噬着人群,被火缠住的士兵疯狂惨叫、满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可浸透透彻的猛火油越烧越旺,根本扑不灭。 狭小的通道变成了一片炼狱火海,前后人马挤死在一起,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能在烈火中痛苦哀嚎。 还没等火海之中的残余敌军反应过来,苏烬的第二道军令再度炸响:“落石!放箭!” 轰隆隆! 两侧残破的城墙上,早就堆好的千斤巨石、滚木,被士兵齐齐撬动,带着滔天威势狠狠砸落。 硕大的石块狠狠砸进拥挤的敌军人群里,每一次落下都能砸倒一片士兵,血肉横飞、尸骨碎裂,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埋伏在残墙阴影里的数百弓箭手齐齐起身,手里的破甲重箭尽数上弦,瞄准火海中乱窜的羯军!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密密麻麻倾泻而下,穿透浓烟、穿透火光,精准钉进敌军的躯体。 但凡没被大火烧死、巨石砸伤的残兵,全都被重箭穿透铠甲,当场倒地毙命,没有,侥幸可言。 一波火攻、一波落石、一波箭雨,三重绝杀下,冲进缺口的数千羯军精锐,短短片刻就死伤大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但这还没完! “封死后路!绞杀残敌!” 苏烬的第三条军令传出。 隐蔽在通道尽头街巷两侧的大雍亲军精锐齐齐杀出! 一个个将士手握长刀、眼神凌厉,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迅速从两侧合围,直接封死了整条通道的尽头出口。 同时,缺口外侧边缘,早就待命的一队士兵迅速搬来巨型拒马和装满土石的木箱,狠狠堵死城墙缺口的入口。 前后两条退路,尽数被封死! 此刻冲进城关的羯军沦为瓮中之鳖。 前后是死路,头顶是落石箭雨,两侧是持刀死士,脚下是熊熊烈火,四面八方全是死局。 亲军将士没有丝毫留情,冲入混乱的敌军之中,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但凡还有一口气的羯军士兵,全都被精准斩杀,没有一人能够突围逃走。 火海灼烧、巨石碾压、箭雨穿身、刀锋收割,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穆耶精心挑选、率先冲锋的数千重甲精锐,被屠杀殆尽。 原本汹涌冲入缺口的黑色兵潮,湮灭在这片火海陷阱之中,地面铺满残肢断体,鲜血顺着沟壑不断流淌,染红了整片城关地面。 城头上的大雍将士看着下方一边倒的绝杀场面,之前压抑的绝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振奋! 所有人紧握兵器,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必胜的光芒。 而关外的羯军大阵前方,骑在战马上的穆耶,脸上的狂喜和得意,已经,僵住。 他死死盯着西侧城墙缺口,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原本志在必得的冲锋,预想中的轻松破城、碾压敌军没有出现。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数千重甲部队,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冲进缺口,随后被大火吞噬、被巨石砸烂、被箭矢屠尽。 短短片刻,数千精锐全军覆没,连一个逃出来的活口都没有! 那片原本看似毫无防备的缺口,哪里是守军的破绽? 分明是苏烬专门为他挖好的、吞噬兵马的万丈深渊! 身边的羯军将领们也全都僵住,人人面色惨白,浑身发冷,刚才高涨到极致的士气,跌落到谷底,全军上下一片死寂。 呼啸的风声掠过战场,夹杂着城内残余的凄厉惨叫、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穆耶的心上。 第八十二章 残兵溃退,死士出世 战场上,火光依旧熊熊燃烧。 西侧城墙缺口内的惨叫声还在断断续续传出,只不过声势越来越弱。 方才密密麻麻冲进去的数千羯军精锐,此刻已经没了抵抗的力气,遍地都是烧焦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猩红的血水混着黑灰,在地上积出浅浅的血洼,场面惨烈到了极致。 关外十万羯军大阵,此刻陷入了死寂。 所有士兵全都僵在原地,手里的兵器握得死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最恐怖的一幕。 数千身穿重甲、战力顶尖的先锋精锐,没有打出,像样的攻势,就这么简简单单冲进一个看似是空档的城墙缺口,然后,被火海吞噬、被尽数屠杀,连拖延一点时间都做不到。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的屠戮! 之前全军高涨的士气,随着这波精锐全军覆没,直接被碾碎。 原本嗷嗷叫、一心想要破城立功的羯军士兵,此刻心里只剩浓浓的恐惧。 谁也没想到,大雍守军放弃缺口根本不是溃败,而是苏烬布下的绝杀陷阱。 站在最前方的穆耶,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浑身都散发着暴戾的杀气。 他征战多年,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憋屈,这么狼狈。 一次性折损数千重甲精锐,这可不是普通的杂兵,是他手里最能打的核心战力!就这么白白葬送,连敌军多少兵力、怎么埋伏的都没,看清。 “将军!不能再冲了!” 身旁的几名羯军将领脸色惨白,慌忙策马冲上来劝阻,声音都在发抖。 “缺口之内全是埋伏,火攻陷阱防不胜防,再让士兵冲锋,只是白白送死!眼下军心大乱,根本没法再战!”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人人神色惶恐。 士兵们现在已经被打怕了,前排的人死死钉在原地,不敢往前半步,后排的兵卒甚至下意识往后退缩,整支大军的阵型都开始隐隐松动。 人海冲锋的优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线崩盘的颓势。 穆耶死死咬着牙,盯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眼底怒火翻腾,却偏偏无处发泄。 他心里清楚,将领们说的是实话。 士兵士气已经崩了,这种时候强行下令冲锋,只会引发全军恐慌溃败,到时候不用敌军出手,自己这边就先乱了阵脚。 “鸣金!收兵!重整阵型!” 良久,穆耶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 沉闷的鸣金声缓缓响起,穿透萧瑟的战场风声。 原本压在城墙下的羯军大军,如同潮水般急速后撤,所有人都不敢多停留一秒,慌慌张张往后退去,全程畏畏缩缩,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 短短一刻钟,声势滔天的决战冲锋,宣告失败。 看着羯军大军缓缓退到弓箭射程之外,城头所有的大雍将士,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放松。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憋屈,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赢了!我们挡住了!” “硬生生屠了他们数千精锐!羯军,怂了!” “将军太厉害了!这陷阱打得太解气了!” 城头上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将士们脸上终于褪去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喜色和底气。 苏烬立在城头,眼神平静地望着撤退的羯军,没有松懈。 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撤退。 穆耶心气极高,折损数千精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现在的退军,只是为了稳住崩盘的军心,休整之后,必然还有更凶狠的攻势。 “传令,全员抓紧时间休整,分工做事!” 苏烬立刻下达善后军令,声音沉稳有力。 “周疤子,带工兵队立刻清理缺口战场,扑灭余火,收拢所有可用的箭矢、兵器、铠甲,但凡没烧毁的军械,全部回收利用,一点都不许浪费。” “安排辅兵快速清理尸体、填埋血洼,简单规整缺口内侧通道,立刻用巨石、沙袋加固缺口防线,不求,修复城墙,只求能暂时挡住冲锋,稳住防守阵型。” “伤兵优先抬下城头救治,轻伤士兵简单包扎后就地值守,主力将士轮流休整、补充粮草饮水,半个时辰后全员归位,不准懈怠。”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城头城内的守军立刻各司其职,快速行动起来。 经历一场惨烈血战,所有人都累得浑身脱力,但没人敢偷懒。大家都清楚,这短暂的安稳转瞬即逝,下一场恶战很快就会到来。 工兵队带着工具冲到缺口,快速扑灭残留的明火,清理满地尸骸,仔细翻找着可用的军械。 羯军精良的重甲、长矛、箭矢数不胜数,全部被一一收拢,擦拭干净备用,极大补充了守军损耗的装备。 辅兵们合力搬运巨石沙袋,层层堆叠在缺口位置,快速筑起一道临时的防御壁垒,堪堪补上了防线的漏洞。 城头秩序井然,修复、休整、补给、布防同步推进,原本残破混乱的西侧防线,短短时间内就重新稳住了根基。 而关外羯军大营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撤退的士兵们低垂着头,无人敢高声言语,整片大营死气沉沉,之前的昂扬斗志荡然无存,恐惧的氛围笼罩着十万大军。 中军大帐外,穆耶翻身下马,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马鞭,指节发白,满脸狰狞。 身旁一众将领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搭话,生怕触怒盛怒的主将。 沉默许久,穆耶缓缓抬眼,看向身旁最忠心的亲卫统领,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厉。 “普通兵卒军心已乱,不堪再用。” “传我命令,让黑甲死士营上!”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羯军将领浑身一震,满脸惊骇地看了过来! 黑甲死士! 那是羯族最神秘、最凶狠的敢死队,是穆耶压箱底的终极底牌!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仅有五百人,却个个都是百战残兵,悍不畏死,唯一的使命就是听从军令、拼死破城。 谁也没想到,仅仅一次冲锋失利,主将竟然要出动压箱底的死士敢死队! 穆耶目光死死锁定远处尚且在修补的雁朔关缺口,眼底杀意疯狂暴涨。 “苏烬,你靠诡计赢我一阵,得意不了多久。” “这一次,我让你雁朔关,片甲不留!” 第八十三章 死士扑城,危临城头 夜深人静,偌大的卧室静谧无声。 顾言辰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坠入了荒诞的梦境里。 梦里他被困在幽深的海底,无数条柔软黏腻的触手如同八爪鱼一般层层缠绕住他的四肢、腰身,缠得密不透风。 他拼命挣扎、用力扭动身体,可那些触手越收越紧,牢牢将他禁锢在原地,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浓郁的窒息感,胸腔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无边的黑暗和压抑包裹着他,整个人被不断拖拽着往深海底层坠落,绝望的感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呼!” 顾言辰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从梦魇中挣脱。 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心跳急促慌乱,浑身紧绷得僵硬。 下一秒,他真切感受到身上沉甸甸的触感,明白噩梦的来源。 陆晚卿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四肢死死缠绕着他,像藤蔓缠树一般,抱得密不透风。 他的脑袋深陷在一片极致柔软的温热中,口鼻都被遮挡大半,刚才梦里的窒息感,全是现实里真实的体验。 顾言辰勉强抬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颊涨得发烫,又羞又气。 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撑住她的肩头,用尽力气把趴在身上的女人用力推开。 陆晚卿被他推得微微翻身,却没有醒来,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细碎的梦呓,声音软糯慵懒。 