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了,曲爹马甲被直播曝光!》 第一卷 第1章 救人 “救命啊!” “有没有人啊!” 白露声音带着惊惧,害怕,眼神无措,尽量把身体缩在墙角。 “汪,汪!” 在她的身前,一只高大的狗狗,伏低着身子,冲着白露吼叫着,尖尖的利齿流露在外面。 它的眼神带着一抹疯狂,口水顺着尖牙滴落到地面。 “呜...呜....!” 白露被吓哭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呢! 公司为了保持她的热度,让她参加了《向往》的录制。 导演给她派了任务,让她一个人前往集市去买一些食材回来。 还没有走出这个村落,便被一条狗给堵住了去路。 此时,只有风声,蝉鸣,唯独没有人的声音,仿佛此时全世界只剩下白露一个人。 “节目组在干什么?” “难道没有人盯着嘉宾的直播间吗?”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不对吗?这条狗的眼神呆滞,只有攻击一切的欲望。而且口水量也太大了吧。” “这狗怕不是有狂犬病吧!” 这一条弹幕出现,顿时引起白露粉丝的恐慌! 白露粉丝自发开始试图联系节目组,从微博,粉丝群,甚至还有人准备报警了。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狗的耐性似乎要消灭怠尽了,冲着白露发出一声狂叫,高高跃起,向白露扑了过去。 “啊!” 白露的尖叫突破云宵,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白露的尖叫声,却仿佛一道利箭射中他们的心脏,让他们心惊肉跳,别提有多担心了。 “孽畜!” “竟然还敢伤人!” 就在这危机时刻,一道厉呵传来。 直播间有胆大的偷偷看了一眼,只见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由远而近,动作都快到出现残影。 “呯!” 人影转瞬出现在白露在身前,一拳打在狗头上。 狗直接被这一拳打飞出去,狠狠的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下,寂然不动。 “卧槽!” “这是什么?” “这是我不付费能看的东西吗?” “一拳!只是一拳,就把狗给打死了!” “这家伙是一拳超人吗?” 直播间的观众疯了,弹幕瞬间,像翻涌的海浪,将画面全部遮挡住了。 林宇并不知道白露正在参加《向往》的录制,更不知道白露胸前的设备,已经将这一切都直播出去了。 他一身休闲的装扮,头上还戴着一个斗笠,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拿着鱼竿。 看着梨花带雨,紧闭双眼,浑身颤抖的白露,显然这姑娘被吓坏了。 “你没事吧?”林宇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你别怕,没事了,那个狗已经被我打死了!” “对,我可以做证!” “我看得真真切切,他一拳把狗给打死了。” 直播间弹幕飞快闪动。 白露自然是听到林宇的声音,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抹修长的身影落入她的眼中,这一刻,白露仿佛见到了亲人,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林宇,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啊。 林宇身体一僵! 他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伸展双臂,任由白露抱着她,不做其他动作。 “啊,啊,啊!我要杀了他!” “白露老婆竟然抱了别人,等她回家,我一定要让她榴莲。” “谁把楼上的给滋醒,有糖尿病的就算了,我怕让他尝到了甜头。” 林宇就这样摊着双手,过了好一会儿,白露终于哭够了,这才发现自己抱着一个陌生人,更主要的是,这一切都被自己挂在胸前的设备给播了出去。 一瞬间,白露有些绝望了! 她能想像得到,现在的博的热搜肯定一定炸了! “不好意思!”白露手脚忙乱从林宇怀抱离开。 在一刹那间,白露还有一些不舍。 刚刚那个怀抱,给人一种安全,温暖,安心的感觉。 自从进入娱乐圈,白露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享受到这种感觉了。 林宇看了看白露,把她给认出来。 虽然他不在圈子里混,但是他的马甲,可是在娱乐圈的地位如日中天,不管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大佬。 只不过,再活一世的林宇,只想每天过着咸鱼一般的生活,半只脚踏入娱乐圈,只是为了挣钱,好让自己有资格躺平。 像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溜溜乌,逗逗狗,钓钓鱼,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林宇拍了拍屁股,拿起自己的钓鱼装备,转身就走。 别人看到白露,巴不得多说几句话,好留下一个好印像,林宇倒好,仿佛白露是讨债鬼,恨不得早点跟白露划清界限。 “等一下!” 白露看到林宇就这么走了,再看看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要是再跳出一只狗,她摇摇头,不敢想下去,大叫了一声,快步向林宇追了上去。 “你走哪么快干什么?” 林宇的步伐并不快,可是白露无论怎么追赶,都无法追上林宇,只有远远的跟在林宇的身后。 要不是林宇有影子,白露还以为自己遇到鬼了。 林宇自然是知道白露跟在后面,村落不大,进出就这一条路。 而且林宇也是故意让白露跟着的,怕她再出什么危险。若不然,以系统给林宇的奖励,早就把白露甩得不知道多少条街了。 远远的,林宇就看到一大群人一脸焦急的向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何酒与黄胖子。 “白露,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看到白露,何酒与黄胖子长长松了一口气。 做为《向往》常驻的家长,要是来这里的明星出了事,他们两个有这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没有受伤吧?” 何洒围着白露上下打量着。 “我没事!”白露摇摇头,想起刚刚的危险,她的眼神透露着后怕:“要不是刚刚有人救了我,我....!” 白露后面的话说不上来,她不敢想像如果不是林宇出现,她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再一次抬头,看到林宇已经走进一个小院里,把门给关上了。 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乎一点也不想跟白露扯关系。 这让白露有些气急! 自己好歹也算一个明星,一个大美女,怎么这家伙却像是躲洪水猛兽似的,躲着自己。 白露有些上头,愉快步走向林宇消失的小院,伸手拍了拍门。 不知道是用的劲道大了,还是门根本没有关,竟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条大黄摇着尾巴,嘴里咬着奖杯,站在小院里,眼睛里透着警惕,望着突然出现的这几个。 刚刚差点被疯狗给咬了,现在看到狗,白露有着本能的恐惧,尖叫一声,向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何酒在后面扶她一把,她能把自己摔了。 “没事!” “这狗应该不咬人的。” 何酒安慰着白露,他的目光落在狗嘴里的奖杯上。 他觉得无比眼熟。 “老黄,你来看看这个奖怀,是不是我眼花,怎么看着像我前段时间主持的音乐盛典的奖杯呢?” 第一卷 第2章 遭了,身份暴露了 “怎么可能!” 黄胖子根本不信,这是他们《向往》节目组专门挑选的小村落,这里交通不便,除了山清水秀,景色还可以,没有别的优点了。 但凡有点本事的年轻人,早就搬到城市里去了。 再说了,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哪一个缺钱? 跑到这个地方受罪? 黄胖子碍于何酒的面子,准备随意打量一下,算是交差。 “咝!”这一眼,让黄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看起来还真的像。” 不过,随后黄胖子摇了摇头,哑然失笑:“这做工可以啊!像我们这种见过实物的,都没有办法分辨真假,这要是外行人,还真被唬住了。” “说得也对!” 何酒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虽然他面上同意,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华夏音乐盛典是全华国最重要,最顶级的音乐盛会,每一个嘉宾,何酒与他们关系都不错,他没有听说过,有那个圈子的人,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向往》这个节目,何酒也不会跑到这里。 “有人吗?” 何酒把目光收了回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白露被人救了,说什么也得当面感谢一下。 这不但救了节目组,还救助了他与黄胖子,要知道他跟黄胖子在《向往》也有一定比例的股份的。 听到喊声,林宇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何酒与黄胖子了。 他微微一愣,眼神流露出怪异的神色。 “何老师,黄老师,还有各位老师好。” 林宇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你认识我们?” 黄胖子略感有些惊讶,脱口而出地问道。 “黄老师,你看你这话说的。”林宇笑着:“各位都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我虽然住在这里,却不是与世隔绝的野人。” 黄胖子有些尴尬了,他也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蠢。 “咯.咯.咯...!” 白露在旁边都笑出鹅叫了,她觉得林宇说话太有意思了。 所有人把目光都看向白露,她马上捂住了嘴巴,露出一副心虚的样子。 黄胖子更是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在黄胖子看来,白露这不是明明笑他嘛。 “叭搭!” 院子里的大黄咬着奖杯走到林宇脚边,奖杯摔在林宇的脚边,用头拱着林宇,让林宇摸它。 林宇微微弯下腰,摸了两把大黄。 “各位老师,怎么想起来光临我这个小院了?” “我们是来感谢你的。”何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对林宇的感观很好,没有那种粉丝疯狂的热情,与人相处很有距离,让人很舒服。 “没事,我只是做了尽我所能的事而已。” 林宇一摆手,满不在乎地道。 “小哥,你可太谦虚了。”何酒略有深意的看着林宇:“一拳打死一条疯狂,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看起来小哥平时经常锻练身体啊。” “何老师过奖了,我也没怎么锻练,就是平时练练国术而已。” 听到林宇的话,包括何酒,黄胖子所有人在内,眼前一亮。 “国术?” 特别是何酒,他听林宇叫法的不同。 一般人会说自己练过武功,但是林宇却说的是国术。 武功跟国术,称呼不同,其中的差别,门道可差太多了。 “就是瞎练而已。” 林宇摆了摆手。 他的国术,可是系统奖励的,那可是真正的杀人技。 何酒明显看出林宇在这件事上不想多谈,强忍着好奇,把心里的话压了下去,脚尖却踢到大黄叼过来的奖杯。 哗啦! 奖杯滚动发生的声音,引起了何酒的注意。 他弯下腰,将奖杯拿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林宇心里一镇,暗叫一声要遭,想要出口阻止,却是有些晚了。 “你这奖杯做的不错,跟真的一样。” 黄胖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对,对,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听歌。”林宇马上顺着黄胖子的话往下说,先把这件事给定性了。 一拿起奖杯,何酒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个奖杯何酒不知道拿过多少次,音乐盛典所有奖杯重量都相同,相差不会超过五克。 这个手感,这个熟悉材质,绝对不会是假的。 何酒抬眸看了一眼林宇。 他确定,他不认识林宇,更没有见过林宇。 这个奖杯,他是哪来的? 何酒将奖杯的底部露了出来。 [华国最优秀的作曲人:异世界来客!] 看到这个艺名,何酒嘴巴大张,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林宇。 异世界来客! 这个名字,他绝对不会陌生! 自三年前,异世界来客横空出世,先是推出一道《死了都要爱》! 那种撕心裂肺的高音,让全国的歌曲爱好者纷纷挑战,网上更是流传着,有好几个因为挑战这首歌,声带撕裂,住进了医院。 更是在情人节那天,推出另一首单曲《单身情歌》!引得全国单身者,恨不得给异世界来客寄刀片。 此后,更是以一首《泡沫》,将开香江的一位小姑娘,一举推上了小天后的位置。 不知道多少音乐公司,还有想要推新歌的艺人,扬言只要能找到异世界来客本人,让他们出多少钱都愿意。 可是异世界来客,在半年前,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一点音讯。 “你是异世界来客?” 何酒太过震惊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他这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异世界来客这么神秘,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现在自己一叫破,会不会引来异世界来客的反感。 所有人猛然抬头,眸光闪灼着灼热的光芒。 有疑惑! 有怀疑! 更多却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没有办法,异世界来客太火了,他推出的每一首歌,可以说都是传世经典。 而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出现,这份神秘感,更是引发人们的好奇。 “什么?” “异世界来客?” “这位小哥真的是异世界来客吗?” 直播间的观众仿佛是集体被静止了,三秒之后,弹幕像是奔流而下的瀑布,一条一条,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到发的是什么。 第一卷 第3章 我不是,别乱说 “我不是!” “我没有!” “你别乱说!” 林宇摆手加摇头,来了个否认三连。 上一世,他身为天王,自然知道娱乐圈的工作强度。 这一世,好不容易过上咸鱼般的生活,打死他也不想再过前世那般的日子。 何酒自然是不信! 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宇。 身为华夏音乐盛典的主持人,何酒自然知道奖杯的真假。 奖杯绝对不会有假! 见林宇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何酒也并没有拆穿他。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见何酒没有继续追问下,林宇松了一口气,向何酒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何酒微笑着点头回应,算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所有人都在震惊林宇是不是异世界来客,见何酒并没有再追问下去,也就熄了心中的想法。 想想也是! 异世界来客,那么大的咖位,怎么会住在这个破烂的小山村呢。 正当林宇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手机上的微信响了。 有人给他打来了语音电话。 “这不是香江的刘镇伟导演的微信吗?” 黄胖子有刘镇伟导演的微信号,一看林宇手机上显示的头像还有名字,马上叫了出来。 “可能是同名,同一个头像。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怎么会认识香江的导演呢。” 林宇满头大汗。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个接一个,非得把自己是异世界来客的身份给爆光了不成? “我不可能认错的!”黄胖一脸正色。 林宇竟然敢诬蔑自己,黄胖子当即不乐意了。 “你接啊!”看林宇久久不接语音,黄胖子催促了一声。 林宇无奈,看了一眼黄胖子。 这黄胖子怎么一点眼力见没有呢? 怪不得网上的风评越来越恶,将何酒衬托的成通情达理。 两者的情商,还真不能放在一起比。 语音停了,林宇还没有刚松了一口气,语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林宇看了看以何酒与黄胖子为首的一众明星。 除了何酒,每一个都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很是好奇,到底是不是香江刘镇伟导演给他打的电话。 林宇无语了! 通过这段时间与刘镇伟导演的接触,林宇知道,如果自己不接,刘镇伟会一直打自己接了为止。 “叮!” “检测到宿主的身份即奖暴露,现在发布任务。” “让大众知道宿主的化名,异世界来客,奖励大师级画技!” 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林宇扁了扁嘴。 这系统真是不当人。 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系统一直想尽办法,想要林宇走到台前,走到星光下,成为全世界最耀眼的明星。 可是林宇只是薅系统的羊毛,对于站在聚光灯下,没有半点想法。 差一点把系统给气得当机了。 没有理会系统,林宇叹了一口气,接起刘镇伟民演的电话。 林宇故意把声音调小了,不想让别人听到。 “异世界来客,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急死了!” 林宇是把声音给调小了,可是刘镇伟见林宇一直不接他语音,不知道有多着急,嗓门大到没边。 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林宇卖的干干净净! 何酒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看着林宇,仿佛在说,这可不能怪我,我可没有将你的身份说出来。 “这绝对是刘镇伟导演的声音!” “我绝对不会听错的。” 听到刘镇伟导演的声音,黄胖子激动了。 还想骗他!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林宇中午吃了几碗饭。 黄胖子一脸得意的看着林宇,傲娇的小眼神,别提有多得意了。 何酒与白露,还有其他的嘉宾都无语了。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不是刘镇伟导演喊的第一句话吗? 他可是肯定的说出来,林宇就是异世界来客。 “啊!” 白露忽然发出一声长长尖叫,小手捂着嘴,双眼满是星星的看着林宇。 “你是异世界来客?” “你真是异世界来客?” “那个在情人节唱《单身情歌》,让人想给你寄刀片的异世界来客。” 林宇满头黑线,他很想说,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多余的,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 “异世界来客?” “他真是异世界来客?” “太年轻了吧!” 直播间直接炸了,每一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只是来看《向往》这个综艺的,却是没有想到,竟然看到异世界来客出现在直播间里。 瞬间! 微博词条爆了! #异世界来客真实身份爆光! #异世界来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异世界竟然是一个年轻人! ....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爆。 《向往》综艺的直播间人数更是如火箭般的上升,一万,两万,十万... 短短时间,就涌进来了上百万的人。 各大娱乐公司,以及一线,超一线,二线的歌手,演员也涌了进来。 他们都想看看异世界客来客身份爆光是真是假,也想看看异世界来客到底长什么样子。 .... 天王刘华正在拍戏,他的助理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附在耳边说了几句。 刘华猛然站了起来,眼睛圆睁:“你说什么,异世界来客的身份爆光了?这会正在《向往》综艺的直播间里?” 助理点头。 “马上给我订机票,我要第一时间赶过去,向异世界来客说一声谢谢。” 刘华连戏都顾不上拍了,直接披上衣服走人了。 像这样的画面,不止在天王刘华这边上演。 他们都第一时间赶了最快的飞机,想要第一时间见到异世界来客。 ..... “如果没有别人冒冲的话,我确实是异世界来客。”林宇苦笑一声。 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这个样子,自己只是看白露被一条疯狂欺负,救了她而已,怎么还把身份给爆光了呢。 林宇觉得别提有多亏了。 不过,再来一次,林宇不会后悔。 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白露受到伤害。 “啊!” 白露尖叫一声,整个跑到林宇身边,激动的手足无措,满脸通红。 “我是你的粉丝,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白露找来找去,没有找到笔和纸,看到地上有烧火棍,捡了起来,对林宇道:“你就签在我衣服上吧。” 林宇看着白露身上的白T恤,价值可不便宜啊。 第一卷 第4章 导演?我挂了,没空! 林宇看着白露递过来的烧火棍,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雪白的T恤,眼角抽了抽。 “用这个?” “签衣服上?” 林宇伸手指了指那根黑乎乎的木炭。 这姑娘是不是刚刚被狗吓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 “对啊!”白露重重点头,满脸期待:“快签,快签,不然一会就没了。” 她指的是那根烧火棍上的炭灰。 直播间的观众都笑疯了。 “哈哈哈,白露是魔鬼吗?让异世界来客用烧火棍给她签名!” “这要是签上去,这件衣服是洗还是不洗啊?” “楼上的傻了吧,这可是异世界来客的亲笔签名,虽然是用烧火棍,那也得裱起来供着啊!” 林宇一脸黑线,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拒绝这个离谱的要求,手机里又传来了刘镇伟导演急吼吼的声音。 “喂?喂?异世界来客?你还在听吗?别挂电话啊!” 林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计时的通话,叹了口气。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刘导,我这边有点事,不方便,咱们回头再说。”林宇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别啊!”刘镇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千万别挂!我找你真的有急事!十万火急!” 电话那头的刘镇伟,生怕林宇下一秒就把电话挂了,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新电影,剧本的灵感,就是来自你的那首《东风破》!” 《东风破》? 林宇愣了一下。 那是他半年前扔出去的一首歌,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华语乐坛少了点古风,就随手写了。 没想到竟然给了这位香江大导演灵感。 院子里,何酒和黄胖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刘镇伟要拍新电影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 而且灵感来源还是异世界来客的歌! 黄胖子更是激动地拍了拍大腿,冲着何酒挤眉弄眼,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这小子不简单!” 何酒没理他,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林宇,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白露则是一双美目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是一副小迷妹听到了惊天大秘密的模样。 电话那头的刘镇伟还在滔滔不绝。 “剧本已经打磨好了,民国背景的,一个关于等待和错过的爱情故事,特别凄美!” “我准备花五个亿来拍,演员都找好了,都是影帝影后级别的!” “场景,美术,服化道,全都是顶级的!这绝对会是我的巅峰之作!” 刘镇伟的声音里充满了亢奋与激情,通过手机听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我靠!我听到了什么?刘镇伟导演的新片?” “投资五个亿!影帝影后阵容!这他妈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啊!” “灵感来源是《东风破》?异世界来客也太牛逼了吧!” “一首歌,催生出一部五个亿的电影,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刘镇伟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林先生,不,异世界来客!我这部电影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样东西!” “什么?”林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灵魂!”刘镇伟的声音猛地变得郑重起来:“它缺少一个灵魂!而这个灵魂,就是电影的主题曲!” “我找了很多人,国内国外的作曲家都试过了,都不对!都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只有你!只有你异世界来客,才能写出我想要的那个味道!” 刘镇伟的声音透过直播,传到了千千万万观众的耳朵里。 这已经不是私下邀约了。 这简直就是当着全网的面,公开喊话! “所以!”刘镇伟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乞求:“我,刘镇伟,今天就在这里,正式请求您,为我的新电影《旧梦》,创作主题曲!” “这部电影,不能没有您的音乐!拜托了!” 话音落下,整个小院,连同直播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胖子脸上的得意笑容已经凝固,他张着嘴,看看林宇,又看看手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可是刘镇伟! 香江电影界的泰山北斗! 现在竟然用这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在全网直播面前,请求一个年轻人写歌。 这画面太不真实了。 何酒也是一脸的震撼,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目光锁定在林宇身上。 他很想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一个足以让任何音乐人一步登天的机会,林宇会作何反应。 白露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双手紧紧地攥在胸前,看着林宇的眼神里,星星多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太帅了! 这才是真正的顶流啊!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 “答应他!快答应他啊!” “啊啊啊!我要疯了!异世界来客要和刘镇伟导演合作了!神仙联动啊!” “这还用想吗?闭着眼睛都要答应的好吗!” “《旧梦》!我记住了!这部电影我追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宇会受宠若惊,或者至少会客气地表示考虑一下的时候。 林宇却只是平静地拿着手机。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叮!”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抉择,现发布新任务。” “接受刘镇伟导演的邀约,为电影《旧梦》创作主题曲,奖励大师级导演技能!”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宇撇了撇嘴。 还来? 又是导演技能,又是演员技能,这系统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往娱乐圈里推。 可惜,他只想钓鱼。 林宇将手机重新放回耳边,对着那头还在焦急等待的刘镇伟,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了。 那语气,就像是回答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不好意思啊,刘导。”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黄胖子点点头,心想这小子还挺会拿乔,先推脱一下,抬高身价,正常操作。 然后,林宇的下一句话,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正忙着钓鱼,没空。”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刘镇伟任何反应的时间。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咔哒。” 一声轻响。 电话,挂了。 整个小院,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蝉也不叫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黄胖子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到凝固,再到现在的龟裂。 他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看着林宇,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何酒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僵住了,他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能合上。 白露那双闪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茫然和不可思议,她手里还捏着那根烧火棍,整个人都傻掉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节目组工作人员,手里的设备差点都拿不稳。 院子里的大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摇着尾巴的动作都停了,歪着脑袋,看着这群突然变成木头人的人类。 直播间里。 那如同瀑布般滚动的弹幕,在林宇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停了。 整个屏幕上,一片空白。 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 “???????” “???????????” 满屏的问号,像是病毒一样疯狂蔓延,瞬间就将画面彻底淹没。 “我……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钓……钓鱼?没空?” “他……他把刘镇伟导演的电话给挂了?” “卧槽!!!” “卧槽槽槽槽槽槽!!!” 《向往》的直播间后台,技术人员看着那瞬间飙升到服务器极限的数据流,手里的咖啡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导……导演!服务器……要爆了!” 第一卷 第5章 全网炸了,你还搁这儿练字呢? 小院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不动了,蝉不叫了,连那只大黄狗都僵在原地,尾巴停止了摇摆。 黄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宇手里的手机,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个刚刚引爆了的炸弹。 何酒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下的双眼,倒映着林宇那张平静到过分的脸。 白露手里还捏着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小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挂了? 他居然……真的挂了? 那可是刘镇伟啊! “老何……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黄胖子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扭头看向何酒。 何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放了下来,重新扶正了眼镜。 黄胖子见他不语,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咕:“他肯定是装的,绝对是!这叫欲擒故纵,抬高身价!哪有人会拒绝刘镇伟导演啊?还是五个亿的盘子!他这是在玩心理战呢!” 何酒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去钓鱼。” 黄胖子一噎,看着何酒那认真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话说出去,鬼信啊!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长达五秒的停滞后,以一种核爆般的姿态,彻底喷发。 “我人傻了,我真的傻了!” “钓鱼?没空?这六个字我估计能在历史上留一笔!” “刘镇伟导演:我拍了半辈子电影,头一次受这委屈!” “《向往》节目组导演:求求了,我服务器真的要炸了啊!” “全网都在找异世界来客,结果他在村里挂大导演电话准备去钓鱼?这合理吗?这太不合理了!”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白露突然回过神来。 她完全没理会什么刘镇伟,什么五个亿,她的大眼睛里只有一件事。 “大神!”白露尖叫一声,打破了院子里的诡异气氛,一个箭步冲到林宇面前。 她高高举起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T恤,又指了指手里的烧火棍。 “别管那些了!快,签名!”白露献宝似的将T恤往前一挺,上面用烧火棍歪歪扭扭画了个方框,“签这里!我框都给你画好了!” 林宇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根还在掉渣的烧火棍,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白露重重点头,把烧火棍塞到林宇手里,催促道:“快签,快签!不然炭灰都要掉光了!” 林宇无语地看着手里的烧火棍,再看看白露那双写满期待,亮晶晶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算是彻底被这姑娘的执着打败了。 罢了罢了,不就是个签名吗? 他不再犹豫,捏着烧火棍,手腕随意一抖,对着白露T恤上那个可笑的方框就落了下去。 他下笔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甚至有些懒散。 可那烧火棍的炭头一接触到布料,整个人的气场仿佛都变了。 只见他手腕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根粗糙的烧火棍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名家手中的狼毫笔。 直播间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 观众们只见屏幕上,那根黑色的木炭划过一道道玄奥的轨迹。 短短几秒钟。 林宇收手,将只剩下木棍的烧火棍随手一扔。 白露低头一看,在那歪歪扭扭的方框之内,赫然出现了五个大字。 异世界来客! 这五个字,用炭灰写在白色的T恤上,本该是滑稽可笑的。 可此刻,所有人却都笑不出来。 那五个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一股苍劲古拙的气韵,锋芒毕露,力透衣背,仿佛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刀直接刻在了上面! 一股磅礴大气的风范,扑面而来! “卧槽……这字……” “这他妈是烧火棍能写出来的字?你管这叫签名?” “我爷爷练了一辈子书法,我觉得……他写不过这根烧火棍!”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综艺,我说我在瞻仰艺术品!” 黄胖子不懂书法,但也觉得这字好看得邪乎,凑过去啧啧称奇:“行啊小子,还有这手绝活,这字练了不少年吧?” 白露更是宝贝似的护着自己的衣服,激动得脸颊通红,看林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真神。 然而,站在一旁的何酒,却在看到那五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别人只是看个热闹,觉得字写得漂亮。 可何酒不一样,他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耳濡目染,对书法有着极深的造诣。 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字迹,根本不是“练了不少年”能形容的! 这其中的风骨,这运笔的法度,这已经自成一派的宗师气象! 国内那些号称书法名家的人,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而且,那几位无一不是年过古稀的国宝级大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根烧火棍,在晃动的T恤上,写出了连大师都要凝神静气才能达到的境界?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节目组的一个工作人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何老师!黄老师!不好了!” “导演……导演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天王刘华发微博说要立刻飞过来!” “歌后王菲也订了机票!” “还有张学有,陈一迅……半个华语乐坛都疯了,全在往咱们这儿赶!” “微博已经彻底瘫痪了!前五十的热搜,四十个是关于异世界来客的!” 工作人员每说一句,黄胖子和白露的脸色就更震惊一分。 可何酒却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宇,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一朵花来。 武学宗师…… 乐坛神话…… 现在,又多了一个书法大家?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何酒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第一次用一种极其郑重的目光,直视着林宇。 他没有问关于那些明星的事,也没有提那通惊天动地的电话。 他只是指着白露T恤上那五个字,一字一句地问道:“小哥,敢问……你这手字,师从哪位大家?” 第一卷 第6章 你拿大师的画来包鱼? 何酒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他问得郑重,一字一句,带着对书法艺术的敬畏。 “小哥,敢问……你这手字,师从哪位大家?”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宇身上。 连那个冲进来报信的工作人员,都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满脸期待地看着。 黄胖子更是伸长了脖子,他虽然看不懂门道,但也知道能让何酒这么问的,绝对不是凡品。 林宇瞥了一眼白露T恤上那几个歪歪扭扭方框里的字。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哦,这个啊。” 林宇漫不经心地回答,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人教,瞎写的。” 瞎……瞎写的? 何酒扶着眼镜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浸淫了半辈子的书法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什么叫瞎写? 能瞎写出宗师气象?能瞎写出铁画银钩? 你当这是吃饭喝水吗? “哈哈哈,我就说嘛!”黄胖子一拍大腿,自以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天赋!这就是天赋!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咱们羡慕不来!” 白露在一旁猛点头,看林宇的眼神更亮了。 对!就是天赋!大神就是大神,随便一出手就是艺术品! 直播间的弹幕又一次疯了。 “瞎写的?凡尔赛文学都被你玩明白了!”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去买烧火棍练字了,目标是瞎写!” “前面的别做梦了,你那是真的瞎写,人家那是谦虚!” “何老师的表情管理已经下线了,哈哈哈哈,整个人都裂开了。” 就在这时,林宇的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身份‘异世界来客’已公之于众,支线任务完成。” “奖励:大师级画技!” “恭喜宿主,距离成为全世界最耀眼的明星又近了一步哦!开心吗?” 林宇面无表情。 开心?我真的会谢。 还来?画技? 我只想钓我的鱼,你天天给我塞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能帮我钓上大鱼吗? 林宇懒得再跟这群人纠缠下去。 再不走,天都黑了,还钓什么鱼。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这几尊大佛,又看了看外面探头探脑的节目组人员,觉得头疼。 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都打发走。 “那个……”林宇开口,打算下逐客令。 他话还没说出口,何酒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那条大黄狗之前待过的地方,弯腰捡起了那个被遗忘的奖杯。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郑重了许多。 他先是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奖杯上的灰尘和狗口水,然后才托在手里。 那感觉,不像是在托着一个奖杯,倒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摩挲着奖杯底座上那行刻字——“华国最优秀的作曲人——异世界来客”。 之前,他只觉得这行字代表着一个乐坛神话。 现在,结合刚才那手惊世骇俗的书法,他感觉这行字本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艺术气息。 “老何,你还没看够啊?”黄胖子凑了过来,“一个奖杯而已,回头让你家助理给你买个仿的,要多少有多少。” “你不懂。”何酒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不一样了。” 这奖杯,现在不仅仅是音乐成就的证明。 它还是一个怪物,一个集武学、音乐、书法于一身的妖孽存在过的证明。 这东西的价值,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 林宇看着何酒那副痴迷的样子,越发觉得这群人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屋里。 何酒和黄胖子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只见林宇走到厨房,从一个大水桶里捞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鱼,每条都得有三四斤重,还在使劲甩着尾巴。 “天不早了。”林宇提着鱼走了出来,“几位老师远道而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几条鱼是我早上刚钓的,拿回去尝尝鲜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黄胖子和何酒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黄胖子倒是没心没肺,乐呵呵地就要伸手去接:“哎哟,那敢情好啊!这鱼看着就肥,回去让黄小厨给我们做个红烧……” “等等,没东西包。”林宇拎着鱼尾巴,鱼身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他说着,又转身走回屋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直播间的镜头也紧紧地跟随着。 大家都在好奇,这位神人下一步又要干什么。 只见林宇走到堂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纸,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有的画着墨痕,有的揉成一团,像是被人丢弃的废纸。 林宇看都没看,随手从那堆“废纸”里抽出一张最大的。 那是一张宣纸,上面似乎画满了东西。 可林宇根本没在意,他把宣纸往地上一铺,就把那几条还在滴水的活鱼扔了上去。 然后,他动作麻利地把纸一合,左包右裹,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条鱼包成了一个不怎么规整的包裹。 鱼尾巴还在包裹外面“啪嗒啪嗒”地甩动着,鱼身上的黏液和水渍,很快就把那张宣纸浸透了,洇开了一片片墨迹。 林宇提着这个湿漉漉的纸包,走出来递给何酒。 “何老师,给。” 那语气,随意得就像是递过去一包垃圾。 直播间里,观众们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异世界来客也太接地气了吧!” “用宣纸包鱼,还是带画的,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画估计是随便画着玩的,看那角落里堆了一大堆呢。” “暴殄天物啊!虽然是随便画的,那也是大神的墨宝啊!就这么被鱼给糟蹋了!” 白露和黄胖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黄胖子还开玩笑:“行啊你小子,够不拘小节的,拿画画的纸包鱼,也就是你了。” 他伸手就要去接那个纸包。 然而,何酒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林宇递过来的那个纸包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老何?怎么了?”黄胖子推了他一下,“嫌脏啊?我来拿。” 何酒像是没听见。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湿漉漉的纸面,看到了被水渍和黏液弄得模糊不清的墨迹。 别人只看到一团乱七八糟的墨。 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那被鱼身压住的一角,露出的一截线条……只是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一片竹林的远景! 那用笔的力道,那墨色的浓淡变化,那于无画处勾勒出的意境…… 这…… 这怎么可能?! “何老师?”白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声地喊了一句。 何酒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看黄胖子,也没有理会白露。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没有去接那个纸包,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了纸包的一个干燥的边角。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国宝。 “小……小哥……” 何酒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惊恐的眼神看着林宇。 “这……这张纸……你从哪弄来的?” 第一卷 第7章 华哥,你这是干什么! 何酒扶着眼镜,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宇,每一个字都问得清晰。 “小哥,敢问……你这手字,师从哪位大家?”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白露的T恤,转移到了林宇的脸上。 那个冲进来报信的工作人员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呆呆地看着。 林宇瞥了一眼何酒,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问路的人。 “师从?” 他想了想,然后很随意地回答。 “哦,没人教,自己瞎练的。” 瞎练的? 何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三个字,比承认自己是某位国宝大师的关门弟子,还要让他震撼。 瞎练能练出宗师气象?你骗鬼呢! 黄胖子凑过来,拍了拍何酒的肩膀,压低声音。 “老何,别问了,我感觉再问下去,我这心脏受不了。” 他看着林宇,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小子身上全是谜,你揭开一层,下面还有十层。 “大神!” 白露又叫了一声,把大家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T恤的下摆提起来,生怕蹭掉了那五个字,然后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宇。 “你还会什么?你还懂什么?快都使出来让我开开眼!” 林宇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他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拿上了他的宝贝鱼竿和鱼篓。 大黄狗看到这架势,立刻兴奋地摇着尾巴,绕着他打转。 “哎?大神你去哪?”白露急了。 “钓鱼。”林宇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还钓鱼啊!” 那个报信的工作人员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哭丧着脸冲了过来。 “林老师!我的林大爷!您可别走了!” 他一把拦在林宇面前,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飞出去。 “出大事了!” “导演说,咱们节目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刚刚破了五千万!” “服务器已经瘫痪了三次!技术部的同事们都快哭了!” “他说他马上过来,要当面给您磕一个!” 工作人员语速飞快,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还有!” 他喘了口气,点开平板上的微博界面,递到林宇面前。 “您看!天王刘华!他发微博了!说要立刻飞来我们这儿!” “还有歌后王菲!张学有!陈一迅!都说要来!” “半个华语乐坛都动了!全都在路上!” 黄胖子和白露伸长了脖子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微博热搜榜单,前五十条,有四十条都挂着“异世界来客”的名字。 #异世界来客挂断刘镇伟电话# #异世界来客烧火棍书法# #刘华飞往湘西# #天后王菲订票#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我的妈呀……”黄胖子喃喃自语,“这下是捅了天了。” 白露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抓着黄胖子的胳膊直晃。 “华哥要来!王菲也要来!啊啊啊!我是在做梦吗?”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只有林宇,依旧是一脸的不耐烦。 他绕开那个快要疯掉的工作人员,拍了拍大黄狗的脑袋。 “走了,大黄,咱们去后山,那里清静。”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钓几条鱼。 就在他即将走出院门的时候,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豪华保姆车,以一种与这个宁静小村格格不入的气势,停在了村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节目组的导演王导,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要出门的林宇,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林老师!林神仙!您可不能走啊!” 王导跑到林宇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刘华!天王刘华的车!他真的来了!” 话音刚落,那辆黑色保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牛仔裤、白衬衫,戴着墨镜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气质沉稳,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巨星气场。 正是天王,刘华! “华哥!” “华哥好!” 王导、何酒、黄胖子,全都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直播的镜头更是死死地锁定了刘华,连一个特写都不敢错过。 刘华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无数人都为之疯狂的脸。 他对着前来迎接的何酒和黄胖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笑容都显得有些疏离。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在院子内外扫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提着鱼竿,一脸莫名其妙的林宇身上。 下一秒。 在全网五千多万观众的注视下。 在《向往》节目组全体工作人员呆滞的目光中。 刘华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了所有人。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林宇的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大家都在猜测,天王会对这个挂了刘镇伟电话的年轻人说什么? 是质问?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林宇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刘华,皱了皱眉。 他认得这张脸,但他不明白这人找自己干嘛。 “有事?”林宇问。 刘华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宇,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感慨,更有深深的感激。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世界都跌破眼镜的动作。 他对着林宇,一个九十度,深深地鞠躬下去。 动作标准,姿态郑重。 “轰!” 整个直播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原子弹,瞬间爆炸! “???????” “我瞎了!我一定是他妈的瞎了!” “天王刘华!给异世界来客鞠躬???” 院子里,黄胖子的下巴直接掉在了地上。 白露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声冲出喉咙。 何酒扶着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导更是两眼一翻,差点当场幸福地晕过去。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刘华那带着磁性的嗓音,清晰地响了起来,通过林宇胸前的麦克风,传遍了全网。 他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老师,谢谢您。” “谢谢您当初那首《男人哭吧不是罪》,让我走出了事业的低谷。” 林宇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鱼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自己几十岁的天王巨星,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哭吧不是罪》? 那是他刚得到系统时,缺钱花了,随手写了扔给一个音乐中介的歌。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怎么就……成了帮刘华走出低谷的歌了? “华哥!” 林宇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扶刘华。 “华哥,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真的使不得!” “快起来!快起来啊!” 他哪见过这场面,一个活着的传奇天王,当着全网的面给自己鞠躬,这简直比被狗追还吓人。 第一卷 第8章 华哥,进来吃顿便饭 林宇手忙脚乱地去扶刘华,整个人都懵了。 “华哥,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真的使不得!” 一个活着的传奇,当着全网五千多万人的面,给自己鞠躬。 这比刚才被疯狗堵在墙角还让他头皮发麻。 刘华却很坚持,身体纹丝不动,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 他的声音透过林宇胸前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真诚。 “林老师,您受得起。” “外人只看到我风光,却不知道我那段时间的煎熬。是您的那首歌,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黄胖子张着嘴,扭头看向何酒,用气音说:“我……我没听错吧?《男人哭吧不是罪》……是这小子写的?” 何酒没理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刘华那微微颤抖的背脊上。 他能感受到,那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白露捂着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水汽,她看看面前的天王,又看看手足无措的林宇,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后,彻底疯了。 “我靠!惊天大瓜!原来当年把华哥拉出泥潭的神曲是异世界来客写的!” “我哭了!我一个大男人,当年听这首歌的时候就哭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难怪华哥要亲自飞过来!这简直是再造之恩啊!” 林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刘华给扶直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天王巨星,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华哥,真就是一首歌而已,您太客气了。” 刘华摇摇头,他看着林宇,眼神里除了感激,更添了几分郑重和期盼。 “林老师,我这次来,除了当面感谢您,还有一件事,想要求您。” 来了。 院子里的所有人,包括直播间前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黄胖子激动地搓了搓手,凑到何酒耳边:“正菜来了!我就说嘛,光感谢肯定不够,肯定有大合作!” 何酒的目光落在林宇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上,心里却没底。 刘华看着林宇,语气无比诚恳。 “我准备开一场告别演唱会,算是给我这么多年的演艺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告别演唱会! 这五个字一出,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露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黄胖子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对于一个时代的天王而言,告别演唱会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直播间更是炸开了锅。 “什么?华哥要开告别演唱会了?我的青春要结束了吗?” “不要啊!华哥!再唱二十年!” 刘华没理会周围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宇身上。 “这场演唱会对我意义重大,我想……请您为我量身打造一首主打歌。”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价格,您随便开。”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宇身上。 刘镇伟导演五个亿的电影主题曲,他挂了电话。 现在,天王刘华,用一场告别演唱会的人生句点,来请求一首歌。 这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这是一种荣耀,一种足以让任何音乐人名留青史的荣耀。 黄胖子死死盯着林宇,心里呐喊着:答应他!快答应他啊!这你要是再拒绝,天理不容啊! 王导在远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就差当场给林宇跪下。 白露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宇皱了皱眉。 他那张脸上,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激动,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只是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华哥……”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真不是我不帮你。” 黄胖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这开场白怎么跟刚才拒绝刘镇伟导演时一模一样。 果然。 林宇挠了挠头,一脸的实在。 “主要是,最近没灵感。” “噗——” 黄胖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没……没灵感? 这理由,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那可是刘华的告别演唱会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上凑,你一句没灵感就给打发了? 直播间里再次被问号淹没。 “????我又幻听了?” “我宣布,异世界来客,外号‘灵感哥’,主打一个随缘。” “刘镇伟:钓鱼没空。刘华:最近没灵!我懂了,异世界来客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男人!” 刘华也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看着林宇那张真诚又苦恼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林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看到了刘华身后的何酒黄胖子等人。 他眼睛一亮,仿佛才想起待客之道。 “哎呀,算了算了,别都站着了。” 他一拍大腿,热情地走上前,拉住还有些发愣的刘华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拽。 “华哥,你看你,大老远跑过来,怎么能让你们站着呢。” “都到饭点了,走走走,进来吃顿便饭!” 刘华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出道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遭。 一个刚拒绝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邀约的人,下一秒就热情地拉着自己,要请自己吃“便饭”。 这画风,转变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不太好吧?”刘华下意识地客气道。 “有什么不好的!”林宇回头,冲着院子外发呆的众人招了招手。 “何老师,黄老师,白露,还有王导,都别愣着了,一起进来!” 他那样子,不像是在招呼一群明星大腕,倒像是在招呼村口一起下棋的老伙计。 黄胖子和何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哭笑不得。 一群人,就这么被林宇半推半就地,全都“请”进了那个简陋的小院。 大黄狗摇着尾巴,好奇地在刘华脚边嗅了嗅,然后又跑到白露身边蹭了蹭。 气氛诡异又和谐。 林宇把刘华按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然后环视了一圈。 他看着这满院子的大明星、大主持、大导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发号施令。 “人多,吃饭就得快点。” 他一指墙角的柴火堆,看向黄胖子。 “黄老师,看你身板结实,你去把那边的柴火劈一下,会烧火不?” 黄胖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我?” 林宇又看向白露。 “白露,你不是说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吗?去,屋后那片地里,看见什么青菜就摘点什么,多摘点。” 白露捏着自己那件签了名的宝贝T恤,也傻了:“我……去摘菜?” 最后,林宇的目光落在了最斯文的何酒身上。 “何老师,你看起来细心,厨房里有米,你帮我淘一下米,咱们蒸锅米饭。” 何酒扶着眼镜,看着林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整个小院,连同直播间,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被分配了任务的三位大咖,还有那个像个没事人一样,准备去拿锅的林宇。 直播间的导演王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让黄影帝劈柴,让当红小花旦下地摘菜,让国民主持人淘米? 然后,让天王刘华坐在一边看着? 这节目,还能这么拍的吗? 第一卷 第9章 天王吃一盘炒蛋吃哭了? 院子里,空气凝固了。 黄胖子掂了掂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那堆粗壮的柴火,扭头对着何酒,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老何,你掐我一下。”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真让我堂堂一个影帝,在这儿劈柴?” 何酒没理他,只是默默走到水缸边,挽起袖子,开始淘米。他的动作很斯文,也很认真,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米,而是什么珍贵的古籍。 另一边,白露捏着自己那件签了名的宝贝T恤,看看泥泞的菜地,又看看林宇走进厨房的背影,一咬牙。 “不就是摘个菜吗!为了大神,我拼了!” 她把T恤下摆小心翼翼地塞进裤腰,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屋后的那片绿地。 院子外,节目组的导演王导,看着监视器里这魔幻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影帝劈柴,小花摘菜,国民主持淘米。 而天王刘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小石凳上,看着这群人忙活,神情恍惚。 这……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节目啊!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史上最大牌的农家乐!没有之一!” “黄老师那拿斧头的姿势,笑死我了,一看就没干过活!” “心疼我露露,那可是高定T恤啊,就这么下地了!” “只有华哥一个人在旁边坐着,这叫什么?天王级监工?” 没人理会外界的喧嚣。 林宇走进了那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厨房。 摄像师扛着机器,赶紧跟了进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厨房不大,一个用砖头和泥土砌起来的土灶,一口大黑锅,旁边堆着一些干枯的玉米棒子。 林宇把外套一脱,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先是舀水,冲了冲锅。 然后弯腰,从灶膛里掏出一些灰烬,随手抓起几根玉米棒子塞进去,用火柴“刺啦”一声点燃。 火苗窜起,舔舐着黑色的锅底。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这时,他脑海里,那熟悉又烦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向世人展现厨艺,现在发布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神级厨艺!” “用美食征服全世界的胃,让他们在你的厨艺下颤抖吧!宿主,加油哦!” 林宇的脸抽动了一下。 神级厨艺? 又来?你是不是有病?我就是做顿饭而已! 他懒得理会系统,拿起菜刀,看向案板上白露刚摘回来的西红柿。 “当!当!当!当!” 一阵密集的刀声响起,摄像师的镜头都快跟不上他的动作。 只见刀光闪烁,案板上的西红柿瞬间就变成了一块块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他又随手从一个篮子里拿起两个土鸡蛋,左右手各一个,对着碗沿轻轻一磕,两只手同时发力,蛋清蛋黄完美地滑入碗中,蛋壳上没沾上半点蛋液。 “嘶——” 跟拍的摄像师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 他拍过《舌尖》,跟过无数大厨,可从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身手! 油入锅,烧热。 “滋啦——” 蛋液下锅,瞬间膨胀成金黄色的蓬松蛋饼,一股浓郁的蛋香味猛地炸开,顺着风就飘出了厨房。 院子里。 黄胖子正举着斧头,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劈。 “嘿!” 斧头砍在木头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正要骂娘,鼻子突然耸动了一下。 一股霸道无比的香味,毫无征兆地钻进他的鼻孔。 黄胖子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闭上眼睛,猛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痴迷的表情。 “我操……什么味儿?” “怎么……这么香?” 刚抱着一堆青菜回来的白露也定住了,她手里的菜掉了一地都不知道。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厨房的方向,喉咙上下滚动,不停地咽着口水。 “咕咚。” 就连最淡定的何酒,淘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去过全世界最好的餐厅,吃过最顶级的料理。 可没有任何一种味道,能像现在这样,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直接勾起了他最原始的食欲。 刘华也闻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间飘出香味的简陋厨房,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疯了。 “我发誓!我闻到香味了!我隔着屏幕闻到的!” “我正在吃泡面,闻到这味儿,突然觉得手里的泡面不香了!” “这只是炒个鸡蛋啊!为什么会这么香!这不科学!” 就在所有人翘首以盼中,林宇端着一个最普通的白瓷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盘子里,就是一盘再家常不过的西红柿炒鸡蛋。 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上面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卖相普通,普通到就像任何一个家庭主妇都能做出来一样。 林宇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 “华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别的菜还得一会儿。” 他的语气,随意得就像是给邻居递了根烟。 刘华的目光落在面前这盘菜上。 他拿起筷子,心里其实没抱太大期望。 再香,也就是一盘西红柿炒蛋而已。 他夹起一筷子,有蛋,有西红柿,送进嘴里。 他咀嚼了一下。 下一秒,刘华的整个身体,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开始发抖,筷子都快要握不住。 那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瞬间冲垮了他几十年来建立起的所有心理防线。 酸,甜,咸,鲜……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裹挟着无数尘封的记忆,冲向他的脑海深处。 黄胖子凑了过来,小声问:“华哥,怎么样?好吃吗?” 刘华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石桌上。 “啪嗒。”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直播间五千多万观众,也全都屏住了呼吸。 刘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林宇,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这……这个味道……”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 “我刚出道那会儿,在剧组跑龙套,又没名气又没钱,天天吃盒饭。” “我妈……她怕我吃不好,就每天做了饭,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给我送过来。”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盘菜。 “她每次……都给我做这个,西红柿炒鸡蛋……” “她说,这个菜,有红有黄,好看,还下饭。” 刘华看着林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三十年了……我妈走了之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怎么会……一模一样……” 院子里,黄胖子张着嘴,呆住了。 白露捂着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何酒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目光,充满了震撼。 而林宇,则是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王巨星,又看了看那盘自己随便炒的菜,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费解。 “不至于吧?华哥?” “就是一盘炒鸡蛋而已,你……你哭什么啊?” 第一卷 第10章 啥?你拿国宝当垃圾扔? 林宇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天王巨星,满脸都是问号。 “不至于吧?华哥?” 他伸手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费解。 “就是一盘炒鸡蛋而已,你……你哭什么啊?” 这一句话,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院子里那根紧绷的、悲伤的弦。 黄胖子刚酝酿出来的一点感同身受的情绪,被噎得不上不下。 白露那刚掉下来的眼泪,也挂在睫毛上,忘了继续往下落。 刘华本人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和林宇同款的茫然。 对啊……我哭什么? 好像……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何酒赶紧走过来,拍了拍刘华的后背,打着圆场。 “华哥是想起了以前的辛苦日子,触景生情,人之常情。” 他又转向林宇,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林,你这手艺,可真是……能勾起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啊。” 黄胖子也凑过来,一把搂住刘华的肩膀。 “就是!华哥,别哭了!再哭菜就凉了!这味儿这么冲,不吃不是亏了?” 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尴尬中,慢慢缓和下来。 林宇看着这满院子的大明星都围着一张小石桌,中间就一盘菜,感觉有点不像话。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 “一个菜不够吃,等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厨房。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白露小声问黄胖子:“大神……这是又去干嘛了?” 黄胖子一拍大腿,眼睛放光:“还能干嘛?加菜啊!” 话音刚落,厨房里又传来了“当当当”的切菜声,紧接着,是烈火烹油的“滋啦”声。 没过几分钟,一股比刚才的西红柿炒蛋更加清新、却同样霸道的香味,再次席卷了整个小院。 这次是一股青菜的清香,混杂着蒜蓉的焦香,简单,却直冲天灵盖。 黄胖子猛地吸了一大口,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我的妈呀……光闻味儿我就能吃三碗饭!” 林宇很快端着第二盘菜出来了,一盘最简单的蒜蓉炒青菜。 那青菜绿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上面点缀着金黄的蒜末,热气腾腾。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回了厨房。 众人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第三种香味又飘了出来。 这次是汤。 是用最简单的紫菜和虾皮做的,但那股鲜味,却浓郁得像是用老母鸡熬了三天三夜。 黄胖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抢过筷子,也顾不上什么影帝风度,夹起一大筷子青菜就塞进嘴里。 “唔!喔靠!”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含糊不清地叫着。 “这……这他妈是青菜?怎么比我吃的神户牛肉还好吃!” 白露也赶紧夹了一筷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就幸福地眯了起来。 “呜呜呜……太好吃了!菜叶子怎么能这么甜,这么脆!” 何酒和刘华也动了筷子。 刘华夹起一片青菜,放入口中,那股清爽鲜甜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心中最后一点悲伤,只剩下纯粹的,对美食的享受。 他看了一眼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年轻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很快,林宇端着一大盆紫菜蛋花汤,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走了出来。 “开饭了,都别客气。” 他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盖在饭上,就开始埋头大吃。 那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拒绝天王、惹哭天王的人,根本不是他。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彻底放开了。 黄胖子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碗,站着就在桌边刨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白露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吃得小脸鼓鼓的,像只仓鼠。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扒饭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傻了。 “我饿了,我真的饿了,我正在点外卖!” “这哪里是《向往的生活》,这分明是《舌尖上的乡村》啊!” “看黄老师吃饭的样子,我能下五碗饭!” 就在这一片大快朵颐的和谐气氛中,只有何酒,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一边吃,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了被扔在旁边小凳子上的那个纸包。 就是之前林宇用来包鱼的那张宣纸。 上面还沾着鱼的黏液和水渍,油乎乎的,皱巴巴的。 可他忘不了。 他忘不了刚才惊鸿一瞥时,从那油污缝隙里透出来的一角墨迹。 那几笔,力道和风骨,像钩子一样,一直挠着他的心。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 他放下碗筷,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了那个小凳子旁边。 黄胖子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老何,你干嘛去?饭不吃了?” 何酒没回答。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把那张油腻的废纸拿了起来。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纸上的油污。 白露好奇地问:“何老师,那不就是一张包鱼的纸吗?上面有什么啊?” 何酒的手顿住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也停住了。 随着油污被擦去,一幅完整的画,逐渐在他眼前显露出来。 那是一幅水墨画。 画面简单至极。 一条孤舟,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独自一人,在漫天风雪的江面上垂钓。 江面留白,天空留白,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远处的寒山。 可就是这简单的几笔,却蕴含着一种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孤寂与高远。 那墨色的浓淡变化,那线条的苍劲老辣…… 何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拿着纸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缓缓地,将整张宣纸展开。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何酒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了这两句诗。 整个院子的嘈杂,仿佛都被这幅画吸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饭碗,转移到了何酒手中的那张纸上。 何酒抬起头,目光越过画纸,望向那个还在埋头扒饭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林小哥……” “这……这画……是……” 林宇终于抬起了头,嘴里还嚼着饭,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顺着何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夹菜。 那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那个啊。” “就是平时练手画着玩的废纸,墙角还有一堆呢。” 轰! 何酒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张在他看来价值连城的画,变得重若千斤。 练手……画着玩的……废纸? 墙角……还有一堆? 他的目光,随着林宇那不经意的一指,机械地转向了堂屋的角落。 那里,光线昏暗,确实乱七八糟地堆着一摞卷起来的宣纸,跟柴火棍没什么两样。 “啪嗒。” 黄胖子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看看何酒手里的画,又看看墙角那堆“废纸”,脸上的肉不停地抽搐。 白露也傻了,她看看林宇,又看看何酒,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在这一天之内,已经被反复格式化了无数次。 整个院子,连同直播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只大黄狗,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从墙角那堆“废纸”旁走过,还抬起后腿,蹭了蹭。 第一卷 第11章 大黄,过来擦嘴! 院子里,时间像是被那幅画冻住了。 黄胖子掉在地上的筷子,就那么躺着,没人去捡。 大黄狗蹭了蹭墙角那堆“废纸”,又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跑到林宇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林宇还在吃,扒拉了两口饭,感觉有点干,又喝了一口汤。 何酒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响得像个破风箱。 他双手捧着那张油腻的宣纸,手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捧着一捧即将熄灭的火种。 他缓缓转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把那幅《独钓寒江图》对准了跟拍的摄像机。 “大家……都看看……”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都看看……这是什么……” 镜头推进,将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了五千多万观众面前。 那孤舟,那蓑翁,那漫天风雪的留白,那几笔勾勒出的寒江。 直播间的弹幕,在静止了十几秒后,瞬间像火山一样喷发。 “卧槽!这画……这意境……我一个外行都看傻了!” “这用墨……是泼墨法?不对,比泼墨更写意!天哪,这种画法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我爷爷是搞国画的,他现在就站我身后,他让我问问,这位小哥师从何人!他快要跪下了!”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的、加粗的弹幕,以霸屏的气势从屏幕顶端滚过。 “【国家美术馆馆长】打赏了一发超级火箭!并留言:小友!我是国家美术馆的王立仁!这幅画我出一百万!请务必转让给我!这是我们华国美术界的瑰宝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条金色弹幕。 “【国家美术馆馆长】打赏了十发超级火箭!并留言:两百万!不!三百万!小友,开个价!这幅画对研究古画法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院子外,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已经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狂喜。 他跑到何酒身边,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何老师!炸了!彻底炸了!一个自称是国家美术馆馆长的人,已经把价格抬到五百万了!还在往上涨!” 五百万? 黄胖子猛地回过神,他看着何酒手里那张皱巴巴、还沾着鱼腥味的“废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五百万?” 他一把抓住何酒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老何!你掐我一下!一张包鱼的纸,五百万?!” 白露也捂住了嘴,她看着林宇,眼神里已经不是崇拜了,而是看神仙一样的敬畏。 随便画画的废纸,就值五百万? 那……那她身上这件签了名的T恤,岂不是…… 何酒没有理会黄胖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吃饭的年轻人。 五百万? 他心里冷笑。 用金钱来衡量这幅画,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这幅画的艺术价值,已经不能用钱来计算了。 这是国宝!是足以载入美术史册的孤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地对林宇说:“林小哥,这幅画……” 林宇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他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激动到快要脑溢血的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弹幕里那疯狂滚动的报价。 他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吵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都说了是废纸,不卖。” 不……卖? 黄胖子愣住了。 白露也愣住了。 直播间五千多万观众,也全都愣住了。 那可是五百万啊!还在往上涨! 你就这么……拒绝了? 林宇完全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拍了拍裤子,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桌上被大家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和碗,最后目光落在那一小堆鱼骨头上。 他冲着脚边的大黄狗招了招手。 “大黄,过来。” 大黄“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就凑了过去。 林宇指了指桌上的鱼骨头。 “把这些叼走,找个地方埋了。” 大黄像是听懂了人话,伸出舌头,开始舔舐桌上的骨头。 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这一幕,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我们在这里讨论着价值千万的国宝,你……你在这儿指挥狗收拾餐桌? 就在这时,林宇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动作。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大黄狗吃完骨头后,湿漉漉的嘴。 然后,他转身,施施然地走到了堂屋那个昏暗的角落。 走到了那堆被当成柴火棍一样堆着的“废纸”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像机的镜头,都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只见他弯下腰,在那堆画卷里随手一抽。 “哗啦——” 一张新的宣纸被他抽了出来。 他甚至没看上面画了什么,直接拿在手里,走回到大黄狗面前。 “过来,嘴巴那么脏。” 他蹲下身,把那张刚刚抽出来的宣纸,揉成一团,对着大黄狗的狗嘴,就那么随便地擦了上去。 “……” “……” “……”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何酒手里的那幅《独钓寒江图》“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林宇手里那团,正在给狗擦嘴的“废纸”。 虽然被揉成了一团,但他依然看清了。 那上面画的,是竹子。 几杆墨竹,笔力苍劲,破纸而出,竹叶疏密有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骨。 那墨色的浓淡,那笔锋的转折,比起他脚下这幅《独钓寒江图》,竟是……竟是丝毫不差! 又……又是一幅宗师级的画作! 黄胖子“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指着林宇,又指着那条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露的身体晃了晃,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晕过去。 用……用这种级别的画……给狗……擦嘴?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不是卡了,也不是服务器崩了。 是所有人都因为眼前这过于魔幻的一幕,忘记了该如何思考,忘记了该如何打字。 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十几秒,何酒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点疯狂。 他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林宇的胳膊,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你……你干了什么!” 他指着那团被狗口水浸湿的墨竹图,眼珠子红得吓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吗!” 林宇被他晃得有点烦,皱着眉,把那团废纸扔在地上。 “干嘛啊你,大惊小怪的。” 他拍了拍一脸无辜的大黄狗的脑袋,语气随意到了极点。 “不就是一张纸吗?” 何酒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他后退两步,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林宇,又指着墙角那一大堆画卷,嘴唇哆嗦着,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纸?!” “你管这叫纸?!” “你拿国宝……给狗擦嘴?!” 第一卷 第12章 黄老师,你这是要砸场子? 何酒的嘶吼在小院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音的绝望。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林宇,又指着地上那团被狗口水浸湿的墨竹图。 黄胖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白露扶着旁边的桌角,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彻底打碎,然后用胶水胡乱粘了起来。 直播间里,那短暂的空白之后,弹幕疯了一样涌出。 “疯了!都疯了!何老师也疯了!” “我作证,我刚截图了,那团纸上画的竹子,跟我家挂的郑板桥的仿品一模一样!不!比那个更有神韵!” “楼上的,郑板桥那是清代的,这位小哥用的笔法,好几个美术学院的教授下场分析,说是失传的宋代技法!” “所以……他刚用一幅可能价值千万、还可能载入史册的宋代技法墨竹图……给狗擦了嘴?” “然后扔了?” “我……我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面对何酒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林宇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湿漉漉的纸,又看了一眼何酒。 “你吼什么?” 林宇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他弯腰,在何酒惊恐的注视下,捡起了那团“国宝”。 何酒的呼吸都停了,眼睛里甚至迸发出一丝希望。 难道他终于意识到这幅画的价值了? 然后,林宇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手将那团纸,扔进了旁边烧火的灶膛里。 一小撮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那张宣纸,很快,那苍劲的墨竹就化为了一缕青烟。 “……” 何酒眼中的光,灭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晃了两下,“噗通”一声,瘫坐在黄胖子旁边。 “完了……” “全完了……” 他嘴里喃喃自语,双目无神,彻底放弃了思考。 林宇拍了拍手,好像只是扔了一团擦过鼻涕的纸巾。 他环顾四周,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还有三个失魂落魄的大明星。 “都吃饱了?” 他问。 没人回答。 院子里只剩下大黄狗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 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十几秒,直到黄胖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再看看桌上被舔干净的盘子,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神仙般的味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黄小厨,以一手好厨艺在《向往》立足,是节目的定海神针之一。 可今天,风头全被这个年轻人抢走了。 不光是写歌画画,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厨艺,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显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从黄胖子心里升腾起来。 是嫉妒?是不甘?还是一个综艺人对节目效果的本能追求? 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放光地盯着林宇。 “小林!” 这一声中气十足,把神游天外的白露和何酒都吓了一跳。 林宇抬眼看他。 黄胖子搓着手,脸上堆起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但眼神里的火苗却藏不住。 “那个……哥们儿我别的本事没有,就爱在厨房里捣鼓。”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宇。 “你这手艺,神了!真的!我老黄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不过呢,我这手也有点痒痒。” 黄胖子往前走了两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要不……咱俩比试比试?” “就用今天节目组发的那些食材,一人做几道菜,让华哥,何老师,还有白露,包括直播间所有的观众朋友们,大伙儿一块儿评判评判!” “怎么样?就当给节目加点料!”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露惊讶地看着黄胖子,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何酒也从“国宝被焚”的悲痛中稍微回过神,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老搭档。 他知道,老黄这是……有点上头了。 院子外,一直通过监视器关注着一切的节目总导演王导,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收视率”的万丈光芒。 比厨艺? 天王巨星当评委! 隐世高人对阵国民小厨!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剧情!今天的KPI何止是完成,简直是飞上天了! “快!快!” 王导抓着对讲机,声音都在抖。 “把我们准备的顶级食材都推进去!就说是给黄老师和林宇小哥的比赛用的!气氛搞起来!让何老师主持!” 一声令下,几个工作人员立刻抬着几个大箱子就往院子里冲。 箱子打开,澳洲龙虾,雪花和牛,东海大黄鱼……各种顶级食材琳琅满目。 王导亲自拿着大喇叭冲到院门口,兴奋地喊道: “黄老师提议得太好了!我代表节目组全力支持!” “两位老师,食材我们都准备好了!就来一场精彩绝伦的厨神争霸赛吧!” 这下,连退路都没有了。 黄胖子被架到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他看着林宇,眼神里的战意愈发浓厚。 刘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懵,但他很快就笑了,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宇。 白露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拽着何酒的胳,小声尖叫:“何老师,快答应啊!又有好吃的了!大神做的饭!” 所有人的目光,直播间几千万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林宇身上。 整个场子已经被热到了沸点。 万众期待中,林宇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着那一堆活蹦乱跳的顶级食材,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众人。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太麻烦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吃饱了,想睡觉。” 他丢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头也不回。 “不比。” “……” “……” “……” 喧闹的院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黄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导举着大喇叭的姿势,凝固了。 白露激动的小表情,还挂在脸上,忘了收回去。 刘华嘴角的笑意,也停在了那一刻。 何酒刚刚站起来一半的身体,又缓缓地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表情。 整个场面,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三室一厅。 黄胖子站在院子中央,被几千万观众的目光和一堆顶级食材包围着,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第一卷 第13章 喂,你们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院子里,风好像都停了。 黄胖子站在那一堆顶级食材中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个刚吹起的气球,被人一针扎爆,只剩下皱巴巴的一层皮。 王导举着大喇叭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自己下一句要喊什么。 整个直播间,几千万观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宇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太麻烦了”,然后转身回屋。 “我吃饱了,想睡觉。” “不比。” 这六个字,像六个冰坨子,砸在烧得滚烫的油锅里,炸得所有人耳朵里一片“滋啦”乱响,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安静。 尴尬。 尴尬得能让空气都凝固。 黄胖子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还是当着几千万人的面。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何酒那疲惫中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老黄,你跟一个只想钓鱼的人,比什么厨艺?”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石凳。 “过来,坐下,歇会儿。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是正常的。” 这话说得黄胖子心里一暖,又有点想哭。 他顺坡下驴,一屁股坐到何酒身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气,长长舒了口气。 “我……我这不是想给节目添点料嘛!”他嘴硬道。 何酒笑了笑,没拆穿他。 尴尬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 可林宇想睡觉,别人不想啊。 王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下大喇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宇的房门口,把那扇刚要关上的门给抵住了。 “林老师!林宇小哥!大神!” 王导的称呼一路升级,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别介啊!不比就不比!咱不比了还不行吗?” “您就……随便露两手,随便!刚才那蒜蓉青菜怎么做的?您就再做一遍,我让摄像给个特写,教学一下!这也算回馈观众了不是?” 白露也跟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林宇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 “大神!你别睡觉啊!你看我这件T恤,你上次签的名都快被我汗弄花了,你再给我画个画吧?” 她指着自己胸口那块被她画了框的地方,满眼都是小星星。 “画个竹子!就像你刚才给大黄擦嘴……不是,就像你墙角那些画里的竹子!求求你了!” 刘华也走了过来,他不像王导和白露那么激动,但眼神里的恳切,比谁都重。 他站在林宇面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林先生,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唐突。” “但这首歌,对我真的非常重要。” “您不需要现在就给我,只要您愿意答应,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一个求做菜的,一个求画画的,一个求写歌的。 三个人,把林宇堵在门口,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他好不容易吃饱了饭,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躺着,晒晒太阳,睡个午觉。 结果这群人,跟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林宇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想找个清净地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靠着墙根放着的一把木吉他上。 那是节目组为了营造“向往的生活”氛围,特意准备的道具,一直没人碰过,上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拨开白露抱着他胳膊的手,推开堵在门口的王导,无视了刘华恳切的目光。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他径直走过去,拿起了那把吉他。 “嗡——” 他随手拨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王导立刻给摄像师打手势,镜头第一时间对准了林宇。 刘华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白露更是捂住了嘴,激动得快要停止呼吸。 他要唱歌了? 他终于要唱歌了? 是要唱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东风破》?还是要唱一首从未发表过的新歌? 万众期待中,林宇抱着吉他,却连个凳子都没找。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房门边的柱子上,像是没长骨头一样。 他低头,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弄起来。 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前奏。 就是几个最简单的和弦,慵懒,随意,像午后阳光下的一只猫,用爪子漫不经心地挠着沙发。 但这旋律,该死的,好听。 像一块小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你的心。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疯狂滚动了。 “来了来了!他抱起了吉他!” “这个前奏!我靠,一秒上头!这是什么神仙旋律!” “要唱新歌了吗?我的天,现场版!我要录下来当铃声!” 林宇抬起了头。 他没看刘华,没看白露,也没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过院子,穿过镜头,好像在看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他张开了嘴,那带着点沙哑和慵懒的歌声,就这么飘了出来。 “求求你们别再问……” “我真的感觉好困……” 歌声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歌词……怎么跟想的不太一样? 林宇完全没管他们的反应,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吉他上不紧不慢地扫着,继续唱。 “天王影帝站一堆,” “导演还在门口催,” “我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 “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唱得又轻又无奈,还带着点拖长了的尾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叹气。 “噗——” 黄胖子第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看着歌词里唱的“天王”“影帝”,再看看身边的刘华和自己,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白露也傻了,她看看林宇,又看看王导,那句“导演还在门口催”,简直就是现场写实。 王导更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直播间的弹幕,在停滞了一秒后,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神级吐槽!这是把所有人都写进歌里了吗?” “我只想找个地方躺平!这句词!简直是我的嘴替啊!” “这哥们儿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营业啊!他写歌就是为了让大家别烦他!” 院子里,歌声还在继续。 林宇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唱得更投入了。 “别找我写歌,没灵感,” “也别找我画画,手会酸,” “更别叫我比什么厨艺,” “做饭真的很麻烦。” “求求你们放过我,” “让我去后山钓鱼吧,我的神仙,” “弹幕别再刷火箭,” “我的流量不用你们来贡献。” 他唱到最后,甚至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然后用最后一个慵懒的和弦,结束了整首歌。 “叮——” 琴音散去。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宇唱完,把吉他随手往旁边一放,靠在柱子上,好像刚才那个引爆全场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院子里一群石化的明星和工作人员,终于舒了口气。 “现在,我能去睡觉了吗?” 第一卷 第14章 哥,开个班教我们躺平吧! 林宇那句“现在,我能去睡觉了吗?”问完,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回答。 那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还飘在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扯进了某种失神的状态。 黄胖子脸上的表情最精彩。 他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是开了个染坊。 那句“天王影帝站一堆”,简直就是指着他鼻子在骂。 可他偏偏,一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他“噗”地一声,笑了。 不是假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一拳打懵了,然后发现打你的人是拳王泰森时,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绝望的笑。 “我服了。”黄胖子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对着何酒直摇头。“老何,我是真他妈服了。” 他指了指林宇那紧闭的房门方向。 “咱们在这儿又是算计节目效果,又是想着搞点什么噱头。” “你看看人家,嫌咱们烦,直接写了首歌来骂咱们。” “最操蛋的是,这歌……还真他娘的好听!” 黄胖子这句粗口,像是一颗石子,砸破了院子里凝固的湖面。 白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双手捧着脸,眼睛里冒出的桃心都快能实体化了。 “太帅了!大神连拒绝人都这么帅的吗?” 她激动地拽着何酒的胳膊直晃悠。 “何老师你听到了吗?那句‘我只想找个地方躺平’!简直唱出了我的心声啊!” 何酒被她晃得头晕,脸上却挂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听到了。”他叹了口气,看着刘华。“华哥,你……没事吧?” 毕竟,歌里第一个被点名的就是“天王”。 全场所有人,也就刘华的咖位,被这么当面写进歌里调侃,是需要点胸襟的。 刘华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林宇刚才靠过的那根门柱上,好像在研究上面的木头纹路。 听到何酒问他,他才缓缓回过神,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不快,反而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有事?”刘华笑着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觉得有事?” 他走到那把被林宇随手扔下的吉他旁,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我入行四十年,见过恃才傲物的,见过少年成名的,见过一夜爆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 刘华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 “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 “他的才华,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是累赘。” “我们当成宝贝一样去求的东西,在他那里,可能真的就只是……麻烦。” 他看向林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不是被拒绝的失落,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和好奇。 “这首歌,比我之前求的任何一首歌,都更有意思。” 就在这时,院子外又传来了那个工作人员标志性的、带着破音的惊呼。 “来了来了!又来了!” 还是那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像个报喜的太监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王导!何老师!华哥!”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众人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喘着粗气。 “爆了!比刚才还爆!” “#异世界来客新歌#、#求求了让我躺会儿#、#史上最牛打工人之歌#,这三个词条,直接把微博给干瘫痪了!” “现在程序员正在紧急修复!所有社交平台,全都是这首歌的录屏!” 他激动地划着屏幕,给众人看下面的评论区。 “您们看!全是网友的评论!” “‘听哭了,我以为只有我想躺平,原来大神也想!’。” “‘这哪是歌啊,这是我周一早上起床时的精神状态!’。” “‘跪求大神开个班,教我们怎么理直气壮地拒绝加班!’。” “还有人把这首歌命名为《躺平颂》,说这是当代年轻人的圣经!” 院子里,黄胖子、白露、何酒,包括节目组的王导,都凑过来看。 看着那一条条仿佛找到了知音的评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今天忙活了一整天。 又是国宝书法,又是宗师画作,又是天王鞠躬,又是神级厨艺。 搞出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结果,引爆全网,让所有人产生共鸣的,居然是这个年轻人嫌他们烦,随口唱出来的一首抱怨的歌。 这上哪儿说理去? “吱呀——”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 林宇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爽。 他看着院子里又围成一圈,对着个手机激动不已的众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到底有完没完?” “歌也给你们唱了,现在,立刻,马上,我能去睡觉了吗?” 说完这句,他甚至没等众人回答。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再敢烦我,我就死给你们看”的决绝。 这一下,院子是真真正正地安静下来了。 王导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手机上还在不断飙升的热度,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一样,既痛苦又狂喜。 “这……这……”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胖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指着旁边那几个箱子里还活蹦乱跳的顶级食材,对王导说。 “王导,别这啊那的了。” “人家大神要睡觉,你总不能把门踹开吧?” “这比赛是比不成了,你看看这些龙虾和牛,怎么处理吧?别浪费了。” 王导这才如梦初醒,他看着那些昂贵的食材,一脸肉痛。 “这……要不,黄老师,您受累,给大家做一顿?” 黄胖子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 “别,可别。” 他一脸后怕地指了指林宇的房间。 “刚吃完人家的神仙炒蛋,我现在哪有脸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我要是敢动锅,估计直播间那几千万观众能用唾沫把我淹死。” 场面,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看着一堆顶级食材,和一个睡大觉的“神仙”,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华,忽然动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弯腰,搬起了何酒刚才坐过的那条石凳。 他将石凳“咚”的一声,稳稳地放在了林宇的房门口,正对着那扇门。 然后,他就那么坐了下去。 像一尊雕塑,腰杆挺得笔直。 何酒愣住了。 “华哥,你这是……” 刘华抬起头,看向节目导演王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导。” “麻烦你,给我准备一套铺盖。” 王导傻了。 “铺……铺盖?” 刘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对。” “他不答应给我写歌。” “我就在这儿等。” 第一卷 第15章 华哥,你这是要打地铺啊? 院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刘华就那么坐在林宇的房门口,背挺得像一杆枪,纹丝不动。 那条石凳仿佛长在了他屁股底下。 傍晚的蚊子开始出来活动,在他身边嗡嗡打转,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播间的镜头就这么远远地对着他,几千万观众看着这位天王巨星,用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守着一扇紧闭的门。 弹幕早就没了之前的狂欢,只剩下零星的几行字。 “我服了,华哥是真要耗到底啊。” “这都快五个小时了吧?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动过。” “大神也是个狠人,门里门外,两个神仙在斗法。” 院子另一头,黄胖子跟白露缩在屋檐下,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谁也不敢出声。 “老何呢?”黄胖子小声问。 “跟王导在外面商量呢。”白露抱着膝盖,小声回答,“王导都快急疯了,他说再这么下去,今晚的直播没法弄了。” 黄胖子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光头。 他看着刘华的背影,又看看那扇门,感觉这辈子拍过的所有戏,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离谱。 就在这时,何酒跟王导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王导的脸色很差,嘴皮子都起了泡,他看看刘华,又看看何酒,满脸都写着“怎么办啊”。 何酒没理他,径直朝着刘华走了过去。 他在刘华身边站定,低头看着这位跟自己相识多年的老友。 “华哥,天黑了,山里晚上凉。” 刘华终于动了动,他抬起头,冲何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 “没事,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可这不是办法。”何酒挨着他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坐在门口,是诚意,也是压力。你觉得,屋里那位,是吃软的还是吃硬的?” 刘华沉默了。 他想起林宇拒绝五亿项目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想起他把国宝画卷烧火时的那份淡然。 这人,明显不吃任何威胁,也不在乎任何名利。 “他不是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何酒继续说,“你用这种方式逼他,他可能会一辈子都不开这扇门。你信不信?” 刘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信。 “那你说怎么办?”刘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我总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不等于坐在这里。”何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白天太急了,又是比赛又是求画,把他当成了一个万能的许愿机,忘了他也只是个想清净过日子的人。” 何酒站起身,看向那扇门。 “我去跟他谈谈。”他回头看着刘华,“你跟我一起,我们先道歉,为白天的所有事。” “然后,我们跟他做个交易。” “交易?”刘华愣住了。 “对,交易。”何酒的眼神很清醒,“他想要清静,我们想要节目效果,你也想要一首歌。那就拿清静,来换他最后出一次手。一次,就够了。” 刘华看着何酒,脑子飞速转动。 几秒钟后,他缓缓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好。” 王导在一旁看着,眼睛瞬间亮了,他用力对何酒比了个大拇指。 何酒没看他,带着刘华,两人一起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一次,他们的姿态放得更低。 “咚,咚,咚。” 何酒轻轻敲了三下门,声音不大,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林老师?是我,何酒。”他对着门板,语气诚恳,“华哥也在这里。我们为白天的事,跟您道个歉。” “是我们太冒昧,太心急,打扰到您休息了,实在对不住。” 他说完,和刘华一起,对着房门微微鞠了一躬。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整个院子,包括直播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何酒等了一会儿,继续开口。 “林老师,我们知道您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不想被我们这些俗事打扰。” “所以,我跟节目组商量了一个方案。” “我们向您保证,只要您愿意帮《向往的生活》完成最后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可以是任何形式,为我们的蘑菇屋留下一件作品,或者,写一首主题曲……任何您想做的事都行。” “只要您答应,从这之后,到节目录制结束,我们所有人,保证绝不再因为任何事情来打扰您的清静。您想钓鱼,想睡觉,想发呆,我们都给您创造最安静的环境。” 何酒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就静静地等待着。 刘华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用整个节目组的“安分守己”,来换林宇的一次出手。 门里,还是一片死寂。 一分钟。 两分钟。 黄胖子和白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导更是紧张地搓着手,汗都下来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谈判也要失败的时候。 “吱呀——” 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林宇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皮耷拉着,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他的目光先是在何酒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旁边的刘华身上。 屋里很暗,他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院子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林宇看着他们,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让何酒和刘华的身体都松懈了下来。 王导在远处差点跳起来。 “就一件事。”林宇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完事后,你们谁也别再来烦我。” “一定!一定!”何酒赶紧点头保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刘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林宇,再次郑重地躬了躬身。 “那……林老师,”何酒试探着问,“您看,您是打算……” 他话还没说完,林宇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投向了院子中央。 那里,几个大保温箱还敞着口。 之前节目组抬进来的澳洲龙虾、雪花和牛、东海大黄鱼……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僵局,被所有人遗忘在了那里。 活蹦乱跳的龙虾,现在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林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食材,又回头看了看满脸期待的何酒和刘华。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那些吃的,还没坏吧?” 第一卷 第16章 我做什么,你们吃什么 何酒和刘华被林宇这句“还没坏吧”问得一愣。 俩人脑子里还盘旋着“清静”、“交易”、“大师风骨”这些词。 结果林宇一开口,直接把话题从阳春白雪拉回了剩饭剩菜。 刘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酒反应快,苦笑着指了指那几个保温箱。 “林老师,这都是节目组刚送来的顶级食材,新鲜着呢。” 王导从远处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活像个刚得了赏钱的店小二。 “新鲜!绝对新鲜!空运过来的!” 林宇的目光扫过王导那张写满狂喜的脸,又看了看何酒和刘华。 他平静地开口确认。 “我做一顿饭,算一件事。” “做完之后,你们所有人,从我眼前消失。” “没问题吧?” 王导的脑袋点得像个捣蒜的锤子,生怕点慢了林宇就反悔。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林老师您说了算!” 他恨不得现在就给林宇立个字据,按上手印。 刘华和何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解脱。 这个结果,比他们预想的好了太多。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宇不再废话。 他迈步走到那几个敞口的保温箱前,弯下腰。 箱子里的澳洲龙虾原本还活蹦乱跳,现在蔫了吧唧,大钳子有气无力地搭拉着。 旁边那块M9级的雪花和牛,暴露在空气里几个小时,表面的血色已经有些发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林宇拎起一只龙虾的背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掂量一件普通的物件。 然后,他放下龙虾,又伸手在那块和牛上按了按。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紧张的众人,皱了皱眉。 “还能抢救一下。” 这五个字一出口,王导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抢救?这词用得也太吓人了。 林宇没理会众人的表情,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开始下令。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头。 “黄胖子。” 一直缩在后面看戏的黄胖子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体。 “哎!林老师,您吩咐!” 林宇指了指那块暗红色的牛肉。 “那块牛肉,拿去,用水龙头冲干净。” 黄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啥?您说啥?” 林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重复了一遍。 “用水,冲干净。” “祖宗!” 黄胖子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我滴个亲祖宗!您可别吓我!”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保温箱前,像护着自家孩子一样张开双臂拦在那块牛肉面前。 “这可是M9级的雪花和牛啊!” 他指着牛肉上那大理石一样的纹理,脸都绿了,声音都在发抖。 “您看看这雪花!这油脂分布!这是顶级和牛的灵魂!” “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水!尤其是自来水!一冲,这雪花纹理的口感就全毁了!肉质会变柴!那跟吃普通牛肉还有什么区别?”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暴殄天物啊!大神要用水冲和牛?” “黄老师说得对啊!顶级和牛不能碰水的,这是常识!” “完了完了,我好不容易对大神的厨艺建立起的信心,瞬间崩塌了。” “这块牛肉放我面前,我能直接生吃,大神居然要拿去冲水……” 王导的脸也垮了下来,他心疼得直咧嘴。 “林老师,那个……黄老师是专业的,他说得有道理。这肉,好几万一块呢!” 林宇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白露。 白露正瞪大眼睛看着这出闹剧,突然被点名,吓得肩膀一缩。 “白露。” “啊?到!”白露下意识地答道。 林宇指了指箱子里那只半死不活的龙虾,又指了指旁边案板上的大菜刀。 “这只龙虾,拿那把刀,从中间劈开。” 白露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让她去劈一只比她小臂还粗的大龙虾?用那把看起来能砍柴的刀? 龙虾的爪子还在微微动弹,黑豆似的小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黄胖子还在那边为他的和牛据理力争。 “林老师,您听我一句劝,这真的不行!这是在犯罪!是对美食的亵渎!” 林宇终于不耐烦了。 他转过头,看着几乎要趴在牛肉上的黄胖子。 “我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吃什么。” “有意见?”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黄胖子张着嘴,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道理都重。 是啊,人家是大神,是来“完成任务”的,凭什么要听你的?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疯狂吐槽的弹幕也停滞了一瞬。 “……好家伙,我竟无法反驳。” “这霸气,我服了。” “翻译一下:都闭嘴,听我的。” 林宇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黄胖子,又看向了脸色发白的白露。 “劈不开?” 白露浑身一抖,求助似的看向何酒和刘华。 何酒只能对她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刘华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白露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劈……劈得开!” 她迈着小碎步走到案板前,双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把大菜刀。 刀比她想象的还沉。 她又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那只龙虾,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要上刑场。 黄胖子看着白露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又看看林宇那张毫无波动的脸,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他的脑子里,一边是自己十几年厨师生涯建立起来的铁律,一边是林宇那不容反驳的命令。 冲,还是不冲? 这是一个关乎信仰和尊严的问题。 林宇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从黄胖子身边走过,随手拿起案板上另一把小一点的刀,又从菜地旁的篮子里拿了几个西红柿和几头大蒜。 他走到水井边,自顾自地开始清洗食材,压根没再看黄胖子一眼。 那副姿态,仿佛黄胖子会不会冲那块牛肉,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下了命令。 你不做,有的是办法处理。 比如……扔了喂狗。 黄胖子脑子里猛地闪过白天那幅被揉成一团的墨竹图。 他打了个寒颤。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这么僵持下去,林宇真的会把这块几万块的和牛当垃圾扔掉。 跟一幅价值千万的国宝画作比起来,一块牛肉算个屁? 他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他看着手里这块被自己视为珍宝的牛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井边慢悠悠洗菜的背影。 “妈的!” 黄胖子低声骂了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抱着那块和牛,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了院子角落那个滴着水的水龙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直播间里,几千万观众眼睁睁看着影帝黄胖子,抱着一块顶级和牛,走向了它的“刑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噗——”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白露的一声尖叫。 众人扭头看去。 只见白露闭着眼睛,用尽全力把菜刀砸了下去。 龙虾没被劈开,倒是被砸得翻了个身,几条腿抽搐得更厉害了。 菜刀被弹开,掉在地上,离白露的脚尖只有几公分。 白露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场面,一片混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宇,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拿着洗好的西红柿,走到案板前,淡淡地说了一句。 “黄胖子,你磨蹭什么呢?” 黄胖子站在水龙头前,浑身一僵。 他闭上眼,一咬牙,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哗”的一声,浇在了那块布满美丽雪花纹理的M9和牛上。 第一卷 第17章 天王影帝给他打下手? 何酒和刘华的身体刚刚放松,就被林宇这句问话又给问得绷紧了。 吃的? 他答应做最后一件事,就是为了这几箱子吃的? 何酒脑子飞快运转,赶紧接话:“没坏,没坏!王导专门找来的带制冷功能的保温箱,都还新鲜着呢!” 林宇“嗯”了一声,越过他们,径直走到那几个大箱子前面。 他掀开一个箱盖,一股冷气冒了出来。 里面躺着的澳洲大龙虾,虾腿还在微弱地抽动。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用保鲜膜包裹的牛肉,红白相间的雪花纹理清晰可见。 林宇皱起了眉头。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这一群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黄胖子身上。 “你会做饭?” 黄胖子一愣,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这可是他的专业领域。 “小哥,不是我吹,我这手艺,当年在电影学院食堂……” 他话还没说完,林宇就打断了他。 “行了。” 林宇指着那箱牛肉。“这块,你来处理。” 他从旁边抽出一把厨刀,递给黄胖子。“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然后拿去洗干净。” 黄胖子接过刀,表情却僵住了。 他指着那块肉,声音都变了调:“洗?小哥,你没开玩笑吧?这可是M9级别的雪花和牛啊!这肉碰水就老了,口感全毁了!最好的处理方式是……” 黄胖子正要滔滔不绝地普及他的美食知识,却对上了林宇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看院子里的那块石头。 “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林宇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黄胖子的所有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林宇,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肉,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垮了下来,像是斗败的公鸡。 “……听你的。” 他抱着那块价值五位数的和牛,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 打开水龙头,清澈的凉水哗哗地冲刷在娇嫩的牛肉上。 黄胖子的心,也跟着哗哗地在流血。 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傻了。 “我疯了?黄小厨被厨艺教学了?” “那块牛肉在哭!我听见了!” “杀人诛心啊,让一个美食家亲手毁掉顶级食材!” 解决了黄胖子,林宇的目光又投向了那只巨大的龙虾。 他看向旁边一脸崇拜看着他的白露。 “你,过来。” 白露像个得到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眼睛放光,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大神,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林宇把刚才黄胖子用的那把大菜刀塞到她手里。 “把它处理了。” 白露抱着比自己小臂还沉的菜刀,再看看保温箱里那只比她大腿还粗的龙虾,小脸刷地一下白了。 龙虾的两根长须还在微微晃动,好像在对她示威。 “大……大神……”白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敢啊……它……它好像还在动。” 林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从白露手里抽回菜刀,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紧盯着他的跟拍摄像师,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亮,干脆。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那只坚硬无比的澳洲龙虾,已经被从头到尾,不多不少,正好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青色的虾脑和雪白的虾肉完整地呈现在两边,没有一丝多余的破损。 拿着摄像机,拍过《舌尖》第一季的老师傅,手猛地抖了一下,镜头都差点晃飞。 这是劈柴?这是杀鱼? 这他妈是武侠片吧! 白露张着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黄胖子那边传来的哗哗水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宇把菜刀随手往案板上一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何酒在跟王导低声沟通,黄胖子在跟牛肉搏斗,白露在怀疑人生。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一直安静站着,一言不发的刘华身上。 刘华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宇朝院子角落里那几网兜大蒜扬了扬下巴。 “你,去把那些蒜剥了。” 整个院子,连带着水龙头的水声,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何酒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可是刘华! 是整个华语乐坛都要求着他写歌的天王! 你让他……去剥蒜? 全网几千万观众,也通过直播镜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弹幕停滞了一秒,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密度爆发了。 “我幻听了?他让刘华去剥蒜?” “完了,大神彻底放飞自我了。” “华哥快跑!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刘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林宇,林宇也看着他。 所有人都以为刘华会拒绝,或者至少会有些反应。 几秒钟后,刘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他走到院墙边上,自己搬了条矮凳子,就在那堆蒜旁边坐了下来。 他挽起白衬衫的袖子,拿起一头大蒜,动作熟练地用指甲掐掉根部,然后一瓣一瓣地掰开,再用两个大拇指一搓,紫色的蒜皮便应声脱落。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很认真。 就像他四十年来,对待每一首歌,每一部电影一样。 院子里的画面,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魔幻。 华语乐坛影帝,正蹲在水龙头下,一脸悲壮地洗着天价牛肉。 当红小花旦,正对着半片龙虾尸体,眼神呆滞。 华语乐坛天王,正坐在小板凳上,心无旁骛地剥着大蒜。 而这一切的指挥者,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灶台前,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将军,闲庭信步。 王导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旁边的助理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已经彻底疯狂的直播间。 “我宣布,这是《向往的生活》开播以来,最封神的一期!” “史上最贵帮厨天团!人均身价过亿!” “前面的别吹了,我怎么看着那么心酸呢,华哥剥蒜的样子,好熟练啊……” “黄老师的内心OS:我的牛,我的牛……” “这节目不该叫《向往的生活》,该叫《大神和他的仆人们》!” 林宇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终于把所有人都安排明白了。 他拿起那把被他劈过龙虾的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 火星四溅。 他拎起案板上的一块猪肉,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一抖。 刀光闪烁。 第一卷 第18章 这不叫菜,这叫艺术品 林宇拎起猪肉,刀光一闪即逝。 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没等人看清,就已经皮是皮,肉是肉,肥瘦分离,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他做完这一切,却看都没看那块处理好的猪肉,随手就扔进了一个木盆里。 他的目光,转向了黄胖子那边。 黄胖子正蹲在水龙头下,用一种给亲爹送终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冲着那块雪花和牛。 水流每冲刷一下,他的胖脸就跟着抽搐一下。 “行了。” 林宇的声音传来。 黄胖子如蒙大赦,赶紧关掉水龙头,双手捧着那块被他认为已经“毁了”的牛肉,像捧着一坛骨灰,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 “小哥,肉……洗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宇没接话,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牛肉,往案板上一放。 他拿起刚才那把菜刀,在磨刀石上又是“唰唰”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他的手腕上。 黄胖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怎么处理这块被水泡过的顶级牛肉。 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 林宇的右手握着刀柄,根本就没见怎么动。 只听见一阵密集却又极轻的“笃笃”声,像雨打芭蕉,声音细碎又连绵不绝。 那声音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然后,一切都停了。 林宇放下了菜刀。 案板上,那块四四方方的牛肉,好像……什么都没变。 黄胖子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 “这……没切啊?”他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林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案板旁边的一个空盘子,将盘口对着牛肉块的一侧,轻轻一推。 奇迹发生了。 那块看似完整的牛肉,像是被施了魔法,瞬间散开。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着盘子滑了下去,层层叠叠,在白色的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山。 每一片肉,大小、厚薄、形状,都一模一样,完美得像是机器压出来的。 阳光透过肉片,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雪花般的纹理。 “我的妈呀……” 白露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声冲出喉咙。 黄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林宇。 他刚才还在心里给人家上课,教人家怎么处理牛肉。 现在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他妈是刀工?这叫仙术! 林宇根本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端着那盘切好的牛肉,走到了灶台前。 那口大黑铁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烧上了一锅清汤。 汤色清澈见底,只有几片姜和几段葱白在里面浮沉,连一丝油花都看不见。 柴火在灶膛里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完了完了,”黄胖子绝望地对身边的何酒说,“清汤涮,这块肉算是彻底废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何酒没有回答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宇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林宇左手端盘,右手拿起一双长筷,夹起一片牛肉。 他没有把肉片直接扔进锅里煮。 他的手腕很稳,筷子夹着肉片,只是在那滚开的汤面上,轻轻地、来回地,涮了两下。 就两下。 第一下,肉片由红转粉。 第二下,肉片边缘微微卷起,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然后,他迅速将肉片从汤里捞了出来,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龙纹大盘里。 一片,两片,三片……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清汤滚沸的咕嘟声。 黄胖子不说话了。 刘华也不剥蒜了。 所有人都被林宇那个简单的动作吸引了。 那不是在做菜,那像是在刺绣,像是在作画,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美感。 很快,盘子里的肉片被他一片片摆好。 他没有随意地堆放,而是从盘子外沿开始,一片压着一片,层层向内。 随着肉片越来越多,一个惊人的造型开始呈现出来。 那是一个花的样子。 每一片微微卷起的肉片,都像一瓣舒展开来的花瓣。 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当林宇将最后一片肉放在正中心时,一朵硕大的、由牛肉组成的绯红色牡丹,就这么在盘中彻底绽放。 林宇做完这一切,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碗,碗里是某种晶莹剔透的芡汁,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他用勺子舀起芡汁,手腕一扬,一道亮晶晶的细线,从半空中划过,均匀地淋在了那朵“牡丹花”上。 “滋啦——” 芡汁碰到尚有余温的肉片,发出一声轻响。 就是这一声轻响,像一个开关。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霸道香气,瞬间从那盘中爆发出来,笼罩了整个院子。 这香味和之前番茄炒蛋的家常香味完全不同。 它不张扬,不刺鼻,却像一只温柔又霸道的手,蛮不讲理地钻进你的每一个毛孔,直接在你灵魂深处挠痒痒。 黄胖子猛地吸了一口口水,他感觉自己饿了,不是肚子饿,是细胞在叫嚣着饥饿。 白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星星了,只剩下了那盘花。 刘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着那盘菜,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 王导在监视器后面,死死地抓着助理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拍到了吗?特写!给我怼上去拍!每一片肉的纹理都要拍清楚!” 林宇端起那盘菜,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就要往石桌上放。 “别动!” 何酒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拦在林宇面前,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宇手里的盘子。 他的嘴唇在颤抖,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何老师,你干嘛?”白露被他吓了一跳。 何酒没有理她,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那盘牛肉,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 他“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起了自己爷爷书房里,那本被他翻烂了的《随园食单》的批注手稿。 上面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古代菜肴。 其中有一道菜,制作方法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以顶级雪花之肉,薄切如纸,清汤三涮,形卷如花,层叠为瓣,浇以玉露之芡……” 何酒嘴里喃喃自语,像是魔怔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这不是菜……”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这分明是古籍里记载,早已失传的——‘花开富贵’!” 第一卷 第19章 华哥,吃块肉怎么又哭了? 何酒那一声“花开富贵”,像是一道定身咒,把整个院子都给定住了。 黄胖子张着嘴,忘了自己要去拿碗。 白露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正在剥蒜的刘华,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那盘菜,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专注。 直播间里,弹幕都消失了,几千万观众仿佛都忘了怎么打字。 只有灶膛里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林宇。 他端着那盘美得不像话的牛肉,随手往石桌上一放,瓷盘和石桌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拉了回来。 “看什么看?”林宇拉了张凳子坐下,拿起筷子,“赶紧吃,凉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何酒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张开双臂护住那盘菜,像是护着自己亲儿子。 “别!别动筷子!”他声音都变了调,“林老师,这……这使不得啊!” 黄胖子也跟着跑过来,一脸痛心疾首:“小哥,何老师说得对!这哪是菜啊!这是活着的历史,是能写进教科书的艺术品!怎么能吃呢!” 林宇抬起眼皮,看了看戏瘾大发的两个人,眼神就像在看两只乱叫的土拨鼠。 “牛肉,不吃会坏。”他言简意赅。 “坏了也不能吃啊!”何酒快急哭了,“这要是让故宫博物院那帮老专家看见,他们能当场给您跪下!这道菜的制作工艺,文献里只有寥寥几句记载,早就失传几百年了!” 林宇皱了皱眉,显然是觉得他们很吵。 他没再理会这两个拦在面前的“门神”,自顾自地伸出筷子,在那朵盛放的“牡丹花”上,夹起最外面的一片“花瓣”。 “你……”何酒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林宇压根没看他,把那片薄如蝉翼、还带着漂亮雪花纹理的肉片,放进了自己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作品还算满意。 “味道还行。”他评价道。 何酒和黄胖子看着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这就吃了? 就跟吃路边摊上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一样,就这么吃了? 院子里,一直沉默的刘华,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去管那堆还没剥完的蒜,走到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把手冲洗干净,又用衣服下摆擦干。 然后,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石桌前。 他没有像何酒他们那样激动,也没有像林宇那样随意。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盘菜,又看了看已经开始自顾自吃起来的林宇。 几秒钟后,他冲着林宇,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之前在院门口为了求歌的那一躬,还要低,还要沉。 “林老师,”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我……明白了。” 说完,他拉开凳子,在林宇旁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刘华学着林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那朵“牛肉牡丹”上,夹起一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一不小心,就破坏了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把那片肉送到嘴边,没有立刻吃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杂着肉香、汤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香气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 然后,他睁开眼,将肉片放入口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华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有咀嚼,甚至连吞咽的动作都没有。 那片牛肉,就像一片雪花落入了滚烫的岩浆,入口的瞬间,就融化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鲜甜,混合着清汤的醇厚,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又像一道惊雷,从他的舌尖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 刘华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放大了一圈。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拿着筷子的手,青筋毕露。 “华哥?你……你怎么了?”旁边的白露看他反应不对,紧张地问了一句。 刘华没有回答。 两行滚烫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顺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英俊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 可他的嘴角,却在上扬。 他哭了,但他又在笑。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震撼、以及大彻大悟的复杂表情。 “我懂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懂了……” 黄胖子彻底懵了:“懂?华哥,你懂啥了啊?你别吓唬我们啊!” 何酒也顾不上心疼那盘菜了,紧张地看着刘华:“华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太好吃了?” 好吃? 刘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平静地在吃第二片肉的林宇,那眼神里的感激,比之前浓烈了百倍千倍。 “我的演唱会……”刘华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一直在找,找最后一首歌,找一个能概括我这四十年的主题。”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盘正在被林宇“破坏”的艺术品。 “我找了很久,想了很多,给我的歌,我的人生,不断地做加法。我想让它更华丽,更丰富,更深刻……” “我错了。” “错得离谱。” 刘华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是减法,不是加法。” “减到极致,只剩下最本真的东西时,那才是最极致的绚烂。” 他看着林宇,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这道菜,一锅清汤,几片牛肉,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却能在一瞬间,让人尝到整个世界。” “我的歌,也该是这样。” “谢谢您,林老师。您让我明白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何酒、黄胖子、白露,全都听傻了。 他们从一盘牛肉里,听出了一堂殿堂级的艺术哲学课。 直播间的几千万观众,也傻了。 他们本来是来看美食的,结果莫名其妙地被灌了一碗比牛肉汤还浓的人生鸡汤。 就在这全场震撼、气氛升华到顶点的时候。 一直埋头苦吃的林宇,终于又抬起了头。 他刚刚咽下嘴里的第三片牛肉,正好看到刘华那张泪流满面、又哭又笑的脸。 林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脸上写满了费解和困惑,那表情,就好像在问“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看着刘华,真诚地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就是一盘牛肉吗?” “怎么又哭了?” 第一卷 第20章 歌,我已经给你了 林宇那句“怎么又哭了”,像一盆凉水,直接浇在了院子里刚刚升腾起来的哲学火焰上。 所有人那股子被艺术熏陶的劲儿,瞬间就断了。 何酒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跟一个把国宝当废纸、把神级厨艺当家常便饭的人,解释艺术的顿悟?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黄胖子倒是直接,他往前凑了一步,对着林宇嚷嚷:“小哥,你这话说得!华哥这是激动,是感动!” 他指着那盘已经被林宇吃掉一角的“花开富贵”。 “你这菜做得跟仙女儿下凡似的,谁吃了不哭啊?这是好吃的眼泪!” 林宇夹起第四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黄胖子。 “好吃就吃,哭什么?浪费盐分。” 黄胖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胖脸憋得通红。 这天,是彻底没法聊了。 白露小声在旁边拉了拉何酒的袖子:“何老师,大神他……是不是真的不懂啊?” 何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懂? 一个能随手画出宗师级画作,能做出失传百年名菜的人,会不懂?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根本不在乎。 在众人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时候,一直流着泪的刘华,却忽然笑了。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亮得吓人。 “林老师说得对。”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是我着相了。” 他转头,看向一脸关切的何酒和黄胖子,眼神里全是光。 “我刚才在想,这道菜,到底好在哪里。” “第一口,是惊艳。那种极致的鲜甜,像一道雷劈在舌头上,让人瞬间失神。” “第二口,是品味。你能尝到牛肉最本真的质感,嫩滑,醇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等到咽下去,那股回味,又变得悠长温润,像一股暖流,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刘华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连同直播间里几千万的观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评价一道菜。 “起初的惊艳,像少年时的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中段的醇厚,像中年时的沉淀积累,返璞归真。” “最后的回甘,是人到暮年,回首一生时,留下的那点温暖和平静。” 他伸出手指,指着那盘牛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哪里是一道菜。” 刘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大彻大悟的喜悦。 “这是一首歌,一首完整的人生之歌!” “我苦苦追寻,想为我的演唱会,为我的四十年演艺生涯,写一首总结的歌。我拼命地往里面加东西,加配器,加辞藻,加深刻的道理,把它弄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重。” “我错了。” 他看着林宇,眼神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是你这道菜点醒了我。最极致的艺术,是减法,不是加法。” “减到最后,只剩下最核心、最本真的东西,那才是最动人的绚烂。” 何酒和黄胖子听得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盘牛肉,再听着刘华的话,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盘菜,吃出了人生哲学,吃出了一首还没写的歌的灵魂。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全场震撼,气氛再次升华到顶点的时刻。 林宇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刘华那番激动人心的长篇大论,转身又走回了灶台边。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都以为他又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结果,林宇只是从一个大盆里,端出了另一盘菜。 那只被他一刀劈成两半的澳洲大龙虾,此刻已经被处理干净。 雪白的虾肉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蒜蓉,淋上了滚烫的热油,一股浓烈霸道的蒜香味瞬间盖过了牛肉的清香,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林宇端着这盘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还沉浸在顿悟中,激动不已的刘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歌,我已经给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刘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宇。 