她蜷缩着身子侧躺继续熟睡,长长的睫毛垂落,眉眼恬静。 无人察觉的是,她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坏笑,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压根就没有真正睡熟。 顾言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妖娆身段,回想刚才贴身相贴的温热触感,浑身燥热难耐,心底的悸动久久平息不下来。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胡思乱想,猛地起身快步冲进别墅的洗手间。 冰凉的冷水扑面而来,从头到脚浇透全身,刺骨的凉意冲淡了浑身的燥热,折腾了好半天,他躁动的情绪才慢慢冷静下来。 洗漱完毕走出洗手间,顾言辰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件大事。 他彻夜未归。 昨晚临时跟着陆晚卿参加酒宴,后续又滞留别墅过夜,全程没有和林梦瑶报备一句。 顾言辰心里下意识生出一丝愧疚,想着妻子肯定在家担心了一整晚。 他连忙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准备翻看消息解释两句。 可屏幕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一条未读短信,也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顾言辰心头一沉,下意识点开了林梦瑶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更新时间赫然是凌晨三点。 页面上只有一张精致奢侈品手链的截图,配图简简单单一个笑脸符号,惬意又轻松。 那一刻,顾言辰心里所有的愧疚、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荒凉。 他的妻子,毫不在意他的安危去向,深夜依旧在消遣享乐,满心只有奢侈品和玩乐。 他日复一日做饭做家务、迁就包容,努力撑起这个家,此刻看来,所有的付出和隐忍,都显得格外可笑,毫无意义。 心头堵得难受,顾言辰懒得再纠结这些糟心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好好犒劳辛苦一夜的自己。 他转身走进别墅宽敞奢华的厨房,冰箱里食材满满,荤素果蔬一应俱全。 顾言辰熟练系上围裙,开火、揉面、包包子、煮粥,动作麻利流畅。 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浓郁诱人的烟火香气,蒸笼里的白胖包子鼓鼓胀胀,小米粥熬得软糯浓稠。 浓郁的香味顺着楼道飘进卧室,原本还在床上休憩的陆晚卿,循着香味慢悠悠醒了过来。 几分钟后,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真丝睡衣,慵懒地走出卧室。 宽松的睡衣衬得她肌肤雪白,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强势,少了几分总裁的威严,多了几分软糯居家的温柔。 她双眼惺忪,像只寻食的可爱小狗,循着香味哒哒哒跑到厨房门口。 看到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米粥,陆晚卿眼睛一亮,径直伸手就要抓向包子。 “啪!” 一只手精准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开。 顾言辰板着一张脸,语气严肃认真:“先去刷牙洗漱,干干净净再过来吃饭。” 一夜荒唐纠缠,又加上清晨这般暧昧的模样,他不想再纵容她逾矩的小动作。 陆晚卿猝不及防被打手,愣在原地。 下一秒,她眼眶泛红,眸子湿漉漉的,蓄满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顾言辰。 微微抿着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乖巧又惹人怜惜。 顾言辰看着她这副全然陌生的柔弱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无奈摆手:“快去快回。” 得到准许,陆晚卿立刻转身,小跑着冲进洗手间。 短短几分钟就洗漱完毕,干干净净跑回厨房,乖巧地递出一双白嫩纤细的小手,举到顾言辰面前,等着他检查。 眉眼弯弯,乖巧听话,哪还有平日里杀伐果断、强势掌控的女总裁模样。 顾言辰看着她可爱讨喜的样子,心底软了几分,微微点头示意合格。 可他刚松开神色,眼前人影一闪。 陆晚卿突然踮起脚尖,双手直接捏住他的脸颊,软软的指尖轻轻揉捏拉扯,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顾言辰被捏得变形的脸,她眼底满是笑意,玩够了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转身坐到餐桌前准备吃饭。 她毫无形象,随性又可爱,一手抓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啃着,吃得满嘴鲜香,脸颊鼓鼓的,格外治愈。 吃了两口包子,她又主动把瓷碗递到顾言辰面前,软糯撒娇:“我手没空,你喂我喝粥。” 全程乖巧黏人,娇憨灵动,和平时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判若两人。 顾言辰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耐心哄着不懂事的小姑娘,莫名有了几分养女儿的既视感。 一顿温馨的早餐吃完,陆晚卿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再次出现在顾言辰面前时,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换上一身干练精致的通勤西装,长发利落挽起,妆容精致冷艳。 眉眼间的软糯可爱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独有的清冷、矜贵、强势。 晨起那个撒娇卖萌、贪吃粘人的小丫头彻底不见,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气场全开的陆氏集团女总裁。 两种极致反差的气质无缝切换,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 第八十四章 亲战城头,血战白刃 顾言辰无视掉林梦瑶还挂在嘴边的抱怨,径直冲进卫生间,反手扣紧门锁。 冰凉的花洒水流倾泻而下,打在肌肤上。 顾言辰攥紧淋浴头,力道压得很重,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身上的痕迹。 泡沫一层层泛起,又被清水冲干净,他不肯停下动作,指尖搓得皮肤发红发痛,表层肌肤慢慢磨出细小的破口,淡淡的血丝顺着水流滑落。 皮肉传来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难堪。 他只想把办公室那一场荒唐的遭遇、所有陌生的印记,一点点洗去,仿佛这样就能把糟糕的记忆一并冲淡。 重复的清洗耗费大量力气,身体本就虚弱疲惫,体力慢慢透支。 他靠着冰冷的墙砖缓缓滑坐下来,任由水流漫过肩头,眼神空洞,情绪沉在谷底。 许久之后,他关掉花洒,简单擦干身体,换上居家衣物。 浑身沉重的疲惫裹着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撑着身子走出卫生间,倒在床上,没有多余力气思考,陷入昏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他再度恢复意识,天光已经大亮,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 手机静静摆在床头,时间临近上午九点,早已过了上班打卡的钟点。 卧室门外传来林梦瑶不耐烦的敲门声,声音带着晨起的烦躁。 “都几点了你还不起床?今天不用上班吗?工资要不要了?” 顾言辰脑子昏沉,喉咙干涩发紧,刚撑起身子准备回话,床头柜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显示两个字——晚卿。 顾言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存过这个号码。 这个女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把联系方式添加进了他的手机。 心底的寒意慢慢蔓延开来。 顾言辰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只想拒绝所有和对方相关的联系,从此划清所有界限。 可卧室门没有关严,林梦瑶推门走进来,一眼看到亮起的屏幕,随手抢先拿起手机接通。 她语气原本带着晨起的不悦,可听见听筒那头清冷温和的女声,得知对方是公司最高掌权人的瞬间,态度发生很大转变。 脸上的烦躁尽数褪去,换上一副恭敬客气的模样,坐姿都下意识端正几分。 陆晚卿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昨日的偏执强势。 “是顾言辰的家人吧,不用担心,昨天他在公司的考核表现很好,岗位已经敲定,后续会给他升职,薪资上调,另外还有一笔绩效奖金。” 林梦瑶眼睛一下亮了,脸上堆满笑意,语气愈发热情。 “谢谢陆总照顾他!真是麻烦您费心了。” 她完全没有过问昨天发生了什么,满心只有升职加薪的好事,连忙接话。 “陆总,那后续的奖金,您直接转到我的银行卡就可以,家里的收支都是我在打理。” 电话那头的陆晚卿应声答应,语气从容淡然。 两人当着顾言辰的面,互换微信联系方式,林梦瑶快速把自己的银行卡卡号发送过去。 不过片刻,手机弹出转账提示。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格外醒目,金额丰厚,远超顾言辰一个月的正常工资。 刺眼的数字落在眼底,顾言辰心口堵得发闷。 昨天那场被迫的荒唐遭遇,最后变成一笔轻飘飘的薪资转账,像把他的尊严随手标价。 林梦瑶盯着屏幕,眉眼间满是欢喜,完全无视身旁脸色苍白、情绪低落的丈夫,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急促催促。 “听见没有?你升职加薪了!赶紧收拾收拾去上班,别耽误陆总的工作安排,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顾言辰看着她功利又冷漠的模样,心底生出无尽疲惫。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麻木起身换衣。 收拾妥当出门,一路去往公司,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再次踏入顶层总裁办公室,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整面全景落地窗透亮干净,揽收整座城市的光景,窗边柔软蓬松的沙发静静摆放着,一切和昨天没有差别。 办公桌面整洁利落,一支黑色钢笔静静平放桌面,简约精致,衬得办公室愈发清冷高级。 陆晚卿依旧是一身高定黑丝西装套裙,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五官清冷绝艳,周身气场沉稳克制,仿佛昨日所有失控的偏执,从未发生过。 她抬眼看向进门的顾言辰,语气平淡温和。 “昨天的事,算我一时冲动。”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一直放在心上,这件事就此揭过。” 她停顿一瞬,目光落在顾言辰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 “我了解过,你的家庭开支压力不小。” “接下来,你的岗位定为我的专属私人助理,薪资翻三倍,工作内容轻松,只需要贴身配合我的行程就好。” 顾言辰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 他只想安稳过日子,尽快摆脱这段难堪的纠葛,早点回归正常生活。 如果只是正常的工作调整,或许是最好的收尾。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应下这份工作。 见他松口,陆晚卿唇角扬起一抹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刚好到饭点,一起去楼下餐厅用餐。” 她起身带头走出办公室,全程态度平和,举止得体,没有任何逾矩举动。 公司顶层的专属餐厅环境雅致,陆晚卿提前安排好了位置,桌上摆满精致餐食。 大多是温补滋养的品类,荤素搭配,品相精致,都是调理身体、补充气力的大补食材。 她安静替顾言辰布菜,动作温柔妥帖,待人谦和有度。 外人看来,便是上司体恤下属的体面场面。 