林宇没理会他的表情,随手将那盘热气腾腾的蒜蓉龙虾“砰”地一声放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他指着桌上的两盘菜,对着一脸错愕的刘华,继续说道: “这顿饭,就是你要的主打歌。” 院子,安静了。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何酒的表情凝固了。 黄胖子的嘴巴张成了“O”形,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白露捧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忘了呼吸。 直播间里,那刷得飞快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屏幕一片空白。 五千多万观众,大脑集体宕机。 用一顿饭,当一首歌? 这是何等的天才? 又是何等的狂傲? 只有刘华,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看着桌上的“花开富贵”,又看了看眼前这盘香气逼人的蒜蓉龙虾。 他脸上的错愕,慢慢地,一点点地,变成了恍然大悟。 再然后,是狂喜。 一种找到了最终答案的巨大狂喜。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但他没管。 他走到林宇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再一次,对着这个比他小了四十岁的年轻人,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 这位纵横华语乐坛四十年的天王,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喜悦。 “谢谢林老师!” “这是我刘华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一首歌!” 黄胖子的大脑彻底当机了,他喃喃自语:“一顿饭……一首歌……这……这怎么算啊?” 何酒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主持生涯积攒下来的应变能力,在今天被彻底清空了。 他想不明白。 他也放弃去想了。 林宇看着面前激动得快要给他跪下的刘华,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行,你收了就行。”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蒜蓉龙虾。 “这首歌的第二段,蒜蓉龙虾。” 他夹起一块饱满弹牙的虾肉,放进嘴里。 “趁热吃。” 第一卷 第21章 国宴大师连夜滑跪 黄胖子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看看桌上那盘仙气飘飘的“花开富贵”,又看看眼前这盘香气霸道的蒜蓉龙虾。 他喃喃自语:“一顿饭……一首歌……这……这怎么算啊?” 何酒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主持生涯积攒下来的应变能力,在今天被彻底清空了。 他想不明白。 他也放弃去想了。 林宇看着面前激动得快要给他跪下的刘华,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行,你收了就行。”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蒜蓉龙虾。 “这首歌的第二段,蒜蓉龙虾。” 他夹起一块饱满弹牙的虾肉,放进嘴里。 “趁热吃。” 林宇这三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 之前还沉浸在艺术和哲学氛围里,连筷子都不敢动的众人,瞬间被那股浓烈霸道的蒜香味拉回了现实。 黄胖子第一个没绷住。 他刚才还在纠结“一顿饭怎么能当一首歌”,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香啊! 他看着林宇夹起那块晶莹剔【表情】【表情】【表情】的虾肉,雪白的虾肉上裹满了金黄的蒜蓉,还滴着亮晶晶的油汁。 黄胖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那个……华哥,既然这是歌的第二段,咱……咱们是不是也得品鉴品鉴?”他试探着问。 刘华刚从巨大的顿悟和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盘龙虾,又看了一眼林宇,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对,品鉴。” 刘华拿起筷子,动作没有了之前品尝牛肉时的庄重和虔诚,反而多了一丝急切。 他夹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 虾肉入口的瞬间,他眼睛猛地一亮。 如果说刚才的牛肉是“减法”,是返璞归真的清雅悠远。 那这道蒜蓉龙虾,就是“加法”。 是极致的张扬,是霸道的浓烈。 滚油激发出的蒜香,混合着龙虾本身的鲜甜,在口腔里掀起一场风暴。 那味道直接,蛮横,不讲道理,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就像少年时最张狂的梦,热烈,无畏,充满生命力。 黄胖子见刘华动了筷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唔!唔唔!”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睛瞪得像牛铃铛。 好吃! 太他妈好吃了! 他一个专业厨子,完全想不明白,最简单的蒜蓉和热油,怎么能把龙虾的鲜味激发到这种地步。 那虾肉的口感,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弹牙的恰到好处,仿佛那只龙虾是在嘴里活了过来。 “我的天……”白露也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 她刚放进嘴里,就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都像化在了椅子上。 “太好吃了吧!我感觉我以前吃的蒜蓉都是假的!” 一时间,院子里的画风突变。 之前那种论道说禅的艺术氛围荡然无存。 只剩下三个人围着一盘龙虾,疯狂地抢食。 筷子和盘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黄胖子含糊不清的赞美和白露幸福的哼唧。 何酒看着这魔幻的一幕,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林宇这里,没有什么艺术不艺术,哲学不哲学。 只有,好吃不好吃。 他拿起筷子,也加入了抢食大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宇,只是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几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总算清静了”的满意。 …… 与此同时,京城。 国家电视台4号演播厅,灯火通明。 一档名为《美食说》的深夜直播节目,正在紧急加播。 主持人小撒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在线人数,声音都有些发飘。 “各位观众,各位网友,欢迎收看我们的特别节目。相信大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看到了《向往的生活》那段堪称神迹的直播片段。” “我们节目组也是在第一时间,请到了一位重量级嘉宾,来为我们解读这惊人的一幕。” 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太师椅上坐着的一位老人。 老人身穿一套藏青色的中式盘扣对襟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杯,气度沉稳。 “这位,就是我们华夏厨艺界的泰斗,曾担任国宴总厨三十年,被誉为‘当代食神’的杨振华,杨老先生!”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我靠!杨老都给请出来了?” “这牌面拉满了啊!杨老可是给好几代大领导做过饭的!” “完了,大神这下要被专家打脸了。” 杨老呷了一口茶,对着镜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一股老派学者的严谨。 “嗯,我看了些片段。”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搞些噱头,用一些夸张的词汇,博取眼球,可以理解。” “但厨艺,是一门严谨的手艺,来不得半点虚假。什么‘失传绝学’,什么‘神乎其技’,大多是言过其实。” 小撒擦了擦汗,硬着头皮接话:“杨老,那我们现在就来回看一下那段完整的视频,尤其是制作‘花开富贵’的片段。” 演播厅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林宇处理牛肉的画面。 杨老起初还靠在椅背上,表情淡然。 当他看到林宇用自来水冲洗那块M9和牛时,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暴殄天物!” 可下一秒,当林宇的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一阵雨打芭蕉般细碎的“笃笃”声时,杨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手里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他原本靠着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当林宇用盘子轻轻一推,整块牛肉化作层层叠叠的肉片滑入盘中时,杨老脸上的那点审视和批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这……这刀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画面继续。 林宇用筷子夹着肉片,在清汤上,轻轻涮了两下。 就这两下。 杨老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几步冲到大屏幕前,死死地盯着林宇手腕的动作。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当何酒那一声“花开富贵”从音响里传出来时,杨老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屏幕,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薄切如纸……清汤三涮,形卷如花……浇以玉露……是它……真的是它……” 小撒看着杨老这巨大的反应,整个人都懵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杨老,您……您没事吧?这道菜,真的叫‘花开富贵’?” 杨老没有理他。 他看着屏幕里,林宇毫不在意地夹起一片“花瓣”放进嘴里,杨老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撼和……一丝恐惧。 那不是对人的恐惧,而是凡人见到神迹时的敬畏。 小撒还想继续解说,烘托气氛。 “看来杨老也被这位年轻人的厨艺震惊了,这道失传百年的名菜……” “闭嘴!” 杨老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他双眼通红,指着主持人,声音都在发抖。 “立刻停止你那无知的解说!” “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演播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杨老指着屏幕上那盘美得不似凡物的牛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虔诚。 “你们这是在用凡俗的语言,去描述神迹!是在侮辱!” “这根本不是厨艺!这是道!是阴阳火候,是水火既济!是天人合一!”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里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吃着龙虾的年轻人的侧脸,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涌出了泪水。 “老朽穷尽一生,钻研《随园食单》,自诩摸到了一点门槛。” 他惨笑一声,摇着头。 “今天我才知道,我连门都没入!我只是个在门口徘徊的野小子!” “他……他已经登堂入室了!不!他就是那个‘堂’!” 整个直播间,几千万观众,都被杨老这番话给震傻了。 小撒拿着话筒,呆立当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老完全不顾自己的失态,他一把抓住旁边导演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渴望,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快!快告诉我!” “这个年轻人,他在哪里!” “快告诉我地址!老朽……老朽要去拜师!” 第一卷 第22章 一顿饭,吃出一个美食圣地 国家电视台演播厅里,杨振华老爷子那一声声嘶力竭的“拜师”,像一颗核弹,在平静的舆论湖面引爆。 蘑菇屋的小院里,暂时还没人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 黄胖子抱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龙虾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前四十年白活了!”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我以前吃的那些,都是猪食!猪食啊!” 白露也好不到哪去,她小口小口地嘬着一小块牛肉,眼眶红红的,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幸福得直哼哼。 刘华没哭,他只是在吃完第一块龙虾肉后,又夹起了一片牛肉。 他把牛肉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一清一浓,一减一加。 一盘是返璞归真的人生暮年,一盘是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 他感觉自己真的听到了那首歌。 何酒看着这几个魔怔了的人,又看了看桌上已经快要见底的盘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刚想说点什么,院门又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还是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他这次连门都忘了关,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像见了鬼一样冲了进来。 “王……王导!出……出大事了!”他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憋紫了。 王导正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不断飙升到系统快要卡死的在线人数,心脏跳得像打鼓。 他冲出帐篷,一把抢过平板电脑:“又怎么了!微博又瘫了?” “不……不是!”工作人员指着平板屏幕,声音都在抖,“您……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紧急加播的深夜节目,标题是《美食说特别篇:神迹还是噱头?》。 画面里,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指着屏幕,双眼通红,状若癫狂。 “……老朽穷尽一生,钻研《随园食单》,自诩摸到了一点门槛。今天我才知道,我连门都没入!” “他已经登堂入室了!不!他就是那个‘堂’!” “快告诉我!这个年轻人,他在哪里!老朽……老朽要去拜师!” 何酒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杨振华……杨老?” 黄胖子也止住了哭声,瞪大眼睛凑了过来:“杨老?国宴总厨那个杨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字在厨师界的份量。 那不是泰斗,那是活着的祖师爷! 可现在,这位祖师爷,正对着屏幕里林宇的侧脸,老泪纵横,喊着要拜师。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林宇,还在慢条斯理地对付着最后一块龙虾肉。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激动的老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老头谁啊?”他问,“戏瘾这么大?” “噗——” 王导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过去。 何酒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反复碾压。 “林老师……这位是杨振华杨老,我们华夏厨艺界的泰山北斗,他……他说要来拜您为师。” 林宇夹起那块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 “哦。” 一个“哦”字,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就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状况。 就这? 国宴宗师哭着喊着要来拜师,你的反应就是一个“哦”? “小哥!你去哪啊?”黄胖子下意识地喊道。 林宇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吃饱了,睡觉。”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进去。 “砰。”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留下一群石化的人,和一台平板电脑里杨老撕心裂肺的呼喊。 王导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杨振华要来拜师,这已经不是节目效果了,这是文化圈的大地震! 他能想象,明天一早,不,可能现在,就已经有无数人往这个方向赶来了! 工作人员的电话响个不停,他接了几个之后,脸色煞白地跑向王导。 “王导,网上……网上全疯了!” “无数美食家、网红、还有……还有好多大老板,都在直播间里问地址!” “有个ID叫‘沪上秦公子’的,直接开价一千万,说……说只要能给他一碗您们吃剩的……汤……” “哐当。” 黄胖子手里的龙虾腿掉在了地上。 一千万,买一碗剩汤? 这世界太疯狂了。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个更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村长。 六十多岁的老村长,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手里还举着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像是举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王……王导!”村长跑到院子中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王导赶紧扶住他:“老村长,您慢点,出什么事了?” “电……电话!”村长把手机递给王导,像是甩掉了一个炸弹,“省……省里!省旅游局的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省里? 王导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过电话,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喂?您好,我是《向往的生活》导演,王正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又带着极度兴奋和急切的声音。 “王导!你好你好!我是省旅游局的张振国啊!” “我长话短说!我们连夜开了紧急会议!省里一致决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导听得一头雾水:“机会?什么机会?” “美食!文化!”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高亢,“我们看了直播,也看到了杨振华老先生的表态!这是我们湘西走向世界的好机会啊!” “所以,省里决定,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我亲自带队,明天一早就到你们村里!” 王导的冷汗下来了:“张……张局,你们来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以林老师的院子为中心,以他那顿晚饭为核心文化IP,我们要在你们村,打造一个国际级的美食文化圣地!” “轰!” 王导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拿着电话,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很小,电话里的声音又很大。 何酒、刘华、黄胖子、白露……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看着王导,又缓缓地,把目光转向了那扇刚刚关上的,紧闭的房门。 打造一个国际美食文化圣地? 以这个院子为中心? 他们几乎能想象到,从明天开始,这个安静的小院,将会被全世界的食客、媒体、专家所包围。 这里会变成一个比任何旅游景点都热闹的朝圣地。 而那个只想找个地方躺平睡觉的男人…… 何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事情好像开始朝着一个最糟糕,也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这时。 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嘎吱”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林宇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刚想睡觉却被吵醒的极度不爽,眼神里布满了血丝。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导身上,那声音里压着滔天的火气。 “你们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第一卷 第23章 好了,你们可以滚了 林宇那句话里压着滔天的火气,像一桶冰水,直接从院子里每个人的天灵盖浇了下去。 刚刚还因为“美食圣地”而沸腾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导拿着手机,保持着一个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听筒里,省旅游局张局长那高亢兴奋的声音还在往外冒。 “王导?你在听吗?这个IP一定要抓在手里!这是我们湘西文旅产业腾飞的……” 王导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门口那个睡眼惺忪,眼神里却布满血丝,满脸都写着“你们活腻了”的男人,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 何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里发苦。 他想提醒王导,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提什么“美食圣地”,那跟在火药桶上点烟没什么区别。 可已经晚了。 村长最先反应过来,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祖坟冒青烟的机会。 他激动地搓着手,迎向林宇,满脸堆笑:“林老师!您醒了?天大的喜事啊!省里……省里的领导都打电话来了!” 林宇的目光越过村长,落在了王导身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王导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连忙对着电话那头喊:“张局!张局您稍等!我这边有点情况!” 他手忙脚乱地捂住手机听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林宇。 “林老师,天大的好消息!您的厨艺,惊动了省里!他们决定……” 王导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报喜的语气,大声宣布。 “他们决定,以您这个院子为中心,打造一个国际级的美食文化圣地!”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林宇,希望对方能露出哪怕一丝丝的惊讶或者喜悦。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华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黄胖子刚刚从美食中拔出来的魂,又被吓得缩了回去。 只有林宇,在听完这句话后,脸上那极度不爽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丝好像也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王导心里一喜,以为有门。 “林老师,您看,这是多好的机会!到时候这里会成为世界焦点,您……” 林宇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张杯盘狼藉的石桌前,弯腰,开始收拾碗筷。 他把黄胖子啃干净的龙虾壳扔进一个盆里,又把装着“花开富贵”剩下芡汁的盘子叠起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做家务。 所有人都懵了,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收拾完桌子,端着一摞脏盘子,转身,看着院子里因为他的动作而屏住呼吸的众人。 他平静地开口:“说好的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刘华,扫过何酒,最后停在王导那张煞白的脸上。 “现在,事情办完了。” 王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林……林老师,事是办完了,但这个圣地的事……” 林宇没让他说完。 他抬起另一只没端盘子的手,伸出食指,指向院子外那条通往村口的,漆黑的小路。 月光下,他的手指,白得像玉,也冷得像冰。 “天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山路不好走。” 院子里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着林宇,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听着他吐出最后两个字。 “滚吧。” 轰! 这两个字,不像之前那首歌词里的戏谑,也不像之前指挥做饭时的霸道。 它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既定的,不容更改的事实。 王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滚?”他喃喃自语,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村长也傻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手足无措地看着林宇,又看看王导。 “林老师……您……您这是什么话……” 王导终于反应过来,他丢下手机也不管了,一个箭步冲到林宇面前。 “林老师!你不能这样啊!这可是省里亲自下的指示!是天大的荣誉!” 他急得快要跳起来,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你不想出名,我们理解!可这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事!是能写进县志的大事啊!” 何酒想上去拉住已经失控的王导,却被刘华伸手拦住了。 刘华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用了。 林宇端着盘子,看着面前唾沫横飞的王导,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侧了侧身,绕开王导,朝着厨房走去。 王导还想跟上去,林宇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王导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林宇走进昏暗的厨房,把碗筷“哐当”一声放进水槽。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看起来很旧的竹制鱼竿,和一个小小的鱼篓。 他拎着鱼竿,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路过石化的众人,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从头到尾,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王导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林……” 一声极轻的话语,从林宇那边飘了过来,打断了他。 “别耽误我明天钓鱼。”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心脏上。 院子,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王导掉在地上的那个手机里,还在传出张局长隐约带着怒气的声音。 “王正平?王正平!你人呢?哑巴了?!” 王导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张局长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我不管你那边有什么情况!” “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带省里的规划组和专家团队到你们村口!” “王正平,我把话放这儿!要是明天我们见不到人,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你就等着从我们湘西的地面上滚蛋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王导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晚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刚刚关上的,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此刻在他眼里,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冷的绝壁。 第一卷 第24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王导举着手机,呆立在院子中央,晚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里最后那句“你就等着从我们湘西的地面上滚蛋吧”,像一根针,扎在他耳膜上。 他缓缓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煞白。 那边是省里的雷霆震怒,这边是林宇的冰冷驱逐。 他被夹在中间,像个快要被碾碎的核桃。 何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那扇门,再看看院子里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突然,他笑了。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收工!”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所有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一个副导演凑上来,小声问:“王导,收工?可……可省里那边……” “收他妈的工!”王导眼睛都红了,“听不懂人话吗?!” 他指着院子外面,压着嗓子吼:“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东西都收了!悄悄地走!谁他妈要是弄出一点声音,惊动了林老师休息,我明天就把他扔进山里喂狼!”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吼清醒了。 一个创造了直播历史,在线人数破亿,引发全国震动的节目,在最辉煌,最巅峰的时刻,就这么被主角用一个“滚”字,给强行画上了句号。 整个剧组,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开始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收拾着现场。 摄像机被小心翼翼地从三脚架上拆下,灯光设备被轻手轻脚地装进箱子,连电线都像是怕弄疼了地面一样,被缓缓地卷起。 金属卡扣的声音,被手指死死按住,只发出沉闷的“咔”。 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黄胖子和白露站在一旁,看着这魔幻的场景,大气都不敢出。 村长搓着手,急得团团转,他想去敲林宇的门,又看看王导那张要吃人的脸,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王导……”村长凑过去,满脸哀求,“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不能就这么……” 王导回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老村长,我劝你,今晚别去敲那扇门。”王导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除非,你想让你们村从地图上消失。” 村长被他这个眼神吓得后退了两步,嘴巴张了张,再也说不出话来。 十几分钟后,所有的设备都被打包完毕。 王导带头,领着一群人,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个小院。 临走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脸上那股癫狂和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默得能挤出水来。 七座的商务车里,何酒、刘华、黄胖子、白露都坐在里面,谁也没说话。 车子颠簸在漆黑的山路上,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一小片前路,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黄胖子扭头,透过后车窗,看向那个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的小山村。 “何老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咱们刚才是从南天门赴宴回来了吗?” 白露也小声附和:“是啊,太不真实了。我感觉那盘牛肉和龙虾的味道,现在还在我舌尖上……” 何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不是梦。”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这是一场机缘,也是一场……浩劫。” 他对王导的遭遇,感同身受。 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们这次,是把一尊真神从九天之上拽了下来,还妄图把他绑在凡间的名利场上。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一败涂地。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刘华,从上车开始,就一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顿悟和狂喜,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后的大海。 突然,他坐直了身子,拿出了手机。 昏暗的车厢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而郑重地敲击着,像是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几分钟后,他停下了动作,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腿上,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华哥,你……”黄胖子好奇地想问。 话还没说完,何酒的手机,白露的手机,几乎是同时,疯狂地响起了提示音。 何酒疑惑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微博的特别关注推送,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刘华。 他点开那条微博,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手腕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这……” 黄胖子把脑袋凑过去,看着何酒手机上的那段话,嘴巴缓缓张成了“O”形,半天都合不拢。 白露也看到了自己手机上的内容,她捂住了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那条在凌晨时分发出的微博,内容很短,却像一颗投进深海的核弹。 “感谢大家的关心,原定的告别演唱会将无限期推迟。”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最好的一首歌,它不在五线谱上,而在湘西的星空下,在一饭一蔬间。”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天王刘华。” “我只是一个,吃饱了饭的普通人。” “轰!” 何酒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刘华。 这个人,这个站在华语乐坛顶峰三十年,影响了整整几代人的传奇天王,用这样一种轻描淡写,却又惊世骇俗的方式,亲手为自己的时代,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亿万粉丝的送别。 只有一顿饭。 和一句——“我吃饱了”。 何酒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与此同时,车里所有人的手机,都像是疯了一样,开始不间断地疯狂震动。 电话,微信,短信,各种APP的推送……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整个网络,在这一刻,彻底被引爆。 一个时代的落幕,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 而这一切的终点,那个画上句号的笔尖,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指向了那个刚刚把他们赶出来,此刻可能正准备拎着鱼竿去夜钓的,只想躺平的年轻人。 何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又看看身边一脸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刘华。 他喃喃自语:“一个传奇,就这样……落幕了?” 然后,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那个村子的方向。 “那明天……那个村子,又会迎来一个怎样的开端?” 第一卷 第25章 世界清静了? 第二天,林宇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开晨会,动静比昨天院子里那帮人小不了多少。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没用。 那声音跟魔音灌耳一样,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 林宇干脆坐了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写满了起床气。 他拉开房门,准备出去吼两嗓子,让那群鸟也尝尝被人打扰清梦的滋味。 可他一步踏出,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院子,空了。 昨天还摆满监视器、轨道、灯光架,像个野战工事现场的院子,此刻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 连地上被人踩出来的泥脚印都没了。 只剩下石桌上还留着昨晚的杯盘狼藉,证明那群人不是一场梦。 林宇站在屋檐下,愣了几秒。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啪”的脆响,一股通体舒泰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总算滚干净了。” 他嘟囔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走进厨房,昨晚那两个惊世骇俗的盘子还泡在水槽里。 蒜蓉的油渍和芡汁的粘腻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大。 林宇看都没看,直接从米缸里舀了米,淘洗干净放进土灶的锅里。 又从墙角摘了两根青菜,切了点昨天剩下的肉末。 等一碗香喷喷的肉末青菜粥出锅,他端着碗,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呼噜呼噜”地吃得正香。 吃完粥,他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扔,跟那两个盘子堆在一起,打算等什么时候想洗了再说。 他扛起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宝贝竹鱼竿,又拎上那个小小的鱼篓,朝着院子外走去。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静。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通往后山小溪的土路上。 走着走着,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原本被节目组的车和人来回碾压,变得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好像……被人重新铺过了? 不是水泥路,就是用些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把那些最烂的泥坑给填平了,踩上去稳当了不少。 林宇踢了踢脚边一块圆润的石头。 “多事。” 他撇了撇嘴,没再理会,继续往自己的老钓位走。 小溪还是那条小溪,潺潺的水声一如既往。 他在一块被他坐得溜光的青石上坐下,挂上蚯蚓,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鱼漂精准地落入一个回水湾的中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鱼竿往石缝里一插,自己则靠在后面的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鸟鸣在远处,若有若无。 耳边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林宇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总算,清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心满意足,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的喟叹。 为了这两个字,他又是题字又是做菜,差点没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现在好了,交易完成,两不相欠。 从今往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又能做回那个只想钓鱼晒太阳的咸鱼了。 就在他快要舒服得睡着的时候。 “叮!” 一个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林宇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惬意,全是被人闯进私密地盘的烦躁和警惕。 “你他妈还敢出来?” 他压着火气,在心里骂了一句。 下一秒,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面板上的字很简单。 【阶段性任务:换取清三静的生活。】 【任务状态:已完成。】 【任务评价:勉强及格。以雷霆手段制造更大的混乱,强行置换干扰源,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操作,不予嘉奖。】 林宇看着那行“愚蠢操作”的评价,眼角抽了抽。 他懒得跟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计较,目光直接下移。 然后,他看到了面板最下方的那行小字。 【主线任务:寻得一处‘绝对安宁’之所。】 【当前进度:10%。】 林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那个刺眼的“10%”,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10%。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后山溪水里的寒气,顺着他的脊梁骨就爬了上来。 “百分之十?” 他有点不敢相信,下意识地出了声。 “我人都赶走了,节目都停了,这还不是清静?你是不是算错了?” 系统面板毫无反应,依旧冷冰冰地悬浮在他面前。 林宇皱起了眉。 不对劲。 他不是傻子。这个从他穿越过来就绑定了的破系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装死,但它的计算从没出过错。 它说10%,那就一定是10%。 可问题是,为什么只有10%? 他明明已经把最大的干扰源——那个该死的节目组给赶走了啊! 等等…… 林宇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王导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和手机里那个什么“省旅游局张局长”亢奋的声音。 “以林老师的院子为中心……” “打造一个国际级的美食文化圣地!” “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带省里的规划组和专家团队到你们村口!” 林宇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好像……明白这个“10%”是怎么来的了。 他赶走了一群苍蝇。 却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一个综艺节目,了不起了就是几千万人看直播。 一个由省里牵头,国宴宗师站台的“美食圣地”……那他妈是要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什么导演明星了。 而是数不清的食客、记者、美食家、官员、商人…… 他的那个小院子,会变成比菜市场还热闹的旅游景点! 他钓鱼的这条小溪,都可能被圈起来当成景点的一部分! “绝对安宁?” 林宇看着系统面板上的那四个字,忽然很想笑。 “这他妈是负一百!”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溪水上的那个红色的浮漂,依然静静地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可林宇知道,水面之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握着鱼竿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山里的鸟,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 他现在听着,只觉得聒噪。 第一卷 第26章 我只想钓鱼,你们却想把我建成景点? 山里的鸟不知死活地叫着。 林宇握着鱼竿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绷起。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的引擎声,从山谷外传了进来。 声音不大,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膜。 这声音,不属于这个安静的小山村。 林宇脸上那股被人打扰的烦躁,瞬间沉淀下去,变成了一块冰。 他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水面上那个红色的浮漂。 浮漂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可林宇知道,水面下的那场风暴,来了。 过了没多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从身后的小路传来,越来越近。 “林……林老师!可算……可算找着您了!” 是村长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带着一股子焦急和讨好。 林宇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没听见。 村长跑到溪边,看着林宇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想靠近又不敢,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上沾了些许泥点,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脸上的笑容却很标准。 他就是省旅游局的张振国。 张振国看着溪边那个穿着T恤短裤,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人,心里也犯嘀咕。 这就是那个一句话让天王退圈,一道菜让国宴宗师滑跪的“神人”? 看着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咳。”张振国清了清嗓子,示意村长。 村长苦着脸,硬着头皮又往前凑了两步。 “林老师,省……省里来领导了,想跟您……跟您聊聊。” 林宇还是没反应。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干部,看着林宇这副“无礼”的样子,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张振国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张振国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亲自走上前。 “林大师,您好您好!我是省旅游局的张振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那个下属立刻会意,小跑着上前,两个人合力,“哗啦”一声,展开了一卷巨大的图纸。 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彩色规划图。 张振国指着图纸上一个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区域,声音高亢而激动。 “林大师!您看!” 他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一个画着古朴院落的图标上。 “省里连夜开会决定,成立专项小组,以您的故居为核心,打造一个集餐饮、文化、旅游于一体的国际级美食文化圣地!”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图纸上滑动。 “我们把它命名为——‘神厨山庄’!” “您看,这片是高端餐饮区,只复刻您昨晚的菜品。这片是文化展览区,展示您的书画作品。还有这片……” 他的手指,在林宇身后的那片山林上画了个大圈。 “这整片后山,都将划为您的专属垂钓区!我们会安排专人管理,保证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到您钓鱼的雅兴!” 张振国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宇。 在他看来,这份规划,名利双收,还充分考虑了对方的“隐士”爱好,简直是投其所好,天衣无缝。 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村长和旁边几个干部,也都屏住呼吸,看着林宇的背影。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溪边,只有潺潺的水声。 林宇依旧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气氛,一点点变得尴尬起来。 张振国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就在他准备再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的时候。 水面上的那个红色浮漂,轻轻地,往下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可林宇的身体,动了。 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竹制鱼竿,瞬间绷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他从水里硬生生提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被他单手精准地抓住。 他取下鱼钩,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身后的鱼篓里一扔。 鱼儿在篓子里发出“啪啪”的挣扎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身后这群人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扫过一脸错愕的张振国,扫过那张巨大的规划图,最后落在了村长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紧。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门口那条路,太烂了。” 张振国一愣,随即大喜。 有要求就好!就怕你没要求! “没问题!林大师您放心!我们马上就安排工程队,用最好的材料,给咱们村修一条最好的柏油路!” 林宇摇了摇头。 “不用,铺点石子就行,把坑填平。”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张五彩斑斓的图纸。 “建这个?” 张振国和村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林宇的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不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振国和村长的心上。 “不……不行?” 张振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大师,您……您是不是对规划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改!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资金、政策,都不是问题!” 村长也急了,冲上来就想拉林宇的胳膊。 “林老师!您糊涂了啊!这是多大的好事啊!能光宗耀祖的!” 林宇侧身,躲开了村长的手。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溪水,给鱼钩挂上新的蚯蚓。 他甚至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那种彻底的,发自骨子里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感到无力和绝望。 张振国站在原地,从政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击手,浑身的力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他身后的一个下属,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振国的眼神,变了。 他脸上的错愕和尴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老手特有的,审视和算计。 他看着林宇的背影,忽然笑了。 “林大师,是我们唐突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和客气。 “像您这样的高人,视名利如浮云,是我们觉悟不够。” 林宇甩出鱼线,没理他。 张振国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林宇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过,建‘神厨山庄’这件事,是省里下了死命令的。我们不能不办。”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这样吧,林大师。您既然不满意我们的方案,不如……您开个条件?” 第一卷 第27章 你说要花一个亿?买我门前的空气吗? 张振国那句“您开个条件”,像一颗石子投进溪水,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来。 林宇像是没听见,慢条斯理地给鱼钩挂上新的蚯蚓,手腕一抖,鱼线再次落入水中。 溪边,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村长站在旁边,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他看着张振国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心也跟着往下沉。 跟在张振国身后的一个年轻干部终于憋不住了,他往前一步,压着声音开口。 “张局,这人也太不识抬举了!” 张振国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 他脸上的客气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林大师,是我们唐突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像您这样的高人,视名利如浮云,我们理解。” “不过,建‘神厨山庄’这件事,是省里开会定下的项目,是必须要推进的死命令。” 他的语气很诚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您能理解和配合我们的工作。不然,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这话里藏着的刺,连村长都听出来了。 村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想上去说点软话,可看着林宇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又看着张振国那张冰冷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林宇依旧盯着水面上的浮漂,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争吵都让张振国感到难堪和恼火。 就在现场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一个嚣张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了过来。 “行了行了,我说张大局长,别在这打官腔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金表的年轻男人,正一脸不耐烦地从几个干部中间挤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振国看到来人,眉头皱了一下。 “秦公子?你怎么来这了?” 被称作秦公子的年轻人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溪边,上下打量了林宇一番,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评估和轻蔑。 “我听说这出了个神仙,一道菜能让人退圈,一句话能让国宴大师拜师,就过来瞧瞧热闹。” 他撇了撇嘴,语气轻浮。 “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就这?” 村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小跑过去。 “这位老板,您小点声,林老师他……他喜欢清静。” 秦公子斜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对着溪面吐出一个烟圈,呛得村长连连咳嗽。 “老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不再理会其他人,目光再次落在林宇身上,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小子,我懒得跟他们一样跟你磨叽。”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张振国。 “他们能给你的,是画在纸上的大饼,是虚头巴脑的名声。”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林宇眼前晃了晃。 “我,天宇集团,给你实打实的东西。” “一个亿!” 他加重了语气,两个字像是炸雷一样在安静的山谷里响起。 “买你这栋破房子,还有这整座后山!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用管,每年年底,我们集团开发的利润,还给你一个点的分红!” “轰!” 村长脑子一懵,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个亿? 张振国和他的下属们,脸上也全是震惊。 他们知道天宇集团财大气粗,可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这种掀桌子的玩法。 而在几十公里外,王导的临时指挥部里。 几个还未撤走的剧组核心成员,正死死盯着一块监视器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正是从林宇后山,由一台伪装成石头的远程监控摄像机传回来的。 当秦公子喊出一个亿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 屏幕下方,一个被强行恢复的直播间小窗口里,仅剩的几百万“钉子户”观众,用弹幕刷爆了整个屏幕。 “卧槽!卧槽!一个亿!” “天宇集团的秦公子!就是那个沪上秦公子!我见过他上财经新闻!” “疯了!这世界彻底疯了!一个亿买个农家院?”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资本下场直接抢人了啊!” “完了完了,林神这下顶不住了吧?那可是一个亿现金啊!” 溪边。 秦公子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嘴里叼着雪茄,一脸傲慢地等着林宇的回应。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一个亿不行,那就两个亿。 这个山里出来的小子,穷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没有理由拒绝。 溪水潺潺,浮漂依旧。 一直像尊石雕的林宇,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这是他来到溪边后,第一次正眼看这群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没有在张振国和村长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了那个满脸“老子有钱”的秦公子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或者一只聒噪的夏蝉。 秦公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 “怎么?嫌少?” 林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保镖,扫过那张印着“神厨山庄”的规划图,最后望向自己院子的方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们听见林宇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一个亿?” 他看着秦公子,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是想买我屋檐下的那个燕子窝?” “还是想买我钓鱼时,水里我自己的倒影?” 秦公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听懂。 林宇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院子,又指了指脚下的溪水,和周围的山林。 “这里的东西,你一样都买不起。” 最后,他的手指,稳稳地指向了村口的方向,那个他们来时的方向。 他看着秦公子,也看着张振国,看着所有人。 嘴里吐出一个字。 “滚。” 第一卷 第28章 一个亿算个屁,你爹来了也得站着 林宇那个“滚”字,像一颗扔进冰窖里的石子,没有回声,只有寒气。 整个溪边,死一样安静。 村长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张振国和他身后的几个干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维持着错愕和尴尬的姿态。 那个叫秦公子的年轻人,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个字。 他脸上的轻蔑和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涨成猪肝色的愤怒。 “你他妈……” 他一个字刚从牙缝里挤出来,身后的两个黑西装保镖已经往前踏了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林宇的后背。 山谷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张振国眼角跳了跳,他没动,也没出声。 他想看看,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要怎么收这个场。 秦公子手里的雪茄“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指着林宇,手指都在发抖。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就在他准备放出更狠的话时。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在他口袋里疯狂响起。 这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秦公子烦躁地掏出手机,本来想直接挂断,可当他看清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脸上的滔天怒火,瞬间熄灭得一干二净。 那张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他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喂……”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秦公子整个人一哆嗦,腰不自觉地就弯了下去,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恐惧。 “爸……是,是我……” “我错了!我错了爸!我混蛋!我不是东西!” “我马上滚!我发誓,我立刻就滚!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他对着手机不停地哈腰点头,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跟他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振国和他身后的干部们,全都看傻了。 天宇集团的太子爷,在沪上横着走的人物,竟然被一个电话训得跟孙子一样? 电话那头,到底是谁? 几秒钟后,秦公子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甚至不敢再看林宇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林宇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猛地弯下腰,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然后,他像躲瘟神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回跑,钻进那辆停在路口的豪车里。 “快开车!快!” 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子调转方向,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那两个保镖和一众下属,也连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溪边,又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张振国一行人和已经快站不住的村长。 张振国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溪边那个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亿的现金,掀不起半点波澜。 天宇集团的继承人,被一个“滚”字吓破了胆。 这已经不是钱和权能解释的了。 这个年轻人背后,到底站着什么? 村长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颤巍巍地走到张振国身边。 “张……张局,这……这可怎么办啊?” 张振国没说话,他看着那张被丢在地上的规划图,眼神复杂。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经验、权力,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村长回头一看,脸色又是一变,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 “秦……秦董事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一个拄着乌木拐杖,穿着一身素色唐装的老者,在村长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老者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平静而深邃,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正是天宇集团的董事长,秦山。 张振国看到来人,心里一震,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上前。 “秦老,您好您好!没想到惊动了您!” 秦山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没有理会张振国伸出的手,径直走到溪边,在离林宇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丢下的雪茄屁股,摇了摇头,然后才看向林宇的背影。 “林大师,犬子无状,鲁莽冒犯了您,老朽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他的声音不响,但吐字清晰,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诚恳。 林宇依旧在看他的浮漂,没反应。 秦山也不在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老朽并非为生意而来。” 他这话一出,张振国的心就沉了一下。 秦山看着溪水,缓缓开口:“昨晚的直播,老朽也看了。从那道‘花开富贵’,到刘华先生的顿悟,老朽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想做加法的人,也包括我自己。用尽一生,把事业、财富、名声,一层层往身上堆砌,总觉得越多越好,越高越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昨晚,看到您用一锅清汤,几片牛肉,就让刘华先生悟了道。老朽才明白,原来我们都走错了路。”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加,是减。” 他说完,对着林宇的背影,微微躬身。 “林大师,老朽今天来,不求别的。就想问问,能否在这村里,租一间没人住的闲院子?” “您放心,不搞开发,不谈生意。”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请求。 “就想离您近一些,学学您,怎么把这颗活了一辈子,依旧浮躁不堪的心,给静下来。” 整个溪边,只有风声水声。 张振国彻底懵了。 一个要砸一个亿买下这里,一个却只想租个破院子静心。 这父子俩,唱的是哪一出? 村长也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溪边那个一直如同雕塑的年轻人,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收起了鱼竿。 一条空荡荡的鱼钩,在空中晃了晃。 然后,他转过身,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正眼看这群人。 他的目光越过张振国,直接落在秦山的脸上。 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就在秦山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林宇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条路。”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明天,用石子铺好。” 第一卷 第29章 全村致富,从当邻居开始 秦山站在原地,看着林宇指着村口方向的手,听着那句“明天,用石子铺好”。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感激,甚至有一丝后辈见到前辈的恭敬。 “多谢林大师成全。” 秦山没有多说废话,他对着林宇那个已经转过去的背影,郑重地弯下腰,九十度躬身,许久没有直起。 站在一旁的张振国彻底看不懂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铺条路?就这么简单? 自己带着省里的红头文件,带着上亿投资的规划图,许诺了名声、地位、专属特权,换来的只有一个“滚”字。 秦山什么都没要,就问能不能当个邻居,然后被要求铺条路,这事儿……就成了? 村长扶着旁边的石头,感觉腿还是软的。 他看看秦山,又看看溪边那个重新挂上蚯蚓,准备抛竿的年轻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宇像是身后根本没人,手腕一抖,鱼线带着钩饵“嗖”地一声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又补了一句。 “村里的空房子,你问村长,不归我管。” 这话说完,他就靠在青石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彻底的,无视。 这句话对张振国来说,像是一记耳光。 但对秦山和村长来说,却如同天籁。 秦山慢慢直起身,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他转过身,没再去看林宇,而是几步走到村长面前,双手扶住了村长的胳膊。 “老村长,那就要麻烦您了。” 他的态度客气得让村长浑身不自在。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回过神来,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秦董事长,您想租哪个院子?林老师家隔壁……隔壁就是王二婶家的老宅子,空了好几年了,就是有点破。” “就那个。”秦山毫不犹豫地拍板。 “那……那租金……”村长小心翼翼地试探,“您看,一年……给个三五千的,成不?” 这已经是村里能想到的天价了。 秦山笑了,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一百万。” “啥?”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嗡的一声。 “我说,一年一百万租金。”秦山加重了语气,然后又说,“我先租五十年。” “五……五千万?”村长两眼一翻,要不是秦山扶着,他当场就得坐地上去。 张振国和他身后的几个干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千万,租一个乡下破院子五十年?这跟直接送钱有什么区别? 秦山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松开村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小李,立刻给我转一个亿到湘西石盘村的村委会账上。” “其中五千万,是预付王二婶家老宅五十年的租金。” “另外五千万,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就叫‘石盘村道路修缮基金’。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华国最好的工程队进场。把村里所有的泥巴路,全部换成最顶级的青石板,记住,是手工铺设,不准用任何大型机械,不能惊扰了村里的清静。” 他对着电话吩咐完,挂断电话,又看向已经傻掉的村长。 “老村长,这样安排,您看行吗?” “行!太行了!”村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振国站在一旁,看着被秦山丢在地上那张“神厨山庄”规划图,风一吹,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着图上那些“高端餐饮区”、“文化展览区”的字样,脸上火辣辣的。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想的是怎么把林宇这个人,这身本事,框进自己的项目里,变成一个可以估价的IP,一个可以盈利的景点。 而秦山,从头到尾,求的只是一份“清静”。 他不是来索取的,是来学习的。 所以,林宇拒绝了价值连城的“神厨山杜”,却同意了秦山这个愿意花钱来买“清静”的邻居。 张振国弯腰,默默捡起那张图纸,卷好,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自嘲。 他走到秦山面前,声音有些干涩。 “秦老,受教了。” 秦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振国也没再自讨没趣,他对着溪边那个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走的时候狼狈不堪。 从那天起,石盘村变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一支由顶尖古建筑修复专家带队的施工队,就悄无声息地进了村。 没有机器轰鸣,只有工人用小推车运送石板,用胶锤轻轻敲击的声音。 林宇每天扛着鱼竿出门,路过时,只看到那些穿着统一工服的人,见了他就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站在路边,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动工。 一个月后,村里所有的泥巴路,都变成了平整古朴的青石板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林宇家隔壁那个破败的院子,也被修葺一新,但外观上,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湘西民居样貌。 秦山住了进来。 他没带保镖,没带助理,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每天穿着布鞋,在村里散散步,或者在自家院子里看书喝茶。 他从不去敲林宇的门,两人就算在路上遇见,他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然后就自己走开。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很快,村口出现了第二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牌车。 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者,据说是从京城某个位置上退下来的大人物。 他同样找到了村长,用一个让村长心脏再次受不了的价格,租下了另一处闲置的院子。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华国最有名的国画大师,厌倦了画坛的喧嚣,来了。 一手缔造了互联网电商帝国的科技巨头,宣布退休后,也悄悄来了。 他们每个人都像跟秦山商量好了一样,租下院子,深居简出,互不打扰,更没人去打扰那个每天钓鱼的年轻人。 这个贫穷偏僻的小山村,在谁也想不到的情况下,成了华国最神秘,也最顶级的隐贵聚集地。 房价,被炒到了一个外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宇,依旧每天在后山的小溪边,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这天,他收竿回家,走到自己院门口,发现斜对面的院子里,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是个扎着马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运动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正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打着太极。 林宇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收了招式,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林宇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推开自己的院门,走了进去。 “怎么又来一个?”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第一卷 第30章 所以,现在才算真的清静了? 林宇关上院门,隔绝了那个打太极女人的身影。 他走到土灶前,熟练地添柴,生火,往锅里倒米加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院子外面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剧组人员的呼喊,对讲机的嘈杂,金属器材的碰撞声。 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谁家院里传来的扫帚划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那个女人打太极时,布料摩擦发出的微弱声音。 这些声音很轻,像溪水一样,从院墙外流淌过去,不钻进耳朵里,也不搅乱人的心绪。 林宇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抬起头,看向斜对面的院子。 那个女人已经打完了拳,正弯腰提起一个旧喷壶,给院角几株刚栽下的月季浇水。 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几株花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林宇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边,盖上了锅盖。 “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第二天,林宇扛着鱼竿出门。 村里的路,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被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青石板铺满,石板缝隙里填着细沙,踩上去又稳又没有声音。 路过秦山住的那个院子,院门开着。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头,此刻正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戴着草帽,拿着一把小锄头,笨拙地给他那片刚开垦出来的小菜地松土。 秦山看到林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跟地里的泥块较劲。 再往前走,路过村口方向的一处老宅。 宅子正在翻修,几个工人蹲在屋檐下,用最原始的刨子和凿子,一点点地修整着一根旧木梁。 没有电锯的轰鸣,没有冲击钻的尖叫。 带头的工头看到林宇,立刻站起来,冲他笑了笑,又冲手下的人摆了摆手。 所有工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林宇从他们面前走过。 等林宇走远了,他们才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干活,动作比之前更轻了。 林宇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后山的小溪。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这些人,像一群突然闯入池塘的鳄鱼,却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所有的爪牙,生怕惊扰了池塘里唯一的那条鱼。 他走到溪边,在老位置坐下,挂上蚯蚓,抛竿。 浮漂在回水湾里轻轻晃动。 山谷里很安静。 除了风声,水声,偶尔的鸟叫。 还多了一些别的声音。 很远,很模糊。 好像是谁在院子里吹箫,不成调子,断断续续。 又好像是谁在念着什么书,声音不大,含含糊糊。 这些声音没有打扰到他,反而像盐撒进了汤里,让这山谷的“静”,多了一点人间的味道。 林宇靠在青石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明白了。 之前他把王导他们赶走,系统评价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把一群苍蝇赶走,只会引来更多的苍蝇,甚至还有黄蜂和秃鹫。 他以为的清静,是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一个人也没有。 但那不叫清静,那叫孤坟。 真正的清静,不是这个世界没有了声音。 而是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在靠近你之前,都主动变成了背景音。 这些人,秦山,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大官,还有那些所谓的巨头、大师…… 他们都跑来了,挤在这个小山村里。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来“求道”的。 求他身上那种“减法”的道,求一份能让自己那颗浮躁的心静下来的道。 可笑的是,他们要想求得这份“静”,就必须先合力为林宇创造出一个绝对“静”的环境。 他们把他当成了神,于是他们就成了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把他住的地方当成了圣地,于是他们就成了圣地最忠实的守卫。 林宇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觉得好笑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想钓鱼。 结果,全世界都跑来帮他看鱼塘了。 这算什么? 就在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叮!” 那个熟悉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一片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他眼前浮现。 【主线任务:寻得一处‘绝对安宁’之所。】 【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已完成!】 林宇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面板,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 没等他有什么反应,面板上的字迹开始变幻。 【恭喜宿主,您已领悟‘绝对安宁’的真谛——】 【真正的安宁,并非与世隔绝,而是身处尘世,却无人敢扰。】 看到这行字,林宇靠在石头上,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仿佛把这几年积攒的所有不耐烦,都吐了出去。 面板上的字迹再次流动。 【终极任务已解锁:】 【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没有任务要求,没有完成标准,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林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从他得到这个系统开始,做的所有事,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技能,应付的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好像都是为了今天,为了看到这句话。 搞了半天,原来系统跟他一样,最终的目的,也就是想让他能安安心心地躺平。 溪水潺潺,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鱼上钩了。 林宇握住鱼竿,手腕一抖。 鱼线被他从水里扯了出来,空荡荡的鱼钩在空中打着转,那条刚刚上钩的鱼,早已脱钩而去。 他收起鱼线,把鱼竿拆解开,放回鱼篓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今天,放个假。” 他对着溪水,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顺着那条被无数人精心维护的青石板路,往自己那个小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树梢,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第一卷 第31章 怎么又来一个烦人精 林宇推开院门,脚步停在门槛上。 昨天那点因为系统任务完成而生出的轻松,被斜对面院子里的身影冲得干干净净。 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正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打着太极。 动作很慢,开合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林宇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迈步进院,反手把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插上了门栓。 院子外面的世界,连同那个女人的身影,被彻底隔绝。 他走到土灶前,熟练地添柴,生火,往锅里倒米加水,又从挂在墙上的腊肉上切下一小块,剁成肉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好像随着这套熟悉的流程平复了一些。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满了小院。 他盛了一碗,搬了条小板凳,就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喝着。 院子外很安静。 那些新来的邻居,无论是秦山还是后来者,都懂一个规矩,那就是别弄出动静。 所以现在能传进来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的鸟叫。 很清静。 林宇刚这么想着,斜对面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个女人又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穿了一件简单的棉布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和一个喷壶。 她没看林宇这边,径直走到自家院墙边那片刚翻过的土地前,蹲下身子,开始打理她那几株花苗。 林宇喝粥的动作没停,眼神却落了过去。 女人似乎忙得很专注,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松着土,又拿起喷壶,给叶片上喷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林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收回去的视线。 她好像愣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了手里沾着泥土的小铲子,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冲林宇这边挥了挥。 她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平常,就是那种邻居早上见了打招呼的笑。 林宇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彻底背对那个方向,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咔哒。” 他把空碗重重放在石桌上,站起身,走进厨房。 洗碗,擦干,放回碗柜。 他拎起昨天拆解放好的竹鱼竿,又提上那个旧鱼篓,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今天必须钓条大的。 他拉开门栓,推开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女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半满的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根刚摘下来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看样子也是正要出门。 两人正好撞个正着,距离不到一步。 林宇的脚步停下,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女人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那种熟悉的,让林宇感到麻烦的笑容。 “你好。” 她主动开口,声音很清脆,不像秦山他们那些人说话时小心翼翼,带着敬畏。 她的声音,就是普通人说话的声音,熟稔又自然。 “我叫苏青竹,昨天刚搬来的。” 她介绍着自己,目光落到林宇手里的鱼竿上。 “你这是要去钓鱼吗?” 林宇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都没看苏青竹,身体往旁边侧了半步,绕开她,径直就往后山的小路走去。 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已经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别烦我。 苏青竹看着他沉默着走开的背影,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她提着篮子,站在原地,看着林宇越走越远。 就在林宇走出七八米远,以为这件麻烦事已经过去的时候,那个清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了过来。 “欸,等一下。” 林宇的脚步没停。 他不想停。 “你这鱼竿的鱼线好像有点磨损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丢进了他平静的心湖里。 林宇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那个女人,手里握着那根用了好几年的旧竹竿。 阳光下,鱼竿上那根半透明的鱼线,确实在某个地方,因为长期的摩擦,起了一点细微的毛刺。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自己也是前几天才注意到,想着回来用蜂蜡抹一下就行,没当回事。 这个女人,隔着那么远,又是刚见面,怎么会一眼就看出来? 院门口,苏青竹看他停下了,往前走了两步。 “我没别的意思。” 她的声音近了些。 “就是以前我爷爷也喜欢钓鱼,他对渔具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说鱼线这种东西,但凡有一点损伤,看着不起眼,真遇上大鱼一使劲,说断就断了。” “到时候鱼跑了是小事,坏了一天的心情才亏呢。” 林宇还是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苏青竹见他不理,也不再往前走,她提了提手里的篮子,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这儿有天蚕丝做的子线,很结实,你要不要换一截?” “就当是……新邻居的见面礼?”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热心肠。 林宇终于有了动作。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叫苏青竹的女人。 她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菜篮子,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他不舒服的笑。 很干净,很纯粹,没有任何目的性。 就像山里的泉水一样。 可林宇最烦的,就是这种自来熟的热心。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青竹一眼,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他抬起自己手里的鱼竿,把那根被苏青竹说有磨损的鱼线,凑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最后,他当着苏青竹的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根鱼线。 “啪”的一声轻响。 整根鱼线,被他从鱼竿的顶端,硬生生给拽断了。 他随手把那截断掉的线扔在地上,然后把光秃秃的鱼竿往肩膀上一扛。 做完这一切,他一个字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后山走去。 那背影,比之前更加孤僻,也更加不耐烦。 苏青竹站在原地,看着他扔在地上的那截断线,又看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被讨厌了? 第一卷 第32章 村里来了个“真ikun” 苏青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扔在地上的那截断线,在青石板路上打着卷,像一句被强行中断的话。 林宇的背影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好像要把脚下的石板踩碎。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了上来。 林宇握着光杆鱼竿的手紧了紧,骨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停下脚步,准备转身,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不耐烦都吼出去。 “你竿子没线了。” 苏青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走再远也钓不上鱼。” 林宇猛地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让他烦躁的笑,也没有被他粗暴对待后的尴尬或者委屈。 很平静。 就像后山那口老井里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出波澜。 她手里拿着一小卷晶莹剔透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这有,备用的。”她说。 “不用。”林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 苏青竹好像没听见。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宇面前。 林宇下意识地皱眉,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能让几十米外的秦山都感到压力。 可这个女人,就这么直接走了过来,好像他身前那道无形的墙根本不存在。 她没再说话,也没看林宇的脸。 她只是伸出手,动作很快,也很巧,将那卷鱼线精准地塞进了林宇那个旧鱼篓的缝隙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林宇的拒绝都卡在了喉咙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看起来很平常的笑容。 “邻里之间,客气什么。” “我看你天天钓鱼,肯定是个高手,以后还要跟你请教呢。” 说完,她冲林宇点了点头,好像刚才那个把线硬塞过去的人不是她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提着她那个装着青菜的小篮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林宇僵在原地。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火,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的桶,结果对方没点火,反手给他塞了朵花。 他低头,看着鱼篓里那卷崭新的天蚕丝线。 再抬头,苏青竹已经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林宇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根没线的鱼竿,像个准备上战场却发现武器没了枪膛的士兵。 他可以把线拿出来,扔在地上,甚至扔回她的院子里。 但是那个时机已经过去了。 现在再做,就显得他像个赌气的小孩。 “操。” 林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大步流星地朝后山走去。 脚步比之前更快,也更乱。 百米之外的山间小道上。 秦山的助理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扶着自己主子,声音都在抖。 “秦……秦老……她……她上手了!” “林大师刚才都把线给拽了,那是要杀人的前兆啊!这女的……她怎么还敢往上凑啊!” 秦山没有说话,他放下了手里那个用来伪装成观鸟的德国产军用望远镜,脸色很凝重。 望远镜的视野里,刚才那一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林宇拽断鱼线的决绝。 也看见了那个女人平静地走上前,平静地塞东西,平静地转身离开。 最重要的是,他看见林宇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他鱼篓里那卷多出来的鱼线。 小张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秦老,要不要我再去把这个苏青竹的底细查一遍?她这……她这不按套路出牌啊!万一惹恼了林大师,把咱们整个村都给掀了……” “不用查了。”秦山打断了他。 “啊?”小张愣住了。 秦山看着苏青竹院子的方向,慢慢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之前查的资料,说她是苏家老爷子的关门孙女,从小学的国画,弹的古琴,性子清冷,不喜与人交际。”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资料都是放屁。” “一个性子清冷的人,敢在林大师发火的时候凑上去?” “一个不喜与人交际的人,会用这种方式送东西?” 小张不敢说话了,他感觉自家老板的思路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秦山继续说:“他拽断了线,是拒绝。她送上线,是给予。” “他拒绝的是‘被打扰’这件事,而她给予的,恰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所以,他没法当场拒绝。” “因为他如果把线扔了,就等于承认了他需要这根线。” 秦山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忌惮的情绪。 “这个女人,不是胆子大。” “她是压根就没把林大师当成林大师。” “在她眼里,他可能就是一个……需要换鱼线的邻居而已。” 同一时间,村东头的另一处院子里。 一股浓浓的科技宅男风扑面而来。 马东,华国新晋的科技巨头,此刻正穿着一件印着“代码与爱”的文化衫,鬼鬼祟祟地蹲在一个伪装成石灯的远程监控器后面。 他面前的平板上,正以4K高清画质,播放着刚才林宇和苏青竹的“对手戏”。 他的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早就炸开了锅。 “家人们!家人们!看见没!世纪对决!史诗级名场面!” 马东压低了声音,对着胸口的微型麦克风,激动得满脸通红。 “卧槽!新来的大姐也太猛了!BOSS都亮血条了,她直接一个圣光术奶上去了!” 弹幕飞速滚过。 【马总牛逼!这都能拍到?你这是在村里装了多少摄像头啊!】 【这女的是谁啊?新副本的隐藏NPC吗?】 【勇士啊!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到BOSS的杀气了,她居然还敢送人头?】 马东看着弹幕,嘿嘿一笑。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这叫什么?这就叫‘唯粉’!死忠粉!” “你们看,BOSS拽线,这是什么?这是偶像在闹脾气,在表达‘你们别烦我’!” “路人粉和黑粉这时候都吓跑了。只有我们这种真ikun,才会无所畏惧地冲上去,递上篮球!哦不,是递上鱼线!”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你们看BOSS最后的反应!他僵住了!他没扔!他竟然没把新鱼线给扔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宣布,从今天起,这位苏青竹大姐,就是我们石盘村追星后援会的会长!” 马东对着镜头,挤眉弄眼,表情夸张。 “兄弟们,盘口开起来!我坐庄!” “就赌明天,BOSS去钓鱼的时候,竿子上面,会不会换上这卷新的天蚕丝线!” “我先压一百万!赌他会用!” 第一卷 第33章 这女人,油盐不进 秦山放下了手里的军用望远镜,脸色很沉。 助理小张还在旁边,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老,还好还好,林大师最后没发火。” “他只是没找到发火的理由。”秦山的声音很低,目光还停留在苏青竹那个院子的方向。 小张没听懂:“啊?他不是……不是拿了线就走了吗?” “他是被逼走的。”秦山转过身,往山下走去。“他拽断了线,是在划清界限。那个女人把线塞给他,是强行把界限又给抹平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 “林大师没法扔。他一旦扔了,就等于承认他需要这根线,承认他被那个女人看穿了。所以他只能走。” 小张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感觉这些人的脑回路,跟自己不是一个次元的。 “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个苏青竹,简直是个定时炸弹啊!” 秦山没说话,只是看着村里那条新铺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是他们这些后来者,小心翼翼跟林大师建立起来的默契。 大家花大价钱搬来,不是为了建什么豪华山庄,就是为了能在这份宁静里,分到一点安稳。 现在,这个女人一脚就踩在了默契的边界上。 “这个村子的规矩,不能让她一个人给破了。”秦山终于开口,语气不重,但很决断。 “去,给村长打个电话,让他把这个苏青竹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 小张立刻点头,掏出手机:“好,我马上办!” 半小时后,小张苦着脸回来了。 “秦老,村长那边回话了。” “说。”秦山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一把新锄头笨拙地翻着地。 “村长说……这个苏青竹,一片空白。” 秦山的锄头停住了。 “什么叫一片空白?” “就是……就是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户口是从一个很普通的小城市迁过来的,档案里写着无业,社会关系简单得像白纸。她租院子的钱,也是一次性付清的,来源干净,就是她自己的银行账户。”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山把锄头往地上一扔。 “查不到,就意味着两种可能。” “一种,她简单到极致,就是个普通人。” “另一种,她的背景,深到村长这个层面根本碰不到。” 他看着苏青竹院子的方向,眯了眯眼。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去敲打一下。”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服,径直朝苏青竹的院子走去。 苏青竹的院门虚掩着。 秦山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院角,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剪一株月季花的枝叶。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苏小姐。”秦山主动开口,姿态放得很平。 苏青竹手上的动作没停,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根多余的嫩枝。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山也不在意,自己找了个院里的小马扎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苏小姐,我们这个村子,能有今天的样子,不容易。” 苏青竹又“咔嚓”一声,剪掉一片黄叶。 秦山继续说:“这里的人,不管是身家百亿的我,还是村口的科技新贵,大家来这儿,都只求一个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静’。” “林大师喜静,非常不喜人打扰。我们所有人,都默守着这个规矩。” 他说完,看着苏青竹的背影,等着她的反应。 苏青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剪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就这么看着秦山。 “秦老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清晰。“我跟我家邻居早上出门,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应该……不算扰了他吧?” 秦山被这一句直接的话给噎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关于“心境”和“气场”的大道理,结果对方根本不接招。 他只能加重了语气:“苏青.小姐,你可能没明白。林大师他……不是普通人。” “我们所有人在这里,都是为了求一份心安。前提是,不能惊扰了这份安宁的源头。” 苏青竹听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她走到秦山面前,拿起放在石桌上的水壶,给那株刚修剪完的月季浇水。 “秦老。” “嗯?” “您求您的心安,我过我的日子。” 水流从壶嘴里淌出,慢慢渗进泥土里。 “他是我邻居,又不是庙里供着的神仙。” “要是邻居之间,早上见个面,说两句话,就算惊扰,就算破了规矩……” 她放下水壶,终于正眼看向秦山,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纯粹的好奇。 “那你们求的这份‘安宁’,是不是也太脆弱了点?” 秦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脆弱? 这个词,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他们所有人,花天价租金,在这里建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桃源。 他们像最虔诚的信徒,每天揣摩着“神”的喜怒,生怕一点点凡俗的声音,就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可到头来,这份被他们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宁静”,被一个外人,用最朴素的逻辑,一句话就给戳穿了。 它确实很脆弱。 秦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脸上挂着平淡的笑,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机锋,就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看到的事实。 他第一次,在一个比他小几十岁的后辈面前,感到了无力。 他站起身,对着苏青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助理小张在外面等得焦急,看到秦山出来,连忙迎上去。 “秦老,怎么样?她……她听进去了吗?” 秦山摇了摇头,脚步有些虚浮。 “她油盐不进。” 小张一愣:“那怎么办?要不要……” “不用了。”秦山打断他,“她说得对。” 说完,他不再理会小张,一个人慢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走。 背影,竟有些萧索。 几十米外,科技宅男马东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卧槽!世纪辩论!秦老被KO了!” “这姐们是谁啊?哲学系的吗?这话术,降维打击啊!” “‘你们的安宁太脆弱了’,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马东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头,表情激动得扭曲。 “家人们!家人们!你们懂了吗?你们懂了吗!” “这已经不是追星了!这是路线斗争!” “秦老代表的是‘供奉派’!把BOSS当神仙供起来,大家一起沾仙气!” “苏大姐代表的是‘邻居派’!把BOSS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邻居来处!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送温暖送温暖!”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 “现在,秦老的‘供奉派’理论,已经被苏大姐一句话给干碎了!” “我们村……要变天了!” 弹幕疯狂刷着【变天了】。 马东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了村里那条蜿蜒的青石板路。 “兄弟们,盘口继续!” “明天!明天早上!林大师出门钓鱼,他手里的竿子上,到底会不会换上苏大姐送的那卷天蚕丝线?” “这将决定,我们石盘村未来的路线,到底是‘供奉派’获胜,还是‘邻居派’上位!” “我,马东,身家加码!再压两百万!” “赌他会用!” 第一卷 第34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宇回到自家小院,反手把木门重重关上,门栓“哐当”一声落下。 他把那根光秃秃的鱼竿靠在墙角,然后拎起鱼篓,径直走进厨房。 他把鱼篓放在灶台上,盯着里面那卷晶莹剔透的天蚕丝线,看了足足有十秒。 那卷线静静地躺在那里,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线身上泛着一层光,像是在嘲笑他。 他伸出手,想把这卷线拿出来,扔进灶膛里烧了。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烧了? 这好像比当场扔掉,显得更幼稚。 像个没要到糖吃,回家就摔玩具的小孩。 他收回手,拿起鱼篓,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角落里一个装杂物的破筐里。 那卷线滚了进去,被几块干蘑菇和一捆去年的干辣椒盖住了。 眼不见为净。 林宇拍了拍手,开始淘米生火,准备做晚饭。 他刻意不去想那个女人,也不去想那卷线。 他只想安安静静吃完饭,然后看会书,享受这山里夜晚的宁静。 晚饭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山里的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林宇点上一盏油灯,搬了张竹椅,靠在窗边,翻开一本泛黄的旧书。 屋外狂风呼啸,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又急又密。 林宇没在意。 他喜欢听雨声,这声音能盖过世上一切烦人的动静。 他翻过一页书,手指抚过那些竖排的铅字。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正好落在他手指旁边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墨迹。 林宇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顺着水迹往上看。 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上,渗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一串水珠正从水渍的最低点凝聚,然后往下掉。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把书合上,放到干燥的桌角。 然后他从墙角拖出一个洗脚用的旧木盆,走到房梁下面,“哐当”一声,把盆子放在地上。 水滴落进木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书,想继续看。 “咚。” “咚。” “咚。”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脑门上。 他刚皱起眉头。 “滴答……滴答滴答……” 屋子另一头,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林宇猛地转头,只见西边墙角的位置,也开始往下滴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煮粥用的瓦罐,放在了第二个漏水点下面。 水滴进瓦罐,声音变成了清脆的“叮”。 “咚……叮……咚……叮……” 林宇还没来得及坐下,卧室的方向,传来了第三种声音。 “啪嗒,啪嗒。” 是水滴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林宇的脸彻底黑了。 他冲进卧室,发现是窗框上方在漏水,水顺着墙壁流下来,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转身又冲回厨房,把所有能用的锅碗瓢盆都翻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的身影,和各种器皿被摆在地上的声音。 “咚!” “叮!” “哐!” “铛!” 屋外是呼啸的风雨,屋里是此起彼伏的交响乐。 林宇站在屋子中央,听着这片混乱的声响,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那个刚刚完成了100%进度的“绝对安宁之所”,此刻像个笑话。 …… 几十米外,村东头,马东的院子里。 马东正穿着大裤衩,蹲在一排高科技显示器前面,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全是村里各处的实时监控画面。 其中最大的一个窗口,是红外热成像模式,正对着林宇的院子。 “我的天!家人们!直播间里的家人们!出大事了!” 马东压着嗓子,对着胸口的麦克风,激动得手舞足蹈。 “BOSS的服务器……不是,BOSS的房子……漏水了!” 屏幕上,林宇的屋顶呈现出不均匀的蓝色,其中有三四个点颜色特别深,那是雨水导致温度降低的区域。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爆了。 【卧槽!什么情况?神仙洞府还带漏雨的?这物业不行啊!】 【哈哈哈,我怎么有点想笑,前一秒还是绝世高人,下一秒就变身表情包里那个拿盆接水的小猫了。】 【马总,你这设备牛逼啊!下雨天都能看热成像?】 马东嘿嘿一笑:“基本操作,基本操作。你们看,BOSS现在很烦躁!非常烦躁!他已经把厨房的锅都拿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BOSS也是人,他也怕房子漏水!” 【快看快看!他好像要上房了!】 马东立刻把镜头拉近。 画面里,林宇确实从杂物间拖出了一架老旧的木梯子,看样子是准备爬上去看看。 …… 秦山的院子里。 助理小张举着伞,一路小跑冲进书房。 “秦老!秦老!不好了!” 秦山正临摹着一幅古画,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他不悦地放下笔:“慌什么。” “林……林大师的房子,漏了!漏得跟筛子一样!”小张气喘吁吁地说,“马东那个狗东西正在直播呢!” 秦山走到窗边,看向林宇院子的方向,雨幕中,那个院子黑漆漆一片。 “老房子,年久失修,漏雨是常事。” 小张急了:“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安排人,带上最好的防水材料,趁着雨夜摸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修好?” “你想让我们整个村子都从地图上消失吗?”秦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张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今天早上,他因为那个女人一句话,就差点掀了桌子。”秦山缓缓道,“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派人去‘帮忙’?那是帮忙吗?那是上门去打他的脸,告诉他,他连自己的房子都搞不定。” “那……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秦山重新坐回书桌前,“苏青竹说得对,我们求的‘安宁’,太脆弱了。” “我们把他当神仙,可现在,老天爷用一场雨告诉我们,他住的,也只是一个会漏水的凡人屋子。” 秦山拿起一支新毛笔,看着窗外的暴雨,眼神变得深邃。 “我倒想看看,一个凡人,要怎么修好神仙的屋顶。” …… 林宇一脚踩在木梯上,梯子发出“咯吱”一声呻吟。 他没管,几下就爬了上去,靠近漏得最厉害的那根主梁。 雨水顺着瓦片的缝隙渗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是几片瓦错位了,从下面根本没法扶正。 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黑。 上房顶? 这鬼天气,风大雨大,瓦片又湿又滑,他就算身手再好,也不想上去玩命。 他站在屋里,听着四面八方的滴水声,烦躁地在原地踱步。 忽然,他想起一个以前村里老木匠教过的土办法。 在漏水点下面绑一根吸水的绳子,把绳子另一头垂到桶里,水就会顺着绳子流下去,不会溅得到处都是,声音也小。 绳子! 林宇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在屋里翻找起来。 他把几个柜子都翻遍了,只找到几截发了霉的草绳,一用力就断。 最后,他一无所获地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装杂物的破筐。 他知道,那里有。 有一卷崭新的,结实的,光滑的,据说是用天蚕丝做的线。 是那个女人硬塞给他的。 林宇的拳头,慢慢握紧。 用?还是不用? 这是一个问题。 用了,就等于他输了。 他向那个他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低了头。 不用,他今晚就得在这漏成水帘洞的屋子里,听一夜的交响乐。 “啪嗒!” 一块被泡软的顶棚墙皮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变成一摊烂泥。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操!” 林宇低吼一声,大步走到墙角,一把扒开那些干蘑菇和辣椒,将那卷天蚕丝线从筐里抓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转身就朝梯子走去。 爬上梯子,他扯出一截线,动作粗暴,就准备往漏水的木梁上绑。 可就在他要把线系上去的瞬间,他停住了。 灯光下,那根晶莹剔透的线,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泛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光泽。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青竹站在门口,递给他这卷线时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邻里之间,客气什么”。 “妈的。” 林宇骂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线扯了下来。 他宁愿听一夜雨,也不想用这根线。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的屋子。 然后,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把抓起墙角那根光秃秃的鱼竿,转身拉开门栓,直接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第一卷 第35章 你怎么什么都会?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宇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冰冷的雨水灌进脖子,顺着脊背滑下去。 他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鱼竿,竿子顶端断裂的茬口,像是在嘲笑他。 冲出来又能怎样? 跟这场雨干一架吗? 泥水没过他的脚背,冰凉的感觉顺着裤腿往上爬。 屋子里传来的“咚咚叮叮”声,被狂风暴雨盖住,却又好像直接敲在他的神经上。 “叩叩。”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精准地扎进林宇的耳朵里。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院门。 谁? 秦山?还是村长? 他胸口憋着一股火,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人。 苏青竹。 她穿着一件半透明的雨衣,雨衣下是那身常穿的练功服。 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她手里还提着一卷油布,另一只手拿着锤子和一捆绳子。 林宇拉开门的动作太猛,带起的风把雨水甩了她一脸。 她只是眨了眨眼,把脸上的水珠眨掉。 林宇满肚子的火气,在看到她和她手里东西的瞬间,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你来干什么”,可答案就在她手里。 “我刚才看你家屋顶的瓦片,好像被风吹松了。” 苏青竹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很平静。 她没等林宇回话,侧身就从门缝挤了进来,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把手里的工具和油布放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墙角那架老旧的木梯。 “我帮你看看。” 她说着,就径直走向那架木梯。 林宇僵在门口,雨水还在往他身上灌,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看着那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毫不费力地把那架他用着都嫌沉的木梯拖了出来,稳稳地靠在墙上。 她用脚踩了踩梯子的横档,试了试稳固度,然后拎起油布和工具,就开始往上爬。 林宇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喊“住手”。 他想说“不用你管”。 他想把这个女人连同她的东西一起扔出院子。 可他只是站在那,看着她穿着雨衣的背影,在风雨飘摇的梯子上,一步步往上。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湿滑的屋顶,狂风呼啸,任何一个男人在这种天气下爬上去都得掂量掂量。 她就这么上去了。 林宇看着她娇小的身影在屋顶上移动,熟练地找到漏水最严重的地方。 她把油布展开,狂风把布吹得猎猎作响,她却用膝盖死死压住,然后用绳子的一头,在主梁上飞快地打了一个结。 她拿出锤子和几根长钉,沿着油布的边缘,将布面牢牢固定在木梁上。 “梆、梆、梆。” 锤子敲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下压过了屋里那片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林宇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如此粗暴地闯入生活。 他所有的防线,所有的规矩,在这一刻都像纸糊的一样。 他想拒绝,可看着屋顶上那个被风雨吹打的身影,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出来,像个笑话。 半小时后。 屋子里的滴水声,停了。 只剩下屋外哗啦啦的雨声。 苏青竹从梯子上爬下来,雨衣上全是泥水,她脱下雨衣,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衣服。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林宇面前。 “暂时堵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爬完屋顶的喘。 “等你这雨停了,我再帮你把瓦片换掉。” 林宇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他看到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因为冷有点发白,眼神却依旧清澈。 她好像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说完,也没等林宇回应,转身拿起自己的雨衣,就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院子里的林宇。 “下雨呢,赶紧进屋吧。” 说完,她拉开院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 世界又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他站在院子里,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被临时补好的屋顶。 然后,他慢慢转身,走进屋里。 地上还摆着各种锅碗瓢盆,里面都接了些水。 可头顶,已经没有水再滴下来。 那片让人烦躁的交响乐,彻底消失了。 林宇走到厨房,看着角落里那个装着杂物的破筐。 那卷天蚕丝线,还被干蘑菇和辣椒盖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盯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几十米外,马东的直播间。 屏幕上的红外热成像画面里,林宇屋顶那几个深蓝色的低温点,已经被一大片新的颜色覆盖。 弹幕已经刷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瞎了?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仙女下凡修屋顶?】 【这姐们是特种兵退役的吧?这身手,这效率,这心理素质……】 【秦老说她油盐不进,她何止油盐不进,她直接把锅都给你端了啊!】 【林大师全程呆立,像个被吓傻的土拨鼠……】 马东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个柠檬,又酸又震惊。 “家人们……家人们……路线斗争,出现重大转折了!” 他指着屏幕上林宇的那个小红点。 “‘供奉派’还在开会讨论要不要送把伞,‘邻居派’直接扛着梯子上房了!” “这是什么?这是降维打击!这是釜底抽薪!”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 “秦老的理论,被一句话干碎了。林大师的尊严,被一场雨和半小时的屋顶作业,按在地上摩擦!” “我宣布,苏大姐不是后援会会长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她他妈是林大师的妈!” 弹幕一片【????】和【哈哈哈哈哈哈】。 “那么问题来了,”马东把镜头拉近,对准林宇厨房的位置,“经过今晚这件事,你们说,BOSS明天还会不会用那卷线?” “赌局继续!我,马东,个人追加三百万!” “我改主意了!” “我赌他……不用!” 第一卷 第36章 一碗平平无奇的蛋炒饭 林宇站在屋子中央。 地上还摆着叮咚作响的锅碗瓢盆,但头顶已经没了声音。 屋外那场要把天都掀翻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跟他追求的那种不一样。 这种安静,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没动。 院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极力压抑,却没压住的喷嚏声。 “阿嚏!” 声音很轻,像小猫打了个哆嗦。 林宇的眉毛拧成一团。 她还没走。 他猛地拉开门。 苏青竹就站在屋檐下,她脱了那件全是泥的雨衣,正拧着湿透的马尾辫,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 山里的夜风一吹,她抱着胳膊,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看到林宇开门,她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 林宇盯着她,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火,又开始往上冒。 他想让她滚。 可“滚”字到了嘴边,看着她那身湿透的衣服,还有发白的嘴唇,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进厨房。 …… 村东头,马东的院子里。 “动了!动了!BOSS动了!” 马东穿着大裤衩,整个人几乎贴在显示器上,声音压得像做贼,对着麦克风嘶吼。 “他进厨房了!家人们!历史性的一刻!报恩环节!你们还记得刘华顿悟的那道‘花开富贵’吗?那可是直接让一个凡人摸到了门槛!” “这个苏大姐,可是帮他修了房顶!这恩情,比一顿饭大多了吧?” “你们猜,这次BOSS会拿出什么?是能延年益寿的仙丹?还是能让人白日飞升的绝世墨宝?”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赌了赌了!我压一颗九转大还丹!】 【格局小了!我压一本失传的武功秘籍!】 【别忘了,BOSS最擅长的是做饭!我猜是一道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菜,吃一口就能原地成仙!】 …… 秦山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助理小张撑着伞,站在秦山身后,同样举着一个军用望远镜,手都在抖。 “秦老,他……他进厨房了。” “我看见了。” 秦山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望远镜的指节,微微泛白。 “帮他补了天漏,此等恩情,非同小可。” 他看着林宇家厨房亮起的那豆灯光。 “我等凡人,求的是他一丝一毫的垂青。” “这个女人,却直接让他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小张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他……会拿出什么来还?” 秦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也想知道。 …… 厨房里,林宇的动作很快。 淘米,开火。 铁锅架在土灶上,烧热,倒油。 油烟升腾起来,带着一股烟火气。 他从墙角的坛子里舀出一碗昨天剩下的米饭,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土鸡蛋。 “磕、磕。” 鸡蛋在碗沿敲开,蛋液倒进碗里,用筷子搅散。 油热了,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蛋液迅速凝固。 米饭下锅,锅铲翻飞。 米饭和蛋液在锅里跳跃,碰撞,每一粒米都被均匀地裹上金黄。 最后,他从窗台的小瓦罐里抓了一小撮葱花,撒进锅里。 “刺啦——” 翠绿的葱花在高温下瞬间爆发出香气。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蛋炒饭。 他把炒饭盛进一个粗瓷大碗里,碗口还有个小缺口。 然后,他端着碗,走出了厨房。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对待刘华顿悟时那样,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可林宇端出来的,就是这碗朴实无华的蛋炒饭。 米是金黄的,葱是翠绿的,饭是满的,碗是破的。 他走到苏青竹面前,把碗递过去。 热气混着饭香扑面而来。 苏青竹愣了一下,看着那碗饭,又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林宇。 林宇喉结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苏青竹接过了碗。 碗很烫,她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也没客气,直接在湿漉漉的屋檐石阶上坐了下来,拿起碗里的勺子,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呼……烫……” 她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嘴里扒拉。 “唔……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赞叹了一句,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你这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 林宇就这么站着。 看着她坐在自家的台阶上,吃着自己炒的饭。 他想象过一百种把这个女人赶走的场景,没有一种是眼前这样的。 …… 秦山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旁边的助理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蛋……蛋炒饭?” “就这?” …… 马东的直播间里,刚才还瀑布一样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三秒。 紧接着,是井喷式的爆发。 【??????】 【我哭了,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我以为是满汉全席,结果是一碗蛋炒饭?】 【这……这蛋炒饭里是不是加了龙肝凤髓?看着也不像啊!】 【退钱!退钱!我压的是九转大还丹!不是隔夜饭!】 马东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苏青竹毫无形象地大口吃饭,林宇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旁边。 “路线……路线又错了……” 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报恩……这不是神仙点化凡人……” “这是……这是我妈怕我饿着了,给我下了碗面条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麦克风喊道: “家人们!我懂了!” “这不是神学!这是人学!” “BOSS他不是在还人情,他是在说,‘你帮我修房,我管你一顿饭’,这是最朴素的等价交换!” “他把苏大姐从‘需要仰望的恩人’这个位置上,一把就给拽下来了!拽到了跟他平起平坐的‘邻居’这个位置上!” “高!实在是高!” …… 苏青竹很快就把一大碗饭吃完了,连碗底最后几粒米都用勺子刮干净了。 她站起身,把空碗递还给林宇。 “谢了,很好吃。” 她打了个饱嗝,脸上因为吃了热饭,恢复了些血色。 “碗我明天洗了给你送过来。” 她说完,没再看林宇,转身就朝院门口走去。 林宇手里捧着那个还有余温的空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不再漏雨的屋顶。 然后,他转身回屋,轻轻地,把院门关上了。 门栓,没有落下。 第一卷 第37章 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却给了我一碗饭 林宇端着那个空碗,站在屋檐下。碗上还带着一点余温,是苏青竹手掌的温度。雨声小了,变成了滴滴答答的檐滴,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他转身回屋,把碗放在灶台上。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摆满了接水的锅碗瓢盆,像一场拙劣的演奏会留下的残局。他没说话,默默地拿起一个盆,把里面的水倒掉,再拿起下一个。 动作不快,也不慢。整个屋子只剩下他收拾东西的声音。他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归位,又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拉上了院门。 手搭在冰凉的门栓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门,没有栓。 他回到卧室,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屋外雨声彻底停了,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世界终于又安静了。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村东头,马东的院子里。 气氛跟爆炸了没两样。 “范老鬼!你口水!口水都快滴到我这几百万的键盘上了!”马东指着身边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大声嚷嚷。 被叫做“范老鬼”的男人叫范建,国内最顶级的食评家,笔名“食遍天下”。他正死死盯着一块屏幕,那上面是刚才红外监控记录下的,苏青竹坐在台阶上大口吃饭的画面。 范建没理马东,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嘴里喃喃自语。 “米……是隔夜的冷饭,只有这样的米,才能在猛火中瞬间脱水,粒粒分明,又不会断裂。” “蛋……是本地的土鸡蛋,蛋黄颜色深,蛋香纯粹,没有一丝腥气。” “油……是菜籽油,只有最传统的土法压榨,才有那种独特的香气。” 他每说一句,眼睛就亮一分,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把马东吓了一跳。 “我懂了!我懂了!”范建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不是蛋炒饭!这是道!是返璞归真的无上大道!” 马东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不就一碗蛋炒饭吗?还大道?我还以为BOSS会掏出什么仙丹妙药,结果就这?隔夜饭炒的,我都看见米是昨天剩的了。” “你懂个屁!”范建一把推开马东,抢过键盘,手指在上面快得像飞起来。“你个搞代码的,只看得到0和1!你看得到那蛋液是怎么在百分之一秒内,完美包裹住每一粒米饭的吗?你看得到那葱花下锅的时机,晚一秒则焦,早一秒则生吗?” “那叫美拉德反应,我……” “滚!”范建根本不听他解释,双眼放光,盯着屏幕上自己飞快敲出的文字。“这不是厨艺,这是哲学!是‘大繁若简,重剑无锋’! BOSS是在告诉我们,真正的高妙,不是龙肝凤髓,不是琼浆玉液,而是回归本源!” 马东凑过去看,只见范建的博客编辑页面上,出现了一个标题—— 《史上最贵的一碗蛋炒饭》。 他看得目瞪口呆。 …… 秦山的院子里,灯也亮着。 助理小张把刚刚从马东那里偷录下来的视频,放给秦山看。 秦山一言不发,从苏青竹上房顶,看到林宇端出蛋炒饭,再到苏青竹吃完饭走人,他一秒都没错过。 “秦老,”小张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林大师这是什么意思?就一碗蛋炒饭,就把这么大的人情给还了?这也太……” “简单?”秦山反问。 小张点了点头。 秦山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林宇院子的方向。“这不叫简单,这叫规矩。” “规矩?”小张更糊涂了。 “苏青竹帮他修房,是‘因’。”秦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他回一碗饭,是‘果’。” “他用这碗饭,把苏青竹从‘恩人’的位置上,硬生生拽了下来。拽到了‘邻居’的位置上。” “他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我们,”秦山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以。但不能是单方面的索取,也不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必须是等价交换。” 小张听得后背发凉。一碗蛋炒饭,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就在这时,小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特别关注的推送。 “食遍天下”发布新博文:《史上最贵的一碗蛋炒饭》。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赶紧递给秦山。 秦山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标题,就沉默了。他点开文章,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那不是米饭,那是历经一夜沉淀的灵魂,在烈火中获得新生。每一粒米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被金黄色的蛋液温柔地拥抱,既保留了米粒的嚼劲,又浸染了蛋液的醇香……” “……最后那一把葱花,是神来之笔。它不是调味,它是唤醒!像暮鼓晨钟,一瞬间敲开了所有沉睡的味蕾,让整碗饭的灵魂,喷薄而出!” “……有人问我这碗饭值多少钱?我告诉他,一个亿?那是对它的侮辱!这碗饭的价值,在于它背后的哲学——他明明可以直接用财富和权势将你我碾压,却选择走进厨房,为你炒一碗最朴素的饭。这是慈悲,这是大道!” 秦山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手机还给小张,长长叹了口气。 “疯了,都疯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暴雨洗刷过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黑色的美玉。 “这下,更不清静了。” …… 凌晨四点,华国最大的社交平台“微博”的服务器,毫无征兆地瘫痪了半分钟。 程序员们手忙脚乱地修复后,发现罪魁祸首,是一个叫#史上最贵蛋炒饭#的词条。 范建的那篇博文,在深夜被几个顶级富豪圈子的人转发后,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一开始,网友们是当笑话看的。 【吹牛逼也要有个限度吧?一碗蛋炒饭还吃出大道了?我天天吃,怎么没成仙?】 【小编明天来UC震惊部上班!《震惊!一碗蛋炒饭竟引出人生哲学,价值远超一个亿!》】 可当越来越多有头有脸的大V、明星、企业家下场转发,并配上“心向往之”、“茅塞顿开”之类的评论后,风向变了。 尤其是文章最后那段话,被截图出来,单独形成了一个新的热搜。 #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却给了我一碗饭# 这个带着点戏谑和委屈的句式,瞬间戳中了无数网友的G点。 【我老板也是!他明明可以直接开除我,却非要等到月底发完工资再让我滚,他真的,我哭死。】 【我前女友也是!她明明可以直接说分手,却非要说我俩八字不合,还花了八百块给我算了半天命,她真的,我哭死。】 【楼上的都让让!我家的猫!它明明可以直接挠坏我的沙发,却每次都先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一眼再动手,它真的,我哭死!】 一夜之间,全网都在玩这个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宇,正睡得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推开门,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块墨绿色的油布在晨光里有些扎眼,但确实,不漏了。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 人情还了,房子不漏了,那些烦人的家伙也都被一场雨浇得没动静了。 世界,终于又清静了。 林宇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墙角的鱼竿,走出院门。他准备去后山,好好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只是他没发现,他那根光秃秃的鱼竿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人重新系上了一根晶莹剔透、泛着微光的天蚕丝线。 第一卷 第38章 米其林三星的挑战书 天刚亮,马东的院子里就跟过年一样。 “家人们!炸了!全网都炸了!” 马东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他指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网页截图。 “看见没?#史上最贵蛋炒饭#,热搜第一!#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却给了我一碗饭#,热搜第二!”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一大早就被他嚎醒了。 弹幕滚得比瀑布还快。 【我昨晚就是看这个梗笑到半夜,今天还要来?】 【马总,别念了别念了,我老板今天早上开会就用了这个梗,说他明明可以直接开除我,却非要让我干完这个月……】 “重点不是这个!”马东猛地一拍桌子,切换了屏幕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装修奢华的演播厅,一个穿着笔挺厨师服,长相英俊,眼神却带着一股傲气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 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银色的奖盘,上面刻着三颗星星。 “家人们,新角色登场了!”马东对着麦克风嘶吼,“Leo!法籍华裔,二十六岁,史上最年轻的米其林三星大厨!” 视频里,一个记者把平板电脑递给Leo,上面正是范建那篇《史上最贵的一碗蛋炒饭》的博文。 Leo只扫了一眼,就嗤笑出声。 “蛋炒饭?哲学?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东方神秘主义笑话。”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语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真正的美食是科学,是精准的分子结构,是完美的温度控制,是艺术的呈现。而不是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故事来欺骗外行。” 他拿起桌上的奖盘,对着镜头。 “我宣布,我会亲自去一趟华夏湘西。我要用我的料理,揭穿这个所谓的‘厨神’,不过是一个被资本和愚昧包装起来的骗局。” 视频到此结束。 马东的直播间彻底疯了。 【我操!国际友人来打假了?】 【踢馆!这是正儿八经的踢馆啊!米其林三星对战乡村土灶?】 【这下好玩了!我赌一百万,BOSS一锅铲把他那个银盘子拍扁!】 马东激动得满脸通红。 “路线!家人们!新的路线斗争又来了!” “这是科学与玄学的对决!是现代烹饪与东方大道的碰撞!赌局,继续!” 与此同时,秦山的院子里。 助理小张把同一个视频,放给秦山看。 秦山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进不来。”秦山缓缓开口,“没有我们的允许,现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石盘村。” 小张点头称是。 可他话音刚落,村口的方向,就隐隐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闷雷滚过大地。 秦山脸色一变,抓起望远镜就朝村口看去。 只见几辆黑色的冷链车,和一辆豪华保姆车,组成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村口新修的牌坊下。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下来,恭敬地拉开了保姆车的门。 Leo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团队。 村长和几个村民立刻上前阻拦。 但Leo的助理只是打了个电话,然后把手机递给了村长。 村长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煞白,然后默默地,让开了路。 “怎么回事?”小张看得目瞪口呆。 秦山放下了望远镜,脸色难看。 “欧洲那边的人脉……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了他通行的资格。” 他看向林宇院子的方向,叹了口气。 “清静,又没了。” 林宇推开院门。 一夜暴雨,院子里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块墨绿色的油布趴在那儿,有点丑,但很管用。 房子不漏了,人情也用一碗饭还了。 林宇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墙角拎起那根光秃秃的鱼竿。 准备去后山,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可当他的手握住鱼竿时,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 那根被他自己亲手拽断的鱼竿顶端,不知何时,已经被人重新系上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线。 天蚕丝线,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就是昨天苏青竹要送他的那种。 林宇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线。 线很结实,带着一丝凉意。 他能想象到那个女人,趁着夜色,悄悄溜进他的院子,像个小偷一样,帮他把线系好的样子。 林宇捏着鱼竿,站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鱼竿,重新靠回了墙角。 今天,钓不成鱼了。 他转身准备回屋,院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哗。 那不是村里人的声音。 是汽车引擎的轰鸣,是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是许多人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宇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口的景象让他眯起了眼睛。 一群陌生人,扛着摄像机,举着长杆话筒,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他家门口。 为首的,正是那个在视频里见过,一脸傲气的年轻厨师Leo。 Leo看到林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没说话,只是对他身边的助理偏了偏头。 那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封制作精美的信封,递到林宇面前。 信封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的法文印着花纹。 “林先生,”助理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老板,Leo先生,以他米其林三星主厨的荣耀,向您发出的正式烹饪挑战书。” Leo抱着胳膊,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摄像机都清晰地录进去。 “东方的厨神,”他看着林宇,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挑衅,“我来了。” “听说你用一碗蛋炒饭,征服了整个华夏的食客,甚至让他们领悟了什么人生哲学。” “我不信。” “所以,我带了我的团队,我的厨具,还有世界上最顶级的食材。”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辆巨大的冷链车。 “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就在这里,我们公开对决。主题,就是你的那道,‘价值一亿的蛋炒饭’。” “我会让所有人看看,真正的厨艺,和骗人的把戏,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整个村口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宇身上。 马东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都在等林宇的反应。 是暴怒?是接战?还是像上次一样,说一个“滚”字? 林宇没有看Leo,也没有看那封精美的挑战书。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几辆压在青石板路上的重型冷链车上。 他看着车轮下,那片被他要求秦山铺好的,平整干净的路面。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他对Leo说的第一句话,和厨艺、挑战、荣耀,没有半点关系。 “路,压坏了。” “要赔的。” 第一卷 第39章 路压坏了,要赔的 整个村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马东直播间里刷得飞快的弹幕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林宇身上。 Leo,那个骄傲的米其林三星主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 对方可能暴怒,可能不屑,可能高深莫测地接下战书。 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你说什么?”Leo的助理往前一步,试图维持场面。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藏不住错愕。 林宇没看他。 他的视线顺着那几辆冷链车的巨大车轮,落在青石板路上。 崭新的石板路,被沉重的车轮碾压,几块石板的接缝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错位和裂纹。 那条路,秦山的人花了一整夜,用手一块一块铺成的。 “路。”林宇重复了一遍,抬起手指了指车轮下的地面,“压坏了。” “要赔。” 说完,他收回手,揣进了兜里。 Leo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一种东方人特有的、拐弯抹角的、逃避问题的羞辱。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在谈论的是厨艺的荣耀,是美食的巅峰对决。你却在跟我谈论几块破石头?” “这不是破石头。”林宇终于正眼看他,“这是路。” 他说话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车开进来,压坏了我的路。” “所以,要赔。” 逻辑清晰,简单直接。 “疯子!”Leo身后的一个摄像师用法语小声骂了一句。 马东的直播间里,停滞了两秒的弹幕瞬间井喷。 【卧槽!神展开!我以为是厨王争霸,结果是交通事故理赔现场?】 【这脑回路我跪了!BOSS的关注点永远那么清奇!】 【赔!必须赔!那可是秦总五千万修的路啊!一块砖都比你那银盘子贵!】 马东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麦克风大吼:“看到了吗家人们!格局!什么叫格局!” “你们以为这是在谈路吗?不!这是在立规矩!” “在BOSS的世界里,他的规矩,就是天!” “Leo想用他的规矩来挑战BOSS,但BOSS根本不进他的圈套!他直接用自己的规矩,把Leo的车给扣下了!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 与此同时,秦山的院子里。 助理小张一脸懵逼地看着望远镜里的画面,喃喃自语:“他……他怎么敢的啊?” “他怎么敢跟林大师提那几块破石头……” 秦山放下了望远镜,脸色阴沉。 他没有看Leo,而是看着那几辆冷链车。 “他不是在提石头。”秦山的声音很冷,“他是在挑衅。” “他把林大师视若珍宝的‘清静’,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泥土。” 秦山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张。” “在,秦总。” “通知下去,石盘村进入一级戒备。” “另外,给我接通欧洲罗格集团的董事会。” 小张愣住了:“罗格集团?Leo家的那个?” 秦山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宇院子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有些人,总要把别人的神祇拉下神坛,踩在脚下,才能证明自己的正确。” “他们不知道,神祇之所以是神祇,不是因为他住在神坛上。” “而是因为,他能让你连神坛都登不上。” 村口。 Leo的助理显然也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赶紧上前,试图打圆场:“林先生,您看,这是一个误会。关于道路的损失,我们愿意十倍,不,一百倍赔偿!” 他说着,就要去掏支票本。 Leo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不准赔!”年轻的主厨涨红了脸,骄傲让他无法低头。 他指着林宇,一字一句地说:“你想用这种方式逃避吗?可以!” “只要你现在跪下来,承认你的蛋炒饭就是个骗局,承认你是个懦夫,我马上就走!路也不用你赔了!” 他身后的团队,摄像机全都对准了林宇的脸,期待捕捉到他被激怒的表情。 可林宇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Leo,眼神像在看一个吵闹的虫子。 周围的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林宇该发火了。 之前那个让整个剧组滚蛋的男人,不可能容忍这种指着鼻子的羞辱。 林宇确实开口了。 他看着Leo,平静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你号没了。” Leo愣住了。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你号没了?”这是什么意思? 某种东方的诅咒?还是新的威胁? 林宇没再解释。 他甚至没再多看Leo一眼。 他转过身,向自家院门走去。 那扇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关上。 最后,“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Leo和他的团队面面相觑。 “老板,‘你号没了’是什么意思?”一个助理小声问。 Leo烦躁地挥挥手:“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某种骂人的方言!”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和准备好的战意无处宣泄。 “他肯定是被我吓跑了!一个骗子!懦夫!”Leo对着紧闭的大门喊道。 可他的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心虚。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振动起来。 是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来电显示是“父亲”。 Leo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喂,父亲……”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是纯正的法语。 “L【表情】onard!你这个蠢货!你到底在华夏干了什么!” “我让你去开拓市场,不是让你去自掘坟墓!” Leo被吼得耳朵发麻,一脸茫然:“父亲,我……我只是在进行一场烹饪交流……” “交流?!”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大了,“你知不知道,就在五分钟前!罗格集团所有的亚洲区银行账户,全部被冻结了!” “我们所有在华夏的线上销售渠道,在一瞬间全部被下架!我们最大的几个合作方,刚刚单方面宣布终止了和我们的一切合作!” “还有你!” “你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微博、推特、Instagram,全球同步,全被封了!理由是‘宣扬不当价值观,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L【表情】onard!你告诉我!你到底得罪了谁?!” Leo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社交账号……全被封了? 他忽然想起了林宇关门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方黑话。 “你号没了。” 第一卷 第40章 广场上的行为艺术 Leo握着手机,耳朵里全是父亲的咆哮。 那些熟悉的法语单词,此刻像一串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脑子里。 “账户……冻结?” “渠道……下架?” “合作……终止?” 他一句句地重复,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L【表情】onard!你到底得罪了谁?!是华夏的哪个家族?!”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Leo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到了那个关上门的男人,想到了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号没了。 原来不是骂人的方言。 原来是字面意思。 “爸,我……”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去欧洲!不要留在华夏!” “不。”Leo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Leo看着林宇紧闭的院门,眼睛里烧起了血丝,“我还没输。” “你这个蠢货!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Leo吼了回去,声音大得吓了身边助理一跳,“他只是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盘外招!这不是厨艺的对决!” 他猛地挂断电话,将那部昂贵的卫星电话狠狠砸在地上。 手机弹跳几下,屏幕碎裂,彻底黑了下去。 “老板……”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把车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Leo指着村子中心那片唯一的空地,那片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广场。 “搬……搬到那里去?” “对!把我的移动厨房,我的所有厨具,食材,全部架在那里!”Leo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敢比,我就在这里做!做到他出来为止!” 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他L【表情】onard,从学厨开始就没输过,更不可能输给一个连战书都不敢接的乡下骗子。 马东的直播间里,几百万人见证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家人们!看到了吗!现场直播!欧洲太子爷破产实录!”