殊不知这一场温柔的和解,这一份优渥的工作,这一桌贴心的餐食,全部都是猎人精心布置的饵。 她耐心卸下他的防备,一点点锁住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退路。 温柔是假,狩猎是真。 他以为自己挣脱了昨日的难堪,殊不知,自己已经一步步踏进对方亲手织好的牢笼。 八十五章极限疲战,立令稳心 轰隆隆! 沉重如雷的踏步声疯狂逼近,震得整座雁朔关城墙都在微微晃动。 漫天硝烟还没散尽,城下五百黑甲死士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血水浸透的地面尚且温热,关外黑压压的羯军主力大军,已经全速压到了城关下。 刚刚拼尽全力血战一场、勉强全歼死士的将士们,抬头望着这无边无际的敌军人海,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 累。 深入骨髓的疲惫。 从羯军大举攻城开始,连一口安稳的热饭都没吃上几口。 所有人的体能,早就被无休止的拉锯战、血战、陷阱战、白刃战,,压榨到了极限。 城头上,随处可见浑身是伤的士兵。 有的人手臂被弯刀劈伤,简单包扎后依旧握刀站岗,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有的人浑身是磕碰的淤青,腿脚酸胀麻木,站在原地都在微微打颤;还有不少轻伤兵,眼神浑浊、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手举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连日血战,伤亡不断,原本三万守军,如今伤兵、残兵、体力透支的士兵占了大半。 更要命的是,经过一波波高强度防守,城内的战备物资也开始出现严重短缺。 周疤子快步冲到苏烬身前,脸上满是凝重,低声急报:“将军,情况不妙!” “刚刚清点过库存,破甲重箭、普通箭矢已经消耗七成,剩下的箭矢数量,根本撑不住敌军大规模的轮番冲锋!” “滚木、巨石也损耗严重,剩余的守城重物不足之前三成,再打几轮强攻,我们就没有重物可以压制敌军冲锋了!” 苏烬目光沉凝,扫过整座疲惫的城头,眼底寒意渐浓。 物资告急,只是其一,更大的隐患,是人心。 连续数日死战,挡了一波又一波绝杀攻势,哪怕再铁血的老兵,身心也早已濒临崩溃。 不少站在队伍后排的老兵,看着关外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完的羯军,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同袍,眼底,没了之前的悍勇,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力和畏怯。 “打不完的……根本打不完。” 一阵细碎的低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悄然在士兵队伍里传开。 “死士刚拼完,主力又压上来,咱们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么耗啊。” “箭矢、石头都快没了,伤员越来越多,再守下去……咱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 这些话,没有大声嘶吼,却字字扎心,一点点瓦解着好不容易稳住的军心。 新兵体力不支、心生惶恐,身经百战的老兵开始畏战、滋生退意。 所有人都能看到,雁朔关已经撑到了极限,这场守城持久战,已经到了最煎熬、最凶险的生死瓶颈。 一旦军心,散掉,不用羯军强攻,城关自己就会不攻自破。 旁边的几名将领脸色难看,想要呵斥制止,却又无从开口。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士兵们说的,都是实话。 他们这群将领同样身心俱疲,人人透支严重。 关外,穆耶冷眼盯着城头的乱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急着下令冲锋。 他在等。 等大雍守军,累垮、等他们军心溃散、等他们自己心态崩盘。 相比于付出巨大伤亡强行破城,耗死这群筋疲力尽的守军,才是最稳妥、最划算的打法。 城头上,消极的情绪还在悄悄蔓延,越来越多的士兵垂落兵器,低头喘息,眼神茫然又疲惫。 危急关头,苏烬往前踏出一步。 他满身血污,战袍染透硝烟血色,却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依旧,哪怕连续指挥血战,依旧不见半分疲态。 苏烬目光扫过全场,清冷有力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城头,压过所有细碎低语,压过关外阵阵风声! “所有人抬头听令!” 一声令下,全场将士下意识抬头,涣散的眼神,凝聚几分,纷纷看向自家主将。 苏烬目光锐利,一一扫过疲惫不堪、心生畏怯的众将士,字字铿锵,震彻人心。 “我知道,你们累!” “浴血死战,日夜不休,负伤搏杀,透支体能,你们每一个人,都对得起这身甲胄,对得起大雍!” 这话一出,不少士兵眼底一热,连日积压的委屈和疲惫,涌上心头。 但下一秒,苏烬话音陡然转厉,语气凌厉如刀! “可累,不是退的理由!” “身后就是雁朔关,关内数万百姓、千里疆土!我们退一步,羯军踏关而入,屠城劫掠,寸草不生!” “我们身后,再无退路!” 全场死寂,所有士兵浑身一震,涣散的心神,被狠狠惊醒。 苏烬目光如炬,高声立誓,当众定下铁律军令! “今日!我苏烬立军令于此!” “凡坚守城头、死战不退者,轻伤战后赏粮赏银、记功升阶!重伤者,全权医治,家人抚恤到底!阵亡者,家人衣食无忧!” 赏罚分明,句句落地,没有空话! 紧接着,他厉声厉色,定下严惩铁规! “但凡今日临阵退缩、私言溃军、畏战避敌者!” “无论老兵新兵、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按军法处置,斩于城头,以儆效尤!” 轰!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将士耳边! 温柔体恤,安人心;铁血重罚,镇乱象! 原本浮动涣散的军心,被强行稳住! 那些心生畏怯的老兵,面色通红,羞愧不已,眼底的退缩尽数褪去,重新燃起血色战意。 所有疲惫不堪的士兵,此刻只觉得浑身热血翻涌,疲惫仿佛都被驱散大半! 有赏有罚,有底气、有规矩,主将誓死守城,他们凭什么退缩! “死守城关!追随将军!” “绝不后退半步!” 震天的呐喊声,再度从疲惫的城头轰然响起! 濒临崩盘的军心,在短短片刻之间,被苏烬一手,重整! 城头士气再度坚挺,将士们纷纷握紧手中兵器,哪怕身躯疲惫,眼神却再度变得凌厉坚毅。 远处关外,原本坐等守军崩盘的穆耶,看着城头,逆转的军心、再度肃杀规整的军阵,脸上的冷笑骤然僵硬,眼底,涌上滔天戾气与不甘。 他最期待的守军内乱、军心溃散的局面,就这么被苏烬一句话,瓦解! 下一秒,穆耶死死攥紧弯刀,指节暴起,眼底杀意,疯狂爆发。 既然耗不垮、乱不了! 那便,强攻到底! 第八十六章 决战前夕 城头震天的喊杀余音缓缓散去,可战场上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却没有松懈。 刚刚被苏烬强行稳住的军心,,扎根在了每一名将士心里。 之前的疲惫、惶恐、退缩的念头,尽数被滔天战意取代。 所有士兵哪怕浑身带伤、四肢酸痛、体力透支,依旧笔直挺立在城头各处,手握刀枪,目光死死锁定关外的羯军大阵,再无一人低头懈怠。 雁朔关的守军拧成了一股绳。 反观关外羯军阵营,气氛截然相反。 十万大军静静列阵,整片旷野死寂一片,没有呐喊、没有躁动,只剩扑面而来的压抑肃杀。 穆耶原本打的就是消耗战的算盘。 靠着连绵不断的猛攻,活活熬垮守军的体能、耗光城内的战备、打散敌军的军心。 眼看大雍守军已经濒临极限,士兵疲战崩溃、物资严重短缺,只差一点点就会不战自溃。 可谁也没想到,苏烬仅凭一番军令、赏罚分明的铁血规矩,硬生生把濒临崩盘的军心,拉了回来。 眼看着唾手可得的破城良机,落空,穆耶心里的怒火和憋屈,几乎快要炸开胸膛。 折损数千精锐先锋、五百王牌死士,十万大军轮番冲锋,耗损无数粮草箭矢,到头来仅仅攻破一段残墙,连城关核心防线都没能撕开。 这是他征战北疆以来,打得最窝囊、最惨烈、最憋屈的一场仗。 “苏烬……你当真要死死拦我去路!” 穆耶低声咬牙,眼底杀意翻涌不止。 他很清楚,现在再用普通士卒轮番冲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雍守军已然置之死地而后生,军心,稳固,人人死战不退。再派普通兵马强攻,只会白白增添伤亡,徒劳无功。 僵持、消耗、小规模冲锋,全部作废。 今日,必须分出最终胜负! “传令全军,原地列阵休整!所有攻城部队补齐箭矢、整理军械、整装待战!” 穆耶沉声下达备战命令,声音冰冷刺骨。 关外十万羯军立刻行动起来,各部兵马有序规整阵型,伤兵后撤休整,主力士卒检查刀枪盾牌,补齐随身箭矢,整片大军进入最后的决战备战状态。 旷野上,黑压压的兵潮纹丝不动,如同一片静止的黑色汪洋,蓄势待发,只待最后总攻号令。 这片刻的休整,就是双方最后的备战缓冲,下一轮攻势,必然是整场守城战以来最凶狠的终极决战。 “传我军令,全军最后的备战!” 苏烬立刻出声,下达最后防守部署。 “所有弓箭手清点剩余箭矢,分类收纳,节约备用,接下来只许瞄准密集兵潮和核心攻城单位,不许浪费一箭!” “工兵队立刻加固西侧缺口临时壁垒,将剩余所有沙袋、巨石、尖刺木栏全部堆守在缺口要道,筑牢最后一道防线!” “伤兵全部退下城头,统一在城内休整救治,所有尚能持刃作战的士卒,全员归位,分片守死各自防区!” “所有人休整调息一刻钟,养足精神,迎接最终大战!” 军令层层传递,城头守军迅速行动起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最后的关头。 赢,则守住雁朔关,保边疆千里安宁。 输,则城关破碎,十万羯军入关屠戮,生灵涂炭。 没有侥幸,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将士们靠在城墙垛口,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调息喘气,喝水补力,默默擦拭着手里染血的兵器。 没人说话,没人抱怨,只剩一双双愈发坚定的眼眸,静静盯着关外黑压压的敌军。 一旁的周疤子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苏烬身侧,压低声音急道:“将军,不对劲!” “羯军突然停止试探进攻,全员休整整装,完全不像是普通强攻的架势,而且我看敌军后方兵马一直在调动,动静极大,像是在转运什么巨型物件!” “根据之前俘虏的羯军口供,穆耶手里一直藏着一样终极攻城杀器,连日来始终没有动用,恐怕就是留到此刻,用来最后破城的!” 此话一出,周边几名将领脸色齐齐一变。 连日攻城,羯军冲锋、火攻、人海战、死士搏命全都用了个遍,若是还有压箱底的终极手段,必然是足以颠覆战局的恐怖杀招! 苏烬双目微凝,心底警铃大作。 他早料到穆耶留有后手,连续折损重兵却死磕不退,必然有着绝对的破城底气。 没想到,对方居然隐忍到了决战时刻,才打算亮出底牌。 “紧盯敌军后方,全程戒备!”苏烬沉声叮嘱。 一时间,雁朔关全城将士神经再次紧绷到极致,刚刚稍缓的压力,,攀升至顶点。 关外旷野,羯军全军休整完毕。 穆耶抬手抹去脸上的戾气,目光遥遥锁定残破的雁朔关城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又残忍的笑意。 “苏烬,你能撑到现在,确实出乎本将意料。” “你靠陷阱诈我、靠军心稳城、靠铁血死守,一次次破我攻势。” “但你能挡人海、挡死士、挡陷阱偷袭,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挡我的终极杀器!” 话音落下,穆耶高高举起手中弯刀,厉声爆喝:“全军推进!” 轰隆隆——! 不同于士兵踏步的震动,这一次,大地传来的震颤更加沉重、更加浑厚,仿佛地底惊雷滚动,整座雁朔关都在持续摇晃! 羯军大军最后方,无数隐蔽的重兵推开遮挡的军帐、移开围挡的兵潮,露出了遮蔽许久的庞然大物! 只见地平线尽头,一座座通体由坚硬实木、精铁锻造的巨型塔楼,缓缓缓缓挪动而出! 塔身高耸十余丈,足足高出雁朔关城墙大半,底层装载巨型滚轮,由数百名精锐力士合力推行,周身镶嵌厚重铁甲,密密麻麻的箭孔、投石口、登城梯遍布塔身! 羯族终极杀器——巨型攻城塔楼! 足足六座,顶天立地,巍峨恐怖,如同六座移动的黑色小山,在万千羯军的簇拥下,朝着雁朔关,缓缓碾压推进! 高耸的塔楼遮蔽日光,投下大片黑压压的阴影,笼罩整片城关前线。 城头上,所有大雍将士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地望着那缓缓逼近的巨型庞然大物,浑身冰凉! 他们征战边疆多年,见过无数攻城器械,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攻城重器! 苏烬死死盯着压城而来的巨型塔楼,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极致的凝重。 第八十七章:巨型塔楼压城,前所未有的攻城 城头震天的喊杀声还在回荡,所有将士刚刚被燃起的战意,还没稳住,关外的局势就陡然变了天。 