马东的声音亢奋到破音,“‘你号没了’,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狠的黑话!言出法随啊这是!” 弹幕疯了一样地滚动。 【我刚去微博搜了,真没了!Leo的账号404了!卧槽!】 【罗格集团的官网都灰了,这是什么神仙手段?秦总干的?】 【绝对是BOSS!他上次让剧组滚,剧组就凉了!这次他说号没了,号就真的没了!】 【这太子爷也是个狠人啊,家都快被偷了,还搁这儿硬刚呢?】 “他不是硬刚!”马东一拍桌子,镜头对准了村口广场,“你们看!他要干什么?” 直播画面里,Leo的团队正手忙脚乱地从冷链车里搬东西。 一个巨大的,由不锈钢和特种玻璃构成的,充满未来感的折叠平台被展开。 锃亮的料理台,蓝火的燃气灶,低温慢煮机,分子料理用的虹吸管……一整套代表着现代烹饪最高水平的厨房设备,就这样出现在了古朴的石盘村中心。 像是一个科幻电影的片场,强行插入了一部田园纪录片里。 “我懂了!”马东怪叫一声,“他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BOSS不是关门不理他吗?行!我就在你家门口唱大戏!我把米其林三星的厨房直接搬到你村里的广场上!”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啊家人们!” 马杜立刻让助理把直播间的标题改了。 《舌尖上的石盘村之广场行为艺术》。 秦山的院子里,助理小张举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秦……秦总,他……他在咱们村广场上,开火了。” 秦山端着一杯茶,神情看不出变化。 “他这是在干什么?示威吗?”小张放下望远镜,一脸不解,“他难道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吗?” “他知道。”秦山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正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 “一个从小被荣耀和胜利包裹着长大的天才,是无法接受这种失败的。尤其,这失败来得如此……不讲道理。” 秦山看着广场上那个穿着雪白厨师服,身姿笔挺的年轻身影。 “他认为林大师用的是规则之外的力量,所以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把林大师逼回到他熟悉的规则里。” “那……我们要不要……”小张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不用。”秦山摇摇头,“车,可以拦。路,可以让他赔。但一个人想在广场上做饭,我们没理由赶他走。” 他顿了顿,看向林宇院子的方向。 “而且,这场雨,已经把林大师的屋顶淋漏了。” “现在,又有人在他门口摆了一整套厨房。” 秦山放下茶杯,轻声说:“清静,是越来越难了。我倒想看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很快,一股浓郁的,与石盘村格格不入的味道,飘散开来。 那是顶级黄油在高温铁板上融化的焦香,混合着黑松露独特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还有小火慢煎的鹅肝所散发出的肥腴芬芳。 这股味道霸道地挤开了山间清冽的空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村里的孩子们忍不住从门缝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个在广场上,像在表演一样做菜的怪人。 大人们则赶紧把孩子拉回去,关紧了门窗。 他们不懂什么米其林,但他们看懂了秦总的态度,也记住了林宇的规矩。 不看不问,不打扰。 于是,石盘村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村子正中心的广场上,一个世界顶级大厨,正全神贯注地用最顶级的食材,烹饪着一道道工序复杂、摆盘精致的法国大餐。 而整个村子,空无一人。 没有观众,没有食客。 只有马东直播间里几百万双眼睛,和呼啸而过的弹幕。 【我靠,看饿了。这松露,这鹅肝,这一盘子得好几千吧?】 【心疼小哥,做了半天给谁吃啊?给空气吃吗?】 【行为艺术!绝对是行为艺术!这哥们儿已经疯魔了!】 【快给他个塑料袋吧,孩子饿了,让他打包带走吧。】 Leo完全无视周围的空寂。 他专注地完成了一道“惠灵顿牛排”,金黄的酥皮,完美的切面,粉红色的牛肉。 他将牛排盛放在一个温热的洁白瓷盘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摆上几根嫩绿的迷迭香,最后淋上醇厚的肉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仪式感。 然后,他把这盘完美的艺术品,放在了料理台的一角。 接着,他拿出新的平底锅,开始准备下一道菜,“法式焗蜗牛”。 黄油的香气再次升腾起来。 一盘又一盘的菜被做出来,又被孤零零地放在一边。 没有一个人来品尝,甚至没有一个人走近观看。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 林宇的院门,依旧紧闭着。 他靠在墙角的那根鱼竿,那根被系上了天蚕丝线的鱼竿,动也没动。 马东看着直播画面里,料理台上越摆越多的昂贵菜肴,和广场另一头那扇纹丝不动的木门,对着麦克风发出了灵魂拷问。 “家人们,你们说……” “这么多菜,中午……谁吃啊?” 第一卷 第41章 你的菜,闻着就很孤独 马东觉得自己的嗓子快冒烟了。 “第七天了家人们!整整七天了!”他灌了一大口冰水,对着镜头嘶吼,“欧洲厨神,挑战荒野厨神,结果变成了广场行为艺术周!” 直播间的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石盘村的中心广场。 一个由不锈钢和特种玻璃构成的移动厨房,在古朴的青石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正用喷枪炙烤着一块粉色的肉。 右边是林宇家紧闭的院门。 纹丝不动。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哈”。 【七天了,我班都上了五天了,他还在做菜。】 【我愿称之为“感动华夏之十大劳模”评选现场。】 【Leo: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林大师:哦,那你死吧。】 “你们别笑了!”马东一拍桌子,“你们知道这七天,他都做了什么吗?”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快进的录像。 第一天,法式焗蜗牛,惠灵顿牛排。Leo身姿笔挺,动作优雅,像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指挥。 第二天,低温慢煮三文鱼,油封鸭腿。Leo眼神专注,一丝不苟,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第三天,黑松露烩饭,鱼子酱塔。Leo开始有点烦躁,切菜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七天,画面里的Leo顶着两个黑眼圈,雪白的厨师服上溅了几个油点。 他不再追求优雅,手边的工具用完就扔,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做出来的菜,也越来越复杂。 分子泡沫,液氮冰霜,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和工具轮番上阵。 他做的已经不是菜了,是化学实验。 可整个石盘村,就像一个巨大的结界。 村民们路过广场,目不斜视。 孩子们从村头跑到村尾,绕着他的厨房跑,就是不往里看一眼。 那股霸道的黄油和松露混合的香气,仿佛对他们完全无效。 “他崩溃了,家人们。”马东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一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天才,被我们石盘村的村民,用无视,给逼疯了。” 【心疼Leo一秒钟,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他为什么不走啊?家都被偷了,还搁这儿较劲呢?】 【你们不懂,这是天才的偏执!他不是在和林大师较劲,他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马东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胜利,是一个观众!一个食客!哪怕只有一个人,尝一口他的菜,跟他说一句‘好吃’,他都能原地满血复活!” 他话音刚落,直播画面里,Leo完成了他今天的“作品”。 一小块用鸽子胸肉做成、形状酷似某种矿石的物体,摆在盘子中央。 旁边点缀着几粒黑亮的鱼子酱,和一滩用藏红花打成的橘黄色泡沫。 充满了后现代的解构主义风格。 普通人可能都看不出这是能吃的东西。 秦山的院子里。 助理小张放下了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秦总,我看不懂。” 秦山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杆老旧的猎枪,闻言头也没抬。 “你不需要看懂。你只需要看。” “可他……他这也太惨了。”小张有点于心不忍,“一个人在广场上做饭,做了七天,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些菜,都是顶级的食材,做好就放在那里,天热了就坏了,全倒了。太浪费了。” 秦山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献祭。” “献祭?”小张更听不懂了。 “他把他所有的骄傲、技艺、荣耀,都摆在了那个祭坛上。”秦山把猎枪重新架好,目光投向广场的方向,“他在等他的神,来看一眼他的祭品。” “可惜,”秦山端起茶杯,“他的神,不信他那套。” 小张还想再问,秦山的手机响了。 秦山看了一眼号码,接了起来。 “老范,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美食家范建激动又困惑的声音。 “老秦!我正看马东那小子的直播呢!那个Leo,是不是疯了?” “他很清醒。”秦山淡淡地说。 “清醒?他做的那些东西,都快成行为艺术了!那叫菜吗?那是数学公式!冰冷,精准,没有一点人味儿!”范建的声音里充满了属于一个食客的愤怒。 “真正的美食,是要有锅气的!要有烟火气的!是要能暖人心的!他那堆东西,连胃都暖不了,还想暖心?” 秦山沉默着听着。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个。”范建话锋一转,“我就是想问问你,林大师……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啊?米其林三星都堵门七天了,这事儿现在全球美食圈都传遍了,再不应战,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可就不好听了。” 秦山笑了笑。 “老范,你觉得,狮子会在意脚边的蚂蚁在议论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山挂断电话,看着广场上那个孤独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快了。”他对小张说,“火候,差不多了。” 傍晚。 夕阳把整个石盘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Leo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的移动厨房里,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摆着他今天最得意的作品,那道“低温慢煮信鸽胸配里海鱼子酱及藏红花泡沫”。 他喘着粗气,一周的紧绷和消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盘子里那道完美的“作品”,又抬头看了看林宇家那扇依旧紧闭的院门。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输了。 不是输在厨艺上。 而是他连站在擂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他L【表情】onard,从十五岁拿下第一个青年厨师冠军开始,一路披荆斩棘,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这比当面击败他,更让他难受。 就在他几乎要将面前的盘子掀翻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广场的另一头。 是苏青竹。 她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不紧不慢地从村口走来,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Leo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在沙漠里跋涉了七天七夜的旅人,突然看到绿洲的眼神。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端起那盘他自认为倾注了自己毕生心血的“作品”,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女士!女士!”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 苏青竹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到自己面前,形容狼狈的男人。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请!请您尝尝我的作品!”Leo把盘子举到她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介绍道,“这是我最新的创作!用低温慢煮技术处理的法兰西信鸽胸,真空烹饪四十八分钟,温度恒定在六十二点五度,以保证最鲜嫩的口感!再配上里海最顶级的白化鲟鱼子酱和西班牙藏红花打成的泡沫!” 他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着苏青竹。 他不在乎她是谁。 他只希望,有个人,能吃一口。 只要一口。 苏青竹没有去看盘子里那堆复杂的东西。 她只是微微凑近,鼻尖轻轻动了动,闻了闻。 然后,她摇了摇头。 Leo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不好吃吗?”他艰难地问。 “我没吃,不知道。”苏青竹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菜,想法太多了。” “闻起来,就很孤独。” Leo愣住了。 孤独? 他的菜,孤独? 这是什么评价? 他还在发愣,苏青竹已经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她把包子递到Leo面前。 “尝尝这个。” Leo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包子温热,带着朴实的面粉发酵后的香气,很烫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端着的那盘价值不菲、冰冷精准的“艺术品”。 他张开嘴,机械地,咬了一口。 就是最普通的青菜香菇馅。 没有珍稀的食材,没有复杂的工序。 可那松软的面皮,混着清甜的菜香和菌菇的鲜味,在一瞬间,就填满了他空虚的口腔。 一股温暖的,朴实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Leo的动作,停住了。 他举着吃到一半的包子,站在洒满落日余晖的青石板广场上。 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马东直播间里,弹幕在停滞了三秒后,彻底疯了。 【我操!!!!】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这是!】 【你的菜,闻起来就很孤独……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佳金句!】 【一个菜包子,干翻了米其林三星……这比还啊!】 第一卷 第4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夕阳的光,把Leo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就那么举着半个包子,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杵在石盘村的广场中央。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他雪白厨师服的衣角。 他那盘“低温慢煮信鸽胸配里海鱼子酱及藏红花泡沫”,就放在脚边。夕阳给那滩橘黄色的泡沫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更像一件没人要的艺术品了。 马东的直播间里,弹幕消失了三秒。 三秒后,屏幕被彻底淹没。 【我草草草草草!刚才发生了什么?我眼睛是不是花了?】 【一个包子?她就给了一个包子?!】 【“你的菜,闻起来就很孤独。”我人没了,家人们,这比直接打他一顿还狠啊!】 【杀人还要诛心!苏姐姐是懂诛心的!】 马东抓着自己的头发,脸憋得通红,像一只快要爆炸的青蛙。 “K!O!”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一声破锣般的尖啸。 “一回合!仅仅一回合!一个平平无奇的菜包子,直接把米其林三星的骄傲,干趴下了!” “你们看Leo的表情!他不动了!他被那个包子定住了!” “这就是东方神秘力量吗?一个包子里,蕴含了大道至简的哲学!这已经不是厨艺了,这是降维打击!” 直播画面里,Leo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盘倾注了七天心血的“作品”。 冰冷的,精准的,复杂的。 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严密的计算,每一种食材都昂贵到令人咋舌。 他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 温热的,朴实的,简单的。 就是面粉,青菜,香菇,还有一点点油和盐。 可那股温暖的香气,那股松软的口感,那股朴素的满足感,却像一把钥匙,直接捅开了他用骄傲和技巧筑起的心防。 他想起了那个叫范建的美食家写的那篇博文。 “返璞归真”。 “大道至简”。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那是东方人故弄玄虚的陈词滥调。 现在,他手里的这个包子,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那不是陈词滥调。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精心计算的温度,输给了手心的温度。 他昂贵的鱼子酱和黑松露,输给了最普通的青菜和香菇。 他引以为傲的复杂技巧,输给了最简单的发面和揉捏。 Leo缓缓地,把手里的包子,吃完了。 一小口,一小口。 吃得无比认真,像是在品尝一道失传已久的绝世珍馐。 秦山的院子里,助理小张举着望远镜,手都在抖。 “秦总……他……他把包子吃了。” “他为什么吃得那么慢?” 秦山没有看望远镜,他只是听着风声,淡淡地说:“因为他吃懂了。” “懂了什么?”小张追问。 “懂了林大师那碗蛋炒饭的意思。”秦山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懂了我们这个村子的规矩。” “更懂了自己错在哪里。” 小张还是一脸茫然:“错在哪里?他的厨艺,难道不是世界顶级的吗?” “厨艺的尽头,不是技巧,是人心。”秦山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他的菜,只有技巧,没有人。” “而苏小姐那个包子,有。” 广场上,Leo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 他把那盘精致的信鸽胸端起来,走到自己的移动厨房边,看也没看,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他团队里的人都看傻了,一个助理忍不住开口:“老板,那可是……” “垃圾。”Leo打断了他,声音沙哑。 然后,他转身,朝着村子小溪的方向走去。 苏青竹正蹲在溪边,慢悠悠地洗着篮子里的几颗青菜。 溪水清澈,从她白皙的手指间流过。 Leo走到她身后,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清澈的溪水,和那几颗沾着水珠的、最普通不过的青菜。 过了很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输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骄傲和盛气凌人,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苏青竹没有回头,只是把洗好的青菜放回篮子里。 “请问。”Leo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这个包子,是哪一位大师做的?” 他想,能做出这种包子的人,一定也是一位隐世的高人。 或许,就是林宇的师父,或者同门。 苏青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他。 她笑了笑,眼睛像溪水一样干净。 “我自己做的啊。” Leo愣住了:“你?” “对啊。”苏青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用面粉,青菜,还有耐心。” 耐心…… Leo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自己这七天。 急躁,愤怒,不甘。 他像一个斗气的孩子,用最复杂,最昂贵的东西,企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耐心。 他恍然大悟。 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这次,他感谢的不是那个包子,而是那句“耐心”。 Leo转过身,大步走回广场。 “收拾东西!”他对自己的团队下达了命令,“全部,打包!我们走!” 他的助理们面面相觑,但看到Leo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谁也不敢多问。 那套价值千万,代表着现代烹饪最高水平的移动厨房,被迅速地折叠,收起。 那些昂贵的厨具,被一件件装回特制的箱子里。 马东的直播间,标题已经换成了《一个包子的胜利:米其林三星的落幕》。 【这就走了?这就认输了?我还没看够啊!】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杀人于无形!】 【Leo也算条汉子,输得起,放得下。】 【我悟了,BOSS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对手,是苏姐姐看不下去,出手点化了他。】 很快,广场上恢复了空旷。 几辆豪车重新发动。 临上车前,Leo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看自己的车,而是转身,面向林宇家那扇紧闭的院门。 隔着一段距离,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有些褶皱的厨师服。 然后,他再一次,弯下了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再鞠一躬。 最后,第三躬。 三鞠躬毕,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那条被他们压坏,又被林宇要求赔偿的青石板路,驶离了石盘村。 自始至终,林宇家的那扇木门,都没有打开过。 他甚至不知道,门外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动了全球美食圈的对决。 更不知道,自己不战而屈人之兵,只用一碗蛋炒饭和一个女邻居的包子,就让一位米其林三星大厨,三鞠躬而走。 车队走后,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 “秦总,林大师……他真的从头到尾都没出门啊。” “出门干什么?”秦山反问,“出去看猴戏吗?” 小张挠了挠头:“那Leo最后那三鞠躬,是什么意思?” “第一躬,是认输。” “第二躬,是道歉。” “第三躬……”秦山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是求道。” “求道?”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秦山拿起桌上的那根被系上了天蚕丝线的鱼竿,轻轻抚摸着那根晶莹的丝线,“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和技巧,就能得到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石盘村的方向驶来。 秦山眼神一凝。 那辆车的车牌,他认得。 那是范建的车。 这个老饕,终究还是没忍住。 第一卷 第43章 蛋炒饭,挺好吃的 山风吹散了广场上最后一点黄油和黑松露的气味。 石盘村又恢复了宁静。 秦山的院子里,助理小张把摔坏的军用望远镜粘好了,正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秦总,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到村口了。” 秦山没有接望远镜,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村口。 “让他停下。” 小张愣了一下:“村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说是您点头就……” “那就让他等着。”秦山打断他,吹了吹杯口的茶叶。 马东的直播间里,镜头猛地从空无一人的广场摇向村口。 “来了来了!家人们!新副本开启!” 马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车牌号核实完毕!京A牌照!就是那个美食评论家,范建!” “就是他!把BOSS的蛋炒饭吹成‘返璞归真’、‘史上最贵’的那个男人!” “他是来朝圣的,还是来踢馆的?买定离手啊各位!” 直播间弹幕滚过一片“朝圣”和“踢馆”的字样,热度瞬间冲破了千万。 黑色的越-野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式麻布衣裤的男人走了下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微白,但精神很好。 他就是范建。 他没有像Leo那样带着一个团,只身一人,连司机都没带。 他下了车,没有急着进村,而是先对着村子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站得笔直。 秦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不快不慢,正好在范建要抬脚时,堵在了村口的青石板路上。 “范先生。”秦山开口,声音平淡。 范建看到秦山,脸上露出笑容,拱了拱手:“秦总,久仰大名。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石盘村地方小,怕是招待不起范先生这样的大人物。”秦山的话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范建的笑容不变:“秦总误会了。我不是Leo,不为虚名,不为挑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 “我只为求见林大师,品鉴大道至简的真味。那篇博文,字字发自肺腑。” 秦山看着他:“林先生求的是静,不是真味。” “他的规矩,就是这里没有大师,只有邻居。” 范建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我懂规矩。”他指了指身后的老槐树,“我就在这里等。不进村,不打扰。” “等他钓鱼,等他散步,等他愿意让我看一眼。我只等,不求。” 秦山看了他很久,没说话,转身走回了院子。 村子的另一头,林宇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的喧嚣,无论是Leo的车队,还是范建的越野,都像上个世纪的旧闻。 他拿起墙角的鱼竿,手握住竿身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根光滑坚韧的天蚕丝线。 他没多看,拎起鱼篓,拉上院门,朝着小溪的方向走去。 溪水潺潺。 林宇在老地方的青石上坐下,甩出鱼线。 晶莹的丝线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鱼漂,落入清澈的水中。 山谷里,只有风声,水声,还有偶尔的几声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又在下游不远处停下。 林宇没有回头。 苏青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随身的竹篮里,拿出了一件缝补了一半的衣服和针线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 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一个垂钓,一个缝补。 谁也没有打扰谁。 时间像溪水一样,安静地流淌。 鱼漂动了。 林宇手腕一抖,鱼竿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被提溜出水面,在空中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他熟练地取下鱼,放进身边的鱼篓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挂好鱼饵,却没有立刻抛竿。 他看着水面,背对着苏青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顺着溪流飘过去。 “屋顶,没再漏过。” 下游,苏青T竹穿针引线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青石上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她脸上浮现一个清浅的笑容。 “蛋炒饭,挺好吃的。”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 林宇也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甩出鱼竿,鱼漂再次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山风吹过,溪水依旧,仿佛刚才那两句对话,也只是风声的一部分。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举着刚粘好的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秦总……他们……他们这是在对暗号吗?” 秦山从小张手里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们在把昨天的事,翻篇。” 小张还是一脸不解。 秦山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去看看那个姓范的,还在不在。” 小张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还在!秦总,他真就搬了个小马扎,在槐树底下坐着,还自带了茶具,自己烧水泡茶呢!” 秦山点点头:“他比Leo有脑子。他知道,有些门,不是用脚能踹开的,得用等的。” “那……我们就让他一直这么等着?林先生等会儿钓完鱼就回来了,撞见了多尴尬?” 秦山笑了笑:“你以为,他是单纯在等林先生回来?”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他是把自己的姿态,摆给整个石盘村看,也是摆给林先生看。” “他是在说,你看,我懂你的规矩,我也守你的规矩。现在,轮到你出牌了。” 小张听得云里雾里。 秦山放下茶杯,吩咐道:“你去,送些柴火和一壶热水过去。” “啊?送柴火?” “告诉他,山里晚上湿气重,让他烤烤火,别着凉了。”秦山说得慢悠悠。 傍晚。 夕阳给整个石盘村镀上了一层金色。 范建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他的面前,一个小小的炭炉烧得正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村民挑着担子,担子里是一些柴火和一壶新烧的热水,走到了他面前。 “范先生,秦总让我送来的。”村民放下担子,憨厚地笑笑,“秦总说,山里夜里凉,让您别冻着。” 范建站起身,对着村民拱了拱手:“有劳。替我谢谢秦总。” 他看着那堆柴火,又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村子深处的青石板路。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轻声对自己说,“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马东直播间的无人机,盘旋在高空。 镜头里,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簇小小的火光跳动着,像一颗固执的星星。 而在画面的另一端,远处的溪边小路上,两个模糊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第一卷 第44章 新邻居是“抽象教父”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越过山尖。 秦山的院子里,助理小张拿着一个望远镜,镜筒上还带着胶水粘合的痕迹。 “秦总,那个姓范的,真就在村口坐了一夜。”小张的语气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天亮了就自己烧水泡茶,跟在这儿度假一样。” 秦山正擦拭着一把老旧的猎枪,闻言头也没抬。 “他这是在学林先生的‘静’。” “学得还挺像模像样。”小张撇撇嘴。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山路尽头传来,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来的不是轿车,是几辆大型的工程卡车,车身上印着某个通信公司的标志。 卡车在村口停下,下来一群穿着统一工装的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货。 不是厨房设备,也不是什么奢侈品,而是一节节的钢架,还有盘成一卷卷的粗大线缆。 小张的望远镜立刻对准了过去。 “秦总,这……这是要干嘛?好像是……要建信号塔?” 秦山擦枪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村口。 那几辆工程车,绕开了范建,直接就往村子里面开。 “去问问村长,谁批的。”秦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张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长家跑。 不到十分钟,他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脸上表情古怪,像是见了鬼。 “秦总……查……查清楚了。” “谁?” “是马东!”小张喘着粗气,“就是那个搞直播的!” “他来干什么?” “他……他不是来干什么。”小张咽了口唾沫,指着工程车开去的方向,“他把Leo之前看上的那个院子买下来了!昨天下午办完的手续,现在……他是咱们村的新邻居了!” 秦山手里的擦枪布,被他攥紧了。 “新邻居?”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工程队的效率高得吓人。 不到半天,一个不大的信号基站就在村子东头的一处空地上立了起来,另外几个小型的信号增强器,也被安装在了村里几个制高点的屋顶上。 下午三点,小张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手机屏幕的右上角,那个常年空空如也的信号格,此刻赫然显示着满格的“5G”标志。 他下意识地点开一个测速软件。 “秦总……”小张举着手机,声音都在发颤,“千兆……满速……这比市里还快……” 秦山没有看手机。 他看着那些穿着工装的人,在基站旁做着最后的调试,然后客客气气地跟村里人打招呼,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喧哗,没有冲突,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 可秦山觉得,这比Leo开着冷链车队堵门,要棘手一百倍。 Leo是想用蛮力把门踹开。 这个马东,是直接把整个村子的墙都拆了,换成了透明的玻璃。 村东头,那个曾经被Leo看中的院子,此刻院门敞开。 一架无人机从院子里缓缓升空,镜头对准了院中的一张竹椅。 秦山的客厅里,小张已经把手机投屏到了墙上。 画面里,马东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 直播间的标题简单粗暴:《在石盘村修仙的日子》。 屏幕下方,在线人数的数字,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向上翻滚,瞬间就突破了三百万。 马东对着镜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家人们,新家还行吧?风景不错,空气也甜。” “从今天起,咱也是有山头的人了。以后就在这儿,直播修仙。” 弹幕瞬间爆炸。 【马总牛逼!直接把家搬到BOSS老家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打不过就加入?】 【教父这是要干嘛?偷师学艺?】 马东看着滚动的弹幕,笑了笑。 “别瞎猜。咱不是来踢馆的,也不是来拜师的。” “我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适合养老。顺便,感受一下什么叫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礼物都别刷了啊,俗气。”他摆了摆手,“我这直播间,不带货,不PK,就一个宗旨:陪伴式修仙。” “好了,‘在石盘村修仙的日子’第一天,直播正式开始。” “今天直播的内容是……发呆。” 说完,他真的就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就这么看着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在院子里发呆。 弹幕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小张看着墙上的投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秦总……他就……坐着?几百万人看他坐着发呆?” “这算什么?行为艺术?” 秦山没有说话。 他盯着画面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马东,又看了看旁边疯狂滚动的弹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比Leo聪明,也比范建要麻烦得多。”秦山终于开口。 “那……那怎么办?”小张急了,“这不把村子的规矩全搅乱了吗?要不要……去‘敲打’一下他?” “怎么敲打?”秦山反问,“他犯了哪条规矩?” 小张愣住了。 是啊,马东没带人闹事,没堵谁家门,甚至还给村里通了网,这在村里一些年轻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直播自己发呆。 “他没犯规矩。”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汽氤氲,“他只是把自己的院子,变成了全世界看石盘村的一扇窗户。” “而且,他还把窗户的开关,交到了林先生的手里。” 小张更糊涂了:“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村里的‘居民’。”秦山说,“他如果天天在村里搞事,林先生不用出手,我就可以把他赶出去。”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干,就直播‘静’。你觉得,他是在学谁?” 小张恍然大悟:“他在学林先生!” “对。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遵守林先生的规矩。他把姿态放得比谁都低,低到了尘埃里。”秦山端起茶杯,“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在告诉林先生:‘你看,我是你的信徒,我比谁都懂你的规矩。’” “这……”小张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简直就是无赖啊!” “所以,他比Leo和范建都麻烦。” 秦山喝了口茶,吩咐道:“不用管他。” “啊?” “他想修仙,就让他修。”秦山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处林宇家的方向,“他不是想求道吗?那就看林先生,给不给他这个道了。” 溪边。 苏青竹正在洗菜,她随手放在石头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互联网教父马东宣布退休,归隐湘西深山直播修仙# 她瞥了一眼,没理会,拿起一颗洗干净的青菜,放进了竹篮里。 水流声,盖过了一切。 第一卷 第45章 一场关于“躺平”的对决 马东在院子里发呆的直播,进入了第三天。 秦山的院子里,助理小张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马东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秦总,他真就这么坐了三天。” “在线人数不但没掉,还破了五百万。”小张的声音里带着迷惑。 秦山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动作不紧不慢。 “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挂机’。” “挂机?”小张没听懂。 “把自己的号停在那,让别人看。”秦山放下水瓢,“你看村口的范建,他是真等。马东这个,是演等。” 话音刚落,小张手机里的直播画面动了。 马东从竹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家人们,光坐着不行啊,没有对抗性。” “我算是看明白了,林大师的核心竞争力,就俩字:躺平。” “所以,我决定了!”马东一拍大腿,“从今天起,举办第一届石盘村‘终极躺平王’争霸赛!” “参赛选手,我,马东。特邀嘉宾,林宇林大师。” 小张的嘴巴张成了O形。 “规则很简单,谁更能躺,谁就是王!” “我,输了,直播间刷一百万的礼物。林大师,输了……嗯,他没输过。”马东自顾自地说着。 第二天一早,林宇常去的那个溪边,变了样。 下游几十米处,多了一个造型科幻的银色帐篷。 帐篷门口,马东坐在一张折叠沙发上,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咖啡机。 一台全自动的智能鱼竿,支在水边,上面甚至还带个小小的遮阳伞。 马-东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一个镜头对着他自己,一个镜头远远地对着上游。 林宇拎着鱼竿和鱼篓过来,看到这阵仗,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那块老石头上,坐下,甩竿。 马东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教父这是把家搬来了?】 【这装备,躺得也太舒服了吧!还有空调外机!】 【BOSS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波是无视攻击。】 马东端着咖啡,对着镜头说:“大家看啊,躺平,也是一门技术活。” “装备,是躺平的基础。心态,是躺平的灵魂。” “你看我这鱼竿,AI识别鱼讯,自动提竿,解放双手,这才能安心打游戏。” 他拿起旁边的游戏手柄,电脑屏幕亮起,开始了一场激烈的枪战。 溪水潺潺。 林宇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鱼漂。 马东那边,游戏音效和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混在一起。 一个上午过去。 林宇的鱼漂,动都没动一下。 马东那根高科技鱼竿,也毫无动静。 “看见没,家人们。”马东摘下耳机,喝了口咖啡,“大师今天也空军。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地方今天就没鱼。跟我用什么竿,他用什么竿,没关系。” “这叫尊重科学。” 说完,他继续戴上耳机打游戏。 直播间几百万人,就这么看着两个男人,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水,谁也没钓到鱼。 第三天。 马东的游戏也打腻了。 他操控着无人机,悄悄飞到林宇的头顶,拉近镜头。 “我们来分析一下大师的微表情。”马东像个解说员,“大家看,他的眼神非常专注,呼吸平稳,这是一种入定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人与自然合一,鱼竿只是手臂的延伸。” “虽然他没钓到鱼,但他的姿势,值一个亿。” 无人机在林宇头顶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宇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 马东终于坐不住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用尽浑身解数,又是砸钱又是搞直播,想跟对方互动一下。 结果对方像个黑洞,把他所有的表演和喧嚣,都吸了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关掉游戏,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身,朝着林宇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组织语言。 直播间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来了!正面对决!】 【教父忍不住了!要去理论了!】 马东在林宇身边站定。 林宇还是没看他。 “林哥。”马东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亲近。 “你这不行啊。” “躺平,不是死扛。得有格调,有商业模式。” 林宇的鱼漂,在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马东越说越来劲,仿佛在开一场产品发布会。 “你这个‘静’的IP,价值巨大。光这么坐着,太浪费了。” “我给你投一个亿。” 马东伸出一根手指。 “咱们搞个‘赛博钓鱼’项目。把整个石盘村做成数字模型,做进元宇宙。” “所有用户,都可以在家戴着VR眼镜,来你这个钓鱼点,体验你的‘静’。” “钓到的虚拟鱼,还能换成NFT,可以交易,可以炒作……” 马东说得口沫横飞,眼睛发亮。 在他看来,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林宇这种生活方式,最高的赞美和变现方式。 他说完了。 溪边,只有水流声。 林宇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收起了自己的鱼竿。 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身边那个一直被石头挡住的鱼篓,提了起来。 哗啦一声。 马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一条沉甸甸的,用草绳串起来的鱼,被提溜出水面。 足有七八条,每一条都在活蹦乱跳,阳光下,鱼鳞闪着光,水珠四溅。 林宇看了一眼马东那根插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全自动智能鱼竿。 又看了一眼马-东。 最后,他拎着那串鱼,一言不发,转身,顺着小路回家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马东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鱼桶,再看看那一整套代表着金钱和现代科技的顶级装备。 他又抬起头,看向自己手机的直播界面。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汇成了一个字。 哈。 一整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像一把把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忽然感觉,自己那一个亿的投资,那个宏大的“赛博钓鱼”计划,那些关于IP、关于变现的商业逻辑…… 在对方那串活蹦乱跳的鱼面前,像一个无比苍白的笑话。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他默默地,伸出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直播,被他掐断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声音。 马东慢慢地,走到林宇刚才坐过的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清澈的溪水,看着水里游动的小鱼。 什么也没想。 就那么坐着。 第一卷 第46章 教父被鱼打脸了 马东关掉了直播。 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一张发懵的脸。 耳边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 这声音,跟他刚才听见的,林宇提溜起那串鱼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慢慢地,走到林宇刚才坐过的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石头上还带着林宇的体温,温热的。 他看着清澈的溪水,看着水里成群游动的小鱼。 它们好像在嘲笑他那根纹丝不动的智能鱼竿。 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他那黑掉的直播间。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举着手机,手都在抖。 “秦总,黑了!” “直播间黑了!” 秦山正拿着一个黄铜喷壶,给一盆兰花浇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他自己关的!”小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马东他自己把直播关了!” “你看这,你看这个!”小张把手机屏幕怼到秦山面前。 屏幕上,一个鲜红的标题挂在热搜第一。 #教父被鱼打脸# 下面紧跟着的第二条是#我有一个亿的项目你听我给你哗啦#。 小张点开话题,里面是铺天盖地的截图和短视频。 一张是马东坐在科幻帐篷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截图。 下一张就是林宇拎着一串活鱼,鱼尾甩出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弧线。 两张图被拼在一起,配上各种扎心的文字。 “秦总,你看这个,这个P图。”小张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马总一手支票,一手PPT,上面写着‘元宇宙’。林大师反手就是一串大鲫鱼,直接糊他脸上,嘴里还配着字:‘吃不吃?’” “还有这个动图,马总说‘我给你投一个亿’,然后画面一转,林大师‘哗啦’一声,把鱼提起来了。绝了!” 秦山放下喷壶,拿起一块棉布,慢慢擦拭着叶片上的水珠。 “他不傻。” “啊?”小张没跟上。 “他想用钱,用他那套商业逻辑,去定义林先生的‘静’,想把‘道’明码标价。”秦山开口,声音不响。 “林先生的‘鱼’告诉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价’,没有‘道’。” “他要是还不懂,那就真没救了。” 溪边。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马东的助理和几个团队成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马总……”助理试探着开口,“天快黑了,咱们……” 马东没回头,只是看着溪水,摆了摆手。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了直播间里那种掌控一切的腔调,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都撤了。” “什么?”助理没听清。 “我说,所有东西,都撤掉。”马-东转过头,看着那顶银色的科幻帐篷,还有那一整套昂贵的设备。 “帐篷,电脑,沙发,咖啡机……” “那根鱼竿也带走。” “全都拉回市里去,别留在这儿碍眼。” 助理愣住了,“那您……” “给我留辆车。”马东说,“最普通那辆,别是那几辆保姆车。” “然后你们都走,放假,公司报销。” 助理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马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挥了挥手,团队的人开始无声地拆卸设备。 那些代表着现代科技和金钱的造物,被一件件打包,搬运,装车。 溪边很快恢复了原样,只剩下青石和流水。 马东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块风干的石头。 网络上,关于#教父被鱼打脸#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马东黑屏前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被做成了无数个表情包。 【我是谁?我在哪?我一个亿的项目呢?】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鱼是万万不能的。】 【今日MVP:湘西大鲫鱼。】 那句“我有一个亿的项目,你听我给你……哗啦!”更是以病毒般的速度,扩散到了各个领域。 一个程序员在论坛求助:“我有一个能颠覆世界的算法,你听我给你……哗啦!算了,bug又来了。” 一个销售在朋友圈发动态:“我刚签了一个千万大单,你听我给你……哗啦!算了,还得陪客户喝酒。” 这个梗,成了年度最快出圈,也最让人感同身受的流行语。 它精准地概括了所有宏大叙事、所有精密计划,在最朴素的现实面前,那种苍白无力的瞬间。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刷着手机,乐得合不拢嘴。 “秦总,马东这回,算是栽到家了。” “这比Leo那个还惨,Leo是输给了厨艺,他这是输给了哲学。” 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远处的天色。 “他不是栽了。” “他是终于肯从自己那辆高速飞驰的跑车上下来,愿意用脚踩一踩地了。”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夜色,彻底笼罩了石盘村。 溪边,只有虫鸣和水声。 马东坐了一夜。 他没有冥想,也没有思考什么商业模式。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从漆黑,变成墨蓝,再到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越过山尖,照在溪面上时,他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去看自己那栋新买的院子,也没有去看村口的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露水而有些潮湿的衣服。 然后,他朝着林宇家院门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没有观众,没有镜头。 只有清晨的鸟,和流淌了千年的溪水。 他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去。 他钻进了那辆最普通的国产越野车。 引擎发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轮压过泥土,缓缓驶离了溪边。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拿着望远镜,正对着村口的方向。 “秦总,那个姓范的还在,真有毅力。” 他刚说完,就看到一辆越野车从村里的小路上开了出来。 “咦?这不是马东的车吗?”小张把镜头拉近,“他这是……想通了?要走了?” 车子开到了村里的三岔路口。 一个方向,是出村下山。 另一个方向,是通往他新买的那个院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下山。 车子在路口停顿了片刻。 然后,打了一下转向灯,不紧不慢地,朝着村子东头,他那个院子的方向开去。 小张的望远镜,随着车子移动,最后停在了那座院门前。 车停了,马东下了车,打开院门,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一切,又归于平静。 小张放下了望远镜,一脸的不可思议。 “秦总……他,他不走了?” 秦山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没有回答小张的问题,目光反而飘向了村口,那个已经等了两天,姿态恭敬的美食家。 “这下,热闹了。” 秦山淡淡地说了一句。 “等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一卷 第47章 最笨的修行 小张放下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秦总……他,他不走了?” 他扭头看向秦山,声音里全是问号。 “他进自己那个院子了!就这么……关上门了?” 秦山正在给老槐树下那套石桌石凳掸去落叶,动作不快。 “他不是不走。” 秦山把一片枯叶捻在手里。 小张没听懂,他只看到马东那辆国产越野车,没有下山,反而开回了村里,像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窝。 “走不了?他想走谁还能拦着不成?” 村口。 另一个姓范的,显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给范建送水和干粮的村民老李,蹲在旁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絮叨着村里的新鲜事。 “……那个马总,可邪乎了。” “在溪边坐了一宿,天亮才开着车走的,我们都以为他想通了要下山滚蛋。” “嘿,你猜怎么着?人车子一拐,回自己院里去了!” 老李讲得眉飞色舞,好像自己亲眼见了马东被鱼打脸的全过程。 范建听着,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接过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被车轮压出印子的青石板路上。 “那位马总,是个聪明人。”范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李一愣,“聪明人?聪明人能被鱼给整懵了?” “可惜,”范建看着路面的印子,“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说完,把水壶放到一边。 转身打开了自己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备箱。 老李伸长脖子看,以为这位大老板又要拿出什么高级玩意儿。 结果范建从里面拎出来一个看着就很旧的帆布工具包,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小板凳。 他把小板凳放在老槐树下,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锤子,一把小铲子,还有一个灰扑扑的水平仪。 老李的烟杆停在了嘴边。 范建没再说话,他走到那段被压坏的路面旁,蹲下身,开始用小铲子清理石板缝隙里的泥土。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铲子碰到石头,发出“铛”的一声,他自己都缩了一下手。 可他没停,又继续低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嵌在缝里的碎石和泥土给抠出来。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的望远镜又举了起来。 “我的天……秦总,你快看!” “那个姓范的,他在干嘛?他在修路!” “就他那个姿势,一看就没干过活,锤子都快拿反了。” 小张觉得这画面实在太好笑了。 一个开着京A牌照越野车、一身名牌中式服装的大老板,蹲在村口,像个学徒工一样修补一小片石板路。 秦山闻言,从小张手里拿过望远镜,朝村口看了一眼。 镜头里,范建正试图把一块撬起来的石板重新放平,他用手掌去拍,震得手发麻,又换成锤子柄,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敲。 秦山把望远镜还给小张,端起桌上的茶杯。 “一个坐着悟,一个动手悟。” 他喝了口茶,淡淡地评价。 “有意思,这村子快成禅房了。” 小张听着,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什么叫坐着悟,什么叫动手悟? 他只知道,那个叫马东的坐了一夜,现在不知道在院子里悟什么。 这个姓范的,大清早就在这叮叮当当地敲石头。 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就在小张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村里那条小路上,又有了动静。 还是那辆普通的国产越野车。 马东那辆。 “又出来了!”小张立刻把望远镜对准了车子。 车开得很慢,没有去溪边,也没有往村口范建的方向去。 车轮滚过泥土路,最终,停在了村委会那栋小小的二层楼房前。 车门打开,马东从车上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睡袍,也不是昨天的休闲装,就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一条深色裤子。 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冒了出来。 他没带助理,也没带保镖,一个人,径直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门。 “他去村委会干嘛?”小张嘀咕着,“难道是……举报林先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了。 不像。 马东的背影里,没有那种气势汹汹的感觉,反而像个犯了错,去见老师的小学生。 石盘村村委会。 村长王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研究一份上头下发的关于发展乡村旅游的文件。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走了进来。 王建国抬头,推了推眼镜。 “你……是那个,马总?”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昨天下午刚办完手续,买下村东头刘寡妇家那个院子的新主顾。 “王村长,你好。”马东点了点头,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马总有事?”王建国放下文件,有些戒备。 这些城里来的大老板,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前有Leo,后有马东,现在村口还坐着一个。 “我想跟村里,谈个事。”马东说。 “你说。” “我想承包村东头那片荒地。”马东看着村长的眼睛,说得很直接。 王建国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片地?” “就我那个院子再往东走,那一大片,全是碎石头的荒地。” “你要那地干嘛?”王建国更糊涂了,“那地可种不了庄稼,盖房子地基也打不稳。” 马东没解释,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放到了王建国面前。 “合同,我都拟好了。” 王建国拿起合同,扶了扶眼镜。 “承包荒地……用于……种植蔬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抬头看向马东,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马总,你没开玩笑吧?那地,它长不出菜啊!” “我来想办法。”马东说,“改良土壤,引水灌溉,这些我来负责。” 王建国被他这话说得一噎。 他继续往下看合同。 “……承包期十年,承包费用每年……十万?”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这片没人要的荒地,一年十万? 他感觉这事越来越玄乎了。 “所有产出……全部归石盘村村集体所有?” 念到这一条,王建国彻底站了起来。 他把合同拍在桌子上,瞪着马东。 “马总,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们交底!” “你花钱承包地,花钱种菜,最后菜还不要,全给我们?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马东看着情绪激动的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我,只要那块地的劳动权。” “我需要干活。” 王建国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互联网教父,这个昨天还想着用一个亿砸项目的人。 今天却跑来跟他说,他想承包一块破地,就为了……干活?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的手机响了。 是他在村委会的“线人”,村长的侄子打来的。 小张接了电话,听了没两句,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挂掉电话,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走到秦山面前。 “秦总……” 他的声音都在发飘。 “马东他……他疯了。” “他把村东头的荒地给包了,说要……要种菜。” 秦山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败叶,闻言,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村东的方向,又似乎穿过了村东,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笑。 “他没疯。” “他只是终于知道,该怎么敲门了。” 第一卷 第48章 一包来自过去的种子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放下了望远镜。 他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对准了村口。 “秦总,那个姓范的,还在修路。” 小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奇葩的乐子。 “叮叮当当一早上了,那块青石板被他撬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七八遍了。” “我看他不是在修路,是在跟那块石头置气。” 秦山坐在石桌旁,用一块小小的竹片,刮着新泡的茶碗里的浮沫。 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小张把望远镜的镜头一转,对向了村子东头那片荒地。 镜头里,一个身影正弯着腰,一下,一下,挥舞着什么。 “我的天!”小张的声音都变了调。 “马东,那个马东,他真的在挖地!” 小张把望远镜递给秦山。 “您看,就用一把锄头,一把铁锹。他那身板,我估计明天就得躺下。” 秦山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镜头里,马东的动作确实笨拙。 一锄头下去,只刨开薄薄一层土,有时候打在石头上,震得他自己一个踉跄。 他脱掉了夹克,只穿着一件汗衫,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一个用锤子敲门,一个用锄头敲门。” 秦山放下望远镜,淡淡地说。 “门槛,都是自己给自己设的。” 小张没听懂,他只觉得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魔幻。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村委会的线人发个消息,问问马东到底签了个什么样的冤大头合同。 村口的老槐树下。 范建正用锤子柄,小心地把一块石板的边缘敲平。 他的手心磨出了几个水泡,一碰就疼。 村民老李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范老板,歇会儿吧。” 老李吐出一口烟圈。 “你这城里人,哪干过这个。” “你再看那个马总,比你还邪乎。” 老李用烟杆指了指村东的方向。 “听村长说,他把刘寡妇家东边那片破石头地给包了,十年。” “一年十万,说要种菜。那地,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啥也长不了。” 范建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看着自己修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路面,又看了看村东的方向。 “他不是在种菜。” 范建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是在赎罪。” 老李被这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赎罪?赎什么罪?被鱼打了脸的罪? 范建没再解释,他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这水,是早上老李家送来的,带着一股山泉的甜味。 他突然有点懂了。 Leo用厨艺挑战,是技。 马东用资本挑战,是术。 他们都想走捷径。 结果,都被最朴素的东西,一巴掌拍了回来。 现在,马东在学着用最笨的办法,刨开地。 而自己,在用最笨的办法,补好路。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村子的规矩低头。 下午,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拿着手机,脸色古怪地走到秦山面前。 “秦总,查到了。” “马东买的种子,不是市面上那些高产杂交的。” 秦山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兰花的枯叶,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他通过港城那边的渠道,花大价钱,收了一批老种子。” 小张划着手机屏幕,把资料递给秦山看。 “都是些快失传的品种,什么‘一点红’的萝卜,‘鬼脸’的南瓜,还有一种叫‘懒婆娘’的豆角。” “产量极低,还特别难伺候,商业价值基本是零。” 小张百思不得其解。 “他这是图什么?玩复古?” “花钱包地,花钱买这些废物种子,他钱多了烧的?” 秦山看着手机上的图片,那些种子形态各异,确实古怪。 他把手机还给小张。 “他不是在买种子。” 秦山拿起喷壶,给兰花叶面喷上水雾。 “他是在告诉林先生,他不想‘走捷径’了。” “他想从一粒种子,一捧土开始,重新学走路。” 村东头的荒地。 太阳偏西,晒得人皮肤发烫。 马东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手臂也抬不起来。 一整天,他就开垦出不到两分地,还全是大小不一的土坷垃和碎石头。 他一屁股坐在田垄上,大口喘着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就在这时,他看见村里的小路上,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是林宇。 他没拿鱼竿,两手空空,看样子是要去镇上。 马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林宇走近了,脚步不快不慢。 他路过荒地,目光扫过这片刚被翻开的土地,又落在了马东身上。 马东脸上全是泥,身上全是汗,狼狈不堪。 他看着林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起那只握着锄头、沾满泥土的手,对着林宇举了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招呼。 林宇的脚步没停,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过去,沿着小路,往镇子的方向去了。 马东站在原地,看着林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这一次,他笑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混着苦涩和轻松的笑。 一个多小时后,林宇从镇上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东还在那片地里,用铁锹把大块的土坷垃拍碎。 林宇又一次路过。 马东看见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是看着。 林宇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这一次,林宇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走到田垄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不大,方方正正。 他没有说话,手臂一扬,那个小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很低的抛物线,落在了马-东脚边的泥土上。 没发出什么声音。 做完这个动作,林宇转身就走,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马东愣在原地,看着林宇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脚边的纸包。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弯下腰。 他的手全是泥和汗,他先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纸包很轻,上面还带着一点点体温。 他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层浸着油渍的纸。 纸包打开了。 里面,是十几颗种子。 这些种子,他从未见过。 每一颗都异常饱满,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质感,表面还带着天然形成的、淡淡的纹路。 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第一卷 第49章 等一朵花开 马东的手有些抖。 他把裤子上的泥土又擦了擦,才敢伸出手,去碰那十几颗种子。 种子躺在他粗糙的手心,每一颗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他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种子。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忙活了一整天开垦出来的地。 与其说是地,不如说是一块巴掌大的补丁,嵌在满是碎石的荒地里,看着可怜又可笑。 他没用锄头,也没用铲子。 他跪了下来,用手指,在那块小小的补丁上,小心翼翼地刨开一个个浅坑。 一个坑,一颗种子。 他把种子放进去,再用手把土拢上,轻轻拍实。 整个过程,他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安放什么绝世珍宝。 放完最后一颗,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从不远处捡来几根干枯的竹竿,歪歪扭扭地插在补丁周围,拉上一圈细麻绳。 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篱笆,围住了那片寄托着全部希望的土地。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 “秦总,您说这个马东是不是真的傻了?” “就那么一小块地,他围个篱笆,跟供祖宗牌位一样。” “我刚问了村里人,他昨天翻地的时候,一锄头下去,半天拔不出来,人差点跟着栽跟头。” 小张觉得这事儿比看直播还有意思。 秦山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套紫砂茶具,闻言头也没抬。 “他不是在种地。” “哦?那他在干嘛?”小张凑了过来。 秦山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 “他在给自己立碑。” 小张一愣,“立碑?给谁立碑?” “给他那个叫马东的互联网教父。”秦山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 小张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把望远镜的镜头一转,对准了村口。 “嘿,另一个也不差。” “那个姓范的,路修完了。您别说,还真让他给弄得像模像样了。” 镜头里,范建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把新铺的泥土砸实。那段被车压坏的路,现在看着平整又古朴,好像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 “一个埋葬过去,一个铺垫将来。”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都有得忙了。” 村口,老槐树下。 范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他看着自己这两天的成果,手心里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苏青竹提着一个竹篮,从村外的小路上走了过来,篮子里是刚洗好的青菜,还带着水珠。 她路过老槐树,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范建修好的那段路上,看得很认真。 范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比等米其林评委的判词还紧张。 “范先生。”苏青竹开口,声音很清脆。 “苏姑娘。”范建赶紧应声,站直了身体。 苏青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您这手艺不错。” 她指了指那段路,“这路踩着,踏实。老槐树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范建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句简单的话,比他听过的所有赞美加起来,都让他舒坦。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苏青竹冲他笑了笑,提着篮子,继续往村里走去。 范建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这两天的累,值了。 下午。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范建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板凳上,靠着老槐树,闭着眼睛养神。 村里的小路上,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宇。 他拿着鱼竿,背着一个看着空空如也的鱼篓,从溪边的方向慢慢走回来。 范建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看着。 像个最虔诚的学生,等着老师从讲台前路过。 林宇的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了老槐树下。 范建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林宇停下脚步,没有看他,而是把背上的鱼篓放了下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条鱼。 很小的一条鲫鱼,也就比巴掌长一点。 鱼还在活蹦乱跳,尾巴甩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林宇弯下腰。 他把那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轻轻地,放在了范建刚刚修好的那块青石板上。 然后,他直起身,背上鱼篓,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眼神,都没有。 范建愣在原地。 他看着石板上那条拼命挣扎的小鱼,看着它身上的鳞片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周围的蝉鸣,风声,好像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范建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 他开始大笑,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嘲弄,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释放。 一直等在不远处越野车里的司机,吓得赶紧跑了过来。 “范老!范老您没事吧?” 范建一边笑,一边摆手,指着那条鱼。 “没事!我好得很!好得很呐!”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把那条小鲫鱼捧在手心。 “快!快去!” 他转头对着司机,眼睛亮得吓人。 “把我的小炭炉拿出来!还有那个最小的瓦罐!要山泉水!就早上老李家送来的那壶!” 司机看着他手心里那条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小鱼,一脸的茫然。 “范老,就……就为了这个?” “这个?”范建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 “你懂什么!” “这不是鱼!” 他把鱼举到眼前,像是对着一位老朋友。 “这是考题!这是先生给我出的考题啊!” “等了这么久,终于开考了!”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拿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秦总……这,这帮人彻底疯了!” “那个范建,在村口生火了!他要炖了那条鱼!” 小张的声音都在发颤,“就那么一丁点儿大的鱼,一口就没了,他还摆出那么大阵仗,跟要开国宴似的。” 秦山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院子边上,朝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正从老槐树下袅袅升起。 “一个,开始答卷了。”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了村子东头,那片寂静的荒地。 “另一个,还在等花开。” 秦山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是不知道,是这鱼汤先熬出味道,还是那种子先破土发芽。” 第一卷 第50章 一碗汤的距离 村口,老槐树下。 范建的司机看着自家老板,一脸的不知所措。 “范老,小炭炉拿来了。” “您真要用这个炖那条鱼?” 司机指了指那个从村里老乡家借来的、黑乎乎的瓦罐,又看了看被范建小心翼翼养在小水盆里的鲫鱼。 那鱼还没有他手掌大。 范建没理他,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个小炭炉。 他把木炭一块块放进去,然后用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 火苗舔上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范老,后备箱里有全套的野炊燃气灶,还有瑞士军刀,便携冰桶……” 司机还想再劝。 “都别动。” 范建头也没抬,声音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还有,去老李家,再要点姜,要两根葱。” “就说我说的,谢谢他。” 司机叹了口气,只好转身跑去村里。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的望远镜就没挪开过。 “秦总,疯了,真疯了。” “您看那个范建,他居然真的生火了。” “就那么一条鱼,还不够他一口的,他这是要干嘛?烧烤吗?” 小张把焦距调到最近,能清楚地看到范建额头上的汗珠。 秦山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小张身边。 “他不是在做饭。” 秦山的声音很轻。 “他是在答题。” 小张扭头,满脸问号。 “答题?用一条鱼答题?” 秦山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 村口,司机拿着几片老姜和两根小葱跑了回来。 范建接过,用早上老李送来的山泉水冲洗干净。 他没用刀,直接用手把姜掰开,把葱挽成一个结。 瓦罐里,水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泡。 范建没有立刻把鱼放进去。 他先用手指蘸了点瓦罐里的热水,自己尝了尝。 然后他把掰开的姜扔进水里。 等水的香气里带上了一丝丝姜的辛辣,他才用双手捧起那条小鲫鱼。 鱼在他手心挣扎了一下,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他也不擦。 他把鱼轻轻放进瓦罐。 盖上盖子,把炭火调到最小。 然后,他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瓦罐,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股淡淡的,带着鱼鲜和姜味的香气,从瓦罐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混在老槐树的树荫里。 这股味道不霸道,不像Leo的黄油和黑松露,恨不得占领整个村子。 它很淡,很安静,你不凑近了闻,几乎察觉不到。 小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秦总,这老头子……还真有点东西啊。” “光闻着味儿,就跟饭店里的不一样。” 秦山笑了笑。 “饭店里的是菜。” “他锅里的,是心意。” 瓦罐里的水声从“咕嘟咕嘟”变成了绵长的“呼噜呼噜”。 范建站起身。 他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白色雾气升腾而起。 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 他没有用任何多余的调料,最后只是把那个葱结放进去,烫了一下就捞了出来。 他从司机拿来的餐具里,只取出一只最普通的白瓷碗。 他盛了半碗汤,连鱼带汤。 然后他端着碗,一步一步,朝着村子里面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端着碗的手更稳。 汤水没有一丝晃动。 他一直走到林宇的院门口,在紧闭的门前站定。 他弯下腰,把那碗鱼汤,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 放好之后,他直起身,没有停留,没有回头,转身就走。 回到老槐树下,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司机递过来一瓶水。 “范老,您这是……干嘛啊?” “这不就是送外卖吗?还送得这么……卑微。” 范-建接过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你懂什么。” 他看着林宇家院门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司机从未见过的光。 “我这不是送饭。” “我是在交卷。”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彻底看不懂了。 “秦总,他把汤放门口就走了?” “这是什么操作?等着林先生出来给个好评?” “万一林先生不在家呢?万一被哪只猫给偷喝了呢?” 秦山呷了口茶。 “他不是在斗法,他是在问道。” “他把自己的答案写好了,放在先生的门口,等先生批阅。” “至于先生怎么批,什么时候批,那是先生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等。” 小张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林先生会批吗?” 秦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好像静止了。 村口很安静。 范建坐在小板凳上,没再说话,也没看林宇家门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片青石板路。 那是他自己修好的路。 半个小时。 小张看了三次手表。 “秦总,汤都快凉了。” 他话音刚落。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从村里传来。 小张的望远镜瞬间就对了过去。 林宇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门被完全打开。 林宇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上端着一个碗。 正是范建刚才放在那里的那只白瓷碗。 碗是空的。 不仅是空的,还被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林宇走到石阶前,弯下腰,把空碗轻轻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回了院子。 “吱呀——” 门又关上了。 从头到尾,林宇没有朝村口看一眼。 村口,老槐树下。 范建在看到那个空碗被放回石阶的瞬间,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林宇家院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范建直起身,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对司机说:“去,把车里的东西都搬下来。” “我们,进村。” 司机愣住了。 “进村?范老,我们能进去了?” 范建拍了拍他。 “嗯,买到票了。”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放下了望远镜,嘴巴张得老大。 “就……这就完了?” “喝碗汤,还个碗,这就……通过了?” 秦山也站起身,看了一眼村口,又看了一眼村东头那片荒地。 “一个的考卷,批完了。” “另一个的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呢。”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续上了一杯。 “这石盘村,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一卷 第51章 补考的学生 范建的车,没有直接开进村里。 他在村口下了车,让司机把车远远地停在山路拐角看不见的地方。 “范老,东西呢?”司机跑过来问。 范建指了指后备箱里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旧帆布工具包。 “就带这个。” “啊?就这个?您的茶具,换洗的衣服,还有……” “那些都不要。”范建摆摆手,自己从后备箱把那个沉甸甸的包拎了出来,甩在肩上。 他走到那段自己刚修好的青石板路前,停下脚,用鞋底轻轻蹭了蹭,然后才抬脚踩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司机跟在后面,看着自家老板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去上香的。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了最大。 “秦总,那个范建进村了。” “一步一步走的,跟丈量土地一样。” 秦山正在给院子里的几盆兰花浇水,闻言嗯了一声。 “他拿到票了,当然可以进。” 小张又把镜头转向村东头那片荒地。 “马东那边还没动静,地里光秃秃的,我看他自己倒快成地里的一部分了。” “天天就坐在田埂上发呆,也不说话。” 秦山放下水瓢。 “范建是答完了卷,等着进考场面试。” “马东是卷子还没发下来,只能在考场外头干等着。” 小张听得一知半解,正想再问,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引擎的响声。 不是越野车的轰鸣,也不是轿车的低吟,是一种很普通的,有点掉牙的“突突”声。 一辆半旧的中巴客运车,车身上还印着“青山镇-石盘村”的红字,慢悠悠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车上稀稀拉拉下来几个提着菜篮子和大包小包的村民。 最后一个走下车的,是个年轻人。 他很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衣服,脚上一双黑布鞋,裤腿上还沾着黄泥。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塞得满满当当,把他的背都压得有些弯。 他下了车,站在尘土里,抬头看了看“石盘村”的石碑,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眼神里有些茫然。 “嘿,小伙子,找谁啊?”刚下车的老李头看他眼生,随口问了一句。 年轻人转过头,脸上被太阳晒得有些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他的中文发音,带着一种很别扭的腔调。 “请,请问……苏,苏青竹……的家,在哪里?”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条上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哦,找青竹那丫头啊。” “你顺着这条路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枣树的就是。” “谢谢,谢……谢你。”年轻人把纸条收好,对着老李头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幅度很大,也很认真,把老李头都看愣了。 “这,这城里来的娃,还挺有礼貌。”老李头嘀咕了一句,就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年轻人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包,顺着老李头指的路,一步一步朝村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小张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嘴巴都合不上了。 “秦总!秦总!你快看!” “村口来了个怪人!也是个背包客,看着跟逃难似的。” 秦山正拿着剪刀修剪兰花的败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村里现在还缺怪人吗?” “不差这一个。” 小张急了。 “不是啊秦总!这人,这人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他拼命调着焦距,想把那个人的脸看清楚。 那人已经走到了苏青竹家门口。 院门关着,门口的枣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干净的红枣。 年轻人站在门口,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从背上卸了下来,放在脚边。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小张终于把焦距调清楚了。 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是……是他!” “Leo!是那个法国厨子!” 小张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怎么回来了?还穿成这个样子?” 秦山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他放下剪刀,从小张手里拿过望远镜,对准了苏青竹家的门口。 镜头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米其林大厨,此刻正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别人家的门口。 “他不是来找林先生的。”秦山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小张凑过来:“那是来干嘛的?他不是已经认输走了吗?” “他输给了林先生的局,可打败他的,不是林先生。” 秦山看向小张。 “一个包子,就能让他把学了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推翻。” “现在,他是回来找那个包子的根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苏青竹家的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青竹提着一个竹篮,看样子是准备去溪边洗菜。 她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Leo。 她愣了一下。 Leo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他看着苏青竹,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苏……苏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我,我想……” “我想,学……做,包子。” 苏青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院门口的风,吹动着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半个小时后。 Leo被带进了苏青竹家的厨房。 这个厨房,和他之前在广场上摆出的那个不锈钢移动堡垒,完全是两个世界。 土灶,风箱,一口大铁锅,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水缸。 Leo环顾四周,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变得有些无措。 他那身粗布衣服,站在这里,倒也不显得突兀了。 苏青竹把竹篮放下,指了指墙角的木柴。 “做包子,要烧火。” 她又指了指那个空了一半的水缸。 “烧火,要用水。” Leo愣愣地看着她,没明白。 苏青竹拿起墙边的一把斧头,递给他。 “柴要自己劈。” 她又指了指门口的两个木桶和一根扁担。 “水要自己挑。” Leo看着那把斧头,斧刃上还有几个缺口。 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他这双手,是拿过世界上最顶级厨刀的手,是能把鱼子酱铺得像星空一样的手。 现在,要去拿一把劈柴的斧头。 苏-青竹没有催他,把斧头放在柴堆上,自己拿起扁担和木桶,就出了门。 Leo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堆木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拿起了那把斧头。 斧头比他想象的要沉。 他学着记忆里电影里的样子,抡起斧头,对着一根木头桩子就劈了下去。 “当”的一声。 火星四溅。 斧头被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木头桩子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他不信邪,又抡起斧头。 “当!” “当!” “当!” 厨房里,只剩下他跟木头较劲的声音。 等苏青竹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地回来时,Leo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他身边,只有几根被他硬生生砸断的木柴,根本不能叫“劈”开。 他的手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苏青竹把水倒进缸里,水声哗啦啦地响。 她走到Leo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菜包子,还冒着热气。 Leo抬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苏青竹的声音很平静。 “做菜之前,先学会和柴米油盐做朋友。” “它们什么时候不跟你生气了,你再来问我怎么和面。”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看得目瞪口呆。 “秦总,这个Leo,是被苏小姐给收了当长工了?” 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一个,交了卷,进了考场。”他看了一眼范建消失的方向。 “一个,在补考。”他望向苏青竹家升起的炊烟。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东头那片寂静的荒地。 “还有一个,连考题都还没拿到手呢。” 第一卷 第52章 世界上最难的揉面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支架拧得死死的。 “秦总,那个法国厨子,真的在劈柴。” 小张的语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看了半天,他抡斧头的姿势,都不如我妈剁排骨利索。” “斧头弹起来好几次,差点劈到他自己脚上。” 秦山正用一根细长的铜签,清理着茶盘的漏水口,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不是在劈柴。” “哦?”小张来了精神,把耳朵凑过来,“那他在干嘛?” “他在跟那双手过不去。” 秦山吹了吹铜签上的茶垢。 “那双手,能把土豆切成零点三毫米的薄片,能用镊子给鸽子胸摆造型。” “现在,那双手连一根木头都对付不了。” “你说,是手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 小张咂咂嘴,把眼睛又凑回了望远镜。 “我看,是他脑子出问题了。” 苏青竹家的院子里。 “当!” 斧头砍在木桩上,迸出一串火星,Leo虎口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 木桩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这双手曾被投保千万,用来创作艺术品。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抡起斧头。 “当!” 又是一道白印。 他就像一头犟牛,跟那截普普通通的木桩杠上了。 院子角落,苏青竹正蹲着择菜,把黄了的菜叶子一片片摘下来,动作不快,很仔细。 她没看Leo,也没催他。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Leo终于靠着蛮力,砸断了几根木柴。 他丢下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青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厨房。 Leo喘匀了气,也跟着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 土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案板上,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是刚用石磨磨出来的面粉,带着一股粮食本身的香气。 旁边,是一瓢清水。 “揉面。” 苏青竹只说了两个字。 Leo愣住了。 “水……水和面的比例是多少?” 他下意识地问,这是他二十年厨师生涯的本能。 “温度呢?室温还是恒温?需要醒发多长时间?” 苏青竹看了他一眼。 “面会告诉你。” 她说完,就拎着一个针线篮子,坐到院门口的枣树下,开始缝补一件旧衣服。 厨房里,只剩下Leo一个人。 他看着那盆面粉,又看看那瓢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电子秤,没有温度计,没有计时器。 他所有关于面团发酵的分子理论,所有关于蛋白质和筋度的化学公式,此刻都成了废纸。 他伸出那双发抖的手,舀了一勺水倒进面粉里。 开始揉。 他很快发现,这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分子料理都难。 水多了,面团黏得像一坨烂泥,沾了他满手满胳膊。 水少了,面团又干又硬,像一块石头,怎么揉都揉不开。 他折腾了半天,案板上,脸上,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面粉。 而木盆里的东西,不能称之为面团,只能说是一场灾难。 他烦躁地把那坨废面摔在案板上,靠着灶台,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看得直乐。 “秦总,那个Leo,快把自己活成一团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苏小姐这是在整他呢。杀人诛心啊!” 秦山放下铜签,端起一杯茶。 “她不是在整他。” “她是在教他,怎么把手掌,变成一杆秤。” 小张不解:“手怎么能当秤?” “心静了,就能。”秦山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张的望远镜视野里。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一条沾着泥点的工装裤,脚上一双解放鞋。 他皮肤晒得黝黑,肩膀上扛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几根长得歪歪扭扭的黄瓜,还有几颗蔫头耷脑的青菜。 他径直走进了苏青竹的院子。 “苏姑娘,在家呢?” 那声音,洪亮又带着一点沙哑。 厨房里,正陷入自我怀疑的Leo,被这个声音惊动,抬起头朝外看去。 来人把竹筐放下,随手拿起瓢,舀了缸里的水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喝完,他用袖子一抹嘴,看到了厨房里那个白色的“面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特别灿烂。 “哟,这不是Leo大厨吗?” 他走过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Leo的肩膀,看到Leo一身的面粉,又缩了回去。 “欢迎,欢迎啊。”他笑呵呵地说,“欢迎加入石盘村劳动改造致富计划。” Leo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黑得像块炭的男人,这个笑容里带着憨气的男人,这个扛着一筐歪瓜裂枣的男人。 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真丝睡袍,坐在溪边搞“赛博钓鱼”的互联网教父联系起来。 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是……马东?”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泥土。 “马东?那是以前的名字了。” “现在,你可以叫我老马。” 他指了指地上的竹筐。 “一个种菜的。” Leo彻底傻了。 他看着老马,又看看自己满身的面粉,再看看院子里安静缝补衣服的苏青竹。 这个村子,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了望远镜,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秦总……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马东……那个马东,他在给苏小姐家送菜!” “他还说自己叫老马!是个种菜的!” 小张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在这里学烧火揉面。” “一个互联网教父,在这里包地种菜。” “这,这俩人是疯了吗?还是这个村子有毒啊?”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边,望向村子的方向。 苏青竹家,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村东头那片荒地,依旧安静。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在学怎么填饱肚子。” “一个,在学怎么喂饱土地。” 他顿了顿,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这水里的鱼还没咬钩呢。” “岸上的人,倒是一个接一个被钓上来了。” 第一卷 第53章 村里人的魂儿被勾走了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放了下来,使劲揉了揉耳朵。 “秦总,您听见没?” 秦山正在给一盆新得的墨兰换土,手指在泥土里翻动,动作很慢。 “听见什么?马东又在那边砸石头了?” 小张摇摇头,表情古怪。 “不是。是一种声儿,嗡嗡的,还有点……闹腾。” 他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听着跟镇上赶集似的,可又不对味儿。” 秦山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了听。 风里确实传来一些杂乱的声音,有男有女,尖着嗓子在唱歌,调子拐得人难受。 还有一种“动次打次”的鼓点,很碎,很飘,像蚊子一样在你耳边绕。 “年轻人玩的东西。” 秦山拿起小铲子,继续培土,没太在意。 小张又举起望远镜,对了半天焦。 “不对啊秦总。” “村头老王家那小子,以前天天追着鸡跑,现在抱着个手机,坐门槛上一动不动,嘿嘿傻笑。” “还有三婶家的丫头,也在看那个方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秦山铲土的动作顿了顿。 “马东那座塔,开始喂鬼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老李头背着手在村里溜达。 这本是他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 地里忙活完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饭菜香,能闻出谁家在炒辣椒,谁家在炖南瓜。 今天这味儿,却被搅浑了。 他路过自家门口,看见孙子狗蛋正捧着个手机。 屏幕里一个小人儿,正扯着嗓子喊“老铁们给个双击”。 狗蛋看得入了迷,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狗蛋,吃饭了!” 老李头喊了一声。 狗蛋头都没抬,嘴里嘟囔着:“等会儿,我给这个主播点个赞。” 老李头心里有点堵得慌。 以前这个点,孙子早就缠着他,让他讲当年打野猪的故事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广播大喇叭下面,以前是老娘们儿纳鞋底、老爷们儿抽旱烟的地方。 现在,聚着几个半大小子。 他们把手机用石头支在地上,屏幕里放着吵闹的音乐。 几个人对着屏幕,正笨拙地扭着胯,甩着胳膊,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嘿!哈!走你!” 一个小子学着手机里的声音怪叫,差点把自己绊倒。 “这跳的什么玩意儿?” 旁边一个老头问。 “听说是叫……科目三?”另一个也不确定地回答,“城里兴这个,说能当网红。” 老李头看不下去了,摇着头走开。 整个石盘村,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给罩住了。 夜晚不再安静,到处都是手机里漏出来的,光怪陆离的声音。 那声音,比Leo车队的引擎声还烦人。 第二天一早,村长王建国的家门就被人拍响了。 他拉开门,门口站着老李头,还有七八个村里的老人,个个一脸的愤慨。 “建国啊!你得管管!” 老李头一开口,嗓门就提得老高。 “这村子是中邪了吗?家家户户的小崽子,跟丢了魂儿一样!” 另一个老太太也跟着说:“就是!我家孙女,昨天晚上看到半夜,今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饭都不吃,就盯着那个小方块看!” “都是那个信号塔搞的鬼!” “那个姓马的,安的就不是好心!” “把咱们村的清净全给搅和了!” 王建国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叔,婶儿,你们先别急。” 他给几个人倒上水。 “这5G网,是好事啊,能看外面的世界,以后娃儿们上学也方便……” “方便个屁!” 老李头一拍大腿。 “现在是方便他们不睡觉,方便他们学那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 “你看村口那几个,扭得跟鬼上身一样,像话吗?” “建国,那塔是你好说歹说让装的,现在出了问题,你得想办法!” 王建国满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有什么办法? 把网断了? 村里这些年轻人第一个就得跟他闹。 送走了这群老人,王建国点上一根烟,愁得直抓头发。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往秦山的院子走去。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正在汇报新情况。 “秦总,苏小姐家的那个法国厨子,今天早上终于把一根木头劈开了。” “不过不是用斧头劈的,是用手掰开的,手上全是泡。” “还有马东,天不亮就下地了,我瞅着他那锄头抡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秦山正擦拭着那把他爹传下来的猎枪,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些都是小事。” 他放下枪,看向小张。 “村长来了?” 小张点点头:“刚走,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估计是被村里那帮大爷大妈给数落了。”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沫子。 “Leo那伙人,是开着坦克来的,目标明确,就是要打垮林先生。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能想办法对付他。” 他呷了口茶,继续说。 “马东这个,不一样。” “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是往村子这口老井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盐。” 小张没听懂:“撒盐?” “不是,是糖,裹着毒的糖。”秦山纠正道,“刚开始,人人都觉得甜,抢着喝。现在糖吃完了,毒性发作了,一个个都跟中了蛊似的。” “这玩意儿,你怎么防?” “你把Leo的厨房砸了,他的人就走了。你现在把信号塔拔了试试?” 小张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打了个哆嗦。 村里那帮年轻人,怕是能把村委会的屋顶给掀了。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秦山没说话,只是看着村东头那片荒地。 “种下恶果的人,自己还没尝到味道呢。” 苏青竹家的院子里,Leo正对着一盆面发呆。 他揉了一上午,手上沾的,案板上掉的,都比盆里的多。 马东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院门口。 他浑身是泥,像个土猴子,看见Leo,咧嘴一笑。 “大厨,还没出师呢?” Leo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满手的面疙瘩,苦笑了一下。 村子里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地传进院子。 有网络神曲,有游戏里打打杀杀的音效。 马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院门开了。 林宇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鱼竿,鱼篓却是空的。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 他看了马东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白色的“面人”Leo,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青竹从屋里端出一碗晾好的绿豆汤,递给马东。 “马大哥,歇会儿吧。” 马东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苏姑娘,这村子……”他欲言又止。 苏青竹看了一眼林宇紧闭的房门,轻声说:“他今天去钓鱼的地方,比平时远了五里地。” 马东拿着空碗,愣在了原地。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的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 “秦总,林先生今天空军了。” “而且,他去的地方,都快到隔壁山头了。” 秦山放下猎枪,把它挂回墙上。 “水浑了,鱼就躲到清的地方去了。” 小张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我们……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秦山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 “不用。” “这盘棋,下棋的人自己都快被自己的棋子给困死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等着吧,总有人会先坐不住的。” 第一卷 第54章 一根竹子的力量 马东拿着空碗,站在苏青竹家院门口,没动。 他像一尊泥塑,身上还带着田里的土腥味。 苏青竹说,林宇今天钓鱼的地方,比平时远了五里地。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马东心口上,不疼,就是麻。 他建了信号塔,他把5G网引进了石盘村,他给了村里人一个看世界的窗口。 结果,村里的水浑了。 他想让石盘村被世界看见,结果只是把外面的喧嚣引了进来。 他回头,能看见村里几个亮着灯的窗口,能听见从那里漏出来的网络神曲和游戏音效。 那些声音,都是他亲手放进来的。 “苏姑娘,谢谢你的绿豆汤。”马东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凳上,声音有点干。 他没回自己那个村东头的院子,而是扛着锄头,又走回了那片荒地。 夜里,他就坐在田埂上,看着村子的方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火星在一片黑暗里,明一下,灭一下。 第二天,秦山的院子里,小张举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秦总,怪事。” 秦山正在给那把老猎枪上油,头也没抬。“怎么,马东把地给刨穿了?” “不是马东。”小张调整着焦距,眼睛都快贴到镜片上了。“是林先生。” “他今天没去钓鱼。” 这句话让秦山擦枪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顺着小张的方向看过去,林宇的院子里,很安静。 “那他在干嘛?总不会是跟Leo学揉面吧?” “他在……削木头。”小张的语气充满不确定。“不对,是竹子。” 通过望远镜的视野,林宇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他脚边放着一根刚砍下来的青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在削着什么。 他的动作不快,一刀,一刀,竹屑像雪花一样落在脚边。 他没看手里的竹子,眼神看着远处的山。 可那把刀,就像长在他手上一样,削出来的线条又光又滑。 “他在干嘛?”小张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秦山放下猎枪,重新端起茶杯。“不知道。看看。” 这一看,就是三天。 这三天,林宇没出过院子。 村里的喧嚣一点没少,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老李头的孙子狗蛋学会了在直播间跟人喊“大哥”,村西头的三丫头对着手机学扭腰,差点把脚崴了。 村长王建国来找了秦山两次,每次都是愁眉苦脸地来,唉声叹气地走。 马东依旧每天在地里干活,把自己累成一条死狗,然后晚上坐在田埂上抽烟。 Leo还在跟苏青竹家的那堆柴火和那盆面较劲。 范建倒是安顿了下来,每天上午在村里溜达,下午就在自己院子里看书喝茶,谁也不理。 整个石盘村,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噜咕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翻滚。 只有林宇的那个小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第四天早上,小张照例举起望远镜。 “咦?” 他看见林宇的院门打开了。 林宇没出来,只是把他那张平时放鱼篓的竹椅,搬到了门口。 然后,他从屋里拿出一些东西,放在竹椅上,转身就回去了,门也没关。 小张把焦距拉到最大,看清了竹椅上的东西。 “秦总,林先生……好像在摆地摊。” 秦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说什么胡话?” “您自己看。”小张把望远镜递过去。 秦山拿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竹椅上,放着十几个小玩意儿。 有能转的竹蜻蜓,有像蛇一样能扭来扭去的竹节虫,还有几个套着竹膜、一摇就响的拨浪鼓。 全都是竹子做的,手工有些粗糙,但看得出形状。 “他这是……”秦山也想不明白了。 这些东西在门口放了一上午,没人碰。 村里人路过,都好奇地看两眼,但没人敢拿。 这是林先生的东西。 直到中午,狗蛋耷拉着脑袋从外面回来。 他今天跟人抢直播间福袋,手速慢了,一个没抢到,正不高兴。 他路过林宇家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竹蜻g蜓。 他没见过。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竹蜻蜓,学着村里老人搓烟卷的样子,搓了一下。 “嗖”的一声。 竹蜻蜓飞了起来,飞得不高,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脚边。 狗蛋的眼睛亮了。 他又捡起来,这一次用足了力气。 竹蜻蜓旋转着,飞过了院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嘿!” 狗蛋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捡起竹蜻蜓,跑到村口的空地上,一遍一遍地玩。 清脆的笑声,在吵闹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一个孩子玩,不算什么。 很快,三丫头也跑了过来,她抢走了狗蛋手里的竹蜻蜓。 狗蛋不干了,跑回林宇家门口,看见了那条竹节蛇。 他拿起蛇,对着三丫头一晃,竹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三丫头吓得扔了竹蜻蜓就跑。 两个孩子,一个追,一个跑,在村里笑成一团。 下午,又有几个孩子放下了手机,跑到了林宇家门口。 竹椅上的东西,很快就被拿光了。 村子里,渐渐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竹蜻蜓飞上天的“嗡嗡”声,拨浪鼓的“咚咚”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然把那些手机里传出来的“动次打次”给压了下去。 傍晚,在外打牌的老爷们儿,纳鞋底的老娘们儿都回了家。 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家的孩子没在看手机。 一个当爹的,看见儿子正笨拙地搓着竹蜻蜓,怎么也飞不起来。 他走过去,拿过来,放在手心,轻轻一搓。 “看,得这样。” 竹蜻蜓飞得老高。 儿子仰着头,满眼都是崇拜。 这位父亲,突然觉得比他在牌桌上赢了十块钱还舒坦。 他陪着儿子,在院子里玩了半个钟头。 他发现,陪孩子转一个竹蜻蜓,好像比在手机上看别人跳舞要有意思得多。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放下了望远镜,半天没说话。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 村子里,那些烦人的音乐声,好像真的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的声音,是笑声。 秦山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夕阳下热闹起来的村子。 “秦总……”小张的声音有点飘。“这就……行了?” “村长跑断了腿,大道理讲了一箩筐,屁用没有。” “林先生就削了几天竹子……” 小张看着秦山,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一分钱没花,没开会,没发文件,就把全村的网瘾给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刚从网上学来的词。 “这……这也算降维打击?” 秦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村东头那片荒地。 马东还坐在田埂上,像一尊望夫石。 他也在看着村子的方向,听着那边的笑声。 秦山拿起那把已经擦得发亮的猎枪,轻轻抚摸着枪身。 “他不是在治病。” 秦山说。 “他只是把好玩的东西,还给了这个村子。” 第一卷 第55章 一根竹子掀起的热搜 村东头那片荒地,马东没坐多久就走了。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也没再扛着锄头下地,只是一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回了村里。 村子里孩子的笑声,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牵了过去。 第二天,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没举望远镜。 他抱着个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不停发出“啧啧”的声音。 “秦总,您快看!” 秦山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枯叶,剪刀在他手里,比医生用的手术刀还稳。 “马东又上热搜了?” “不是他!”小张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放着一段视频。 视频很晃,像是随手拍的。 画面里,石盘村的几个孩子,正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 他们手里拿着竹蜻蜓,竹节蛇,还有拨浪鼓。 一个孩子用力搓动竹蜻蜓,那小东西“嗡”的一声飞上天,背景是青山和瓦房。 “我以为的归隐是与世隔绝,没想到是带全村人重新回到童年。” 视频下面,配着这么一行字。 秦山看着视频,没说话。 小张把手机拿回来,划拉了几下,又凑了过去。 “秦总,您看这几个话题。” #古村竹玩具# #最高级的陪伴是放下手机# #求一个林先生同款竹蜻蜓# “都上热搜了,热度比马东上次那个‘被鱼打脸’还高。”小张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兴奋,又像是敬畏。 “一个晚上,这条视频播放量破亿了。” “评论里全是那些城里的家长,一个个羡慕得不行,说花多少钱都买不来孩子这么笑一次。” 秦山剪下最后一截枯叶,把剪刀放下。 “马东花钱请水军,想把石盘村炒成网红打卡地。” 他拿起水壶,给兰花浇水。 “林先生什么也没做,只是削了几根竹子。” “结果,整个互联网都想来石盘村,学他怎么带孩子。” 小张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这不是马东最想要的结果吗?他自己没办成,让林先生给办了。” 秦山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马东想要的是窗户,他想让外面的人看。林先生给的是门,他让外面的人想进来。” “一字之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马东也看到了这条热搜。 他就坐在自己院子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里的竹蜻蜓飞起来,他仿佛能听见那“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几天在地里刨食,手上磨出了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花了几个亿的真金白银,想把5G网络,把最先进的互联网模式,当成一份大礼送给这个村子。 他以为自己是普罗米修斯,给这里带来了火种。 结果,火是点起来了,差点把村子给烧了。 林宇只用了一根路边砍的竹子,就轻飘飘地把这场火给灭了。 不,不是灭了。 是把火变成了家家户户的灶火,暖和,不伤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递过手机。 “马总,公司那边……” 马东没接,也没抬头。 “几个亿。”他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 “就输给了一根破竹子?” 助理不敢说话。 马东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 他没去村东头的荒地,而是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也被他挖得坑坑洼洼,他打算自己种点东西。 他抡起锄头,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砸得比前几天都用力。 苏青竹家的院子里,也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网络神曲,不是游戏音效,是刀子刮过竹子的“沙沙”声。 Leo坐在小板凳上,笨拙地学着削一个竹蜻蜓。 他那双能把豆腐雕成花的手,此刻却连一根竹子都对付不了。 刀口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好几次都差点削到手。 他脸上,身上,又沾上了新的东西,青色的竹屑。 苏青竹在院子里缝补一件旧衣服,看都没看他一眼。 村里的孩子笑闹着从门口跑过,手里挥舞着竹蜻蜓。 Leo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截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竹子,继续跟自己较劲。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两边翅膀都不太对称的竹蜻蜓,在他手里成型了。 他站起来,学着村里孩子的样子,把它放在手心。 用力一搓。 那只丑陋的竹蜻蜓,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飞得不高,只到他胸口,就一头栽了下来。 Leo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他拿到米其林三星的奖牌时,还要灿烂。 他捡起竹蜻蜓,又搓了一次。 这一次,飞得高了一点。 他就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苏青竹的针线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满身面粉和竹屑的法国男人,嘴角轻轻动了动。 范建没去看热搜。 他搬了把椅子,在自己刚租下的院子门口,摆上了茶具,自己跟自己喝茶。 司机站在他身后,像个门神。 “老板,这村子……是有点邪门。”司机憋了半天,说。 “一个种地的,一个做饭的,还有一个削木头的,天天上热搜,比咱们之前请的那些明星还火。” 范建端起茶杯,吹了吹。 “这不叫邪门,这叫规矩。”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举着个拨浪鼓,摇着“咚咚”响,从他面前跑过,脚下一绊,摔了个屁股墩。 手里的拨浪鼓也飞了出去,滚到了范建的脚边。 孩子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就要哭。 范建放下茶杯,弯腰捡起那个做工粗糙的拨浪鼓,递了过去。 孩子止住哭,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范建把拨浪鼓在他眼前晃了晃。 “咚咚,咚咚。” 孩子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接了过去,对着范建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说完,抓着拨浪鼓,一溜烟跑了。 范建看着孩子的背影,又端起茶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之前问我,一碗鱼汤,半个空碗,值不值得。” 他对身后的司机说。 “现在我告诉你。” “这村里,你吃的一道菜,玩的一个玩具,都是修行。” “你看懂了,就值。看不懂,给你金山银山,也白搭。”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秦总,村长……村长让您过去一趟。” 小张的语气有点急。 “又怎么了?难道那些大爷大妈又去闹了?”秦山不以为意。 “不是。”小张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村口……来人了。” 秦山拿起望远镜,朝村口看去。 一辆旅游大巴,正歪歪扭扭地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拿着自拍杆的城里人,乌泱泱地涌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还举着一面小旗子。 旗子上写着几个大字: 石盘村纯真体验团。 第一卷 第56章 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夹在腋下,手机举到秦山面前。 “秦总,真来了。” 秦山正在给猎枪的枪管里滴油,眼睛都没从枪上挪开。 小张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您看,那个‘石盘村纯真体验团’,他们自己建了个群,群里都在问怎么报名下一期。” “还有人把村口老槐树的位置共享出去了,说这里是‘网红打卡点’。” 秦山用一根细长的通条,裹着棉布,缓缓推进枪管里。 “马东之前花钱在网上铺了那么多通稿,想把这儿炒成下一个‘诗和远方’,水花都没见一个。”小张放下手机,忍不住又拿起望远镜朝村口看。 “林先生就削了几个竹蜻蜓,结果……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村长王建国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有点发白。 “秦老板!秦老板你快给拿个主意!”他跑到秦山跟前,说话都带喘。 秦山把通条抽出来,棉布上沾着黑色的油污。他看了一眼王建国。 “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麻烦!”王建国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也顾不上擦汗。 “村口……村口来了辆大巴车,下来四五十号人!拿着个小旗子,说是什么体验团!” 小张在旁边插嘴:“我们看见了。” 王建国拍着大腿。“看见了?那帮人跟疯了一样!逮着村里人就问,哪儿有‘原生态’的农家饭,哪儿能住民宿,还问……还问那个做竹子玩具的大师住哪儿!” “我问他们谁组织的,他们说是在网上看到的视频,自己凑钱租车来的!” 王建国端起秦山桌上的茶杯,一口就灌了下去,也顾不上烫。 “这算什么事啊?没吃没住的,村里连个正经的厕所都没有!他们当这是旅游景区了?” 秦山把通条放到一边,拿起一块麂皮,慢悠悠地擦拭枪身。 “马东开着推土机来,想把村子铲平了盖楼,你没慌。” “Leo开着跑车来,想把林先生的招牌砸了,你也没慌。” 秦山抬起眼皮,看着王建国。“现在来了几个城里人,想吃你家一口饭,就把你吓成这样?” 王建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秦老板,这不是一码事!那帮人是来打架的,我知道怎么对付。这帮人……他们是笑着来的,手里还拿着钱!” “村口卖瓜子的三婶,就那么一小会儿,瓜子全卖完了,赚了她平时半个月的钱!” “她现在正问我,能不能在她家门口摆个摊,卖点煮玉米和茶叶蛋!” 王建国愁得直抓头发。“这口子一开,以后怎么办?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吗?” 秦山没说话,只是把猎枪重新挂回墙上。 小张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 “秦总,游客……好像跟村民吵起来了。” 镜头里,一个穿着亮黄色冲锋衣的男人,正拿着两张红票子,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塞。 那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竹节蛇,一个劲儿地摇头。 “小朋友,叔叔就喜欢你这个,两百块钱卖给我,行不行?”男人脸上堆着笑。 孩子的娘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 “俺们不卖!” 男人有点不高兴。“我给你钱啊!两百块块不少了!你这破竹子能值几个钱?” “不卖就是不卖!”女人抱着孩子,扭头就走。 男人悻悻地收回钱,对着旁边的同伴抱怨:“嘿,这村里人怎么回事,给钱都不要。” 另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大声喊:“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最纯粹的!金钱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大家礼物走一走,我带大家去见那位传说中的竹艺大师!” 小张看得直摇头。“这哪是来体验纯真的,这是来消费纯真的。” 秦山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沫子。“马东想用钱,把村子变成商品。现在,有人想用钱,把林先生变成商品。” 他呷了口茶。“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马东的院子里,锄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停了。 他也听见了村口传来的喧闹声。 他脱掉手套,扔在地上,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 那辆白色的旅游大巴,像一个闯入田园的怪物,扎眼得很。 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城里人,举着手机,像一群发现新大陆的蚂蚁,在村里到处乱窜。 马东看见那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游客说着什么。 他看见几个女人围着村口的苏青竹,叽叽喳喳地问她身上的土布衣服是哪个牌子的。 他看见Leo从苏青竹家院子里探出头,一脸困惑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还沾着一块白色的面粉。 他还看见范建,坐在自己院门口,慢条斯理地沏着茶,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他自己就是一座孤岛。 这些画面,在马东眼里,熟悉又陌生。 这不就是他当初设想的场景吗? 人流、热度、话题。 石盘村火了,以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方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泥土,满手老茧,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 他像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而他梦寐以求的“流量”,就在几十米外,像潮水一样涌动。 可那潮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马东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没笑出来,只是转身回了院子,重新拿起锄头,一下,一下,沉默地砸向那片他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 村口的喧闹还在继续。 王建国在秦山这儿没讨到主意,只能硬着头皮又回了村口。 他想劝那帮人先回去,等村里准备好了再来。 结果那个导游直接拉住他。 “大叔,您就是村长吧?太好了!我们不白吃不住!” 导游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到王建国手里。 “这是我们全车人的心意!我们就在村里转转,拍点照片,绝对不给你们添乱!我们就是想感受一下这份宁静!” 王建国拿着那沓厚厚的钱,手都在抖。 他看着导游身后,一个游客为了拍短视频,正追着老李头家的鸡满地跑。 他觉得“宁静”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导游安抚好王建国,又开始四处张望。 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扛着锄头的男人,正从村子东边的土路上走过来。 那人浑身是土,脸上带着疲惫,一看就是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的本地人。 导游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哎,老乡,跟你打听个事儿。”导游拦住马东的去路,递上一根烟。 马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接烟,也没说话。 导游也不尴尬,收回烟,笑着问:“老乡,你们村那个……就是那个会做竹子玩具的大师,住哪儿啊?” 他比划着,“就是能飞的那个,竹蜻蜓,在网上可火了!” 马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导游以为他没听懂,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大哥,你给带个路,我单独给你算钱,二百,怎么样?” 马东的目光越过导游的肩膀,看向村子深处,林宇那个安静的小院方向。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用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往西走,翻过那座山。”他开口,声音沙哑。 “山那边有个庙。” 第一卷 第57章 他把财神爷撵走了 导游愣了一下,顺着马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山影重重,看着就不好走。 “庙?” 导游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对,山里头,香火可旺了。”马东收回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说完,不再看导游,扛着锄头,迈开步子,从那群叽叽喳喳的游客旁边走了过去。他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嘿,这人……”导游看着马东的背影,挠了挠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他转念一想,深山藏古寺,这不就是城里人最喜欢的调调吗? “听见没!大师在山那边的庙里修行!”他回身对着自己的团员们大喊。 “想见大师的,跟我走!这可是隐藏路线!” 一群人立刻兴奋起来,嗷嗷叫着就要跟着他往山里冲。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的镜筒都快怼进眼眶里了。 “秦总……马东他……他把人给支到西山头去了!”小张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边除了石头就是坟包,哪儿来的庙?” 秦山正在给墙角的一株病怏怏的栀子花松土,头也没抬。 “他这是干什么?送上门的生意啊!他自己当初花钱都买不来的热度,现在亲手往外推?” 小张放下望远镜,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秦山。 “他这是……疯了?” 秦山用小铲子把板结的土块敲碎,语气很平淡。 “他没疯。” “他只是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秦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他想在井里打水喝,结果井边来了几百号人,都要往井里扔钱许愿。” “他再不把人撵走,这口井就不是井了,是许愿池。” 小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可这不是他最想要的吗?石盘村火了,他做什么都方便了啊。” “他要的是方便吗?”秦山反问。 “他要的是林先生点头。他想进的,是林先生那道门。” 秦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现在这群人是来敲门的吗?他们是来拆门的。” “马东好不容易才找到门在哪儿,他能让别人把门给拆了?” 村口,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导游带着一半人往西山走了没多远,就让村里的老头给拦下了。 “去不得!那边是老林子,有野猪夹子!” 导游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脸都绿了,又带着人呼啦啦地跑回来。 他一把拽住正焦头烂额的村长王建国。 “老哥!你们村的人不地道啊!怎么还骗人呢?” 王建国被他晃得头晕眼花。 “谁骗你了?我不知道啊!” “刚才那个扛锄头的!满身是泥的那个!他把我往西山指!”导游指着马东离开的方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建国脸上了。 “他说大师在山那边的庙里!” 王建国一听,就知道是谁了。他心里把马东骂了一百遍,脸上还得赔着笑。 “误会,都是误会。他可能脑子不太好使,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导游眼珠子一转,不生气了,反而换上了一副笑脸,把王建国拉到一边。 “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压低了声音。 “你们这地方,在网上火了。这人呢,只会越来越多,堵是堵不住的。” 王建国皱着眉,没说话。这是他最愁的事。 “堵不如疏嘛!”导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给王建国一根。 王建国摆摆手,没要。 “你看啊,我们是正规旅行社的。”导游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王建国手里。 “石盘村,我们公司看上了。咱们可以合作嘛!” “合作?”王建国看着名片上“xx文旅集团,市场总监,黄金龙”的头衔,有点懵。 “对!合作共赢!”导游,也就是黄金龙,越说越兴奋。 “我们负责拉客源,每周给你们带一个团,人数五十人封顶,绝不多带。” “你们负责提供‘原生态体验’。” 黄金龙比划着。 “农家饭,你们做。住宿嘛,我看你们村里空房子不少,稍微收拾收拾就是特色民宿。还有,组织游客下地体验,挖个红薯拔个萝卜什么的,这些都是卖点!” 王建国听得心惊肉跳。 “这……这不成农家乐了吗?” “什么农家乐,多土啊!”黄金龙一脸嫌弃。 “我们这叫‘沉浸式田园疗愈’!主打的就是一个‘纯真’!” 他凑到王建国耳边,声音更低了。 “收入,咱们三七分。你们七,我们三。我们只收个组织服务费。怎么样?” “游客吃住、体验项目花的钱,全归你们村里!” 王建国拿着那张薄薄的名片,觉得有千斤重。 他看着不远处,一个游客正追着老李头家的老母鸡拍照,把鸡撵得上蹿下跳。 他又看到村口卖瓜子的三婶,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她一边收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钱。 这个字像个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村长,你想想。这钱你们不赚,以后来的散客只会把村子搞得更乱,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跟我们合作,有组织,有管理。我们还能帮你们培训村民,怎么接待,怎么服务,保证让游客满意,还保证不破坏你们村的‘原生态’。” 黄金龙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句句都往王建国心坎里钻。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王建国攥着名片,手心全是汗。 “我得……我得跟村里人商量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黄金龙连连点头。 “村长,我今天就住镇上。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这是个大机会,抓住了,你们石盘村就不是以前的石盘村了!” 王建国失魂落魄地往村里走。 他路过范建的院子,看见范建悠闲地坐在门口喝茶,对外面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又路过苏青竹的院子,听见里面传来笨拙的削竹子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外国男人懊恼的低吼。 最后,他走到了秦山的院门口。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像个被水鬼追了一路的倒霉蛋。 “秦老板……” 王建国把那张被汗浸得有点软的名片,拍在了秦山的石桌上。 “出大事了。” 小张好奇地凑过去,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文旅公司?他们想干嘛?”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秦山刚倒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他们要跟咱们村合作。” 王建国把黄金龙的话,颠三倒四地学了一遍。 “每周一个团,吃住全包,收入三七开……” 小张听完,眼睛都亮了。 “秦总!这不就是马东想干没干成的事吗?现在生意自己找上门了!这要是干成了,村里一年得增收多少钱啊!” 秦山没看那张名片,也没看兴奋的小张。 他拿起桌上的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望向村东头那片荒地。 马东的院子里,没人。 地里,也没人。 秦山把视线往上抬,落在了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上。 马东正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 他没扛锄头,两手空空,正一步一步地,往村子外面走。 “秦总,您看什么呢?”小张不解地问。 秦山放下望远镜,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什么脏东西。 “小张。” “哎,秦总。” “你说,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小张愣住了。 “当然是命重要啊。” 秦山把名片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马东,这是去要饭去了。” 第一卷 第58章 天上来个更大的麻烦 小张没听懂,追着问:“要饭?秦总,他去哪儿要饭?” 秦山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王建国手汗浸湿的名片。 名片上的“黄金龙”三个字,印得又大又方。 “秦老板,您倒是给个话啊!”王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在院子里打转。“那个姓黄的还在镇上等着呢!这……这可是三七开啊!村里人要是知道了,还不把我给活剥了?” 小张也凑过来。“秦总,这事……我觉得能干啊。马东之前费那么大劲,不就是想干这个吗?现在人家自己送上门了。” 秦山把名片推到一边,端起茶壶,给王建国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老王,你觉得马东是缺钱的人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咕哝道:“他……他肯定不缺钱。” “那你觉得,范建是缺活干的人吗?” “也不是。” “那个法国来的洋大厨,你觉得他是没地方学做饭,才跑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劈柴的吗?” 王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他们要的,不是钱。”秦山的声音很轻。“他们要的,是进那道门的资格。” “什么门?”王建国更糊涂了。 “马东把想拆门的人撵走了,他自己就离门口近了一步。”秦山指了指村外那条路。“他现在,就是去找那个守门的人,要个进门的说法去了。” 小张好像有点明白了。“您是说,他去找林先生了?” 秦山不置可否。 王建国却听得头大。“我不管他找谁!秦老板,我就问你,黄金龙这事,接还是不接?村里那帮老少爷们,眼睛都绿了!三婶卖瓜子,一天就赚了过去一个月的钱,现在见人就笑!” “她今天笑,明天就该哭了。”秦山把望远镜拉到自己眼前,却没抬起来。“人来了,钱也来了,村子就不是村子了。林先生的鱼竿,可钓不上来浑水里的东西。” 王建国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整个人都蔫了。“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我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就在院子里三个人心思各异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村里大喇叭的声音,也不是谁家手机放的音乐。 是一种“嗡嗡嗡”的闷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是天上有一万只巨大的马蜂在扇动翅膀。 “什么动静?”小张第一个站起来,竖着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响,变成了沉重的“突突突”声,震得人胸口发闷。院角那株栀子花的叶子,都在微微发颤。 王建国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恐。“地龙翻身了?” “不是。”秦山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空。“天上来客了。” 小张立刻冲到墙边,架起那个大号望远镜,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像一只凶猛的铁鸟,正悬停在村子西边的山头上空。它没有降落,只是盘旋着,巨大的旋翼卷起狂风,吹得山顶的树木东倒西歪。 “我的妈呀……”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直……直升机!” 王建国也凑过去,想抢望远镜看,被小张一把推开。 “别动!我在调焦!”小张手忙脚乱地拧着旋钮,镜头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直升机机身上,一个金色的徽章。那是一个盾牌的形状,中间盘踞着一只咆哮的狮子。 “秦总!”小张的声音都变了调。“是罗格集团的家徽!我上次在财经杂志上见过!” 秦山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Leo的那个家族?” “对!就是他家!欧洲那个玩金融的!”小张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带着一丝破音。“他……他们来干什么?” 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西山的山顶平地上。 舱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随后,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手杖,从机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头银发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是老罗格!”小张喊道。“Leo的爹!” 王建国已经彻底傻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菩萨,这是哪路菩萨下凡了……” 秦山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小张身边,从小张手里拿过望远镜。 他看了一眼。 山顶上,老罗格并没有带人下山,更没有往村子这边来的意思。一个保镖递给他一副望远镜,他接过来,架在眼前,开始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山下的石盘村。 秦山调整了一下焦距,顺着老罗格望远镜的方向看过去。 老罗格的视线,越过了村口的老槐树,越过了那些追鸡撵狗的游客,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苏青竹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院子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光着膀子,举着一把缺了口的斧头,姿势笨拙地劈着一根木桩。 他每劈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但木桩只是被砍出一些白色的浅印。 “嘿……”秦山把望远镜还给小张,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儿子输了,老子来找场子了。”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各单位注意。”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随后响起几个沉稳的回应:“收到。” “一级戒备。”秦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把咱们的‘渔网’撒出去,看看今天能不能捞到一条欧洲来的大白鲨。” “是!” 王建国听着这番对话,腿肚子都在发软。“秦……秦老板,这又是干啥?要打仗吗?” “打不了仗。”秦山坐回石桌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是又来一个敲门的。就是不知道,他带的是香火钱,还是炸药包。” 山顶上,老罗格就像一尊雕塑,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山脚下,秦山的院子里,气氛凝重。 只有王建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黄金龙”的名片上。 跟天上那个坐直升机来的比,这个姓黄的,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慢慢滑到西边。 村里的游客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 苏青竹家的院子里,Leo终于劈开了一根木柴,累得直接躺在了柴火堆上。 范建的院子里,茶香飘了一整天。 而西山头,那个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 他只是看着,从清晨,看到了傍晚。 天色快黑的时候,小张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放下了望远镜。 “秦总,他还在那儿。站了一天了,就喝了两次水。” 秦山正在给墙角那株栀子花浇水,头也没抬。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什么?”小张一愣。 “他是在看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秦山放下水瓢,拍了拍手。“还是在看苏家院子里,那个冒着烟的土灶台。” 第一卷 第59章 一个包子的价钱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是在看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秦山放下水瓢,拍了拍手。“还是在看苏家院子里,那个冒着烟的土灶台。” 小张刚想再问,山顶上那架黑色直升机的旋翼,慢慢停了。 “不动了!”小张赶紧又把眼睛凑到望远镜上。“秦总,他们没走!” 王建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得像是要冒火星子。“不走干啥?赖咱们山里了?这算个啥事啊?” 秦山没理他,只是盯着西山顶的方向。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顶上那个黑点动了。 “他下来了!”小张的声音都变了。“一个人!就拄着个棍子,往山下走了!那两个保镖没跟上!” 王建国一下子窜到秦山旁边,紧张地抓着秦山的胳膊。“秦老板,他……他这是要干啥?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儿子在我们村劈柴受伤了?我跟您说,这可不赖我啊!” “他不是来找麻烦的。”秦山拂开王建国的手,给自己续了杯茶。“他是来收东西的。” “收东西?收什么?”小张一边调着焦距一边问。 “收回他的私有财产。”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走得很稳,他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的小径,直接朝着苏青竹家的方向去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 苏青竹的院门口,Leo刚刚用斧头背把一根劈开的木柴砸成几块,他直起腰,用满是柴火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张被熏得灰扑扑的脸。 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挡住了最后一丝夕阳。 Leo抬头,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爸爸?” 老罗格站在那里,身上那件风衣和这个柴火院子格格不入。他看着自己那个满身狼狈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 “Leo,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很沉,像院子里那口老井的井水。“我能给你十个米其林三星餐厅。”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屏住呼吸,把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十……十个米其林三星!”王建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乖乖,那得多少钱?” Leo捡起地上的斧头,摇了摇头。 “爸爸,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刚磨出来的水泡。“我想在这里,做出一个能让人吃出暖意的包子。” 老罗格的视线越过儿子,落在了院子里那个穿着粗布衣服,正在土灶前添柴的女人身上。 他迈步走进院子。 “女士。”老罗格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苏青竹面前。 那是一张支票。 小张的望远镜倍数很高,他甚至能看清那张支票上没有写数字。 “开个价吧。”老罗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多少钱你愿意让我的儿子离开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或者,你跟我走,去我的城堡里,只为他一个人做包子。”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秦总!不记名支票!他说让苏老板随便填!” 王建国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张着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苏青竹连看都没看那张支票。 她好像没听见老罗格的话,转身从灶台上的蒸笼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东西。 她走到老罗格面前,把那个东西递了过去。 是个包子。 “尝尝吧。”苏青竹的声音很平静。“这是Leo今天自己和的面。” 老罗格看着那个包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包子很热,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他把包子拿到嘴边,咬了一口。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的镜筒死死按在眼眶上。 “他吃了!他吃了!” 王建国急得直跺脚。“吃了又怎么样?他吃完不会把支票收回去吧?” 秦山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小张身边,拿过望远'镜,自己看了起来。 视野里,老罗格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只是在咀嚼,很慢很慢。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秦山看见,他那只没有拿包子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 “他吃出什么来了?”小张忍不住问。 “可能……吃出盐味了。”秦山把望远镜还给小张。 “盐味?包子不都是咸的吗?” “那不一样。”秦山指了指苏家院子里那个光着膀子的金毛小子。“那里面,有他儿子今天流的汗。” 老罗格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 他没说话,也没再看苏青竹。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个灰头土脸的儿子。 Leo也看着他,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张被老罗格拿出来的支票,被院子里的风吹起,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柴火堆旁边。 王建国在秦山院子里看得真切,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钱!钱掉地上了!” 老罗格什么也没拿,就那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山顶,而是顺着村里的小路,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他去哪儿?”小张问。 “不知道。”秦山摇摇头。“卷子答完了,总得找个地方消化一下。” 苏青竹家的院子里,Leo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支票,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苏青竹。 苏青竹指了指那堆还没劈完的木柴。 “天快黑了,劈不完,明天没柴烧。” Leo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捡起斧头,又开始跟那根木头较劲。 王建国看着那张在风中微微颤动的支票,又看了看西山头那架安静的直升机,只觉得这个世界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秦老板,黄金龙那事……跟天上这个比,好像也不算个事了。”王建国哭丧着脸。“我……我还回不回他电话了?” 秦山没回答他。 他走到院门口,望着村外那条黑漆漆的土路。 马东已经走了快一天了。 “一个爹来找儿子了。”秦山对着夜色喃喃自语。“还有一个儿子,去找他的‘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这碗饭,要到了没有。” 第一卷 第60章 史上最贵的投资 小张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镜筒的边缘都被手汗浸得发滑。 “他走了,秦总,他从苏老板院子里出来了。”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播报一场战争的实时动向。“没回山顶,他顺着小路往村口走了。” 王建国急得在院子里转圈,脚底跟踩了钉子一样。“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不对!”他一拍大腿,指着苏青竹院子的方向。“那张支票!我看见了,还在柴火堆旁边呢!风吹着呢!那可是钱啊!” 秦山像是没听见,慢悠悠地给自己的茶杯里添水,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王建国又想起另一茬心事,凑过来把声音压得更低。“秦老板,那个黄金龙,旅行社那个,我还回不回话了?跟天上这个比,他那点事好像也不算事了……可他给的是实打实的钱啊!” “老罗格没走。”小张突然说。 王建国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没走他去哪儿了?” “他拐弯了!”小张调整着焦距。“他没走大路,他往东边那片荒地去了!马东……马东在那边!” 秦山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看来,那个包子的账单,有人上门来收了。” 村东头的荒地,跟村里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马东正跪在自己围起来的那一小块地上,他没用锄头,只是用手,小心地扒拉着土,看看他种下去的那些种子。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老农。 一个影子盖住了他。 马东抬头,眯着眼,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身影逆光站着,像一尊从另一个世界空降来的雕像。 是老罗格。他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上,已经沾满了石盘村的黄土。 “马先生。”老罗格先开了口,声音很沉,跟这片荒地的风声混在一起。 马东没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他。“罗格先生,这山里风硬,当心身子。” “我听说,你很了解这里。”老罗格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扫过这片贫瘠的土地。“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马东笑了,他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感受土壤的湿度。 “在这里,我们不谈生意。”