羯族十万大军迟迟没有发起冲锋,黑压压的军阵分列关外两侧,中间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城头上所有士兵全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死死盯着关外,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 就在所有人屏息观望的时候,一阵比刚才大军踏步更沉重、更沉闷的轰隆巨响,从羯军大阵深处缓缓传来。 这声音不像是马蹄声,也不像是士兵冲锋的脚步声,反倒像是无数重物碾压地面,沉闷厚重震得整片大地都跟着持续震颤。 “咚咚咚!” 地面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连脚下的城墙砖石都在微微发抖,刚才血战留下的血水,顺着城垛缝隙轻轻晃动。 所有将士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羯军后方。 下一秒,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缓缓从胡人军阵中挪了出来。 看清那东西的,雁朔关全城将士,无一例外,全都看呆了,浑身,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攻城梯子,也不是普通的投石车架,而是一座无比庞大、通体裹满厚重黑铁甲片的巨型移动塔楼! “我的娘!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满身是伤的老兵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话戳破了所有人的震惊,城头上,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原本刚刚高涨起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太高了!这玩意儿居然跟咱们城墙一样高!” “全身都是铁甲,普通箭矢、石头根本打不穿吧?” “胡人居然藏了这么大的底牌!之前打了这么多天,居然一直没拿出来!” 几名守关副将脸色惨白,快步围到苏烬身边,个个神色慌乱,语气里全是焦急。 “将军!大事不好!这是羯族特制的通天攻城塔! “这塔楼太无解了!自带防护盾甲,能藏弓箭手、能架投石机,还能直接搭云梯登城!一旦贴到城墙边上,咱们城头所有防守点位,都会被他们死死压制!” 众人的担忧绝非危言耸听。 普通攻城梯矮小单薄,士兵攀爬速度慢,守军可以扔石头、泼火油、劈砍阻拦。 可这巨型塔楼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稳稳推进、刀枪难入,居高临下完全掌握了战场优势。 苏烬双眼微眯,立刻快步走到城墙最高的敌楼处,俯身凝神远眺,目光死死锁定缓缓逼近的巨型塔楼。 他快速扫视塔楼结构,脑海中,理清了所有威胁点,脸色一点点沉到谷底。 塔楼外层的铁盾甲防御力极强,普通箭矢和滚木巨石根本无法破防,完全能轻松硬抗常规守城攻击。 内部自带的弓箭手平台,高度略高于城头,一旦抵近,胡人弓箭手就能居高临下覆盖整段城墙,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最致命的是塔身暗藏的折叠登城梯,只要贴近城墙就能放下,海量胡人精锐士兵可以源源不断直接冲上城头,省去攀爬攻坚的损耗。 这就是专门针对雁朔关城墙打造的终极杀招,没有短板,全方位克制他们的守城防御! “将军,塔楼还在往前推!速度越来越快了!”周疤子急得满头冒汗,连忙出声提醒。 不少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眼神里重新布满茫然和惶恐,刚刚震天的战意,消散了大半。 关外,羯军主将穆耶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注视着城头慌乱的景象,脸上再度爬满残忍的狞笑。 他之前故意耐着性子不强攻,就是在等巨型攻城塔就位。 之前的死士突袭、大军轮番佯攻,都只是消耗守军体力、物资和军心的铺垫。 这尊耗费数月打造的通天塔楼,才是他攻破雁朔关的真正底气! “列阵推进!” 穆耶冷声下令,手中弯刀高高扬起。 令旗挥动的,关外数万羯族步兵立刻整齐迈步,跟在巨型塔楼两侧稳步压上,密密麻麻的盾牌高高举起,结成厚实的盾墙,死死护住推进的塔楼。 与此同时,羯军后方数十架重型投石机全部启动,巨大的石弹呼啸升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铺天盖地朝着城头砸落! 轰轰轰! 石弹接连砸在城墙和城垛上,碎石飞溅、尘土漫天飞扬,剧烈的爆炸震得士兵耳膜嗡嗡作响。 密集的石弹形成全覆盖式轰炸,封锁了守军的活动空间。 新一轮的高强度攻势爆发! 危急关头,苏烬声音骤然炸响,穿透漫天风声和轰炸巨响,传遍整座城头! “所有人听令!立刻调整布防!” “所有精锐士卒,全部集结城墙中段薄弱点位,死守塔楼主攻方向!” “盾牌兵前排结厚盾阵,层层叠叠挡住石弹和箭雨,不许露出缝隙!” “火油手全部就位,随时待命!剩余箭矢集中分配给弓箭手,优先射杀塔楼外围推进的护塔步兵!” 将领们立刻回过神,强忍心中惊惧,飞速分头传令,慌乱的守军,有了主心骨,立刻各司其职,快速排布阵型。 盾牌兵快步上前,层层叠加筑起坚固盾墙,死死护住城头各处要害。 残余的弓箭手迅速搭箭上弦,目光死死锁定逼近的敌军。 搬运火油、巨石的士兵咬牙提速,哪怕浑身酸痛,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战,是开战以来最凶险、最绝望的一战。 巨型攻城塔还在不断逼近,沉重的碾压声从未停歇,巨大的黑影一点点往前笼罩。 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巨大的塔楼距离城墙越来越近,那股扑面而来的庞大压迫感,让每一个守城将士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终于,这座碾压一切的巨型钢铁堡垒,稳稳停在了城墙百米开外。 下一秒,巨大的塔楼微微挪动,缓缓正对雁朔关主城墙,整片城头被塔楼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狂风卷着漫天硝烟吹过城头,死寂压过一切声响。 