他头也不抬地说。“只谈今年的雨水好不好。” 老罗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出手,画了一个圈,把整个石盘村都圈了进去。 “我要投资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不建工厂,不搞开发。我投资这里的‘静’。我要把石盘村,打造成一个全世界最顶级的疗养圣地,只对固定的家族开放。你,可以做这里的管理者,CEO。” 王建国要是在这儿,估计会当场跪下。 马东却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动作很慢,很认真。 “罗格先生。”马东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带来的那些钱,在这里,跟这地上的土,没区别。” 他用沾着泥的手指,朝着苏青竹家院子的方向点了点。 “看见那家院子里的烟了吗?那是灶火,你买不走。”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是Leo劈柴的地方。 “看见那个金头发的小子了吗?他心里刚烧起来的那点火星子,你也买不走。” 马东收回手,看着老罗格的眼睛。 “你想投资?可以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苏老板家院子里那堆木头,还缺个劈柴的。” 空气安静下来。 风吹过荒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罗格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手里那根黑色的手杖,被他握得死死的。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男人,又顺着他刚才指的方向,望向那个冒着炊烟的小院,望向那个自己儿子挥汗如雨的地方。 最后,他的视线飘向了村子更深处,那个始终安静、谁也无法靠近的院落。 马东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这个能让世界金融市场震动的男人,重新跪在了自己的土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继续检查他那十几颗刚刚种下的种子。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了望远镜,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他让老罗格去劈柴……”小张的声音都在抖。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疯了!马东彻底疯了!那是罗格家族!他拒绝了一座金山!不对,是能买下好几座金山的机会!” “哈哈哈……” 秦山突然笑了起来,很畅快。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东边那片荒地的方向。 “他没疯。”秦山说。 小张和王建国都看着他。 “他只是把一张比那张空白支票更值钱的东西,亲手给撕了。” “什么东西?”小张追问。 “林先生开给他的考卷。”秦山一字一句地说。“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答案交上去了。” 王建国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 “秦总,他又动了!”小张的声音再次紧张起来。“老罗格动了!” “回去了?上飞机了?”王建国赶紧问。 “没有。”小张摇摇头,表情古怪。“他没回西山头,也没理马东。他转身……往村里走了。” 镜头里,老罗格迈开步子,走下了荒地,踏上了村里的青石板路。 他走得很慢,手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路过那些举着自拍杆追着鸡鸭跑的游客,视若无睹。 他路过村口三婶的瓜子摊,三婶正忙着收钱,笑得满脸褶子,他也没看一眼。 他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范建炖鱼的地方。 老槐树下有几个村民闲置的石墩。 老罗格走到一个石墩前,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了下来。 他把那根价值不菲的手杖,轻轻地靠在石墩边上。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就那么坐着,像个村里最普通不过的晒太阳的老头,看着村里人来人往,看着炊烟升起,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 小张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 “秦总……他……他坐在老槐树下面了。他在干嘛?” 秦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和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院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看不懂的笑意。 “一个补考的,一个交卷的。”他轻声说。 “现在,又来了一个等着领考卷的学生。” 第一卷 第61章 天下掉下来的学生 小张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挪开过地方,死死地锁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秦总,他真就坐那儿不动了。”小张的声音有点发飘。 镜头里,那个叫老罗格的欧洲老头,就跟村里晒太阳的老李头一样,安静地坐在石墩上。 那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手杖,此时就靠在石墩边上,沾着一点泥土,像根普通的烧火棍。 王建国坐不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青石板踩得“哒哒”响。 “这算怎么回事啊?他到底想干啥?这是赖上我们村了?” 秦山没理他,只是给自己续上茶水。 他看着杯子里茶叶慢慢舒展开,说了一句:“人家在等。” “等什么?”王建国跟小张异口同声地问。 秦山笑了笑,没说话。 西山顶上,那架黑色直升机的螺旋桨忽然转动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要走了?”王建国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张赶紧调转望远镜。“不对,没起飞,是原地待命。又来了一架!是从东边飞过来的!” 没过几分钟,另一架稍小些的直升机稳稳地落在了旁边。 机舱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男女都有,个个神情焦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快步跑到山顶边缘,为首的一个金发女人立刻举起一个更专业的望远镜,朝着村里望过来。 “秦总,是老罗格的团队。那个女的是他首席助理,安娜,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小张汇报道。 “他们就待在山上,没一个人敢下来。” 秦山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小张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他下意识地按了静音,可那手机刚安静两秒,又一个号码打了进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秦总,都是境外的号码。”小张的脸色变了,“我这个是私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一个看看。” 小张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英文,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小张听了几句,额头上见了汗。“他们问我是不是跟罗格先生在一起,问我罗格先生是不是安全。” 他挂了电话,看着秦山,表情有点懵。“是路透社的记者。他说现在外面有传言,说老罗格在中国山区失联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个是……华尔街日报的。” “这个……好像是高盛那边打来问情况的。” 小张手忙脚乱,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疯了,都疯了。”他擦了擦汗,“就因为一个老头在咱们村口坐了一会儿,外面天都要塌了。” 王建国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老头坐着,跟那些什么“街”什么“社”有什么关系。 “马东想花钱,把这个村子撬起来给外面的人看。”秦山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自己,就是一座会走路的金山。他往这儿一坐,全世界的资本都得伸长了脖子往咱们这土墙里瞅。” “那……那咱们……”王建国结结巴巴地问,“咱们要不要……去个人问问他,缺不缺水喝?” 秦山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他缺吗?” 老罗格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给他递水。 可山上的人不敢下来,村里的人不敢过去。 他就那么坐着,从中午坐到日头偏西。 游客们还在村里闹哄哄地乱窜,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想找那个“竹艺大师”,有人追着村里的土鸡拍照,吓得鸡飞狗跳。 老罗格的目光越过这些嘈杂,落在更远处。 他看见三婶在自己的瓜子摊后面,忙着给游客找零钱,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看见狗蛋和三丫头那群孩子,早就玩腻了竹蜻蜓,又聚在一起,拿着新的竹节蛇互相吓唬,笑声传出老远。 他还看见那个叫范建的男人,从自己租的院子里走出来,提着个水桶,不急不慢地往井边走,跟路过的村民点头打招呼。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苏青竹家的院墙上。 墙头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一缕青色的炊烟,歪歪扭扭地飘上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了村庄背景的雕像。 小张在望远镜后面看得眼睛都酸了。 “秦总,他到底在看什么?一下午了,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秦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在上课。” “上课?”小张更糊涂了。 “马东交了卷,他这个新生,总得先看看学校是什么样吧。”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村里的游客渐渐散了,被导游催着回大巴车上。 喧闹声退去,石盘村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各家院子里亮起了灯,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村子的上空飘荡。 山顶上,那两架直升机也亮起了航灯,像两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眼睛。 就在王建国坐立不安,琢磨着是不是该让村里做饭最好吃的媳妇,给老罗格送碗面过去的时候,苏青竹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小张的望远镜瞬间对了过去。 走出来的不是苏青竹,也不是林宇。 是那个金发的洋大厨,Leo。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往村口走。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白天劈柴时那么笨拙。 他就这么穿过暮色,径直走到了老槐树下。 老罗格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曾经让无数名流追捧的儿子。 Leo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那是一碗面。 面条看起来有些坨了,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全熟,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黑,像一圈难看的蕾丝。 小张通过望远镜,甚至能看清那碗面条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切得粗细不均。 “这……这是Leo做的?”小张喃喃自语,“这玩意儿能吃吗?这比我做的还差。” Leo把碗往他父亲面前又送了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顺着晚风飘过来。 “苏老师说,先生饿了,也得吃饭。” 老罗格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几秒钟。 他伸出手,那双曾经签署过千亿级别合同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瓷碗。 他没拿筷子,直接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开始吃面。 一口,又一口。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山顶的直升机,秦山院子里的望远镜,王建国焦灼的目光,都不存在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坐在石墩上的老人,和那碗看起来无比失败的面条。 秦山的院子里,落针可闻。 王建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张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他吃了……” 老罗格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把空碗轻轻地放在身旁的石墩上,跟那根手杖并排。 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姿势,挺直腰背,安静地坐着,望着村子深处的黑暗。 好像刚才那碗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秦山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笑意。 小张忍不住问:“秦总,这……这是什么意思?苏老板让Leo送一碗这么难吃的面,是在羞辱他?” “羞辱?”秦山摇摇头,声音很轻。 “那碗面,是Leo的考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也是老罗格的。” “那……他吃完了,是答对了?” “不。”秦山转过身,看着满脸困惑的小张和王建国。 “他只是刚刚学会,怎么拿起笔。” 第一卷 第62章 全世界最硬的骨头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鸡还没叫第二遍。 小张的眼睛就黏在了望远镜上,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秦总,那老头真就坐了一宿。” 秦山在院子里打着一套慢悠悠的拳,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动作没停。 王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一宿?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这要是死咱们村口,那事儿可就捅破天了!” 小张没理他,忽然调整了一下焦距,镜筒里,村口那条青石板路上出现了一队人。 不是游客,也不是村民。 清一色的黑西装,黑墨镜,走路的姿势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群从地里冒出来的影子,径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过去。 “秦总,来人了。”小张的声音紧绷起来。 王建国赶紧放下碗凑过去。“谁?是不是来接他走的?太好了!”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个子不高,但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光是看着就觉得锋利。 他走到老罗格面前,隔着三步远站定,摘下墨镜。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幽灵。” 秦山收了拳,慢慢踱步过来,接过小张手里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什么灵?”王建国听不明白。 “老罗格的首席安全官。”小张的喉咙有点干。“代号幽灵。传说他能从正在开火的战区里,把一个被三百人围困的目标给毫发无伤地捞出来。他不是保镖,他是人形的战争机器。” 王建国腿肚子一软。“那……那他来干嘛?来……来抢人?” “不。”秦山看着村口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半点紧张。“他是专业的,来请神。” “这下麻烦了。”小张喃喃道,“请不动,可能就要动手了。” 村口老槐树下。 幽灵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石墩上、身上沾着露水的老人,仿佛在看一尊神。 他慢慢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七八个黑西装,动作整齐划一,也跟着单膝跪地。 这一幕,让早起准备下地的几个村民当场定在原地,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先生。”幽灵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机器发出来的。“请回家。” 老罗格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正专注地看着一只蚂蚁,从石墩的裂缝里爬出来,搬运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食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那个同样空着、同样沾满灰尘的石墩。 “坐。”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幽灵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就那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坐下的命令,只有站着或者跪着。 苏青竹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Leo端着一个空了的木盆走出来,准备去井边打水。 他一眼就看到了村口那副画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幽灵。 他知道那个男人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手里的木盆晃了一下,盆底的水珠滴在脚下的泥地上,他却感觉不到。 紧张,像藤蔓一样顺着他的脊梁爬上来。 村子另一头,马东扛着锄头,从荒地那边慢悠悠地晃回来。 他昨晚就睡在自己搭的那个小土屋里,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看到了老槐树下的那一群黑西装,也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幽灵。 他只是脚步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无聊的把戏。 他没走大路,拐了个弯,从另一条田埂小路绕回了自己的院子,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幽灵跪得像一尊石像。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先生,董事会已经召开了三次紧急会议。您持有的几支核心股票,正在被不明机构恶意做空。他们需要您。” 老罗格终于收回了看蚂蚁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不再浑浊,反而清亮得吓人。 他看的不是幽灵,而是那条通往村子深处的土路,是那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我在这里。”老罗格慢慢地说,“就是给他们上的,最重要的一课。” 幽灵愣住了。 他不懂。 他只懂命令,风险,和解决方案。 “扶我起来。”老罗格说。 幽灵立刻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老罗格的胳膊。 “去走走。”老罗格的声音很平淡。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他起来了!那个幽灵扶着他起来了!” 王建国激动得直搓手。“要走了?要去山顶上飞机了?” “不对。”小张摇摇头,镜筒跟着老罗格移动的脚步。“他没往村外走,他……他往村里走了!” 镜头里,老罗格在那位顶级安全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村民们走了几百年的土路。 他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彻底被黄泥包裹。 他走得很慢,像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他路过范建租住的院子,范建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用一根竹条编着什么东西,看到他们,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老罗格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路过村长王建国家门口,王建国的婆娘正拿着大扫帚扫地,看见这阵仗,吓得赶紧把头低下。 他又往前走,走到了苏青竹家的院门口。 院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传来“邦、邦、邦”的劈柴声,很有节奏。 老罗格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幽灵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个最忠诚的影子,他身后的黑西装们,远远地停在几十米外,把路过好奇的村民都隔开。 “他……他在苏老板家门口站住了。”小张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想干嘛?他不会要硬闯吧?” 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不。”秦山说,“他在听。” “听什么?” “听他儿子那碗面,是从哪儿来的。” 老罗格在门口站了足有十分钟,然后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没有再往村子深处走,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村东头那片荒地的方向走去。 “东边?”小张更糊涂了,“那边除了马东开出来的那块地,什么都没有啊!” 秦山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一种看好戏的笑容。 “交了卷的学生,总要去拜会一下出题的老师。” 他顿了顿,看着小张和王建国不解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哪怕那个老师,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老师。” 第一卷 第63章 一位亿万富翁的学费 夜里下了点雨,天亮后,村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能印出清晰的脚印。 山顶上那两架直升机像两只巨大的蜻蜓,趴着一动不动。 小张揉着发酸的眼睛,抱怨道:“秦总,他们就打算在咱们山顶上安家了?这都一宿了。” 王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大早就跑了过来,在院子里转悠。“那老头也坐了一宿?没冻出个好歹吧?” “回车里睡了。”小张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过天一亮就又出来了,还坐在老槐树下,跟个门神一样。” 秦山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头也没抬。“人家在倒时差。” 王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秦老板,我琢磨了一晚上。他儿子做的面,狗都不吃,他愣是吃完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有意思。”秦山把洗好的茶杯摆好,“意思就是,他饿了。” 就在这时,小张手里的望远镜顿住了。“动了!他站起来了!” 王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要走了?” “不是。”小张的声音透着古怪,“他往村里走了。他身后还跟着个人,贴得死死的,就是昨天那个穿黑西装的头头。” 秦山端起茶杯。“影子总得跟着人。” “我看他像个幽灵。”小张嘀咕了一句,“老罗格走到哪儿,那个幽灵就飘到哪儿。” 老罗格走得很慢。 他手里的黑手杖一下一下点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路过三婶的瓜子摊,三婶正嗑着瓜子跟人闲聊,瞥见他,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他路过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孩子们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个跟村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老头。 他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屋檐下挂着的干玉米,扫过墙角堆着的柴火垛,扫过一户人家门口晾着的旧衣服。 那个被小张叫做“幽灵”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西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表情像一块冰。 “秦总,他这是在干嘛?视察工作吗?”小张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看,那碗面条,是从什么样的土里长出来的。”秦山说。 走到村子中段的一个拐角,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 小张把镜头推了过去。 “坏了,王二叔的牛车陷坑里了。” 昨晚的雨水在路边冲出一个泥坑,王二叔那辆满载着柴火的牛车,一个轮子结结实实地陷了进去,半截车轴都埋在了泥里。 那头老黄牛使劲蹬着后腿,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可车轮只是在泥里空转,溅得黄泥点子到处都是。 王二叔和他半大的儿子在车后面,一个推一个扛,脸憋得通红,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车子还是纹丝不动。 旁边围了几个举着手机的游客。 “哎呀,这牛不行啊,没力气。” “大哥,你喊号子啊,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快拍下来,这叫原生态,回去发朋友圈,标题我都想好了,《一个村庄的挣扎》。” 没有一个人伸手。 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这帮城里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让老罗格看见了,多丢人!” 老罗格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泥坑里挣扎的人和牛。 围观的游客也发现了他,议论声小了下去,纷纷把镜头对准了这个新来的、更有看点的老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罗格动了。 他把手里的手杖递给了身后的“幽灵”。 “幽灵”接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老罗格开始解自己那件深灰色风衣的扣子。他把风衣脱下来,叠了叠,也递给了“幽灵”。 “幽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老罗格的注视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风衣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炸弹。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和小张都看傻了。 “他……他要干嘛?”小张的声音发干。 镜头里,老罗格挽了挽白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精干的手腕和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腕表。 他绕开人群,一步踩进了泥坑边。 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瞬间沾满了黄泥。 他走到牛车后面,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车轮陷进去的角度。 然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弓下背,把自己的肩膀,抵在了满是泥污的车厢板上。 他对旁边已经看呆了的王二叔说了一句什么。 小张的望远镜能读懂唇语:“他说的是……一起用力。” “幽灵”和他那几个远远跟在后面的黑衣保镖,脸都白了。 “幽灵”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明。 王二叔愣了三秒,然后狠狠地一点头,也重新把肩膀抵了上去。 “嘿——嗬!” 王二叔喊起了号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老罗格没出声,只是咬着牙,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了车身上。他花白的头发上,溅上了一滴黄色的泥点。 老黄牛似乎也感受到了后面的力量,昂着头,发出“哞”的一声长叫,四蹄用力刨地。 车子发出一阵“嘎吱”的呻吟,晃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小张激动得喊了出来。 “嘿——嗬!” 随着第二声号子,牛车猛地一震,深陷的轮子终于从泥坑里挣了出来,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下。 牛车,出来了。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举着手机的游客,一个个都忘了按快门。 老罗格慢慢直起腰,后背的白衬衫已经湿了一片,还印着车厢板上的泥印。他喘了两口气,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半天没动。 王二叔也直起身,他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走到老罗格面前,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在自己那条满是泥巴的裤子上,使劲蹭了蹭右手,然后朝着老罗格伸了过去。 老罗格看了看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小张放下了望远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秦山脸上一直紧绷的线条,此刻舒展开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笑意。 “学费交了。”他说。 “什么学费?”小张没听懂。 “他不是在推车。”秦山放下茶杯,看着村子的方向,“他是在推开自己世界的那扇门。”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喃喃道:“这学费可真够贵的。他那件风衣,估计能买十辆这样的牛车了。” 他觉得不过瘾,又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王二叔跟老罗格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从自己的牛车上,拔了一根还带着泥土的白萝卜,硬往老罗格手里塞。 小张的呼吸停住了。 “秦总……他又……他又把萝卜接过去了。” 第一卷 第64章 被金钱围猎的村庄 小张手里的望远镜死死锁着那个刚从泥坑里出来的老头。 镜头里,老罗格那只握过无数合同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根沾着湿泥的白萝卜。 他没有立刻递给身后的保镖,只是低头看着,像在看一块罕见的钻石。 那个叫“幽灵”的男人抱着那件价值连城的风衣,脸上是一种想上前又不敢的扭曲表情。 “秦总,他真把萝卜收下了。”小张放下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王二叔这根萝卜,怕是这辈子最值钱的一根了。” 秦山把凉了的茶水倒掉,换上新茶。 “一件风衣换一根萝卜,他赚了。” 王建国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还在为昨天那碗面纠结。 “秦老板,我还是没想明白,你说他儿子做的面,狗都不吃,他怎么就……” 话没说完,小张又举起了望远-远镜。 “又有车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旅游大巴,也不是直升机,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漆擦得能照出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到村委会门口停下。 跟村里那些沾满泥点的三轮车摆在一起,像一只天鹅闯进了鸡窝。 王建国伸长了脖子。“谁啊?看着比马老板那车还气派。” “是黄金龙。”小张的声音冷了下来,“上次那个文旅集团的总监。” 车门打开,黄金龙一身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踩在泥地上都好像怕脏了鞋底。 他没自己进去,而是先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里钻出几个人,小张的镜头一扫,眼皮就跳了一下。 “三婶?还有王二麻子,李瘸子他们几个……他们怎么跟黄金龙混到一块儿去了?” 那几个人点头哈腰地跟在黄金龙身后,三婶脸上笑得褶子都堆了起来,簇拥着黄金龙往村委会院里走。 “他没往咱们这边来。”小张汇报道。 秦山用杯盖撇着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绕开了看门的,想直接去拆灶台。” 王建国一听,急了。 “坏了!这家伙肯定是去找建国了!建国那人耳朵根子软,顶不住事儿啊!” 他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冲。 “坐下。”秦山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王建国脚步一顿,回头看着秦山,满脸焦急。 “秦老板,这可不是小事!上次那家伙就想把咱们村包下来,这次又带着三婶他们,这是有备而来啊!”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去,说什么?说这钱不能挣?三婶第一个拿唾沫淹死你。” 王建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回去,急得直搓手。 小张的望远镜已经对准了村委会办公室的窗户。 “进去了,他们把王建国堵在办公室里了。” 镜头里,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局促地站起来,想给黄金龙倒水。 黄金龙摆了摆手,直接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三婶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把王建国围在中间,一个个探着脑袋,眼睛都盯着那份文件。 “黄金龙在说话,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小张像个战地记者,实时播报战况,“三婶凑到王建国耳朵边上,指手画脚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王二麻子也在说,还拍着胸脯,好像在做什么保证。” “王建国一个劲儿地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秦山的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小张紧张的汇报声和王建国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十几分钟,小张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 “黄金龙拿出一支笔!他把笔拧开,递到王建国手里了!” 王建国看着那支金光闪闪的钢笔,像是看着一条蛇,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三婶急了,直接抓住王建国的手,想把笔塞进去。 “这……这不是强买强卖吗!”王建国急得站了起来。 “黄金龙又说了句话。”小张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说完,三婶他们的眼睛都亮了,跟狼一样。” “他说了什么?”王建国问。 小张咽了口唾沫。“我看不清口型,但他好像……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万!”王建国差点没坐稳,“他要拿三百万买我们村?” 小张没回答,望远镜后面的他,表情比王建国还难看。 “不是买。”小张的声音发干,“是合同。他摊开了合同,指着上面的字。十年……他要我们村未来十年的独家开发权!” 王建国眼前一黑。 “完了……”他喃喃自语,“建国这下顶不住了。” 办公室里,王建国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三婶的声音尖利得好像能穿透墙壁,顺着风飘进小张的耳朵里。 “建国!你还想啥呢!这是天上掉馅饼!祖坟冒青烟了啊!” “就是!有了这三百万,路修了,厕所盖了,家家户户都能开民宿挣钱!你还当这个穷村长干啥?”王二麻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你要是不签,耽误了大家发财,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建国被这几个人围在中间,脸憋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目光在那份合同和周围村民一张张急切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他颤抖的手,还是握住了那支笔。 小张“砰”地一声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看着秦山,脸上全是绝望。 “秦总,完了!王建国要签字了!这帮村民为了三百万,要把自己卖了!” 他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 “咱们得做点什么啊!林先生要是知道了,这村子不就毁了吗?” 秦山一直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望着村委会的方向。 村里的鸡被游客追得满地乱跑,远处马东扛着锄头,像个影子一样走回自己的院子,对村委会那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被连根拔起。 秦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意。 小张和王建国都愣住了,不明白这种时候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秦山转过身,看着满脸困惑的小张。 “他以为他在第五层,其实他在大气层。” 小张一头雾水。“秦总,你说什么呢?” 秦山没理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子深处那缕看不见的炊烟,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每个人的心里。 “林先生的鱼塘,是这么好承包的?” 第一卷 第65章 一块不会说话的牌子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成一团,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把裤子都快搓破了。 “签了,这下肯定要签了……”他嘴里不停地念叨。 小张的望远镜就没离开过村委会办公室的窗户,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王建国的手……抓住笔了。” 镜头里,村长王建国的手抖得厉害,那支金色的钢笔在他手里像块烧红的烙铁。 三婶的脸几乎贴到他的耳朵上,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溅到村长黝黑的脖颈上。 王二麻子更是直接,一只手按在合同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口,好像在说全村人都在外面等着。 黄金龙靠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看着眼前这出逼宫的戏码。 “他要把笔帽拧开了。”小张的声音发干。 院子里的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又被秦山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急什么。”秦山端着茶杯,连杯盖都没打开。 “秦老板!这火都烧到房梁了!”王建国跺着脚。 就在这时,小张的望远镜猛地一晃。 “等等!” 村委会那扇破旧的木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是村里最皮的孩子狗蛋。 “怎么回事?”王建国伸长了脖子。 小张调整焦距,镜头里,狗蛋上气不接下气,小脸跑得通红,指着外面,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什么。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黄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婶和王二麻子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 村长王建国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手一松,“当啷”一声,那支金光闪闪的钢笔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喊了什么?”王建国急切地问。 小张放下望远镜,眼神里全是古怪。 “他说……林先生门口挂牌子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村长王建国像得了大赦令的囚犯,一把推开围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三婶愣了一下,也拔腿跟了上去。 王二麻子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也跟着人群往外涌。 黄金龙皱着眉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也慢步跟了出去。 “人都出来了,都往林先生家那边跑。”小张举着望远镜,像在看一场突然转折的电影,“黄金龙也跟过去了。”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挂个牌子……能有啥用?”他还是想不明白。 秦山放下茶杯,走到院门口,望向苏青竹家的方向。 “有时候,一块牌子比十万大军都有用。” 石盘村里一下炸开了锅。 刚才还堵在村委会门口等着分钱的村民,此刻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那股劲头比赶集还热闹。 苏青竹家那扇一直紧闭的院门外面,比平时多了几十号人。 人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地方。 院门旁边,还是那张用来挂竹蜻蜓的旧竹椅。 竹椅的靠背上,多了一块半旧的木牌。 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边缘带着点毛刺,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墨黑的字。 以物易物。 字迹算不上遒劲有力,甚至有点随意,就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啥意思?以物易物?” “换东西呗,俺们小时候就这么干,拿俩鸡蛋换块糖。” “这都啥年代了,还玩这个?” 黄金龙拨开人群,站到最前面,看着那块木牌,先是疑惑,随即嗤笑一声。 “故弄玄虚。”他低声对自己说,觉得这不过是那个“大师”抬高身价的另一种手段。 三婶凑了过来,撇着嘴,一脸不屑。 “这林先生是读书读傻了吧?啥玩意儿能有钱好使?我这瓜子花生,换他一根竹子,他换不换?” 她的话引来一阵附和。 “就是,有钱啥买不到,费那劲干嘛。” “我看就是不想见人,找个由头。” 黄金龙听着村民们的议论,脸上的不悦慢慢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觉得这事儿更简单了。 无非是嫌钱不够,或者想要一个更体面的台阶下。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宣布,只要这位林先生肯合作,他可以把合同里的三百万,再加一百万。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人从自己院子里走了出来,默默地穿过人群。 是马东。 他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泥点的旧衣服,脚上的鞋也全是黄泥。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块木牌前,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马东看着那四个字,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黄金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本地农民。 过了足足一分钟,马东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又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切,还以为他有啥高见呢。”三婶翻了个白眼。 人群又开始嘈杂起来。 可没过一会儿,马东又出来了。 他再次穿过人群,走到木牌前。 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是两个西红柿。 那西红柿长得歪歪扭扭,一个大一个小,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秧子上摘下来的,甚至能闻到那股藤蔓的生涩气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东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两个卖相极差的西红柿,轻轻地放在了木牌旁边的竹椅上。 他没放正中间,而是放在了牌子的一侧,好像生怕占了别人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然后转身,扛起墙角的锄头,一言不发地朝着村东头的荒地走去。 整个过程,他没跟任何人交流,甚至没多看周围一眼。 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躺在竹椅上的,丑陋的西红柿,满脸都是看不懂的表情。 黄金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那两个西红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一脸的匪夷所思。 “秦总,马东……他疯了吗?” “他往那儿放了两个烂柿子就走了,这是干什么?” 王建国也探着脑袋,“是啊,这是唱的哪一出?拿两个西红柿……能换什么?” 秦山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马东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小张和王建国都打了个哆嗦。 “他没疯。” 秦山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第一个看懂题目,并且交上答卷的学生,出现了。” 小张更糊涂了。“答卷?什么答卷?不就是两个西红柿吗?” 秦山把空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委会的方向,那里,黄金龙还像根木桩一样杵在人群里。 秦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每个人的心里。 “黄金龙的那三百万,从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一堆废纸。” 第一卷 第66章 世界上最贵的交易 秦山的院子里,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建国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 “废纸……那可是三百万啊,怎么就成废纸了?” 他想不通,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每一个零都像个小秤砣,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张把望远镜举在眼前,镜头牢牢锁定苏青竹家门口那片小小的喧嚣。 “秦总,人都围着呢,对着那两个西红柿指指点点。” “三婶的嘴就没停过,估计又在念叨钱的事。” 秦山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苏青竹家门口。 人群像一锅煮开的粥,嗡嗡作响。 “搞什么名堂,放俩烂柿子在这儿。”三婶撇着嘴,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 “就是,有钱不挣,我看是脑子坏掉了。”王二麻子在旁边帮腔。 黄金龙站在人群最外圈,整理了一下自己纤尘不染的西装领带。 他看着那块写着“以物易物”的破木牌,又看看那两个沾着泥的西红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故弄玄虚。”他低声对自己说。 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只要价码合适,耶稣也能请下饭桌。 他正盘算着是把三百万加到五百万,还是直接找人把这扇门拆了。 人群里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游客挤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块木牌,又看看竹椅上的西红柿,眼睛亮了一下。 “有意思。” 他嘀咕了一句,然后脱下自己的登山包,在里面翻找起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找到了。” 男人从包里拿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剥开。 是一块黑色的巧克力,上面印着精致的字母。 “哎,那不是瑞士产的那个什么巧克力吗?我女儿上次去国外带回来一小块,贵得要死。”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男人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走到竹椅前,弯下腰,把那块巧克力轻轻放在了其中一个西红柿的旁边。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另一个西红柿。 他把西红柿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汁水溅出来一点。 “嗯,小时候的味道。” 男人嚼着西红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竹椅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西红柿旁边,躺着一块格格不入的进口巧克力。 三婶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黄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换了!他拿巧克力换走了一个西红柿!”小张的声音在秦山院里响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王建国凑过来,也想看看。 “一个西红柿……换一块巧克力?”他还是觉得这笔账算不过来。 村口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孩子们。 刚才去报信的狗蛋,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换出去的竹节蛇。 他眼珠子一转,看见人群里的小伙伴三丫头,她手里正捧着一把刚炒熟的花生。 狗蛋几步窜过去。 “三丫头,我用我的蛇换你一把花生!” 三丫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能扭动的竹节蛇,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生,犹豫了一下。 狗蛋把竹节蛇递到她面前,捏着蛇头晃了晃。 三丫头眼睛一亮,抓了一大把花生塞进狗蛋手里,然后一把抢过竹节蛇,跑到一边玩去了。 这一下,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个从城里来的年轻女人,看到路边老乡菜篮子里水灵灵的黄瓜,跑回车里拿了一瓶没开封的进口矿泉水。 “大爷,我用这个换您一根黄瓜行吗?” 老大爷看着那瓶包装精美的洋水,又看看自己篮子里的黄瓜,咧嘴笑了。 “换,拿去!” 那个举着自拍杆的女主播,之前一直嚷嚷着要见“竹艺大师”。 此刻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里闪着光。 “家人们!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石盘村最新的玩法,以物易物啊!” 她把镜头对准那块木牌,又扫过周围热闹的“交易”场面。 “这才是真正的纯真体验!太酷了!” 她一边喊,一边挤到苏青竹家门口。 Leo刚好从院里出来,好像是想看看外面的动静。 女主播立刻迎了上去,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崭新的口红。 “小哥哥,你看,迪奥999,全新带包装的,我用它换一个你们家做的包子,行不行?” Leo愣了一下,看着那支口红,又看看女主播满是期待的脸,他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 “苏老师,有人要拿东西换包子!” 院里传来苏青竹清冷的声音。 “换。” Leo转身进去,很快拿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出来,递给女主播。 女主播如获至宝,把口红塞到Leo手里,捧着那个卖相普通的馒头,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她把馒头凑到镜头前。 “姐妹们,看!迪奥999换的馒头!我跟你们说,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换过最值的东西!” 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呜……好吃!钱都买不到的味道!绝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了。 整个石盘村,像一个被点燃的蜂巢,彻底活了过来。 黄金龙带来的那些游客,本来还被拘在村委会门口听他画大饼。 现在一个个都解放了天性,拿着自己带来的城市特产,满村子找人交换。 有人用一个充电宝换了一篮子土鸡蛋。 有人用一条丝巾换了三婶半篮子瓜子,三婶乐得合不拢嘴,早就忘了三百万的事。 没人再提钱。 没人再关心合同。 整个村子变成一个巨大又原始的市集,充满了讨价还价的笑声和换到心仪物品的惊喜声。 只有黄金龙,还站在人群之外。 他带来的那些村民,王二麻子、李瘸子,早就跑没影了,估计也拿着家里的什么东西出来换宝贝去了。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游客,他们脸上洋溢着他用钱都买不来的快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公文包,那份他引以为傲、价值三百万的合同,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想发作,想冲上去告诉这群人别玩了,告诉他们自己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财富。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他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人,一个闯进游乐园却只想谈生意的可笑的成年人。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颜色从红变青,最后化为一片铁灰。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早就放下了望远镜,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村里那片热闹的景象,嘴巴半天都合不上。 “秦总……这……” 他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如此贫乏。 “他不是强买强卖,他是定义了什么才是买卖。”王建国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秦山慢慢站起身,走到小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了吗?” 秦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小张和王建国的耳朵里。 “他不是禁止交易,他是重新定义了交易的价值。” 秦山望着远处那个被人群淹没,显得孤零零的黄金龙,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先生一分钱没花,没说一句重话。” “就把黄金龙那个用钱堆起来的商业帝国,变成了小孩子过家家。” 小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黄金龙猛地一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没有立刻发动,就那么停在喧闹的人群边缘,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第一卷 第67章 互联网教父的难题 黑色的轿车在村口停了很久,像一块固执的礁石。 村里以物易物的热闹还在继续,声音传到车里,车窗却一直没摇下来。 “秦总,黄金龙还没走。”小张举着望远镜,嘴里念叨。 秦山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王建国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搓搓手,看看村里的喧闹,又看看秦山。 “他……他就这么认输了?”王建国憋了半天,问出一句。 “认输?”秦山眼皮都没抬,“他只是发现自己的钱,在这里变成了游戏币,还是不能充值的那种。” 小张的望远镜动了一下。“走了,车启动了。” 那辆黑色的轿车没有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只是安静地掉了个头,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开走了。 它汇入远处的国道,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总算是走了。”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像是送走了一尊瘟神。 秦山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走了一个想来拆灶台的,村里可还有好几个想学怎么烧火的呢。” 小张的望远镜没闲着,镜头从远去的车影,又挪回了村东头那片荒地。 “秦总,马东那边……”小张的声音带着点新奇。 “他又怎么了?不是刚交完卷,这么快就领新作业了?”王建国凑过来问。 小张调整着焦距。“他的菜长得真不错,绿油油的一片。” 镜头里,马东开出来的那几分地,确实像样。西红柿秧子已经搭上了架子,青菜也长出了一掌多高。 马东正蹲在地头,一根一根地检查着他的菜。 “不对劲。”小张忽然说。 “怎么了?” “他那菜叶子上,全是窟窿眼儿。” 王建国伸长了脖子,也想看。“长虫了?嗨,这有什么稀奇的,种地哪有不长虫的。” 小张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 只见马东站起身,掏出手机,对着一片被啃得最厉害的菜叶子,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他就蹲回田埂上,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他这是干嘛呢?查菜谱?”王建国看不懂。 秦山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他在查杀虫攻略。” 第二天一早,一辆快递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村。 小张的望远镜第一时间就跟上了。 快递小哥把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卸在马东的院门口。 马东签收后,一个人费劲地把箱子拖进院子。 没过多久,他就拿着几样新奇玩意儿走进了他的菜地。 “秦总,你快看,马东这是要干嘛?”小张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憋不住的笑意。 秦山拿起自己的望远镜,朝那边看过去。 只见马东先是在地里插上几块黄色的塑料板,又插上几块蓝色的,隔几步就插一块,像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那是什么?符咒吗?请天兵天将下来抓虫?”王建国看得一头雾水。 小张哈哈一笑。“那是粘虫板,我在网上见过,利用虫子的趋色性,把它们粘住。” 接着,马东又拿出一个更古怪的东西。 一个带着小顶棚的灯,下面连着一根金属杆。他小心地把那东西插在地中间,还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确保顶上的太阳能板能对着太阳。 “他又在菜地里安了个路灯?”王建国彻底糊涂了。 “太阳能杀虫灯。”小张解释道,“晚上发光,吸引飞蛾什么的过来,然后用电网打死。” 马东摆弄完这些高科技设备,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了那种程序员解决掉一个BUG后的满意表情。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杰作,仿佛这几分地不是菜地,而是一个刚刚上线的互联网项目。 小张放下望远镜,对着秦山吐槽:“不愧是搞互联网的,种个菜都像在做项目,又是大数据分析,又是智能硬件捕杀。” “他这是想给虫子开个会,还是想给它们建个用户画像数据库?” 秦山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还没毕业呢。” 王建国没听懂。“什么没毕业?” 秦山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他以为问题在虫子,其实问题在他自己脑子里。他想用APP和代码,去跟土地讲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马东每天都去菜地好几趟。 第一天,他去检查粘虫板和杀虫灯的战果。 “怎么样?有效果吗?”王建国每天都关心着战况。 小张举着望远镜,摇了摇头。“粘是粘住几只,可我瞅着,新长出来的嫩叶上,窟窿眼儿更多了。” 第二天,马东又拿了个小喷壶,对着菜叶子喷洒什么东西。 小张汇报道:“好像是网购的生物制剂,说是辣椒水大蒜素什么的,不伤菜。” 结果到了第三天。 “不行啊,秦总。”小张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同情,“我感觉那些虫子,好像还挺喜欢那个味道,啃得更欢了。” 镜头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已经显出了几分斑驳。 青菜的叶子像被谁用针扎过一样,惨不忍睹。 马东的那些高科技设备,孤零零地立在田里,黄色的粘虫板上倒是又多了几只小飞虫,可对于庞大的虫子大军来说,这点战损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太阳能杀虫灯白天安静地晒着太阳,到了晚上,发出幽幽的紫光,看起来科技感十足,却没能挽救那些菜叶子的命运。 马-普罗米修斯,这次带来的火,好像连几只菜青虫都烧不死。 这一天下午,马东没再摆弄他的设备。 他就一个人,蹲在田埂上。 他没抽烟,也没看手机,就是蹲在那里,看着他那片千疮百孔的菜地,一动不动。 从日头正当中,一直蹲到太阳偏西。 小张的望远镜都举酸了。 “秦总,他一下午了,就这个姿势。” “他在干什么?反思吗?还是服务器宕机了,正在重启?” 王建国叹了口气。“嗨,早说嘛,弄点草木灰撒上去,不比他那些铁片片管用?” 秦山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抬眼看看天色。 直到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金色,他才慢慢站起身。 “他不是在反思,他是在卸载脑子里的APP。” 小张和王建国都看向他。 秦山望着村东头的方向,那个蹲着的身影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发现都没用。”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学生了。” 话音刚落,小张的望远镜里,那个蹲了半天的身影,终于动了。 马东站了起来,拍了拍发麻的腿,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张猛地调整焦距,嘴巴微微张开。 “他……他往王二叔家那边去了。” 王二叔,是村里最会种地的老把式,也是前几天牛车陷在泥坑里,被老罗格搭了把手的那位。 秦山笑了,把杯里剩下的茶水泼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看,这不就想起来该交卷,去找监考老师了么。” 第一卷 第68章 一捧灶台灰的智慧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的支架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好让视线越过几丛新发的竹叶。 “往王二叔家去了。”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播报一场狙击战的实况,“步子挺快,看来是真急了。” 王建国蹲在旁边的石凳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伸长了脖子。“去问怎么治虫?” “不然呢?”小张调整着旋钮,让视野里的背影更清晰,“互联网教父,被几条菜青虫逼得要去请教老农民了,这新闻要是发出去……” “发出去也没人信。”秦山的声音从竹椅那边传来,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他们只会觉得是马东收购了王二叔的有机农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小张转动望远镜对焦环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停了。”小张说,“在王二叔家院门口停下了。” 镜头里,马东站在王二叔家那扇用木头和铁丝扎起来的院门前。他抬起脚,又放下,鞋底在门口的泥地上来回蹭着,蹭掉了一些干结的泥块。 他就那么站着,手抬起来,又插回裤兜里。院子里传来王二叔训牛的声音,还有铁锹碰到石头的脆响。 “怎么不进去?”王建国看得比谁都着急,好像地里长虫的是他自己。 “拉不下脸。”秦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让他开口求人,比让他写一行新代码还难。” 马东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最后,他像是泄了气,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多了,脑袋也耷拉着。 “回来了。”小张的语气里带着点失望,“任务失败。” 王建国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这……这可咋办?总不能眼瞅着那几分地全让虫子给啃光了吧?” 秦山没接话。 小张的望远镜跟着马东的身影移动,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忽然,小张的镜头顿住了。 “等等,他停下了。” 马东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是个村里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李头。老李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破了一半的柳条簸箕,正慢悠悠地从三婶家院墙边的灶房门口走出来。 他走到灶台口,蹲下身,用手里的小铲子,小心地把灶膛里烧剩下的灰扒拉进自己的簸箕里。动作不快,却很仔细,连边上散落的几点灰星都扫了进去。 马东就那么看着,眉头皱着。他看着老李头把那些黑乎乎、脏兮兮的草木灰装进簸箕,然后又走向下一家。 “老李头这是干嘛呢?”王建国也好奇地探过头。 “攒灰呗。”小张随口答道,“他家那口子爱干净,嫌灶膛里的灰多了呛人。他每天都出来给各家‘打扫’一遍,攒回去倒自己菜地里当肥料。” “土办法。”王建国评价了一句,摇了摇头。 马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老李头的背影,眼神里混杂着不解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这种原始、甚至可以说是不卫生的方法。 他摇摇头,准备继续往回走。 可当他路过老李头家菜地的时候,脚步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老李头家的菜地,就在他那片“高科技试验田”的斜对面,只隔着一条田埂。 没有黄色的粘虫板,也没有那个闪着科技光芒的太阳能杀虫灯。 地里只有一排排绿得发亮的青菜。 菜叶子肥厚,精神抖擞地挺立着,叶片上还挂着下午浇水时留下的水珠。阳光照下来,那片绿色亮得有些晃眼。 马东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回自己的地里。 稀稀拉拉的菜秧,叶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像被霰弹枪扫过。几块黄色的粘虫板上倒是粘了些小飞虫,可跟地里旺盛的“虫气”比起来,那点战果就是个笑话。 一边是生机勃勃,一边是惨不忍睹。 强烈的对比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马东脸上。 他站在田埂上,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数据模型、生物制剂、光谱诱捕的知识,此刻变成了一团嗡嗡作响的乱码。 就在这时,一个人提着个旧水壶从他身边经过。 是范建。 范建走路没什么声音,像只猫。他停下脚步,顺着马东的视线,看了一眼他地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设备,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挫败的脸。 “虫子,也挑食。”范建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马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范建没看马东,他拧开水壶盖,对着路边一棵野草的根慢慢浇下去。 “水土太干净了,养不出壮实的庄稼。” 他说完,把水壶盖拧上,看都没再看马东一眼,提着水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马东愣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 虫子也挑食…… 水土太干净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目光再次投向老李头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他忽然想起了老李头那个破簸箕,想起了里面那些从各家灶膛里掏出来的,脏兮兮的草木灰。 那些灰,混着没烧尽的草根、木屑,被撒进了泥土里。 他明白了。 他一直想做的,是建立一个无菌实验室。他用网上买来的营养土,浇的是过滤的井水,他想把一切变量都控制在自己手里,用最“科学”的方法,杜绝一切“不洁”的因素。 他把土地当成了一块硬盘,以为只要输入正确的程序,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他错了。 土地不是硬盘,它是个活物。 老李头的地,因为有了那些草木灰,有了那些“杂质”,土壤的碱性变了,虫子不爱来了。庄稼从那些“不干净”的土里汲取了更复杂的养分,长得更壮实,抵抗力也更强。 就像一个在无菌房里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谁更能抵抗风寒? 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那些昂贵的设备,那些复杂的理论,在这一捧最不起眼的灶台灰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秦总,他……他好像站那儿不动了,就盯着老李头家的菜地看。” 王建国也看累了,靠在椅背上。“估计是想不通吧。也是,换我我也想不通。” 秦山慢慢坐直了身体,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不是想不通。”秦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想通了。” 小张和王建国都看向他。 秦山望着远处田埂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嘴角勾了一下。 “他总算明白,种地不是编程,不能靠杀毒软件。” “土地有土地自己的防火墙。” 话音刚落,小张的望远镜里,那个站了许久的身影,动了。 马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再去看他那片惨不忍睹的菜地。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村子里面走去。 他的方向,是刚才老李头走过去的方向。 “他……他去找老李头了?”小张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秦山笑了。 “不。”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架的青翠竹叶。 “他不是去找老李头。” “他是去找一口灶台。” 第一卷 第69章 最难开口的一句话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伸长了脖子,满脸不解。 “找灶台?他找灶台干啥?他那院里又没开火。” 小张的眼睛还粘在望远镜上,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秦总的意思,是找会烧灶台的人。” 王建国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你是说……老李头?” 村里谁不知道,老李头是伺候庄稼的老把式,他家的灶台灰,就是他菜地的宝贝。 秦山端着茶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小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他……他没直接去,回自己院子了。” 王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又是咋了?临阵脱逃了?” 没一会儿,小张的镜头里,马东又出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桶,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走动间,有水光晃动。 “他拿着东西,往村西头去了。” 小张实时播报着。 “步子不快,走两步,停一下,还低头看看手里的桶。” 王建国看得干着急。 “这人,干啥都跟咱们不一样,去问个事儿,还跟上刑场一样。” 秦山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轻轻刮着杯沿。 “对他来说,可不就是上刑场么。” “让他低头,比让他赚钱难多了。” 马东确实觉得难。 他走到老李头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柴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板是几块厚薄不一的旧木头拼的,用铁丝胡乱绑着,门轴都生了锈。 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还有一股淡淡的旱烟味。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离那粗糙的木板只有几厘米。 这只手,签过几百亿的合同,敲过无数次会议室的桌子,此刻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又把手插回了裤兜里。 脚下的鞋,是意大利定制的,鞋底在门口的泥地上来回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要把心里的烦躁都蹭掉。 桶里的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是他在村口跟人买的,此刻撞得塑料桶“砰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甚至想过,干脆把桶放下,转身就走。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扇破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老李头叼着个长长的旱烟杆,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马东,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水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热情。 “有事?” 声音沙哑,跟烟熏过似的。 马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个在几万人面前演讲都能谈笑风生的男人,面对一个土里刨食的老人,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李头没再问,把门拉开了些,用下巴指了指院里的一个小板凳。 “坐。” 马东像是得到了赦免,提着桶,迈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半是泥地,一半用石头铺了,墙角堆着柴火,几只芦花鸡在悠闲地刨食。 他把水桶放在地上,两条鱼还在不安地摆着尾巴。 他搓了搓手,人没坐,就那么站着,比老李头高出一个头,却显得局促不安。 老李头自己走到小板凳那儿坐下,从腰间的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用手指捻着,慢慢塞进烟锅里。 他拿了根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整个院子,只有烟雾在飘散,和他“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马东站了足有一分钟,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李大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个……那个灰……是怎么撒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 这问题问得太笨了,太直接了,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 老李头像是没听见,又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 他抬起手,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烧尽的烟灰。 黑色的灰烬落在黄色的泥地上。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马东。 “早晨撒。” 老李头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得趁叶子上还有露水的时候撒。露水黏糊,能把灰沾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能撒多了,就薄薄的一层,看得见就行。撒多了,烧苗,那菜就完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烟锅,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的事。 马杜站在原地,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复杂的数据,没有深奥的理论。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他觉得荒谬。 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科学种植”,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什么也没说,对着老李头,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老李头坐在小板凳上,没躲,也没扶,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受了他这一拜。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往腰上一别,站起身。 “地里的事,光靠脑子想没用。” 老李头看着马东,又看了一眼他那片惨不忍睹的菜地。 “得用手做,用眼睛看。” 他指了指地面。 “还得弯下腰,问问它,问问这土地爷,它到底喜欢啥。” 说完,他转身回屋了,留下马东一个人,和那桶还在扑腾的鱼。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了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他……他鞠躬了。” 小张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九十度,标准的。” 王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过马东可能会去问,但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这……这还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马东?” 小张感慨道:“这回,他是真把自己的身段,扔到泥里了。” 秦山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小张的描述,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那张考卷的附加题。” 秦山看着远方,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答完了。” 第一卷 第70章 火的脾气 马东那九十度的躬,像一根钉子,把王建国的魂都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这就完了?” 小张把望远镜的镜头盖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完了。” 他靠在竹椅上,长出了一口气。“附加题答完了,总分能不能及格,就看林先生怎么批卷了。” 王建国还是想不通,他挠着后脑勺,嘟囔着:“就为几条虫子,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给咱村老李头鞠躬……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呐。” 秦山睁开眼,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不是给老李头鞠躬。” 秦山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红的田埂。 “他是给那捧灶台灰鞠躬,给那片他不认识的土地鞠躬。”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秦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个学生交了卷,也该看看另一个学生,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小张心领神会,立刻把望远镜又架了起来,镜头对准了村西头,苏青竹家的方向。 镜头里,苏青竹家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静。 Leo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正站在案板前。 他的动作很专注,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揉搓的动作,呈现出流畅的线条。 那团面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被反复地折叠、按压、滚揉。 “嘿,还真别说。”小张啧啧称奇,“这架势,比咱们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专业。这面揉的,看着就筋道。” 王建国也探头过去,从镜头的边缘往里瞅。“揉得再好有啥用,苏老师能点头才算数。” 话音刚落,镜头里的Leo停下了动作。 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一块湿布盖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走出来,热气腾腾。 他小心翼翼地把蒸笼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子,捡了一个,恭恭敬敬地递给坐在竹椅上的苏青竹。 苏青竹没接。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包子,轻轻一掰。 小张把焦距调到最清晰。 他看到那个包子的剖面,面皮发暗,黏在一起,完全没有发起来。 “得,又失败了。”小张叹了口气,“这都第几天了?还是死面疙瘩。” 王建国看着都替他着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这和面、发面、醒面的功夫,我看他都做足了啊。” 院子里,苏青竹把那个失败的包子丢回蒸笼里。 她站起身,没有看Leo,而是指了指厨房里那座黑漆漆的土灶。 Leo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满脸都是不解。 他摊开手,嘴里快速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他那激动的神情看,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质问。 苏青竹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小张读懂了她的唇语。 “从今天起,你学烧火。”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和小张面面相觑。 “烧火?”王建国叫了起来,“这算哪门子功夫?苏老师这是……刁难人吧?” 小张也觉得匪夷所思。“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不让他碰锅碗瓢盆,让他去烧火?” 只有秦山,脸上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面是死的,火是活的。” 秦山的声音懒洋洋的。“他能跟死面疙瘩较劲,未必能伺候好活的东西。” Leo显然也认为这是刁难。 他站在那座土灶前,脸上写满了抗拒。 烧火?这不就是把柴塞进去,用火柴点着就行了吗? 他在欧洲最顶级的后厨,操控的是价值几十万欧元的精密燃气灶,火候可以精确到每一度。 现在,让他来对付这个黑黢黢的泥土疙瘩? 他憋着一股气,抱起一大捆干柴,胡乱地塞进灶膛里,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下一秒,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天!”小张在望远镜那头惊呼一声,“他这是要放火烧山吗?”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烟,猛地从苏青竹家的烟囱里喷了出来,像一条黑龙。 紧接着,整个厨房的门窗缝隙都开始往外冒烟。 Leo被呛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厨房,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英俊的脸瞬间变成了锅底。 王建国看得直乐。“这哪是烧火,这是在执行熏肉任务呢。” 第一次尝试,以浓烟告终。 Leo不服气。 他用水把脸冲干净,又冲回了厨房。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先把灶膛里的柴火掏出来大半,留出足够的空隙。 火很快就点着了。 他尝到了甜头,开始不停地往里加柴,一根又一根。 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火苗子像一条红色的毒蛇,从灶口喷出半米多远,贪婪地舔舐着灶台上的大铁锅。 “不好!”小张的声音紧张起来,“火太旺了!锅底都烧红了!” 镜头里,苏青竹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墙角的一桶水,推到了Leo的脚边。 Leo低头一看,也慌了神,想都没想就端起水桶,“哗啦”一下全泼进了灶膛。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一团混合着蒸汽和灰烬的巨大蘑菇云,从灶门里喷薄而出。 Leo被这股气浪冲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上、头发上全是黑色的水渍。 那模样,比刚才还要狼狈。 王建国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这小子,是个活宝啊!不是水淹就是火攻,厨房没让他点了,真是祖坟冒青烟。” 接连两次失败,彻底磨掉了Leo的傲气。 他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那个又黑又湿的灶膛,发了半天呆。 等他再次动手时,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只放进去几根细小的干柴,用火绒点燃,然后像伺候祖宗一样,一根一根地往里添。 火苗在他的精心呵护下,倒是稳定地燃烧着。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院子里抱更多的柴火。 可等他抱柴回来,灶膛里的那点火苗,已经悄无声息地灭了。 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在嘲笑他。 Leo站在原地,抱着一捆柴,彻底傻了眼。 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灶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挫败。 秦山的院子里,笑声也停了。 王建国看着镜头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挠了挠头。 “这火……还有脾气呢?” “万物都有脾气。”秦山闭着眼睛,淡淡地说。 “你逼得太紧,它就跟你炸毛。你喂得太猛,它就噎死自己。你对它不上心,它自己就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 “揉面,靠的是手上的劲。烧火,靠的是心里的那口气。” “那口气不顺,火就不会听你的话。” 小张举着望远镜,感觉自己的胳膊都酸了。 “秦总,我看这位米其林大厨,今天是要跟这座土灶死磕到底了。” 他调整了一下对焦,镜头里的Leo,在经历了水与火的洗礼后,没有放弃。 他搬了张小板凳,就坐在灶台前,不添柴,也不点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对峙。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村庄。 苏青竹从屋里端出一碗面,放在Leo身边的另一张板凳上。 面条还是那个面条,荷包蛋也还是那个荷包蛋,卖相依旧惨不忍睹。 她什么也没说,放下碗就回屋了。 Leo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冰冷的灶台,最后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着发酸的眼睛,扭头对秦山说: “秦总,这位罗大少爷,算是被咱们村的土灶给降住了。” 他笑了笑,补上一句。 “您说,他这是在学烧火,还是在渡劫啊?” 秦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说了一句。 “马东学会了问土。” “他,才刚开始学着问火。” 第一卷 第71章 父亲的凝视 秦山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揣着手,来回踱步。 “不行,我这心里头,一宿都没踏实。”他走到石桌边,看着秦山气定神闲地摆弄茶具。“那个叫Leo的小子,昨天没把苏老师家厨房点了,真是祖上积德。” 小张打了个哈欠,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村西头。 “王叔,您就放心吧。我瞅着呢,今天有新情况。” 镜头里,苏青竹家那口黑色的土灶,像一头睡着的怪兽,安静地趴着。Leo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蹲在灶门前,手里拿着两块小木柴,比划来比划去,没敢轻易点火。 王建国伸长脖子,想从小张的肩膀缝里看过去。 “这小子,昨天被火燎了,被水浇了,今天老实了?” “不止他老实了。”小张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镜头往旁边拉开几十米。“你们看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看到,在离苏青竹家院墙不远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拄着一根手杖,背脊挺得笔直,正是老罗格。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落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门口。 王建国愣住了。 “他……他这是干啥?监工啊?” “看着儿子受罪,他这当爹的心里过得去?” 秦山用竹夹夹起一片茶叶,放进紫砂壶里,动作不急不缓。 “他不是监工,是观众。” “观众?”王建国更糊涂了,“看儿子出洋相?这什么爹啊。” 小张的镜头里,老罗格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幽灵”像一根标枪,钉在老罗格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双手交错放在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脸上全是紧绷的线条。 时间一点点过去。 Leo尝试点燃了一小撮火绒,小心翼翼地把细柴架上去。一阵风吹过,火苗晃了晃,灭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火点着了,他赶紧往里添了一根粗点的柴。柴火太湿,一股浓烟呛了出来,Leo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那咳声,隔着半个村子似乎都能听见。 幽灵的身体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老罗格头也没回,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 幽灵立刻停住脚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一会儿,Leo总算让火稳定地烧了起来。他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灶膛里的一根木柴“啪”的一声爆开,一点火星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Leo“嘶”地一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块。 他把手放到嘴边吹着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瘩的结。 幽灵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 “先生,Leo少爷他没有经验,这样太危险了。”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灶台的设计也不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我们立刻就能从意大利请最好的工匠团队过来,用耐火砖和火山岩,一天之内,就能为少爷建一座最先进的烤炉。温度、火力,全都可以用电脑精确控制。” 老罗格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远处那个为了一簇火苗而手忙脚乱的儿子身上。 风吹过他灰白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开口。 “你看到的,是他在受苦。” 他拄着手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看到的,是他心里那块冰,在一点点融化。”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递给王建国。 “王叔,你听不见他们说啥,但你看那老头的表情。” 王建国接过望远镜,笨拙地调了半天,才看清老罗格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 “没表情啊,就跟咱村口那石狮子一样。”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没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 “当爹的要是也跟着急了,那火就永远也烧不旺了。” 临近中午,Leo的第五次尝试,再次以失败告终。 他把灶膛里烧黑的湿柴火一根根扒拉出来,扔在地上。灶膛里只剩下一堆散发着潮气的灰烬。 他彻底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灶门前的泥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灶台,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比他在几百人的后厨里,指挥一场国宴还累。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为什么一堆柴火,一簇火苗,就是不肯听他的话。 他沮丧地抬起头,无意间,目光越过院墙,看到了远处那块青石。 他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父亲。 隔着那么远,他都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光,落在他身上。 完了。 Leo心里咯噔一下。 他肯定很失望吧。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看到自己连一堆火都生不起来的蠢样子,眼神里会是什么?是鄙夷?还是不耐烦? 他甚至不敢再看过去,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 就在他视线垂落的前一秒,他看见了。 远处那尊雕像一样的父亲,朝着他的方向,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没有笑容,没有鼓励的口型,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就只是一个平静的,确认般的,点头。 那个点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Leo心里的阴霾。 它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你可以的”。 它说的是: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的失败,看见了你的狼狈,看见了你的沮【表情】。 我在这里。 我在看。 Leo愣住了。 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父亲的方向。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整个山村清晨的空气都吸进了肺里。 然后,他撑着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沮丧和颓然,像被风吹走了一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没再去看父亲,而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烧黑的木柴。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把它放回了冰冷的灶膛里。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早就把望远镜还给了小张。 他揉着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我没看错吧?那老头,就冲他儿子点了点头?” “然后那小子,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又去跟那灶台死磕了?” “一个点头,比十个大嘴巴子还管用?” 小张也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喃喃自语。 “这……这是什么父子间的加密通讯吗?” 秦山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看着远处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村庄。 “马东那一躬,是鞠给土地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Leo这把火,从现在起,是烧给他爹看的了。” 第一卷 第72章 一口热气的传承 王建国在秦山院子里转了三圈,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实了。 “不行,这小子要把我给急死了。”他停下来,看着悠哉喝茶的秦山。“这都第四天了,就跟一堆柴火杠上了?他爹也不管管?” 小张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望远镜往眼睛上架。“王叔,别转了,晃得我眼晕。” “我能不转吗?那灶台跟个无底洞似的,这米其林大厨的脸,都快被烧成锅底了。” 秦山把一片茶叶从杯子里撇出去。“烧掉的不是脸,是脾气。” 小张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声音都跟着提了起来。“哎!动了!今天不一样!” 王建国立刻凑过去,伸长了脖子。“怎么不一样了?又冒黑烟了?” “没有黑烟。”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动了镜头里的人。“他……他在听。” 镜头里,Leo蹲在灶门前,一动不动。他没像前几天那样胡乱塞柴,手里只捏着一根细细的干树枝。 灶膛里,一小簇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他侧着耳朵,好像在听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根树枝,非常缓慢地,从灶门的一个小缝里,塞了进去。 火苗晃了一下,非但没弱,反而更亮堂了些,火焰的尖儿从红色变成了带着一点黄的白色。 “嘿!”王建国看明白了,“这小子,学精了。知道火也得一口一口喂。” Leo就这么蹲着,隔一会儿,喂一根柴。不急,也不慢。 那火苗也听话,一直不大不小地烧着,整个厨房的烟囱里,只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不是在烧火。”秦山放下茶杯,说了一句。“他是在跟火交朋友。”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青竹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Leo,什么话也没说。 她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盖着湿布的大木盆。 “要来了!”小张的呼吸都停了半拍,“这是要上锅了!最后一道坎!” 苏青竹把木盆放在案板上,掀开湿布,里面是一团发得圆滚滚的面。 她没让Leo动手,自己把面团揉了,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包好馅,码放进蒸笼。 整个过程,Leo就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簇火,手里的干柴,一根一根地添进去,像是在完成一种神圣的仪式。 当苏青竹把那笼包子稳稳当当放在大铁锅上,盖上锅盖的时候,王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火候,最难拿捏。火大了,包子皮发不起来,成死面疙瘩。火小了,里面不熟。” 秦山的院子里,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了,都盯着小张的望远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张的额头上全是汗。“火一直很稳,没蹿,也没弱。” 四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苏青竹走过去,手放在了蒸笼盖上。 “要开了!要开了!”王建国紧张得搓着手。 小张屏住呼吸,把焦距调到最清晰。 盖子被掀开。 一股浓郁的白气“呼”地一下冒了出来。 等白气散去,小张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我……我的天……” 王建国一把抢过望远镜,自己往里看。 蒸笼里,十几个包子,一个个雪白饱满,像小山一样立着,没有一个塌陷的。那面皮看着就松软,还带着一股柴火特有的焦香气,好像隔着镜头都能闻到。 “成……成了!”王建国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这回真成了!” 镜头里,苏青竹伸出两根手指,从蒸笼里捏起一个滚烫的包子。 她没有自己吃,也没有掰开看。 她把那个包子,递给了Leo。 Leo慢慢站起身,腿都蹲麻了,晃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包子,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接过来,吹了两下,然后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嚼着,嚼着,忽然就不动了。 王建国急了。“怎么了?不好吃?还是没熟?” 小张把望远镜抢回来,重新对焦。“他……他哭了。” 镜头里,Leo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清晰的沟。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一口一口,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吃完,他把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转身又从蒸笼里拿了一个。 然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拿着那个包子,拔腿就往院子外面跑。 “哎!他干啥去?”王建国叫道。 “往村口去了!”小张一边调整镜头一边喊,“他爹!他是去找他爹了!” 老罗格还坐在那块大青石上,像一尊雕塑。 Leo一阵风似的跑到他面前,刹住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手里那个还烫手的包子,用双手,递到了老罗格面前。 老罗格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从儿子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双递着包子的,被火星烫了几个红点的手上。 最后,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子。 包子很烫,他却好像感觉不到。 他把包子凑到嘴边,学着儿子的样子,慢慢咬了一口。 他咀嚼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世界上最复杂的珍馐。 院子里的秦山和小张,村口的幽灵,都在等着。 Leo也站着,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连呼吸都忘了。 老罗格终于咽下了那口包子。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满脸期待又惶恐的儿子,那张万年不变的石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火候,正好。” Leo听到这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了酸麻的胳膊。 “折腾了四天,就为了这四个字。”他揉着眼睛,感慨道。 王建国看着远处那对父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在吃着同一个包子。他挠了挠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包子,比他家那顿几万块的饭,分量重多了。” 秦山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回味却甘。 他看着远处,轻声说了一句。 “一个家族的权杖,有时候不是金的,也不是镶钻的。” “它就是一口热气,从父亲的手里,传到了儿子的心里。” 第一卷 第73章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 老罗格父子吃完包子,村口那块大青石空了。 幽灵跟在老罗格身后,两人慢慢走远,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秦山院子里,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总算是成了。”他一屁股坐回板凳上,“这一个包子,比我当十年村长还费劲。” 小张收起望远镜,揉着酸痛的眼睛。 “秦总,您说的那口热气,真就这么神?” 秦山把杯里冷掉的茶倒在脚下的泥地里。 “那口热气,是他爹点头认可的那口气,也是他自己挣回来的那口气。” “他把自己的脾气烧成了灰,才把火的脾气摸清楚。” 王建国听得半懂不懂,他只关心实际问题。 “那小子以后就在苏青竹家当伙夫了?” “他不是伙夫。”秦山重新倒上茶水,“他是把灶台当成了考场,现在,他考过了。” 第二天,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游客们依旧在“以物易物”的规则里玩得不亦乐乎,只是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小张拿着望远镜,嘴里闲不住地汇报。 “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用一套绝版的游戏皮肤,换了王二叔家一篮子土豆。” “那边,一个姑娘用半个小时的塔罗牌占卜,换了三丫头两根自己种的玉米。” 王建国听着直摇头。 “越来越看不懂了。” 秦山的目光没在游客身上,他看着一个新面孔。 那人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笑容很热情。 他不像其他游客那样漫无目的地闲逛,也不像之前的黄金龙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 他见人就笑,挨家挨户地窜,用一包包装精美的进口咖啡豆,换了别人不要的半截南瓜。 又用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便携音响,换了狗蛋娘晒的一串干辣椒。 小张也注意到了他。 “这人有点怪,换的东西净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出去的倒都是好东西。” 秦山吹了吹茶叶沫子。 “他不图东西,他图的是故事。” “故事?”王建国没明白。 “每个人的故事。”秦山放下茶杯,“他想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装进他那个包里。” 那人转悠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就离开了村子。 村里没人把他当回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连个涟漪都算不上。 又过了一天,日头正高。 秦山院子里,三个人正围着石桌吃饭。 小张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新闻推送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没在意,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紧接着,手机开始疯了一样地震动,提示音“叮叮叮”地连成了一片。 “怎么回事?中病毒了?” 王建国伸头去看,小张划开手机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小张?你这是什么毛病?看见鬼了?”王建国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小张没反应,他举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把屏幕转向秦山。 “秦……秦总……”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的播放界面,标题用红色的、加粗的字体写着。 《震惊!欧洲金融巨鳄隐居深山推牛车,互联网教父躬耕菜地求真知,米其林神厨土灶烧火为哪般?》 发布者ID叫“老饕带你探秘”。 视频封面,是老罗格穿着白衬衫推牛车的侧脸,马东对老李头九十度鞠躬的背影,还有Leo满脸黑灰蹲在灶前的特写。 三个画面,用一种粗暴的方式拼在了一起。 秦山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王建国凑过去,把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他念完,也傻了。 “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什么巨鳄,什么教父的!” 小张手指颤抖着点开评论区,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胡说……秦总,他们把老罗格先生的身份扒出来了,连他掌控的几个欧洲财团的名字都列出来了。” “还有马东……他创立的那个APP,还有他之前在几万人面前演讲的照片,全都对上了。” “Leo也是,他之前在法国拿奖的照片,跟现在蹲灶坑的样子做了对比图……” 王建国的嘴巴越张越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播放量……”小张的喉咙发干,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半个小时前发布,现在……现在已经过三百万了。” “还在涨!疯了一样在涨!” 视频里,隐藏摄像头的画面摇摇晃晃。 老罗格推车的喘息,马东问灶灰时的小心翼翼,Leo被浓烟呛出的咳嗽声,都被清晰地录了下来。 视频的最后,是那个叫“老饕”的博主自己出镜。 他站在村口,对着镜头,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激动语气总结。 “朋友们,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庄,这里是现实版的桃花源,是大佬们寻找初心、自我修炼的终极圣地!金钱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地位在这里被彻底清零。如果你也对人生感到迷茫,如果你也被内卷压得喘不过气,来石盘村吧,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王建国的脸“唰”一下白了。 “完了……” 他的话音刚落,秦山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秦山直接挂断。 手机刚暗下,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紧接着,小张的手机,王建国的手机,三个人的手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全是陌生的号码,来自全国各地。 “秦总,怎么办?”小张手忙脚乱地按着拒接键。 “关机。”秦山吐出两个字。 三人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关掉,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可村口的方向,却隐隐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了一片。 小张一个激灵,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就往院子边缘跑。 他把望远镜架在墙头上,只看了一眼,胳膊就软了。 “我的天……” 王建国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怎么了?” “车……全是车……”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把进村的路……全堵死了。” 王建国抢过望远镜,镜头里,通往村里的那条唯一的土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各种颜色的轿车、越野车、商务车,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车上下来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有举着自拍杆声嘶力竭的网红,有穿着笔挺西装、神情倨傲的商务人士,还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眼神狂热的年轻人。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村里挤。 村口的几个老人想拦,瞬间就被人群淹没了。 “疯了!都疯了!”王建国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我……我得下去!我是村长,我得去管管!”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秦山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建国停住了脚步。 王建国回头,满脸都是汗,急得快哭了。 “秦先生!再不去,村子就要被他们给拆了!” “你去?”秦山看着他,“你拿什么管?用你村长的身份,还是用你手里的锄头?” “洪水来了,你想用一个水桶把它舀干?” 王建国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张脸色惨白地放下望远镜,看着村口那片失控的景象。 “秦总,黄金龙那时候,只是想把水搅浑。” 他转过头,看着秦山,声音里带着绝望。 “这下不是水浑了,是水库炸了!” 秦山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村口。 他的眼神,穿过整个喧闹的村庄,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安静的,属于林先生的院子。 他脸上那份持续了很久的从容和淡定,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马东喂的是鬼,这次来的,是魔。” 第一卷 第74章 被围观的修行 秦山脚下的泥地,被王建国焦躁的脚步踩得发硬。 “完了……”王建国看着村口那片失控的人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这下全完了。” 院子里的三部手机都关了机,世界却没因此安静下来。 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夹杂着各种口音的叫喊声,像涨潮的海水,从村口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打着这个小山村脆弱的堤坝。 小张把望远镜死死地按在眼眶上,镜片都起了雾。 “他们冲进来了。”他声音干涩,“三叔公家的篱笆被推倒了,有人踩进了他家的菜园子。”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们算账!” “你拿什么算?”秦山头也没抬,给自己续上水,“你一个人,拦得住一百个人,拦得住一千个人吗?” 王建国气得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镜头里,整个石盘村变成了一个失控的露天马戏团。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举着自拍杆,跳上王二叔家门口磨豆腐的石磨,对着手机镜头大喊:“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大佬们修行的圣地!踩着这块石头,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升华了!” 他脚下,是王二叔媳妇昨天刚洗干净准备晒的豆子,被踩得一片狼藉。 几个女人围住了村口的李寡妇,把几张红色的钞票硬往她手里塞。 “大娘,你家还有没有那种带泥的白萝卜?就是亿万富翁吃过的那种!我全要了!” 李寡妇被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南瓜滚了一地。 “疯了,都他妈的疯了。”小张放下望远镜,手在抖,“秦总,他们……他们往苏青竹家去了。” 苏青竹家的院门外,此刻比村口的集市还热闹。 几十个脑袋挤在一起,像一窝炸开的蚂蚁。长枪短炮的相机镜头,高高举起的手机,全都对准了那个小小的厨房窗口。 “Leo!米其林神厨!看这里!” “笑一个!给我们表演一下烧火绝技!” “是不是烧这种土灶,就能找到美食的初心?” 厨房里,Leo刚把一捆细柴小心翼翼地放进灶膛,一束刺眼的闪光灯就从窗口打了进来。 他眼睛被晃了一下,手一抖,那捆柴“哗啦”一下全塌了,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被压灭,冒出一股黑烟。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抬起头,正对上窗外几十双狂热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尊重,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珍稀动物的兴奋。 他又试着点火,可外面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像雷暴一样闪烁。他心里那口气,刚聚起来,就被这阵仗冲得七零八落。 他手里的火柴划了好几次,都点不着。 厨房的门开了,苏青竹走了出来。 她没看Leo,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院门口。 外面的人群见她出来,更加兴奋了。 “是仙女姐姐!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 “姐姐,能跟我们说说Leo大师的故事吗?” 苏青竹一句话没说。 她抓住两扇沉重的木门,用力一合。 “砰!” 一声巨响,把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人群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鼓噪声和拍门声。 苏青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吵闹,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他们去东边了!”小张迅速调转镜头,“去找马东了!” 村东头那片刚有点绿意的荒地,此刻也成了网红打卡点。 马东那片用高科技设备和老农智慧结合起来的试验田,被人毫不客气地踩了进去。 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主播,正踩在一颗刚冒出嫩芽的菜苗上,对着镜头嗲声嗲气地喊: “宝宝们!这里就是互联网教父马东的隐居地!他放弃了亿万身家,在这里种地!这就是我们年轻人应该追求的诗和远方啊!” 她说完,还想去拔一根马东种的葱,作为给粉丝的福利。 马东从他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到田埂边。 “出去。”他说。 女主播看到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流量密码,立刻把镜头对准他。 “马总!您好!我是您的粉丝!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放弃世俗、回归田园的心路历程吗?”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马东身边凑,想来个合影。 马东看着她脚下那棵被踩烂的菜苗,眼神冷了下来。 那是他跟着老李头学了怎么用灶台灰,亲手撒的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一棵苗。 “我让你出去。”他一字一顿地说。 女主播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马总别这么严肃嘛,我们也是来感受一下您的……” 话没说完,马东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 女主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马东没说话,就这么抓着她的胳膊,像拖一个麻袋一样,把她从菜地里拖了出来,扔在田埂上。 他没用多大力气,女主播却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东站在自己的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脚印和被踩坏的菜苗,胸口剧烈地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村子里,露出发怒的样子。 周围那些拍照的人,被他眼里的怒火吓得后退了几步。 人群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目标。 老罗格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拄着那根手杖,就像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幽灵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钢钎。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记者的男人,带着摄像师挤了进来,把话筒几乎要杵到老罗格的鼻子上。 “罗格先生!请问,推牛车的经历,对您管理您庞大的金融帝国有什么新的启发吗?” “您是否认为,体验底层的艰辛,是上流社会一种新的精神消费?” “您会把这种‘修行’模式,推广给您的员工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刻,一个比一个荒谬。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着,把老罗格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拍得清清楚楚。 幽灵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挡镜头。 老罗格抬了一下手,一个微小的动作。 幽灵停住了,退回了原位。 老罗格没有睁眼,没有说话,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凭周围的声浪如何喧嚣,任凭那些镜头如何放肆。 他就好像一座山,风再大,也只能吹动他身上的几粒尘土。 秦山的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是秦山安排在村外的手下。 “秦总……不行了……人太多了……从后山绕进来了……我们……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嘈杂的争吵声,然后是“滋啦”一声,对讲机没了动静。 小张脸色惨白地放下望远镜。“他们把我们的人也给……打了。”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这帮畜生!他们不是游客,他们是强盗!”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冲出去。“我跟他们拼了!” “站住。” 秦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建国的头顶。 王建国回过头,看着秦山。 秦山脸上那份一直以来的从容,第一次不见了。 他看着村口的方向,眼神里是一种王建国从未见过的凝重。 “黄金龙来,是要钱。” “这些人来,是要命。” 小张看着秦山,声音发颤:“秦总,林先生的局……是不是被这个视频给破了?” 秦山摇了摇头,他走到院子边,看着整个乱成一锅粥的村子。 老罗格的静,马东的怒,Leo的乱,他都看在眼里。 “这不是破局。” 秦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考试结束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绝望的王建国和茫然的小张。 “现在,是末日审判。” 第一卷 第75章 两字惊天下 秦山那句“末日审判”的话音还没散干净,王建国就疯了一样往院子外冲。 “我跟他们拼了!” 他眼睛通红,抄起靠在墙根的锄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公牛。 “站住!” 秦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王建国鼓胀的怒气。 王建国回头,抓着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秦先生!你没看见吗!他们要把村子给拆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秦山看着村口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洪水已经淹到脖子了,你现在跳下去,除了多淹死一个,还能做什么?” 王建国愣在原地,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啊,他能做什么? 他一个人,一把锄头,冲进那几百上千个疯了一样的人群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小张的望远镜镜头在颤抖,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汇报。 “马东先生……他动手了。” 镜头里,马东把他那个粉毛女主播从菜地里拖出来后,并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抓起田埂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桩,一步一步走向那群还在他地里踩踏拍照的人。 “出去!”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 人群被他吓得退了两步,可很快,那种看戏的兴奋就压过了恐惧。 “快拍快拍!互联网教父要打人了!独家新闻!” “马总,别冲动啊!我们都是你的粉丝!” 闪光灯像密集的雨点一样打在马东脸上。 他的愤怒,他的屈辱,他好不容易才从土地里找到的一点点平静,都在这些镜头下,被撕成了碎片,变成了一场供人消遣的滑稽表演。 “他们又去围攻老罗格先生了!”小张的声音都变了调。 镜头摇向老槐树下。 那个叫“幽灵”的保镖终于忍不住了。 他像一头沉默的豹子,毫无征兆地动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把话筒快杵到老罗格脸上的记者,连人带摄像机,就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是更大的骚动。 “打人了!亿万富翁的保镖打人了!” “报警!快报警!” 幽灵一击得手,退回老罗格身后,重新站成一根标枪。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压抑的怒火。 老罗格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周围的喧闹,也没感觉到身后的风。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完了……出人命了……” 他不是村长了,他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家被烧,却无能为力的老农民。 小张放下了望远镜,他不敢再看了。 “秦总……苏青竹家的门……好像被踹开了……”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的三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都知道,苏青竹家,才是这个村子的核心。 那是林先生的家。 整个石盘村,就像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里面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马上就要炸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吱呀——” 一声轻微的、像是木头在呻吟的声音,从苏青竹家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不大,甚至比不上一个人的喊叫声。 可它就像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开了所有嘈杂的声浪。 整个村子,在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个正要冲上去跟幽灵理论的记者,举着手机准备报警的网红,踩在菜地里摆姿势的年轻人,还有那些正准备往苏青竹家院子里挤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方向。 林先生家那扇被拍得“砰砰”作响的院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晃动。 它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 一道很窄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后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的木牌。 它不急不缓地,把这块新的木牌,挂在了之前那块写着“以物易物”的牌子旁边。 做完这个动作,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吱呀——” 门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个错觉,前后不到十秒钟。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上,只有两个字。 依然是用毛笔写的,黑色的墨汁,笔锋锐利得像刀一样,几乎要从木板上透出来。 安静。 就这两个字。 牌子挂回去之后,世界好像真的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那个举着自拍杆,刚刚还在叫嚣着“大佬打人”的网红,胳膊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里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彻头彻尾的,上蹿下跳的小丑。 他默默地,放下了胳膊,关掉了直播。 那个被幽灵推倒在地,正要爬起来控诉暴行的记者,也愣住了。 他看着不远处闭目养神的老罗格,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平静如山峦的脸,他刚刚那些尖刻的问题,那些试图激怒对方的语言陷阱,此刻回想起来,显得那么的低级,那么的可笑。 他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种火辣辣的羞愧感,从脚底板一直烧到了天灵盖。 他低下头,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扶起自己的摄像师,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一个人走了。 两个人走了。 最先开始骚动的人群,不是往前挤,而是不自觉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推开的潮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喊。 他们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地方。 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一种自我折磨。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举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镜头里那股来势汹汹的人潮,像退潮一样,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散去。 “这……这怎么可能……” 王建国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抢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傻了。 那些五颜六色的车,开始一辆接一辆地掉头。 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人,像是打了败仗的士兵,垂头丧气地钻进车里。 来的时候有多嚣张,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前后不过十分钟,堵得水泄不通的村口,竟然空出了一大片。 整个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阳光照在李寡妇家门口那个被踩烂的南瓜上,照在马东那片狼藉的菜地里,一切都好像一场荒诞的梦。 秦山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没有看小张,也没有看王建国。 他看着林先生家院门的方向,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空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谁也听不见的问题。 “他没有赶人。” 秦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叹服。 “他只是……把‘体面’这两个字,还给了所有人。” 第一卷 第76章 尘埃落定 秦山的院子里,死了一样安静。 王建国还保持着抢过望远镜的姿势,整个人像个泥塑,一动不动。 小张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空空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村口的方向,好像望远镜还架在他眼前。 风吹过院子里的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 “就……就走了?”王建国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秦山,眼神里全是问号。“两个字……就两个字,把几百号人都吓跑了?” 秦山坐在石桌边,给自己倒茶。 他的手很稳,可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把茶杯端起来,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叶末。 “不是吓跑。”秦山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是点醒。” 王建国没听懂,往前凑了两步。“点醒?啥意思?” “他没有骂人,没有打人,甚至没有露面。”秦山放下茶杯,指尖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了敲。“他只是挂了个牌子,告诉所有人,这里需要安静。” 小张也回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望远镜,下意识地擦了擦镜头。“可……可他们凭什么听啊?那帮人刚才跟疯了似的。” “因为体面。”秦山吐出两个字。 “体面?”王建国更糊涂了。 “对,体面。”秦山抬眼看着王建国,眼神里有一种王建国看不懂的疲惫。“那个记者,冲到老头子面前,想挖个大新闻,那是他的工作,他觉得他占着理。那个网红,踩在人家的菜地里,想博个眼球,她觉得那是她的自由。那些人,想冲进院子看个究竟,他们觉得法不责众。” 秦山顿了顿,拿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他们每个人,都给自己找好了理由,都觉得自己挺有道理,挺体面的。” 他指了指林先生家的方向。“可那两个字一挂出来,就像一面镜子,照在了每个人脸上。” “那个记者突然发现,对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人咄咄逼逼,像个无赖。那个网红突然发现,踩着别人辛辛苦苦种的菜苗搔首弄姿,像个小丑。那些往前挤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像一群冲进别人家里的强盗。” 秦山长出了一口气。“他没收了所有人的理由,只把一面镜子递了过去。他们不是怕了谁,他们是突然看到了镜子里那个丑陋的、不体面的自己,待不下去了。” 王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他喃喃自语。 秦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空。“降维打击。” 小张举起望远镜,镜头转向村东头马东的菜地。 “秦总……马东先生他……” 秦山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小张的汇报。 “他没骂人,也没砸东西。”小张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他……他在扶菜苗。” 镜头里,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试验田,像一块被野狗啃过的破布。 马东就蹲在田埂边上。 他没有看那些断掉的粘虫板,也没有看那个被踢歪的太阳能杀虫灯。 他只是弯着腰,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一棵被踩倒的、叶子都烂了的白菜苗,轻轻扶正。 他把菜苗根部的土重新培好,压了压实。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狼藉的菜地里。 刚才那个抓着木桩,像要跟全世界拼命的狮子,不见了。 现在蹲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农民。 一个看着自己庄稼被毁了,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农民。 王建国从秦山的话里拔出来,他看着小张描述的画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股火,也熄了。”秦山轻声说。 小张没说话,他移动望远镜,镜头缓缓摇向苏青竹家的院子。 院门紧闭,那块写着“安静”的木牌,就挂在旁边。 透过厨房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的灶台。 灶门前,蹲着一个身影。 是Leo。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根烧黑了的火柴棍。 窗外的喧嚣没了,人群的闪光灯也没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那口黑漆漆的灶台。 Leo划着了第五根火柴。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吼吼地把火柴扔进灶膛。 他把手拢成一个杯状,护着那豆点大的火苗,慢慢地,凑近引火的干草。 火苗舔上了干草,没有像之前那样爆起一团浓烟,而是“腾”地一下,稳稳地燃了起来。 一缕温暖的黄光,照亮了Leo那张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 他看着那团火苗,从干草蔓延到细柴,再从细柴引燃了粗壮的木柴。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这一次,他看那团火的眼神里,没有了较劲,没有了不服。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马东弯腰扶起那棵菜苗时,眼里有的东西。 “他学会问火了。”秦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王建国彻底没话说了。 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抓锄头而满是泥垢的手。 他想起自己刚才要冲出去跟人拼命的样子,再想想马东扶起菜苗的样子,再想想那块只写了两个字的木牌。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个踩在石磨上自拍的网红,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股火顶到了脑门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秦先生,”王建国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那……村里被他们弄坏的东西……三叔公家的篱笆,王二叔家的石磨,还有李寡妇家门口那一地的烂豆子……”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看着村里恢复了宁静,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你去看看吧。” 王建告愣了一下。“啊?” “你是村长。”秦山头也没回,“村子乱了,你该去管。现在村子安静了,你也该去看看。”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对啊,他是村长。 刚才人多,他管不了。 现在人走了,留下一地鸡毛,他这个村长不管,谁管?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院子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回过头,看着秦山,嘴巴动了动,想问点什么。 “去吧。”秦山摆了摆手,“烂了的扶起来,碎了的扫干净。日子,还得过。” 王建国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张放下望远镜,看着王建国远去的背影。 “秦总,这事……就这么算了吗?”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秦山转过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望远镜,调了调焦距,对准了林先生家门口。 镜头里,那块写着“安静”的木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无比。 秦山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答小张的问题。 他反问了一句。 “小张,你觉得,那两个字,只是写给外面那群人看的吗?” 第一卷 第77章 烫手的山芋 小张看着秦山,嘴巴动了动,没能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秦山那句反问,像一块石头掉进他脑子里,砸起一圈圈的涟漪。 那两个字,不是只写给外面那群人看的吗? 还能是写给谁看的? 秦山没再解释,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王建国离去时带起的风,还在吹动着葡萄藤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国就出了门。 他没拿锄头,也没带任何工具,就这么背着手,在村里溜达。 村口的路面上还留着昨天那些车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辙印,像一张丑陋的脸被人划了几刀。 三叔公家的篱笆倒了一片,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菜园子。 王建国走过去,看见三叔公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那些被踩断的竹竿。 “叔。”王建国喊了一声。 三叔公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唉,跟遭了蝗灾一样。” 他没骂人,也没说要去县里告状。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那堆断了的竹竿。“还得重新上山砍,这几天的活又白干了。” 王建国蹲下去,帮着他把还能用的竹竿理出来。“我下午叫几个人,帮你重新弄起来。” 三叔公点点头。“行。” 再往前走,是李寡妇家门口的空地。 昨天晒的一地豆子和南瓜,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 豆子被踩进了泥里,几个硕大的南瓜被踩得稀烂,黄色的瓜瓤混着泥土,引来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李寡妇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想把那些还能要的豆子给扫到一堆。 可扫起来的,多半是泥。 她看见王建国,也只是停下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村长。” “都……都烂了?”王建国看着那片地,心里堵得慌。 “烂了就当肥料了。”李寡妇说得轻描淡写,“人没事就好。” 王建国在村里转了一圈。 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点昨天留下的痕迹。 可没有一个人来找他这个村长哭诉,没有一个人吵着要去讨个说法要赔偿。 大家就那么默默地,扫地的扫地,修补的修补,好像昨天那场闹剧,不是人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或者一场没打招呼的洪水。 过去了,就过去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王建国心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火,就这么一点点地,被村里这种诡异的平静给浇灭了。 他最后走到马东的菜地边上。 马东正蹲在地里,把昨天扶起来的那些菜苗,一棵一棵地浇水。 他身边放着一个木瓢,动作小心得像是在伺候刚出生的娃娃。 王建国站了半天,没过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家,扛了把锄头出来,直接去了三叔公家。 上午十点多,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进来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身擦得锃亮,跟周围坑坑洼洼的土路格格不入。 车在村口停下,下来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第一时间就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秦总,来车了。”他拿起望远镜,“奥迪,车牌是县里的。下来一个人,看着像干部。” 秦山靠在躺椅上,眼睛都没睁开。“让他来。”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叫李秘书。 他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个村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接到任务的时候,领导说得很严重,群体性事件,涉及外宾,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可他眼前的石盘村,安静得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叮叮当当修补东西的声音。 他想找个村委会或者大队部问问情况,可村口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以物易物。 他皱着眉,往村里走。 路上碰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他上前拦住。 “老乡,打听一下,你们村的村长在哪?”李秘书的语气很客气,带着机关里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老农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三叔公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儿呢,忙着呢。” 说完,扛着锄头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李秘书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 他看见王建国正光着膀子,跟两个村民一起打木桩,给三叔公家修篱笆。 “你好,请问是王建国村长吗?”李秘书走过去。 王建国停下手里的活,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喘着粗气问:“我是,你哪位?” “我是县办公室的,我姓李。来了解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李秘书打开了他的公文包,想拿出笔记本。 “哦,县里的啊。”王建国点点头,又拎起了锤子,“你看见了,忙着呢,没空。啥事等我忙完再说。” 说完,他“哐”的一声,一锤子砸在了木桩上。 李秘书被他这个态度噎了一下,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拿出来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他一个代表着县里下来调查的干部,就这么被一个光膀子的村长晾在了工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身往回走。 这个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他走着走着,就看到了秦山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整个村里最像样的地方,青砖绿瓦,门口还坐着个年轻人,正拿望远镜看天上的鸟。 李秘书觉得,这里或许能找到一个能正常沟通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走了进去。 “你好。”李秘书站在院子门口。 小张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没做声,只是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李秘书走进院子,看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你好,我是县里派来调查昨天群体性事件的,我叫李东。”李秘书开门见山。 秦山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喝茶吗?”秦山问。 “不了,谢谢。工作要紧。”李秘书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我想了解一下昨天的情况,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报告。” “报告?”秦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写报告,你应该去找当事人。” “我们找了,马东先生不接电话,苏青竹女士家里没人。”李秘书说,“老罗格先生是外宾,我们不能轻易打扰。所以只能先从村里开始了解。” 秦山坐直了身体,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 “李秘书,你觉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反问道。 李秘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案里。 “根据我们接到的报警电话,和网上流传的视频,昨天这里发生了大规模人群聚集,并引发了肢体冲突。一位记者声称自己遭到了殴打。” 秦山点了点头。“嗯,听上去很严重。” “事实就是很严重。”李秘书的语气严肃起来,“秦先生,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件事市里很关注。” “我怎么配合?”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们。” 秦山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李秘书,我们村有我们村的规矩。” 李秘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绿油油的树。 “什么规矩?” “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那块牌子了。”秦山的声音很平淡,“‘以物易物’。” 李秘书皱起眉。“看到了,这和我们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秦山笑了,“那块牌子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钱不好用。” 他顿了顿,看着李秘书那张因为不解而紧绷的脸。 “同样的道理,李秘书,”秦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这里,你的身份,你那个公文包,可能……也不太好用。” 李秘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秦先生,你这是在阻碍公务执行。” “不,我是在提醒你。”秦山靠回椅背上,“你带着你的规矩,来了一个有自己规矩的地方,你想让别人按你的规矩办事,你说,这事能办成吗?” 李秘书彻底被搞糊涂了。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相信法律,相信规则,相信组织的力量。 可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句句都像是在跟他打哑谜。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里的规矩是什么?”李秘书沉声问。 秦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要情报,想要了解情况,这是你要的东西。”秦山指了指李秘书,“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 第一卷 第78章 看不见的墙 李秘书的脸绷紧了,扶着眼镜的手指僵在半空。 “换?”他看着秦山,像是在听一个笑话,“秦先生,我代表县里来执行公务,不是来和你做生意。” 秦山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杯盖和杯沿碰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李秘书,你误会了。”秦山抬头,目光落在李秘书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上,“你想要的东西,是‘情况’,是‘真相’。这东西,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你的包里。” 秦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在每个人的心里。你想让别人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你,总得拿出点什么来换吧?” 李秘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从业多年,应付过各种难缠的场面,可从来没碰到过这种逻辑。 “配合政府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他把公文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加重了语气。 “你看,”秦山笑了,指着那个包,“你又想用你的规矩了。”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边,背着手看着远处正在修篱笆的王建国。 “李秘书,你是个聪明人。你带着一把锤子,想进来修一块表。你觉得是你把表修好,还是你把表砸了?” 李秘书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看着秦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公文包。 那包里有文件,有红头,有他作为县里干部的身份和底气。可现在,这东西感觉有点沉,甚至有点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打扰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秦山的院子。他决定不跟这个“神神叨叨”的人浪费时间,他要去找到那个挂牌子的人。 釜底抽薪,得从根上解决问题。 小张看着李秘书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问:“秦总,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好像是往林先生家去了。” “他那把锤子,总得找地方砸一下。”秦山头也没回,“不砸到南墙,他不会知道疼。” 李秘书沿着村里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那座院子。 青砖墙,木头门,跟村里其他院子比,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不同的,是门上并排挂着的两块木牌。一块写着“以物易物”,另一块,就是昨天让几百号人退散的“安静”。 字写得很好,笔锋有力,却不张扬。 李秘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感觉自己又找回了那种属于机关干部的从容。他站定在门前,抬起了手,准备敲门。 他的指关节离门板还有一拳的距离,却停住了。 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可他就是敲不下去。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这一声敲下去,会非常非常粗鲁。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个执行公务的干部,敲个门怎么就粗鲁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只熟悉的手,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他想用力,可那股劲就是使不出来。 那两块木牌就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两只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安静”两个字,仿佛不是写在木头上,而是直接刻进了空气里。他一呼一吸,都能感觉到这两个字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就在他跟自己的手较劲的时候,旁边苏青竹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个破旧的拨浪鼓,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苏青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蒸笼盖子。 李秘书下意识地想开口打个招呼,问问情况。 可他还没张嘴,就看见那个小男孩踮起脚,把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苏青竹面前。 苏青竹面无表情地接过苹果,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放进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抱着热乎乎的馒头,拿苹果的手还没放下,就啃了一大口。他冲苏青竹咧嘴一笑,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然后抱着馒头,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地跑远了。 从头到尾,苏青竹和小男孩都没有看李秘书一眼。 他就像一根立在路边的木桩,一个透明的影子。他身上笔挺的白衬衫,手里的公文包,他所有的身份和目的,在那个苹果和馒头的交换面前,都成了笑话。 那才是这个村子的语言。简单,直接,谁也不欠谁。 李秘书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外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戏服,念着没人能听懂的台词。 他转身,慢慢往村口走。 路上,他看到王建国光着膀子,喊着号子,跟几个村民一起把一根新的木桩砸进土里。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肌肉在阳光下贲张。 他看到李寡妇家门口,那片被踩烂的豆子地已经被清理干净,翻出了新土,准备种点别的。 他看到马东的试验田里,马东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小木棍,给一棵歪倒的菜苗做支架。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修补,整理,重新开始。 没有人愤怒,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来找他这个“青天大老爷”申冤。 昨天那场风波,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可浪花退去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水底多了块石头而已。 李秘书走回村口,那辆黑色的奥迪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闯入田野的钢铁怪兽。 司机看到他回来,立刻打开车门。 “李秘书,情况怎么样?” 李秘书坐进车里,松了松领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冷气很足,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凉快,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村庄。 他从业多年,信奉的是规则、程序和权力。他以为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到任何地方,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今天,他第一次发现,有些地方,墙是看不见的。 你的身份,你的权力,你的道理,统统被挡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外面。 你想进去,就得脱掉自己这身皮,换上他们的衣服,说他们的语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小心地问:“那……我们是回去,还是?” 李秘书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睡着了。 “先不走。” 李秘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就在这里看着。” 第一卷 第79章 一碗凉水 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像一块黑炭,扔在村口那堆绿草里,扎眼得很。 司机在车里坐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空调吹得他脑袋发懵。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李秘书,李秘书就那么靠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李秘书,天都快黑了,县里那边……” 李秘书睁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没回答司机的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村里那几缕慢悠悠升起来的炊烟,又抬脚往村里走。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正举着望远镜。 “还在弄。”小张嘴里念叨着,“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就那么一棵一棵地扶。” 王建国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烟抽了一半,忘了弹烟灰。 “他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王建国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地毁了,再种就是了。人跟畜生计较什么。” 秦山躺在摇椅上,没睁眼。 “他不是跟畜生计较,他是跟自己计较。” 院门口,李秘书的身影出现了。 他没像早上那样挺着胸膛,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袖子也卷到了手肘,看着有点颓。 小张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秘书自己找了个小马扎,在离石桌最远的地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小张手里的望远镜。 王建国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 “怎么着,县里的干部也准备在这儿过夜啊?” 李秘书的脸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在这里待了一天,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看着。 看着村民修好了篱笆,看着女人扫干净了烂豆子,看着那个叫马东的互联网大人物,像个老农一样,把手插进泥里,一寸一寸地整理那片被毁掉的地。 他带来的那套规矩,在这里像个笑话。 小张把望远镜递给王建国。 “村长,你自己看吧。” 王建国凑到镜头前,镜头里,马东正蹲在田埂上。 他面前的菜地,像是被梳子梳过一遍,乱是乱,但整齐了。 那些活下来的菜苗,旁边都用小土块护着根。那些实在救不活的,被他拔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田埂的另一头。 马东就那么蹲着,看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脸上没什么表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他……他这图啥啊?”王建国放下望远镜,一脸搞不懂,“那些人踩了他的地,他不去讨个说法,反倒自己在这儿受罪。” 秦山这时候坐了起来。 “讨说法?”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找谁讨?跟那个踩石磨的网红?还是跟那个逼着李寡妇卖萝卜的女人?” 王建国被问住了。 “你把他们抓来,让他们赔钱?赔多少?一棵菜苗算三块还是五块?还是让他们也种一块地出来?”秦山看着王建国,“你就算让他们跪在地上磕头道歉,那股火,就能下去吗?”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昨天抄起锄头的样子,那股火顶在脑门上,确实不是钱能解决的。 就在这时,小张又举起了望远“镜。 “苏小姐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村东头。 苏青竹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马东的菜地。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她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跟周围的泥土、田埂格格不入,又 strangely融合。 她走到马东面前,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镜头里,马东抬起头,他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看了看苏青竹,又看了看那个碗。 那是一个粗瓷碗,碗沿上还有个小小的缺口,村里家家户户都有。 他伸手接了过来。 “给的啥?”王建国急得抓耳挠腮,“饭?还是昨天那种包子?” 小张调整了一下焦距,看得更清楚了。 “是水。”小张的声音有点奇怪,“就是一碗水,清的。” 王建国愣住了。 “水?忙活了一天,就给碗水喝?” 李秘书也皱起了眉头,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行为的逻辑。 镜头里,马东端着那碗水,没有马上喝。 他看着碗里清澈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天上最后一点晚霞。 然后,他仰起头,把一碗水全都灌了下去。 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水喝得很急,有几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在他满是灰尘的下巴上冲出两道沟。 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苏青竹。 苏青竹接过碗,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马东重新在田埂上坐下。 他还是看着那片地,可整个人,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 之前,他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那根弦松了。 “这就……完了?”王建国觉得莫名其妙。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看着远方那片模糊的菜地。 “你昨天跟人拼命,是火烧火。”秦山开口道。 王建国没明白。 “啥意思?” “他们心里有火,想看热闹,想挖新闻。你心里也有火,想保住村子,想护着你的人。”秦山说,“两把火撞在一起,除了烧成一片灰,还能有什么?” 秦山指了指马东的方向。 “他昨天也一样,那股火差点把他自己烧了。” “那这碗水……”王建国好像有点懂了。 “土地拿虫子考他,他学会了问土。世道拿人声考他,他差点没考过。”秦山的声音很轻,“那碗水,是林先生递过去的。告诉他,心里那把火,也是一只虫,得清。” 李秘书坐在小马扎上,听着这番对话,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虫子,火,问土,问火…… 这些词在他那个由文件和报告组成的世界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东西。 他看着秦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秦先生,恕我直言。”李秘书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属于他那个世界的坚持,“这件事造成的社会影响很恶劣。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不给外界一个说法,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那规矩何在?法律何在?” 秦山转过身,看着他。 “李秘书,你觉得,昨天那块‘安静’的牌子,是写给谁看的?” 李秘书一愣。 “当然是写给那些闹事的人看的。” “只写给他们看吗?”秦山笑了笑,“马东看到了,他今天没再想着跟谁拼命,蹲在地里扶了一天菜苗。王建国看到了,他今天没再嚷嚷着讨说法,扛着锄头去修了一天篱笆。Leo看到了,他今天没再跟灶台较劲,点着了那把火。” 秦山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秘书身上。 “你也看到了。所以你在这里坐了一天,没拿出你的公文包,也没提一句‘执行公务’。” 李秘书的脸,一下子白了。 秦山走回石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碗水,是给马东画上的一个句号。” 他把茶喝完,将茶杯在石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句号画完了,下一个问题也就该来了。” 第一卷 第80章 父亲的作业 秦山那句话,像一块小石子,丢进了院子里几个人心里。 “下一个问题也就该来了。” 李秘书站着,衬衫被晚风吹得贴在背上,能感觉到一片凉。 什么问题? 谁的问题? 王建国挠了挠头,想问,又觉得这会儿问出口有点傻。 他瞥了一眼李秘书,这位县里来的干部,此刻脸上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迷茫。 那是一种整个世界被掀开一个角,发现底下不是自己熟悉的地基时,才会有的表情。 小张没管他们,又举起了望远镜,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咦?” 他嘴里发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王建国凑过去。 “老罗格出来了。”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Leo,往村口那边走。” 秦山闻言,从摇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 李秘书也顺着方向望过去,天色暗下来了,他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走得很慢。 “去村口干啥?车不是停在那儿吗?要走了?”王建国问。 小张没回答,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镜头跟着那两个身影移动。 两个影子在村口停下了。 他们停在了王二叔家那块大石磨旁边。 那块石磨,这两天快成了村里的耻辱柱。 花衬衫网红踩在上面扭腰摆胯的视频,还在网上疯传,下面全是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 王二叔一家这两天出门都绕着走,觉得晦气。 “他们站那儿不动了。”小张报告着情况。 镜头里,老罗格拄着手杖,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那块石磨。 石磨的磨盘上,还残留着踩出来的泥脚印,缝隙里卡着晒干豆子被踩碎后留下的渣滓,混着泥土,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又脏又顽固。 Leo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老罗格开口了。 小张看不到口型,但他能猜到,那一定是一句命令。 因为Leo的肩膀垮了一下,随即又站直了。 老罗格说完,就走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手杖放在腿边。 幽灵像个影子一样,出现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Leo动了。”小张说,“他往王二叔家去了。” 没一会儿,Leo提着一个木桶出来了,桶里晃荡着半桶水。 他走到石磨边,把桶往地上一放,弯腰,用手舀起水,泼在石磨上。 哗啦一声,水顺着石磨的纹路流下去,带走了一些浮土,但那些踩进缝隙里的污垢,纹丝不动。 他又泼了几下,结果都一样。 “嘿,这小子想得也太简单了。”王建国忍不住乐了,“这泥巴混着豆渣,干了之后跟水泥一样,用水冲就想冲干净?” Leo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直起腰,看着那块湿了水后更显脏污的石磨,皱起了眉头。 他又回了王二叔家一趟,这次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刷锅用的硬毛刷子。 他蹲下身,开始刷。 刷子和石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村口,格外清晰。 李秘书看着远方那个模糊的、蹲着的身影,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秦先生,恕我冒昧。”他转向秦山,语气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我不理解。这块石磨,就算是脏了,也应该是物主自己清理,或者……由造成问题的人来负责。让他一个……外人,一个身份尊贵的客人去做这件事,意义何在?这不符合任何一种逻辑。” 秦山看了他一眼。 “李秘书,你觉得,买一块新的石磨,需要多少钱?” 李秘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跳跃了。 “我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想来……几百或者一千块?对于罗格先生的财力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那派个人,比如那个叫幽灵的保镖,用专业的工具和清洁剂,把这块石磨洗干净,需要多长时间?”秦山又问。 “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李秘书回答。 “你看。”秦山指了指远处,“他既没有买新的,也没有派人去干。他让自己的儿子,用最笨的法子,去干一件效率最低的事情。” 秦山靠回摇椅里。 “所以,他要的不是一块干净的石头。”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秘书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站着,望着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仪式。 小张的望远镜,就是这个仪式的独家转播。 “不行,刷不掉。”小张念叨着,“那些豆渣混着泥,卡在石缝里,太深了。” 镜头里,Leo的动作开始变得暴躁。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刷子在石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水花和着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他那身干净的休闲裤上,已经全是泥点。 他刷了一阵,停下来,烦躁地把刷子扔进木桶里。 水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脸上立刻多了几道泥痕。 幽灵在他父亲身后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 老罗格没有回头,只是非常轻微地抬了一下手。 幽灵立刻又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他这是跟自己较上劲了。”王建国评价道。 Leo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圈,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然后,他又走回石磨边,弯下腰,捡起桶里的刷子。 这一次,他没再用蛮力。 他把木桶挪到跟前,用刷子沾了点水,对准一道石缝,一下,一下,慢慢地刷。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像是从一个暴躁的青年,突然变成了一个耐心十足的工匠。 太阳一点点往下掉。 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开始飘出炊烟。 李秘书的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朝这边看了好几次,又缩了回去。 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的蓝。 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 灯光下,那个蹲着的身影,还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还在刷。”小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这都……一下午了。中饭晚饭都没吃。” “手……”小张调整了一下焦距,“他的手,好像破了。” 镜头拉近,能看到Leo的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着刷子摩擦,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血丝混着泥水,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依旧在专注地清理着最后一道缝隙。 幽灵在他父亲身后,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老罗格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不是监工,他只是一个观众,在看一场只有一个演员的默剧。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哪儿是洗石头。 这是在磨性子。 把心里那股因为被围观、被羞辱而窜起来的邪火,就着这冰凉的井水,和这粗粝的石头,一点一点地磨掉。 李秘书也沉默地看着。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社会影响”、“舆论处置”、“责任划分”的条条框框,在眼前这一幕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他想,如果自己是他,会怎么做? 动用关系,把那个网红封杀? 找律师,发一封措辞严厉的函件? 或者干脆,像马东昨天那样,把人揪出来,扔在田埂上? 那些做法,都很快,很解气。 但然后呢? 心里的那道被旁人踩出来的脏脚印,真的就干净了吗? 终于,小张放下了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 “刷完了。” 王建国赶紧接过来。 镜头里,Leo站直了身体,他身后,那块石磨在路灯下,显露出它原本的青灰色。 每一道纹路都干干净净,虽然陈旧,却有了一种洗尽铅华的质感。 Leo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了看那块石磨。 他没笑,脸上是极度的疲惫,但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他提起空了的木桶,拎着那把毛都快磨秃了的刷子,一步步走回王二叔家,把东西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他父亲面前。 老罗格站起身,没看那块石磨,也没看儿子那双破了皮的手。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Leo肩膀上沾染的灰尘。 然后,父子俩,一前一后,朝着苏青竹家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对话。 院子里,秦山站起身。 “王村长,那块石磨,明天找人给王二叔搬回去吧。” “哎,好。”王建国应道。 秦山又看向李秘书。 “李秘书,天黑了,路不好走。”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秘书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今天该走了。 他在这里看了一天,看到了马东扶了一天菜苗,看到了Leo洗了一天石磨。 他什么都没“办”,却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 “秦先生,”他临走前,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还是想知道,您说的‘下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秦山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马东低头,是跟土和解。” “Leo弯腰,是跟那块被人踩过的石头和解。” 秦山转过头,看着李秘书。 “他们一个解决了‘天灾’,一个解决了‘人祸’。” “现在,轮到那位林先生了。” 秦山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 “他挂出了‘安静’两个字,赶走了魔。可他打开的那个潘多拉的盒子,还没关上呢。” 第一卷 第81章 他又来了 李秘书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最后还是走了。 车屁股消失在山口的土路上,像一颗黑点,被山给吞了。 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总算送走一尊神。”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 秦山躺在摇椅里,眼睛看着天,没接话。 小张收起望远镜,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镜头。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下来,可秦山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他知道,李秘书的离开,不是结束。 那块“安静”的牌子,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水波才刚刚开始往外荡。 有的人看见了会躲,有的人看见了,会一头扎进来,非要看看湖底到底有什么。 “天灾过去了,人祸也平了。”王建国把茶壶放下,抹了把嘴,“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吧?” 秦山摇了摇头。 “王村长,你见过水塘里的大鱼吗?” “见过啊,怎么了?” “一条大鱼,如果发现旁边一个更小的水洼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它会怎么办?” 王建国想了想。 “它会想过去看看,要是闻着味儿不对,它会用尾巴把那个小水洼搅浑,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啥。” 秦山闭上眼。 “是啊,它会来的。” 话音刚落,小张擦拭镜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朝村口的方向望去。 “秦叔。”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紧。 王建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又怎么了?” “一辆车。”小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黑色的,停在村口外面那片林子边上,没敢开进来。” 王建国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像一只黑色的甲虫,悄悄停在百米开外。 车门没开,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是黄金龙那个王八蛋!” 他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要去墙角抄家伙。 “上次没弄死他,算他命大!还敢来!” “站住。” 秦山开口了,声音不大,王建国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秦哥,这回你别拦我!他都欺负到家门口了!” 秦山从摇椅上坐起来,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你看他停车的地方。” 王建国愣了一下,又拿起望远镜看。 “离得远远的,没敢靠近村口那块牌子。他怕了。” “怕?”王建国不信,“他黄金龙会怕?他上次差点把村子给掀了!” “他怕的不是你手里的锄头,也不是我摇来的人。” 秦山站起身,走到王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怕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那块‘安静’的牌子,让他睡不着觉了。” 小张一直在盯着那辆车。 “车门开了。”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司机。 还是上次那个司机,脸上那道疤,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王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要干嘛?” 司机走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提出来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看着很沉。 司机提着箱子,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个小圈,朝着村子西头走去。 “他去李寡妇家那边了!”王建国叫道。 “别慌。”秦山按住他,“他不是来砸场子的。要是砸场子,就直接开车冲进来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问路’的。”秦山眼睛眯了起来,“他急了。” 小张的镜头一直跟着那个司机。 司机走到李寡妇家门口,停住了。 李寡妇正在院门口晒着几件刚洗的衣服,看见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 那个司机站着,没有往前,也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金属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一股白色的冷气冒了出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条鱼,鱼身金黄,一看就不是凡品。 “是东海的大黄鱼。”小张低声说,“野生的,这么大的,一条就得好几万。” 王建国也看傻了。 “他……他这是干啥?给李寡妇送礼?” 镜头里,那个司机清了清嗓子,对着吓得不敢动的李寡妇,用一种极其生硬、像是背书的语气开口了。 “大……大娘。” 这一个称呼,让秦山院子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老板……想用这个……”司机指了指箱子里的鱼,“换你家……一点自己种的青菜。”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李寡妇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箱子一看就价值连城的鱼,再看看自己菜地里那几棵刚长出嫩叶的白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建国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疯了?黄金龙疯了?用几万块的鱼,换几棵破青菜?” 秦山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 “他没疯,他聪明着呢。” 秦山重新坐回摇椅里,轻轻晃着。 “他通过那个网红的视频,看到了村里发生的一切。他看到了马东怎么发火,看到了Leo怎么挨骂,更看到了那块‘安静’的牌子,怎么让几百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用钱、用人、用暴力,想在村里砸开一个口子,结果头破血流。”秦山说,“林先生只用了两个字,就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钱和拳头都搞不定的事。” 秦山指着望远镜的方向。 “所以,他来了。他不信邪,他要亲自试试。” “他看明白了,在这个村子,钱不好使,官不好使,拳头也不好使。” “这里只认这里的规矩。” “那个博主用咖啡豆换故事,苏家那个小子用苹果换馒头。” “所以,他也学着来‘换’了。”秦山端起茶杯,“他把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想换一个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不是在换菜。” “他是在敲门。”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张的望远镜,还死死地锁在李寡妇家门口。 李寡妇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又看了看那箱冒着寒气的鱼,最后,她低下头,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拍了拍上面的土。 她没去看那个司机,只是小声说了一句。 “菜……还没长老呢。” 说完,她抱着衣服,转身进了院子,把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口,只剩下那个司机,和一箱子没人要的顶级大黄鱼。 司机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他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彻底的不知所措。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看着秦山,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就完了?” “完了。”秦山说。 “黄金龙的第二场考试,交了白卷。” 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第一卷 第82章 穿裙子的搅局者 黄金龙那辆黑色的奥迪,屁股后面卷起一阵黄土,最终消失在山口。 王建国把手里的望远镜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他娘的,总算滚了。”他一屁股坐回石凳,抓起茶壶对着嘴就灌,喉结上下滚动。 秦山没出声,躺在摇椅里,眼睛望着天上那轮开始泛白的月亮。 小张拿着块软布,低头专心擦拭着望远镜的镜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宝贝。 王建国灌了一气,用手背抹了抹嘴。“这下村里该清净了吧?天灾人祸都折腾完了。” 秦山摇了摇头。 “王村长,你钓过鱼吗?” “钓过,咋了?”王建国把茶壶放下。 “你往水里扔了块好饵,钓上来几条小鱼。那些躲在深水里的大鱼,看见了,会怎么想?”秦山的声音很平。 王建国愣了愣,挠了挠头皮。“大鱼会觉得,这地方有好东西,它也得过来尝尝。” “它不是来尝的。”秦山坐直了身体,看着王建国,“它是来看看,到底是谁在它的塘子里扔食,还立了个它看不懂的规矩。” 话音刚落,小张擦镜头的动作停了。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村口的方向。 “秦叔。”小张的声音发紧。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土路尽头,又出现一个影子。 不是车,是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套裙,脚下是一双鞋跟又高又细的鞋子。 那双鞋踩在村里的土路上,一脚一个坑,可她走得很稳,上半身一点晃动都没有。 “这……又是哪路神仙?”王建国嘴巴半张着。 这个女人跟石盘村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从电视画报里走出来,被错放到了这片土地上。 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像之前的网红那样,看什么都新奇。 她甚至没有看路。 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目标明确得吓人。 王建国调整焦距,镜头拉近,能看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的目光不像之前那些人,带着贪婪或者好奇。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往哪儿走?”王建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好像……是林先生家。”小张回答。 果然,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穿过村子中央的空地,无视了三叔公家修了一半的篱笆,也无视了王二叔家那块刚洗干净的石磨。 她径直走到了林先生家那扇紧闭的院门前。 门上,那两块木牌还挂着。 一块写着“以物易物”。 一块写着“安静”。 女人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李秘书那样犹豫,也没有像黄金龙的司机那样,想着用什么东西来“换”。 她就那么站着。 王建国从望远镜里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嘛?她什么都没带啊。” 只见那个女人抬起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件玉器。 她用指关节,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隔着这么远,王建国好像都听见了。 敲完门,她就把手放下,重新恢复了那个笔直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开始等待。 她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 她就是等着。 好像她笃定这扇门一定会开,问题只在于时间。 秦山院子里,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张的望远镜,死死锁着那个身影。 王建国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不通。 这个女人凭什么? 李秘书一个县办公室的大干部,站在这门口,手都抬不起来。 黄金龙那种在市里跺一脚地都颤三颤的人物,只敢派人提着几万块的鱼,绕到村西头去换一棵白菜,还被拒之门外。 这个女人,她凭什么就敢直接上来敲门? “秦哥……”王建国嗓子发干,“这女的什么来头?比黄金龙还横?” 秦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表情是他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没回答王建国的话,而是从他手里拿过了望远镜。 秦山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久到王建国都忍不住想再问一遍。 “她不一样。”秦山终于开口了,他放下了望远镜,眼神里是一种王建国看不懂的复杂。 “马东低头种地,Leo弯腰洗石磨,他们是犯了错的学生,在跟规矩认错,在学东西。” “黄金龙提着鱼来,是想用他那套办法,来买一张进场的门票,他想的是‘换’。” 秦山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先生家的方向。 “这个女人,她两手空空。” “她不是来学的,也不是来换的。” 秦山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是来‘谈’的。” “谈?”王建国更懵了,“谈什么?跟谁谈?” “跟立规矩的人谈。”秦山说,“她觉得,她有资格坐到桌子对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葡萄架,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林先生家的那扇木门,依旧紧闭着。 那个穿着套裙的女人,还像一尊雕塑,站在门口。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山尖上滑落。 天色彻底暗了。 村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就站在自己的影子里。 “这……门到底开不开啊?”王建国小声嘀咕着,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小张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王建国立刻凑过去。 “门……门上那块‘安静’的牌子,好像……好像动了一下。”小张的声音有点发抖。 王建国抢过望远镜,死死盯住。 镜头里,一切如常。 女人站着,门关着,牌子挂着。 “你是不是眼花了?”王建国说。 “没有。”小张很确定,“刚才牌子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像是……有人从门后碰了它一下。” 王建国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就在这时,林先生家那扇紧闭的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第一卷 第83章 最昂贵的“门票” 那道门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秦山院子里的三个人都劈得定住了。 王建国抓着望远镜,手僵在半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小张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开了?”王建国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飘。 “开了一道缝。”小张的声音很干。 王建国赶紧把望远镜凑到眼前。 镜头里,那扇斑驳的木门,确实开了一道缝,大概三指宽。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个穿套裙的女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探头去看,也没有开口说话。 风吹过,吹起她一丝头发,她连抬手去拂的动作都没有。 门开着一道缝,人站着。 时间好像停了。 “这……这是干啥呢?”王建国彻底看不懂了,“开门又不让人进,演戏呢?” 秦山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这是把问题,又扔回给了那个女人。”秦山开口了,声音很沉。 “什么问题?”王建国问。 “门,我给你开了。”秦山看着远方,“你凭什么,能让我把这道门缝,开得更大?” 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王建国拿着望远镜,感觉胳膊都酸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头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李秘书来了,站不住。 黄金龙来了,不敢站。 这女人,就这么站着,跟一根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一点点爬到头顶。 光线从柔和变成刺眼。 王建国脖子后面晒得发烫,他放下望远镜,灌了一大口凉茶。 “我的娘,这都快中午了,还站着呢?”他抹了把汗,“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小张接过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 “姿势都没变过。”小张说,“秦叔,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秦山靠在摇椅里,闭着眼,没回答。 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听。 听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也听那扇门前,那场无声的对峙。 王建国坐不住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停下脚步。 “你看什么?”秦山睁开眼。 “我去问问她,到底要干啥!总不能让她在村里晒死吧?传出去,我们石盘村成什么了?”王建国说得理直气壮。 秦山看了他一眼。 “王村长,马东种地,你管了吗?” 王建国愣住。“那……那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 “Leo洗石磨,你管了吗?” “那是他爹罚他。” “那这个女人站着,你怎么就要去管了?”秦山问。 王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为什么要去管? 他就是觉得心里头憋得慌,像看一盘棋,两个顶尖高手坐那儿半天不动一个子儿,急死旁边看棋的。 “她跟他们不一样。”王建国嘟囔着,“她是个女的。” 秦山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你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你就输了。” “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对手,所以她还站着。” 日头偏西。 村里开始飘起炊烟的味道。 王建国饿得肚子咕咕叫,小张也放下了望远-镜,揉着发酸的眼睛。 那个女人,从清晨站到了午后。 那扇门,就那么开了一道缝,开了大半天。 “她动了!”小张突然喊了一声,又飞快地举起了望远-镜。 王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女人终于不再是雕像。 她微微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一只手,伸向自己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包。 “要走了?”王建国嘀咕着,“撑不住了?” 女人的手伸进包里,拿出来的不是手机,也不是钱包。 那是一张纸。 一张折叠了很久,边缘都泛黄了的纸。 她小心地把那张纸展开。 隔着这么远,王建国看不清纸上画了什么。 然后,那个女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 穿着那身昂贵的套裙,踩着那双能把人脚脖子崴断的高跟鞋,就那么慢慢地弯下腰。 她把那张画纸,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她看了看四周,又弯腰捡起一块核桃大小的石子,压在画纸的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跟来时一样笔直。 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这……这就走了?”王建下面子都快贴到望远-镜上了,“搞什么名堂?站了一天,就为了在人家门口扔张破纸?” 小张也凑过来看。 “她好像……真的走了。” 秦山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女人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门的门槛上。 “小张。”秦山的声音很平静,“看清楚那张纸上,画的是什么了吗?” 小张拿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镜头死死对准那块石阶。 “看……看清了。”小张的声音有点发干,“是……一张小孩儿画的画。” “画着一栋房子,房子旁边有棵大树。” “树下面,画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 小张说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建国看着秦山。 秦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着,那种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沉重。 王建国感觉,秦山好像猜到了什么,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那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石盘村,又恢复了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林先生家门口的石阶上,那张被石子压着的儿童画,在证明着她曾经来过。 王建国放下了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 “莫名其妙。”他摇着头,准备坐下。 就在这时,小张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秦叔!王叔!看!” 王建国吓了一跳,赶紧又举起望远-镜。 镜头对准那扇门。 那扇开了半天缝的门,吱呀一声,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只开一道缝。 门被拉开了一些,一只手,从门后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伸到石阶上,捏起了那块压着画纸的小石子,放回原处。 然后,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了那张画。 手缩了回去。 画,也跟着不见了。 “吱呀……” 木门缓缓关上。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好像直接响在了王建国的心里。 第一卷 第84章 看不见的考场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秦山摇椅晃动的“嘎吱”声。 王建国一晚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都是那扇关上的门,还有那张被收进去的小孩画的画。 天亮了,他顶着俩黑眼圈坐在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眼睛总忍不住往林先生家那个方向瞟。 “秦山,你说……那张画上,到底有啥名堂?”王建国终于憋不住了。 秦山闭着眼,没吱声。 小张拿着望远镜,也没吭气,只是镜头一直对着村口的大路。 王建国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大口茶。 他觉得这村子现在就像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锅盖盖得严严实实,里面咕嘟咕嘟响,可你就是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里冒出气来。 太阳又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就在王建国觉得今天可能就这么干等着过去的时候,小张手里的望远镜顿了一下。 “来了。”小张的声音很低。 王建国“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还是那个女人。 还是那身深色的套裙,脚上还是那双细高跟鞋。 她一个人,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步子跟昨天一样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还来?”王建国压着嗓子喊,“昨天站了一天没站够?” 他把镜头对准林先生家的院门。 那扇昨天关得死死的木门,今天虚掩着,留了一道能过人的缝。 像是专门在等她。 女人走到门前,没有停顿,也没有敲门。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就那么直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被风带着,又轻轻合上了,依旧留着一道缝。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进去了?”王建国放下望远镜,扭头看着秦山,满脸都是问号。 小张也看着秦山,手已经下意识地又想去拿望远镜,想凑到墙头上去看看院里发生了什么。 秦山睁开了眼。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小张的手臂上。 小张的动作停住了。 “别看。”秦山的声音不响,但院子里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的考场不一样。” “偷看别人的卷子,会不及格的。” 王建国愣住了。 考场?卷子? 他看着秦山,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院门,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想问,可看着秦山那张脸,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这一次,连摇椅的“嘎吱”声都没了。 秦山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天。 王建国坐回小马扎上,点了根烟,抽一口,吐一个烟圈,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想不通,黄金龙那样的人物,拿着几万块钱一条的鱼,连门都敲不开。 这个女人,就凭一张破纸,就进去了? 这里头的道道,比他这辈子修的路都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东墙头,挪到了院子中间。 王建国抽完了半包烟,脚底下落了一地烟头。 小张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 王建国心里估摸着。 从那个女人进去,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他刚想站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 “吱呀……” 那扇门,又响了。 王建国和小张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瞬间钉在了那个方向。 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衣服,头发也一丝不乱。 可王建国隔着老远,都感觉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张飞快地举起望远镜。 “她脸色有点白。”小张说。 王建国没等他说完,又把望远镜抢了过来。 镜头里,女人的脸确实没什么血色,像是大病了一场。 可她的眼神,跟昨天完全两样了。 昨天是平静,今天那眼神,像是刚刚从一场厮杀里走出来,带着一股子劲儿,直勾勾地往前看。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个小时,在那个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她走下石阶,也没有往村口走。 她拐了个弯,朝着马东那片试验田的方向去了。 “她要干啥去?”王建国举着望远镜,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找马东算账?不对啊,踩他菜地的又不是她。” 女人走到了马东那片刚被扶起来的菜地旁边。 菜地边上,还有一块荒着的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是村里的闲地,没人管。 女人就站在这片荒地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弯下腰。 王建固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两只手,解开了脚上那双细高跟鞋的带子。 她把那双看起来就死贵死贵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田埂上。 接着,她赤着脚,踩进了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里。 土地又干又硬,上面还有碎石子。 王建国看着都觉得硌脚。 那个女人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她站直了身体,看了看眼前密密麻麻的杂草。 然后,她又弯下腰。 伸出了她的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泛着光泽。 王建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伸向了地面。 一把抓住了一丛最粗壮的、带着毛刺的杂草。 她用力一拔。 草没动。 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刺啦”一声。 那丛杂草被她连根拔起,带起了一大片泥土。 她的手心里,立刻被草根划出了一道红印子。 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扔掉手里的草,又弯下腰,去拔下一丛。 王建国拿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疯了……这女的疯了……”他喃喃自语。 小张也凑过来看,脸上同样是无法理解的表情。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了王建国身边。 他没有拿望远镜,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 “秦叔……她这是……”小张问。 秦山看着那个在荒草地里,一下,一下,重复着拔草动作的女人。 她的动作很生疏,也很笨拙,一看就没干过这种活。 可她没有停。 “那就是她的卷子。”秦山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在答题呢。” 第一卷 第85章 邻居 王建国嘴里的烟屁股掉在地上,自己都没发觉。他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胳膊都举酸了。 “这都……都快中午了。她真就这么一棵一棵地拔?” 他扭头看秦山,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秦山还是那副老样子,躺在摇椅里,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醒着。 小张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望远镜又举了起来,镜头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手。 “秦叔,她手破了。”小张的声音很低。 王建国赶紧把自己的望远镜抢回来,重新对准那片荒地。 镜头里,那个女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别扭。她那双原本应该拿文件、敲键盘的手,现在又红又肿,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糊在手掌心。 她拔一下,就下意识地缩一下手,可马上又伸出去,抓住另一丛草。 王建国看着都替她疼。 “图啥啊?”他把望远镜递给小张,自己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她这是跟谁过不去呢?跟自己过不去?” 秦山没应声,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葡萄藤叶子的“沙沙”声。 “马东出来了。”小张忽然说。 王建国一个激灵又站了起来。 镜头里,马东提着个绿色的塑料水桶,从他自己那个小院里走出来,径直走向他的试验田。 他好像完全没看见旁边荒地里那个女人,眼睛里只有他那些宝贝菜苗。 他蹲下身,用一个破瓢舀着水,小心翼翼地顺着菜根浇下去,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了谁。 那个女人拔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直起腰,看着几米外那个蹲在菜地里的男人。 马东没抬头。他浇完一棵,又挪到下一棵旁边,专注得像个正在雕琢作品的工匠。 王建国急了,压着嗓子喊:“他看不见吗?旁边那么大个活人!” “看见了。”小张说,“他往那边瞟了一眼。” 王建国又抢过望远镜。 果然,马东在挪动位置的间隙,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那表情,王建国熟,就是看见自家菜地里长了最顽固的杂草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完了完了。”王建国拍了下大腿,“这俩人要干起来。马东那脾气,最烦别人在他菜地旁边瞎折腾。” 那个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更慢了。她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马东站了起来。 他盯着那个女人看了足有十秒。 王建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过……”王建国的话刚说了一半。 马东转过身,提着空了的水桶,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了。 “嘿!”王建国气得直乐,“我还以为他要过去讲讲道理呢。得,眼不见为净。” 小张没说话,镜头依然追着那片荒地。 那个女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不成样子的手,又弯下腰,准备继续。 “吱呀……” 马东的院门又开了。 他走了出来,手里没提水桶,也没拿农具,两手空空。 他走到自己的菜地边上,离那个女人还有三四米远。 然后,他扬起手。 一个东西从他手里飞了出来,划了一道短短的抛物线,“啪”地一声,掉在那个女人脚边的泥地上。 是一副灰色的帆布手套,半新不旧,指尖的地方有些磨损,但看着很厚实。 马东做完这个动作,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蹲下,从地头另一个桶里舀水,继续浇他剩下的半畦菜。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 荒地里,那个女人僵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副手套。 手套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干裂的土地上,沾了一点尘土,显得有点笨拙,又有点固执。 王建国在望远镜后面,嘴巴张成了“O”型。 他看看那个一声不吭继续浇水的马东,又看看那个一动不动站着的女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这是干啥呢?”他问自己,也像在问秦山。 足足过了一分钟。 那个女人动了。 她弯下腰,慢慢地,捡起了那副手套。 她没有马上戴,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马东那个宽阔的、正对着她的后背。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双又红又肿、沾着血和泥的手,一点一点地,塞进了手套里。 尺寸有点大,显得很滑稽。 可她戴得很认真。 戴好之后,她又站直了身体,冲着马东的背影,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杂草。 她再次弯下腰,双手抓住一丛草的根部,用力。 “刺啦——” 一大片杂草被连根拔起。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直接扔掉,又去拔下一丛。 她的动作依旧笨拙,甚至因为戴着不合手的手套,显得更加笨重。 可她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放下了望远镜,挠了挠头。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马东这小子……是嫌她干活太慢,耽误他看风景了。” 小张也放下了望远镜,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山的摇椅,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远处那两个身影。 一个蹲着,一个弯着腰。 一个在种,一个在拔。 两个人都没说话,隔着一条田埂,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又像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刚刚才认识的,邻居。 “你看。”秦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里的善意,都长着刺,不会说话。” 王建国愣了一下,咂摸着这句话的味道。 “那不就是……傲娇吗?”小张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秦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重新躺了回去,摇椅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王建国又举起了望远镜,这一次,他没有对准那个女人,而是对准了马东。 马东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浇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王建国看见,他浇完一棵苗,在挪到下一棵的间隙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看,又硬生生忍住了。 第一卷 第86章 用包子换把锄头 太阳偏西,光线斜着打在人脸上,有点晃眼。 那个女人还在那片荒地里。 她戴着马东扔过去的手套,拔草的动作已经不那么笨了,就是慢,一下,再一下,很有规律,像个上了发条的铁皮人。 王建国拿望远镜的手都酸了,他放下来甩了甩胳膊。 “我算是服了。”他扭头对秦山说,“这女人是铁打的?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就这么拔了一天?” 秦山躺在摇椅里,没睁眼,只说了一句:“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王建国没听懂,“我看这草,她再拔三天也拔不完。” “不是草。”秦山说,“是人快熬到时候了。” 王建国还想问,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肉香,顺着风就钻进了院子。 他抽了抽鼻子:“谁家蒸包子了?真香。” 小张举着望远镜,镜头没对着那片荒地,而是转向了苏青竹家那个小院。 “是Leo。”小张说。 王建国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苏青竹家的院子里,那个叫Leo的金发小子正站在一个大蒸笼旁边。他揭开笼屉盖,白花花的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散开后,露出里面一个个雪白松软的包子,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 “嘿,这小子还真学会了?”王建国有点惊讶。 他上次看Leo生火,还差点把灶膛给点了。这才几天,包子都蒸得有模有样了。 Leo拿了只碗,小心地捡了几个包子放进去,端着走进了屋。 没一会儿,苏青竹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走到院子角落的木墩子旁边,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放,然后就转身回屋了,全程没看Leo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Leo从屋里出来,看见了那把斧头。 他走到木墩子前,拿起斧头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几根粗木头。 “这是干啥?考他劈柴?”王建国嘀咕着。 他看见Leo拿起一根木头立在墩子上,抡起斧头就劈了下去。 “砰”的一声,斧头砍歪了,嵌在木头边上,木头晃了晃,倒了。 Leo的脸绷了一下,他拔出斧头,把木头重新扶起来,退后一步,瞄了半天,又是一斧头。 “咔嚓!” 这次劈中了,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王建国撇撇嘴:“这力气倒是不小。” Leo劈了几根,好像觉得没意思,他停下来,擦了把汗,眼神下意识地就往马东那片菜地的方向飘。 他站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隔着几百米,王建国都能感觉到那小子眼神里的东西不对劲。 他看着远处那个戴着手套弯腰拔草的女人,又看看在菜地里慢悠悠伺候菜苗的马东。 然后,Leo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斧头,又回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厨房。 他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扔,转身就走回了厨房。 “不劈了?这又是闹哪出?”王建国举着望远镜,满心都是问号。 只见Leo从蒸笼里又拿出两个包子,雪白滚烫,他用一片大菜叶托在手里,径直走出了苏青竹家的院门。 他没有往村口走,也没有往秦山这边来。 他去的方向,是马东的试验田。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望远镜握得更紧了。 “秦山,你看那小子!”王建国叫了一声,“他找马东去了!他拿俩包子去干啥?赔礼道歉?不对啊,踩菜地的又不是他。” 秦山睁开了眼,坐直了身体,看着远处那个正在靠近菜地的身影。 Leo走得很快,步子很大。 马东正蹲着给一棵白菜苗培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皱着眉看过去。 那个女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这个突然走过来的金发年轻人。 Leo在离菜地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伸出手,把那片托着两个热包子的菜叶递了过去。 “Trade。” 他吐出一个词。 马东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包子,没动。 王建国在望远镜后面急得抓耳挠腮:“Trade?交易?他要换啥?马东那地里除了菜苗还有啥?” 马东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瞥了Leo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白胖的包子。 “换什么?”马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Leo另一只手指了指靠在田埂边上的一把锄头。 那锄头是马东最常用的,木柄都被磨得发亮了。 “Teach me this.”Leo说,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下不光马东愣了,连望远镜后面的王建国都傻了。 用两个肉包子,换马东教他锄地?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马东盯着Leo看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是真笑了。 “呵。”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走上前,从菜叶上拿起一个包子,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他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行。” 马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把另一个包子递给了旁边一直站着看的那个女人。 女人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 马东没管她,走到田埂边,捡起那把锄头,然后走回来,把木柄递到了Leo面前。 “拿着。” Leo伸手握住。 “先学站稳。”马东说,“马步会不会?两脚分开,腰挺直,重心往下沉。你现在这样,风一吹就倒,还想锄地?” Leo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看见了马东的动作。 他学着马东的样子,双脚分开,身体下蹲,努力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稳一点。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成了?”他回头看秦山,“两个包子……就拜了个师傅?” “他不是在换锄头。”秦山重新躺回摇椅里,慢悠悠地说,“他是在换一个考场。” “考场?”王建国更糊涂了。 “火的考场,他毕业了。”秦山闭上眼,“现在,轮到土了。” 王建国咂摸着这句话,再举起望远镜时,那边的情形又变了。 Leo正费劲地学着站马步,两条腿都在打颤。 马东就站在他旁边,一边啃着女人递还给他的半个包子,一边指点着:“腿再开点!腰塌下去!你那是站着,不是扎根!” 而那个女人,自己吃完了那半个包子,又戴上手套,默默地转身,继续弯腰拔她的草去了。 只是她拔几下,就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边那个笨拙地学着扎马步的金发男人。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蹲着教。 一个站着学。 还有一个弯着腰,在旁边拔草。 王建国看着这画面,突然觉得,这村子,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了。 “秦叔。”小张忽然开口,“林先生家的门,好像动了一下。” 第一卷 第87章 “作弊”的学生 王建国和小张的望远镜,像是黏在了林先生家那扇门上。 “动了,真动了!”王建国压着嗓子喊,生怕声音大了,惊着什么。 小张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望远镜又往眼睛上按了按。 “吱呀”一声,那道门缝被从里面拉开,变宽了。 不是林先生。 走出来的是苏青竹。 她手里提着个东西,是个矮矮的、看起来有点年头的四脚小木凳。 王建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苏青竹要把凳子给那个拔草的女人,让她歇歇。 可苏青竹看都没看那边一眼。 她就那么提着凳子,穿过院门口的空地,脚步很轻,走到了村口通往外面那条大路的边上。 她弯下腰,把小木凳稳稳地放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她就转身回去了。 从出来到回去,没说一个字,没看任何人。 “砰。”院门又关上了,恢复了原样。 “这……这是干啥?”王建国彻底懵了,“她把凳子放那儿给谁坐?等车啊?” 小张也放下了望远镜,满脸都是问号,他看向秦山。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没看那个凳子,也没看那扇门,目光落在那片夕阳下的田埂上。 “他不是在考所有人。”秦山慢慢地说,“他也是在等一个能交卷的人。” “交卷?谁交卷?”王建国问。 秦山指了指那个放在路边的木凳子。 “那个座位,就是卷子。谁有资格坐上去,谁就能说话。” 王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孤零零的小木凳,在越来越长的树影下,显得特别安静。他还是没懂,但他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几百米外,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黄金龙放下了手里的高级望远镜,镜片的反光在他脸上扫过。 他把田埂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他派人查过,京城里一家大集团的实际掌舵人,身价是他黄金龙的好几倍。现在,她像个农妇一样,戴着一副破手套在那拔草。 那个金发小子,他知道是老罗格的宝贝儿子,娇生惯养。现在,他为了学锄地,正龇牙咧嘴地扎着马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还有那个马东,一个臭脾气的技术员,现在居然当起了师傅,教一个外国人怎么扎根。 他们一个个,都像着了魔一样,在这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 黄金龙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他不懂。 他更不想懂。 他只知道,他派人送去的东海大黄鱼,连门都没敲开。这个女人,就凭一张小孩子画的破画,就进去了。 他觉得这太慢了。 这种一棵草一棵草地拔,一个马步一个马步地站的游戏,太慢了。 他黄金龙做事,从来不这么慢。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是我。”他声音很冷,“明天一早,把东西送到石盘村村口。对,所有的,最好的。” “老板,那块‘安静’的牌子……”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迟疑。 “就停在牌子外面。”黄金龙打断他,“把东西卸下来,摆整齐了,再立个牌子。” 他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木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们不是喜欢玩‘以物易物’吗?喜欢讲规矩吗?” “我给你们一个你们拒绝不了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第二天一大早。 王建国是被村口的狗叫声吵醒的。 他趿拉着鞋跑出院子,还没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巨大的、蓝色的东风卡车,正停在村口那块“安静”木牌的外侧。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哐当哐当”地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你们干什么的!”王建过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他。 很快,一袋袋崭新的化肥堆成了一座小山,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外国字。旁边是锃光瓦亮的崭新农具,锄头、铁锹、钉耙,一字排开,在晨光里闪着光。还有一台绿色的、带着管子的机器,王建国认得,那是抽水机,比镇上卖的还好。 村里不少早起的人都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交头接耳。 “这啥啊?免费送的?” “你看那锄头,钢口多好,比我那个强多了。” “这化肥是进口的吧?撒下去,庄稼得疯长!” 卸完货,一个人从车上拿下来一块红色的木牌,往地上一插。 牌子上几个白色大字,清清楚楚: “石盘村村民,免费取用。” 卡车开走了,留下满地的东西和一群眼睛发亮的村民。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村里,三叔公家的篱笆还没修利索,李寡妇家的地刚翻好,家家户户的农具都带着豁口和泥土。 再看看眼前这些崭新的、唾手可得的东西。 他动心了。 不光他,所有人都动心了。 有个村民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台抽水机冰凉的外壳。 “建国叔,这……真是白给的?”他回头问王建国。 王建国喉咙有点干,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摆了摆手,把人群往后推了推:“都别动!谁让你们拿了?都先别动!” 他一边喊着,一边快步朝着秦山的院子跑去。他得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冲进秦山的院子,秦山正拿着个小喷壶,给他的那几盆兰花喷水。 “秦山!你快去看看!”王建国喘着粗气,“村口!黄金龙!他……他送东西来了!” 秦山放下喷壶,慢悠悠地在摇椅上坐下,看都没看王建国一眼。 “看见了。” “看见了?”王建国急了,“那怎么办?一卡车的化肥、农具,都堆在村口,说是让咱们白拿!村里人都围着呢,眼睛都直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点,带着点试探。 “你说……他这是不是……想通了,跟咱们示好呢?毕竟发大水的时候,也算咱们救了他的人。” 秦山睁开眼,看着王建国。 “示好?”秦山笑了笑,“他要真想示好,就该扛着锄头,去帮李寡妇把地翻了。” “那他这是……” 秦山拿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那个女人,用手拔草,是在答自己的卷子。Leo拿两个包子换一把锄头,是在找自己的考场。” 秦山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继续说。 “他们笨,但是他们在学。黄金龙不想学,他想‘作弊’。” “作弊?”王建国没听懂。 “他觉得我们太慢了,他要帮我们一把,让我们快点。”秦山把茶杯放下,声音冷了下来,“他给的不是化肥,是毒药。下的不是及时雨,是迷魂汤。” 王建国愣住了。 “他这是想用钱,把咱们刚刚找回来那么一点……用手拿东西、用脚踩土地的感觉,再给买回去。” 秦山看着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他要用那些亮晶晶的铁疙瘩,换掉我们手里这些带着泥、带着汗的‘骨气’。建国,你说,这个买卖,我们做不做?” 王建国站在院子中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一边是村民们渴望的眼神和那些崭新的农具,另一边是秦山那双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可是……可是大家的日子,真的苦啊。”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秦山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轻轻摇起了摇椅。 院子外,村民们的议论声,一阵阵地传了过来。 第一卷 第88章 无人领取的“馈赠” 王建国跑回村口,心跳得跟村东头那台快报废的抽水机似的,“突突”响。 那辆蓝色大卡车留下的一堆东西,像一座闪着光的小山,堆在“安静”那块牌子后面。 村民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眼睛里放着光,就是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建国叔,这……真是白给的?”柱子家的半大小子捅了捅王建国的胳膊。 王建国喉咙发干,瞪了他一眼:“白给的?你咋不问问人家图啥?” “管他图啥。”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你看那锄头,德国进口的钢,一锄头下去,石头都能给你刨开。” “还有那化肥,我瞅着包装袋上的洋码子了,这玩意撒下去,一亩地能多打两百斤粮食!” 议论声像油锅里撒了把盐,瞬间就“刺啦”炸开了。 几个平日里最节省的老爷们,手都快摸到那锃亮的铁锹把上了,又缩了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眼神,王建国看得懂。 是渴望,也是犹豫。 就像看见别人碗里的肉,想吃,又怕挨筷子。 “都别动!”王建国喊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劈了,“谁让你们拿了?都给我站远点!” 他往前挤,想把人往后推,可那堆东西像块磁铁,把所有人都吸住了。 他心里头也乱。 秦山说那是毒药,是迷魂汤。 可他看着三叔公那双长满老茧、关节都变形了的手,再看看那崭新省力的农具,他觉得那药,真甜。那汤,真香。 就在场面快控制不住的时候,一个干瘦的身影扛着把锄头,从人群外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是老李头。 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七十多了,腰杆还挺得笔直,就是人倔得像块石头。 他那把锄头,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锄刃上豁了两个口子,还沾着昨天的泥。 老李头走到那堆东西跟前,停下脚,浑浊的眼睛在那一袋袋包装精美的化肥上扫了扫。 他没说话,只是把扛在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顿。 然后,他侧过头,朝着那堆化肥,“呸”地一声,吐了口浓痰。 “这玩意儿喂的地,没劲儿。” 老李头的声音不大,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可这句话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比王建国刚才那声吼还管用。 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一下子就静了。 什么德国钢,什么进口肥,好像瞬间就不香了。 老李头捡起自己的锄头重新扛上肩,看都没再看那些东西一眼,绕开人群,迈着步子,径直朝着自家的地走去。 他身后,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 刚才那个说德国钢的汉子,挠了挠头,默默地转身,跟旁人说:“哎,我那猪圈的门该修了。” 另一个惦记化肥的,也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还得去给婆娘镇上捎瓶醋。” 人群就这么散了。 一个,两个,三个…… 走的悄无声息,谁也没回头再看那堆东西一眼。 就好像那不是什么宝贝,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最后,村口就剩下王建国一个人,还有那堆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却又显得格外孤零零的“馈赠”。 王建国走上前,弯腰拿起一把崭新的铁锹。 冰凉,光滑,完美得不像话。 他掂了掂,分量很足。 可他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自己家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铁锹。木柄上有个被他自己不小心砍出的口子,铁锹头上还焊接过两次。 那把锹,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处凹痕。 他把手里的新铁锹“哐当”一声扔回了那堆东西上,转身就走。 他得回去跟秦山说说。 这帮老少爷们,骨头比他想的,要硬。 秦山的院子里,摇椅还在“嘎吱嘎吱”地响。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端起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壶。 “没拿。”他抹了把嘴,声音有点哑,“一个人都没拿。” 秦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李头过去,就说了一句话。”王建国把村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末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说这邪不邪乎?黄金龙花大价钱买来的东西,还不如老李头一口唾沫管用。” 王建国抬头,朝着远处那片田埂望过去。 那个女人还在拔草,戴着那副不合手的手套,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那个叫Leo的金发小子,扎马步的姿势还是不标准,被马东在屁股上踹了好几脚,龇牙咧嘴的,就是不肯站直。 马东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啃完,又拿起锄头,亲自给他做示范。 “你看。”王建国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他们还在那儿玩泥巴呢。” “那不是玩泥巴。”秦山说,“那是在种自己。” 王建国愣了一下,没听懂。 “黄金龙想给这片地施肥,让庄稼快点长。”秦山慢悠悠地说,“老李头他们知道,人要是贪快,地里的根就扎不深。风一吹,就倒了。” “他们不是不要好东西。”秦山看着王建国,“他们只是想用自己的手,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滴汗,换一粒粮。这才是咱们村的规矩。” 王建国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女人要用手拔草。 为什么Leo要用两个包子换一把锄头。 那不是考试,那是……投名状。 用你最宝贵,也最拿不出手的东西,去换一个进门的资格。 女人的手,Leo的身份,都是他们的“投名状”。 黄金龙的钱,在这里,不是投名状,是催命符。 几百米外,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黄金龙“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望远镜砸在了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废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司机坐在前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不通。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白送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那些农具,那些化肥,哪一样不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他黄金龙低声下气地送上门,他们居然敢不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提着一麻袋的现金,走进一个原始部落,想买下他们最漂亮的姑娘。 结果人家指了指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皮鞋,说,拿这个换,钱,我们不认。 这是一种羞辱。 比上次吃闭门羹,更让他难堪。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车喇叭“嘀”地长鸣一声,把远处田里几只觅食的麻雀都惊飞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田埂上的那几个人。 那个拔草的女人。 那个学锄地的金发小子。 还有那个教人扎马步的马东。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在嘲笑他。 用他们那种笨拙的、缓慢的、在他看来愚蠢至极的方式,嘲笑他这个只会用钱的“聪明人”。 “妈的。” 黄金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 “老板。” “软的不行。”黄金龙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换一套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老板,林先生那边……” “我不管什么林先生王先生!”黄金龙咆哮起来,“那块地,那项技术,我今天就要定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在草地里不断弯腰的女人身影,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 “你们不是喜欢玩过家家吗?” “喜欢拔草,喜欢锄地,是吧?” 他冷笑一声。 “找几个人,去帮帮他们。”黄金龙一字一句地说,“把那片地,给我‘翻’一遍。翻得干净点。”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扔在一边。 车窗外,那个放在老槐树下的四脚小木凳,安静地立在路边。 黄金龙的目光扫过它,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规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在这儿,我就是规矩。” 第一卷 第89章 地要喘口气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看着村口那堆东西,心里头堵得慌。 “就这么放着?”他问秦山。 那堆崭新的农具和化肥,像一坨消化不良的铁疙瘩,卡在石盘村的喉咙口。 秦山摇着椅子,眼睛都没睁,“急什么。送礼的人,比收礼的还难受。” 王建国想不明白这个理。 他只觉得那堆东西刺眼,像黄金龙在他家门口拉了泡屎,又臭又亮。 几百米外,黑色轿车里,黄金龙手里的望远镜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他看见了老李头那口唾沫。 他看见了村民们像躲瘟疫一样散开。 他看见了王建国把那把崭新的铁锹扔回原处。 “一群喂不熟的狗!”他低吼,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车喇叭没响,他的手背先红了一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的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黄金龙的目光越过那堆“垃圾”,死死钉在田埂上那几个人影上。 拔草的女人。 扎马步的金毛。 教拳的马东。 他们像三根插在他眼里的钉子,一举一动都在磨他的神经。 “老板,那堆东西……要不,先拉回来?”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拉回来?”黄金龙冷笑,“我黄金龙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他们不要,我就塞到他们嘴里!” 他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叫几个人过去。带上家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板,家伙?” “听不懂人话?铁锹,撬棍!他们不是喜欢玩泥巴吗?去,帮帮那个女人,把那块地,给我整个翻过来!”黄金龙咬着牙说,“翻深点,让她瞧瞧,什么叫效率。”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带,脸上浮起一种病态的快意。 “规矩?老子今天就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不到半小时,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歪歪扭扭地从村外土路开了过来,一个急刹停在“安静”的牌子前。 车门拉开,跳下来五六个男人。 个个光着膀子,露着纹身,手里拎着铁锹和撬棍,一脸横肉。 为首的刀疤脸吐了口唾沫,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村口,目光直接锁定了远处田埂上的几个人。 “走。” 他们越过了那块“安静”的牌子。 王建国第一个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他妈的!真敢来!” 他转身就要去抄墙角的铁耙。 “站住。”秦山睁开了眼,声音不大,却像根绳子把王建国拽住了。 “秦山!他们都打上门了!”王建国急得脸都红了。 “你去了,就遂了他的愿。”秦山指了指远处黄金龙的车,“他巴不得你动手。一动手,就不是村里的事了,是治安的事。到时候,他就不是敲门,是踹门了。” 王建国愣住了,手里的铁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混混大摇大摆地朝着马东那片地走过去。 村里干活的人也看见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看着。 几个胆大的汉子,默默地扛起了锄头,聚到了村口,跟王建国站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 田埂上,那个穿套裙的女人直起了腰。 她看着走过来的几个男人,没动,也没出声,脸上看不出害怕。 Leo的马步也散了,他站直身子,挡在了女人前面一点的位置。 马东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个刀疤脸。 “哟,这儿还挺热闹。”刀疤脸走到地头,用铁锹拍了拍Leo的肩膀,“小子,你挡着我了。” Leo没动,蓝眼睛里像是结了冰。 刀疤脸嗤笑一声,不再理他,冲着那个女人喊:“大妹子,看你拔草多累啊。我们老板心善,特意派我们几个过来,帮你松松土,翻翻地!” 他把“翻翻地”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带着一股子邪气。 旁边的几个混混跟着哄笑起来,手里的铁锹和撬棍在地上敲得“当当”响。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马东往前走了一步,“滚。” “你说啥?”刀疤脸把耳朵凑过去,“风大,没听清。” “我说,让你滚。”马东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田埂上所有人都听清了。 “嘿,给你脸了是吧?”刀疤脸脸色一沉,举起了手里的铁锹,“老子今天就帮你把这地翻个底朝天!”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王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拳头捏得死死的。 就在刀疤脸的铁锹要落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吱呀——” 不是人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林先生家那扇始终紧闭的院门,开了。 苏青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普通的粗布衣服,手里空着,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有看田埂上对峙的人群,也没有看村口聚集的村民。 她目不斜视,穿过空地,径直朝着村外那条路走去。 刀疤脸举着铁锹,愣住了。 他手下的混混们也都停了动作,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走过了那群混混。 走过了马东和Leo。 走过了村口那堆扎眼的“馈赠”。 她一直走,走向几百米外那辆黑色的奥迪车。 黄金龙在车里,也愣住了。 他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女人笔直地朝自己走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干什么? 来求情?来骂我?还是林先生派她来下战书? 无数个念头闪过,他反而冷静下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村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青竹走到了车前,停下。 她没有看驾驶座上的司机,目光穿过深色的车窗,落在了后座的黄金龙身上。 她抬起手,用指关节,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像三记重锤,敲在黄金龙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窗升降钮。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困惑而有些扭曲的脸。 “有事?”他开口,声音沙哑。 苏青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她没提那些混混,也没提那堆农具,更没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雨水浸润过的土地,然后把目光转回黄金龙的脸上,轻轻地说: “地刚下过雨,让它喘口气。” 一句话,就这么一句。 黄金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地……刚下过雨,让它喘口气。 他不是听不懂这句话。 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 他想着用最贵的鱼敲门,用最好的农具开路,用最野蛮的暴力破局。 他想过一百种征服这片土地的方法,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这片地,它需要什么? 它不是一块可以随意买卖、随意改造的资产。 它会累,会渴,会生病。 下过雨,土是湿的,是黏的,这时候用铁器去翻,只会让土壤板结,是在害它,不是在帮它。 这么简单的道理,村里任何一个老农都懂。 他不懂。 他一个自诩为商界枭雄的人,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个最愚蠢的白痴。 他想给土地施肥,却忘了土地也需要呼吸。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额头上却渗出了汗。 那股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的戾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 他低下头,避开了苏青竹的目光,看着自己那双光洁昂贵的皮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机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刀疤脸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惫。 “……回来。” 他挂了电话,又对司机说:“再叫辆车,把村口那些东西,都拉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的苏青竹。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黄金龙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我……明白了。”他沙哑地说。 苏青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迈着同样不快不慢的步子,原路返回。 刀疤脸接了电话,一脸莫名其妙,冲地上又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很快,另一辆卡车开来,村口那堆东西被稀里哗啦地装上车,拉得一干二净。 村口,又恢复了安静。 王建国站在秦山的院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就这么看着苏青竹走回林先生的院子,看着那扇木门重新关上。 他转过头,看着秦山,一脸的匪夷所思。 “就……就一句话?” 秦山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他没回答王建国,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田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湿润的光。 第一卷 第90章 一场雨,一堂课 “就……就一句话?” 王建国看着秦山,舌头打了结,半天没捋直。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吵架的,见过动手的,就是没见过这么聊天的。 一句话,让一辆奥迪A8L变成了哑巴,让一群纹龙画虎的混混自己滚蛋了。 秦山端起茶壶,给王建国面前那个豁了口的碗倒满。 “一句话,够了。” “够啥啊?”王建国急得一拍大腿,“她说了啥啊?我离得远,没听着。” 秦山摇着椅子,看着远处那片被收拾干净的村口。 “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能把人吓走?”王建国不信。 “她只是告诉黄金龙,地刚下过雨,让他别折腾,让地喘口气。”秦山说。 王建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啥?喘口气?”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黄金龙不懂地,他只懂钱。”秦山放下茶碗,“他以为这村子跟他的生意一样,可以用钱砸,用人堆,用最快的法子见效。” “可这片地,有自己的脾气。” “下过雨的泥,是黏的,是湿的。你一锄头下去,翻上来的不是土,是泥疙瘩。风一吹,太阳一晒,就板成一块石头。那地,就废了。” 秦山指了指村里那些正在歇脚的老农。 “这个道理,老李头懂,柱子他爹也懂,你……也懂。” 王建国沉默了。 他当然懂。 他爹教他种地第一天就跟他说,别跟刚下过雨的地较劲,人得顺着地的性子来。 “所以,苏青竹不是在教黄金龙,她是在给这片地求情。”秦山看着王建国,“她告诉黄金龙,你连地的脾气都摸不准,你凭什么站在这说话?” 王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黄金龙不是被人吓跑的,他是被自己蠢跑的。 他像个提着万贯家财的傻子,跑到一个老农跟前,说要教人家怎么种地,结果连啥时候该下锄都不知道。 “那……那黄金龙就这么认了?” “他认的不是输,他认的是理。”秦山说,“一个连地都不会看的人,没资格在这儿立规矩。” 话音刚落,天上开始掉点子。 先是几滴,砸在王建国光着的膀子上,冰凉。 接着,就串成了线,斜斜地织了下来。 远处,那辆黑色的奥迪车,一直没动的车窗缓缓升起。 车没有立刻开走,就那么在雨里停着。 像一头挨了打,却还不想挪窝的野兽。 雨越下越大。 田埂上,马东第一个直起腰,看了一眼天,扛起锄头就往自家院子走。 那个叫Leo的金发小子也跟着有样学样,抓起那把刚换来的锄头,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那个女人,也停下了拔草的动作。 她站在雨里,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那片被自己清理出来一小块的荒地。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冲刷着她脸上的灰尘。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弯腰,把那双磨破了皮的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马东扔过来的地方。 然后,她捡起自己那双被泥水溅脏了的高跟鞋,赤着脚,一步一步,朝村外走去。 “哎,她走了?”王建国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山。 秦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雨幕中,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终于动了。 它没有掉头,而是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了那个女人身边。 车门打开,女人坐了进去。 然后,车子缓缓启动,消失在雨雾弥漫的村口拐角。 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搬开了。 “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秦山摇了摇头。 “清净不了。” 他说,“下雨,是给地洗澡,也是给人上课。” 这场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太阳出来,整个石盘村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话。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儿,吸一口,肺里都舒坦。 王建国起了个大早,跑到秦山院子里。 他发现秦山已经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那个老掉牙的望远镜,正朝远处看。 “看啥呢?”王建国凑过去。 秦山把望远镜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来,对着马东那片试验田的方向。 镜片里,马东正蹲在地头,用手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一棵菜苗根部的土。 那动作,比伺候自家孩子还有耐心。 镜片再一挪。 那个叫Leo的金发小子,正拿着那把锄头,在马东旁边的空地上比划。 他学着马东教的姿势,扎着马步,一锄头下去,刨起来的土只有浅浅的一层。 他也不着急,收回锄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来一下。 虽然笨拙,但没有了昨天的急躁。 王建国的镜头又移到了那片荒地。 昨天那个女人拔过草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黑土。 那双被她放下的帆布手套,还静静地躺在地头。 “奇怪了。”王建国放下望远镜,“这三个人,今天看着,咋跟昨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秦山问。 “说不上来。”王建国挠挠头,“就感觉……昨天他们是在跟地较劲,今天,像是在跟地说话。” 秦山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王建国把望远镜调过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老罗格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儿,他身后的幽灵一动不动。 老罗格的目光,也落在Leo身上。 王建国看得清楚,当Leo终于用一个还算标准的姿势刨起一锄头泥土时,老罗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 王建国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张脸又恢复了原样。 他放下望远镜,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前前后后,村里来了这么多人,闹了这么多事,就像演大戏一样。 现在,戏台子好像要拆了。 他看着秦山,忍不住问:“秦山,这……这就算完了吧?” 秦山收回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这半个多月积攒的疲惫都吐了出去。 “这十五天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秦山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丢进了王建国的心湖里。 期中考试? 王建国咂摸着这几个字,觉得新鲜又贴切。 可不是嘛。 马东的菜地,Leo的石磨,黄金龙的鱼,那个女人的荒草……一道道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王建国搓着手,像个等着看榜的家长,“成绩咋样?谁及格了?” 秦山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末。 “有人及格了。” 他说,“有人拿到了补考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村口那条路。 昨天下雨的地方,还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知道,秦山在看什么。 秦山继续说:“而有的人……才刚刚学会,怎么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卷 第91章 补考的资格 王建国愣在那,嘴里反复嚼着“期中考试”这几个字。他活了快五十岁,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日子。 “考试?”他挠了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后颈,“那谁是监考老师?” 秦山没说话,伸出手指了指头顶瓦蓝的天。然后,他又把手指往下,点了点脚下湿润的黑土。 王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看天,又看看地,嘴巴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他觉得秦山说的东西,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懂。 懂的是,这村里头的事,确实不是几个人能说了算的。不懂的是,这天和地,咋当监考老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管他谁监考呢。”王建国把搭在肩膀上的汗巾子抽下来擦了把脸,嘟囔着,“咱自个儿的卷子,可不能答砸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墙根,抄起那把他用了十几年的老锄头。锄头木柄被手磨得油光锃亮,像是长在他手上的一部分。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院子外头走,准备去看看自家那几分地。 小张还举着望远镜,跟个哨兵似的杵在那。 “哎,小张,看啥呢?人都走光了,还看?”王建国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嗓子。 “没……没走光。”小张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辆车……又回来了。” 王建国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几步窜到小张身边,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片里,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那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车,果然又出现了。 不过,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它像一头堵在门口的野兽,今天却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学生,停得远远的,离村口那块“安静”的牌子足足有百十来米,缩在几棵大树的阴影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车就那么静静地停着,没熄火,也没人下来。 王建国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给提溜了起来。“他娘的,这孙子又想干啥?” 秦山坐在摇椅上,眼睛都没睁开,慢悠悠地说:“别急。看看他这次,带了什么考题来。” 望远镜在王建国和小张手里来回传递。三个人,三双眼睛,都盯着村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地皮都开始冒热气。 那辆车,还是一动不动。 王建国有点不耐烦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来都来了,就这么干耗着?” 话音刚落,那辆奥迪车的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不是黄金龙,也不是那个刀疤脸。司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灰扑扑的,像个布袋子。 他关上车门,没有东张西望,径直朝着村口那块写着“安静”的木牌子走过来。 王建国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把望远镜死死地按在眼眶上,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那个司机走到木牌子跟前,站定。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了牌子下面,紧挨着木桩。 放好之后,他没立刻走。他退后一步,对着那块破木牌子,对着石盘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足足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有人喊住他。他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的奥迪车立刻掉了个头,一溜烟地开走了,连个屁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这……这就完了?”王建国放下望远镜,满脸的莫名其妙。 小张也一头雾水:“送了个啥啊?神神秘秘的。” 秦山睁开了眼,看着王建国。“去看看。” 王建国“哎”了一声,撒腿就往村口跑。他跑得飞快,脚下的土坷垃被他踩得直飞。 跑到村口,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那辆车真的走远了,才凑到那块木牌子跟前。 牌子底下,一个半旧的粗布袋子,用一根麻绳扎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王建国蹲下身,没敢直接上手。他先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袋子软塌塌的,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又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子土腥味。 他这才伸手,解开了那根麻绳。 袋子口一敞开,王建国愣住了。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金,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就是一堆种子,灰褐色,圆溜溜的,跟黄豆差不多大。袋子底下,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王建国把种子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把纸条捻了出来。 他这心里头的疑惑,比刚才更重了。黄金龙那种人,会给人送种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捏着那张纸条,刚想展开,就听见小张在不远处喊:“建国叔!别动!我看看那纸上写的啥!” 小张正举着望远镜,镜头对准了他手里的纸条。 王建国听话地把纸条摊开,举在胸前。 小张在望远镜里把焦距调到最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然后大声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 “请……请问……” 小张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现在可以……写名字了吗?” 这十个字,像一阵风,从村口飘进了秦山的院子。 王建国举着纸条,像被雷劈了一样,傻站在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品,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写名字?写什么名字? 他猛地想起了秦山早上说的话。 “有的人……才刚刚学会,怎么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院子里,秦山听完小张的传话,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看见一个笨学生终于开了窍的笑。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对着王建国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建国。” “啊?”王建国回过神来。 “把那袋种子,拿去给老李头。”秦山的声音不大,却传得清清楚楚,“让他给瞧瞧,看看这‘笔’,成色怎么样。” 第一卷 第92章 老李头的‘考卷’ 王建国捏着那张纸条,又低头看看布袋里的种子,脑子像一锅熬不开的粥。 他听见秦山的话,像得了圣旨,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拎起那个半旧的布袋子就往村里跑。 老李头家在村子最里边,院墙是石头垒的,矮矮的,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 王建国一口气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粗气。 “叔!李叔!” 院里头,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磨刀石旁边,一下一下地磨着手里的镰刀。 他背对着门口,背弓得像张拉开的弓,听见喊声,手里的活也没停。 “喊魂呢?”老李头的声音跟他手下的石头摩擦声一样,又干又涩。 “有……有东西让你给掌掌眼。”王建国喘匀了气,走进院子。 老李头这才放下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转过身来。 他脸上全是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看着不大,却亮得很。 “啥金贵玩意儿,把你急成这样?” 王建国把布袋子递过去,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 “黄金龙那伙人送来的,说是种子。秦山让我拿来给你瞧瞧。” 老李头没接袋子,眼皮耷拉着,扫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布袋。 “他家的东西,能种出粮食?” “谁说不是呢。”王建国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石磨上,自己解开了绳子,“可秦山发话了,我不敢不送来。” 老李头站起身,走到石磨边上。 他没直接看种子,而是先拿起那个布袋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子洋油味儿。” 说完,他才把袋子口彻底敞开,让里面的种子全都露出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那手指又黑又干,指甲缝里全是泥,像老树的根。 他捻起几粒种子,放在手心。 那种子确实好,粒粒饱满,大小均匀,泛着一层油光。 王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嘀咕,这可比自家留的种强多了。 老李头把种子放在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放回手心,用拇指使劲搓了搓。 搓完,他把手心凑到嘴边,吹了口气,像是要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最后,他捻起一粒,直接扔进了嘴里。 “嘎嘣”一声。 王建国听得牙根一酸。 老李头腮帮子动了动,闭着眼嚼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王建国等得心焦,忍不住问:“叔,到底咋样?是好是坏,你给个话啊。” 老李头把嘴里的碎末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是好种。”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干,“有劲儿。就是太干净了。” “干净还不好?”王建国没听懂。 老李头没理他,转身从墙角拎过来一个破瓦罐,从里面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剩下的水,他倒在手上,仔仔细细地把刚才摸过种子的手洗干净。 这个举动把王建国看得更糊涂了。 “叔,你这到底是……” 就在这时,小张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远远传来,带着点变调的兴奋。 “建国叔!秦大爷!那车……那车又来了!” 王建国心里一咯噔,扭头就想往回跑。 “哎,等等!”小张又喊,“不对,车停了!下来个人……是那个女的!” 王建国跑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扭头看老李头,老李头像没听见一样,又蹲下去,拿起镰刀继续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你忙你的去。”老李头头也不抬,“我这儿没完。” 王建国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可老李头这没个准话,他也不敢走。 他只能干站着,竖起耳朵听村口那边的动静。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举着望远镜,嘴巴就没合上过。 “她换衣服了……不是昨天那身,穿得跟村里人差不多,还穿了双布鞋。” “手里提个篮子,往马东那片地去了。” “她没拔草,她跪下了……拿着个小锄头,在弄那些草根,一点一点地刨。” 小张一边看,一边给院里的秦山现场直播。 “嘿,这姐们儿是真上瘾了啊,昨天用手,今天上工具了。” 秦山躺在摇椅上,轻轻晃着,眼睛都没睁。 “门票是昨天的。”他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份,是她的答卷。” 小张放下望远镜,挠了挠头:“答卷?啥意思?” “用手拔,是给她自己看的,叫态度。”秦山说,“用工具刨,是给地看的,叫尊重。”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举起了望远镜。 老李头的院子里,王建国急得直搓手。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的石头都开始发烫。 老李头终于把镰刀磨好了。 他把镰刀在水里涮了涮,又在裤腿上擦干,挂回了墙上。 然后,他才走到石磨边,把那一袋子种子重新扎好口,递给王建国。 “拿回去。” “啊?”王建国愣了,“拿回去?这……这是啥意思?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种子是好种子。”老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咱们石盘村的地,它挑食。吃惯了自家汗水浇出来的东西,这种洋玩意儿,怕它水土不服。” “那就是不要了?” 老李头摇摇头,又伸出那只干瘦的手。 “给我留一把。” 王建国赶紧把袋子打开,老李头伸手进去,抓了一大把种子,攥在手心。 然后他走到自己院墙的角落里。 那儿有一小片空地,土质看着也不好,长着几棵蔫头耷脑的杂草。 王建国眼睁睁地看着老李头蹲下身,用手扒拉开杂草,在地上刨了个小坑。 他没用任何工具,就用那双跟老树皮一样的手。 他把那一把握在手心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坑里,然后又把土埋上,轻轻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 王建-国彻底懵了。 “叔,你这是干啥啊?大好的地不种,种这犄角旮旯里?还就种这么点?” 老李头转过身,看着王建国,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王建国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是想写名字吗?”老李头说,“我给他留了个地方。” “这就算写上了?” “写是写上了。”老李头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一朵云都没有,“这卷子交上来,批不批,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建国,转身回屋去了,留下王建国一个人拎着一袋子种子,傻站在院子当中。 第一卷 第93章 不速之客 王建国拎着那袋子种子,一步三晃地走回秦山的院子。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那袋子还沉,里面装满了老李头看不懂的操作和听不明白的话。 “怎么样?”小张看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王建国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摇了摇头,“说好,又说不好。” 他把老李头的话跟动作学了一遍,末了摊开手,“就抓了一把,埋墙角了。说给他留个地方写名字,让老天爷批卷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张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秦山坐在摇椅里,听完没睁眼,只是那摇椅的幅度慢了下来。 “他这是给了个‘补考’的机会。”秦山开口了,“考场,就设在他那院墙角。能不能发芽,看的是黄金龙的诚心,也是这块地的本心。” 王建国刚想再问问什么叫“地的本心”,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猛地从村口传来。 这声音跟之前黄金龙那辆奥迪不一样,更野,更横,像是硬生生要把石盘村的安静给撕开一道口子。 小张反应最快,噌地一下就举起了望远镜。 “我靠!”小张嘴里蹦出两个字,“路虎!这村子今天怎么跟车展似的。” 一辆崭新的黑色路虎越野车,卷着黄龙似的尘土,一点没减速,直接冲到村口那块“安静”的牌子前,一个急刹车。 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沟,车头几乎要顶到那块木牌。 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跟周围的泥土气格格不入。 那年轻人下了车,先是嫌恶地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上的土,然后目光在村里扫了一圈。 当他看见跪在远处荒地里,正低头用小锄头刨土的那个女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焦急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陈舒!” 年轻人吼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他迈开长腿,几乎是跑着冲向那片荒地。 小张把望远镜递给王建国,自己压低声音说:“得,找上门了。看这架势,像来捉奸的。” 王建国接过望远镜,镜头里,那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三两步就冲到了女人跟前。 “陈舒!你疯了吗?”他一把抢过女人手里的小手锄,看都没看就狠狠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家里都急成什么样了!” 女人,也就是陈舒,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喝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看着被扔在地上的手锄,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气急败坏的年轻人。 她没说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跟我回去!”年轻人看她不说话,火气更大了,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爸快被你气出心脏病了!你在这里玩什么体验生活的游戏?” 王建国在望远镜里看到,陈舒轻轻一侧身,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没疯,我好得很。” “好得很?”年轻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都拔高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跪在泥里,跟个村妇一样!你穿的这是什么?我们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陈舒还是没理会他的咆哮。 她弯下腰,捡起那把被扔掉的手锄,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泥。 在另一边,马东的试验田里,一直埋头锄地的Leo听见争吵声,直起身子。 他放下锄头,双手叉腰,隔着几十米看着那两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马东却像是聋了。 他蹲在自己的菜畦边,专注地侍弄着一棵菜苗,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那边瞟一下。 那边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到底走不走?非要我叫人来把你绑回去吗?”年轻人显然是没什么耐心了。 陈舒终于站了起来。 她比那个年轻人矮了半个头,身上是粗布衣服,脚上是沾满泥的布鞋,可她就那么站着,气势上一点没输。 她看着自己的弟弟,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静。 “陈立,”她开口了,“你回去吧。” “回去?我一个人怎么回去?爸说了,今天必须把你带回去!”陈立喊道。 “你回去告诉爸,”陈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进了每个偷听者的心里,“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陈立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陈舒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慢了点。”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又一次跪了下去,拿起手锄,继续一下一下地刨着那些顽固的草根。 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就那么举着一只准备抓人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满肚子的火气,好像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给浇灭了,只剩下了一脸的茫然。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扭头看秦山。 “秦大爷,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回家的路?她家不在这儿啊。” 秦山一直闭着的眼睛,这时睁开了一条缝。 “有的人,家在屋檐下。有的人,家在心里面。”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她这是在拆旧屋,盖新房呢。地基还没打好,她弟弟就跑来想把料给搬走。” 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了。 王建国咂摸着秦山的话,再去看望远镜时,心境就不一样了。 他看见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太阳底下,他那身名贵的西装好像有点不合身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像个雕塑一样专心干活的姐姐,又看看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村庄和田野。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再吼叫,步子也慢了下来,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他回到那辆路虎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立刻发动。 他就那么坐在车里,隔着车窗,远远地看着他的姐姐。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虎车终于重新发动。 这一次,没有了来时的嚣张,它缓缓地掉了个头,慢吞吞地开走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卷起的尘土,也比来时小了许多。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好像刚才那场风波,从来没发生过。 陈舒依旧跪在那片荒地上,一下,一下,刨着她的“地基”。 小张长出了一口气,“嘿,我还以为得打起来呢。这就完了?” “她的卷子,又多了一道题。”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答得还行。” 王建国拿着望远镜,镜头从陈舒身上,又移到了Leo那边。 他看见Leo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开始锄地了,只是动作慢了很多,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王建国最后把镜头对准了马东。 马东终于直起了腰,他从兜里掏出个汗巾子擦了把汗,然后拎起水桶,走向自家的水井。 路过那片荒地时,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侧头。 可就在他跟陈舒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王建国清清楚楚地看见,马东的另一只手,往陈舒身边的地上,轻轻放了个东西。 一个白乎乎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是个馒头。 第一卷 第94章 他不懂的规矩 王建国举着望远镜,嘴巴半天没合上。 镜头里,马东的身影跟陈舒错开,一个馒头就那么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舒的膝盖边。 马东头也没回,提着水桶走远了。 “他……他给那女的扔了个馒头。”王建国放下望远镜,扭头对院里说。 小张凑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啥意思?接济她?可我瞅着马东那表情,也不像啊。” 秦山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嘴角动了动。 “卷子答得累了,监考老师给发了块干粮。”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糊。 这村里的事,越来越看不懂了。 跪在地上的陈舒,显然也愣住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馒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馒头捡了起来,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上面沾的泥土。 她没吃,只是把馒头放在了身边的田埂上,放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又拿起小手锄,继续一下一下地刨地。 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本来已经走到路虎车边上,拉开了车门。 可他看见这一幕,刚要坐进去的动作就僵住了。 他看见他那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姐姐,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捧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 他看见几十米外那个穿着破背心的庄稼汉,头也不回地在井边打水。 一股邪火,毫无征兆地从他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砰”的一声,他把车门狠狠甩上。 “你就为了这么个破地方?跟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陈立冲着陈舒的方向吼,手指却直直地指向马东的菜地。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正弯腰侍弄菜苗的马东,动作停了。 他直起腰,一点一点地,把弓着的背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看着陈立。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握住了田埂边那把锄头的木柄。 陈立压根没看他,或者说,不屑于看他。 在他眼里,这里的一切,连带所有的人,都是他姐姐这场荒唐闹剧的背景板。 他受够了。 他大步流星,绕过那片荒地,径直朝着秦山的院子走过来。 他打听过,这个村子,真正能说上话的,是院里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 “哎,他过来了!”小张压低声音,手里的望远镜都忘了放下。 王建国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小子想干嘛?看着来势汹汹的。” 秦山还是没动,摇椅的吱呀声都没乱。 “别慌,让他进来。” 陈立几步就走到了院门口,那扇虚掩的木门在他眼里,跟没有一样。 他抬起脚,一脚就踹了上去。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陈立就那么站在门口,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 他一眼就看见了摇椅上的秦山。 “老先生。”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开个价吧。”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金色的钢笔。 “要多少钱,你们才肯让我姐离开这个鬼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秦山眼皮都没抬一下,摇椅慢悠悠地晃着。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把门,踢坏了。” 陈立拔钢笔盖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应对各种贪婪嘴脸的方案,唯独没准备好这一句。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里屋的门帘一掀,王建国跟头豹子似的冲了出来。 “小子!” 王建国人还没到跟前,吼声就先砸了过来。 他两步窜到陈立面前,一把揪住了他那身名贵西装的衣领。 陈立被这一下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支票本和钢笔都掉在了地上。 “你他娘的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王建国眼睛瞪得像铜铃,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立脸上了。 “在我们这儿,进门要敲门!用手敲!” 他另一只手指着陈立的鼻子。 “用脚敲门,那是上门报丧的!你小子是想找死!” 陈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 他想挣扎,可王建国那只手跟铁钳一样,箍得他喘不过气。 “你……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这是绑架!” “绑架?”王建国冷笑一声,手上的劲儿又加了几分,“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石盘村的规矩!” 小张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王建国身后,看着陈立的眼神不善。 秦山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看被揪住的陈立,也没看发火的王建国。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支金色的钢笔上。 “建国。”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王建国回过头,脖子上的青筋还蹦着,“秦大爷!” “吓着客人了。”秦山说。 王建国一愣,手上的劲儿松了点,可还是没放开。 陈立趁机喘了口气,脸上满是屈辱。 “看看你这院子,再看看你们这群人。”他喘着粗气,眼神怨毒,“野蛮,粗鲁!我姐姐待在这种地方,迟早会跟你们一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不是王建国打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陈舒。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小小的手锄,脸上沾着泥,头发有点乱。 她就那么站在那,一只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 陈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姐,你……你打我?” 陈舒慢慢地放下手,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让你回去。”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听。” 她说完,没再看陈立,而是走进了院子。 她走到秦山面前,把那把小手锄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对着秦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我弟弟不懂事,惊扰您了。那扇门,我会修好。” 秦山看着她,没说话。 王建国看看陈舒,又看看一脸懵的陈立,终于松开了手。 陈立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捂着脸,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姐姐。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一趟把他从几千公里外叫来的“救援”,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舒直起身,转过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弟弟。 “陈立,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我没错!”陈立吼道,“错的是你!是你疯了!” 陈舒摇了摇头。 “你错在,你不懂这里的规矩。”她伸手指了指被王建国扔在地上的支票本,“在这里,这个东西,买不来尊重。” 她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也买不来,回家的路。” 说完,她捡起那把小手锄,转身就往院子外走。 她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车钥匙留下,你走回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叫规矩,再来找我。” 第一卷 第95章 车钥匙留下 陈立像一根钉子,被他姐姐那句话钉在了院门口。 他一只手捂着发烫的脸,另一只手指着院门外,手指头都在抖。 “你让我走回去?”他声音拔高,带着破音,“从这个鬼地方走回去?陈舒,你脑子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陈舒没看他,也没看院里的人。 她转身,迈出院门,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院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下,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所有人,像是在等什么。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秦山耳边白发的声响。 王建国看看门口的陈立,又看看院里的秦山,手心里又开始痒痒了,总觉得这小子还得挨揍。 “都是你!” 陈立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摇椅上的秦山。 他把所有想不通的,所有受的委屈,都归结到了这个一动不动的老头身上。 “你这个老家伙!你给我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两步就冲到了秦山跟前。 王建国一步横跨,像座山一样挡在了他面前。“小子,想干什么?” 秦山挥了挥手。 “建国,让他说。” 王建国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开半步,可一双眼睛还是跟钉子似的钉在陈立身上。 陈立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摇椅上这个眼睛半睁半闭的老人,把自己最后的筹码又掏了出来。 他把掉在地上的支票本捡起来,胡乱拍了拍上面的土,连同那支金笔,一把推到秦山面前的石桌上。 “说吧!开个价!”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姐?一百万?五百万?你开个口,我绝不还价!” 他觉得,这已经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秦山没看那本支票,也没看那支金笔。 他的视线,越过陈立的肩膀,飘向了院外。 “你觉得,”秦山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拉家常,“你姐姐在这里,是受苦?” 陈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不然呢?”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挥手划了一个圈,指着这破旧的院子,指着院外的黄土,“她是什么身份?陈家的大小姐!在这里,跪在泥里拔草,跟个村妇一样!你告诉我,这不是受苦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们把她变成这个样子,还想从我这里要钱?我告诉你们,要不是为了我姐,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这群野蛮人!” 秦山没理会他的咆哮。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陈立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你只看见她跪下了,”秦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陈立的心里,“没看见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比以前直了吗?” 陈立的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姐姐站起来的样子,好像……好像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姐姐,总是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肩膀总是微微塌着。 秦山没给他琢磨的时间,又问了一句。 “你只看见她手上有泥,”他顿了顿,“没看见她眼睛里,比以前有光了吗?” 光? 陈立更懵了。 他努力回想姐姐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种平静,他好像从来没在姐姐眼睛里见过。 以前的姐姐,眼睛里总是藏着事,藏着应酬,藏着生意场上的算计,亮是亮的,但是是那种灯火的亮,不是太阳的亮。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王建国和小张都看着陈立,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开了个染坊。 “年轻人,”秦山终于坐直了一点,那把吱呀作响的摇椅也停了,“眼睛是个好东西。” 他看着陈立,一字一句地说:“可你好像,只会用它看价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比他姐姐打的那下还重,扇得陈立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我……”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 “我给你,也出一道题。”秦山靠回摇椅上,重新闭上了眼,“什么时候,你看懂了你姐,再走到我这把摇椅跟前。”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了。 摇椅又开始有节奏地晃动起来,吱呀,吱呀,像是催着他赶紧走。 看懂我姐? 陈立站在那,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从几千公里外飞过来,担惊受怕,以为姐姐被绑架了,被骗了。 结果,姐姐打了他一巴掌,让他滚。 这个古怪的老头子,又给他出了个莫名其妙的考题。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支票本,那东西此刻看起来那么可笑。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支票本和金笔收回了口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秦山,又回头,透过院门,看了一眼站在树下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王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就算完了? 陈立走到院门口,步子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会怎么选? 是开车走,还是…… 陈立的手,伸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掏了出来。 一串车钥匙,在他手里晃了晃,上面的路虎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光。 “叮当。” 一声轻响。 他松开了手。 那串代表着速度和身份的车钥匙,掉在了院门口的泥地上,溅起一点点尘土。 然后,他头也不回,迈开长腿,顺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外走去。 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在黄土路上,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滑稽。 小张举着望远镜,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 “嘿,还真是个狠人。说走就走啊。” 王建国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了那串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挺沉。 “秦大爷,”他回头问,“这玩意儿,咋整?” 秦山闭着眼,摇椅晃得更慢了。 “放桌上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的另一份卷子,刚发下去。什么时候回来拿钥匙,就算他什么时候交卷。” 第一卷 第96章 一颗发芽的种子 陈立转身迈出院门。 路面坑洼。土块咯脚。皮鞋里灌满细沙。他崴了脚踝。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子。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领带被团成球塞进兜里。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胳膊上。衬衫被汗水打湿,紧贴着后背。 小张站在秦山院里举起望远镜。 “王哥。他停在村口木牌底下了。”小张说。 王建国拿过望远镜。镜头里,陈立坐在杂草堆上。他脱下左脚皮鞋,倒出一把带血的沙子。 王建国把望远镜扔在石桌上。小张划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查清了。”小张滑动屏幕。“陈立,长河集团副总。身价八个亿。” 王建国吐出一口瓜子皮。“管他长河短河。” “这要在外面,咱连他车门都摸不着。”小张压低声音。 王建国拍掉手上的瓜子屑。“进了石盘村,是条龙也得盘着。大爷的规矩是天。” “这细皮嫩肉的,走不到镇上。”小张看向村口。 “不用管他。”王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总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 王建国转头看向秦山。 秦山闭着眼。摇椅吱呀吱呀响。 “秦大爷。真不拦他?”王建国问。 “脚底下的路自己走。”秦山说。 拖拉机的突突声从大路那头响过来。 老李头开着破三轮停在木牌前。车轱辘扬起一团黄土。 陈立捂着嘴咳嗽。 老李头探出脑袋。“后生。搭车不?” 陈立站起身。用手扇开面前的土尘。他掏出皮夹,抽出一厚沓百元钞票。 “送我去市区。”陈立把钱递过去。“全是你的。” 老李头看都没看那堆钱。他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这纸片片换不来油钱。”老李头说。 陈立把钱往前递了半寸。“我包里还有。到了加十倍。” 老李头按下离合。挂上挡位。 “我这车拉化肥。不拉你这破脾气。”老李头说。 “你这破车值几个钱!”陈立指着三轮车吼道。 “买不来我一脚油门。”老李头松开离合。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尾气喷了陈立满脸。 陈立咬紧后槽牙。他把手里的钱用力砸在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风吹过,钞票满地打滚。一张钱卷进车辙印里。老李头没有回头。 陈立脱下右脚皮鞋。随手扔进路边的臭水沟。 他光着两只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继续往前走。 马东蹲在田埂上。他点燃一根烟。 Leo站在地里。双手攥着那把铁锄头。他拉开双腿,往下塌腰。锄头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向地面。泥土翻开,露出深色湿土。 Leo抽回锄头。准备挥下第二击。 “停。”马东吐出一口烟圈。 Leo停下动作。用锄头撑住身体。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合格?”Leo问。 马东走过去。他抓起地上的湿土捏了捏。 “有股子劲。”马东拍拍手上的泥。“手破没?” Leo摊开双手。掌心布满血泡。 “破了就对。”马东指了指旁边平整的土地。“过来。” Leo扛起锄头走过去。 马东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黄褐色的种子。 “土翻熟了。该让它干活。”马东捏起一粒种子。“这叫下种。” 马东弯下腰。食指在土面上戳出一个浅眼。他丢进种子,拨弄细土盖上,用手掌压平。 “这叫落户。你来。”马东把布包扔过去。 Leo双手接住。学着马东蹲下。他抠出一个半指深的深坑,丢种子,填土。 马东一脚踢在Leo小腿上。 “埋死人呢?弄这么深出得来吗?”马东骂道。 Leo刨开土,抠出种子。换个地方戳了一个极浅的小坑,盖上薄土。 马东又是一脚。 “这么浅。招鸟吃啊!” Leo咬住嘴唇。额头青筋绷起。他用手指试探泥土深度。不深不浅,放进种子,盖土。 “这样?”Leo抬起头。 “再深半寸。”马东说。 Leo重新弄坑。“这样?” 马东点头。Leo小心覆土。压平。 次日清晨。老水井边。 井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Leo摇着井台的辘轳。提上来一桶水。他提着水桶往地里跑。水洒了一路。 走到地头。他举起水桶往刚种下种子的坑里倒。 哗啦一声。水流冲开泥土。几粒种子被卷出土面,漂在泥水上。 马东从后头跑过来。一巴掌拍翻水桶。 “你洗澡呢!”马东指着泥浆。 “水不够?”Leo问。 “水够了。地死了。”马东蹲下身捡起那些漂浮的种子。 他在裤腿上擦掉种子表面的泥巴。 “种子也是命。你得当人看。”马东把种子塞回Leo手里。“重新刨坑。” Leo握紧种子。他拿起锄头重新翻土。 这次他拿起破水瓢。舀出半瓢水。顺着土坑边缘一点点浇。水渗进土里。 马东坐在田埂上点头。 三天后。天空下起大雨。 Leo手里抓着一块破塑料布冲进地里。他把塑料布盖在播种的位置。自己被雨水浇透。 马东站在屋檐下冲他挥手。 “揭开!让雨砸!砸实了才能扎根!”马东喊。 Leo甩开塑料布。他盘腿坐在泥地里,任由雨水冲刷。 雨停后的第五天。 地里冒出大片杂草。 Leo拿着锄头去铲草。一锄头下去,草断了,旁边的种坑也被刨开一半。 老罗格拄着拐杖停在土路边。 “你的刀比脑子好用。”老罗格说。 Leo抬头看了他一眼。“滚开。” 老罗格用拐杖敲了敲一块土疙瘩。“杀人和种地一样。得找准根。” 老罗格转过身,顺着路走开。 王建国迎面走来。挡住老罗格。 “老头。你懂种地?”王建国抱着胳膊。 “不懂。我只懂收割。”老罗格说。 “这地里的东西,不归你收。”王建国逼近半步。 “没有我不能收割的东西。只要价码对。”老罗格越过他。 王建国朝地上呸了一声。 Leo丢下锄头。他双膝跪地,用长满血泡的双手去抠草根。 陈舒拎着旧水壶走过来。 “马叔。喝水。”陈舒递过去。 马东接过来灌了一大口。“你那边草拔净了?” “净了。”陈舒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她看了一眼趴在泥里拔草的Leo。 “老李头说。我弟把钱撒了一地。”陈舒说。 “心疼钱?”马东问。 “心疼他不懂事。”陈舒拽下一根狗尾巴草。 “脱两层皮就懂了。”马东把水壶还给她。“你去把东边垄沟理一理。” 陈舒走向东边地头。 播种后的第七天。天刚亮。 Leo提着半桶水走到地头。他蹲下身,死死盯着泥土。 泥土表面裂开一条细缝。一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色冒出地面。它顶开一块土屑,立在晨风中。 Leo猛地睁大双眼。 他膝盖重重砸进泥里。两只手撑在嫩芽两侧。 他屏住呼吸,盯了整整五分钟。 他撞翻水桶。猛地站起身,转身往村里狂奔。 苏青竹家院子。 砰!一截木桩被劈成两半。 苏青竹光着膀子握着短斧。 院门被一脚踹开。 Leo滑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起。他伸直胳膊,指着农田方向。 “Look!”Leo喊破音。“Life!” 苏青竹没有停下斧头。短斧劈进另一块木墩,木屑横飞。 苏青竹拔出斧头。顺着Leo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盯了五秒。 苏青竹转回身。“浇水了吗?” Leo愣住。“没有。” 苏青竹抬起左腿。一脚把一块木块踢在Leo小腿上。 “滚回去浇水。”苏青竹说。 “Yes!”Leo转身冲出院子。 小张趴在隔壁院墙上。啃着半个苹果。 “王哥。那洋鬼子疯了。”小张说。 王建国蹲在墙根抽烟。“发芽了能不疯吗。” 王建国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他站起身拍掉裤腿的灰。 “大爷不是在种地。”王建国推开院门。“大爷在种人。” 第一卷 第97章 傲慢的代价 王建国推开院门,一股烟味飘出来。 他看见秦山正坐在摇椅里,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一口一口地抽。 烟雾缭绕,看不清脸。 小张从墙头探出脑袋。“王哥,大爷今儿一早就这样了。” 王建国走到石桌边坐下。“咋了?” “没咋。”小张跳下墙,凑过来。“就是那个陈立,在村里转悠两天了。” 小张压低声音。“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碰壁。” 王建国抓起一把瓜子。“他那身皮鞋,还剩个底儿吗?” “早扔了。现在光着脚,跟叫花子没两样。”小张划开平板。“我刚看见他想找人买口吃的,拿钱砸人脸。” “结果呢?”王建国嗑开一个瓜子。 “人家指指自家菜地,让他自己摘。”小张憋着笑。“不要钱。让他帮忙担三桶水浇地。” 王建国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那他担了?” “担个屁。”小张说。“那金贵少爷,别说担水,估计连井绳都没摸过。黑着脸就走了。” 桌子上,那把路虎车钥匙静静躺着,落了一层薄灰。 王建国用指头拨弄了一下钥匙。“饿着肚子,看他能横多久。” 秦山放下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用鱼钩犁地。”秦山开口,声音有点哑。“钩不断,也得把鱼嘴撕烂。”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一眼,没接话。 陈立感觉自己快疯了。 两天。 整整两天,他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兜里揣着十几万现金,还有能签出几百万的支票,在这里却跟废纸没区别。 他饿得眼冒金星,脚底板被土路磨得全是血泡。 昨天他看见一个大婶在井边洗菜,他走过去想买两根黄瓜。 他抽出一张一百的。 大婶抬头看他一眼,继续洗自己的菜。 他抽出十张。 大婶拎起菜篮子,绕开他就走了。 今天,他又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 “大爷,跟你打听个事。”陈立挤出笑容。“林先生,你们认识吧?他住哪儿?” 老汉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林先生?”老汉摇摇头。“不晓得。俺们这都姓王姓李,没姓林的。” 陈立指着村子深处那栋最气派的院子。“就那家!” “哦,你说那家啊。”老汉恍然大悟。“那家主人喜静,不让俺们乱打听。” 说完,老汉扛着锄头,哼着小调走了。 陈立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下来一片泥灰。 他受够了。 他顺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新开的荒地走。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地里,正用手往下抠着什么。 是陈舒。 陈立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脑门。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陈舒手里的旧锄头,狠狠扔在地上。 “姐!你到底有完没完!”陈立咆哮着。“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跟个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陈舒没有动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弯腰捡起那把锄头,拍掉上面的土。 “陈立。你饿了?” “我快饿死了!”陈立指着整个村子。“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一群穷讲究的神经病!有钱不要,有话不说,他们图什么!” 陈舒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珠。 汗水混着泥土,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这里不是鬼地方。”陈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里是考场。” 陈立愣住了。 “考场?” “对。”陈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立看不懂的平静。“你不及格。所以你觉得他们都是神经病。” 陈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他姐姐也被这地方的人传染了。 也疯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村口传来。 不是陈立那辆路虎的轰鸣,也不是黄金龙那辆奥迪的沉闷。 声音很普通。 像是一辆送货的破面包车。 一辆半旧的五菱宏光停在村口“安静”的木牌旁边。 车门打开,还是上次那个司机。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捆东西,用粗麻绳扎着。 司机把东西轻轻放在木牌底下,摆得很正。 然后,他退后两步,对着石盘村的方向,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上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立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捆东西。 他看不清是什么。 陈舒直起身子,也朝那边望了一眼。 “你过去看看。”陈舒说。“那是黄金龙交的第二份卷子。” 陈立没动。 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的考卷在这片地里。”陈舒说完,又蹲下身,继续用手拔草。 陈立咬了咬牙,转身朝村口走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黑社会头子,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第一时间举起了望远镜。 “王哥,快看!又来送东西了!” 王建国凑过去,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那捆东西的全貌清清楚楚。 不是上次那些亮晶晶的铁疙瘩。 也不是化肥和抽水机。 那是一捆崭新的农具。 有锄头,有钉耙,有铁锹。 但所有的把手,都是用新竹子削成的,上面还带着青色的竹筠。 锄头和铁锹的头,是那种哑光的黑色,看着不亮,却透着一股厚重。 “嘿。”王建国放下望远镜。“这姓黄的,有点上道了。” 小张不解。“不还是送农具吗?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王建国指了指院角的老锄头。“铁疙瘩是来砸门的。这些东西,是来敲门的。” 秦山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路虎车钥匙。 “门,不是谁都能敲响的。” 村口。 陈立走到木牌前,看着地上的那捆新农具。 做工很精致。 竹柄光滑,没有一根倒刺。 铁器连接处严丝合缝,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这些东西,在他眼里,跟上次那些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工具吗? 他回头,看向远处地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陈舒手里那把锄头,木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有裂纹,用铁丝缠了好几圈。 她为什么宁可用那样的破烂,也不用这些送上门的好东西? 为什么? 陈立想不通。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乱七八t糟,找不到线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捆崭新的竹编农具发呆。 他想起了自己丢在臭水沟里的名牌皮鞋。 想起了被老李头喷了一脸的汽车尾气。 想起了姐姐脸上那道黑色的汗印和那个平静的眼神。 “不及格……”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词。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他的眼。 他好像第一次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什么。 第一卷 第98章 局外人的“求助” 陈立坐在村口的路边。屁股底下是杂草,扎得他肉疼。他盯着那捆崭新的农具,竹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想不通。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姐姐那句“你不及格”。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揣着几百万支票,却换不来一个馒头的笑话。脚底板的血泡破了,黏着沙土,每动一下都钻心。肚子饿得咕咕叫,叫声在空旷的村口格外响。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田里那个小黑点。那是陈舒。他恨。恨这个鬼地方。恨这里所有不讲道理的人。可他又觉得,或许,不讲道理的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扎进了他的脑子。 引擎声由远及近。陈立眯起眼。不是他的路虎,也不是黄金龙的奥迪。是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身沾满黄泥,停在“安静”木牌旁。 车门滑开。上次那个司机下来了。他没带东西。只是走到木牌下,检查了一下那捆农具的绳子是否牢固。他拍掉上面的落叶。动作很轻。 司机做完这些,准备上车。 陈立猛地站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脚疼,跛着脚冲过去,拦在车前。 司机看见他,不意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停住脚步,看着陈立。 陈立心跳得很快。他想问。他必须问。他从皱巴巴的西装裤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他把烟递过去。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司机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陈立满是泥污的手。他没接。 陈立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他把烟收回来,自己叼在嘴里,却没点着。 “你们老板……”陈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黄金龙,黄总。他……是不是也在这里碰过钉子?” 司机双手插在裤兜里,平静地看着他。 “黄总说。”司机终于开口。“在这里,要把自己当成一粒沙。” 司机顿了顿。 “别当自己是块金子。”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调头,顺着来路开走了。留下陈立一个人,站在原地。 一粒沙…… 别当自己是块金-子…… 陈立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他脸上。他没躲。他忽然明白了。黄金龙送来的第一车东西,亮晶晶的,是金子。想砸开门。结果门没开,金子碎了一地。 第二车东西,这些竹柄的农具,是沙。想融进地里。 他自己呢?他掏出支票,掏出现金。他以为自己是金子,走哪儿都该发光。结果在这里,人家嫌他硌脚。 陈立慢慢转过身。他第一次,真正地去看那片土地。去看土地上的人。 他看见那个叫Leo的外国人,正跪在地里。像是在拜神。他顺着Leo的视线看过去。一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芽,顶开头顶的土块。 Leo猛地跳起来,挥着拳头,冲着天空嗷嗷叫。那是一种陈立从未见过的喜悦。不为千万的合同,不为暴涨的股价。只为一粒种子的破土。 