所有士兵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庞然大物,心脏死死悬在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第八十八章:塔楼贴城,居高临下碾压血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关外沉闷的滚轮碾压声再度轰然炸响。 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型通天塔楼,在百米之外短暂停顿后,再次缓缓向前挪动。 数百名羯族壮汉躲在塔后,死命推着沉重的铁甲巨楼,一步一步压向雁朔关主城墙。 每往前一寸,带给城头守军的压迫感就重一分,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短短数息的时间,巨大的塔楼便逼近到了城墙脚下,厚重的铁轮重重碾过关前的碎石血土,最终死死贴住墙面,稳稳落地固定。 咔! 几声厚重的锁死声响响起,塔楼底部的固定铁栓狠狠扎进地面,这座胡人底牌杀招,钉死在了雁朔关城墙正面。 这一刻,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巨型塔楼高度完全持平城墙,甚至顶层平台还微微高出城头一截。 完美的居高临下! 还没等守军来得及抛出滚木、泼洒火油,塔楼每层密密麻麻的箭窗,全部推开。 “放箭!” 塔楼内,响起冰冷的胡族喝令。 下一秒,漫天箭雨骤然倾泻而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垂直砸落城头各个角落。角度刁钻、覆盖全面,根本不给守军躲闪的空间。 塔楼有厚重铁甲护体,守军的石头、零星箭矢打上去,只会发出砰砰的闷响,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完全造不成伤害。 可胡人这一轮俯射,却成了碾压式的屠杀! “啊!”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 原本排布整齐的盾牌阵,在这种垂直俯射的攻势下失效。盾牌能挡住正面平射的箭矢,却挡不住头顶落下来的箭雨! 士气本就濒临极限的守军此刻,陷入了被动挨打的绝境。 “顶不住了!根本没法抬头!” “这塔楼太变态了!完全就是压着我们打!” “躲开!快躲开箭雨!” 慌乱的嘶吼声混杂着惨叫、箭矢破空声,打乱了守军的阵型。 士兵们狼狈缩在盾后、躲在城垛死角,人人心惊胆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城头被箭雨压制、乱象丛生的时候,巨型塔楼正面的暗门突然轰然打开! 隐藏在塔楼中层、蓄势已久的羯族敢死队,手持锋利弯刀、身披重甲,踩着暗藏的折叠登城梯,飞速冲上城头! 这些都是羯族最悍不畏死的老兵,个个杀伐经验十足,一登城就立刻暴起冲杀,目标极其明确——抢占城墙垛口,撕开守军防线缺口! “杀!” 凶悍的胡人大喝出声,弯刀寒光凛冽,朝着身边就近的大雍士兵疯狂劈砍。 几名驻守垛口的士兵本来就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胡人弯刀劈中,鲜血飞溅、当场殒命。 短短数个呼吸,城墙中段的防守点位,直接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缺口! “缺口破了!胡人登城了!” “快堵上去!死也要堵住!” 带队的小队校尉眼睛,通红,嘶吼着带着身边残兵拼死冲锋,硬生生迎着胡人刀锋扑上去封堵缺口。 惨烈的白刃肉搏战在城头爆发! 大雍士兵人人带伤、体力透支严重,可没人敢后退半步,全都咬着牙死战,用身体硬生生堵住缺口。 可胡人源源不断从塔楼冲上来,兵力越打越多,守军越打越少,封堵的压力越来越大。 “将军!不行了!根本堵不住!” “士兵全都累垮了,再硬拼只会全军覆没!先撤下来重整阵型吧!” 两名副将冲到苏烬身侧,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下意识想要下令士兵后撤换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的血色身影,提着染血长刀,直接从乱军之中暴冲而出! 正是苏烬! 他浑身战袍浸透鲜血,脸上沾满血污和硝烟,眼神却锋利得吓人。 眼看防线就,崩盘,苏烬直接孤身顶在了缺口最前线! “谁敢退!” 一声厉喝炸响,震彻混乱的城头! 话音未落,一名刚冲上来的胡人精锐举刀猛劈,寒光直逼苏烬面门。 苏烬脚步侧滑,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刀顺势横扫,刀光凌厉决绝! 噗嗤! 鲜血喷溅,这名悍勇的胡人敢死队士兵直接被拦腰斩断,重重摔落在地。 紧接着,三名胡人同时扑来,刀锋三面夹击、招招致命。 苏烬不退反进,身形穿梭在刀光之间,出刀快、准、狠! 三刀落下,三道血线同时飙起,三名胡人尽数倒地毙命! 短短数息时间,接连斩杀数名精锐登城敌军,苏烬硬生生凭一己之力,堵住了最凶险的缺口点位! “全员死守!半步不退!” “敢后撤一步者,军法处置!” 冰冷凌厉的军令响彻全场,震住了慌乱的士兵,也惊醒了心态崩盘的几名副将。 众人,回神,再也不敢提后撤二字,咬牙带着残兵死死顶在防线之上。 可局势依旧无比绝望。 胡人有巨型塔楼源源不断输送兵力、居高临下无限输出箭雨。 守军没有任何反击手段,箭矢将近耗尽、重物所剩无几,只能靠着血肉之躯硬扛碾压、硬堵缺口。 所有人都陷入了被动死守的绝境,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不断登城、不断冲杀,拼尽全力消耗性命去填补防线漏洞。 没有反攻的机会,没有翻盘的余地,只有无尽的伤亡和惨烈的拉锯。 城头的鲜血越积越多,倒下的士兵层层叠叠,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塔楼上,依旧有密密麻麻的胡人士兵顺着扶梯不断冲上城头,缺口被反复撕裂、反复封堵,始终无法,锁死。 缺口周边的阵地,早已变成人间炼狱。 所有活着的将士,浑身是伤、满身血污,双臂酸痛到几乎抬不起刀,每一次挥砍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已经拼到了极致,再也撑不了多久。 巨型塔楼如同悬在雁朔关头顶的一柄绝杀利刃,源源不断送来杀机,登城的胡兵越来越多,城墙的缺口,只会越打越大。 狂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席卷城头,绝望的氛围笼罩每一个人。 所有人心底,都升起一个无比清晰、冰冷的答案。 再守不住,今日,雁朔关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