马东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Leo。是个白面馒头。 Leo一把接住,连手上的泥都来不及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他嚼着馒头,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点绿色,像是怕它跑了。 不远处,陈舒直起腰。她用胳膊擦掉脸上的汗,留下两道泥印。她看着Leo和马东,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疲惫。没有抱怨。只有安宁。像午后洒在院子里的阳光。 陈立的心被那个笑容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在公司里,陈舒也是这样笑。但那是对着客户,对着董事会。那笑容是她的武器,是她的面具。精准,客气,带着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可现在这个笑容,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干净得像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陈立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穿着皇帝新衣的小丑。他懂商业谈判,懂资本运作,懂怎么用最少的钱榨取最大的利润。 他却看不懂一个最简单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自己。名牌西装皱得像抹布。光着两只血肉模糊的脚。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烟丝捻碎。烟草混着尘土,从他指缝间落下。 他看着远处那三个人。 他们是沙。融在这片地里。 而他,是那块被所有人都嫌弃的金子。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荒地走去。每一步,脚底都传来剧痛。可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田埂上。 马东看见了走过来的陈立。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 Leo也看见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陈舒也站直了身体。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她走来。 陈立终于走到地头。他停下。 他和陈舒之间,隔着一道刚翻开的垄沟。 “姐。”他开口,声音嘶哑。 陈舒看着他。“想明白了?” 陈立没回答。他看着陈舒脚边那把旧锄头。木柄被磨得光滑,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 “你的考卷,”陈立指了指那片地。“是什么?” “拔草。”陈舒回答得很快。“把不是这块地长出来的东西,都拔掉。” 陈立沉默了。 他看着地里冒出来的杂草。又看看自己。他好像明白了。他自己,就是那根长错了地方的草。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 “我帮你。”他说。 说完,他就要下地。 “站住。”马东冷冷地开口。“你那双脚,下地就废了。” 陈立停住。 “那你想干什么?”Leo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有馒头。 陈立看着他们。看着这片他曾经无比厌恶的土地。 他把手里的石头扔掉。 然后,他对着陈舒,对着马东,对着Leo,深深地弯下了腰。 “教我。” 第一卷 第99章 第一句“对不起” 马东的锄头插在垄沟边。 他看着弯腰的陈立,没说话。 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也瞪着陈立。 陈舒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地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 陈立弯着腰,等了很久。 没人扶他。 也没人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子,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你们的地。”陈立指着和马东脚下的田垄。“我不会碰。” 他又看向陈舒。“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不像个傻子。” 马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拔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 他走到身边。“看什么看?活干完了?” 赶紧转过身,拿起自己的锄头,对着一丛杂草刨下去。 马东没再看陈立,他走到田埂的另一头,像一尊铁塔。 陈立的目光回到陈舒身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见姐姐脚边那把被他扔掉的旧锄头。 锄头的木柄在土里埋了一半,铁丝圈上挂着一根干草。 陈立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脚底的血泡就挤压着沙土,疼得他眼角抽搐。 他蹲下身。 伸出那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 他握住冰冷的铁锄头,把它从土里拔出来。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锄头,递向陈舒。 锄头上的泥土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 陈舒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 陈立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锄头轻轻放在陈舒脚边的干净地垄上,摆得很正。 “姐。”陈立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对不起。” 他顿了顿。“我不该冲你发火。” 陈舒脸上的泥印被汗水冲开两道沟。 她看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笑了。 “没关系。”陈舒说。“你只是还没拿到你的卷子。”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哥。他道歉了。” 王建国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 “道歉值几个钱?”王建国吹掉木屑。“能换饭吃?” “可他态度不一样了。”小张说。“还鞠躬了。” 王建国把削好的木楔子放在石桌上。“那是饿的。饿急了,狼都得学狗叫。” 秦山躺在摇椅里,闭着眼。 桌上那把路虎车钥匙,已经落了第二层灰。 “卷子有两份。”秦山开口。“一份在桌上,一份在他心里。” 小张没听懂,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把小刀收起来。“心里那份卷子,得用手写。” 荒地里。 陈立听完陈舒的话,愣住了。 我的卷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 一身臭汗,两脚烂泥,兜里揣着一堆废纸。 这就是他的现状。 他再抬头,看着眼前这片翻开的荒地。 地里长满了杂草,高的矮的,绿的黄的,盘根错节。 “你的考题,是拔草。”陈立说。 “对。”陈舒点头。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属于这里。”陈舒用手里的旧锄头敲了敲一棵牛筋草。“它们长得再茂盛,也不是地里想要的。” 陈立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自己,就是长错了地方的那棵草。 他学着陈舒的样子,蹲下身。 他伸出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棵杂草。 草叶边缘很锋利,像小锯子。 他用力往上拔。 草没动。 他咬紧牙,脸憋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 “噗”的一声。 草根带着一大块泥土被他拔了出来。 他的手心被草根勒出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他把草扔在一边,又去拔第二棵。 这一次,草根断在了土里。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指,插进坚硬的泥土里,往下抠。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黑泥。 他终于抠到了那截断根。 他把它也扔到一边。 他像个跟自己较劲的孩子,一棵接一棵地拔。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混着泥土,变成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没停。 陈舒就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远处的马东停下了锄地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用手抠土的男人,眉头皱了皱。 也停下来,他看不懂。 这个前几天还像疯狗一样的男人,怎么突然就跟土地杠上了。 陈立拔了大概十几棵草。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 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又脏又疼,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他心里那股憋了几天的邪火,好像随着汗水流出去了不少。 “姐。”他开口。“我饿。” 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不是抱怨,不是命令。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舒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用一块干净手帕包着的白面馒头。 是马东早上给她的。 她自己没舍得吃。 她把馒头递给陈立。 陈立接过来。 他看着馒头上沾到的泥点,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没吃。 他站起身,走到陈舒面前。 “借我用一下。” 他指了指陈舒脚边的旧锄头。 陈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立拿起那把比他还狼狈的旧锄头,转身朝田埂外走去。 “你去哪?”陈舒问。 “担水。”陈立头也没回。“我看见村里人说的。想吃菜,得自己浇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转过身,看着陈[舒]。“不。是我想浇地。” 他说完,扛着那把破锄头,一瘸一拐地朝老水井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一个战败的将军。 捡起了一根烧火棍,要去开垦自己的第一片领地。 马东看着他的背影,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 “疯了。”Leo走过来说。“彻底疯了。” 马东没理他。 他走到陈舒身边。 “馒头给他了?” “嗯。” “你怎么办?” “不饿。”陈舒说。 马东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旧水壶,扔给她。 “省着点喝。” 马东说完,扛起自己的锄头,跟上了陈立。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像个监工。 也像个保镖。 老水井边。 陈立把锄头靠在井沿上。 他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还有旁边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井绳,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那个大婶是怎么打水的。 把木桶扔下去,等水灌满了,再摇动旁边那个铁辘轳。 他找到一个空着的木桶,把绳子系好。 试了试,很结实。 他抓起木桶,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用力往井里一扔。 扑通。 水花溅得很高。 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拉了拉绳子,感觉到了水的重量。 他走到辘轳边,握住铁质的摇把。 他开始用力摇。 辘轳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绳子一寸一寸地被卷上来。 他的胳膊开始发酸,手上的伤口像被撒了盐。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马东就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抱着胳膊看着。 他一句话也不说。 第一卷 第100章 无声的旁听生 井台的铁辘轳发出快要散架的尖叫。 陈立的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他死死抓着摇把,手心里磨破的血泡粘在冰冷的铁器上,每一次转动都像在撕肉。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扭曲。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不敢停。一停,那桶水的重量就会把绳子拽回去,所有的力气都会白费。 马东站在十几米外的歪脖子树下,抱着胳膊,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木桶的边缘终于出现在井口。 陈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动摇把,把木桶拽上井台。 “哐当”一声。 木桶侧翻,一半的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 陈立顾不上心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喘。 他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就挣扎着站起来。 他扶正木桶,双手拎起。 手臂立刻传来一阵脱力的酸麻。他踉跄一下,差点把桶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剩下的半桶水,水面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朝荒地的方向挪。 木桶晃晃悠悠,水又洒了不少。 从水井到地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脚底板的刺痛已经麻木了。 他终于走到陈舒面前,把木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桶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水。 “姐。”他喘着气,指着那桶水。“浇地。” 陈舒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她没说话。 她拿起地上的破水瓢,舀了一瓢水,走到一处刚理好的垄沟,慢慢地浇下去。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陈立看着那片湿润的土地,喉咙里像着了火。 他看着陈舒把那个手帕包着的馒头放在他脚边。 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盯着陈舒浇完最后一瓢水。 他才弯下腰,用两根还算干净的手指,拈起那个馒头。 他把馒头送到嘴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面粉的香气混着他自己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口腔。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白面馒头可以这么好吃。 他三两口就把馒头吞下肚,连掉在裤子上的渣都没放过。 肚子里有了东西,那股烧心的饥饿感才稍微退去。 他抹了把嘴,拿起空木桶。 “我再去担。” 他说完,转身又朝水井走去。 陈舒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西装笔挺、不可一世的背影,现在佝偻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她没有阻止。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划着平板电脑,嘴里啧啧有声。 “王哥,这黄总的路虎,最新款的,顶配得小三百万。” 王建国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三百万能换大爷看他一眼?” 他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小张把平板凑过去。“你看这内饰,全手工的。”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再好的内饰,也得车轮子着地。进了这村,四个轮子不如两条腿。” “说得也是。”小张收回平板。“那陈立也是,开个路虎进来,现在还不如个要饭的。”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路虎的轰鸣,也不是奥迪的咆哮。 声音很普通,像乡下送货的车。 王建国皱了皱眉。“谁啊?不长眼,不知道村口不让停车?” 小张已经蹿上墙头,举起了望远镜。 “王哥!”小张的声音有点变调。“是辆皮卡。半旧的。” 一辆灰头土脸的福特皮卡停在村口那块“安静”的木牌很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司机。 是黄金龙。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唐装,只是一身普通的黑色运动服,脚上一双布鞋。 他一个人,两手空空。 他走到村口木牌下,就是上次他让人摆放农具的地方。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打进地里的桩子。 眼神越过村口的歪脖子树,投向远处那片新开的荒地。 小张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他能清晰地看到,黄金龙的视线,正落在那个叫Leo的洋鬼子身上。 Leo正学着马东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挥动锄头。 他又转动镜头。 黄金龙的视线也跟着移动,落在了正趴在地上拔草的陈舒,和一瘸一拐去担水的陈立身上。 小张放下望远镜,跳下墙头。 “王哥!黄……黄金龙来了!”他压着声音,脸都白了。 王建国一把抓过望远镜,也爬上墙头。 镜头里,黄金龙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Leo笨拙地锄地,看着陈立第二次把水桶扔进井里,看着陈舒用手拔掉一棵牛筋草。 像一个最专注的看客。 “他娘的。”王建-国骂了一句。“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一个人来,不会是想玩单刀赴会吧?” 他跳下墙,冲进院子。 秦山还躺在摇椅里,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秦大爷!”王建国很急。“那姓黄的来了!就一个人,跟个门神似的杵在村口!” 秦山没睁眼。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王建国把望远镜递过去。“您自己看!那架势,不对劲!” 秦山这才睁开眼。 他接过望远镜,举起来,对着村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镜头里,黄金龙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也没理会。 秦山放下望远-镜,递还给王建国。 “他不是来搞事的。”秦山开口,声音平静。 王建国愣住了。“那他是来干嘛的?示威?” “他是来旁听的。” “旁听?”王建国和小张都听不懂了。“听啥?” 秦山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地。 “听地怎么说话。” 秦山说完,从摇椅上坐起身。他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把旧铜壶。 “去,装满一壶茶,给他送过去。” “啥?”王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给他送茶?凭什么?上次他送那堆破烂,咱都没搭理他!” “上次是砸门。”秦山重新躺下。“这次是听课。” “学生口渴,先生得给口水喝。” 王建国一脸不情愿。他想不通,可秦山的话,他又不敢不听。 他黑着脸,拿起铜壶,去屋里倒了满满一壶凉茶。 他拎着茶壶,气冲冲地朝村口走去。 黄金龙听见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了拎着茶壶的王建国。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 王建国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铜壶往他脚下一放。 “咣”的一声。 “我们村的。”王建国没好气地开口。“解渴。” 说完,他扭头就走,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黄金龙看着脚下那把还在冒着热气的旧铜壶。 壶身上还有磕碰的痕迹,壶嘴被擦得锃亮。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被赶走,被无视,甚至是被辱骂。 他唯独没想过,会有人给他送来一壶茶。 他看着王建国越走越远的背影,那个背影里还透着一股不耐烦。 黄金龙慢慢弯下腰。 他伸出手,捡起了地上的铜壶。 壶身温热,像一只手。 他对着王建国的背影,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 第一卷 第101章 迟到的午饭 日头挂在正当空。 陈立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有些开裂的旧木锄把。 他手心的血泡早就磨破了。 粗糙的木柄上沾满刺眼的红色血迹。 他抡起胳膊,把锄头重重砸向结块的泥土。 反震的力道顺着木柄传进手腕。 陈立的手指一哆嗦,锄头险些脱手。 泥土崩飞起来,落进他的皮鞋里。 硌得脚底生疼。 他的肚子发出雷鸣般的肠鸣音。 早上吃进去的那个馒头早消化完了。 他偏过头去看旁边的陈舒。 陈舒跪在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地里。 她的十指全部插进泥土深处,死死扣住一根牛筋草的根系。 她用力往后仰着身子扯。 杂草被连根拔起。 泥土溅在她的脸上。 陈舒看都没看,把草扔进旁边的竹筐。 她的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 “姐。”陈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歇会儿吧。” 陈舒没有抬头。 她伸手去扣下一根草根。 “手停了,这股劲儿就散了。”陈舒喘着粗气说。 陈立咬紧牙关,重新举起锄头。 十几米外,脱了短袖上衣。 白皮肤被太阳烤得通红,脱了一层皮。 他像头不知疲倦的牛,挥舞着锄头猛砸地面。 马东走过去,一脚踢在的腿窝上。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用腰发力,别光耍王八拳。”马东夺过他手里的锄头。 马东两脚岔开,腰部猛地一扭,锄头精准地切入土层。 他顺势往后一带,带起一片松软的泥土。 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汗都没出。 抢回锄头,学着马东的姿势往下挖。 秦山院子那扇被踹出脚印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苏青竹从里面走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红木食盒。 食盒边缘雕着祥云纹路,提手擦得油亮。 王建国和小张正趴在院墙上往外看。 王建国转过头,盯着那个食盒猛看。 他吸了吸鼻子。 肉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苏姑娘,做啥好吃的了?”王建国咽了一口唾沫。 苏青竹没有搭腔。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往村里那条黄土路上走。 王建国跳下墙头,冲小张招手。 两人远远跟在苏青竹后头。 他们看着苏青竹的背影。 她没有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树。 也没有去看远处站桩一样立着的黄金龙。 苏青竹提着食盒,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她径直走向马东那片试验田。 陈立手腕彻底脱力了。 锄头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背。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脚蹲下身。 肉香味随着微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胃里一阵痉挛。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匹饿狼般盯着走近的人影。 苏青竹走到长满杂草的田埂边停下脚步。 她挑了一块表面平整的青石板。 食盒稳稳放在青石板上。 马东扔掉手里掐断的半截草根,迈着大步走过来。 Leo直接把锄头一扔,赤着脚跑近。 苏青竹掀开食盒最顶上那层盖子。 白色的热气翻滚着涌出来。 一阵浓郁的酱香味在空气中炸开。 第一层放着个大海碗。 碗里盛满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肉皮被炖得呈现出琥珀色,裹着浓稠的酱汁。 陈立死死盯着那碗肉,喉结上下滚动个不停。 他用力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苏青竹端出第二层。 一盘蒜蓉炒青菜。 菜叶青翠欲滴,蒜末铺在上面。 第三层是一盆番茄鸡蛋汤,汤面上飘着几点香油花。 食盒的最底层端出来。 是整整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苏青竹从侧面的抽屉里拿出四副碗筷。 她依次把青花瓷碗摆在平整的草地上。 “吃饭。”苏青竹对着四个人开口。 马东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杂草堆里。 他端起一个大海碗,直接扒满米饭。 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扔进碗里,端起碗就往嘴里刨。 Leo学着马东的样子坐在地上。 他捏起筷子,夹肉的动作还不够熟练。 块头最大的那块肉掉在地上。 Leo迅速捡起来,连土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陈舒停下双手抠泥的动作。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双腿打着摆子。 她弯下腰拍打掉裤腿上的干泥巴,慢吞吞走到田埂边。 陈立还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碗饭,眼睛挪不开。 脚底像生了根一样。 他不敢相信自己也有份。 苏青竹拿起最后一副碗筷,盛满米饭。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陈立。 “不吃?”苏青竹问。 陈立猛地摇头。 他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瘸着一条腿快步冲过去。 他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旁边。 双手伸出去接碗。 手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碗底碰到他手心磨破的皮肉。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两只手死死把碗端住。 “谢……谢谢。”陈立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声音打着颤。 他这辈子都没对谁用这种语气说过谢谢。 也没有谁给他送过一碗这么香的饭。 手心的伤口疼得钻心,他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陈立干脆扔掉筷子。 他伸出三根带着黑泥的手指,捏起一块红烧肉。 滚烫的肉汁烫红了他的手指。 他不管不顾地把肉塞进口中。 五花肉炖得极烂。 刚进嘴就化开了。 酱香味填满了整个口腔。 陈立连嚼都没有嚼,直接吞进喉咙里。 肉块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中。 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一分。 苏青竹从食盒底端出一把木勺,递到陈立面前。 陈立一把抓过木勺。 他大口大口地往碗里舀红烧肉的汤汁。 深色的汤汁拌在雪白的米饭上。 他用木勺往嘴里猛填。 塞得两腮鼓起。 米粒粘在他的下巴和鼻尖上。 陈舒端着碗,没有去夹肉。 她只夹了几根青菜放在饭面。 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青竹身上。 “是林先生的意思吗?”陈舒轻声问。 苏青竹摇摇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一如既往地冷淡。 “是我自己。”苏青竹开口,声音柔和了些,“地里干活,费力气。” 说完这句话,她将三个空掉的食盒层叠在一起。 她盖上顶盖。 转身顺着黄土路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陈立端着碗,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苏青竹走远。 马东嘴里嚼着一根菜帮子,用筷头重重敲了敲陈立手里的青花瓷碗。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吃快点。”马东瞪着眼睛开口,“吃完把东头那片地翻了。” 陈立收回视线。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木勺刮在碗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远处的村口。 黄金龙依旧站在木牌旁边。 他手里提着那把旧铜壶。 壶嘴不再冒热气,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田埂上狼吞虎咽吃饭的陈立。 他将壶嘴对着自己干裂的嘴唇。 仰起脖子,把最后一点带着苦涩味的凉茶倒进口中。 一滴褐色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脖领子里。 黄金龙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远处的福特皮卡。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皮卡车掉了个头,顺着来时的公路开走了。 王建国站在秦山院门外,看着皮卡车扬起的尘土。 他转头看向躺在摇椅上的秦山。 “大爷,他这就走了?”王建国抓起一把瓜子磕起来。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动着。 秦山没有睁眼。 “吃饱了当然得走。”秦山慢悠悠地开口。 “他连饭都没蹭上一口,喝口凉水就饱了?”王建国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秦山伸手指了指天空。 “天快黑了。”秦山说道。 王建国抬头看天。 太阳还挂在正中间,离天黑早得很。 他不明白秦山在打什么哑谜。 试验田边,陈立把碗底最后一粒米舔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他踢翻的木桶旁。 他拎起木桶,朝着那口老井的方向走去。 步伐没有刚才那么踉跄了。 村外公路上,黄金龙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准备好。”黄金龙对着手机说道。 “黄总,动谁?” 黄金龙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石盘村。 “把陈家的门,给我拆了。”黄金龙说道。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皮卡车像一头灰色的野兽,冲向市区的方向。 第一卷 第102章 陈家的门 那碗热饭下肚,陈立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了一股力气。 他扔下木勺,拎起空木桶,一瘸一拐地又走向了老井。 这一次,他没让水洒出来一半。 他把满满一桶水提到地头,没吭声,拿起那把沾着他血的旧锄头,对着板结的土地就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动作依然笨拙,可不再有半分犹豫。 陈舒跪在不远处,继续用手抠着一根深埋的草根。 她的手指被粗粝的泥土磨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 陈立锄了几下,停下来喘气。 他看着姐姐跪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像块石头。 “姐。”他嗓子发干,“你手上……” 陈舒没回头,只是用力将那截草根扯断。 “这点伤,养两天就好了。” “为了那张画,就这么折腾自己?”陈立想不通,“那画到底……” 他的话还没问完,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田野的宁静。 铃声是从陈舒扔在田埂上的那个旧布包里传出来的。 村里很少有这种声音。 陈舒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田埂边,从布包里拿出一部款式很旧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喂,王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哐当”一声。 她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姐?怎么了?”陈立心里咯噔一下。 陈舒挂断电话,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进草丛里。 她没去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出什么事了?”陈-立扔下锄头冲了过去。 陈舒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王叔说……有人在拆我们家的门。” “拆门?”陈立脑子嗡的一声,“谁?谁他妈这么大胆子!” 陈舒摇了摇头,目光飘向了村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黄金龙的皮卡刚刚消失的地方。 陈立瞬间就明白了。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黄金龙!是他妈的黄金龙!” 他一把抓住陈舒的胳膊。“走!我们现在就走!回去找他算账!” “我不走。”陈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不走?”陈立的眼睛都红了,“家都快被人拆了,你还在这里拔草?你疯了!” “我不能走。”陈舒重复了一遍,她甩开陈立的手,“这是我的考场,我走了,就再也进不来了。” “考场?考个屁!”陈立彻底爆发了,他指着远处秦山的院子,咆哮道,“都是因为那个老东西!我们家被人拆门,他就在那躺着看笑话!我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陈立不顾脚上的伤,瘸着腿就往秦山院子的方向冲。 “陈立!你回来!”陈舒在后面喊。 陈立充耳不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头撞向那个安静的院子。 马东停下动作,看着陈立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也停下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秦山的院子里。 王建国刚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怒吼。 “姓秦的!你给我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又掉下来几块木屑。 陈立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像一头困兽。 “王哥,这小子又发什么疯?”小张从墙头上探出头。 王建国抹了把嘴,站起身,刚想上前。 秦山从摇椅里坐了起来,看着冲到他面前的陈立。 “门,又坏了。”秦山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他妈管你什么破门!”陈立指着秦山的鼻子骂道,“我问你!黄金龙是不是你指使的?我们陈家的门是不是你让他去拆的!” 秦山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陈立急得快疯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钱?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你让他停下!” 这时候,陈舒也赶到了院门口。 她看着院里对峙的两人,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你姐姐欠了债,总得有人替她还。”秦山终于开口了。 “什么债?我们陈家不欠任何人的债!” “你问她。”秦山指了指门口的陈舒。 陈立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陈舒。 “姐!你告诉他!我们家不欠他的!我们家什么都不欠!” 陈舒的身体靠着门框,像要滑下去一样。 她的目光越过陈立,望向秦山,又望向秦山身后那栋安静的老屋。 “我们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我们欠了三十年。” 陈立愣住了。 “三十年?什么三十年?我不懂!”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姐,你跟我说清楚!那张画!那张破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为了那张画要做到这个地步!家都不要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王建国和小张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陈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画,是我画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陈立的动作僵住了。 “小时候……”陈舒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们家还没搬走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她抬起手指,指向秦山院子旁边,那栋看起来更破旧、已经无人居住的老屋。 “那就是我们以前的家。” “画上那个矮一点的小人,是我。” “那个高一点的……”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秦山,又好像穿过了秦山,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人。 “是林先生。”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们是邻居。”陈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后来,我们家要搬去城里。走得很急。我答应他,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伤口的手。 “但是我没有。” “我食言了。”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那张画,是我进门的‘门票’。也是我欠了他三十年的一个约定。”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求什么,是为了还债。” 陈舒说完,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立傻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以为这里面有什么惊天的阴谋,有什么巨大的利益纠纷。 结果,就只是一个承诺。 一个三十年前,小女孩对邻家男孩的承诺。 秦山重新躺回摇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世上最贵的,就是还不清的人情债。” 小张从墙头上滑了下来,凑到王建国耳边。 “我靠,王哥……”他压着声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这剧情,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上头啊。敢情这不是什么商业斗争,是石盘村爱情故事啊?” 王建国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 陈立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姐姐。 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姐姐,此刻靠在破旧的门框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又转回头,看着躺在摇椅上的秦山。 他想发火,想咆哮,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砸烂。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蛮横,在那个简单到可笑的答案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陈立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沾满血和泥的手。 然后,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跪秦山。 也不是跪任何人。 他只是撑不住了。 第一卷 第103章 会说话的锄头 陈立的膝盖砸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他跪在那里,脑袋垂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院子里,风都好像停了。 王建国和小张扒在墙头上,张着嘴,忘了把瓜子咽下去。 “我靠……”小张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王哥,这……这是演的哪一出?” 王建国没说话,他盯着陈立的后脑勺。 这小子之前那股嚣张劲儿,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连点热气都冒不出来了。 陈舒靠着门框,身体顺着木头慢慢往下滑。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秦山从摇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他看都没看跪着的陈立。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进屋里,随手把门带上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大爷……这就完了?”王建国跳下墙头。 屋里没传来回话。 院子里只剩下陈家姐弟,还有趴在墙头看热闹的两个人。 陈舒撑着门框,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去扶陈立,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迈过那扇破烂的院门,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荒地的方向走。 她的背影很直,可步子很慢。 陈立跪在地上,听着姐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舒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旧锄头,重新跪回了那片满是杂草的土地。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手心的伤口里,一阵刺痛。 他咬着牙,用那双磨破了皮的手撑着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两条腿抖得厉害。 他没回头看秦山的院子,也没再喊叫。 他一瘸一拐,跟在陈舒身后,走回了那片地。 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毒了,斜斜地照着。 马东扛着锄头,走到Leo跟前。 Leo还在跟一块板结的土地较劲,锄头砸下去,火星子直冒,只留下一个白点。 “你这是锄地,还是打铁?”马东开口。 Leo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红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泥印。 马-东从他手里拿过锄头。 他没怎么用力,手腕一抖,锄尖“噗”的一下就切进了土里。 他腰部发力,顺势往后一拖,一大块土疙瘩就翻了过来,露出下面湿润的新土。 “看见没?”马东把锄头扔回给Leo,“锄头不是武器,是你的舌头。” Leo握着锄头,一脸茫然。 “舌头?” “对,舌头。”马东指着脚下的地,“你要跟它聊天,不是跟它吵架。” “聊天?” “每一锄头下去,你得感觉它的劲儿。”马东用脚碾碎那块土疙瘩,“是软是硬,是干是湿,它都会告诉你。” “你抡那么大劲,跟拿锤子砸人脑门有啥区别?它疼,就跟你犟,就变得更硬。” Leo低头看着手里的锄头,又看看脚下的地。 他学着马东的样子,放松肩膀,两脚岔开。 他试着把锄头轻轻放下去,用锄刃感受着土地的表面。 他没再用蛮力,而是顺着土的纹路,一点点往下切。 动作还是很笨拙,可没了那种跟土地拼命的狠劲儿。 陈立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锄头,却没有动。 他看着Leo,一个洋鬼子,正学着怎么跟一块他说不明白的土地“聊天”。 他又看着跪在地里,用手指一寸寸清理草根的姐姐。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荒唐。 就在这时,村口那条路上,又扬起一阵尘土。 那辆灰头土脸的福特皮卡去而复返。 车停在很远的地方,就是上次那个位置。 车门打开,黄金龙从车上下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的运动服,脚上踩着布鞋。 他没有往秦山的院子走,也没有靠近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 王建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阴魂不散啊这家伙。”他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对小张说,“又来站岗了?” 黄金龙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马东指点Leo,看着陈舒拔出一根牛筋草,看着陈立像根木桩一样杵在地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皮卡车。 他不是要走。 他走到车斗后面,弯下腰,从里面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很大,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把麻袋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马东那片地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Leo停下了锄头。 陈舒也抬起了头。 马东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扛着麻袋走近的男人。 陈立握紧了手里的锄头,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黄金龙走到田埂边。 他把肩上的麻袋“嘭”的一声放在地上。 他解开扎着袋口的绳子,把麻袋翻开。 一股浓郁的、炒熟的油料作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袋子里装的,是磨碎了的、深褐色的饼状物。 是菜籽饼。 用老法榨油之后剩下的残渣,炒熟了,是最好的农家肥。 这种肥料不烧根,劲儿又足。 黄金龙没看马东,也没看其他人。 他弯下腰,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菜籽饼,走到田边,把那些碎末均匀地撒在刚翻过的土地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马东。 “我……” 黄金龙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我……不懂怎么跟地聊天。”他看着马东,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精明和算计,“这个,算我跟它打个招呼。” 马东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袋上好的肥料,没吭声。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没点火。 黄金龙见他没反应,也不再多说。 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等会儿。”马-东突然开口。 黄金龙的脚步停住了。 马东走到那袋菜籽饼跟前,弯腰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火候过了点。”他评价道,声音不大不小,“炒得太香,招虫子。” 黄金龙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过……”马东把手里的碎末撒回地里,“地不挑食。” 他抬起头,看着黄金龙。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黄金龙看着马东,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皮卡车,上车,发动,掉头,一气呵成。 皮卡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地头恢复了安静。 陈立看着那半袋子肥料,又看看马东,脑子还是懵的。 他完全看不懂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马东走到陈立面前。 “愣着干嘛?”他下巴朝着那片还没翻的地扬了扬,“等我请你吃饭?” 陈立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舒,咬了咬牙。 他抡起锄头,学着下午马东教Leo的样子,不再用胳膊使蛮力,而是扭动腰,把锄头甩了下去。 “噗。” 锄头切进土里,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第一卷 第104章 一份特殊的“学费” 锄头切进土里的声音,很闷。 陈立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马东那声“等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句话,钉在了黄金龙的背影上。 黄金龙的身子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马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马东迈着步子,走到那半袋菜籽饼跟前。 他不紧不慢地蹲下身。 又抓了一把深褐色的碎末,放在鼻子底下闻。 这次闻得更久一些。 空气里只有风声,还有Leo那边传来的、笨拙的锄地声。 陈立握着锄头把,手心里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盯着马东的后脑勺,也替黄金龙捏了把汗。 他想起自己送支票被拒,想起黄金龙送的新农具被扔在村口。 这袋肥料,下场估计也差不多。 马东站起身,把手里的碎末拍干净。 他没看黄金龙,而是看着地里那些刚翻出来的土块。 “炒这饼子的,是个老手艺人。”马东开口,声音不大,“火候掌握得不错。” 黄金龙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一点。 “不过……”马东话锋一转,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黄金龙脸上。 “我们这儿,不白收东西。” 黄金龙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句“拿走”。 陈立也这么觉得。 他甚至做好了看黄金龙扛着麻袋,灰溜溜离开的准备。 马东却抬起手,指了指地头另一边。 那边乱七八糟堆着一堆石头。 都是翻地时从土里刨出来的,大的像西瓜,小的像拳头。 “想让我收下这袋东西,”马东下巴朝着那堆石头扬了扬,“就把那些,搬到地那头的田埂上码好。” 院墙上,王建国刚把望远镜对准。 他听不清马东在说什么,但看见了马东指石头的动作。 “王哥,啥情况?”小张凑过来问,“谈崩了?要动手了?” 王建国摇摇头,把耳朵贴得更近,想从风里捕捉几个字。 荒地边。 黄金龙愣住了。 他看着那堆石头,又看看马东。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搬石头?”黄金龙确认道。 “对。”马东点点头,“那些石头碍事,垒在田埂上,还能压压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算你的学费。” “学费?” “学什么?” 马东没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黄金龙,等一个答案。 黄金龙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 他脸上扯出一个笑,看着比哭还难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弯下腰,把自己那件黑色运动服的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那袋菜籽饼旁边。 然后,他走到那堆石头前。 他弯下腰,双手抱起一块最大的。 那块石头表面粗糙,棱角硌人。 他闷哼一声,青筋从脖子根爆起,一直蔓延到额角。 他抱着那块大石头,一步一步,朝几十米外的另一头田埂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半分摇晃。 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Leo张着嘴,手里的锄头忘了放下。 陈舒跪在地上,也抬起了头,看着那个抱着石头的背影。 陈立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身家不知多少亿的男人,此刻像个最普通的力工,把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田埂上。 然后转身,走向第二块。 秦山的院子里。 王建国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 他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我操……”他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怎么了王哥?真打起来了?”小张急得抓耳挠腮。 王建国把望远镜塞给小张。 “你自己看。” 小张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了荒地的方向。 几秒钟后,他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疯了……”小张的声音打着颤,“黄……黄金龙在搬石头?” “可不是嘛。”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墙头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心烦意乱地磕着,“搬得还挺起劲。” “这……这石盘村到底是什么地方?”小张放下了望远-镜,看着王建国,“有什么魔力吗?专治各种不服?” 王建国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我他妈哪儿知道。”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个千金大小姐,跪在地上用手拔草。一个上市公司老总,跑来这儿给人当苦力搬石头。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跟大爷申请去挑大粪了?” 他说完,跳下墙头,走到躺椅边。 秦山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大爷。”王建国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秦山没睁眼,只是摇椅晃动的幅度大了点。 “姓黄的,真去搬石头了。”王建国汇报道,“您说他这送礼,怎么还送成体力活了?这算什么规矩?”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山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那不是送礼。” “那是什么?”王建国追问。 “是敲门。” “敲门?”王建国愣了一下,“他上次送农具,您不也说是敲门吗?怎么这次又敲上了?” “上次,”秦山的声音很平,“他是想用金子把门砸开。” “这次,他是想用手把门推开。” 王建国听得云里雾里。 他挠挠头,还是想不通。 “金子和手,有区别吗?不都是想进来吗?” 秦山没再说话了。 摇椅的吱呀声,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声响。 荒地那边。 黄金龙已经搬了三趟。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白色的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放下石头,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马东扛着锄头,走到他跟前,扔给他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喝口水。” 黄金龙接过来,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 凉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浇熄了五脏六腑的火。 他喝完,把水壶递还给马东。 “谢了。”他声音沙哑。 马东接过水壶,重新挂回腰上。 “歇够了就继续。”他说完,转身走向Leo那边,“你那锄头是用来挠痒痒的吗?用力!” 黄金龙看着马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堆还没搬完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抱起了第四块。 陈立一直站在原地。 他看着黄金龙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他抱起石头时绷紧的肌肉,看着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看着他印在泥地里那个深陷的脚印。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愤怒、委屈,都像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罪。 可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他那点苦,算什么?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旧锄头。 他重新握住那根沾着他血的木柄。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马东的动作。 他只是看着黄金龙的背影。 然后,他抡起胳膊,把锄头重重地砸了下去。 第一卷 第105章 新来的学生 “噗。” 又一锄头下去,翻起的土块砸在陈立脚边。 他没停,立刻抬起胳膊,抡圆了,对着身前那片板结的地再次砸下。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 他不抬手去擦,只是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退。 不远处,黄金龙弯着腰,把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土里撬起来。 他双臂抱住石头,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一根根铁条。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脸憋得通红,把那块石头抱离地面。 他抱着石头,一步一步走向田埂,脚步踩进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两个深坑。 更远一点的地方,马东站在Leo身后。 “腰,用腰发力,不是让你抡膀子。” 马东的声音不响,却盖过了田地里所有的声音。 “锄头下去,手腕要松,让它自己吃进土里去。” Leo笨拙地调整着姿势,一锄头下去,刨起一片尘土。 陈舒跪在他们中间,像一座安静的雕像。 她没有用锄头,依旧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抠着一根深藏的草根。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片荒地上,锄头砸地的闷响,搬动石头的喘息,还有马东不紧不慢的指点声,混成了一首奇怪的曲子。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把瓜子壳吐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王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扒着墙头,看着外面的景象,嘴巴都合不拢。 “一个喊着要用钱砸死我们的,一个要把我们家门拆了的,现在一个比一个干得欢。” 王建国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小张。 “你看看那个姓黄的,那背心湿的,都能拧出水来了。” 小张接过望远-镜,对准了黄金龙。 “我靠,他这是真下死力气啊。” 小张咂咂嘴,“大爷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不叫迷魂汤。” 王建国从他手里拿回望远镜,自己看了起来。 “这叫服了。” 小张凑到王建国身边,压低声音。 “那王哥,你说……这回的期中考试,补考的这几个,算是都过了吧?”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躺椅的方向。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荒地的方向。 王建国跳下墙头,走到秦山跟前。 “大爷。” 秦山没回头。 王建国挠挠头,“小张问,这几个家伙算不算过关了?” 秦山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过关?” 他摇了摇头,“这才到哪儿。”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那几个人。 “他们充其量,也就是刚学会怎么在课堂上坐好。” “连怎么听课都还没学会,考什么试?” 王建国愣住了。 墙头上的小张也听见了,探着脑袋,一脸的不解。 “这还不算听课?”小张嘀咕道,“都快把命搭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 “吱呀——” 声音是从秦山院子旁边,那栋更老旧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是林先生家那扇一直紧闭的院门。 院墙上,王建国和小张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扭头看过去。 荒地里。 陈立刚举起的锄头停在半空。 黄金龙抱着一块石头,也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那扇斑驳的木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身影,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是苏青竹。 她手里没提食盒,也没拿任何东西。 她走到院门口,站定。 她的目光扫过荒地。 扫过满头大汗的陈立,扫过浑身泥土的黄金龙,扫过气喘吁吁的Leo,也扫过跪在地上的陈舒。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其中一个石凳,一直空着。 苏青竹看着那个空着的石凳,嘴唇动了动。 “开饭了。” 她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 可在这片安静的田野上,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荒地里,没人动。 陈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听见自己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他看着苏青竹,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 这次,她喊的是谁? 黄金龙缓缓放下手里的石头,石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起腰,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眼神里全是询问。 Leo转头看向马东,一脸的茫然。 马东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烟,把扛在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苏青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 Leo看懂了。 他扔下锄头,撒腿就往村口跑。 陈立也看懂了。 他手一松,那把沾着他血和汗的旧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陈舒。 “姐?” 陈舒缓缓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看向黄金龙。 黄金龙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舒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才迈开步子,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陈立赶紧一瘸一拐地跟上。 黄金龙站在原地,看着陈家姐弟的背影。 他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背心。 他走到那袋菜籽饼旁边,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外套,抖开,穿在身上。 他拉上拉链,这才迈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王……王哥,我没看错吧?” 他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全员开饭的意思?” 王建国也傻眼了。 他看着那几个身影,从荒地走向村口,又回头看向秦山。 “大爷,这……规矩改了?” 秦山已经重新躺回了摇椅里,闭上了眼睛。 “天黑了,总得让人吃饭。”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难道还管饿死?” 王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叫什么话。 之前陈立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也没见谁说要管饭。 “那……那我们呢?”小张从墙头跳下来,搓着手问,“我们也去?” 秦山没理他。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 王建国拉了小张一把。 “去什么去,没你的卷子,吃什么饭。”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那姓黄的,也没卷子啊。” 第一卷 第106章 槐树下的空座 王建国盯着那几个走向老槐树的背影,嘴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这他妈算什么?”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打了半天,骂了半天,最后还管饭?” 小张也从墙头探出脑袋,一脸的想不通。 “王哥,你说这姓黄的,也没个卷子,怎么也能跟着蹭饭?” 王建国拿眼角瞥了一眼躺椅上的秦山。 秦山闭着眼,摇椅的吱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给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打拍子。 “他那身汗,就是卷子。”秦山的声音飘了过来。 “啥?”小张没听懂。 王建国好像明白了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他挠了挠头,干脆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村口。 老槐树下,石桌石凳看着有些年头了。 苏青竹从一个挎着的布包里,拿出几个粗瓷大碗,又拿出一个瓦罐。 她揭开瓦罐的盖子,一股白米饭的香气混着某种野菜的味道,瞬间就飘散开。 陈立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边,看着那几个石凳,尤其是正对着村口的那一个,又宽又平整。 他这一天,站着、跪着、走着,就没正经坐过。 他腿一软,就想往那个空着的石凳上坐。 屁股还没挨着凳面,一道风就从侧面扫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 陈立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腰撞在槐树根上才停下。 他疼得龇牙咧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抬起头,看见马东收回脚,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坐哪儿?”马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陈立又疼又懵,“那儿不是空着吗?” “空着?”马-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是林先生的座。” “林先生?”陈立捂着腰,脑子一片空白。 不光是他,连旁边刚拿起碗的Leo都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黄金龙刚走到跟前,脚步也猛地顿住,看着那个空着的石凳,眼神变了。 只有陈舒,她默默地看着那个石凳,脸上没什么意外。 苏青竹像是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事。 她盛好一碗饭,递给Leo。 Leo接过来,看看桌子,又看看马东,没敢坐,捧着碗退到了一边。 苏青竹又盛了一碗,递给陈舒。 陈舒接过来,也捧着碗,走到了树荫下。 马东自己盛了一碗,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饭,大口塞进嘴里。 他也没坐,就靠着树干。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张石桌,那几个石凳,都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陈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腰上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看着那个空着的石凳,忽然觉得那不是个座位,是个烧红的烙铁。 他喉咙发干,走到苏青竹跟前。 苏青竹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碗饭递给他。 碗很重,饭压得很实。 陈立捧着碗,学着姐姐的样子,走到另一边,找了个干净点的土坡,蹲了下来。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 饭里混着切碎的野菜,没什么味道,还有点硌牙。 可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死鬼投胎。 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噜呼噜吃饭的声音。 黄金龙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尴尬。 他看看苏青竹,又看看那个已经空了的瓦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走了过去。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还有……我的份吗?” 苏青竹没看他。 她转过身,从石桌底下又拿出一个碗,递了过去。 黄金龙连忙伸手去接。 碗递到他手里,他才看清,那是一个豁了个大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纹。 苏青竹又指了指旁边地上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黄金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桶里是满满一桶清水,旁边飘着一个木瓢。 意思很明显。 饭没了,水管够。 黄金龙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端着那个破碗,什么也没说,走到木桶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瓢水下肚,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他擦了擦嘴,把破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就朝那堆没搬完的石头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没说话,弯下腰,又抱起了一块石头。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靠……王哥,我没看错吧?”他声音都在发颤,“有饭不吃,跑去搬石头?这姓黄的是不是脑子坏了?” 王建国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古怪。 “你懂个屁。”他骂了一句,“人家那叫态度。” “什么态度?”小张追问。 “想上桌吃饭的态度。”王建国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通。 他跳下墙头,走到秦山跟前。 “大爷,这到底唱的哪一出?”他问,“那个姓林的,到底是谁啊?一个座位都碰不得?” 秦山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下几个蹲着吃饭的人影,在夜色里像几个模糊的土堆。 “三十年前,”秦山慢悠悠地说,“陈家丫头,就是坐那个位置。” 王建国愣住了。 “陈舒?”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陈舒,“她以前能坐那儿?” “那时候,她还扎着两个羊角辫。”秦山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爹每次带她来,林先生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王建国听得一头雾水。 “这……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关系?”秦山笑了笑,“关系就是,以前能坐,不代表现在也能坐。” “欠了东西,就得站着,甚至得跪着。” “等什么时候还清了,才有资格再看那张凳子一眼。” 王建国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饭。 这顿饭,是堂课。 教的是规矩。 蹲在地上的陈立,显然也正在上这堂课。 他吃完了碗里的饭,连碗底沾着的最后一粒米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他站起身,把碗还给苏青竹。 苏青竹接过碗,什么也没说,开始收拾东西。 陈立一瘸一拐地走到陈舒身边。 “姐,你说的债,到底是什么?”他压着声音问。 他以前觉得,天底下没有钱解决不了的债。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陈舒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了起来。 她看着村口那条黑漆漆的路,没有回答陈立的问题。 “活还没干完。” 她说完,就朝着荒地的方向走去。 陈立看着姐姐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吭哧吭哧搬石头的黄金龙。 他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马东和Leo早就吃完,扛着锄头回了地里。 村口只剩下苏青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把石桌擦干净,把碗筷收好。 她做完这一切,拎着布包,走回了那栋老旧的院子。 “吱呀”一声,木门关上。 老槐树下,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张石桌,和那个空着的石凳,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第一卷 第107章 不速之客到来 月亮挂在天上,冷得很。 荒地里只有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还有锄头啃进硬土里的闷响。 陈立一瘸一拐,把一锄头刨松的土块踢开。他每动一下,脚踝就疼得钻心,手心的血泡黏在木柄上,撕扯着嫩肉。 他不远处,姐姐陈舒还跪在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手指在泥土里抠挖。 更远的地方,黄金龙弯着腰,正跟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头较劲。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手臂上的肌肉鼓成一团。石头被他从土里拔出来,他抱着那东西,一步一步挪向田埂。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几种声音。 突然,一阵引擎的咆哮从村口传来,由远及近,撕破了夜的安静。 两道刺眼的光柱射过来,把荒地照得跟白天一样。所有人都被晃得眯起了眼。 陈立抬起胳膊挡住脸,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村口一个甩尾,停了下来。车轮卷起的尘土像一阵黄色的浪,直接扑了过来。 他刚想骂娘,嘴里就灌进了一口沙子。 “呸!呸!”陈立扭过头,把嘴里的土沫子吐掉。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年轻人皱着眉,用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好像这里的空气有毒。 他打量着这个破败的村子,眼神里全是嫌弃。 “就这儿?”他问身后的保镖。 “徐少,就是这里。”保镖低头回答。 那个叫徐少的年轻人点点头,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泥地上,让他很不舒服。 他走到荒地边上,像个皇帝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啧啧,真是穷山恶水。”他摇着头,“不过嘛,我请的大师说了,这地方藏着一条龙脉,风水好得很。” “本少爷看上了,准备把这儿推平了,盖个庄园。” 陈立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眼睛慢慢睁大。 徐天明。 省城徐家的那个混蛋。陈家生意上的死对头,平时没少给他们家使绊子。 陈立握紧了手里的锄头,一股火瞬间就蹿到了脑门。 可那股火马上又被他自己给浇灭了。 他忽然想笑。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想起了那张被退回来的支票,想起了自己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的疼。 他松开锄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块土坡上,准备看戏。 徐天明压根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陈立。他的目光,被那个还在搬石头的身影吸引了。 黄金龙刚把一块大石头放在田埂上,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浑身上下都是泥,那件白色的运动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 在徐天明看来,这就是个卖力气的苦工。 “喂。”徐天明朝着黄金龙抬了抬下巴。 黄金龙直起腰,回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过来一下。”徐天明勾了勾手指。 黄金龙眉头皱了皱,但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我问你。”徐天明上下打量着黄金龙,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这破地方,是谁说了算?我要把这块地买下来,该找谁?” 黄金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地不卖。” “不卖?”徐天明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开个价,一百万?一千万?还是一个亿?”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还有一支金色的钢笔。 “说个数,我马上填给你。” 黄金龙看着那本支票簿,眼神冷了下来。 “我说了,不卖。” 秦山的院墙上。 小张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又调。 “我操,王哥,你快看!又来一个送钱的,这回开的是迈巴赫!”小张激动地喊,“这家伙比姓陈那小子还冲啊,直接拿支票本砸人脸上了。” 王建国一把抢过望远镜。 “我看看。”他把望远镜对准村口,“妈的,徐家的小崽子,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认识?” “化成灰都认识。”王建国把瓜子壳吐到地上,“跟陈家是死对头,在省城横着走的主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荒地边。 徐天明的耐心好像用完了。 他把支票本收起来,用那支金色的钢笔指着黄金龙的胸口。 “你一个臭要饭的,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卖?” “你看看你这身打扮。”徐天明的视线从黄金龙满是泥污的脸上,滑到他湿透的背心,最后落在他沾满泥土的裤腿上。 “活像个小丑。” 黄金龙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陈立在不远处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黄金龙是谁。他也知道黄金龙发起火来有多可怕。 徐天明这根手指,今天怕是要断在这儿了。 可黄金龙没动。 他只是盯着徐天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把你的手,拿开。” “哟呵?”徐天明被气乐了,“还敢跟我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今天这块地我要定了,你们这些人,全都得给我滚蛋!” 他说着,还真就用那支钢笔,在黄金龙的胸口上戳了戳。 “滚不滚?” 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Leo站在马东身后,吓得不敢出声。 陈舒也站了起来,远远看着这边。 一直没说话的马东,把扛在肩上的锄头,轻轻放了下来。 黄金龙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了。 他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脸上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说得对。”黄金龙开口,声音沙哑。 徐天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黄金龙看着他,慢慢重复道,“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小丑。” 说完,他转过身,没再看徐天明一眼,径直朝着那堆没搬完的石头走去。 他弯下腰,双手环抱住又一块粗糙的石头,闷哼一声,把石头抱了起来。 然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田埂走去。 整个场面都安静了。 徐天明举着钢笔,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他身后的保镖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少爷这是赢了还是输了。 陈立靠在土坡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那个叱咤风云的黄金龙,竟然就这么认了? 徐天明脸上挂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被一个他眼里的臭要饭的给耍了。 他脸色一沉,大步追了上去,一脚踹在黄金龙的后腰上。 “我他妈让你走了吗!” 黄金龙抱着石头,被踹得一个趔趄,但他下盘很稳,硬是没倒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徐天明。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一道风声从旁边响起。 “砰!” 徐天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迈巴赫的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车门都凹进去了一大块。 马东收回脚,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走到黄金龙身边,拍了拍他怀里抱着的石头。 “这块,放那头。”他指了指田埂的另一端。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徐天明。 “我的学生,你也敢动?” 第一卷 第108章 惹错人的代价 徐天明像一袋垃圾,从迈巴赫的车门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他捂着肚子,脸憋成了紫色,嘴巴张着,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少……少爷!” 跟在后面的两个保镖反应过来,一个赶紧去扶徐天明,另一个怒吼一声,朝着马东就冲了过去。 那保镖人高马大,跑起来像一头熊,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 陈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东刚踹完人,现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动都没动,好像没看见冲过来的人。 就在这时,秦山的院墙上飞下来一个黑影。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 一声不耐烦的叫骂跟着响起。 冲向马东的保镖跑到一半,只觉得眼前绿光一闪,一截东西带着风声就砸了过来。 “啪!” 声音清脆。 那半截啃过的黄瓜,正正拍在保镖的脑门上。 黄瓜断成两截,绿色的汁水混着瓜瓤,糊了保镖一脸。 那保镖冲锋的势头猛地一停,眼睛瞪得滚圆,然后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就朝后倒了下去。 “砰。” 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王建国甩了甩手,从墙头跳下来,嘴里还嚼着半拉黄瓜。 “没吃饱饭吗?跑都跑不稳。” 他走到那个倒地的保镖跟前,用脚尖踢了踢。 保镖没反应。 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 地里干活的几个人都停了。 靠在土坡上的陈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他看清了,王建国手里拿的,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黄瓜。 一根黄瓜,砸翻了一个一米九的壮汉? “咳……咳咳……” 徐天明终于缓过一口气,被另一个保镖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凹进去一块的车门,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手下,眼珠子都红了。 “反了……反了天了!” 他指着王建国,又指着马东,手指头因为愤怒而哆嗦。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他嘶吼起来,声音破了音。 “我爹是徐天雷!省城的徐天雷!” “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我爹会把你们这破村子,连人带土,全都铲平!” 徐天雷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 陈立的脸色变了。 徐家的老爷子,在省城是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陈家生意做得再大,在徐天雷面前,也得客客气气。 这几个乡下人,把徐天雷的独生子给打了。 这事儿,没法收场了。 王建国把最后一口黄瓜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徐天雷?” 他歪着头,看着徐天明,像在看一个傻子。 “他算个什么东西?” 徐天明气得快要昏过去。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天雷的儿子?”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黄金龙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放下手里那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手里还端着那个豁了大口的破碗。 碗里的水已经喝完了。 他看着徐天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口气倒是不小。” 徐天明像是找到了新的发泄口,枪口立刻对准了黄金龙。 “你个臭要饭的!刚才让你滚,你不滚,现在想跑也晚了!” “我告诉你,等我爹来了,第一个就拿你喂狗!” 黄金龙没理会他的叫骂。 他只是端着那个破碗,一步一步,从田埂那边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泥土沾在他的裤腿上,汗水顺着他光亮的头皮往下流。 那件湿透的背心紧紧贴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勾勒出岩石一样的肌肉。 在刺眼的车灯光下,他像一尊从地里走出来的神像。 他走到那张石桌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徐天明,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你爹徐天雷,”黄金龙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他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黄哥。” 这句话说出来。 整个世界都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风停了。 虫子不叫了。 连秦山院子里那把摇椅的吱呀声,都消失了。 徐天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他眼里的疯狂,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光头男人。 看着他手里的破碗。 看着他平静的眼神。 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又好像在看一个他这辈子最害怕的噩梦。 车灯的光太亮了。 亮得有些刺眼。 徐天明眯起眼睛,努力想把眼前这个人的脸,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张脸,被汗水和泥土糊住了,看不真切。 但是那个光头…… 那个像山一样结实的身形……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平静得让人骨头发冷的声音…… 一个名字,一个他从小听到大,他爹每次提起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的名字,猛地从他脑子深处跳了出来。 徐天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变得像一张纸。 “黄……黄……”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声音。 黄金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还在不停扑腾的耗子。 “黄……黄金龙……” 徐天明终于把那个名字挤了出来。 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他扶着身边的保镖,却感觉那条胳膊也软得像面条。 他站不住了。 “噗通。” 徐天明双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在黄金龙面前。 他是朝着那张空无一人的石桌,朝着那个谁也不能碰的石凳,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脑袋重重地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黄……黄……黄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我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啪!” “啪!”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一样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秦山的院墙上。 小张的下巴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王……王哥……” 他结结巴巴地问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王建国。 “这……这他妈又是哪一出?” “那个姓黄的……到底是谁啊?” 第一卷 第109章 黄金龙的卷子 王建国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旁边的墙头上,小张的嘴还张着,能看见里面没嚼烂的瓜子仁。 “王哥……这……”小张的声音干巴巴的,“这姓黄的,到底什么来头?” 王建国没说话,把嘴里最后一点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手。 他朝荒地那边努了努嘴。 徐天明还跪在地上,脑门磕在泥里,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他那两个保镖,一个被黄瓜砸晕了躺在地上,另一个扶着自家少爷,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夜风一吹,那响亮的巴掌声好像还回荡在村口。 “这来头,说出来怕把你小子吓尿了。”王建国重新扒拉到墙头上,从兜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别卖关子了王哥,快说说。” “自己看。”王建国磕开一颗瓜子,“好戏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那趴在地上的徐天明又动了。 他抬起头,两边脸颊肿得跟猪头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黄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又抬起手,对着自己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继续狠狠地抽。 “啪!” “啪!” 声音比刚才还响,带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狗眼看人低!” “求黄爷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这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跟杀猪似的。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秦山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吵死了。” 就三个字。 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一停,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麻利地从墙头跳了下去。 “得嘞。” 他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就朝着村口走去。 小张在墙头上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见王建国走到徐天明跟前,像拎小鸡一样,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 “行了,别嚎了。”王建国不耐烦地说道,“你家黄爷没发话,大爷嫌你吵。” 徐天明身子一僵,哭嚎声卡在喉咙里,打了个嗝。 他抬头看着王建国,眼神里全是恐惧。 “这位……这位大哥……” “别叫我大哥。”王建国拎着他,就跟拎一袋垃圾,“大爷说了,让你去后院猪圈冷静冷静。” “猪……猪圈?”徐天明脸都白了。 王建国没理他,又指了指那个晕倒的保镖和另一个快吓尿的。 “你们两个,是自己滚,还是想一块儿去猪圈闻闻味儿?” 那清醒着的保镖二话不说,架起晕倒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就往迈巴赫里钻。 车门都顾不上关,一脚油门,车子像见了鬼一样,屁股后面冒着一股黑烟,窜了出去。 “大爷让你们把这破车开走,没让你人走。”王建国看着被拎在手里的徐天明,“走吧,参观参观咱们村的生态养殖基地。” 徐天明两腿发软,彻底瘫了,被王建国拖着,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朝着秦山院子的方向去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荒地里又恢复了安静。 车灯还亮着,照得这片地惨白惨白的。 陈立靠在土坡上,看着被拖走的徐天明,喉咙发干。 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比他这二十多年活的都刺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还站在石桌旁的男人身上。 黄金龙。 他没看被拖走的徐天明,也没看那辆落荒而逃的迈巴赫。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破碗。 车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光亮的头顶和岩石般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端着那个破碗,转过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苏青竹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石桌上的东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黄金龙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苏青竹笼罩在里面。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破碗,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 苏青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 黄金龙就那么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苏……苏小姐。” 他喊了一声,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我也想……领一份卷子。” “卷子”这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立在不远处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黄金龙,眼神复杂。 苏青竹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黄金龙。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在看一棵树。 她就那么看着,看得黄金龙额头上渗出了汗。 就在黄金龙快要站不住的时候,苏青竹转过身,走回了旁边那栋老旧的院子。 “吱呀——” 木门开了,又关上。 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隔绝在外面。 黄金龙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地里的马东,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叼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Leo和陈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吱呀——” 门,又开了。 苏青竹走了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走到黄金龙面前,手一扬。 “当啷!” 一声脆响。 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被扔在了黄金龙的脚下。 那镰刀的刀刃上全是豁口,木柄也开裂了,看着比地里那把旧锄头还要破。 苏青竹伸出手指,朝着村子后面的那片黑漆漆的山影,指了指。 “后山。” 她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 “那片荆棘林。” “天亮之前,给我开出一条路。” 说完,她不再看黄金龙一眼,转身就走。 木门再次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黄金龙低头,看着脚下那把生锈的破镰刀。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 他没有用一只手去捡,而是伸出两只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把镰刀从泥土里捧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镰刀上的泥土和铁锈。 擦干净后,他把镰刀紧紧握在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站得笔直,深深地鞠下躬去。 一躬。 再躬。 三躬。 每一次,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体。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握着那把破镰刀,转过身,朝着后山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车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第一卷 第110章 拔草的真谛 迈巴赫的车灯还亮着,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瞪着这片荒地。 黄金龙的背影消失在后山的黑暗里,那股子决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王哥……这……这黄爷真就去了?”墙头上,小张的瓜子都忘了磕,嘴巴半张着。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留这儿给你磕头?” 他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摇椅旁边。 “大爷,那姓徐的小子……真扔猪圈里去?” “嗯。”秦山闭着眼,摇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让他跟二师兄好好聊聊人生。” 王建国嘿嘿一笑,没再说话,又摸了把瓜子,蹲在秦山脚边,安心地当起了门神。 荒地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随着黄金龙的离开,慢慢散了。 可留下的人,心里却更堵得慌。 陈舒默默地走回自己负责的那片地,蹲下身子,继续用手拔草。 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刚才那场闹剧,徐天明的嚣张,黄金龙的隐忍,马东的出脚,秦山的威严,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转。 她以为自己是来还债的。 现在她发现,自己可能连怎么还债都不懂。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草上。 一根,又一根。 她拔得很仔细,连最细小的根须都从土里抠出来。 直到她把眼前这一小块地清理干净,直起腰想歇口气。 目光扫过自己最开始拔过的那片地。 她愣住了。 车灯惨白的光下,那片刚刚被她翻过的湿土上,竟然冒出了一片细细的,嫩绿的芽。 那绿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陈舒的心,猛地一沉。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捻起一根新芽。 是那种野草,生命力最顽强的那种。 她刚才明明把根都拔干净了。 可它们,又长出来了。 好像这片地,这片三十年的荒地,在拒绝她。 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陈舒的手停在半空,身子僵住了。 “姐?” 陈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看见陈舒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她累着了。 “怎么了?”他走过来,顺着陈舒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 陈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怎么回事?” 陈舒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站起身,又走回原来的地方,蹲下,继续拔。 动作比刚才更用力,指甲抠进泥土,带出一道道血痕。 院子里,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秦山的声音悠悠地飘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地里的草,根深,拔了还会长。” “心里的草,是傲气,是委屈,是自以为是。那草的根,扎得更深。” “那玩意儿,不连根拔了,这地……就永远是荒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荒地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立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山院子的方向。 心里的草…… 傲气……委屈……自以为是…… 他想起了自己冲进院子质问秦山的愤怒。 想起了自己知道真相后的崩溃。 想起了看见黄金龙搬石头时的震惊和不解。 他再看看自己的姐姐。 陈舒,省城里有名的画家,什么时候用这双画画的手,这样狼狈地在泥地里刨过? 她心里,是不是也长着一棵叫“傲气”的草? 而自己呢? 自己心里那棵草,叫“委D屈”。 凭什么? 凭什么三十年前的债,要我们来还? 凭什么我们陈家要受这种罪? 这股子委屈,就像地里那些野草的根,盘根错节,深深地扎在他心里。 所以他打水的时候,觉得井绳磨手。 所以他锄地的时候,觉得锄头震得虎口疼。 他以为是活儿累,现在才明白,是心累。 是心里的那棵草,在作祟。 陈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姐姐还在跟那些拔不完的草较劲,看着不远处Leo费力地挥着锄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干的那些活,都像个笑话。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地头。 那里,放着几把农具。 他没有去拿自己之前用的那把新锄头。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把马东扔给Leo的,最破旧的锄头。 木柄上全是裂纹,锄刃也卷了口。 他握着锄头,走到荒地最东头。 那边,是整片地里最难啃的硬骨头,土层下面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每次锄头下去,都会被硌得弹起来。 之前马东让他们先从好开垦的地方弄起。 现在,陈立站在这片硬地前。 他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模仿着之前马东教Leo的姿势,把全身的力气都灌在锄头上。 “当!” 一声巨响。 锄头砍在一块埋得半深不浅的石头上,火星子都冒了出来。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虎口像是被撕开了一样。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再次举起锄头。 “当!” 又是一声。 “当!” “当!” 一下,又一下。 他没想别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把这些石头,这些最硬的骨头,都给我起出来! 他要把心里的那棵草,用这把破锄头,一下一下,连根刨出来! 另一边,Leo也遇到了麻烦。 他负责给刚翻好的地浇水。 可他提着那只半旧的木桶,刚从水缸里打了水,走到半路,就发现不对劲。 水,在往下漏。 他低头一看,木桶底下的一条木板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正“滴答滴答”地往外渗水。 等他提着桶走到地头,一桶水已经漏掉了小半。 Leo皱着眉头,把桶放下,试着把那条裂缝按紧,可根本没用。 他看向地头的马东。 马东正蹲在那儿,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Leo忍不住喊了一声,“这桶,是坏的。” 马东吐了个烟圈,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桶漏了,你人没漏吧?” Leo被噎得说不出话。 什么叫人没漏? 他看着那只破桶,又看看那一望无际的干地,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这根本就是刁难。 但他看了看埋头苦干的陈舒,又看了看像疯了一样砸石头的陈立。 那股子烦躁,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破桶扔到一边,大步走回水缸旁。 他没有再找别的工具。 他蹲下身,弯下腰,把两只手并在一起,伸进冰凉的水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水。 水立刻就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去。 他顾不上这些,站起身,迈开大步就往地里跑。 等他跑到自己负责的那片地时,手里的水,已经漏得只剩下一点点。 他把那仅剩的一点水,轻轻地洒在干裂的土地上。 水,瞬间就渗了进去,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Leo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喘着粗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马东之前说,锄头是舌头,要跟地聊天。 那水呢? 用桶提过来,那是灌。 用手捧过来,那才是喂。 万物皆有命。 这桶漏了,是桶的命。 这水要洒在地里,是水的命。 而他,只是个捧水的人。 Leo没有犹豫,转身又跑向水缸。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这样用自己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把水从水缸里,捧到田地里。 荒地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女人,徒手跟拔不完的野草较劲。 一个少年,用一把破锄头,跟一地的石头死磕。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自己的双手,给一片荒地喂水。 马东蹲在地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看着这三个人,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才像点样子。” 第一卷 第111章 一张破借条 夜,深了。 荒地上的三个人,像是三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地较劲。 “当!” 陈立的破锄头再一次砸在石头上,震得他整个胳膊都在抖。 他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又举起了锄头。 另一边,Leo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 他的双手泡在水里,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捧水、跑、洒水的动作。 陈舒跪在地上,手指头抠得全是泥,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面前的草拔了一片,身后又长出一片。 墙头上,小张看得眼皮直跳。 “王哥,你说这几位……图啥啊?”他把瓜子壳吐掉,压低了声音问。 “一个画家,一个阔少,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愣头青。” “跑咱们这穷乡僻壤,干这玩命的活儿,被人当牲口使唤,还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真是看不懂。” 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 “看不懂就对了。”他瞥了一眼地里的人,“你要是看懂了,就轮到你下地了。” 小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院子里,摇椅的“吱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秦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了里屋。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一眼,都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没一会儿,秦山又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发了黄的小木盒,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秃了。 秦山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把木盒“啪”地一声放在上面。 他没急着打开,只是伸出手指,在落了灰的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特别清楚。 王建国凑了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 “大爷,这……啥宝贝啊?” 秦山没理他,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垫着一层褪了色的红布。 布上面,躺着一张纸。 一张折叠起来,已经黄得发脆的纸条。 秦山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把那张纸捻了出来,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月光照在纸上,王建国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一看,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借条。 毛笔字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最扎眼的,是借条最下面那个红得发黑的手印。 那不是印泥,是血。 一个清晰的,用血按下去的大拇指印。 小张也好奇地踮着脚,从王建国肩膀后面探出个脑袋。 “借条?谁欠谁钱啊?” 王建国没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兹有陈长青……” 王建国念出第一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陈长青,不就是陈立和陈舒的爷爷吗? “……因家门变故,走投无路,特向山中林先生借……借……” 王建国念到这,卡住了。 因为“借”的那个东西,不是钱,不是粮,也不是什么物件。 那个字,他认得,可连在一起,他有点不敢相信。 “借什么啊王哥?你倒是念啊。”小张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 王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干涩地念了出来。 “……借‘活路’一条。” “活路?”小张愣住了,“活路怎么借?” 王建国没回答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字更小,密密麻麻的。 “此债不计金银,不问时日。” “唯以陈家后人血脉为抵。” “若三十年内,陈家未能凭自身之力敲开柴门,则此债生效。” “届时,需有陈家长孙或长孙女,入村。” “为奴为仆,耕田挑水,做牛做马。” “以三年苦力,偿还此债。” “若有违背,陈家此生此世,气运断绝,永无宁日。” “立字为据,血印为证。” “欠债人,陈长青。” 王建国念完了。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快烧着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荒地上传来的,“当”、“当”的锄头砸石头的声音。 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那张写着“为奴为仆,做牛做马”的借条,又扭头看看远处地里那三个人的身影。 陈立正疯了一样用锄头刨着地下的石头。 陈舒还跪在那,跟长不完的野草死磕。 那个叫Leo的外国人,正用手捧着水,踉踉跄跄地往干裂的土地上洒。 原来……不是干活。 这是在还债。 用最原始,最没有尊严的方式,还一张三十年前的,用血按了手印的债。 “这……这……”小张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利息……也太狠了吧?” 三年苦力。 对于陈家那种身份的人来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秦山伸出手指,在那张薄如蝉翼的借条上轻轻点了一下。 “狠吗?”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三十年前,陈老爷子抱着他那刚出生的孙女,跪在村口三天三夜。” “那时候,他没觉得狠。” “林先生给了他活路,也给了他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足够他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培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可惜啊……” 秦山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把那张借条重新叠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咚”的一声轻响,好像给这件事盖棺定了论。 小张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城里人心眼多,套路深。 今天他才明白。 跟眼前这位摇着蒲扇,穿着老头衫的大爷比起来,城里那些所谓的商界大佬,简直单纯得像个孩子。 “大……大爷……”小张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这陈家……当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秦山没看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不该问的,别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好好看,好好学。” “这村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会教你们怎么做人。” 说完,秦山又踱步回到了摇椅旁,躺了下去。 “吱呀——” “吱呀——” 摇椅的声音,又开始在院子里回响。 王建国和小张站在石桌旁,半天没动弹。 两人看着远处地里还在苦干的三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小张终于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算是服了。” “城里人玩的是资本,玩的是合同。” “咱们这大爷玩的……是人心,是命啊。” 第一卷 第112章 挖掘机进村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当!” 陈立手里的破锄头又砸在一块石头上,虎口被震得裂开,血顺着木柄往下流。 他已经麻木了。 不远处,Leo捧着水,摇摇晃晃地走着,像个梦游的人。 陈舒跪在地里,还在跟那些野草较劲,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像是打雷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震动。 地上的碎石子都跟着跳了起来。 陈立停下动作,撑着锄头,扭头看向村口。 “什么动静?” Leo也停下了脚步,一捧水从指缝里漏光了都不知道。 陈舒抬起头,疲惫的脸上带着疑惑。 院墙上,小张最先探出脑袋,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我操……王哥,你快看!” 王建国骂了一句,也扒着墙头往外瞅。 只见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开进来一长串的庞然大物。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后面跟着一排黄色的,挂着巨大铁铲的机器。 那机器的履带压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把路面都碾碎了。 机器排成一排,在村口的空地上一字排开,黑洞洞的铁铲像一张张巨口,对准了整个村子。 足足有十台。 挖掘机。 “轰——轰——” 机器的引擎声响彻天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奔驰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唐装,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扩音喇叭。 “里面的人都给老子听着!”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是那男人暴怒的吼声。 “我儿子徐天明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 “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毫发无损地放出来!” “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们这破村子,连人带土,一起铲平!” 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荒地上的陈立,腿肚子有点软。 他见过打架的,见过耍横的。 可他没见过这种阵仗。 十台挖掘机堵在村口,那场面,比一百个拿刀的混混还吓人。 这玩意儿讲道理吗? 不讲。 它一铲子下来,什么功夫,什么规矩,都得变成一摊肉泥。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山的院子。 这种时候,那位神神秘秘的大爷,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院子里,静悄悄的。 摇椅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秦山闭着眼,盖着薄毯,好像睡得正香。 扩音器的噪音那么大,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陈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墙头上,小张的脸都白了。 “王哥……这……这是徐天明的爹,徐天雷来了?” “省城那个……搞房地产的徐天雷?” 王建国把嘴里最后一点瓜子壳吐掉,脸色也不太好看。 “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排场。” “这下麻烦了。”小张的声音发抖,“这可是个不讲理的主儿,真敢动手啊。” “十台挖掘机……咱们这墙,一碰就倒了。” 王建国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个叫嚣的徐天雷。 “识相的,三分钟之内,让我看见我儿子!” 徐天雷举着喇叭继续吼。 “我给你们活路,你们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倒计时开始!” 村口的气氛,一下子绷紧到了极点。 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火药味。 陈立握着锄头的手,全是冷汗。 他旁边的Leo,金色的头发在晨风里乱飘,碧色的眼睛里也全是凝重。 只有地头的马东,好像没事人一样。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悠悠地漱了漱口。 然后“噗”的一声,把水吐在地上。 他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村口的阵仗,撇了撇嘴。 “吵死了。” 他说完,又扛起锄头,走到荒地另一边,开始一下一下地松土,好像那些挖掘机都是纸糊的。 陈立看着马东的背影,心里稍微定了点。 可那“轰隆隆”的机器声,还是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他忍不住朝王建国喊。 “王哥!这……这怎么办啊?” 王建国回头瞪了他一眼。 “怎么办?凉拌!” “大爷没发话,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子顶着!” 话是这么说,可王建国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 “两分钟!” 徐天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别他妈考验我的耐心!” “我告诉你们,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村里所有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陈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向姐姐。 陈舒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村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青竹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布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她看都没看村口的挖掘机一眼,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 然后,她蹲下身,开始不紧不慢地洗菜。 那认真的样子,就好像晚上要请客吃饭一样。 陈立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大敌当前,人家都要铲平村子了。 一个在睡觉。 一个在锄地。 一个……在洗菜? 这村里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点问题? “一分钟!” 徐天雷的吼声,像是一道催命符。 那十台挖掘机,像是收到了指令,巨大的铁铲缓缓抬起,对准了村里最显眼的那棵大槐树。 陈立的呼吸都停了。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柴油味。 他觉得,下一秒,这个安静的村子,就会被撕成碎片。 墙头上,小张已经快站不住了。 “王哥!真……真要动手了!” 王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吭声。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秦山院子里那把摇椅。 摇椅,还在响。 “吱呀——” “吱呀——” 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抓狂的节奏。 “十!” 徐天雷开始倒数。 “九!” 陈立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陷进了肉里。 “八!” 苏青竹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又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削皮。 刀子划过土豆,发出“沙沙”的轻响。 “七!” “六!” 马东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泥土,嘴里好像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五!” “四!” 小张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三!” 陈立的心跳到了顶点。 “二!” 徐天雷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残忍的快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村子,在他儿子的挖掘机下,化为一片废墟。 “一!” 他把最后一个字吼了出来。 “动手!” “轰——” 十台挖掘机同时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机械臂猛地往前一伸! 就在这时。 “吱呀——” 摇椅的声音,停了。 第一卷 第113章 农具的威力 摇椅的声音,停了。 就那么突兀地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村口,徐天雷最后那个“动手”的吼声还在山谷里飘着。十台挖掘机的机械臂已经伸到了半空,像十只准备捕食的钢铁巨兽,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陈立的头皮都炸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 “吱呀——” 秦山院子那扇破木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秦山。 是王建国。 他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吵吵吵,吵你妈个头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手里没拿刀,没拿枪,就拎着一把靠在墙根的铁锹。那铁锹上还沾着半干不湿的泥,像是刚从地里刨完粪。 徐天雷看见就一个人拎着把破铁锹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老子当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派你这么个老农出来送死?” 他用扩音喇叭指着王建国,声音里全是戏谑。“老东西,我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磕头,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十台黄色的大家伙,又看了看徐天雷。 “就你嗓门大是吧?” 他说着,拎着铁锹,一步一步朝村口走过去。 “给我上!打断他的腿!”徐天雷见他不知死活,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他身后那辆奔驰上,立刻跳下来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 这几个人跟之前徐天明的保镖不一样,一个个太阳穴鼓着,眼神像狼,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甩棍。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四个人呈一个扇形,二话不说,直接朝王建国包了上来。 荒地上的陈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哥!小心!” 墙头上的小张更是紧张得手脚发凉。 王建国看都没看两边,就盯着最前面那个冲过来的壮汉。 那壮汉手里甩棍舞得虎虎生风,对着王建国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王建国不闪不避。 就在甩棍快要落到头顶的瞬间,他手里的铁锹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像乡下人拍苍蝇一样,反手把铁锹抡圆了,横着抽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 那声音,比甩棍破空的声音大多了。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整个人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一样,嘴里的牙混着血沫子喷了出来,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直挺挺地飞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噗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 剩下三个人动作一滞。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王建国的第二下又到了。 还是那么一招。 抡圆了,抽过去。 “啪!” 第二个壮汉被铁锹拍在腰上,整个人对折了一下,像只煮熟的大虾,也跟着飞进了水沟。 “啪!” 第三个。 “啪!” 第四个。 前后不到三秒钟。 四个气势汹汹的壮汉,整整齐齐地躺在了臭水沟里,哼都哼不出一声。 整个村口,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徐天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扩音喇叭的手都有点抖。 陈立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见过打架的,可没见过这么打的。 那不是打架,那是大人打小孩,不,是人拍虫子。 墙头上,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他喃喃自语:“我操……这铁锹……开了光的吧?” 王建国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徐天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还有人吗?” “一起叫出来,省得我一个一个往沟里扔,麻烦。” 徐天雷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一把扔掉扩音喇叭,指着王建国破口大骂:“你个老东西!懂不懂什么叫现代科技!你那点蛮力,在挖掘机面前,就是个屁!” 他跳着脚吼道:“给我上!三台!就对着他!给我碾过去!碾成肉泥!” “轰——轰——轰——” 最前面的三台挖掘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大的履带开始转动,压在地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黑洞洞的铁铲放了下来,像三张张开的血盆大口,对着王建国一个人,缓缓地压了过去。 地面在震动。 空气里全是柴油燃烧的呛人味道。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他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这玩意儿,碰一下就得散架。 他握紧了手里的铁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陈立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想喊,想让王建国快跑。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荒地那边,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锄地的马东,终于有了动静。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 然后,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捡了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眯着眼,看着那三台气势汹汹的挖掘机。 “吵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他动了。 右手屈指一弹。 “咻——” 一颗小石子,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从他指尖射了出去。 石子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叮!” 一声脆响,像是石子打在了铁皮上。 声音很小,完全被挖掘机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冲在最左边的那台挖掘机,引擎的咆哮声突然变了调。 就像一个正在嘶吼的壮汉,被人猛地踹了一脚肚子,声音从“轰隆隆”瞬间变成了“嗬嗬嗬”的呛咳声。 紧接着,挖掘机屁股后面的排气管里,冒出了一股浓烈的黑烟。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机器内部传来。 那台几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猛地一震,履带停了,铁铲也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驾驶室里的司机,一脸懵逼地推开车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天雷的吼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咻——” 马东又弹出了第二颗石子。 “叮!” 中间那台挖掘机,重复了同样的剧本。 黑烟,爆响,熄火。 “咻——” 第三颗。 “叮!” 右边那台,也趴窝了。 三台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在了王建国面前。 像三口巨大的黄色棺材。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几缕黑烟,从三台挖掘机的排气管里,慢悠悠地飘向天空。 马东吐掉嘴里没点着的烟屁股,又扛起锄头,转身,继续一下一下地锄地。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口,徐天雷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他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错愕,到惊恐,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墙头上,小张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使劲吞了口唾沫,扭过头,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王建国,声音都在发颤。 “王哥……那……那位……用的是什么暗器?” 王建国把铁锹从肩膀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 他瞥了一眼还在锄地的马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暗器个屁。” “那是弹脑嘣。” 第一卷 第114章 这特么是种地 弹脑嘣。 王建国那三个字,像三记闷锤,砸在墙头上小张的脑门上。 他看着远处还在一下一下锄地的马东,又看了看村口那三台冒着黑烟,彻底死翘翘的钢铁疙瘩。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村子里的农民,用铁锹和石子,一下一下地刨松,然后连根拔起。 村口,死一样的安静。 徐天雷带来的那些开挖掘机的司机,一个个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聚在一起,看着那三台趴窝的机器,脸色比纸还白。 “老……老板……这……这活儿干不了!”一个司机哆哆嗦嗦地喊,“邪门!太他妈邪门了!” “李哥那台,刚听见‘叮’的一声,发动机直接炸了!就跟里头塞了个手榴弹一样!” “我的也是!什么毛病都没有,突然就熄火了!” 剩下七台挖掘机的司机,也都熄了火,缩在驾驶室里,说什么都不肯再动一下。 徐天雷站在那,手脚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钢铁军团,他用来碾碎一切不服的绝对力量,就这么被人用几颗石子给废了? 他看着那个扛着铁锹,一脸不耐烦的王建国,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锄地的马东。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人。 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人!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徐天雷身后那些司机和没来得及下车的保镖,像是被惊了窝的兔子,掉头就往奔驰车的方向疯跑。 现在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建国扛着铁锹,堵在路中间,嘿嘿一笑。 “跑?问过我手里的家伙了吗?”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这儿是你家后花园啊?” 徐天雷看着王建国,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他想放几句狠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奔驰车已经发动,司机拼命按着喇叭,示意前面的人让开。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沉重的,拖拽的声音,从后山那条小路上传了过来。 “沙啦……沙啦……”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一头什么巨大的野兽,正拖着它的猎物,从黑暗里走出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光头男人,赤着上身,浑身都是泥土和划痕,扛着一捆小山似的,黑漆漆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黄金龙。 他扛着的那捆东西,全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荆棘条子,上面布满了又长又硬的黑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就这么扛着那捆比他还高的荆棘,面无表情地从后山走下来,穿过荒地。 陈立,陈舒,Leo,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黄金龙的眼神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径直走向村口,走到那几辆想要掉头逃跑的奔驰车前面。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肩膀上那捆山一样的荆棘,随手往地上一扔。 “哗啦——” 一声巨响,那捆荆棘散开,瞬间就铺满了整个路面。 黑色的荆棘条子盘根错节,锋利的尖刺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丝网,把所有车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做完这一切,黄金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准备往秦山的院子走。 “黄……黄……” 一声带着极度惊恐和不敢置信的颤音,从徐天雷的嘴里挤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黄金龙的背影,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刚才离得远,他没看清。 现在,这个光头男人走到他面前,那张脸,那道眉毛上的疤,他就是烧成灰都认得! 黄金龙。 省城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那个跺一跺脚,整个省城的灰色地带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徐天雷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而且,这位身家百亿,手眼通天的黄爷,此刻竟然赤着上身,浑身是伤,像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干着连他手下最底层的工人都不会干的粗活。 黄金龙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你……认识我?”黄金龙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扑通!” 徐天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徐天明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二世祖,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了。 他那十台挖掘机,在他引以为傲的财力势力,在这位黄爷面前,就是个笑话。 “黄……黄爷!”徐天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是徐天雷啊!搞房地产的那个!去年,在省城王府饭店,我还给您敬过酒……”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想要去抱黄金龙的腿,可看到那满地的荆棘,又吓得缩了回来。 荒地上的陈立,彻底石化了。 他之前只是猜测这个黄金龙身份不简单,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能让徐天雷这种人物吓得直接下跪。 墙头上,小张的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捡不起来了。 “王……王哥……这……这位黄爷……到底是什么神仙?”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难得地没有骂人,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黄金龙。 “神仙?”他哼了一声,“到了这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黄金龙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徐天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徐天雷?”他好像想了一下,才有点印象,“哦,那个盖房子的。” “是是是!黄爷您好记性!”徐天雷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拼命磕头,“黄爷,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啊!我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来这儿撒野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指着自己还被王建国拎在猪圈里的儿子,哭喊道:“都是我那个不成器的畜生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冲撞了您!黄爷,您大人有大量,就把他当个屁给放了吧!我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 黄金龙没理会他的哭喊。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感受着上面新长出来的一层短短的毛刺。 他的目光越过徐天雷,看向不远处苏青竹的院子。 那扇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黄金龙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他对着徐天雷,冷冷地开口。 “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领一份卷子,在这里搬了一天一夜的石头?” 徐天雷愣住了。 卷子?搬石头? “你又知不知道,老子为了做完这份卷子上的作业,在后山跟那些破荆棘干了一宿?” 黄金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徐天雷彻底懵了,他完全听不懂黄金龙在说什么。 黄金龙看着他那副蠢样,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子嫌弃。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子。 “老子在这里进修。”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徐天雷完全无法理解的虔诚和狂热。 “你个傻缺玩意儿,”黄金龙最后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堆垃圾,“跑来这里大吼大叫,打扰老子写作业了。” 说完,他不再看徐天雷一眼,转身,恭恭敬敬地朝着苏青竹院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大步走向秦山的院子。 整个村口,只剩下徐天雷一个人,傻傻地跪在地上。 进修? 写作业? 他看着黄金龙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三台冒着黑烟的挖掘机,和远处那个还在锄地的马东。 一个匪夷所思,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他妈的……哪里是种地? 这分明是在修仙啊! 第一卷 第115章 你搁这儿摇人呢 修仙? 徐天雷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他看着黄金龙消失的院门,又看看远处那个还在锄地的马东,再看看那三台彻底报废的挖掘机。 荒谬。 可眼前的一切,除了这个解释,还有别的可能吗? 不。 徐天雷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什么神仙鬼怪,这世道是讲关系,讲实力,讲钱的。 他徐天雷在省城混了半辈子,从一个小包工头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手腕和人脉。 他就不信,这穷山沟里能有什么通天的人物。 黄金龙是个意外,是他惹不起。 可黄金龙现在进院子了,没发话要他的命。 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了上来,徐天雷撑着发软的腿,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上还挂着惊恐,眼神却重新变得阴狠。 他掏出兜里那部专门联系大人物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墙头上,王建国嗑着瓜子,把壳精准地吐在小张的脚边。 “嘿,你看这孙子,还不死心呢。” 小张伸长了脖子,紧张地问:“王哥,他要干嘛?他不会还想叫人吧?” “那可不,”王建国乐了,“在省城当大爷当惯了,以为在哪儿都能一嗓子喊来一帮狗。这就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那咱们不管?” “管什么?”王建国又吐出一口瓜子壳,“大爷都没发话,咱们看戏就完了。正好让你这城里来的娃长长见识,看看什么叫踢钢板。” 村口,徐天雷已经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他特意按了免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这是一种示威,也是给自己壮胆。 “喂,周局吗?我是天雷啊!”徐天雷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络和谄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哦,是天雷老弟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又有什么项目要关照?” “不敢不敢,”徐天雷挤出笑容,“周局,我这儿遇到点小麻烦,在石盘村……” 他“石盘村”三个字刚出口,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就变了。 “你说哪儿?!”那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石……石盘村啊,就在城郊……” “我操你妈的徐天雷!”电话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手机外壳嗡嗡响,“你想死别他妈拉上老子!从今天起,我跟你不认识,你再敢打我电话,我让人办了你!” “嘟……嘟……嘟……” 徐天雷举着手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那些司机和保镖,也都听见了那声怒吼,一个个脸色更加惨白。 怎么回事? 一个市局的实权人物,怎么听到“石盘村”三个字,反应比见了鬼还大? 徐天雷不信邪,手指颤抖着,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个是他花大价钱供着的一尊大佛,在省城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狠角色,人称“黑佛爷”。 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阴沉的,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声音响起。 “佛……佛爷,是我,小徐,徐天雷。” “钱打过来了?” “打,马上就打!佛爷,我这儿出了点事,想请您派几个兄弟过来帮我平个事儿,就在石盘村……” “哪儿?” “石盘村。”徐天雷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足足五秒钟,那阴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压抑的恐惧。 “徐天雷。” “哎,佛爷您说。” “你现在,立马,从那个村子滚出来。然后找个山头,给自己挖个坑,埋了。记住,坑要挖深点,别他妈脏了别人的地。” “佛爷,我……” “嘟……嘟……嘟……” 又挂了。 徐天雷的额头上,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如果说周局的反应是惊怒,那黑佛爷的反应,就是纯粹的恐惧。 这个村子,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秦山院子的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苏青竹端着一个木盆,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粗布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像是没看见村口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她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跪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徐天明,又看了看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徐天雷。 徐天雷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干什么。 只见苏青竹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木盆微微一斜。 “哗啦——” 一盆带着血丝和碎肉的浑浊血水,不偏不倚,全都浇在了徐天雷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上。 腥臊的血水顺着他笔挺的西裤裤脚,一直流到地上,汇成一滩。 “你……”徐天雷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要发作。 苏青竹看都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被血水浸染的泥地,淡淡地说了一句。 “脏。” 一个字。 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徐天雷的心脏。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瞬间被这个字冻结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明明是个普通的村妇,可那眼神,那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漠视。 那不是看不起,而是彻底的,不把他当成一个东西。 墙头上,小张看得目瞪口呆。 “王……王哥,这……这是干啥?” 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吃了,拍了拍手。 “洗肉的水,倒了呗。”他撇撇嘴,“没看见吗?嫌他站的地方,脏了青竹嫂子的地。” 小张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用洗肉水泼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理由是嫌他脏了地? 这村子里的逻辑,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徐天雷像是疯了一样,他不甘心。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哆嗦着手,翻出通讯录里那个置顶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是他最大的靠山,省里的一位通天人物。 只要这位肯开口,别说一个黄金龙,就是十个黄金龙也得趴下!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天雷?什么事这么急?” “李……李老!”徐天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变了调,“救命啊李老!我被人困在石盘村了!您……您说句话,救救我!” “石盘村?”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徐天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戏! 这位李老没像前面那两个一样直接挂电话! “你在那儿干什么?”李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这儿惹了点事,我带人过来……” “带人过去?”李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带了多少人?” “十……十台挖掘机……” “蠢货!”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吼,“你把挖掘机开进了石盘村?!” “我……” “徐天雷,我最后帮你一次。”李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你现在,立刻,让你所有的人,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你,跪下,磕头。磕到里面的人让你起来为止。听明白了吗?” “磕……磕头?”徐天雷彻底懵了。 “听不懂人话吗?!”李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以为你在跟谁斗?那是你能惹得起的地方吗?别说你,就是我,见了那村里出来的人,都得绕着走!” “那……那是……” “不该问的别问!”李老厉声打断他,“记住我的话,想活命,就去磕头。晚了,谁也救不了你。还有,从今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嘟……” 手机从徐天雷的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掉进了脚下那滩血水里,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靠山,他最后的希望,让他跪下磕头。 他引以为傲的人脉,他用金钱和利益编织起来的关系网,在“石盘村”这三个字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真的是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世界。 “扑通。” 徐天雷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正好砸进那滩腥臭的血水里。 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裤,贴着他的皮肤。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看着远处还在锄地的马东,看着荒地里那三个像雕塑一样站着的年轻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着空盆,准备转身回屋的苏青竹身上。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里。 黄金龙……是在给这个女人写作业? 第一卷 第116章 我就是一个农民 那个念头,像一颗炸雷,在徐天雷的脑子里炸开。 黄金龙,省城地下世界的皇帝,在这里,像个小学生一样,在给那个泼他血水的村妇写作业? 他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都冻住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泡在冰冷腥臭的血水里,整个人像个坏掉的木偶,一动不动。 周围,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司机和保镖,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板,再看看这个诡异的村子,只想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墙头上,王建国嗑完了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从半人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像只大猫。 他扛着那把他从不离手的铁锹,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着村口的徐天雷走过去。 小张在墙头上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 王建国走到徐天雷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跪在泥水里,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男人。 徐天雷感觉到面前的阴影,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灰败和绝望。 王建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徐天雷那张保养得当的肥脸上,轻轻拍了拍。 “啪,啪。”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砸在徐天雷的心上。 “跟你说了,让你儿子滚蛋。”王建国收回手,用铁锹的木柄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非不听。” 他摇了摇头,一副“你这人怎么就不开窍”的表情。 “这里的水啊,”王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着徐天雷,声音压得很低,“太深,你把握不住。” 徐天雷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哇——”的一声,这个在省城跺跺脚都能引起一场地震的大人物,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冷汗,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去撞地上的石子路,撞得砰砰响。 “各位爷,各位神仙!求求你们,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完全没有了半点平日里的威严。 “我……我捐钱!我捐五个亿!给村里修路!修最好的柏油路!不!修机场!”徐天雷语无伦次地喊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钱,他有的是钱。 他以为钱可以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 墙头上的小张听到“五个亿”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墙上栽下来。 五个亿! 那是什么概念? 他这辈子连五百万都没见过。 王建国却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撇了撇嘴。 “五个亿?”他用铁锹指了指远处还在锄地的马东,“你问问他,他那把锄头值多少钱?” 徐天雷顺着铁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个男人沉默地,一下一下地翻着地。 简单,重复,像是已经做了一万年。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 就在这时,秦山院子里,那扇始终紧闭的木门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猪圈里,还缺个掏粪的。” 整个村口,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又飘了出来。 “天黑之前,要是掏不干净。” “就留下,当化肥吧。” 当……化肥…… 徐天雷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他身后的那些司机和保镖,一个个腿肚子转筋,好几个人没站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把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当化肥? 这话,比直接说要他的命,还要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把他当人看的漠视。 王建国扛着铁锹,走到徐天雷身边,用铁锹柄捅了捅他的后背。 “听见了没?” “你爹让你去干活呢。” 徐天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装死。”王建国有些不耐烦了,“赶紧的,猪圈里那位还等着你伺候呢。” 猪圈里那位…… 徐天雷想起来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徐天明,现在就在猪圈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慢慢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求饶。 因为他知道,没用了。 他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价值几十万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外套,扔在地上。 又解开领带,脱下衬衫。 然后是那双沾满了血水的定制皮鞋。 他赤着上身,光着脚,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猪圈。 院墙上的小张,看着这一幕,下巴已经合不上了。 他看着徐天雷走进猪圈,看着他拿起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瓢,弯下腰,舀起了第一瓢混着猪尿和草料的秽物。 那个动作,生涩,笨拙,又充满了绝望。 整个世界,在小张眼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荒地里,马东还在锄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青竹的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关上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像三座雕像,站在荒地里,看着村口这荒诞的一幕。 村口,只剩下王建国扛着铁锹,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小张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王……王哥……”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王建国身边,看着那个猪圈的方向。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弹指废掉挖掘机。 让省城大佬下跪。 让地下皇帝乖乖写作业。 让几十亿身家的大老板去掏猪圈。 这已经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王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村口的槐树。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吐掉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进去的一颗瓜子壳,淡淡地开口。 “我?” “我就是一个农民。” 第一卷 第117章 新的旁听生 一个农民。 王建国那四个字,像一把铁锹,铲在小张的天灵盖上,把他脑子里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逻辑,全都给铲翻了。 他张着嘴,看着王建国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农民? 哪个农民能让省城大佬下跪?哪个农民能让地下皇帝砍荆棘?哪个农民的同事,弹个脑嘣能干废一台挖掘机? 小张觉得自己不是在石盘村,是在阴曹地府。 村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徐天雷带来的那些司机和保镖,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辆没被废掉的挖掘机,连倒挡都挂不利索,履带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退!赶紧退出去!”一个保镖头子连滚带爬钻进奔驰车里。 喇叭声、引擎轰鸣声混成一团。 不到两分钟,原本堵在村口的钢铁车队,跑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那三台冒着黑烟的废铁,横在路中间。 还有一地被黄金龙扔下的黑荆棘。 臭味从猪圈的方向飘了过来。 小张捏住鼻子,探头往那边看。 徐天雷光着膀子,手里抓着那个破木瓢。 他刚把一瓢散发着恶臭的猪粪舀起来。 旁边的烂泥里,徐天明正趴在那儿干呕。 “爹……我受不了了……”徐天明吐出一口酸水,眼泪糊了满脸。 徐天雷看都没看他,手里的木瓢直哆嗦。 “吐?”徐天雷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给我咽回去!” 徐天明吓得缩紧脖子,不敢吭声。 “天黑之前掏不完,咱爷俩都得留在地里当化肥!”徐天雷骂了一句,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把木瓢里的粪水倒进推车里。 “呕——”那股冲鼻子的骚臭味窜上来,徐天雷自己也弯下腰狂吐起来。 父子俩在猪圈里吐成一团。 王建国在墙头那边啐了一口唾沫。 “城里人,就是娇贵。”王建国把铁锹扛回肩膀上,晃晃悠悠往院里走。 小张赶紧跟上,脚底下还直打飘。 荒地那边,陈立站直了身子。 风把他背上的汗吹干了,透骨凉。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破锄头。 木头柄上的倒刺扎进肉里,他连疼都没察觉。 陈立盯着马东的背影。 马东还在那儿锄地,节奏连变都没变过。 一下。 又一下。 陈立觉得那锄头不是挖在土里,是挖在自己脑门上。 徐天雷是谁?省城数一数二的大开发商。 黄金龙是谁?地下见不得光的土皇帝。 这俩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省城陈家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呢? 一个赤着身子在后山砍了一宿荆棘,只为了在这儿领一份作业。 一个光着脚在猪圈里掏粪,连句委屈都不敢喊。 陈立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卡得生疼。 他转头看看陈舒,又看看那个满手泥水的Leo。 大家都没说话。 陈立转过身,对准脚下那块硬梆梆的石头地。 “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双手抡圆了锄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火星子溅开。 石头碎了一角。 震荡力顺着锄头柄反弹上来,直接冲进陈立的手心。 他原本就裂开的虎口,瞬间崩开。 血珠子顺着裂口往外冒,渗进泥土包裹的木柄里。 陈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停。 他拔出锄头,换了个角度,再次砸下。 “砰!” 手上的血流得更多了,染红了木柄,滑腻腻的抓不住。 陈立抓起一把干土,拍在手上,搓了搓。 混着血的泥块粘在伤口上,像砂纸一样磨着肉。 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锄。 又一锄。 他专挑地里最大的石头砸,专挑最干的土坷垃挖。 汗水蛰得眼睛发酸,他连揉都不揉。 陈舒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发了疯的堂哥。 “立哥……”陈舒刚喊出两个字,就闭了嘴。 她看到陈立那双眼睛。 红得像头拼命的狼,没有平时城里少爷的架子。 Leo端着水桶走过去,往陈立挖开的旱地里倒水。 水渗进干土里,冒出几个气泡。 陈立没看他们,只是盯着眼前的地。 “干活。”陈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哑得像砂砾摩擦。 秦山的院子里,桂花树下的躺椅摇了起来。 “吱呀——吱呀——” 王建国靠在院墙边,从腰里摸出一个破烂的双筒望远镜。 他举着望远镜,镜筒对准荒地方向。 焦点锁在陈立那双手上。 “啧啧啧。”王建国咂了咂嘴。 小张凑过来,垫着脚尖往那边看。 “王哥,他手都烂了。”小张压着嗓子说。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镜片。 “手烂了算个屁,只要脑子没烂就行。”王建国把望远镜丢给小张。 小张手忙脚乱接住,举在眼前。 望远镜里,陈立正用肩膀顶住锄头把,硬生生撬开一块花岗岩。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土里。 “这小子来的时候,满身都是铜臭味和少爷脾气。”王建国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夹在耳朵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秦山。 “大爷,陈家这小子,算是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王建国冲着摇椅喊了一声。 秦山没睁眼,蒲扇在胸口扇了两下。 “水倒干了,才能装东西。”秦山慢悠悠地说。 王建国咧开嘴乐了。 “这小子下手够狠,连自己都不当人看。”王建国往墙根一蹲,盯着荒地。 “马老师带出来的,能差?”秦山咳嗽了两声,换了个姿势躺着。 村口那边,又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徐天雷扛着一麻袋发黑的草料,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 石头尖扎破了脚底板,他一瘸一拐往前走。 那件手工西装已经掉进了粪坑里。 “爹,我搬不动了。”徐天明烂泥一样瘫在猪圈边上。 徐天雷走过去,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 徐天明脸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巴掌印。 “搬不动也得搬!”徐天雷红着眼眶,“你想让老子跟着你一起死吗!” 徐天明捂着脸,连滚带爬去抱那堆草料。 日头越爬越高。 毒辣的阳光烤着这片荒地。 马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锄头。 他直起腰,摘下草帽给自己扇风。 身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马东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疯狂砸地的陈立。 陈立的虎口已经没法看了。 那是生生磨烂的皮肉,泥土混在血痂里,又翻出新肉。 马东走过去,脚上的老布鞋在土里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他正跟地里的一根粗树根较劲。 “起!”陈立猛地往后一拽。 树根没断。 陈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摔去。 一只粗糙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陈立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马东站在那儿,脸被草帽的阴影遮着。 “换把铁锹。”马东伸手指了指田埂。 田埂上扔着一把生了锈的宽口铁锹。 陈立愣了一下。 他看看自己手里的破锄头,又看看那把铁锹。 “这根截不断,挖出来。”马东说完,转身走向田头的老槐树。 陈立丢下手里的锄头,走到田埂边。 他弯腰抓起那把铁锹。 分量极沉,比那把锄头重了一倍。 陈立握住铁锹柄,手心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扯起衣摆,胡乱缠在手上,打了个死结。 “谢了,马老师。”陈立低声说了一句。 马东在槐树下坐倒,从兜里掏出旱烟袋。 他装满一锅烟丝,用火柴点着。 青烟飘起来,在树荫下散开。 “旁听生,就要有旁听生的样子。”马东抽了一口烟,目光看向村口。 陈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村口那个铺满荆棘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光头,赤着上身,胸口有好几道被划出的血印子。 黄金龙。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任何工具。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 汗水顺着他光溜溜的脑袋往下流,流过眉毛上的那道疤。 他不擦,也不动。 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石盘村的村口。 “他在干什么?”陈舒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她把碗递给陈立,眼睛却盯着黄金龙。 陈立接过碗,大口灌下去。 凉水冲淡了嗓子里的血腥味。 “等。”陈立用手背擦了擦嘴。 “等什么?”Leo也凑了过来。 “等卷子。”陈立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那张卷子,是进入这个村子唯一的门票。 王建国在院墙上敲了敲烟袋锅子。 “有意思,又来一个想进修的。”他拍掉身上的瓜子壳。 小张咽了口唾沫:“王哥,这位黄爷……就这么干站着?” “心不静,干站着也没用。”王建国跳下墙头,“去,给那两位掏粪的送桶水去,别真熏死在猪圈里了。” 小张应了一声,赶紧跑去找水桶。 正午的太阳刺眼。 苏青竹的院门拉开了一条缝。 咯吱一声。 这声音在村口显得尤为扎耳。 黄金龙的脊背猛地绷直。 他原本就挺得笔直的身体,现在站得像一杆枪。 苏青竹走出门。 手里拿的不是木盆,而是一把断了齿的扫帚。 她走向黄金龙。 黄金龙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脚下的泥地,不敢乱看。 “地上的荆棘。”苏青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黄金龙呼吸急促了一下。 “我在后山砍的。”黄金龙的声音哑得变了调。 “扫干净。”苏青竹把扫帚扔在地上。 断齿的竹扫帚砸在灰土里,扬起一阵小小的尘土。 黄金龙看了一眼那把破扫帚。 这满地盘根错节的黑荆棘,用铁耙子都不一定弄得干净。 拿把断扫帚扫? 换作在省城,谁敢给他这种差事,早就被沉到护城河里了。 但在这里。 黄金龙双膝一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这可不是徐天雷那种吓破了胆的下跪。 黄金龙双手撑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 “谢先生赐卷。” 他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圈灰土。 苏青竹转身回屋,门重重关上。 黄金龙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把断齿扫帚。 他走到荆棘堆边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荆棘刺破了他的脚踝,他没管。 断竹枝划破了他的手背,他没停。 他就这么机械地挥动着那把破扫帚。 远处的陈立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走吧,干活。”陈立扭头走向刚才那根没挖完的树根。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一脚踩下锹背。 锋利的铁铲切开干硬的泥土。 陈立听着铁器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荒地的声音。 还有黄金龙用破扫帚在村口扫荆棘的声音。 以及徐天雷父子在猪圈里的干呕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组成了一个全新世界运转的规律。 陈立把树根旁边的土刨开一圈。 他双手握住铁锹柄,往下一压。 “咔嚓。”树根断了。 陈立弯腰捡起那截断根,扔到一旁。 马东坐在槐树下,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还差得远。”马东站起身,把烟斗别在腰带上。 他抬脚走到田边,从地上捡起半块破砖头。 拿砖头在手心里抛了两下。 随后,马东转过身,面向后山那条阴暗的小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 一阵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马东捏紧了手里的半块破砖。 “来客人了。”马东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秦山院子里的摇椅声停了。 王建国的铁锹抵在了院门后。 黄金龙扫地的动作顿住了。 就连正在拼命挖地的陈立,也感觉到后背生起一股寒意。 风停了。 后山那条黑漆漆的道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很轻,却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一个人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褂。 手里拎着个生锈的破铁皮箱子。 来人停在道口,抬起头看了一眼村口的大槐树。 一张瘦脱了相的脸露了出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打扰了。”那人拍了拍铁箱子。 铁箱子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我来收三十年前的账。” 马东捏着破砖头,往前走了一步。 “这地盘,不赊账。”马东吐出一句话。 第一卷 第118章 这账,不归我收 后山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气。 那个穿灰色大褂的男人,就站在道口,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枯树。 “我来收三十年前的账。” 他声音不响,却像铁钉子,一下下敲进陈立的耳朵里。 陈立握着铁锹,手心里的伤口被汗水一泡,疼得钻心。 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手里捏着半块砖头的马东。 马东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干土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地盘,不赊账。”马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院墙那边,王建国扛着他的宝贝铁锹晃了过来,正好堵在男人和村子之间。 “新来的?”王建国用铁锹头点了点地面,“跑这儿要账来了?懂不懂规矩,想办事,先去那边挂个号。” 他下巴朝着村口黄金龙扫地的方向一扬。 穿大褂的男人咧嘴笑了,黄牙露在外面。 “挂号?”他拍了拍手里的铁皮箱子,“我找林先生。三十年前,他欠我一条命。” 林先生。 陈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家那张血手印的借条上,借的就是林先生的“活路”。 墙头上的小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墙上栽下来。 院子里,桂花树下,躺椅的吱呀声停了。 秦山的声音飘了出来,不紧不慢。 “林先生不在。他的账,也不归我收。” 大褂男人脸上的笑收敛了。 他那双凹陷的眼睛,越过马东和王建国,望向院子的方向。 “那这村子,现在谁说了算?”他问。 马东把手里的半块砖头抛了抛。 “说了算的,没空见你。”马东盯着他,“我,可以替你松松筋骨。” “你?”大褂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马东一遍,眼神里全是轻蔑。 王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王建国说,“我们马老师脾气不好,下手没个轻重。” 大褂男人没理王建国,他的手搭在了铁皮箱的锁扣上。 “既然林先生不在,”他慢慢说,“我就把他的东西还回来。”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了。 箱子里没有钱,也没有武器。 那是一堆生了锈的破烂,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齿轮,几根弯曲的金属杆,还有一个像是望远镜镜片的东西。 “这是他当年做活儿用的。”大褂男人的手指抚过那些零件,“我给他送回来,这账,就算一笔勾销。” 院子里的秦山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东西留下。”秦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人,去后山那个水潭,把里面的淤泥给清干净。” 大褂男人愣住了。 “什么时候清完了,”秦山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什么时候再回来问你的账。” 大褂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马东手里的砖头,又看看王建国脚边的铁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村口,那个正用一把破扫帚扫荆棘的黄金龙身上。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慢慢合上铁皮箱,放在地上。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男人转过身,一言不发,朝着后山那条小路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王建国走过去,用铁锹捅了捅那个铁皮箱。 “嘿,又来一个插班的。”他冲着院子里喊,“大爷,这届学生成分太复杂,不好带啊。” 院子里只传来蒲扇扇风的声音。 马东把手里的半块砖头扔到一边,转身走回田头。 陈立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还没开垦完的荒地。 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情,离他太远。 他的世界,就是眼前这片地,手里这把铁锹。 “干活。”他对自己说。 铁锹插进土里,脚下用力,一块带着石头的硬土被翻了起来。 …… 三天后。 太阳刚冒出山头,淡金色的光照在石盘村。 村口那片荒地,已经彻底变了样。 杂草一根不剩,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垒成了整齐的田埂,将黑色的泥土围成一块块。 地里的土被翻得又深又松,像一块巨大的黑豆腐。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泥猴一样站在田埂上。 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结成了块,脸上除了眼睛,全是泥。 三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们站着,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只是盯着眼前这片被他们用血汗浇灌过的土地。 马东从村里走了出来。 他脚上的老布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看那三个人,像一个挑剔的地主,背着手在田里来回踱步。 陈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马东走到一块地头,停下。 马东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直接插进刚翻好的泥土里,一直没到手腕。 陈立的呼吸都停了。 他怕马东说一句,太浅了,重来。 马东抓出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然后他拍掉手上的土,走向另一块陈舒负责的区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最后是Leo喂过水的地方。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田埂上的三个人,像等待判决的犯人。 检查完最后一块地,马东直起身,拍了拍手。 他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们三个。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刮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陈立紧张得手心冒汗,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 马东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却没看他,而是看着他们刚垒好的那道石头田埂。 过了好几秒,马东才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勉强算个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村里走去。 勉强算个人。 这五个字,像一阵风,吹过死寂的田野。 陈立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他旁边的陈舒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泄了出来。 这声哭,像是一个开关。 陈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股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劲儿,瞬间散了。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冲上脑门,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 就是想哭。 Leo靠在冰冷的石头田埂上,先是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沟。 陈舒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害怕,疲惫,绝望,都哭了出去。 三个人,在他们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哭得像三个傻子。 院墙上,小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王哥,他们……他们这是咋了?受刺激了?” 王建国靠在墙垛上,嘴里叼着根草棍。 “受个屁刺激。”他吐掉草棍,“这是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秦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小张,去屋里把红纸跟笔墨拿来。” “哎,好嘞!” 小张连滚带爬地跳下墙头,跑进屋里,很快抱着一卷红纸和文房四宝跑了出来。 秦山坐在躺椅上,接过毛笔,沾了沾墨。 他在红纸上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墨汁淋漓,力透纸背。 他把写好的红纸递给小张。 “贴到大门外面的墙上。”秦山吩咐道,“贴高点。” 小张双手接过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红纸。 纸上只有两个大字。 及格。 第一卷 第119章 林先生的回礼 那两个朱红的大字,及格。 像两道烧红的烙铁,印在石墙上,也印在陈立的眼球上。 小张抱着浆糊桶,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看自己的杰作。 他回头瞅瞅田里那三个泥猴子,又看看墙上那张红纸,一脑门子问号。 “王哥,这就……及格了?”小张凑到王建国身边。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换了个边,嚼着。 “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喘气了,当然算及格。”王建国拍了拍小张的肩膀,“你当大爷的课是那么好上的?” 活过来了。 陈立扶着田埂的石头,慢慢站起来。 腿肚子还在抽筋,每块肌肉都在哆嗦,叫嚣着要散架。 他没管。 他走到陈舒身边,把蹲在地上哭得抽抽搭搭的堂妹拉起来。 又伸手拽了一把靠在石头上傻笑的Leo。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站在那面贴了红纸的墙下。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红纸哗啦啦地响。 泥土的腥气混着汗的咸味,还有远处猪圈飘来的骚臭,钻进鼻子里。 这些味道,就是他们活过来的证明。 “咯吱——” 苏青竹院子的木门,又拉开了一道缝。 这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陈立三个人身子一僵,下意识站得笔直,像三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连远处用破扫帚扫荆棘的黄金龙,动作都停了。 苏青竹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端盆,手里也没拿农具。 她就那么空着手,踩着布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王建国和小张,没停。 扫过地上的陈立和Leo,也没停。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陈舒身上。 陈舒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脸上的泥混着泪,一道一道的。 苏青竹走到陈舒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 手心朝上,摊开。 她白皙的手掌里,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木头刻的小兔子,做工糙得很,连木刺都没刮干净。 兔子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看着有点滑稽。 陈立盯着那只兔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什么意思? 新的考题?还是…… “林先生给你的回礼。”苏青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温度。 陈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苏青竹手心里的木兔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拿着。”苏青竹又说了一句。 陈舒像是才被唤醒,伸出那双全是泥和血口子的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只木兔子。 那粗糙的,带着木刺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她的全身。 陈舒一把将兔子抢过来,紧紧攥在手心。 刚停下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这次的哭声,跟刚才不一样。 不是脱力后的宣泄,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的声音。 “舒舒?怎么了?”陈立慌了,伸手想去扶她。 陈舒没理他。 她摊开手,看着手心里那个丑丑的歪耳朵兔子,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上面。 “是……是我的兔子……” 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子。 “是小林哥……他还记得……他还记得……” 陈舒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木兔子,哭得撕心裂肺。 小林哥? 陈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张血手印的借条。 陈家长孙,或长孙女。 原来,这个“或”,指的是陈舒。 院墙上,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了。 “嘿,三十年的账,有来有往。”他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 光着膀子的黄金龙,扔下手里那把断齿的破扫帚,赤着脚就冲了过来。 他胸口后背全是荆棘划出的血道子,汗水一流,火辣辣的疼。 他顾不上了。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陈舒手里的那个木兔子。 那是信物! 那是林先生的信物! 是比黄金、比地盘、比他那百亿身家都珍贵的东西! 黄金龙跑到近前,又猛地刹住脚。 他不敢靠太近。 他离苏青竹三步远,深深地弯下腰,姿态放得比尘土还低。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渴望。 “先生……” 黄金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那……那个……我……我什么时候,也能拿到林先生的信物?”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个等着发糖的孩子。 空气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青竹身上。 苏青竹缓缓转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向黄金龙。 黄金龙的呼吸都停了,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后山的刺,”苏青竹的声音像冬天的井水,“你都挑干净了?” 黄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点可怜的希冀,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灭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后山的刺”五个字在嗡嗡作响。 “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青竹没再看他,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木门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黄金龙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他脸上血色尽褪,全是惶恐。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掉头,朝着后山那条小路狂奔而去。 脚底板被碎石子划破了,他都没察觉。 那样子,仿佛再慢一步,他就会被当场做成化肥。 王建国靠在墙垛上,看着黄金龙屁滚尿流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德性。” 他跳下墙头,扛起铁锹,晃晃悠悠地走了。 “还想一步登天,作业写完了吗你就想领奖状?” 田埂上,只剩下陈立、Leo,还有抱着木兔子哭得发抖的陈舒。 Leo看着陈舒,又看看陈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立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陈舒的后背。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小林哥是谁? 这兔子是怎么回事? 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他只是看着墙上那张刺眼的红纸,和堂妹怀里那个丑陋的木兔子。 他觉得,这村子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他们,才刚刚把脚踝浸湿。 第一卷 第120章 门终于开了 陈立蹲下身,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去拍陈舒的背。 他堂妹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浑身都在抖,怀里死死抱着那只丑兔子。 “舒舒,你别吓我。”陈立的声音有点干,“这兔子……怎么了?” 陈舒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混着泥,从指缝里往外渗。 Leo站在一边,看看陈立,又看看哭得快要抽过去的陈舒,一脸的不知所措。 他小心翼翼地问:“Charles,她……是不是太累了?” 累? 陈立苦笑一下。 是累,但又不止是累。 他看着墙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再看看堂妹手里的木头兔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小林哥。 三十年前的债。 陈家长孙女。 这些词像一根根线,把他缠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陈舒的哭声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张小脸被抹得像个花猫。 她通红的眼睛看着陈立,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害怕和迷茫。 那是一种陈立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沉到了底。 “哥。”陈舒站了起来,声音还是哑的,“跟我来。” 她没看Leo,也没再看墙上的红纸,攥着那只木兔子,转身就走。 她的步子还有点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去哪儿?”陈立下意识问了一句,脚下已经跟了上去。 Leo看看他们俩,又看看远处村子的方向,最后还是一咬牙,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跟上。 墙头上的小张伸长了脖子。 “王哥,他们这是要去干啥?领奖品去?”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掉,换了根新的。 “领个屁的奖品。”王建国嚼着草棍,“这是去拜山门。” “拜山门?”小张更糊涂了,“这村里还有别的山头?” 陈舒领着陈立,绕过了秦山的院子,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那扇门就在苏青竹院子的隔壁,门板是那种最老的样式,颜色灰败,木头边缘都起了毛刺,上面挂着一把早就锈成铁疙瘩的老锁。 这门像是几十年都没人碰过,跟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陈舒走到门前,站定。 她没有去推门,也没有去碰那把锁。 她把手里的木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前的泥地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砸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立的心跟着这声音狠狠跳了一下。 陈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磕了第一个头。 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又磕下第二个。 还是没有声音。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陈立站在她身后,喉结上下滚动。 他什么都没问。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瘦弱背影,看着她摆在前面的木兔子,再想想那张带血的借条。 他走上前,在陈舒旁边跪下,学着她的样子,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Leo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他学着陈立的样子,也在旁边跪下,动作有些笨拙地磕了三个头。 三个人,六个膝盖,就这么跪在门前。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猪圈里哼哼的声音。 墙头上的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建国靠在墙垛上,眼神里难得地没有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就在这时。 “咯吱——” 一声悠长又沉闷的摩擦声,从那扇木门后传来。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慢吞吞地拉动一根老木头。 小张的呼吸停了。 陈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上的那把铁锈疙瘩锁,纹丝不动。 但那两扇门板,却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里退开。 灰尘簌簌地从门框上往下掉。 门缝越来越大。 一寸。 半尺。 一尺。 最后,门开了约莫一半,停住了。 一股夹杂着泥土清香和植物气息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张伸着脖子,恨不得从墙头上跳下去看个究竟。 陈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过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金碧辉煌的豪宅,或许是堆满古董的库房。 毕竟,能让黄金龙那种人都挤破头想巴结的林先生,住的地方能差到哪儿去? 他探着头,顺着门缝往里看。 没有豪宅,也没有金银。 门后,是一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园。 绿油油的青菜,挂着露珠的黄瓜,还有一排排搭着架子的豆角。 园子里的土是黑色的,一看就是上好的沃土,松软又肥沃。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菜园深处,消失在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后面。 整个院子,简单,干净,充满了勃勃生机。 “就……就一片菜地?”小张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建国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那片菜地,眼神里是一种陈立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敬畏。 “这片地,”王建国低声嘟囔了一句,“比你王哥我的命都金贵。” 陈立愣住了。 他看着那片生机盎然的菜地,又回头看看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才翻好的荒地。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那吱呀作响的摇椅声,停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秦山背着手,从自己的院门里走了出来。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陈立三人,也没理会墙头上伸着脑袋的小张。 他径直走到那扇半开的木门前。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片菜地上扫过,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陈立他们。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古井。 “‘及格’,不是说你们的活儿干完了。” 秦山的声音不响,却像小石头一样,一颗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只是让你们有资格,跪在这扇门前。”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门里的那片菜园。 “真正的课,”秦山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121章 这菜地里浇的是命 秦山的话,像块石头,砸在地上,也砸在陈立心上。 真正的课,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立的膝盖还跪在干硬的泥土里,硌得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门后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像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秦山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 “起来。” 陈舒先动了。 她把那只木兔子揣进怀里,用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腿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 陈立和Leo对视一眼,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跪下去容易,站起来难。 他们三个人的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又酸又麻,抖得像筛糠。 “进去。” 秦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舒第一个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陈立紧随其后。 脚踏进门槛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 身后猪圈的骚臭和村子里的嘈杂,瞬间被隔绝了。 鼻子里涌进来一股浓郁的土腥气,混着植物的清香,好闻得让人想打喷嚏。 Leo跟在最后,他踏进门,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他再转回头,看着眼前的菜园,嘴巴慢慢张大。 “Oh my God…” 陈立没心思理会Leo的惊叹。 他看着眼前的菜园。 太整齐了。 每一垄菜畦的宽度、高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青菜、黄瓜、豆角、番茄……分门别类,一排排,一行行,跟阅兵的士兵一样。 地里的土是纯黑色的,油亮油亮的,看不到一丁点杂草,也看不到一块小石子。 陈立回头想了想他们那片刚开出来的荒地,坑坑洼洼,土色黄白,跟狗啃过似的。 再看眼前这片地…… 这哪是种地,这是在搞艺术品。 墙头上,小张的脖子伸得老长。 “王哥,这……这是林先生的院子?就一片菜地啊?” 王建国叼着草棍,没搭理他,眼睛眯着,看着园子里的三个人。 秦山背着手,也走了进来。 他走到菜园中间,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立三人身上。 “今天的课,就一件事。” 秦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菜地。 “给这片地,浇一遍水。” 浇水? 陈立愣了一下。 Leo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就……这么简单? 他们三个玩了命地刨了几天地,手都快磨烂了,才换来一个“及格”。 现在真正的课程,居然只是浇水? 陈立的目光在菜园里扫了一圈。 园子角落里,靠着墙根放着几个木桶和几把长柄的水瓢,旁边还有几个喷壶。 看起来,工具很齐全。 Leo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神色。 “Charles,这个简单。”他压低声音对陈立说。 陈立点了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虽然身体累得快散架,但只是浇水的话,咬咬牙也能干完。 他跟Leo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朝着角落的木桶走去。 “我们去村口的溪边提水,快去快回。”陈立对还愣在原地的陈舒说。 陈舒点点头,也跟了过来。 三人刚走到墙角,还没碰到木桶。 “吱呀——” 菜园深处,那座小小的茅草屋的门,开了。 苏青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朴素的打扮,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走到三人面前,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陈立和Leo刚要拎起来的木桶,又按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菜园另一头的角落。 陈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一口井。 一口看起来比村子年纪还大的老井。 井口是青石砌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沟壑。 井上没有辘轳,只有一根粗大的木头架子横在上面,一根又粗又长的绳子搭在架子上,垂进黑洞洞的井里。 苏青竹指完,就转身回了茅草屋,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用那口井里的水。 陈立和Leo的脸,一下就垮了。 那口井,看起来就不好惹。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天黑之前浇不完,你们三个就留在这当夜宵吧。” 墙头上的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哥,这啥意思啊?不都一样是水吗?溪边的水还近点呢。”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了,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林先生这地,金贵着呢。” 他没再多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园子里。 陈立和Leo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没得选了。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口老井边。 一股阴冷的寒气从井口冒出来,扑在脸上。 陈立往下探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深不见底。 井边放着一个木桶,比刚才他们想用的那几个要大上一圈,也破旧得多,上面箍着好几道铁箍。 “我来吧。”Leo自告奋勇,抓起井绳。 他把木桶扔下井。 “扑通”一声闷响,过了好几秒才从井底传来。 陈【表情】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这井,好深。 Leo开始往上拉绳子。 刚拉了两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Charles,来帮忙,这东西……” 陈立赶紧上前,抓住Leo身后的绳子。 绳子入手,冰凉粗糙,勒得手心疼。 两人一前一后,咬着牙,合力往上拽。 那根绳子,像是连着一块大石头,沉得离谱。 他们每往上拉一寸,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 陈立感觉自己不是在打水,是在跟一头牛拔河。 他胳膊上的肌肉全都绷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旁边的Leo也好不到哪去,脸憋得通红,呼吸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跪在旁边等着的陈舒,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花了差不多五分钟,两人才把那桶水从井里拉上来。 木桶“咚”的一声磕在井沿上,水花溅了出来,洒在陈立的手背上。 “嘶——” 陈立倒吸一口凉气。 那水,冰得刺骨。 像是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冰块,那种冷,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这水……”Leo甩了甩手,手背上也是一片通红。 两人合力把木桶抬到地上。 就这么一小桶水,感觉比一袋水泥还重。 秦山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磨蹭什么?想让菜等你们吃饭?” 陈立喘着粗气,直起腰。 他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菜园,再看看脚下这孤零零的一桶水,心里一阵发苦。 这活儿,比刨地还他妈要命。 陈舒没说话,她走到水桶边,拿起一个长柄的木头水瓢。 她舀了一瓢水,走到最近的一垄青菜前。 她没有直接把水泼上去,而是蹲下身,把水瓢凑到一棵菜苗的根部,小心翼翼地,让水顺着瓢沿,缓缓地渗进黑色的泥土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陈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 他看见,当那冰冷的井水渗入泥土的瞬间,那棵原本就精神抖擞的菜苗,叶子好像舒展了一下。 那抹绿色,似乎变得更加鲜亮了。 是错觉吗? 陈立揉了揉眼睛。 “哥。”陈舒站起来,把空了的水瓢递给他,“到你了。” 陈立接过水瓢。 那瓢上还沾着冰冷的水珠。 他走到水桶边,学着陈舒的样子,舀了满满一瓢。 很沉。 他走到另一颗菜苗前,蹲下身,模仿着陈舒的动作,将水缓缓浇在菜苗的根部。 就在水流接触到泥土的那一刻。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生机,从泥土里反哺回来,顺着水流,通过木瓢,传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像是疲惫的身体泡进了温泉,又像是干涸的嘴唇尝到了甘露。 他胳膊上的酸痛,好像都减轻了一点。 陈立猛地抬起头,看向秦山。 秦山还是站在原地,背着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陈立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木瓢,再看看那棵喝了水的菜苗。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菜地里浇的,不是水。 是命。 第一卷 第122章 拔错的草 Leo一屁股坐在井边,大口喘气。 “我的胳膊…断了…一定断了。”他看着自己那双通红发肿的手,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陈立靠着井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他低头看看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又看看那片终于喝饱了水的菜园,半天没说出话来。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酸疼得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可那股从菜地里传来的生机,又像细小的电流,在他身体里窜来窜去,让他没直接瘫在地上。 陈舒把最后一个水瓢放回桶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走到菜园中间,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棵被她第一个浇过水的菜苗的叶子。 叶尖上还挂着一颗水珠。 “浇完了。”秦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从他们身后传来。 三人身子一僵,立刻站直了。 秦山没看他们,他走到菜园的田埂上,弯腰,用手指捻起一点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水不错,人不行。”他丢下这么一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摇椅的“吱呀”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他说什么?”Leo没听懂,扭头问陈立。 陈立苦笑一下,没法翻译。 他知道秦山的意思。 井水是好东西,但他们这三个打水的人,太慢,太笨,太弱。 就在这时。 菜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马东。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块破砖头,另一只手,拎着三把小小的木头铲子。 那种铲子,陈立见过,他老家的花鸟市场有卖,用来给花盆松土的。 马东走到三人面前,把三把木铲子往地上一扔。 “锵、锵、锵”三声。 “除草。” 马东吐出两个字,就走到田埂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用那块破砖头,慢悠悠地磨自己的指甲。 除草? 陈立和Leo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刚打完一场仗,连口水都没喝,下一场仗又来了。 陈舒没犹豫,她第一个捡起一把木铲,走进了菜畦。 陈立叹了口气,也捡起一把。 Leo有样学样。 三个人,一人一垄,开始新的作业。 有了之前开荒的经验,陈立对除草这活儿,自认有几分心得。 他蹲下身,眼睛在黄瓜藤下来回搜索。 很快,他就在一根黄马瓜的根部附近,发现了一棵“杂草”。 那草长得賊精神,叶子肥厚,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在跟黄瓜苗抢养分。 他认得这玩意儿。 老家田里,这种东西最多了,根扎得又深,生命力又强,春风吹又生。 总算来了个自己熟悉的活儿。 陈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把小木铲往旁边一放,决定用手。 这种草,必须连根拔起,不然就是白费力气。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了那棵“杂草”的根茎,正要发力。 “嗡——” 一道黑影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带着一股子劲风。 陈立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被那股风掀了一下。 “噗!” 一声闷响。 那道黑影,正正地钉在他面前的泥土里,距离他的手指,不到三寸。 是一块破砖头的一角,深深地插进了黑色的沃土里。 陈立的后背,汗毛一下子全炸了。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心脏“咚咚咚”地擂鼓。 他僵硬地扭过头。 马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神像在看一块石头。 “哥?你没事吧?”陈舒的声音带着颤音,从隔壁菜畦传来。 Leo也吓傻了,张着嘴,忘了手里的动作。 陈立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干得要冒火。 他要是再往前伸一寸,或者马东的砖头再偏一寸…… 他不敢想下去。 马东没看他。 马东伸出脚,用脚尖,点了点陈立手边那棵“杂草”。 “金线莲。” 马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 “什么?”陈立没反应过来。 “一两,千金。”马东又说了四个字。 陈立的脑子“嗡”的一声。 金线莲? 那个传说中比黄金还贵的草药? 他低头,死死盯着眼前这棵所谓的“杂草”。 叶片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好像真的泛着一丝金线。 马东的脚尖又往旁边挪了挪,点在了另一棵植物上。 那棵植物,跟陈立差点拔掉的金线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叶片形状,一样大小,连叶子边缘的锯齿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要非说有什么区别,可能就是叶片上的纹路,颜色稍微暗淡那么一点点。 不,甚至连暗淡都说不上,只是角度不同,反光不一样。 “这个。”马东的脚尖在那棵植物上点了点,“刺儿菜。” 说完,他直起身,看都没再看陈立一眼,走回田埂,捡起另一块破砖头,继续磨指甲。 留下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话。 “自己悟。” 陈立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看左边的金线莲,又看看右边的刺儿菜。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滑下来,掉进黑色的泥土里。 这两个东西,到底他妈的有什么区别? 陈舒和Leo也凑了过来。 两个人,三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棵长得跟双胞胎一样的植物。 空气安静得可怕。 菜园里,只剩下马东用砖头磨指甲的“沙沙”声。 那声音,此刻听在陈立耳朵里,就像是死神在磨他的镰刀。 “Charles……”Leo的声音都在抖,“哪个是……weed?” 陈立没法回答他。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秦山那句“水不错,人不行”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是种地。 这他妈的是在绣花。 不,比绣花还难。 绣花绣错了,拆了重来就是。 这玩意儿拔错了……拔错了就是几千上万块钱没了。 不,可能不止。 看马东刚才那架势,他要是真把那棵金线莲拔了,现在估计已经被当成化肥埋在这片地里了。 墙头上。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他把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我靠,王哥……”他扭头看着旁边一脸淡定的王建国,声音都变调了,“这……这活儿……什么情况?”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草棍,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怎么?看明白了?” “这哪是除草啊?”小张的脸皱成了苦瓜,“这不跟玩大家来找茬一样吗?还是地狱难度的!” “找茬?”王建国嗤笑一声,“你当这是玩游戏呢?” 他朝着菜园里那三尊石雕努了努嘴。 “这一铲子下去,是生是死,是金是土,全看他自己的眼力。” 小张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两棵几乎分辨不出的植物,感觉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我的妈呀……”他喃喃自语,“这玩意儿比高考最后一道大题还难啊!” 王建国从墙垛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高考答错了,顶多是上不了好大学。” 他扛起铁锹,晃晃悠悠地走了。 “在这儿答错了,是真要命的。” 菜园里。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 像是三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他们面前,一棵是价值千金的仙草,一棵是人人喊打的杂草。 两棵草,并排长着,叶子挨着叶子,根须连着根须。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知和愚蠢。 第一卷 第123章 菜地的规矩 时间,在菜园里,好像凝固了。 陈立的膝盖还跪在原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面前,左边是金线莲,右边是刺儿菜。 他盯着那两株植物,眼睛都快看瞎了,还是找不出半点区别。 马东坐在田埂上,用破砖头磨指甲的“沙沙”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神经。 空气里,是泥土的腥气,还有他自己心跳的鼓点声。 “Charles…我们…怎么办?”Leo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立没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右边那棵“刺儿菜”的根茎。 他的手在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马东磨指甲的声音,停了。 陈立的心跳也停了。 他闭上眼,猛地一用力。 “嗤啦”一声轻响。 他把那棵植物连根拔了出来。 他睁开眼,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马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沙沙,沙沙”。 陈立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赌对了。 “哥……”陈舒也松了一口气。 陈立把手里的刺儿菜扔到一边,对他们两个说:“我拔,你们看。记住它们的区别。” 区别? Leo凑过来看了半天,又看看地里那棵金线莲,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Charles,它们没有区别。” “有。”陈立指着那棵金线莲,“你看它的叶子,上面的纹路,对着光看,有种……流动的质感。这个刺儿菜,是死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玄乎。 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差别。 一种直觉。 “开始吧。”陈立没再解释,他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每一棵疑似杂草的植物前,他都要停下来,趴在地上看上半天。 陈舒和Leo跟在他后面,把拔出来的刺儿菜捡起来,扔到田埂外。 进度慢得让人绝望。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山。 他们三个人,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一句话都没多说。 等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三个人才直起腰。 陈立回头看了一眼。 一整天,他们只清理了不到一分地。 而这片菜园,大得望不到头。 “我的腰……”Leo扶着井沿,感觉自己随时会散架,“这要干到哪一年?” 陈立没力气回答他。 他感觉自己快虚脱了,身体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 第二天一早。 三人拖着酸痛的身体再次来到菜园。 Leo拦住了正要下地的陈立和陈舒。 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打了鸡血的亢奋。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们不能再这么干了,效率太低了。” 他翻开本子,上面画着一张乱七八糟的图。 “看,这是我制定的新流程。我们是团队,要发挥团队优势。” Leo指着陈舒:“Sherry,你眼神最好,心最细。你专门负责第一道筛选,把所有可疑的植物都找出来,做个标记。” 他又指着自己:“我,负责第二步,体力活。你标记哪个,我就拔哪个,绝对不犹豫。” 最后他看向陈立:“Charles,你负责最后的质检和清理。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没有错杀无辜。我们流水线作业,这样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倍!” 陈立看着他画的流程图,上面还有预计的时间节点和责任分配。 “这……能行吗?”陈立有点怀疑。 “必须行!”Leo拍着胸脯,“在商场上,这就叫优化资源配置,实现效率最大化!” 陈舒看了看陈立,没说话。 “试试吧。”陈立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了。 三人按照Leo的计划,立刻行动起来。 陈舒弯着腰,在前面飞快地用小木棍在可疑植物边上画圈。 Leo跟在后面,看到圈就拔,动作大开大合,泥土飞溅。 陈立跟在最后,检查Leo拔完的地,再把拔出来的刺儿菜收走。 刚开始,效率好像真的高了一点。 Leo得意地冲陈立挤了挤眼睛。 但很快,问题就来了。 “Sherry!快一点!我这里等米下锅呢!”Leo在后面催促。 陈舒被他一催,心里一慌,手里的木棍在一个地方多戳了两下。 “哪个?是左边这个还是右边这个?”Leo探过头来问。 “等一下,我再看看……” “哎呀别看了,都拔了!”Leo不耐烦地伸手,一把将两棵都薅了出来。 “别!”陈舒惊叫一声。 已经晚了。 而在他们身后,陈立正低头检查,没注意到前面的Leo为了看清楚,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咚”的一声,两人撞在了一起。 陈立一个趔趄,脚下踩空,一脚踩进旁边一垄菜畦里。 “咔嚓。” 脚下传来清脆的断裂声。 三个人全都僵住了。 陈立慢慢抬起脚。 他脚下,一片刚冒出嫩芽的生菜,被踩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沾了他一脚。 菜园深处,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青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比井里的水还冷。 三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秦山背着手,从自己的院子里溜达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掉在旁边的,Leo那本画满了流程图的笔记本。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看着地上正在搬家的一队蚂蚁。 蚂蚁们排着队,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食物颗粒,匆匆忙忙,却井然有序。 “你看那些蚂蚁。”秦山头也不抬地问,“它们开会了吗?有流程图吗?” Leo的脸瞬间涨红了。 秦山又抬起头,指了指天上飘过的一朵云。 “你看那天上的云,它有KPI吗?” 最后,他伸出手,指了指眼前这片菜地。 “万物有时,它的规矩,不是你们的规矩。” 说完,秦山站起身,背着手,又溜达回自己的院子。 摇椅的“吱呀”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菜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立低着头,看着那队还在忙碌的蚂蚁。 它们没有指挥,没有口号,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往哪儿走。它们汇成一条线,一条流动的,有生命的线。 他又抬起头,看着这片菜地。 黄瓜藤,豆角架,番茄秧……看似杂乱,却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伸展,互不干扰,又彼此依存。 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们错就错在,想用自己的规矩,去套这片地的规矩。 陈立走过去,捡起Leo那本笔记本,看都没看,直接团成一团,扔进了田埂外的草丛里。 Leo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分开干。”陈立对他们说,“别管别人,就看你眼前这一块地。凭感觉来。” “凭感觉?”Leo一脸茫然,“我的感觉告诉我,我们死定了。” 陈舒却点了点头,她第一个走进了另一条菜畦,蹲下身,开始一个人默默地干活。 陈立也走回自己那垄,蹲下。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分辨什么“流动的质感”。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植物,放空脑子,让心静下来。 慢慢地,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金线莲,带着一种温润的生机。 刺儿菜,透着一股野蛮的戾气。 区别很微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确实存在。 他伸出手,拔掉了旁边的一棵刺儿菜。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犹豫。 效率,好像并没有比昨天高。 但心,不累了。 三个人,分散在菜园的三个角落,各自埋头干着活。 没有交流,没有催促,只有翻动泥土和拔草的细微声响。 墙头上。 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哥,这……怎么又分开了?这不是更慢了吗?” 王建国叼着草棍,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田埂上那个一直没动的身影。 马东。 马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砖头。 他看着菜园里的三个人,看着他们各自专注的、笨拙的,却不再慌乱的动作。 他撇了撇嘴,吐出几个字。 “总算不是榆木疙瘩了。” 第一卷 第124章 新来的插班生 天刚蒙蒙亮,菜园里已经有了三个人影。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像三根钉子,各自钉在自己的菜畦里。 一夜过去,身体的酸痛没有消失,反而钻进了骨头缝里。 陈立跪在地上,伸手,拔掉一棵紧挨着金线莲的刺儿菜。 他的动作很慢,拔出来之后,还要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 刺儿菜有股冲鼻子的野性,金线莲的气味,却很温和。 这是他昨天琢磨出来的新法子。 他旁边,陈舒的动作比他更轻。 她像是在抚摸,用指尖感受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然后再决定拔,还是不拔。 Leo最惨,他分不清气味,也摸不出脉络,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他把每一棵可疑的植物周围的土都刨开,看根。 金线莲的根须是抱团的,刺儿菜的根是四散的。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菜园里只有泥土翻动的声音。 效率还是很慢,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催。 墙头上,小张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瓜子壳吐到墙外。 “王哥,你说他们仨这是不是魔怔了?” 王建国靠在墙垛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皮都懒得抬。 “脑子开窍了而已。”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村口传来。 这声音跟村里拖拉机的“突突”声不一样,平顺,有力。 菜园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往村口看。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车身擦得锃亮,在晨光里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皮鞋踩在村口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小张的眼睛都直了。 “我靠……这车,这人……又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王建国终于睁开了眼,把嘴里的草棍换了个边。 那个男人没往菜园这边看,他径直朝着秦山的院子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一样。 他在秦山那扇破旧的院门前停下。 司机想上前敲门,被他抬手制止了。 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晚辈周文海,冒昧来访,恳请林先生赐药,救小女一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穿透力很强,连菜园里的陈立都听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秦山那把摇椅“吱呀、吱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 周文海就那么躬着身,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足足一分钟。 “吱呀——” 秦山的院门开了。 秦山背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周文海,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林先生不见客。” 周文海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恳切。 “秦老,我女儿危在旦夕,只有林先生能救,我……” “想求药?”秦山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猪圈,“行啊。” 秦山慢悠悠地说:“去,把猪圈里那爷俩换出来。你在里面干一个月,什么时候干完了,什么时候再说药的事。” 空气,好像凝固了。 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这么一个人物,去掏猪圈? 这比让黄金龙去砍荆棘还离谱。 周文海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不快,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冲着秦山,又鞠了一躬。 “谢秦老指点。” 说完,他转过身,就开始脱衣服。 他把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递给旁边的司机。 然后是领带,手表。 他解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子挽到手肘,又弯腰开始解皮鞋的鞋带。 整个过程,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司机站在旁边,一脸的惊骇和不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周文海脱下皮鞋,光着脚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走到猪圈门口,那股冲天的臭气扑面而来。 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推开猪圈的栅栏门,对里面两个泡在污泥里的人影说。 “你们可以走了。” 猪圈里,徐天雷和他儿子徐天明已经瘦得脱了相,浑身裹着一层黑色的污垢,眼神呆滞,跟两个泥人一样。 听到声音,徐天雷麻木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他之前看到黄金龙、看到马东弹指废掉挖掘机时,还要深上十倍。 “周……周……周董?” 徐天雷的牙齿在打架,上下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连滚带爬地从污泥里挣扎出来,拉着他那已经吓傻了的儿子,疯了一样冲出猪圈。 他甚至不敢走大路,而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的土坡,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村子后面。 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他。 周文海没看他们。 他只是在猪圈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里面的气味。 然后,他弯腰,捡起徐天雷扔在地上的那件破烂、肮脏、散发着恶臭的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又捡起那双沾满了猪粪的破胶鞋,穿在脚上。 最后,他拿起墙角一把豁了口的铁锹,走进了猪圈。 “砰。” 栅栏门,被他从里面关上了。 整个村口,死一般地安静。 菜园里,陈立、陈舒、Leo,三个人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变成了三尊石像。 墙头上,小张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洒了。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着身边的王建国,声音都在飘。 “王……王哥……我……我没眼花吧?” “刚才那个人……是周文海?”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惊讶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你没眼花,他就是周文海。” 小张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周文海……福布斯排行榜上,咱们省的首富……身家几百个亿的那个周文海?” “嗯。”王建国点点头,“就是他。” “他……他来咱们这儿……掏猪圈?”小张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就为了一味药?” 王建国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猪圈的方向,咧嘴笑了笑。 “徐天雷那老小子,这回估计得吓尿了。” “他当然得吓尿!”小张一拍大腿,“他最大的靠山李老,见着周文海都得客客气气的。他做梦都想不到,他眼里神仙一样的人物,竟然会跑到这儿来,主动跳进他刚爬出来的粪坑里!” 小张说着说着,又泄了气,一脸的茫然。 “王哥,我彻底糊涂了。这石盘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先是百亿大佬黄金龙来砍柴,现在是千亿首富周文海来掏粪……” “这到底是种地,还是渡劫啊?” 王建国重新捡起一根草棍叼在嘴里,斜着眼看他。 “你当渡劫那么容易呢?” 他朝着菜园里那三尊还没缓过神来的“石像”努了努嘴。 “他们仨,连入门的卷子都还没答完呢。” 王建国跳下墙头,扛起自己的铁锹。 “别看了,看多了,小心秦山让你也去写份作业。” 小张一个激灵,连忙缩回了脑袋。 菜园里,陈立终于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棵刚拔出来的刺儿菜,又抬头看看远处那个已经开始挥动铁锹的儒雅身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自己经历的已经足够离奇。 现在他才发现,那可能只是个开胃小菜。 这个村子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得……根本看不见底。 “Charles……”Leo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 陈立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陈舒,又看了看猪圈的方向。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刺儿菜扔到一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片土地上。 “别想了。”陈立头也不抬地说,“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吧。” 第一卷 第125章 一泡童子尿 猪圈里的味儿,好像淡了点。 墙头上,小张抽了抽鼻子,扭头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嘴里的草棍换了个边,眼皮都没抬。“那不是味儿淡了,是里面的人换了。” 小张伸着脖子往下看。 猪圈里,那个叫周文海的男人,正拿着一把破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外清着污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一看就没干过这种活。 可他每一锹下去,挖起来的量都差不多。 挖出来的东西,都【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堆在墙角,不像徐天雷那爷俩,甩得到处都是。 就连走路,他都尽量挑着能下脚的地方,不像徐天雷,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三天下来,猪圈居然被他清出了一片能站人的干地。 “我靠……”小张咂了咂嘴,“这文化人干活,就是不一样啊。” 王建国哼了一声。“别把脏水往文化人身上泼,这叫讲究。” “讲究?”小张不明白,“在猪圈里掏粪,还讲究个屁啊?” “屁?”王建国斜了他一眼,“徐天雷那叫破罐子破摔,心里那股劲儿泄了,人就废了。你看这个姓周的,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呢。” 王建国指了指周文海的腰。“你看他,弯腰,起身,腰杆子什么时候塌过?” 小张仔细一看,还真是。 周文海就算穿着那身破烂的臭衣服,浑身沾满污秽,可他站着的时候,背脊永远是直的。 “这人,是条狼。”王建国下了个结论,“饿极了也知道舔爪子。” 第三天傍晚,秦山的院门开了。 秦山背着手走出来,对着猪圈的方向喊了一声。 “行了,出来吧。” 周文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对着秦山的方向微微躬身。 他没立刻出来,而是把铁锹靠墙放好,又把门口那块被自己踩脏的石头用水冲了冲。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栅栏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股味儿,隔着十几米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可他站在那里,神态平静,眼神清明,仿佛刚从会议室里出来。 秦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好了?” 周文海点点头。“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想好怎么当个插班生了。”周文海的声音很平静。 秦山没说话,转身就往回走。 “跟上。” 周文海没动,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泥的脚。 “秦老,我先去溪边洗洗。” “菜地里有井。”秦山头也没回,声音飘了过来,“脏点好,长记性。” 周文海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当周文海跟着秦山,走进那扇自动打开的木门时,菜园里的三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立看着这个三天前还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穿着破烂的囚服一样,浑身散发着恶臭,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泥。 可他的气场,一点没变。 他走进菜园,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 扫过陈立他们面前仔细分辨过的金线莲和刺儿菜,扫过角落里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最后,落在了田埂上,正用一块破砖磨指甲的马东身上。 他的眼神,不像陈立他们刚来时的敬畏和恐惧。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秦老,这位是?”他问秦山。 秦山指了指陈立他们。“你跟他们一样,旁听生。” 然后又指了指马东。“他,是你们的先生。” 周文海的目光在马东那身油腻的工装和粗糙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马东,微微欠身。 “马先生。” 马东眼皮都没抬,继续磨着指甲,嘴里蹦出一个字。 “嗯。” 这态度,要是放在外面,周文海的保镖能把马东的骨头拆了。 可在这里,周文海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快。 他甚至还笑了笑,转向陈立三人。 “三位同学,我叫周文海,以后请多指教。”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很客气。 可陈立总觉得,那客气底下,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 就像一个大学教授,跑到幼儿园里,跟小朋友们说“我们一起学习”一样。 Leo胆子小,往后缩了缩。 陈舒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立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你好。” “既然是插班生,就不能光学不练。” 一直没说话的马东,终于磨完了指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砖头灰,朝着菜园角落里一棵半死不活的小树苗扬了扬下巴。 “去,给那棵树,浇点水。” 那是一棵大概半米高的小树,叶子都黄了,蔫头耷脑地耷拉着,看起来随时都会死掉。 周文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浇水? 就这么简单? 他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走向那口老井。 他看到井边的木桶和绳子,学着陈立他们之前的样子,把桶扔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他开始拉绳子。 绳子刚一绷直,周文海的脸色就变了。 他以为凭自己的力气,拉一桶水轻而易举。 可那水桶沉得邪门,像是下面坠了块大石头。 他双臂的肌肉都绷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桶水一点一点地拉上来。 提到井口,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周文海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清澈见底,却黑得像墨。 他喘了两口气,提起木桶,走到那棵小树苗跟前。 他没用瓢,提着桶,对着树根就浇了下去。 “哗啦——” 一整桶冰冷的井水,全都灌进了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马东,像是在等一句表扬。 可马东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陈立也伸长了脖子看。 他想看看,这浇了“命”的井水,能不能让这棵快死的树活过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棵小树苗,在被井水浇灌之后,非但没有变得精神,它那本就枯黄的叶子,像是被开水烫过,瞬间就卷了边,黄得刺眼。 最后一片还算有点绿色的叶子,也迅速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焦黄。 一股微弱的生机,彻底断绝了。 死了。 被一桶水给浇死了。 周文海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看着那棵彻底死掉的小树,又看了看旁边那桶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这不合常理。 “蠢货。” 马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走到树苗跟前,用脚尖踢了踢湿透的泥土。 “谁让你用这水浇它的?” 周文-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你让我浇水的吗?” “我让你浇水,没让你送它上路。”马东冷笑一声,“你当这菜园子里的东西,都跟你家后花园的花草一样,渴了喝水就行?” 他指着那棵死掉的树苗。 “这是火系的山茶,性子最烈,最喜阳刚。你倒好,直接给它灌了一肚子至阴的井水。” 马东又指了指那口井。 “这井里的水,是这片地的命根子,也是催命符。用对了,能起死回生。用错了,活的也给你整死。” 马-东看着周文海,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连阴阳五行都分不清,你还想求药救你女儿?我看你还是回去多读两年书吧。” 周文海那张保养得当的脸,颜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算无遗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的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都有些发紧。 “马先生,那……可有补救之法?” “补救?”马东嗤笑一声,“人都死了,还怎么补救?” 周文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掏了三天猪圈,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没想到,第一个考验,就砸得这么彻底。 “不过……”马东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另一棵同样蔫了吧唧,但还没死透的树苗,“你要是能把这棵救活,今天这事,就算了。” 周文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还请马先生指点。” “指点?”马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要是什么都告诉你了,还要你这个脑子干嘛?”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又要去磨指甲。 “自己想办法。记住,这棵也是火系的。” 周文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山茶,陷入了沉思。 火系……喜阳刚…… 不能用至阴的井水…… 那用什么? 溪水?不行,溪水也是阴性的。 那什么东西,是阳气最足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可能,又被他一一否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棵山茶的叶子,似乎又黄了一点。 陈立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替他着急。 就在这时,周文海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陈立和Leo的身上。 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两件物品。 陈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周文海的目光在陈立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了Leo的脸上。 Leo金发碧眼,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周文-海的眼睛,亮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朝着Leo走了过去。 “这位……Leo同学?”周文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商量语气。 Leo被他看得直发怵,往后退了一步。“What?” 周文海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Leo的裤裆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像是在讨论上百亿项目的口吻,开口说道。 “想救这棵树,需要一味药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一泡……童子尿。” 空气,瞬间安静了。 Leo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蓝色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惊恐。 他看着周文海,又看了看那棵树,吓得连连摆手,整个人都快缩到菜畦里去了。 “No no no……我,我超龄了!I am over age!” 第一卷 第126章 这作业你都不会写 Leo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金色的头发甩来甩去。 “Nonono…我,我超龄了!Iam overage!” 他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差点一屁股坐进自己刚除过草的菜畦里,看周文海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索命的恶魔。 空气安静得可怕。 墙头上,小张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他扭头看着王建国,压低了声音。 “王哥,童子尿……是我想的那个童子尿吗?”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不然呢?还有不带响的?” 周文海的目光在Leo惊恐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像评估一件不合格的次品一样,挪开了。 他又看向陈立。 陈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周文海的视线在陈立脸上扫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看着也不像。 陈立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看我干嘛?” 田埂上,一直没出声的马东把手里的破砖头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斜着眼瞥向周文-海,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指望我给你现找个童子出来?” 马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菜园子里的规矩,自己的作业自己写。写不完,就滚蛋。” “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说完,他扛起墙角的一把锄头,晃晃悠悠地朝着菜园深处走去,看都没再看周文海一眼。 周文海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徐天雷身上扒下来的破烂衣服,猪圈的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难民。 可他骨子里的那股气还在。 被马东这么当众打脸,他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吱作响。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秦山院子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进菜园的门,而是绕到外面,站在那扇破旧的院门前。 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秦老。” 他对着紧闭的院门,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晚辈愚钝,还请秦老指点迷津。” 院子里,只有摇椅“吱呀吱呀”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许久,秦山那苍老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才飘了出来。 “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跟马东说的一模一样。 “砰。” 周文海身后的院门,关上了。 这次,连摇椅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墙头上的小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王建国瞥了他一眼。 “笑个屁,你要是碰到这事,哭都来不及。” 小张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他可是周文海啊,千亿首富,就这么被堵在门口了?” “首富?”王建国冷笑一声,“在这石盘村,钱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纸。你当秦山和马东是银行行长,看你存款多就给你开绿灯?” 菜园里,周文海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棵快死的山茶,也没看陈立他们,就那么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菜园,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看着有些萧索,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他……他不会是放弃了吧?”Leo心有余悸地问。 陈立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王建国对周文海的评价——“这人,是条狼。” 狼,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周文海在村里转悠。 他身上的臭味让村里的狗都绕着他走。 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看见他,也嘻嘻哈哈地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喊:“臭臭,臭臭!” 周文海的脚步没停。 他的目光在村里每一个角落搜索,像一台精密的人脸识别机器。 终于,他在村头一棵大槐树下,看到了一个小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开裆裤,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玩泥巴,身上脸上都是黄土,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周文海走了过去。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百元大钞。 这是他从西装里拿出来的,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他走到小孩面前,把钱递过去,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小朋友,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那小孩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 小孩没接钱,反而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一脸的嫌弃。 “我爹说了,尿是庄稼的宝贝,不能随便给外人。” 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捏他的泥人,嘴里还嘟囔着。 “城里来的傻子。” 周文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张红色的钞票,在他手里,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可笑。 他纵横商海几十年,用钱砸开过无数扇门,摆平过无数件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 还是被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娃。 他慢慢收回手,看着那个专心玩泥巴的小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又朝着秦山的院子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 “噗通”一声。 他直接跪在了秦山院门外的泥地上。 这一跪,让墙头上的王建国和小张都愣住了。 菜园里的陈立三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 “秦老。” 周文海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 “我错了。” 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院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秦山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错哪了?” “我不该用外面的规矩,来办村里的事。”周文海的头埋得更低了,“钱在这里,是废纸。权势在这里,是空气。” “我,什么都不是。” 秦山没让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跪着。 “还有呢?” “我不该自作聪明,更不该……心存傲慢。”周文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以为自己读过几本书,懂些道理,就能看透一切。到了这里才发现,我连一棵树的性子都摸不清,是个睁眼瞎。” 秦山终于把门完全打开了。 他没扶周文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去,找苏青竹,讨一碗草木灰。” 说完,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周文海在地上跪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地站起来。 他膝盖上全是湿漉漉的泥土,但他没在意。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秦老。” 苏青竹的院子,就在菜园旁边。 周文海站在篱笆院外,没敢进去。 “苏小姐,晚辈周文海,奉秦老之命,前来讨一碗草木灰。” 院子里,苏青竹正在晾晒草药。 她听到声音,连头都没抬,只是从屋檐下的一个陶罐里,用一个破碗舀了一碗灰色的粉末,走到院门口,把碗放在地上。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周文海恭恭敬敬地端起那碗草木灰,又对着院子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他捧着那碗灰,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回到了菜园。 他走到那棵已经快死透的山茶树苗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树苗的根部周围,形成一个灰色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向那口老井。 他再一次用尽全身力气,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漆黑冰冷的井水。 他提着水,回到树苗前。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往下倒。 他找来陈舒之前用过的木瓢,舀了半瓢水,屏住呼吸,顺着撒了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浇下去。 “滋啦——” 井水接触到草木灰,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冒起一缕白烟。 一股奇特的味道弥漫开来。 周文-海一瓢接一瓢地浇着,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奇迹,发生了。 那棵山茶树本已卷曲焦黄的叶子,在井水和草木灰的作用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舒展开来。 那死气沉沉的焦黄色,也开始从叶脉的根部,泛起一丝微弱的绿意。 那绿色很淡,却像最顽强的生命,一点点地扩散,蔓延,将焦黄驱逐。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整棵树苗,虽然依旧看着孱弱,却已经重新焕发了生机。 活了。 真的活过来了。 周文海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茫然,狂喜,最后,都归于平静。 他站直身体,没有看任何人。 他对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对着田埂上正在打盹的马东,对着远处秦山的院子,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懂了。” 第一卷 第127章 土地的呼吸 周文海的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菜园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涟漪一圈圈散开,摸到了每个人的心。 陈立、陈舒和Leo三个人干活时,话都变少了。 之前是怕犯错,现在是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拔草的时候,手都放慢了,生怕再把金线莲当成刺儿菜给薅了。 浇水的时候,更是学着陈舒的样子,用木瓢一点点地喂,不敢再像周文海那样一桶灌下去。 “嘿,你们说,那个周首富,现在在干嘛?” 墙头上,小张磕着瓜子,伸长了脖子朝村子的方向看。 王建国躺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眼皮都没抬。 “还能干嘛,跪着呗。” “还跪着?”小张手里的瓜子都停了,“这都第二天了。” “秦老让他跪,他就得跪着。”王建国把草棍换了个边,“你以为那碗草木灰是白给的?那是让他明白,在这里,他那首富的身份,连一捧灰都不如。” 菜园里,Leo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水瓢掉地上。 他悄悄挪到陈立旁边,压低了声音。 “Chen,那个周先生,他真的……一直在外面跪着吗?” 陈立没抬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瓢。 “不知道。” “他可是千亿富翁啊。”Leo的蓝眼睛里全是困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就为了一棵树?” “他不是为了一棵树。” 一直没说话的陈舒,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他是为了他女儿的命。” Leo不说话了。 是啊,命。 在这个村子里,所有看似荒诞的事情,最后都指向这个字。 开垦荒地,是为了一条活路。 拔草浇水,是学着怎么跟“命”打交道。 周文海跪着,是想求一个救命的机会。 陈立把最后一瓢水浇完,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棵被救活的山茶,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已经完全看不出前天那副要死的样子。 他再看看自己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心里那种感觉更重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 活得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规矩。 “你们俩先浇着,我去那边把豆角地松松土。”陈立对陈舒和Leo说。 他拎起一把小号的木柄短铲,走向菜园另一角。 那片豆角已经抽了藤,绿油油的叶子爬满了竹架。 根部的土壤因为前几日浇水,有些板结。 陈立蹲下身,举起铲子,习惯性地就想一铲子戳下去。 可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马东。 马东也松过土,他就在旁边看着。 那个男人根本不像在干活,倒像是在给土地挠痒痒。 他拿着一块破砖头,这里敲敲,那里点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可他走过之后,那片地就变得松软又透气。 陈立收回了力气。 他学着马东的样子,把铲子竖起来,用铲尖,轻轻地敲了敲面前的土地。 “咚。” 声音有点闷,铲子传回来的感觉很硬。 他又换了个地方,再敲。 “噗。” 这次声音软了点,铲尖陷下去一小块。 陈立皱起眉。 不行,感觉不对。 他看不出这“咚”和“噗”有什么区别。 他烦躁地想干脆一铲子下去得了,可周文海浇死那棵树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不能用蛮力。 这里的规矩,不是外面的规矩。 陈立深吸一口气,索性闭上了眼睛。 看不懂,那就不看了。 他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手里的这把木铲上。 他再次举起铲子,轻轻地,朝地上探去。 “叩。” 一下。 一股细微的震动顺着木柄,传进他的掌心。 很实的震感,带着一种抗拒。 他挪开一点。 “叩。” 又一下。 这次的震动里,带了点空洞的回响,好像下面有缝隙。 陈立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他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他不再去想该用多大的力气,也不再去管松土的进度。 他就这么闭着眼,像一个拿着探针的盲人,用手里的铲子,一点一点地,敲击着,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 “叩,叩,叩……”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稳。 掌心传来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这里,土层压得很死,像一块压缩饼干,铲子下去,震得手麻。 那里,土壤里裹着空气,铲子轻轻一碰,就散开了,那感觉像戳进一块豆腐。 还有这里,根须就在土层下面,铲子敲下去,能感觉到一种柔韧的阻力,像按在一条活鱼的背上。 陈立完全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感知里。 他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人。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铲子,和脚下的土地。 他顺着那种感觉走。 遇到板结的地方,他就用铲尖轻轻划开几道口子,让空气进去。 遇到松软的地方,他就直接用铲面把它翻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多余的力气。 遇到根须密集的地方,他更是小心翼翼地绕开,铲尖像长了眼睛。 墙头上的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他嘴里的草棍早就掉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菜园里的陈立。 “我靠……”小张也看呆了,“这小子……中邪了?” 闭着眼睛锄地? 这不把豆角根全给刨出来才怪。 可他看过去,陈立的动作虽然奇怪,但效率却高得吓人。 他手里的铲子每一次起落,都恰到好处。 一大片豆角地,竟然就这么被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松完了。 而且看过去,地面松散平整,没有一根豆角的根须受伤。 “他不是中邪。”王建国重新捡起一根草棍叼上,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这是……摸到门道了。” 陈立终于松完了最后一块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眼前,是松软的黑色泥土,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潮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口。 可他感觉,这双手好像不一样了。 他再看看脚下的地,也还是那片地。 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片地,好像连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豆角的根须,正在松软的泥土里,舒展着,呼吸着。 “感觉到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立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马东不知什么时候,像个鬼一样,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还是那身油腻的工装,手里拿着那块标志性的破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玩。 “马……马先生。”陈立赶紧站起来。 马东没看他,目光落在陈立刚刚松过的那片地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罕见的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砖头在手里掂了掂,淡淡地说了一句。 “土地也喘气。” 陈立愣住了。 马东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像。 “找到它的呼吸,你就算入门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呆住的陈立,转身,指了指菜园最深处,一片刚冒出嫩芽,还看不出是什么作物的地。 “那只是呼吸。” 马东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陈立心上。 “喘气谁都会。” 他朝着那片嫩芽扬了扬下巴。 “去,找到它的心跳。” 第一卷 第128章 黄金龙的钱不好使 心跳。 陈立看着眼前这片刚冒出嫩芽的土地,马东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呼吸他勉强摸到了门道,那是一种顺着土地的纹理,不去对抗,而是去疏导的感觉。 可心跳是什么? 陈立蹲下身,学着之前那样闭上眼,把手掌贴在湿润的泥土上。 冰凉,柔软。 还有一些细小的根须,在他的感知里像一根根微弱的电线。 没了。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地上,学着电视里听铁轨的样子。 除了风声,和自己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这他娘的怎么找?”陈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比当初分辨金线莲和刺儿菜还要邪门。 那个是至少还能看,能摸,能凭感觉。 这个心跳,连个影子都没有。 “嘿,你看那小子,又跟土地爷拜把子呢?”墙头上,小张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建国打了个哈欠,把嘴里的草根吐掉。“他这是领了新作业了。” “新作业?我看他都快把自己埋进去了。”小张伸着脖子,“王哥,你说这菜地里到底有啥宝贝啊?又是浇命,又是听心跳的。我瞅着那周首富,还在秦老院门口跪着呢,都快成望夫石了。” “宝贝?”王建国哼了一声,“这村里最大的宝贝,就是让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看那周文海,跪明白了,就得了碗草木灰。那个姓黄的,在后山铲荆棘,估计现在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小张缩了缩脖子。“那黄金龙是真惨,我前天从后山过,看见他了,浑身跟被野猫挠了似的,衣服都成布条了,坐地上啃干粮,眼睛直勾勾地往咱们这边瞅,都快冒绿光了。” 王建国没再接话,只是重新叼了根草,眼神瞥向了菜园的角落。 就在这时,菜园边上的竹篱笆晃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菜园外围的一丛灌木后探出头来。 正是黄金龙。 他比小张描述的还要狼狈,脸上几道半寸长的血口子,结了黑色的痂。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一道道红色的划痕。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菜园里的陈立,亮得吓人。 他确认马东不在,猫着腰,一瘸一拐地溜到菜园边上。 “陈……陈小哥。”他的嗓子干得像破锣。 陈立正为“心跳”的事发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黄金龙的模样,也愣住了。 “黄总?” “别叫我黄总,叫我老黄就行。”黄金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扒着篱笆,把声音压得极低,“陈小哥,帮哥哥一个忙。” 陈立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我能帮你什么?” “你帮我……跟里面的先生美言几句。”黄金龙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充满了哀求,“就说我,我黄某人知道错了,我认罚。后山的荆棘我清,猪圈我也能掏,只要能让我进来……让我进来旁听就行。” 他看着陈立脚下那片肥沃的黑土,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里,我说了不算。”陈立摇摇头。 这不是客套话,是实话。 “我知道,我知道!”黄金龙急了,他从怀里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破烂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卡片被他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卡从篱笆的缝隙里递过来。 “陈小哥,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密码六个八。”他声音都在发抖,“这里面有一个亿,你先拿着。只要你肯帮我说句话,让我进来,我再给你加……加一个亿!” 一个亿。 陈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黑卡,又看了看黄金龙那张因为渴望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时,面对苏青竹的冷漠,面对秦山的考验时,那种无力和绝望。 眼前的黄金龙,和那时的自己,何其相似。 只是,他用错了方法。 陈立没有去接那张卡,他往后退了一步。 “黄总,你把钱收起来吧。” 黄金龙的动作僵住了。“陈小哥,你嫌少?价钱好商量,你说个数!” “这不是钱的事。”陈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这里的规矩,不是用钱能解决的。你信不过我,可以看看秦老院门口。” 黄金龙顺着他的目光,远远地望向秦山院子的方向。 那个穿着破烂衣服,身家千亿的周文海,还像一尊雕像一样,笔直地跪在那里。 黄金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啊,周文海的钱,难道会比他少吗? “可……可我……”黄金龙不死心,还想说什么。 “咯吱——” 一声轻微的木门转动声,从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 是苏青竹的院门。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黄金龙的头顶。 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我先走了!” 他连那张银行卡都忘了收,转身就跑。因为太慌张,脚下被一根树根绊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朝着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那背影,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菜园里,Leo和陈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就掉在篱笆外的泥地里,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可笑。 Leo咽了口唾沫,走到陈立旁边,蓝色的眼睛里全是震撼。 “Charles……刚刚那个,是一个亿?” 陈立点点头。 “就为了……能进这个菜园子?” 陈立又点点头。 Leo看着黄金龙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这片生机盎然的菜地,看了看正在专心给菜苗浇水的陈舒,最后,目光落在陈立身上。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一种混杂着茫然和庆幸的语气,轻声说道:“Charles,我忽然觉得,我们现在……可能比一个拥有亿万家产的大人物,要富有得多。” 陈立没说话。 富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马东的男人,给他留了一份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的作业。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片刚冒出嫩芽的土地前。 心跳。 土地的心跳。 他不再去想别的,摒弃了所有杂念,缓缓跪了下来。 他把黄金龙、周文海、一个亿,全都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他学着周文海那天救活山茶树的样子,不是用手,而是整个人,将额头轻轻地贴在了微凉的泥土上。 他的世界,瞬间安静了。 第一卷 第129章 后山那潭死水 额头贴着泥土,陈立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凉和潮湿。 他试图去寻找马东口中的“心跳”,可感知到的,只有自己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脉搏。 还有就是自己胸腔里,那不争气的心跳声。 这片土地是活的,但它的生命律动,跟他自己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不行,还是不行。”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或跪,或趴,甚至侧躺着把耳朵贴在地上,结果都是一样。 除了风声和远处Leo铲土的闷响,什么都听不见。 这活儿比分辨金线莲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旁边的Leo和陈舒已经习惯了他的怪异举动,只是偶尔投来一个关心的眼神,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半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菜园里的活计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期间,陈立再也没见过黄金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后山铲荆棘。 那个身价千亿的周文海,倒是每天都能看见。 他不再跪着了,而是像个真正的下人,每天在秦山的院子内外打扫,劈柴,挑水,沉默寡言。 这天中午,太阳正毒。 陈立刚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眯着眼望过去。 一个人从后山通往村口的小路上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褂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挂满了泥土和草屑,衣服下摆和袖口都磨成了布条。 - 他走得很慢,身形有些佝偻,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走了很远的路。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两汪清泉。 那人没有进村,而是径直走到了秦山院子的正前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挺直了佝偻的背脊。 然后,他对着秦山院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成了九十度,动作缓慢而郑重。 “林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菜园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账,清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直起身子,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他沿着村口的路,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墙头上的小张伸长了脖子,满脸的问号。 “王哥,这……这又是哪一出啊?这人谁啊?我怎么瞅着眼生呢?”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根吐掉,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来还账的。” “还账?还什么账?”小张更好奇了。 王建国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菜园里,陈立、陈舒和Leo都愣在原地。 “账……清了?”Leo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重复了一遍,蓝眼睛里全是迷惑,“什么账?” 陈立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那个男人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又像是找回了什么失去的东西。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哗啦啦——” 一阵清晰的水流声从不远处的溪边传来,比往日大了好几倍。 “嘿!你们快看!”Leo最先反应过来,指着菜园旁边那条小溪。 三人循声望去,都愣住了。 原本那条只到脚踝、水流平缓的小溪,此刻水量暴涨,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最关键的是,那水变得无比清澈,能清楚地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要知道,这溪水之前一直有些浑浊,带着山里冲刷下来的泥沙。 “这水……”陈舒喃喃自语。 “咯吱——” 秦山的房门开了。 他背着手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欢快流淌的小溪,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三人。 “从今天起,井里的水不用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用溪水浇地。”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门又“咯吱”一声关上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提起木桶,走向溪边。 陈立把木桶伸进溪水里,一股清凉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这水不像井水那样冰冷刺骨,而是一种带着活力的凉爽。 他提着一桶水回到菜地,学着陈舒的样子,用木瓢舀起,小心地浇在菜苗的根部。 溪水渗入黑土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用井水浇灌,菜苗会变得鲜亮,那是一种被动的、被灌输的生机。 可现在,这清澈的溪水浇下去,那些菜苗的叶子,像是自己从里到外舒展开来。 叶片上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挂在叶尖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仿佛每一滴都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这……”Leo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浇过水的番茄苗,“它好像……很高兴?” 陈立也感受到了。 这水,和这地,和这些菜,它们是一伙的。 墙头上,王建国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王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人走了,这水就变清了?” “不然呢?”王建国斜了他一眼,“你以为那家伙在后山待了快一个月,是去度假的?” “他干啥了啊?” “那家伙是个狠人。”王建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山那片荆棘林后面,有个死水潭,堵了快三十年了。村里人都说那是块死地,没人敢靠近。” “然后呢?”小张听得入了迷。 “他一个人,没用任何家伙,就用一双手,把那个堵死的泉眼给盘活了。”王建国吐出一口浊气,“这一下,这村里的地气就更顺了。你看着吧,往后这地里的收成,还得再好上几分。” 小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那条清澈的小溪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畏。 陈舒安静地浇着水,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一瓢水浇完,她直起身,看着水桶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的脸。 那是一张被晒得又黑又瘦的脸,头发也有些枯黄,可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水光映在她的瞳孔里,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悲伤和惶恐,只剩下一种沉静。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嘴角轻轻地、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陈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己面前那片刚冒出嫩芽的土地。 那个男人,用双手盘活了一潭死水,清了自己的账。 这水流顺了,地气也顺了。 流。 顺。 陈立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一直想错了。 心跳,为什么一定是“咚咚”的跳动声? 他猛地蹲下身,不再用耳朵去听,也不再用额头去贴。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地放在了湿润的泥土上。 他闭上眼睛,摒弃了所有的杂念,脑海里只想着那条欢快流淌的小溪。 这一次,他不是在寻找一个声音。 他是在感受一种……流动。 第一卷 第130章 这考题是认真的? 指尖的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陈立的掌心贴着湿润的黑土,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土地下面,那些细密的根须像一张网,每一根都在轻轻地呼吸。不远处一株豆角的根脉搏动得有力,像个年轻小伙子。旁边那棵黄瓜的根就沉稳许多,像个打太极的老头,一呼一吸都带着节奏。 这就是马东说的“心跳”?不是声音,是一种流动的韵律。 他睁开眼,避开那些根须,用木铲轻轻挖下去。铲子落下的地方,泥土松软,没有切断任何根系。 “嘿,陈,你现在松土都不用眼睛看了?”Leo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把汗,蓝眼睛里满是好奇。 陈立笑了笑,没解释。他提起一桶清澈的溪水,走到一片生菜地旁。水瓢舀起,水流顺着菜根浇下去。那些嫩绿的叶子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下,叶尖的水珠亮晶晶的。 这片菜园,好像真的活了过来。 自从那天那个奇怪的男人离开,溪水变清之后,整个菜园的生机都浓郁了好几倍。井里的水带着一种被动的、灌输的力量,而这溪水,更像是它们自己的血液,让这些蔬菜从内而外地焕发活力。 一个多月下来,三人黑了,也瘦了,可精神头却足得很。陈舒每天话不多,但脸上的阴郁早就散了,浇水除草的时候,嘴角偶尔会自己翘起来。Leo也不再念叨他的商业计划,反而开始研究怎么让番茄长得更大。 墙头上的王建国磕着瓜子,把壳精准地吐进脚下的一个破瓦罐里。“小张,你瞧瞧,这仨小子现在有模有样了吧?比村里那帮懒汉强多了。” 小张伸着脖子看。“可不是嘛,王哥。你看那陈立,松土跟绣花似的。真神了。” “神个屁,这叫用心。”王建 temp【表情】ratures高,“这菜园子里的活,靠蛮力可干不好。” 就在这时,那扇熟悉的木门“咯吱”一声,又响了。 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连墙头上的王建国和小张都停下了闲聊,一起朝茅草屋的方向看过去。 秦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长势喜人的菜园里扫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最后,他停在陈立、陈舒和Leo面前。 “你们三个,跟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默默跟在秦山身后。 秦山没有带他们去菜园深处,而是走到了苏青竹那间茅草屋的屋角。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大概一米见方。跟旁边肥沃的黑土不同,这片地是灰白色的,土质看着就硬,上面还有几道干裂的缝隙,连根杂草都看不见。 秦山停下脚步,指了指那片地。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倒出三颗黑乎乎的东西在手心。 那像是三颗种子,却又干瘪得厉害,表面坑坑洼洼,像三颗被人踩过的黑色小石子,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陈立三人盯着那三颗“石子”,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月。”秦山把三颗种子分别递给他们,“让它开花。” 陈立接过那颗种子,入手冰凉,质地坚硬,掂了掂,没什么分量。他用尽全力去感受,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流动,没有心跳,里面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这比分辨金线莲和刺儿菜难多了,那好歹都是活物。这也比听土地的心跳难,土地本身就是活的。 可这个,就是一块石头。 Leo也拿起他那颗种子,先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又用手指捏了捏,硬邦邦的。 接着,他蹲下去,抓起一把那片灰白色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秦先生。”Leo皱着眉头,用他那依旧有些蹩脚的中文说道,“这土……这土里没有养分,太贫瘠了。还有这个种子,我感觉不到任何……任何生命力。”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秦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沉默的陈立和陈舒。 他没反驳Leo的话,也没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背起手,转身,慢悠悠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当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留下了一句话。 “心诚,石头上都能开花。” 话音落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咯吱”一声关上,把所有疑问都隔绝在了门外。 菜园里只剩下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手里捏着那颗死气沉沉的种子,站在这片同样死气沉沉的土地前,面面相觑。 “开花?在石头上?”Leo把手里的种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荒谬,“他说的是比喻,还是真的字面意思?” 陈舒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干裂的土地。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这土硬得像砖头。 墙头上,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哥,这是……新的功课?在这破地上种东西?还能开花?” 王建国把嘴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变得有些凝重。“这哪是功课,这是考题。” “考题?有啥区别?” “功课做不好,顶多挨顿骂。考题答不上来……”王建国没往下说,只是朝秦山的院子努了努嘴。 小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起了那个在猪圈干了一个月的省首富周文海,又想起了那个在后山用手盘活了死水潭的神秘男人。他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不敢再问了。 菜园里,Leo还在那儿分析。 “我们需要水,需要肥料。不,普通的肥料肯定不行。也许是草木灰?或者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改变这片土壤的结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陈立和陈舒听。 陈立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学着Leo的样子,也抓起了一把土。那土在手心,干燥,粗粝,硌得手疼。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这片土地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它不像菜园里那片黑土,充满了生命的韵律。这片地,就像他手里的种子一样,是死的。里面一片虚无,感受不到任何流动。 “心诚……”陈立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秦山的话。 什么是心诚? 是像周文海那样,为了女儿的命,抛弃千亿身家,在猪圈里掏粪一个月?还是像那个男人一样,为了还清所谓的“账”,用一双手去盘活一潭死水? 他们都有着极其强烈的目的。 那我们呢?我们的“诚”又是什么? 陈立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种子和脚下的土地,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这道题,好像没有标准答案。 “陈,你在想什么?”Leo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陈立摇摇头,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我在想,这东西……该怎么种下去?” 是挖个坑埋了,还是就这么放在上面? 浇水吗?浇多少?用溪水,还是那口井里的水? 之前的所有经验,在这里似乎都失效了。 陈舒也抬起头,看着陈立,她的眼神里同样带着询问。她习惯了听陈立的,可这一次,她感觉陈立也拿不定主意。 “要不……我们先试试?”Leo提议道,“我们有三颗种子,可以分成三个实验组。我负责用最科学的方法,控制变量。比如,我这颗用溪水,每天浇一次。陈舒的用井水,三天浇一次。陈,你的那颗……你可以凭你的感觉来?” 陈立看着Leo,又看了看那片地。 他想起了Leo之前那本被他扔掉的计划本。用外面的规矩,来解这里的题,上次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不。”陈立摇了摇头,“这次,恐怕不行。” “为什么?”Leo不解。 陈立把手里的那颗黑色种子握紧在掌心。 “因为秦先生给了我们一片地,三颗种子。”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陈舒和Leo,“他没说,让我们各干各的。” 第一卷 第131章 三种方法三种错 Leo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各干各的?啥意思?”他看着陈立,又看看那片一米见方的灰白土地,“我们只有三颗种子,难道要挖一个坑全埋进去?” 这个问题很实在。 陈立也愣了一下,他刚才只是凭着一股直觉说出那句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立挠挠头,组织着语言,“我是说,秦先生给了我们一片地,一个任务。这事,应该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完成的。” “那怎么一起?”Leo摊开手,“就像你说的,我们怎么种?用什么土?浇什么水?总得有个方案吧?” 陈舒蹲在地上,指尖轻轻划过干裂的土块,低声说:“我觉得……它需要安抚。像个生病的孩子。” Leo立刻摇头。 “不,这不科学。”他指着那片地,“这片土壤的成分有问题,酸碱度,矿物质,肯定都不对。我们首先要改善土壤环境,然后控制温度和湿度,给种子一个萌发的条件。” 他说着,眼里又闪烁起那种属于商业精英的逻辑光芒。 陈立看着他,又看看陈舒,最后看向自己手心里的那颗黑色“石子”。 安抚?改善环境? 他想起了那个用手盘活死水潭的男人,想起了在猪圈里掏了一个月粪的周文海。 他们的办法,好像跟科学和安抚都不沾边。 “我觉得,得用笨办法。”陈立终于开口,“这地不行,咱们就给它换上行的。菜园里那边的黑土最肥,挖过来。水,咱们也用最好的,井水和溪水轮流浇,看它到底吃哪套。” 三种想法,三个方向,谁也说服不了谁。 空气一下子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Leo先妥协了。 “好吧好吧,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叹了口气,“这片地反正也够大,我们分成三块,各用各的方法。这样总行了吧?也算是……一起干了。” 虽然听着有点像歪理,但眼下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三人没再争论,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 墙头上的王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含糊不清地对小张说:“你看,这不就成了三个和尚了?” “三个和尚?”小张没听懂。 “三个和尚没水喝。”王建国磕开瓜子,把壳吐掉,“一人一个主意,谁也不服谁,这活儿干不成的。”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伸长脖子看热闹。 从那天起,这片小小的空地就成了三人最繁忙的战场。 Leo是最忙活的那个。 第二天下午,他趁着马东和秦山都不在,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村子。他一路跑到村口有信号的地方,掏出藏了好久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 “soil alkalization reversal”、“dormant seed activation”、“high-mineral soil cultivation”…… 他查了一大堆资料,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又做贼似的跑了回来。 回来后,他就开始了他的“科学种植”。他找来一些烂木条和一张捡来的破塑料布,在那片地的三分之一处,搭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简易棚子。 “控制温度和湿度是关键。”他一边忙活一边跟另外两人解释,“早晚温差大,这样可以模拟一个稳定的生长环境。” 陈舒不理会他的大棚。 她的方法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她每天都会在那片属于她的土地旁跪坐很久,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 她会把那颗黑色的种子捧在手心,对着它轻声说话。 “你不要怕,这里很安全。”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就能看到太阳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叶子。说完,她会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回土里,再用指尖沾一点溪水,轻轻点在种子上。 而陈立,则选择了最耗费力气的办法。 他找来木铲和木桶,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菜园和这片空地之间。 他把自己负责的那块灰白色的贫瘠土壤全部挖走,再从菜园最中心,那片长势最好的生菜地旁边,挖来肥沃油亮的黑土,小心翼翼地填进去。 光是换土,就花了他整整两天时间。 换完土,他又开始浇水。他记得秦山说的“万物有时”,也记得井水和溪水的不同。 他上午用木桶提来冰冷的井水,给它灌输力量。下午又提来清澈的溪水,给它带去活力。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在一片小小的土地上同时进行着。 那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左边是Leo搭的破烂大棚,中间是陈舒每天跪着说话的空地,右边是陈立用黑土换过、每天浇两次水的湿地。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了这三颗种子上。 可结果,让人无比沮丧。 七天过去,那片地还是那片地。 Leo大棚里的种子没动静。 陈舒悉心呵护的种子没动静。 陈立用肥土好水伺候着的种子,同样没动静。 三颗黑色的“石子”,就像死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嘲笑着他们所有的努力。 这天下午,三人都累得不想动了,并排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毫无变化的地,谁也不说话。 Leo的脸上写满了挫败,他引以为傲的科学和逻辑,在这里一文不值。 陈舒的眼睛里也重新染上了一丝迷茫。 陈立握着拳头,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付出的心血,比拔草松土的时候多得多,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三人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马东叼着根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三人,径直走到那片一米见方的试验田前。 他的目光从Leo的塑料棚上扫过,又看了看陈立换上的黑土,最后停在陈舒那块平平无奇的土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马东动了。 他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三块地的交界处。 “一群笨蛋。”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三人心口。 三人都低下了头。 马东斜着眼,用那根草剔了剔牙,慢悠悠地开口。 “开锁不用钥匙,用头撞门是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三人脸上的表情,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们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第一卷 第132章 猪圈里的智慧 马东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那句“开锁不用钥匙,用头撞门”的话,却像个钉子,钉在了三个人的脑门上。 空气里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Leo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什么意思?他到底什么意思?” “用头撞门?他是在嘲笑我搭的棚子吗?” 陈舒蹲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块空空如也的土地,眼神里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干裂的土块。 陈立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块毫无生机的试验田。 塑料棚,肥沃土,轻声细语。 三种方法,三种错。 钥匙,钥匙到底是什么? 墙头上,王建国把瓜子壳“呸”的一声吐出老远。 “完了,这仨娃儿道心要崩了。” 小张伸长脖子,小声问:“建国叔,马东大哥那话啥意思啊?” “啥意思?”王建国斜了他一眼,“意思就是他们从根上就想错了,使的都是笨功夫,离谱。” “那……那正确的法子是啥?” 王建国嘿嘿一笑,没接话,眼神里全是“你猜”的戏谑。 菜园边,Leo还在原地转圈,嘴里不停念叨着“逻辑上不通”、“变量控制”、“这不科学”。 陈舒站起身,默默走到溪边,开始一个人发呆。 陈立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大团湿棉花。 他不想看Leo的焦躁,也不想看陈舒的失落。 他需要自己待会儿。 陈立转过身,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 脚下的泥土很软,带着菜园特有的清香。 可他现在闻着,只觉得烦。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小石子。 石子磕在前面的篱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又弹了回来,停在他脚边。 就像他们所有的努力,用尽了力气,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他绕过苏青竹的院子,继续往前走。 村里的小路七拐八绕,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一股奇特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那种混合着发酵和腐败的,带着点刺鼻的氨气,但又隐约有一丝土地醇香的味道。 猪圈。 陈立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去,不远处就是那个让徐天雷父子闻风丧胆,却让省首富甘之如饴的地方。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离得越近,那股味道就越浓烈。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恶心,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 猪圈里,一道身影正弯着腰,拿着一把长柄木铲,一下一下地翻动着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周文海。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沾满了污渍。 脚上的破胶鞋,更是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泥。 这位曾经在商业杂志封面上指点江山的千亿首富,现在看起来,跟村里任何一个老农都没有区别。 甚至……更专注。 陈立注意到,周文海的动作很有节奏。 他不是在胡乱地搅动,而是将猪粪和一些干草、烂菜叶混合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堆叠、翻动。 他每一铲下去,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 没有一滴污秽溅到自己身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甚至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 仿佛他手里翻动的不是猪粪,而是什么绝世珍宝。 陈立站在猪圈外,看了很久。 他看到周文海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走到旁边一个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那份坦然,那份自得,让陈立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种地时的焦躁,想起Leo的功利,想起陈舒的小心翼翼。 他们,好像都缺了点什么。 “周董。” 陈立没忍住,开口叫了一声。 周文海喝水的动作一顿,他转过头,看到是陈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是小陈啊,拔完草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陈立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走到猪圈的木栏杆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周董,我……我想请教您一个事儿。” “你说。”周文海放下水瓢,很认真地看着他。 陈立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奇特的味道涌入肺里。 “您觉得,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东西,起死回生?” 这个问题一出口,陈立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他竟然在向一个掏猪粪的人,请教这种玄之又玄的问题。 周文海听完,愣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用手里的木铲,指了指身后那堆正在冒着微微热气的黑色混合物。 “小陈,你看那是什么?” “是……猪粪,和草木灰?”陈立不确定地回答。 “不。”周文海摇摇头,“这是肥料。” 他走过去,用木铲轻轻拨开最上面的一层。 下面是一些还没完全腐烂的菜叶和果皮,但在高温和微生物的作用下,它们正在慢慢变黑,变软,最终化为最细碎的粉末。 周文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陈立的心上。 “你看,这些东西,菜叶、野草、甚至猪拉出来的屎,它们本身都是被舍弃的,是死的,是脏的,是臭的。” “可把它们堆在一起,让它们烂,让它们腐败。” 他用木铲翻起一捧黑色的,散发着奇异土香的肥料,送到陈立面前。 “等腐烂到了极致,就是新生。” “最好的肥料,不都是从这些最脏、最臭的东西里来的吗?没有它们,哪有菜园里那些水灵灵的青菜?” 腐烂。 新生。 灰烬。 陈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他想起来了。 那棵被周文海浇死的火系山茶树苗。 马东说他不懂阴阳五行,让他自己想办法救活另一棵。 他是怎么救的? 用草木灰! 草木灰是什么?是草木燃烧殆尽后的残骸,是死亡的终点。 可就是这代表着“死”的东西,却救活了另一棵“生”的树苗。 “开锁不用钥匙,用头撞门……” 马东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陈立懂了。 他们都错了。 Leo用科学的方法,是想给“死”的种子,创造一个“生”的环境。 陈舒用温柔的安抚,是想用“生”的意念,去唤醒“死”的种子。 而他自己,用肥沃的黑土,更是错得离谱。他是在用一种“生”去替代另一种“生”,完全无视了那片贫瘠土地本身。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地往锁眼里塞东西,却从来没想过去找那把对的钥匙。 那片灰白的土地,那些干瘪的种子,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死”的状态。 想要让它们活过来,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生”,而是另一种“死”的催化。 向死而生。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周董……” 陈立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他朝着周文海,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发自肺腑。 周文海愣住了,他想伸手去扶,手上却全是污泥,只好尴尬地缩了回来。 “小陈,你这是干什么……我也就是瞎说几句。” 陈立直起身,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那不是迷茫,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清明。 他没再多解释一句,转身就跑。 他要回去,他要立刻回去! 他要告诉Leo和陈舒,他找到钥匙了! 周文海看着陈立飞奔而去的背影,有些发懵地挠了挠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铲,又看了看那堆正在发酵的猪粪,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他好像,也悟到了点什么。 第一卷 第133章 你疯了?要放火烧地? 陈立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菜园。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眼睛却亮得吓人。 “Leo!陈舒!” 他这一嗓子,把菜园里凝固的空气给喊破了。 Leo正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 陈舒也从溪边站了起来,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陈立,脸上写满了询问。 陈立没时间解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片一米见方的试验田前。 他先是走到Leo搭的那个塑料棚子旁边,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用手在那块地里刨起来。 “Charles!你干什么?”Leo被他这举动搞蒙了。 陈立不答话,手指很快就在干硬的土里摸到了那颗石子般的种子。 他把种子攥在手心,又走到陈舒的那块地前,用同样的方法,把第二颗种子也刨了出来。 最后,他回到自己换过土的那块地,挖出了第三颗。 陈舒小声问:“陈立,你……你找到办法了?” 陈立摊开手掌,三颗毫无生气的黑色种子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看着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 说完,他没再多解释,转身就开始在菜园的角落里搜寻起来。 他捡起那些之前拔掉的、已经晒干的刺儿菜,又找了一些枯黄的落叶和细小的干树枝。 Leo和陈舒跟在他身后,完全看不懂他要干什么。 只见陈立抱着一大捧干枯的杂草和树枝,走回到那片贫瘠的土地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两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把所有易燃物,全都堆在了那一米见方的土地正中央。 Leo的脑子“嗡”的一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陈立面前。 “Charles,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 陈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从村里小卖部买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橘黄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 “你疯了?!”Leo的声音瞬间拔高,因为激动,英文都飚了出来,“Are you nuts?!你要放火烧地?你知不知道土地里的微生物和有机质会被你烧得一干二净!这是在毁了这块地!” 陈立没理会Leo的咆哮,他绕过Leo,蹲下身,将火苗凑近了那堆干柴。 “呼——” 火苗舔上干枯的野草,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寂静的菜园里格外刺耳。 陈舒吓得后退了两步,用手捂住了嘴。 “陈立!” 陈立站起身,没有去看那两个被吓坏的同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的脸上没有疯狂,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墙头上,王建国“啪”地把手里的瓜子捏碎了。 “我靠!” 他身旁的小张更是伸长了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建国叔……这……这……这是什么新农活?火烧地?” 王建国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火堆旁的陈立,又看了看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没回答小张,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喃喃道:“这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 火焰烧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那片被寄予了希望的土地,此刻完全被火焰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烧焦的刺鼻气味。 Leo从最开始的咆哮,到后来的难以置信,现在只剩下了一脸的呆滞。 他想不通,他完全想不通。 这比他搭塑料棚,比陈舒对牛弹琴,比陈立换土,还要离谱一百倍! 这是要把路彻底堵死,一点余地都不留。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和一堆黑色的、尚有余温的灰烬。 原本灰白的土地,现在变成了一片焦黑,像是大地的一块伤疤。 陈立等到那片焦土的温度降下来一些,才走过去。 他没用工具,直接用手,将那些黑色的草木灰,一点一点地,均匀地揉进了焦黑的土壤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不是在跟一堆焦土打交道,而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Leo和陈舒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满手黑灰,看着他将那片象征着“绝望”的焦土,和那堆代表着“死亡”的灰烬,彻底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陈立站起身。 他走到两人面前,摊开手掌,那三颗黑色的种子再次出现。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片焦土中央,用手指挖了三个浅坑,把三颗种子并排着,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他用混合着灰烬的焦土,将它们轻轻掩埋。 这一次,他们三个的希望,被埋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没有去溪边打水,也没有去井边,而是拿起旁边的一个空木桶,走到菜园的田埂边。 他用木铲铲了一些普通的泥土放进桶里,然后走到水缸前,舀了几瓢水倒进去,用手搅和成浑浊的泥浆。 他提着这桶泥浆水,回到那片焦黑的土地前。 他舀起一瓢,缓缓地,绕着那埋下种子的中心点,浇了下去。 浑浊的泥水渗透进黑色的焦土,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冒起一丝丝白汽。 那景象,不像是在浇灌生命,更像是在埋葬什么。 做完这一切,陈立把木瓢扔回桶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仍然处在巨大震惊中,没能回过神来的Leo和陈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马东说,我们用头撞门,因为我们没找到钥匙。” Leo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片地,那些种子,它们本身就是‘死’的。我们用科学的方法,用安抚的方法,用换上好土的方法,都是想用‘生’去救‘死’。” 陈立的目光扫过两人。 “错了,从根上就错了。” “我今天在猪圈里看到周董在堆肥,我才想明白。” 他伸出沾满黑灰的手,指了指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 “菜叶、野草、猪粪,这些被扔掉的,臭的,死的东西,腐烂到了极致,就能变成最好的肥料,就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死到极致,就是新生。” 陈立的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所以,我们得先让它死透。” “用火烧,断了它和这片土地原有的所有联系。再用草木灰,这死亡的终点,去催化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他亲手“杀死”的土地,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波,我相信我的判断。” “向死而生。这,才是那把真正的钥匙。” 第一卷 第134章 不速之客到来了 三天。 焦土、灰烬、沉默。 陈立、Leo、陈舒三个人,每天的生活就剩下这三件事。 天一亮,就守在那一米见方的土地前。 天黑透了,才拖着影子回去。 Leo已经不念叨他的“科学”了,他只是来回踱步,每走一圈,地上的脚印就深一分。 陈舒也不再说话,她就蹲在那,像是在跟泥土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陈立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 他看着那片被他亲手烧毁的土地,像在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亲人。 这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三个人又像三尊雕像,立在了菜园里。 空气里有股烧焦后混合着泥土的特殊味道。 突然。 一直蹲着的陈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雾气,望向陈立和Leo。 她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地面。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宝贝。 Leo的脚步停了。 他和陈立立刻围了过去。 在那片死气沉沉的焦黑土地正中央。 就在他们当初埋下种子的那个位置。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小点,顶开了焦黑的土壳,倔强地冒出了头。 Leo的呼吸停住了。 他猛地蹲下身,脸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不止一个。 在那第一个绿点的旁边,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小小的绿点,排成一排。 它们那么小,那么嫩,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它们又是那么绿,绿得像是在燃烧。 在那片象征着死亡的焦黑里,绽放出了最原始的生命力。 “MyGod……” Leo嘴里吐出两个英文单词,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根本落不下去。 这完全颠覆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 烧过的地,怎么可能? 陈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不是伤心,是高兴。 陈立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嫩芽的边缘。 那小小的生命,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做到了。 向死而生。 他真的找到了那把钥匙。 “我们成功了!” Leo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抱住陈立,激动得像个孩子。 “Charles!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天才!” 陈舒也站起来,看着他们,破涕为【表情】。 半个多月的煎熬,怀疑,争吵,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菜园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时。 “嗡——轰——”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电锯,硬生生撕开了村子的宁静。 声音是从村口传来的。 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三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循着声音望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挂着外地牌照,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完全无视村里狭窄的土路,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 车轮卷起漫天尘土,直接冲到菜园的篱笆外,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车身还在因为惯性而摇晃。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青年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个子很高,身体壮得像头熊,剃着个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最醒目的是他脸上那道疤,从左边眉骨斜着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凶悍。 刀疤脸下车后,先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菜园,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陈立、Leo和陈舒身上。 他身后,越野车的其他车门也陆续打开。 四个同样穿着黑色背心,露着花臂的壮汉跳下车,站到了刀疤脸身后。 这伙人往那一站,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戾气息,立刻就扑面而来。 菜园里刚刚还快活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舒下意识地往陈立身后躲了躲。 Leo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警惕和厌恶。 刀疤脸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旁边一个手下立刻凑上去给他点着。 他深吸一口,朝地上吐了个烟圈,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陈立三人。 “喂。” 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谁是这里管事的?滚出来说话!” 嚣张。 赤裸裸的嚣张。 陈立往前站了一步,把陈舒和Leo护在身后。 他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刀疤脸见没人回应,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夹在指间,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篱笆上。 “听不懂人话?” 他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陈立脸上。 “我大哥,黑佛爷,让我来问问。” “这鸟不拉屎的村子,现在是谁说了算?” 黑佛爷? 陈立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一片空白。 Leo忍不住开口了,他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刀--疤脸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手下。 “哈!这小子问咱们是干什么的。” 那几个壮汉都跟着哄笑起来,看Leo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刀疤脸笑完,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猛地一脚踹在面前的竹篱笆上。 “砰!” 一声巨响。 那片结实的篱笆被他踹得剧烈晃动,好几根竹子都裂开了。 陈舒吓得惊呼一声。 “老子来干什么,轮得到你问?” 刀疤脸的眼睛死死盯着Leo,那道疤痕在他脸上扭动,像条蜈蚣。 “我再问一遍,谁他妈是管事的?” “再不出来,老子就把这破园子给你们平了!” 墙头上。 一直悠哉嗑着瓜子的王建国,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一声吐出老远。 他手里的那把瓜子也不嗑了,随手揣回兜里。 然后,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旁边的小张早就吓得脸色发白,他拽着王建国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建国叔……这……这些人是干嘛的啊?看着不像好人……” 王建国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下面那群人,特别是那个为首的刀疤脸,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哟,来踢馆的。”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小张更紧张了:“踢馆?踢什么馆?咱们这儿也不是武馆啊!要不……要不我去叫秦老?” 王建国抬手,按住了小张的肩膀。 “慌什么。” 他看着下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陈立,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对着小张的耳朵,又补了一句。 “还是上次那个蠢货叫来的人。” “看来啊,是记吃不记打。” 第一卷 第135章 你管这叫踢馆? 小张还没把王建国那句“记吃不记打”给琢磨明白,篱笆下的陈立已经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那片刚冒出嫩芽的焦土前面,把自己和身后的陈舒、Leo护得严严实实。 他隔着被踹得晃荡的篱笆,看着那个满脸凶相的刀疤脸。 陈立的目光很平静,就像在看村口那块不碍事的石头。 他开口问,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黑佛爷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墙头上嗑瓜子的王建国,嘴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刀疤脸脸上的凶悍表情也僵住了,他好像没听懂这三个字。 他身后的四个花臂壮汉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懵。 他们想过对方会求饶,会害怕,会搬出什么后台。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过了两秒。 “哈哈哈哈!”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问……他问黑佛爷是谁?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四个壮汉也反应过来,跟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操,这哪儿来的土包子?” “连佛爷的名号都没听过?从山里刚钻出来的吗?” 笑声在空旷的菜园里回荡,刺耳又难听。 Leo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觉得这帮人简直不可理喻。 陈舒抓着陈立衣服后摆的手,又紧了几分。 墙头上的小张听着这笑声,心里更毛了。 “建国叔,黑佛爷……很有名吗?” 王建国把嘴里那颗没嗑的瓜子仁咽下去,咂了咂嘴。 “在外面,管着几条街收租的,手下养了百十号人,算是那一块的地头蛇。” 小张的脸更白了。 菜园前,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踹篱笆的时候还难看。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陈立,里面的戏谑消失了,只剩下阴冷的暴戾。 “小瘪三,看来你真是不懂规矩。”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手臂越过篱笆,蒲扇一样的大手闪电般抓向陈立的衣领。 “爷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Charles!小心!”Leo惊呼出声。 陈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手又快又狠,眼看就要抓住陈立。 然而,就在那只手抓住陈立衣领的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刀疤脸发力,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从篱笆那边拽过来,让他跪在自己面前。 可他一使劲,手上传来的感觉却不对。 不像是拽住了一个一百多斤的人,倒像是拽住了一团在水里漂的棉花。 软绵绵的,不受力。 陈立的身体随着他拉扯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一旋,脚步都没动,只是上半身顺着那股劲儿转了半圈。 刀-疤脸使出的力气有多大,扑空的势头就有多猛。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惊愕的“我操”。 整个人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越过半人高的篱笆。 “噗通!” 一声闷响。 刀疤脸的脸,不偏不倚,正正好好,一头扎进了陈立他们刚刚才看到发芽的那片焦黑土地里。 脸着地。 四周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四个花臂壮汉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发生了什么? 大哥怎么自己摔进去了? Leo也看傻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陈舒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忘了。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要把人平了的刀疤脸,下一秒就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把脸埋在了泥里。 这转变实在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墙头上。 王建国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把刚揣回兜里的那把瓜子又掏了出来,捏起一颗,用门牙“咔”地一声嗑开。 “嘿,有意思。” 他把瓜子壳吐到一边,慢悠悠地说。 “活学活用啊。” 旁边的小张早就看呆了,他结结巴巴地问:“建国叔……这……这是怎么回事?陈立他……他会功夫?” “功夫?”王建国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下乘玩意儿。” 他嗑开第二颗瓜子,看着下面那个正挣扎着想从地里拔出脸来的刀疤脸,眼神里带着点欣赏。 “这小子前阵子不是天天看那溪水怎么流吗?” “他这是把顺着溪水流动的那个劲儿,用到人身上了。” 王建国嚼着瓜子仁,又补了一句。 “人家拉他,他不挡,也不躲,就顺着你的劲儿走。你用多大力气,最后全都还给你自己。” “这就叫,顺势而为。” 小张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下面的场景,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菜园里,刀疤脸终于用两只手撑着地,把自己的脸从泥里拔了出来。 他那张本来就凶悍的脸,现在彻底没法看了。 左边脸颊糊着一层黑色的草木灰,右边脑门上沾着一块湿漉漉的泥巴。 最搞笑的是,他那道狰狞的刀疤上,正好挂着一片刚刚顶出土的,嫩绿的山茶树苗叶子。 那片小小的绿叶在他脸上轻轻颤动,充满了生命力。 “呸!呸呸!” 刀疤脸吐出两口带着泥腥味的唾沫,他晃了晃脑袋,眼神还有些迷茫。 他想不通。 自己怎么就摔了? 他明明是去抓那个小子的,怎么会自己扑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篱笆对面的陈立。 陈立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好像在问:你趴在地上干什么?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刀疤脸的脑子“嗡”的一下,所有的迷茫和不解瞬间被冲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人? 尤其还是当着自己四个手下的面! “你他妈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你找死!”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刀疤脸朝着他那四个还在发呆的手下怒吼,“给我上!把这破园子给我掀了!把这小子腿给我打断!” 那四个壮汉如梦初醒,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是,大哥!” 四个人齐声应和,然后一脚踹开已经摇摇欲坠的篱笆门,从四个方向朝陈立包抄了过来。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Leo脸色一变,立刻往前站,想和陈立并排站在一起。 “你们敢!”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陈立抬手拦住了。 “站着别动。” 陈立的声音不大,却让Leo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四个从不同方向围过来的壮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人的拳头,也没有去看他们凶恶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落在了他们每一步踩下去时,地面扬起的尘土上。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柳树,而那四个壮汉,就是一阵狂乱的风。 风想吹倒树,可树只是顺着风摇摆。 “妈的,这小子邪门!” 一个额头见汗的壮汉怒吼一声,放弃了拳头,转而张开双臂,像头熊一样朝陈立扑了过去,想用体重把他直接压垮。 这一下,看你怎么躲! Leo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要是被抱住,陈立这身板肯定吃不消。 然而,就在那壮汉的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陈立的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同时一脚踩在了那壮汉冲过来的路线上。 不是踢,也不是绊。 他只是把脚放在了那里。 那壮汉前冲的力道太大,根本收不住,被陈立这恰到好处的一脚垫了一下,整个人重心立刻上浮,双脚离地,像个麻袋一样从陈立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个壮汉,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之前那两个撞在一起的同伴身上,三个人叠起了罗汉。 菜园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壮汉还站着。 他手里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可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倒了一地的三个同伴,又看看毫发无伤、甚至连呼吸都没乱的陈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还怎么打? 对方就像个泥鳅,滑不溜手,碰都碰不到。 他们的力气再大,打不着人,也白搭。 陈立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扫过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那唯一还站着的壮汉脸上。 那壮汉被他一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发出“嘎吱”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自己踩烂了一棵白菜。 “我的菜。”陈立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壮汉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把脚挪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对不起……” 这句道歉,他说得结结巴巴,充满了恐惧。 墙头上,王建国“咔嚓”一声,嗑碎了最后一把瓜子里的最后一颗。 “看见没?”他对身边已经彻底傻掉的小张说,“这就叫听劲儿。那几个蠢货脚一蹬地,发多大的力,往哪个方向去,这小子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小张木然地点点头,嘴里喃喃道:“土……土地告诉他的?” “差不多那意思。”王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咧嘴一笑,“这菜园子,可不是白待的。” 菜园下。 刀疤脸终于把脸上的泥擦干净,刚好看到自己最后一个手下向陈立道歉的怂样。 他的肺都快气炸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那几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手下破口大骂,“他妈的一个人都没放倒!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骂完手下,他又把矛头指向陈立,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 “小子!你别得意!会两下子花架子是吧?我告诉你,在黑佛爷面前,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屁都不是!” 陈立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弯下腰,扶起那棵被踩烂的白菜,看着断掉的菜叶,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再次看向篱笆外的刀疤脸。 “黑佛爷派你来,就是为了踩坏我的菜地?”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问题,把刀疤脸后面想骂的脏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什么叫就是为了踩坏你的菜地? 老子是来踢馆的!是来立威的! 可看看眼前的场景,四个手下躺在菜地里当肥料,自己灰头土脸,而对方的损失,好像真的就只是几棵菜…… 这么一看,自己这帮人兴师动众跑过来,还真就像是专门来踩菜地的。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被这感觉刺激得恼羞成怒,“老子今天不仅要踩你的菜地,还要把你埋在这地里当肥料!” “是吗?”陈立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松开那棵白菜,站直了身体,朝刀疤脸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那四个躺在地上或者站着的壮汉,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一下,给他让开一条路。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脚步,朝着篱笆外的刀疤脸压了过去。 刀疤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年轻人,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股寒意。 他强自镇定,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掏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黑色的折叠刀。 “咔哒”一声,刀刃弹出,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他握着刀,对着陈立嘶吼道,“老子捅死你!” 陈立的脚步停在了篱笆前。 他看着刀疤脸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凶狠和惊慌的脸。 “你的刀,没有你的嘴快。” 说完,陈立抬起脚,轻轻地在面前那片被刀疤脸踹裂的篱笆上,踢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动作也很随意。 可那片本就已经松动的竹篱笆,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整片篱笆,连带着旁边的几根,瞬间朝着外面,朝着刀疤脸的方向,倒了下去。 第一卷 第136章 叫你们大哥来洗地 那片竹篱笆“哗啦”一声,朝着外面倒下去。 它没有砸在刀疤脸的身上,而是贴着他的鼻尖,重重地拍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 竹子和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一片尘土。 四周瞬间安静了。 车上下来的那四个壮汉,还有地上躺着哼唧的那三个,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倒下的篱笆,又看看被篱笆困在里面的自家大哥,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操!” 一个离得最近的壮汉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陈立,眼睛都红了。 “你他妈敢动我大哥!” “兄弟们,弄死他!” 剩下还站着的那个,还有地上刚爬起来的两个,听到这话,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嘶吼着就朝倒下的篱笆冲了过来。 他们要翻过这片废墟,把里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撕了。 Leo的脸色又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想挡在陈立身前。 可陈立没动。 他甚至没去看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壮汉。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了那几个壮汉即将落脚的地方。 就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三个小小的绿点,正在轻轻摇晃。 陈立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那几个绿点。 他的声音不响,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园子里的东西。” 那几个壮汉的脚已经踩在了倒下的篱笆上,正准备往里跳。 “要是踩坏一棵草……” 陈立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你们就不是滚出去这么简单了。” 四个壮汉的动作,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都僵在了半空中。 一个壮汉单脚踩在竹子上,另一只脚抬着,身体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他们脸上的凶狠还没褪去,眼神里却灌满了迷惑。 踩坏一棵草? 这算什么威胁? 陈立看着他们,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秦老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秦老。 这两个字像一瓢冰水,从四个壮汉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那股子不要命的凶悍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那个差点摔倒的壮汉,赶紧把抬起来的脚收了回去,手忙脚乱地退回到篱笆外面,生怕自己真的踩进去。 墙头上。 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建国叔……他……他把秦老的名号都抬出来了?” 王建国“咔嚓”一声,又嗑开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到墙外。 “这不叫抬。” 他嚼着瓜子仁,眼睛眯缝着,看着下面的陈立。 “这叫借势。” 王建国又说了一句。 “借这块地的势。” 菜园里,那四个壮汉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 他们不敢再往前一步。 刀疤脸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泥,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草木灰和湿泥抹得更匀了。 他刚想破口大骂,就听到了“秦老”两个字。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定在原地。 那把还握在手里的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陈立,那道疤痕因为脸部肌肉的抽搐而扭动着。 “你……你是秦老的人?”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陈立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刀疤脸那张滑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上。 那里,被他刚才一头扎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人脸印,黑色的草木灰和湿泥混在一起,糊成了一片。 其中一个刚冒头的嫩芽,好像被蹭歪了一点。 陈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倒塌的篱笆前。 “回去。” 他看着刀疤脸,平静地开口。 刀疤脸愣住了。 “告诉那个什么黑佛爷。” 陈立的下巴朝着刀疤脸脚下的那片污迹抬了抬。 “就说他的人,弄脏了我的地。” 空气好像凝固了。 Leo和陈舒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立。 刀疤脸和他那四个手下,也全都傻了一样,看着这个年轻人。 陈立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让他亲自过来,把地给我擦干净了。” 死一样的安静。 墙头上的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他手里的那把瓜子,“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菜园里,刀疤脸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放几句狠话。 可他看着陈立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这小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也不是疯了。 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让黑佛爷,亲自过来,擦地? 这个念头在刀疤脸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你……你给我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干巴巴的话,听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胡乱塞进口袋,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倒下的篱笆上爬了过去。 那动作,狼狈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走!他妈的快走!” 他对着他那几个还在发呆的手下嘶吼。 那四个壮汉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几个还在地上叠着罗汉的同伴。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拖起来,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越野车跑去。 其中一个因为太慌张,还被地上的白菜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砰!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阵愤怒的轰鸣,轮胎在地上刮起一道深痕,急匆匆地掉了个头,像逃命一样,顺着来时的路,飞快地开走了。 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漫天的尘土。 菜园,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Leo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Charles……你……” 他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陈立没理他。 他转身,默默地走到那棵被踩烂的白菜旁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倒下的菜叶,又用手把周围被踩实的土扒拉松。 墙头上,小张看着远去的汽车影子,又看看下面蹲着身子摆弄白菜的陈立,嘴巴还合不上。 王建国捡起掉在地上的瓜子,吹了吹上面的土,又塞回兜里。 他看着陈立的背影,撇了撇嘴。 “踢馆?”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连给菜地松松土都算不上。” 王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着身边的小张说。 “走吧,回去补个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下,有得忙了。” 第一卷 第137章 马东的农具 黑色越野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卷着尘土跑了。 菜园门口只剩下凌乱的车辙和一股汽油味。 Leo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扭头看陈立。 “Charles……” 他刚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你怎么敢让黑佛爷来擦地?还是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邪门的功夫? 陈舒也松开了紧抓着陈立衣服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的目光在陈立和那片刚冒芽的焦土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全是后怕和不解。 陈立没看他们。 他蹲下身,小心地扶起那棵被踩烂的白菜,用手指把周围被踩实的泥土一点点扒拉松。 他的动作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就在Leo准备再开口的时候,菜园深处,靠近工具棚的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三个人齐刷刷地朝那边看过去。 马东扛着一把锄头,从菜畦的尽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要用脚掌把土地给踩实了。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也没看那三个年轻人,眼睛只是瞥了一眼越野车消失的方向。 “几只苍蝇,嗡嗡嗡叫了半天。” 马东停下脚步,把扛在肩上的锄头换到另一边。 “你就站在这儿,听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没说话。 马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立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到那片刚冒出三个嫩芽的焦黑土地上。 “太阳出来了。” 他说。 “嫩芽冒头,就指望这点光活命。” 他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指着那远去的车影。 “耽误了它们晒太阳,你赔得起吗?” Leo和陈舒都听傻了。 这叫什么道理?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不先管人,先管菜晒太阳? 陈立却低下了头,像是挨训的小学生。 “我错了。” 马东没理会他的认错。 他扛着锄头,走到那片被刀疤脸一脚踹得裂开的篱笆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黑泥的手,抓住一根裂成两半的粗竹竿。 “咔吧。” 他手上没怎么用力,那竹竿的裂口却好像更大了些。 Leo心头一紧,以为他要发火把这篱笆全拆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马东的两只手,一只手抓住裂口的一边,像是握着两根面条。 他没用力去掰,也没用力去合。 他的手指和手掌,开始在竹子的表面,以一种极其缓慢又古怪的节奏,揉捏、按压。 那动作,就像村里王大妈在揉面做馒头。 被他揉捏过的竹子表面,那些炸开的、粗糙的竹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熨斗烫过,慢慢变得平滑。 那道狰狞的裂口,在他的揉捏下,两边的纤维竟然开始软化、延伸,像活物一样互相靠近。 一分钟后。 马东松开手。 那根断裂的竹竿,完好如初。 不,比原来更结实了。 裂口的位置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线,仿佛竹子天生就长着这么一道纹路。整个竹节看上去,比旁边的都要粗壮一圈。 陈舒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菜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马东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拍了拍手,那手上连一根竹刺都没留下。 他转过身,看着还愣着的陈立。 他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 “当!” 沉重的锄头头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只留下一截磨得光滑的木柄露在外面。 “下次。” 马东指了指那把锄头,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再有这种不开眼的害虫,跑来拱我的地。” 他的眼神在陈立脸上停顿了一下。 “别跟它们废话。” “用这个,”他又指了指锄头,“给老子翻进土里。” “当肥料。” 说完,马东看也不看那三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年轻人,转身扛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另一把旧耙子,慢悠悠地朝菜园深处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哼起了不成调的乡下小曲。 好像刚才那个徒手“焊接”竹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菜园里,只剩下陈立、Leo、陈舒,和那把插在地里的锄头。 Leo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烟。 他指着马东的背影,又指了指那根完好无损的篱笆,结结巴巴地问陈立。 “他……他刚才……那是魔术吗?” 陈立没回答。 他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锄头柄。 他用力一拔。 锄头纹丝不动。 他又用了点力。 锄头还是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陈立的脸憋得有点红。 墙头上。 王建国和小张,从马东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嗑瓜子。 小张的嘴巴一直就没合上过,他亲眼看着那根裂开的竹子,在马东的手里重新长到了一起。 当马东把锄头扔在地上的时候,小张手里的那把瓜子,“哗啦”一声,全洒了。 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下面。 “建国叔……”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是手吗?” 王建国没说话。 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他看着那根篱笆,又看看下面正跟锄头较劲的陈立,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的乖乖……” “这哪是手……这是铁钳啊……”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对,铁钳也捏不成那样。” 王建国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那是把竹子里的‘气’给揉顺了,让它自己长回去了。” 小张听得云里雾里。 “气?什么气?” “就是那股劲儿。”王建国吐出一口气,慢悠悠地坐回墙头,“跟黄金龙盘活那潭死水,是一个道理。” 他看着下面终于把锄头拔出来的陈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老家伙,是在教这小子呢。” 小张更糊涂了。 “教什么?教他用锄头打人?” “打人?”王建国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下下策。” 他指着下面的菜园。 “在这块地里,没有敌人,只有肥料。” “不管是烂掉的菜叶子,还是跑来捣乱的害虫,进了这园子,最终都只有一个用处。” 小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只觉得这小小的菜园子,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挠了挠头,问:“那建国叔,陈立刚才那么干,到底是对是错啊?” 王建国捡起一颗掉在墙头的瓜子,放在嘴里,却半天没嗑。 “那小子借秦老的名头,吓退了人,保住了刚出苗的地,没让事情闹大。” “从结果看,没错。” 他顿了顿,终于“咔”地一声,嗑开了瓜子。 “可马东不这么看。” 王建国把瓜子壳吐到墙外,慢悠悠地说。 “在马东眼里,这小子又是讲道理,又是借势,花里胡哨,绕来绕去,就是没抓到根子上。” “根子是什么?”小张追问。 王建国嚼着瓜子仁,咧嘴一笑。 “根子就是,这片地,是他说了算。” “谁来,都得守他的规矩。” “不守规矩的,就变成肥料。” 王建国拍了拍手,站起身。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看向那条村路。 “那小子让黑佛爷亲自过来擦地。” 王建国砸了咂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这下,事情可比当肥料,有意思多了。” 第一卷 第138章 我的人也敢动? 市里,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所顶层。 空气里飘着顶级的沉香,紫檀木长桌上,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正吐着袅袅热气。 刀疤脸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宽阔的后背还在微微发抖。 他对面,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涮洗着茶杯。 男人约莫五十岁,手腕上缠着一串油亮的星月菩提,脖子很粗,脸上横肉堆叠,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凶光。 他就是黑佛爷。 黑佛爷把洗好的茶杯放到刀疤脸面前,没说话。 刀疤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佛爷,我……” “喝。”黑佛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刀疤脸不敢不从,他颤抖着手端起那杯滚烫的茶,闭上眼,一口灌了下去。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黑佛爷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呷了一口。 “说吧,怎么回事。” 刀【表情】疤脸忍着满嘴的燎泡,把村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隐瞒,从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怎么问“黑佛爷是谁”,到自己怎么一头扎进地里,再到手下怎么莫名其妙叠起了罗汉,最后,连对方怎么用秦老的名号吓唬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佛爷,是我无能!给您丢脸了!” 会所里很安静,只有黑佛爷手里那串佛珠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 “秦老?”黑佛爷把玩着佛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也配跟秦老扯上关系?” “是,是!”刀疤脸赶紧说,“我也觉得是那小子扯虎皮做大旗!秦老那种神仙人物,怎么会……” 黑佛爷没让他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上,声音冷了下来。 “他最后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刀疤脸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他说……他的人弄脏了他的地……” “让您……让您亲自过去,把地给他……擦干净。” 话音刚落。 “砰!” 黑佛爷面前那把价值六位数的名家紫砂壶,被他一把抓起,狠狠砸在了地上。 紫黑色的碎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了刀疤脸一身。 “好!好一个擦干净!” 黑佛爷“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抖动着。 “黄金龙是我拜把子兄弟!他当年在那破村子被折腾得人不人样,到现在还疯疯癫癫!”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长桌,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也敢骑到我黑佛爷的头上拉屎?!”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老子不仅不给他擦地,老子还要把他整个人,活埋在那块地里当肥料!” 刀疤脸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佛爷是真的动了杀心。 …… 村子,猪圈。 一股混合着猪粪、干草和发酵饲料的复杂气味,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 周文海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 他正挥舞着一把粪叉,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翻动着猪圈角落里那堆正在发酵的有机肥。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从一开始的抗拒、恶心,到现在,他甚至能从这股难闻的气味中,分辨出发酵的进程。 他甚至觉得,这股“腐烂”的气味里,带着一股新生的力量。 就像那天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一样。 “嗡……嗡嗡……”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这声音跟村里那些拖拉机、小货车都不一样,更低沉,也更有力。 周文海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朝村口的方向看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卷着尘土,停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阳光刺眼,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可那块车牌,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江A·K888F。 周文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粪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身后的猪粪一样难看。 是黑佛爷的车。 他怎么来了? 周文海在商场沉浮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这个黑佛爷,他不止是认识,还一起喝过酒。 他很清楚,这个人跟刀疤脸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混混不一样。 黑佛爷是条过江龙,早年靠黑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手段也越来越狠。 在生意场上,他的外号不叫黑佛爷,叫“清道夫”。 凡是挡他路的,碍他眼的,不管是人是公司,最后都会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个人,心黑手辣,做事不计后果。 周文海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早上菜园那边的动静,他听见了。 现在黑佛爷的车又出现在村口。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惹上大麻烦了。 周文海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泥垢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粪叉,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在猪圈里刨食的废人。 他凭什么去管这件事?又拿什么去管? 黑佛爷要弄死那个年轻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要是掺和进去,恐怕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周文海靠在猪圈的土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理智告诉他,明哲保身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想起他蹲在菜园里,专注地看着溪水流淌的样子。 想起他对自己鞠躬时,那清澈的、不带一丝一毫鄙夷的眼神。 想起他恍然大悟后,口中喃喃念着的那句“向死而生”。 那四个字,不仅点醒了他怎么种活那颗种子,也像一道光,照进了自己这潭腐烂发臭的死水里。 周文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猪粪的臭味,此刻闻起来,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这条命,算是秦老捡回来的。 可他的心,是被那个年轻人一句话给救活的。 欠命,得还。 欠人情,也得还。 周文主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粪叉,只是在满是污渍的裤子上胡乱擦了擦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猪圈。 他得去提醒那个年轻人。 黑佛爷来了,就不是踢馆那么简单了。 那是来索命的。 第一卷 第139章 你在教我做事 菜园里,空气还残留着竹子清新的味道和泥土的焦香。 马东那把沉重的锄头,还插在陈立刚刚费力拔出来的地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陈立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给那三棵嫩芽周围的泥土松绑,好让阳光更均匀地洒在它们身上。 Leo和陈舒站在一旁,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没完全褪去,时不时地朝村口的方向张望。 “那伙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Leo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陈立没抬头,专注地看着嫩芽。“不知道。” “那万一他们……” 陈立打断了他。“万一他们回来,就把篱笆扶起来,再让他们踢一次。” Leo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从猪圈的方向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赤着上身,浑身挂着汗珠和污渍,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猪粪和发酵草料的气味,比人先一步冲进了菜园。 是周文海。 “周董?”Leo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位前首富如此狼狈的模样。 周文海跑到跟前,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摆着手,一张脸憋得通红,指着村口的方向,又指指陈立。 “快……快走!”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赶紧……去找秦老!” 陈立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周董,您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还慢点说?命都要没了!”周文海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啪啪响。“黑佛爷!是黑佛爷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立的胳膊,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他的车就停在村口!那块车牌我认得!江A·K888F!绝对是他!” Leo和陈舒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到周文海这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心脏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黑佛爷是谁?比刚才那个刀疤脸还厉害?”陈舒小声问道。 “厉害?”周文海惨笑一声,回头看了陈舒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刀疤脸那种货色,在黑佛爷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你们以为黑佛爷是街上收保护费的混混吗?” 他转回头,死死盯着陈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在外面的外号叫‘清道夫’!你懂什么叫清道夫吗?就是挡他路的人,碍他眼的事,他都会给你清扫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会剩下!” 周文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不是来踢馆的,他是来索命的!你们把他的人打了,还让他亲自过来擦地,他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快走!趁他还没进村,赶紧去后山找秦老!只有秦老能保住你们的命!”周文海几乎是在哀求了,“千万不要硬抗!千万不要!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样的人!” 菜园里一片死寂。 Leo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起刀疤脸那伙人的凶悍,再听周文海这么一说,只觉得手脚冰凉。 陈舒也紧紧攥住了衣角,看向陈立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然而,陈立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等周文海把所有的话都吼完。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将周文海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谢谢您的提醒,周董。” 陈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院子后面那潭被盘活的溪水。 说完,他对着周文海,郑重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周文海愣住了。 他设想过陈立的各种反应,可能是不屑,可能是嘴硬,也可能是吓得六神无主。 他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平静的感谢,和这样一个郑重的大礼。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听明白我的话没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周文海急得差点跳起来。 陈立直起身,目光越过周文海的肩膀,落在了那把插在地里的锄头上。 “我听明白了。”他说。 “但是,这是马东先生留给我们的作业。” 陈立转过头,看向Leo和陈舒,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得自己写完。” “轰”的一声,周文海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脸上的焦急、恐慌、紧张,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不是当初马东把他扔进猪圈时,对他说的原话吗? 他说,周文/海已经死了,现在只有猪倌老周。 他说,什么时候把你这一身臭皮囊里的东西都倒干净了,什么时候你的作业才算写完。 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也琢磨了无数遍,从一开始的怨恨、不解,到后来的麻木、接受。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从这个年轻人的嘴里再次听到,他才好像第一次真正听懂了这句话的份量。 原来,这也是一场考试。 黑佛爷是考题。 刀疤脸是考题。 这菜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考题。 而眼前这个叫陈立的年轻人,是考生。 周文海的目光,从陈立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的眼睛,缓缓移到了他身后的那三棵嫩芽上。 就在刚才他们说话的这短短时间里,那三点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又努力地往上长高了一点点。 它们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可它们又那么顽强,从焦黑的、死透了的土地里,硬生生地钻了出来。 向死而生。 周文海看着陈立,又看看那嫩芽,忽然间,他觉得自己之前那番惊慌失措的警告,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是在用一个凡人的逻辑,去揣测一场神仙的考题。 他是在用猪圈里的见识,去教一个正在顿悟的人该怎么修行。 “我……”周文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泥和猪粪的双手,再看看陈立那双刚刚还捧着种子的手,脸上火辣辣的。 “那个……周董,真的不用去找秦老吗?”Leo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不安,“那个黑佛爷,听起来……” “是啊,陈立哥,”陈舒也小声附和,“要不……我们还是先躲一躲?” 她们的担忧是真实的,也是正常的。 陈立没有再解释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蹲下,指了指那三棵嫩芽。 “放心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只要它们还在长,我们就不会有事。” Leo和陈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三点新绿,在焦土的映衬下,绿得刺眼,绿得充满了生命力。 看着它们,两人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恐慌,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 周文海也看着那三棵嫩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猪圈的方向。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和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没再回头。 他知道,考场已经布好,考生已经就位。 他这个旁听的,该退场了。 第一卷 第140章 这届富豪不行啊 周文海离开后,菜园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带起一点烧焦的土腥味,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Leo搓了搓胳膊,小声开口。“他……就这么走了?” 陈舒点点头,眼睛还望着猪圈的方向。“周董好像……想通了什么。” 陈立没说话,他重新蹲下去,看着那三棵嫩芽。 它们太小了,在偌大的焦黑土地上,像三个刚睡醒的墨点。 “我们……今晚怎么办?”Leo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压不住的紧张。“要不,我们轮流守夜?” “吃饭。”陈立头也没回,指了指屋子。“然后睡觉。” Leo和陈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睡觉?”Leo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个黑佛爷明天就要来了!我们睡得着吗?” 陈立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向Leo,又看向陈舒。“马东先生的锄头,要明天才能用。” “睡不着,也得睡。”他说,“不然明天没力气拔锄头。” 说完,他径直走回了屋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村子还笼罩在一片薄雾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几声早起的鸟叫。 “轰隆隆——” 一阵沉闷又霸道的引擎轰鸣声,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破了村口的宁静。 墙头上,王建国正打着哈欠,被这声音震得一个激灵。 他探头往村口一看,睡意瞬间没了。 “我靠,小张,快来看!大场面!” 小张揉着眼睛凑过来,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一排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黑得发亮,在晨光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后面跟着四辆同款的奔驰S级,组成一个压迫感十足的黑色方阵。 这几辆豪车,跟这个土里土气的村子,简直格格不入。 车队在村口停下,因为路太窄,最前面的劳斯莱斯刚好把路堵得死死的。 车门打开,清一色的黑西装壮汉从后面的奔驰车上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分列两排,站姿笔挺。 他们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目光扫视着周围,像一群没有感情的雕塑。 村里养的几条土狗,刚想吠两声,被这阵仗吓得夹着尾巴就溜了。 墙头上,小张咽了口唾沫。“建国哥,这……这就是黑佛爷?比电影里还夸张啊。” 王建国咂咂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排场是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啊?” “你看,路都给堵死了,他自己怎么进来?”王建国嗑开一颗瓜子,“新手司机。” 劳斯莱斯的后车门终于开了。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先探了出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佛珠。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没睡醒。 可他往那一站,周围那些黑西装的保镖,气场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就是黑佛爷。 黑佛爷抬头看了一眼村子,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不满意这里的环境。 一个手下快步上前,恭敬地递上一块洁白的手帕。 黑佛爷没接,只是用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堵住去路的车头。 “去,找个管事的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沙哑中透着一股子懒散。 一个领头的壮汉立刻应声,正准备进村喊人。 “吱呀——” 不远处一间土屋的木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脸皱纹,笑呵呵的,像村里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 他走到车队前,停下脚步,对着黑佛爷点了点头。 “几位老板,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事吗?” 领头的壮汉上前一步,很不客气地喝道:“老头,让开!我们找人!” 老人像是没听见,依旧笑呵呵地看着黑佛爷。“村里路窄,车是开不进去的。” “要不,几位老板下车走两步?不远。” 那壮汉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老东西,你找死是不是?” 黑佛爷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老人家,我们来找个人,找到了就走,不想惹麻烦。”黑佛爷的声音依旧平淡。 “找人可以。”老人点点头,用手里的拐杖,往旁边轻轻一点。 “咚。” 拐杖敲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牌上。 众人这才注意到,村口的路边,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木牌很旧了,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字迹有些模糊,但仔细看,还能辨认。 “入村前,请放下你的身份。” 空气安静了。 黑佛爷的那些手下,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 “哈?”那个领头的壮汉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头,你跟我们讲笑话呢?” “放下身份?什么身份?老子他妈就是个司机!” “就是,这是什么破规矩?” “让我们走进去?你知道我们佛爷是什么人吗?” 一群人吵吵嚷嚷,像一群苍蝇。 老人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黑佛爷,脸上的笑容不变。 黑佛爷也没说话。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双半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和思索。 墙头上,王建国把瓜子壳吐掉,对小张说:“看见没?” “看见什么了建国哥?” “城里人,就是讲究多。”王建国一脸感慨,“你看,进个村,还得先做个心理建设,放下身份,找回本我。搞得跟什么心灵疗养院一样。” 小张一头雾水。“这是这个意思吗?” “不然呢?”王建国一摊手,“总不能是说,让黑佛爷别当自己是黑社会大哥,当自己是来村里义务劳动的吧?” 小张想了想,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他佩服地看着王建国。“建国哥,你懂的真多。” 王建国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想当年……”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下面的黑佛爷动了。 黑佛爷没有发火,也没有嘲笑。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手下吩咐了一句。 “在村口等着。” 说完,他竟然真的迈开步子,一个人朝村里走去。 他那些手下全都愣住了。 “佛爷!” “佛爷,这不合规矩!您的安全……” 黑佛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就这样,穿着昂贵的中山装和皮鞋,一个人,走过了那块写着“放下身份”的木牌,走上了村里的泥土路。 那群黑西装的壮汉面面相觑,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守在车旁,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墙头上,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小张也傻眼了。“建国哥……这……这是什么情况?他怎么真一个人进去了?” 王建国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咂了咂嘴。 “啧啧。” “看来,这届富豪,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啊。” 他眯起眼睛,看着黑佛爷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看好戏的兴奋。 “有点意思了。” “知道看新手教程了,就是不知道,他这关,能不能过得去。” 第一卷 第141章 这老头玩什么花样 村里的路,比黑佛爷想象中更窄,也更软。 他那双定制的牛皮鞋,每一步都陷进土里,再拔出来,鞋面上就沾了一层黄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草味,还有家禽粪便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一个人走着,身后没有跟着那群黑西装。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块“放下身份”的木牌,对他来说,是个不算高明的挑衅。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场面,但在这个穷乡僻壤看到,反而让他起了点兴趣。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墙头上,王建国换了个姿势,把瓜子壳吐得老远。 “看见没,小张,这就叫专业。” “专业什么啊,建国哥?一个人进去,不怕被打闷棍吗?”小张伸长了脖子,满脸担忧。 “你懂个屁。”王建国嗑开一颗瓜子,“他那帮手下,站外面是排场,是威慑。他一个人进来,才叫压力,叫‘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你们全村’。” “那……那陈立他……” 王建国摆摆手。“别吵,看戏。” 黑佛爷顺着唯一的土路往前走。村子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犬吠,也都离得远远的,透着一股胆怯。他路过几个敞着门的院子,能看到里面晾晒的衣服和堆放的农具,寻常得就像他记忆里几十年前的老家。 他不急着找那个菜园,也不急着找那个叫陈立的小子。 他想先找到那个让他放下身份的老头。 很快,他就在路边看到了一个院子。院子的篱笆很旧了,用竹子随意扎成,门口也没有门。院子里有个不大的池塘,水色浑黄,看不见底。 那个在村口见到的白发老头,正背对着他,站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浑水里撒。 黑佛爷停下脚步,皮鞋踩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老头没有回头。 “老人家。”黑佛爷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跟你打听个事。” 老头还是没理他,只是看着水面,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水浑了,塘里的大鱼,就待不住了。” 黑佛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老头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那微微佝偻的腰,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农。 “我不是鱼。”黑佛爷的声音冷了半截,“我来找人。” “找人,还是找事?”老头终于转过身,他手里还捏着一把鱼食,浑浊的眼睛看着黑佛爷,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个年轻人,不懂规矩,让我很不高兴。”黑佛爷盘着手里的佛珠,拇指在油亮的珠子上一颗颗捻过,“我的人告诉我,这村里,是您老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老头摇摇头,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了池塘里,“这村子,是规矩说了算。” “规矩?”黑佛爷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一样,“我的话,就是规矩。” 老头没接他的话,只是伸出那根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手指,指了指浑浊的池塘。 “你看看这塘水。” 黑佛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黄的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一群小鱼在水面争抢着刚刚撒下的鱼食,把水搅得更浑了。 “一塘死水。”黑佛爷评价道。 “不。”老头摇了摇头,“是病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黑佛爷。“外面的东西流进来太多,里面的东西又排不出去,能不病吗?” 黑佛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听懂了。 这老头,从头到尾,说的都不是这塘水。 “老先生,我没时间跟你打哑谜。”黑佛爷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势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重了几分,“我叫人过来,是让他客客气气地问句话。我的人被打了,脸也被丢了。现在,我亲自来了。” “我只想知道,那个叫陈立的小子,是不是你的人。如果是,你让他出来,给我一个说法。如果不是,你站到一边,别碍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他习惯的说话方式,也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说法?”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 他指着那口池塘,对黑佛爷说:“你不是要说法吗?行,我给你这个机会。” “三天。”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你要是能让这塘水变清。” “记住,不许换水,也不许用任何药。” “你要是做到了,我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你说说你的道理,你的规矩。” 空气彻底安静了。 黑佛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对方或者跪地求饶,或者搬出后台,或者召集人马准备火拼。 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让他来清理一个鱼塘。 这算什么? 羞辱?还是考验? “老头。”黑佛爷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老头没再看他。 他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院子深处的土屋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吱呀——”一声,木门关上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黑佛爷一个人,还有那一口浑黄的池塘。 墙头上,小张看得目瞪口呆。 “建国哥……这……这是什么意思?那老头……就这么走了?” 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是一种看懂了内情的得意。 “走得好啊。” “好什么啊?把黑佛爷一个人晾在那儿,他要是发起火来,把村子给点了怎么办?” “点不了。”王建国咂咂嘴,“秦老这是在给他上课呢。” “上课?上什么课?”小张更糊涂了。 “教他怎么在这儿玩游戏。”王建国指了指那口池塘,“你以为秦老真让他去清水啊?那是考题!考的是他的性子。” “黑佛爷这种人,习惯了用拳头和钱解决问题。现在秦老把这两样都给他废了,扔给他一个他最不擅长,也最看不起的活儿。他要是炸了,直接动手,那他就输了,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那……那他要是不动手呢?” “那就有意思了。”王建国眯起眼睛,眼神里全是兴奋,“那就说明,他想玩这个游戏。一个习惯了当庄家的人,突然愿意坐下来,当一回玩家,你说这戏好不好看?”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院子里,黑佛爷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塘浑水,足足看了五分钟。风吹过,吹动他昂贵的中山装衣角。他带来的那股煞气,好像被这安静的院子,这浑浊的池塘,给慢慢地、一点点地稀释了。 他忽然抬起手,对着村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他弯下腰,脱掉了脚上那双锃亮的、沾满泥土的皮鞋,又脱掉了袜子,赤着脚,踩在了池塘边的湿泥上。 那感觉,冰凉,黏腻。 他卷起裤腿和袖子,就那么直挺挺地,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口浑黄的池塘里。 第一卷 第142章 大哥,这地方有点邪门 墙头上,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他张着嘴,瓜子壳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旁边的晓张使劲揉了揉眼睛。“建国哥,我没看花眼吧?他……他真下去了?” 王建国回过神,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咂了咂嘴。“啧啧,还真下去了。” “他疯了吗?那可是池塘,底下全是烂泥!那身衣服看着就贵,这一下去不全毁了?”晓张探着头,满脸都是想不通。 “衣服算个屁。”王建国重新拿起一颗瓜子,在手里掂了掂,“他这是入局了。秦老给他开了个门,他自己走进去,这就有得玩了。” 晓张还是不明白。“什么入局?我看是入土。这黑佛爷看着挺威风,怎么跟个傻子一样,让他干啥就干啥?” 王建国斜了他一眼。“你懂个啥。这叫‘礼’。人家给你划下道来了,你接不接?你不接,就是不懂规矩,直接滚蛋。你接了,才有上桌的资格。” 王建国把瓜子嗑开,吐掉壳。“现在,他有资格了。就看他这牌,打得怎么样了。” 池塘里,水已经没过了黑佛爷的膝盖。 冰凉的池水混着烂泥,从他昂贵的西裤布料里渗进去,紧紧贴着皮肤。脚底下是又软又黏的淤泥,每抬一步脚,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着。 他带来的一身煞气,好像被这塘水泡软了。 他弯下腰,学着乡下人插秧的样子,用手去捧水底的泥。可那些浑浊的泥沙刚被捧起来,就在他指缝间溜走,把周围的水搅得更浑。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双手,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不是个力气活。 村口,那群黑西装的保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看着自己老板在泥塘里折腾,一个个面面相觑,想过去又不敢。 刀疤脸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亲身领教过这个村子的邪门,现在看老板这样,心里直发毛。 他和一个领头的壮汉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小心翼翼地凑到院子门口。 “佛爷。”领头的壮汉压低声音喊道,“您这是干什么?这种粗活让我们来就行了!” 黑佛爷没有回头,声音从池塘中间传过来,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你们来?你们懂怎么弄?” 两人顿时被噎住了。 黑佛爷在池塘里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泥水里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裤腿上都往下滴着泥浆,在地上留下一串难看的印子。 那身定制的中山装已经不成样子,脸上也溅了几个泥点。 他看着手下这帮人,开口道:“去,把村里的人都叫过来。告诉他们,谁能把这塘水弄干净,我给他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刀疤脸立刻会意,从车里取出一大叠崭新的钞票,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二十万。 黑佛爷接过钱,就那么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很快,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从村里走了出来。他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特别是看到浑身是泥的黑佛爷时,脚步顿了一下。 黑佛爷迎上去,把手里的钱往前一递。“老乡,帮个忙。”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把这个池塘弄干净,这些钱,都是你的。” 老农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挑着担子,从旁边绕了过去。 黑佛爷的手僵在半空。 接着,又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村妇路过。 “大姐,耽误一下。”黑佛爷把钱递过去,“找几个人,把这塘清水。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那村妇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把孩子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走开了。 一连几个村民路过,反应都一模一样。 他们看到那沓钱,脸上没有贪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混杂着疏离和看傻子似的表情。 黑佛爷手里的那沓钱,仿佛不是钱,而是一块烫手的石头。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绷紧,捏着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外面呼风唤雨,用钱和拳头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在这里,这两样东西好像都失灵了。 那个领头的壮汉看老板脸色不对,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看见一个穿着布鞋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走过来,直接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喂!你给我站住!” 年轻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理他,想从旁边绕过去。 “妈的,你耳朵聋了?”壮汉彻底被激怒了,一把就想去抓年轻人的肩膀。 他一步跨出去,脚下没注意,正好踩在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上,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那年轻人本来要走,听到这声音,脚步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壮汉,眼神幽幽的。 “你踩了还阳草。” 壮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烂的绿叶,骂道:“什么狗屁草!老子问你话呢!” 年轻人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还阳草,是补阳气的。你一脚踩下去,断了它的根,也损了你自己的阳气。” 他的声音不大,飘飘忽忽的。 “今晚,小心睡不着觉。” 说完,他不再看壮汉,径直走了。 壮汉本来还想骂,可对上年轻人那个眼神,再听着那几句话,一股凉气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他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踩在烂草上的脚,脸上的凶横慢慢变成了惊疑,最后化作一片煞白。 刀疤脸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想起了前几天在菜园里,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脸朝下摔进泥里的。当时只觉得是脚下打滑,现在想来,那个叫陈立的小子,当时好像也动都没动。 这个村子……从人到草,都不对劲。 他越想越怕,心里那股寒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黑佛爷跟前,也顾不上规矩了,一把拽住黑佛爷还在滴水的袖子。 “大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黑佛爷正因为被村民无视而窝着火,被他一拽,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大哥,这地方邪门!太他妈邪门了!”刀疤脸压低了声音,跟说悄悄话一样,可那音量抖得周围几个保镖都听见了。 他指了指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壮汉。“你看见没?他踩了根草,那小子说他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还有我!上次我就是在这栽的跟头!这村子有古怪!” 刀疤脸的脸上全是恐惧,他凑到黑佛爷耳边,几乎是在哀求。 “大哥,咱们撤吧!这什么破任务,不做了!我心里发毛,总觉得再待下去要出大事!” 黑佛爷听着刀疤脸语无伦次的话,没有出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脸色发白的壮汉,又看了一眼那些远远躲开他们的村民,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那口浑黄的、没有一丝生气的池塘上。 秦老那句“三天之内”,还在他脑子里响着。 走? 他黑佛爷出道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吓走过。 可不走,这盘棋,他连棋盘都看不懂,该怎么下? 第一卷 第143章 真正的清道夫 黑佛爷的眼神从那口死气沉沉的池塘,缓缓挪回到刀疤脸惨白的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刀疤脸拽着他袖子的手一根根掰开。 “邪门?” 黑佛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水里。 “我出来混,靠的就是比别人更邪门。”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帮不知所措的手下。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长手吗?” 他指着院子角落里几个闲置的破木桶。 “把桶给我拿过来!把里面的泥,一桶一桶给我舀出来!” “我倒要看看,把这塘泥都掏干了,它还能怎么浑!” 刀疤脸张了张嘴,想劝,可看到黑佛爷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佛爷这是上了头。 几个保镖不敢怠慢,立刻跑去搬来木桶。 领头的那个壮汉脱掉西装外套,第一个跳进池塘,弯腰就去舀泥。 “噗嗤。” 木桶陷进淤泥,再提起来,半桶黑水半桶烂泥,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瞬间炸开。 那味道混着水草腐烂的酸气,直冲脑门。 “咳……咳咳!” 壮汉被熏得连连后退,差点滑倒在泥里。 “废物!” 黑佛爷在岸上吼道,“这点味就受不了?给我舀!” 几个保镖硬着头皮,一个个跟着下到池塘里,用桶,用盆,甚至直接用手,开始往外捧淤泥。 一时间,原本只是浑浊的池塘,彻底变成了翻滚的泥浆潭。 黑色的泥水四处飞溅,腥臭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墙头上,王建国捏着鼻子,把脑袋往后仰了仰。 “我的乖乖,这是捅了化粪池了?” 小张的脸都皱成了苦瓜。 “建国哥,他们这是在干嘛?不是说要让水变清吗?怎么越弄越脏了?” 王建国吐掉瓜子壳,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就叫病急乱投医。” 他指了指在岸边指挥的黑佛爷。 “脑子是好东西,可惜他好像没带。这塘水生了病,他不给看病,直接要给它开膛破肚,你说能好吗?”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这病该怎么治?” 王建国嘿嘿一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村子深处,菜园的方向。 “别急,正主儿快来了。” 菜园里,陈立正蹲在篱笆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焦土。 池塘那边的喧哗和越来越浓的臭味,早就传了过来。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帮黑西装在泥塘里折腾的场景。 他们就像一群掉进墨水瓶里的苍蝇,胡乱扑腾,把墨汁搅得更黑。 陈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了秦老在池塘边说的话。 “这村子,就像这口塘,本来清清静静的。外头的鱼一进来,跳得欢,把水搅浑了,把底下的泥也翻起来了。” “大鱼躁,则水浑。” 陈立的目光落在翻滚的泥浆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大鱼躁……水浑…… 问题不在水,也不在泥。 如果把塘泥比作土地的病灶,那黑佛爷他们现在做的,就是把伤口撕开,把里面的脓血胡乱往外掏。 这样只会让伤口感染得更严重。 真正的医生,是治病,不是挖肉。 那怎么治? 陈立的视线从池塘,移回自己脚下的焦土。 这片被火烧过的土地,在草木灰的滋养下,重新冒出了嫩芽。 死地,生机。 向死而生。 陈立忽然站起身,眼神亮了。 他明白了。 那口池塘不是浑,是死了。 一潭死水,没有循环,没有净化,底下的淤泥只会越积越多,越来越臭。 想要它活过来,就得给它种下“生机”。 陈立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猪圈的方向走去。 猪圈里,周文海正挥舞着铁锹,将发酵好的猪粪和干草、菜叶混合在一起。 他干得满头大汗,身上的名牌衬衫早就被污渍和汗水浸透,可他的表情却专注。 自从听了陈立那句“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他就不再把自己当成那个呼风唤雨的周首富。 他现在是养猪的,是堆肥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些被混合在一起的物料,正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被时间慢慢发酵,腐烂,然后重塑。 “周董。” 陈立的声音在猪圈门口响起。 周文海停下动作,回过头,看见陈立站在那,表情严肃。 “出事了?黑佛爷的人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陈立摇了摇头。 “人没走。他在秦老院子里,想把那口塘弄干净。” 周文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秦老给他出题了?” “嗯。” 陈立点头,直接说明来意。 “我想找您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桶肥土。” 陈立指了指周文海脚边那几堆已经发酵完成、颜色黝黑的堆肥。 “要最好的,刚出栏的。” 周文海彻底愣住了,他看看陈立,又顺着陈立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池塘方向。 那股腥臭味,他刚也闻到了。 肥土……池塘…… 周文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下炸开。 他懂了。 他瞬间就懂了。 陈立不是要去填塘,他是要去“种”塘! 用这最污秽之物发酵出的新生之土,去救活那潭死水! 这不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 这也是他的考题! “我帮你挑!” 周文海丢下铁锹,脸上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前首富,而像一个找到了毕生杰作的工匠。 他快步走到一堆颜色最深、质地最松软的堆肥前,用手扒开表层。 底下,密密麻麻的蚯蚓正在黑色的土壤里翻滚蠕动,每一条都长得又肥又壮。 “这个!” 周文海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这批料最好,草料、豆粕、骨粉一样没少,养出来的蚯蚓劲儿最大!” 他找来一个木桶,顾不上脏,直接用双手把混着肥壮蚯蚓的黑土捧进桶里。 他捧得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些小东西,是天生的清道夫。” 周文海一边装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它们能翻土,能松土,吃进去的是腐烂的东西,排出来的是最干净的肥料。给它们时间,再烂的地,它们也能给你翻过来。” 他装了满满一桶,拍了拍桶沿,递给陈立。 “够吗?” 陈立接过沉甸甸的木桶,看着桶里蠕动的生机,郑重地对周文海道了声谢。 “够了。” “真正的清道夫,有这些就够了。” 陈立提着桶,转身向池塘走去。 周文海站在原地,看着陈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泥的双手。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很畅快。 原来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也能变成最干净的解药。 池塘边,黑佛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几个手下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沾满了泥浆,可池塘里的水,比之前更黑更臭。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木桶,不紧不慢地从村道上走了过来。 墙头上,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又停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走过来的陈立,还有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桶。 “来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小张伸长了脖子。 “建国哥,陈立哥提着一桶泥过来了?他要干什么?也下去舀泥吗?” 王建国把瓜子壳吐掉,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舀泥?那是蠢人干的活。” 他指着陈立手里的桶。 “黑佛爷那个‘清道夫’是假的,只会把水搅浑。” “现在,真正的清道夫来了。” 第一卷 第144章 你还不如一桶蚯蚓 “准备好了吗?那俺可就來了。”,牛冲嘿嘿一笑,随后挥出一拳,重重打了出去。 “对不起,偷听的不好,影响到大家的心情了。”白一脸笑意的从门外走进。 秒杀,绝对是秒杀,这个话语在剧本里面是没有出现过的,让在场的人愣了一下,不过Justin严肃这一张脸,眼睛直直地看着屏幕,似乎对于这个男主擅改剧本并没有多大的意见。 “那你要什么?我给你找找。”就怕你不说,系统商店里几乎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不管你说什么,拿出来给你就是。 不知什么时候,楚天雄竟睡着了。等他醒来,全车的人都下完了。他急忙从座位上站起,到车下拿起旅行箱走进了候机大厅。 “自己的罪,自己受!这句话果然没错!”林天不由的苦笑一声。 她才转身离开夏天的房间,可不知道怎么的,心中就是有些不舒服的感觉,眼泪挂在眼角,她强硬的炼化了它们,不让它流出來。 于是在下一次放风的时候,赫连诺再次找到了红枪,像上次一样,红枪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就将赫连诺打倒在地,然后又回到之前晒太阳的那块石头上,惬意的眯起眼睛来。 说她墨凉其实也算是够明目张胆的不害怕了,这个太皇太后还要比她墨凉更加的明目张胆,见到她就直接叫她过去下棋,哪里有什么任何的危机感?突然有种來错地方的感觉。 那抱着盒子的大使,不时用露出的眼珠子瞅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倒也沒有什么害怕的感觉了。 “龙泽美姬!先别动手,等着他们踩地雷然后再动手不迟。”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龙泽美姬要动手了,连忙出声阻止道。 一剑之威,竟有如斯威力,而此剑如今就在自己手中,又叫他如何能够不激动难抑。 罗菁并不知道聂唯有天眼这种大杀器,这个什么迷阵,对她来说有没有都一样,也就一些普通人和等级不高的天师会被困在其中。 季痕下意识地点头,他无法拒绝这样子的温月,况,他是真的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武松突然明白了,蒋门神一定是觉得方才一路来装神弄鬼的,什么“无三不过望”,最后故意出言轻慢潘金莲,目的是为了跟自己打斗一场,虽然他言语上是十分冒犯,可是过去的事情,也无需介怀了。 “今天陪你去逛街也不是不行,但明天我需要单独行动一天,你也知道我难得回一趟市里,怎么着也要去拜访一下原来的那几个兄弟,鉴定会是后天开始,应该不会耽搁什么的。”李知时认怂之后,突然表情可怜巴巴的说道。 眼看狗头人首领和狗头人弩兵部队渐渐逼近,耳边传来佩琳那无比动听的靡靡之乐,他的愤怒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嘴角溢出。 云未央握紧手中的紫蜃珠,这是紫翎最后的希望,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它交出去。 “好!子房先生,我们后会有期!”蒙恬一拱手,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波娃姐姐,你先洗个热水澡。我和伊娃姐姐去给你买些衣服回来,顺便再给你带好吃的。”索菲使了个眼色,拉着伊娃消失在空气中。 夜风吹散了他的黑发,也吹散了在最初视频的时候,映在贺铮眼中的低落愁容。 一眼便看到窗边那修长的男子的背影,1米85的身高,如同模特的身材,但看这背影就能迷死人。 李熠放下了我后,他的铃声便响了,他淡淡的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就去阳台接电话了。瞧他那个样子特像偷腥的丈夫。但大家都懂李熠是闪闪发亮的钻石王老五,尚未结婚,至于有没有未婚妻之类,我就不清楚了。 殊不知这两人的轻声细语早已经在慕容雪和风子凌的心中掀起了惊天涛浪。 经过几天的时间,显然有的人已经对于九州上面的事情知道了不少,特别是对于某些天才的打听。 祝英似乎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她的用心了,仍旧以为我还是当年的去凉山苗寨的叶水生,自然也就不会对我有太大的戒心了。 如陈清凡所说,仿佛是终于忍受不了被欧洲乒坛长期称霸的屈辱与恐惧,亚洲乒协这次是来真的。 整个城门都是用青铜打造的,而之所以是绿色,是因为它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你的意思是他竟然敢瞒报集团职工人数??”李牧聪也是有些震惊的看着张帅。 老王在话筒里的大喝声逐渐远去,陈清凡的眼前一片通红,脑中刺痛无比的回响着和他的大弟子的那些对话。 “菏泽国主,既然三王爵有此说,我们何不请三王爵前来,一并解释清楚了,那么关于太子殿下的那些传言就不攻自破了……”四长老却突然站了出来,还未说话就传来大长老冷声喝断。 只见林也从袖子里掏出一战斗力探测器挂在了自己的耳朵上,辅助自己进行战斗,虽然林也的眼睛不能视物,但他早已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不用肉眼去看,而是天眼,苍天会为他视物。 第一卷 第145章 新来的清洁工 此时饭菜已经上来了伊翔见此也是不客气了随即开始大吃了起来。 刀光一闪,没人看得清楚飞刀的轨迹,就连火云邪神也看不清楚。当他想要夹住飞刀时,飞刀已经射中了火云邪神的肩膀。 她脸上的皮肤与身上的色调基本一致,虽然仍有明显斑痕,与先前相比,那已是几何倍数的减少。 甚至可以说,这位老元帅对战局最有话语权,边关大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有意思!”莫奇没想到露丝竟然真是骰子高手,摇出三个六?他第二次拿起三个骰子,往盅里一扔,这次连摇都不摇,直接翻过来扣在桌子上。 幻视1号采用终结者位面的工业技术,造型上是两个圆环并排的冠状器具,中间有一只独眼纹路,充满着玄妙之感。 我随便勾了菜递给服务员,嘱咐她进出记得关门,保证林童背对大门口。 此人经历了太多的风浪,见识了不少的奇闻异事,征求他的意见,是明智之举。 麦哲伦在心里这么说着,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荷鲁斯的厌恶,而实际上,他非常讨厌这个总是把自己向着太阳靠的神明。 太子盯着赵皇后说得不疾不徐,目光凝结之间,渐渐地,他似乎觉得从自己的母亲身上,仿佛看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有时候连泽虞会想要将他的怀抱松开一些,看清楚身下的每一寸为他而绽开桃花红的肌肤。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商雪袖忽听到身后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时候,谁都无法再反驳水梦涵的天赋……仅凭眼前一幕,她在未来封圣,几乎是毋庸置疑之事。 元熹公主神色黯然地注视着高珩,继而咬紧下唇,言辞间充满了沉重与失落。 有堕天使莫甘娜踏入地狱的大门,追寻着黑暗的真理,魔鬼的低鸣。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有赵国名将留在赵都,那这场荒唐可笑的闹剧,恐怕也就不会发生了。 程金枝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让原本还情绪平稳的景嫔突然浑身一颤。 甚至在昨夜入睡之前,萧迁想的还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上京一趟。 “锵——”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矢不偏不倚地钉在我方才所立之地后方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中国真正改革开放还只有几年,欠下的帐太多了,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基础材料技术,后世的中国也是21世纪之后才有所突破。 终于在离客栈不远的沙丘旁瞥见一角红裙。徒手刨开沙石,林慕轩血迹斑斑的脸映入眼帘,羸弱无骨的身子掩在黄沙里,像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 我一拍脑袋,后者的可能性确实很大,既是细作,自然蛰伏已久,又怎会轻易暴露?适才答应我不过是为了安抚我的权宜之计。 那些人,显然也是被收买,而且各个气势放出,甚至还上前从四周包围秦风。 安德森从学校毕业以后,就一直从事这一行,一眨眼已经七年了,他从一百万美金起步,一边不断游说客户,一边不断创造骄人的业绩。 及至祭坛,随上位者行跪拜礼拜月祈福,此为“祭月”,是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瓦尔基里这边由于规则的存在,基本上都没有成功淘汰过对手,毕竟彼此也了解,更加不可能给马尔斯学院的学员机会。 南墙是给人爬过去的,黄河是给人渡过去的,不能因为你在南墙面前回了头就断了他人过墙看看墙外风景的机会,不能因为你在黄河面前死了心思,就断了别人去乘风破浪的机会。 简直就是泰山北斗一类的人物了,不过他真的太年轻太年轻了,也没有在圈子里面做点什么事情,所以就有点不尴不尬的。 这场面差点没让俞胖子恶心到吐出来,这比他平常自己摸金校尉吹嘘倒斗时见到残忍许多,自己连准备都没有,便见到了这么触目惊心的场面,连声埋怨。 汪鹏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很淡定的说道:“主任医生孙明浩是我的好哥们,他知道我在追求你,也知道你嫁给了陈平。 赛斯越想越是激动,恨不得马上就从陆豪的手中,拿到这种配方,却被陆豪泼了一盆子冷水。 私下里和皇帝说,被否了也无伤大雅,若是在朝堂上讲这些被否,意味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时间连伤两人,长乐也有些无措,可看着两人几乎是同一战线对待自己,她霎时胸口一闷,不知哪来的气,随手将云纤纤一把甩开。 说完,鬼侯爷便率队进入了侧棺室。侧棺室紧挨着主棺室,出门一拐就到,这么紧凑的布局怀如锦都没进去看一眼,看来确实没啥东西。 那些机关墙每一面都分为好几段,每一段自上而下又分为几层,一层层可以自由伸缩,各部分之间相互组合。机关墙缓缓地向墓室中心合龙,锋利的狼牙刺所到之处,无论是坚硬的青铜器还是其他东西顿时被挤压成废铜烂铁。 至于陆轩提到的,她跟王友庆的想法一样,比起死亡,修养真的不算事了。 太阳出来之前,苏虞意实在熬不住了,不舍对拂秋和藏冬又念叨了几句,这才带上了拾春和摘夏,回到马车上休息。 第一卷 第146章 这活儿我熟 黑佛爷的手指,握住了那冰冷的铁锹把手。 铁锹上的泥土和猪粪混合的潮湿触感,顺着他的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陈立松开手,转身就走。 他提着空木桶,背影干脆,像个刚刚倒完垃圾的路人。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剩下那帮从泥塘里爬出来的保镖,一个个呆立原地,看着他们的大哥,手里握着一把铲猪粪的铁锹。 “佛……佛爷?” 刀疤脸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上前,又不敢。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劝佛爷别受这侮辱? 然后呢? 被那个姓陈的小子再倒一桶蚯蚓?还是被那个不出门的老头一句话也发配到猪圈里?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人影晃动。 之前在村口拦住他们车队的那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带着几个村民,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老人看都没看握着铁锹的黑佛爷,目光直接扫过刀疤脸和其他保镖。 “村里要歇息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外人,该走了。” 一个保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想说句场面话。 可他对上老人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几个村民,那股子横劲儿,怎么也提不起来。 刀疤脸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这是在下逐客令。 是把他们这群小喽啰赶走,单把佛爷留下。 他看向黑佛爷,想等一个指令。 可黑佛爷就像一尊泥塑,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仿佛那片泥地里能开出花来。 刀疤脸心一横。 他知道,佛爷现在是指望不上了。 他对着那白发老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老……老先生,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过身,对着那帮还愣着的兄弟压低声音吼道:“都他-妈-的看什么戏呢?还不快滚!想留在这过年?” 保镖们如梦初醒,一个个丢魂似的,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外跑。 没人敢再看黑佛爷一眼。 也没人敢问一句“佛爷怎么办”。 他们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刀疤脸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院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的大哥,那个在市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黑佛爷,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脏兮兮的铁锹。 像个笑话。 刀疤脸扭过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很快,院子外响起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劳斯莱斯带着几辆奔驰,灰溜溜地逃离了村口。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黑佛爷还站在那,像被抽走了魂。 白发老人没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黑佛爷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池塘,望向那个飘来阵阵臭味的猪圈方向。 他拖着那把铁锹,一步一步,朝院子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严上。 白发老人和村民们就这么看着他走,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拦。 出了院子,走上村道。 路过墙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嗑瓜子的,也没有看戏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戏都演完了,看客自然就散了。 猪圈离得不远。 越走近,那股混杂了猪粪、馊水和霉烂草料的酸腐气味就越浓烈。 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他的鼻腔,扼住他的喉咙,搅动他的肠胃。 他站在猪圈门口,看着里面几头哼哼唧唧的肥猪在泥水里打滚,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污秽之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弯下腰,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直起身,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就是他黑佛爷的下场? 从前,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现在,他要在这里,和这些畜生为伍,与这些粪土为伴? 他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错愕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山路上传了过来。 “老黑?” 黑佛爷身子一僵。 这个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对襟衫,脚踩布鞋的男人,正从后山那条小路上走下来。 那人看着四十多岁,身材不算高大,但步履稳健,精神矍铄。 他看着猪圈门口狼狈不堪的黑佛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黑佛爷的嘴唇动了动。 “老……老金?” 黄金龙。 他那个失踪了小半年,道上都以为他被沉江喂鱼的结拜兄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成这副模样? 黄金龙快步走了下来,他没理会那熏人的臭味,径直走到黑佛爷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黑佛爷的肩膀。 “兄弟,你还是来了。” 黑佛爷的脑子一片混乱,他看着黄金龙,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金,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黄金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我在这养养性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臭气熏天的猪圈,又看了看黑佛爷脚边那把铁锹。 “看来,你也到了该养养性子的时候了。” 黄金龙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兄弟,既来之,则安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熟练得像个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把式。 “别挣扎了,也别想不通。”黄金龙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相信我,这对你有好处。” 黑佛爷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黄金龙却把铁锹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从猪圈墙角拿起另一把更顺手的粪叉。 他用粪叉有节奏地翻动着一堆半干的猪粪,动作熟练,姿势标准,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美感。 “看好了。” 黄金龙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活儿……我熟。” “手腕要活,腰要发力,这样翻才透气,也省劲。” “来,我教你。” 青城红石建筑工地办公区斜对面多出一排二十几米长的新板房,共三间,中间门边挂着一个竖牌,上写“龙耀建安配套公司东部分公司联络处”,而做为分公司实际控股人杨兆龙正坐在里面听汇报呢。 “枫,枫哥~那梦也许是个巧合,梦总归是梦,怎么会成为现实那~”赵承龙急忙安慰道。 火焰在房屋上燃烧,地面上到处摆放着尸体,徘徊在大街上的食尸鬼漫无目的行走着。 这个阿骨打,想要躲到自己身旁,是祸水东引的计策,不怀好意。但是萧干怎么才能打败呢? 唐枫很清楚,自己提的要求对方根本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短时间内也很难给出答复。 有兄弟出手压制住了弓箭手的威胁,宿良有宝甲护体,哪就几乎没有畏惧,机灵隐在暗中进退,大可放手阻死楼梯口。 辽军和山贼轮番进攻,不给连胜军喘息,每一波攻击都要伤亡十几个,一刻钟之后,熊达手下就剩一百多了。看着韩世忠带着两百多士兵赶过来,心中虽然感激,却不希望他们再陷进来。 双属性乃至多属性的武技威力虽然远胜于单一属性的武技,可终究会对修炼者的要求太多也很苛刻。故而没人愿意修习,毕竟不能掌握的属性武技,就算再厉害也是鸡肋。 两千年的沉淀。也让丁峰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没有丝毫阴冷之气。 “怕你不成!”白剑一撇撇嘴,看向龙天三人冷声道,“他们是来找麻烦的?”说着,他手中剑发出冲霄的剑意。 程松转过身,背对马匪老大,众人顿时就见程松那件单薄的囚服背上全是水渍,差点儿连裤子都汗湿了。 王俊青人气高,颜值好,年轻,有实力,出道7年,拿下了两次的视帝,本来是前途光明,但是近两年来,出了点差错。 不够这不意味着贝尔就真的就可以不和他们相处。平时还是能问候几句的,毕竟大家都在一起工作,尤其是影帝这个级别,本身就被各种视线关注着,你不友好友善,那么分分钟的黑料。 众人散去,锦袍老者也前往另一异度空间,私会二老爷,共商大计。 “我说了,你就会认真对待吗?那好,我刚才已经说了,赶紧调整好状态,我们再来一遍。”弗朗西斯开玩笑一般,现场很多人也都重新忙碌起来了。 “你要找我做事,就要有诚意,告诉我!”程松步步紧逼,他丝毫不在意公主的身份,他在意的是那一排钢印,还有公主口中的那个黑人。 莫长共大笑一声,便准备发动暗手偷袭王峰,但他却发现自己面前的气墙竟然被穿透了,一道拳力势如狂潮,狠狠的向自己击来,让他躲都没有机会了。 相反,如果南宫集团重振旗鼓,到时候,倒霉的就是刘氏。在商业方面,我自认为不是王锋的对手。 虽说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癞蛤蟆,可是程松最近脑子里想的全是武技、嘻哈和铁鸟之类的大问题,全然来不及考虑如何吃肉,所以他也不是很在意瑟琳娜到底是他的什么人,只说出了最为普通的雇佣关系。 第一卷 第147章 你的道,我的道 猪圈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腰发力!说了多少遍了!你没吃饭吗!” 是黄金龙的声音。 陈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院子里那场闹剧,好像已经翻篇了。 他提起空了的木桶,桶里还残留着泥土和蚯蚓的气息。 陈立胸口那股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沉了下去。 他转身,朝菜园走去。 “哥!” “Chen!” 陈舒和Leo一左一右地迎了上来。 陈舒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块肉。 Leo的脸色还是白的,指着猪圈的方向,声音发颤。 “那个……那个黑乎乎的大哥,他真的……去铲……” 他没好意思说出那个词。 陈立点点头,把木桶放在篱笆边上。 “嗯,新来的清洁工,活儿不熟练,有人教他。” Leo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天呐,终于结束了。” 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陈舒也松了口气,但眉宇间还是藏着担忧。 “哥,他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陈立走到那片烧过的焦土前,蹲下身子。 风波过去了,菜园又恢复了宁静。 所有的注意力,都该回到这三棵嫩芽上。 它们好像完全没受外界的干扰,反而比昨天更加精神。 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叶片顶端那一抹尖尖的黄色,像是新生的太阳。 生机,就是这么个东西。 任你外面打生打死,它只管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它们长得好快。”陈舒也蹲了下来,轻声说。 Leo凑过来,看着那三点倔强的绿色,脸上的惊恐慢慢被好奇取代。 “真神奇,昨天还以为它们死定了。” “它们当然死不了。” 一个沉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三人身后响起。 三人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马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像一截老树桩。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褂子,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没看陈立他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棵嫩芽。 “用火烧,用灰养。” 马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找到了钥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立脸上。 “但这把钥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从猪圈里捡来的?” 陈立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 马东的眼神像把锥子,能直接钻进人的心里。 他想起了周文海被扔进猪圈时的绝望,想起了周文海悟出“向死而生”后的释然,也想起了周文海递给他那桶肥土时的兴奋。 撒谎没有意义。 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花招都是班门弄斧。 陈立低下头,声音有些低。 “是周先生……提醒了我。” 他没有说捡,也没有说学,只说了提醒。 马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分别指了指三棵嫩芽。 第一棵,对着陈立。 第二棵,对着陈舒。 第三棵,对着Leo。 “它们活了。” “但却是三个不同的命数。” 马东收回手,背在身后。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一人负责一棵。” 陈立、陈舒和Leo都愣住了。 “用你们自己的法子,让它开花。” 马-东的语气不容置疑。 “谁的最先开,谁有奖。”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另外两个,去猪圈,帮那个新来的干一个星期活。” “什么?!” Leo第一个叫出声来,脸瞬间比刚才还白。 去猪圈? 跟那个黑道大哥一起? 干一个星期? 那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 陈舒的脸也绷紧了,她看了看那棵对着自己的嫩芽,又看了看猪圈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输了的惩罚,比想象中更可怕。 陈立没有说话。 他看着马东,看着马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明白了。 秦老的考题,是给黑佛爷的。 马东的考题,是给他们三个的。 用蚯蚓净化池塘,那是解了别人的题。 现在,轮到他们写自己的作业了。 “自己的道,得自己走。” 马东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扛起那把一直立在墙角的锄头,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菜园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三棵嫩芽。 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关于猪圈的赌约。 “哥……”陈舒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不会种地。” 她是个千金大小姐,别说种地,连菜市场的菜都认不全。 让她养活一棵嫩芽,还要让它开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Me too!”Leo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鼻子,“Chen,你知道的,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他看向陈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Chen,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教教我们。” 陈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属于他的嫩芽上。 嫩芽很安静,只是迎着朝阳,舒展着叶片。 钥匙,马东说他找到了钥匙。 可那把钥匙,是周文海的,不是他的。 他只是个借用钥匙开了锁的人。 现在,马东把锁丢给了他们,却收走了那把借来的钥匙。 他们得自己去找,去找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钥匙。 猪圈那边,黄金龙的训斥声又传了过来。 “你看我干嘛!看粪!粪里有道!” “你这个结拜兄弟,还不如那小子一桶蚯蚓!” 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陈立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的没错。” 陈舒和Leo都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什么没错?” 陈立指着那三棵嫩芽。 “我们自己的道,得自己走。” “可……可是我没有道啊!”Leo快急哭了。 陈立摇摇头。 “不,你有的。” 他看向Leo,“你的道,不是种地。” 他又看向陈舒,“你的道,也不是。” 陈舒更糊涂了,“那是什么?” 陈立看着他们两个,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不知道。” “你们得自己想。” 他转过身,重新蹲在那棵属于他的嫩芽前。 “别看我,也别学我。” “从现在起,这三块地,就是三个世界。” “你们,是各自世界的神。” 第一卷 第148章 一花一世界 “你们,是各自世界的神。” 陈立的声音不重,却像石头一样砸进Leo和陈舒的心里。 神? Leo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那棵比他小拇指还脆弱的嫩芽,再看看远处臭气熏天的猪圈,他觉得自己更像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陈舒也抿紧了嘴唇。她低头看着属于她的那棵嫩芽,那片小小的土地,此刻像一个无边无际的考场,而她连笔都不会握。 菜园里安静下来。 猪圈方向的叫骂声,反而变得清晰可闻。 “腿分开!马步扎稳!你那是铲粪还是绣花!” 是那个叫黄金龙的男人在咆哮。 “老黑!你他妈看我干什么!看粪!粪里有大学问!” Leo打了个哆嗦,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行!我不能去铲粪!”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他们住的院子狂奔而去。 陈舒被他吓了一跳。“Leo,你干嘛去?” “自救!” Leo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陈立没动,他只是盘腿坐在了自己的那块地前。 陈舒看着陈立,又看看Leo跑走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麻。她走到陈立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小声问:“哥,我们……怎么办?” 陈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马东先生说了,用自己的法子。” “可我没有法子。”陈舒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想。”陈立指了指那棵嫩芽。“它会告诉你。”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告诉她? 陈舒茫然地看着那棵小小的植物。它除了在风里轻轻摇晃,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Leo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像个要去拆弹的专家。 “找到了!我的宝贝们!”Leo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打开。 箱子里铺着柔软的海绵,每一个凹槽里都嵌着一件精致的电子设备。 陈舒看呆了。“这……这都是什么?” “科学!”Leo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探头模样的东西,插进属于他的那块地里。“这是土壤成分分析仪,可以检测酸碱度、湿度、微量元素含量。” 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对准天空。“这是光照强度计。” 紧接着,风速仪、温度计、湿度计……各种Leo从国外带来的野外生存装备,被他一件一件地摆弄出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在一个防水的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 “光照有点过强,需要遮阳百分之十五。” “土壤偏碱性,需要加一点酸性介质,腐殖土应该可以。” “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八,完美!”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那些冰冷的数据,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安全感。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跑到陈舒的嫩芽旁边,把探头插了进去。 “Shu,你的土太干了,赶紧浇水!再过十分钟,根部毛细组织就会受损!” 陈舒被他一连串的专业名词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下意识地想去找水瓢,可脚步却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闭目打坐的陈立,又看了看自己那棵安静的嫩芽。 自己的法子…… 陈舒摇了摇头,对着Leo说:“谢谢,但我想……再等等。” “等?等什么?等它死吗?”Leo简直无法理解,“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陈舒没有再回答。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嫩芽前,学着陈立的样子,跪坐下来。 她没有高科技仪器,也不懂什么酸碱平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看着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如何努力地伸向天空。 看着叶片上细微的脉络,像人的血管。 猪圈的咆哮声还在继续。 “手腕用力!你个废物!连个粪叉都玩不转!” 陈舒的心一紧。她不想去那里。 她伸出手指,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嫩芽的叶尖。 指尖传来一丝凉凉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 很奇妙。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在花园里哼着歌谣给兰花浇水的样子。 奶奶说,花能听懂人说话。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现在,她好像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嘴唇翕动,一段不成调的、小时候听过的歌谣,从她嘴里轻轻地哼了出来。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蚊子叫。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但她还是坚持哼着。 她跑到菜园边的溪水旁,没有用瓢,只是用指尖沾了一点水,然后回到嫩芽边,将那滴水珠,小心翼翼地点在叶片上。 像是在给一个婴儿喂奶。 Leo在一旁看着,手里的仪器都差点掉了。 “疯了……疯了……”他小声嘀咕着,“一个坐着发呆,一个唱歌,你们是指望用意念让它开花吗?” 他摇摇头,转过身,继续埋头于他的科学大业。 “不行,还得搭建一个微型温室,控制变量!” 菜园里,出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三块紧挨着的土地,仿佛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左边的世界,充满了各种仪器的滴滴声和Leo的喃喃自语,闪烁着科技的光。 中间的世界,只有陈舒轻柔的、不成调的哼唱声,和水珠滴落的宁静。 而右边的世界,一片死寂。 陈立像个石雕,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听。 他闭着眼睛,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 他想起了马东用“气”揉顺竹竿的场景。 想起了秦老说的“大鱼躁则水浑”。 想起了周文海悟出的“向死而生”。 他借了周文海的钥匙,打开了池塘的锁。 现在,马东把锁丢给了他,却收走了那把借来的钥匙。 自己的道,得自己走。 可他的道,是什么? 他不是Leo,不懂那些冰冷的数据。 他也不是陈舒,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细腻和直觉。 他试着去感受。 感受屁股底下土地的温度。 感受风拂过脸颊的轨迹。 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他甚至努力去听,听那棵嫩芽生长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听到。 心里很乱。 猪圈的叫骂声,Leo摆弄仪器的声音,陈舒的哼唱声,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 “粪!你要把粪当成你的兄弟!你才能了解它!” 黄金龙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陈立的眉毛动了一下。 把粪当成兄弟? 他忽然想起了那桶带着蚯蚓的肥土。 那些蚯蚓,在腥臭的污泥里,吃掉腐败,排出新生。 它们不懂科学,也不会唱歌。 它们只是活着。 用自己的方式,遵循着土地最古老的法则。 陈立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他不再去刻意地听,也不再去刻意地感受。 他只是坐着。 他放空自己,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捧土。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菜园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墙头上探出两个脑袋。 小张看着菜园里那三个画风迥异的人,满脸困惑。 “建国哥,他们在干嘛?行为艺术?” 王建国磕着瓜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啧。” 他吐掉瓜子皮,慢悠悠地开口。 “一个在问天。”他指了指摆弄仪器的Leo。 “一个在问地。”他又指了指哼着歌的陈舒。 小张挠挠头,“那陈立呢?他坐着不动,在问谁?” 王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在问自己。” 第一卷 第149章 提前开的花 七天过去。 菜园里,三个小小的世界,泾渭分明。 最惹眼的,是Leo的那一块。 他不知从哪搞来一套精密的仪器,一根细长的探针插在土里,连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跳着数字。 旁边还摆着个小喷壶,一个袖珍的LED补光灯用木棍支着,天色稍暗就亮起,给那棵嫩芽开小灶。 在他的精心伺候下,那棵嫩芽长得最好。 叶片撑开,油光发亮,像抹了层蜡。 茎秆也比另外两棵粗了一圈,笔直地挺着,一副优等生的派头。 陈立的那棵,就普通多了。 他每天就是浇浇水,拔拔草,偶尔松松土。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那嫩芽也像他,安安静-静地长着,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着挺健康,但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最惨的,是陈舒那棵。 叶子黄瘦,茎秆细弱,歪歪扭扭地趴着,风一吹就晃得厉害,好像随时要断掉。 陈舒也不用工具,她每天做的,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地头。 她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她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下那片最嫩的叶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哥,你快看Leo那棵,都快比我的手指头粗了。”陈舒有点泄气。 Leo摘下鼻梁上的防风镜,得意地擦了擦。“那是自然,科学种植。”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土壤酸碱度6.8,湿度75%,完美。” 他又指了指陈舒那棵,“你那棵,营养不良,光照不足,缺水,什么都缺。” 陈舒撇撇嘴,小声嘟囔:“它在长就行了。” “长?那也叫长?”Leo拔高了声音,“再过两天,我的就要打花苞了,你们就等着去猪圈报道吧!” 他一想到猪圈,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几天,黄金龙的吼声都快成村里的背景音乐了。 “腰!用腰发力!你是没吃饭还是没长腰!” “看粪!别看我!道在粪里,你懂不懂!”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每次响起,Leo都觉得自己的鼻子闻到了幻觉中的臭味。 陈立蹲在自己的地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三棵长势迥异的嫩芽,没说话。 墙头上,王建国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小张。 “小张,赌一把?” 小张磕着瓜子,含糊不清地问:“赌什么啊王哥?” 王建国朝菜园里努了努嘴,“就赌谁先赢。” 他指着Leo那边,“我赌那个洋小子,一包华子。” 小张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又看了看陈舒那棵病秧子一样的嫩芽,连连点头。 “行啊王哥,这不等于白送我烟抽嘛。” “那可不一定。”王建国眯着眼,把瓜子壳吐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这村里的事,邪门着呢。” 第八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晨雾,照进菜园。 Leo起了个大早,拿着他的小喷壶,准备给他的宝贝嫩芽做个晨间SPA。 陈立也刚打完一套拳,额头带着薄汗,正准备去提水。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陈舒的声音。 陈立和Leo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怎么了?是不是你的苗死了?”Leo一边跑过去一边喊。 陈立也快步跟上。 只见陈舒跪坐在她的那块地前,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像是伤心,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两人凑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最瘦弱的那棵嫩芽顶端,多了一点东西。 一个白色的点。 像一粒没煮熟的米。 Leo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鼻子都快贴到叶子上了。 那不是病斑,也不是虫卵。 是个花苞。 一个洁白无瑕,含苞待放的小小花苞。 它就那么安静地立在细弱的茎秆顶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这怎么可能?”Leo手里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的嫩芽,油光锃亮,壮得像头小牛,连个花苞的影子都没有。 陈舒这棵看着营养不良、明天就要死掉的病秧子,竟然…… 竟然提前开花了? 这不科学! 陈立也蹲了下来,他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色花苞,又看了看旁边喜极而泣的陈舒。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哼。” 一个冷哼声在篱笆外响起。 三人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马东就站在那儿,肩上扛着他的那把锄头。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褂子,眼神扫过Leo那些瓶瓶罐罐的仪器,又落在陈舒那棵开花的嫩芽上。 他看了一眼那朵白花,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陈舒。 “以心养花,总比旁门左道快得多。”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Leo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旁门左道?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数据,成了旁门左道? “算你悟了。”马东的目光落在陈舒身上。 陈舒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傻傻地看着他。 马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奖赏是,你可以去问秦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 陈舒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马东,又看向陈立。 去问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老一个问题? 这算什么奖赏? 她想要的,只是不和哥哥分开,不去那个臭烘烘的猪圈。 Leo的脸色比他的嫩芽还要绿。 他死死盯着那朵小白花,又看看自己那些精密的仪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输了。 他用尽了所有科学手段,输给了一棵随时会死的病秧子。 而且是以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我不服!”Leo猛地站起来,指着那朵花,“这不可能!它的各项生长指标都严重不达标,根本不具备开花的条件!” 马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扛着锄头,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字。 “蠢。” 那个字像块石头,砸在Leo的胸口,闷得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墙头上,王建国把最后一口瓜子仁磕进嘴里,拍了拍手。 “嘿,我说什么来着。”他朝旁边目瞪口呆的小张扬了扬下巴,“这村里的地,不讲科学,讲玄学。” 小张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他指着菜园里那朵小白花,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哥,这……这真的假的啊?那小丫头就天天坐那儿看着,花就开了?” “你懂个屁。”王建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叫‘熬鹰’,熬的是心性。” 他跳下墙头,“走了,戏看完了,回去补觉。” 菜园里,气氛有点尴尬。 陈舒还跪在地上,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哥哥,手足无措。 Leo则像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收拾他的瓶瓶罐罐,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对他无情的嘲讽。 “哥……”陈舒小声喊道。 陈立走过去,把她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 “你赢了。”他笑着说。 “可是……那个奖赏……”陈舒还是很困惑,“我……我不知道问什么啊。” 陈立看着她,眼神温和。“不知道就先留着。” 他顿了顿,“这是你应得的。” 他这话,不仅是对陈舒说,也是对旁边竖着耳朵的Leo说。 Leo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我去猪圈。”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全是挫败。 “还有我。”陈立平静地接话。 “哥!”陈舒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输!你的嫩芽长得好好的!” “比赛是三个人。”陈立看着她,“只取第一名。” 他的目光转向Leo,“另外两个,去猪圈。” 这是马东定下的规矩。 Leo猛地回过头,看着陈立,眼神复杂。 他以为陈立会嘲笑他,或者安慰他。 可陈立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去猪圈铲粪,和去菜园浇水,没什么区别。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笑都让Leo难受。 “用不着你假好心!”Leo梗着脖子喊道,“我自己去!” 他抱起他的仪器,像抱着一堆废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菜园。 菜园里,只剩下兄妹俩。 还有那三棵命运截然不同的嫩芽。 “哥,你真的要去啊?”陈舒快哭了,“那里那么脏,那么臭……” “规矩就是规矩。”陈立打断她,“而且,说不定我也能从粪里悟出什么道来。” 他学着黄金龙的腔调,开了个玩笑。 陈舒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那朵因她而开的小白花,心里第一次觉得,赢,或许也不是一件那么值得高兴的事。 猪圈门口。 黑佛爷正赤着上身,挥舞着粪叉,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他面前的一大堆猪粪,已经被他翻得像模像样。 “不对!” 黄金龙一声暴喝,从旁边窜了出来,一脚踹在黑佛爷的腰上。 “跟你说了多少遍!力从地起,经腰转胯,传至手臂!你这叫什么?王八抡大锤?!” 黑佛爷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粪堆里,他稳住身形,咬着牙,没吭声。 这七天,他每天都要被这么踹上几十次。 从一开始的暴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再来!”黄金龙叉着腰,像个严厉的教头。 黑佛爷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猪粪和汗水的味道,他已经闻不到了。 他重新握紧粪叉,调整姿势,气沉丹田。 “嘿!” 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手里的粪叉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稳稳地叉起一大块粪肥,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 动作流畅,力道十足。 黄金龙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有点意思了。”他拍了拍黑佛爷的肩膀,“孺子可教。” 黑佛爷擦了把汗,刚想喘口气。 就看见Leo黑着一张脸,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罐,站在猪圈门口。 那表情,比刚被扔进来的自己还要绝望。 “新来的?”黄金龙挑了挑眉。 Leo看着眼前两个浑身沾着污秽的光膀子大汉,又闻了闻那股让他灵魂战栗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黄金龙乐了,“到底是不是?” 就在这时,陈立也走了过来。 他身上干干净净,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黄大哥,佛爷。”陈立朝两人打了声招呼。 黑佛爷看到陈立,眼神闪烁了一下,握着粪叉的手紧了紧。 黄金龙则大咧咧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陈立和Leo。 “怎么?菜园那边的比赛有结果了?” “嗯。”陈立点头,“我妹妹赢了。” “所以,你们两个输家,是来报道的?”黄金龙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他指了指墙角另外两把空着的铁锹,“家伙在那,自己拿。”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二号和三号清洁工。” 他拍了拍黑佛爷,“你,是一号,大师兄。” 黑佛爷的脸抽搐了一下。 Leo的脸则彻底白了。 他看着那两把沾满干涸污渍的铁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崩塌。 他一个享誉国际的青年艺术家,未来之星,现在要在这里,当一个……三号清洁工? 陈立倒是很坦然,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 “黄大哥,有什么章程吗?” “章程?”黄金龙笑了,“章程就是他。” 他指着黑佛爷。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归他管。” “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干不好……”黄金龙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陈立和Leo身上扫了一圈,“我就让他揍你们。” 黑佛爷愣住了。 Leo也愣住了。 让他,管这两个人? 让他,揍那个姓陈的小子? 黑佛爷看着陈立,陈立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黑佛爷心底升起。 这感觉,比他第一次在这里把猪粪翻出美感,还要荒唐,还要……刺激。 第一卷 第150章 大师兄的下马威 黄金龙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猪圈边的烂泥地里,溅起几点污泥。 黑佛爷,大师兄。 陈立,二号。 Leo,三号。 这个排名,简单,粗暴,充满了这个鬼地方特有的荒唐逻辑。 黄金龙说完,就扛着他的粪叉,晃晃悠悠地走到远处一个草垛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嘴里叼了根不知名的草根,摆明了要看戏。 猪圈门口,气氛瞬间变了。 空气里那股猪粪、饲料、汗水混合的恶臭,好像也跟着凝固了。 Leo的脸,比他怀里抱着的那些精密仪器的金属外壳还要白。 他看看黄金龙,又看看黑佛爷,最后看看身边的陈立,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陈立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只是把手里的铁锹换了个手,好像在掂量称不称手。 最难受的,是黑佛爷。 他赤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汗珠混着泥点,手里还握着那把他已经用了七天的粪叉。 就在刚才,他还是个被结拜兄弟当狗一样训斥的囚犯。 一转眼,他就成了“大师兄”?还要管着那个把他送进来的陈立? 他下意识地看了陈立一眼。 陈立也正看着他,眼神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喜怒。 这种平静,让黑佛爷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奇异感觉,瞬间又被一股无名火给压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想起那个该死的池塘,想起那桶蚯蚓。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黄金龙那副天王老子第一的德行,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咳。”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烂泥没过脚踝,他却好像踩在自家地盘的地毯上。 他目光扫过Leo,最后落在陈立脸上。 “从今天起,黄金龙大哥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他顿了顿,觉得气势不够,又把手里的粪叉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圈泥点。 “我,就是你们大师兄。” 他刻意加重了“大师兄”三个字。 “我的话,就是这里的规矩。” Leo抱着他的仪器,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大师兄?” 他上下打量着黑佛爷,眼神里的嫌恶不加掩饰。 “你凭什么?你不就是个比我们早来了几天铲粪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自己怀里的仪器。 “我告诉你,我……” “凭什么?” 黑佛爷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 这些天被黄金龙压着打磨的性子,在Leo的刺激下,又冒出了头。 他手里的粪叉猛地抬起,不是砸,而是像一根长矛,闪电般插进Leo脚前一寸的泥地里。 叉齿没入烂泥,只留下颤巍巍的木柄,发出“嗡”的一声。 Leo吓得往后一跳,怀里的仪器“哗啦”一声差点脱手。 “就凭我比你更能忍。” 黑佛爷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Leo。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粪坑里发酵过的狠劲。 “也凭我比你,更懂这里的道。” 他伸出手指,不是指着Leo,而是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远处的猪。 “在这里,你那些瓶瓶罐罐,就是一堆废铁。我这把叉子,才是道理。” 他盯着Leo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服,可以。” 他朝旁边空地扬了扬下巴。 “打赢我。或者,自己滚蛋。” Leo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靠嘴和脑子吃饭的艺术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黑佛爷。 “你……你这是野蛮!是流氓行径!” “对。” 黑佛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配上他那张黑脸,看着有些吓人。 “我他妈就是流氓头子,怎么了?” 这句吼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在外面叱咤风云的感觉。 虽然背景从豪华包厢换成了臭气熏天的猪圈,但那股劲,是通的。 Leo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陈立。 陈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那只手不大,力气也不重,却让Leo浑身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泄了一半。 “别说了。”陈立的声音很轻。 他松开Leo,然后,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目光中,朝前走了两步,正对着黑佛爷。 他没有看那把插在地上的粪叉,也没有看黑佛爷凶神恶煞的脸。 他只是对着黑佛爷,像是在武馆里对前辈一样,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动作标准,姿态诚恳。 “大师兄好。”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猪圈的每个角落。 “以后,请多指教。” 猪圈里,有那么一瞬间,连猪的哼哼声都停了。 远处的黄金龙,嘴里的草根都忘了嚼。 Leo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陈立疯了。 你管一个铲粪的黑社会叫大师兄?还请多指教?指教什么?怎么把猪粪翻出花来吗? 最懵的,是黑佛爷。 他摆好了架势,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要么是Leo的破口大骂,要么是陈立的冷嘲热讽,甚至是一场混战。 可他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软绵绵,却又重得像山一样的“大师兄好”。 他积攒了一肚子的邪火,一口气提在胸口,不上不下。 就像一拳用尽全力打出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种感觉,能把人活活憋死。 他看着眼前微微躬身的陈立,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特别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却没人看的小丑。 一种比被黄金龙用脚踹还要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他“哼”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他一把拔出地上的粪叉,转身就走,背影里全是没处发泄的烦躁。 他指着猪圈最里面,一排十几个黑乎乎、糊满了干涸污物的石槽。 “看见那边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吼道。 他从墙角踢过另外两把铁锹,扔在陈立和Leo脚下,发出“哐当”两声刺耳的巨响。 “那是猪食槽。” “今天,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清干净。” 他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用粪叉的木柄指着他们。 “用手抠,用舌头舔,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石槽的本色。” “清不干净……” 他咧开嘴,又露出那口白牙。 “你们两个,今天就别想吃饭。”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大步走回自己那堆还没翻完的粪肥前,抡起粪叉,一下一下,狠狠地砸进粪堆里,仿佛那不是猪粪,而是陈立那张平静的脸。 猪圈门口,只剩下陈立和Leo。 Leo看着自己脚边那把沾满不明污渍的铁锹,又看看远处那排散发着陈年酸臭味的食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脸色惨白,看着陈立,嘴唇哆嗦。 “陈……陈立,我们……我们真要干这个?” “他凭什么啊!他……” 陈立没理他,弯腰捡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把铁锹。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扛在肩上,走向Leo。 他拍了拍Leo的肩膀,Leo正想发作,却听到陈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走吧,三号师弟。” “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干活呢。” Leo看着陈立扛着铁锹走过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用眼角余光偷瞄这边的黑佛爷。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从今天起,彻底裂开了。 他认命般地低下头,捡起地上那把属于“三号清洁工”的铁锹,拖着它,像拖着自己被砸得粉碎的尊严,跟了上去。 远处的草垛上,黄金龙“噗”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一拍大腿。 “哈哈哈,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他看着猪圈里那个一大两小的背影,笑得前俯后仰。 “黑佛爷这小子,总算开了点窍,知道怎么当老大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下,猪圈里可热闹了。” 第一卷 第151章 道在粪里,也在卷里 猪食槽散发着一股隔夜馊饭混杂着口水和霉菌的酸臭,熏得人眼睛发酸。 槽壁上,凝固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硬壳,像是用沥青浇筑过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Leo拖着那把比他还丧气的铁锹,站在第一个石槽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铁锹,对着那层硬壳戳了戳。 “梆。” 一声闷响,铁锹头被弹了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硬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这……这他妈是猪食?这不是水泥吗?”Leo喃喃自语,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抡圆了胳膊翻粪的黑佛爷,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另一个食槽边,正低头观察的陈立。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悄悄把铁锹靠在墙上,蹲下身,假装在系鞋带。 手指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仪器,对着那层污垢。 仪器的前端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开始扫描。 “只要分析出它的化学成分,找到最有效的溶剂分子式……”他嘴里念念有词,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啪!” 一只大脚毫无征兆地从旁边踹过来,精准地踢在他手腕上。 那台微型采样器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不远处的粪坑里,冒了两个泡就没了踪影。 “哎我……”Leo“嗷”一嗓子就想跳起来。 一抬头,看见黄金龙那张放大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你小子,鼓捣什么玩意儿呢?”黄金龙的声音跟打雷一样。 “在这里,你那些破铜烂铁屁用没有!”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Leo的心口。 “得用这个去看!”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用这个去感觉!” “道,不在你那破盒子里,在粪里!懂吗?” Leo抱着被踢得发麻的手腕,眼睁睁看着自己价值几十万的定制仪器沉入粪坑,心疼得直抽抽。 可他看着黄金龙那比砂锅还大的拳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呵,废物。” 一声轻蔑的冷笑从旁边传来。 是黑佛爷。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他没理会黄金龙,只是走到Leo刚才束手无策的那个石槽边。 “看好了。” 他把手里的铁锹一横,不是用锹头去砸,而是用侧面的刃口,斜着切入污垢和石槽的缝隙。 手腕一抖,腰胯发力。 “唰——” 一声清脆的刮擦声。 一大片厚实的污垢,像一块完整的瓦片,被整整齐齐地铲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石槽灰白的本色。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美感。 黑佛爷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Leo,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我说了,你不行。” “在这里,脑子没用,得用这个。”他用铁锹柄敲了敲自己的胳膊。 陈立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自己的那个石槽前,从头到尾,都在看。 他看Leo怎么失败。 看黄金龙怎么发火。 更在看黑佛爷是怎么动手的。 他注意到了黑佛爷铲东西时,铁锹的角度,手腕发力的瞬间,还有他腿部站立的姿势。 那不是蛮力,是一种巧劲。 就像当初黄金龙教他翻粪时说的那样,用腰胯,而不是用胳膊。 黑佛爷【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完,正准备享受Leo那副吃了屎的表情时,耳边也传来了一声刮擦声。 “唰啦……” 这声音,比他刚才发出的更轻,更顺滑。 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陈立,正用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铲下了第一片污垢。 而且,陈立铲下来的那一片,比他的更大,更完整。 石槽露出的本色,也更干净,几乎没有残留。 陈立甚至没有停顿,手腕一翻,铁锹顺势滑向下一个位置。 “唰啦……” 又是一片。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凝滞。 黑佛爷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看着陈立,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小子……怎么可能? 自己可是被黄金龙用粪叉子抽了七天,才勉强摸到一点门道。 他光是看一遍,就学会了? 不,他做得比自己更好。 黑佛爷注意到,陈立的铁锹刃口和石槽之间,保持着一个恒定的、几乎完美的角度。 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既能铲掉污垢,又不会在石头上留下划痕。 省力,而且高效。 一种莫名的嫉妒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可是“大师兄”。 他怎么能被这个把他送进来的小子比下去? 黑佛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过身,对着自己的那个石槽,猛地铲了下去。 “哐!” 用力过猛,铁锹刃口在石头上磕出一串火星。 他顾不上这些,调整姿势,加快了速度。 “唰!唰!唰!” 他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心里的那股火气,全都发泄在这猪食槽上。 一时间,猪圈里只剩下他和陈立两人刮擦石槽的声音。 一个狂暴,一个平稳。 一个像是在发泄,一个像是在工作。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和谁说话,就那么一左一右,在两个相邻的石槽边,默默地“卷”了起来。 Leo彻底看傻了。 他看看左边跟疯牛一样的黑佛爷,又看看右边跟机器人一样精准的陈立。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下那个只被磕掉一个白点的石槽,再看看手里那把沉重的铁锹。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了职业赛车现场的驾校学员,连油门和刹车都分不清。 这他妈的……铲个猪食而已,至于吗? 远处草垛上,黄金龙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 他指着猪圈里那两个埋头苦干的身影,对着怀疑人生的Leo喊。 “小子,看见没!这就叫内卷!” “在这鬼地方,连他妈的铲屎都得卷起来!” “你个小菜鸡,还想着用你那破盒子走捷径?你还早一百年呢!” 墙头上。 小张嗑着瓜子,满脸困惑。 “建国哥,他们这是干嘛呢?咋还跟猪食槽干上架了?” 王建国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用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语气说。 “小张啊,你还是年轻,看不懂。” 他指了指下面。 “你以为他们在铲屎吗?” “不。” 他摇了摇手指。 “这叫高端的商战。” 小张的嘴巴张成了“O”型。 王建国深沉地看着远方,目光落在猪圈里那两个疯狂刮擦的身影上。 “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竞争方式。” “比如,比赛谁铲屎铲得又快又干净。” 第一卷 第152章 你那不叫治病,叫大数据算命 天色擦着黄昏的边,猪圈里最后一阵“唰啦”声停了。 陈立直起身,将铁锹竖在身旁。 他面前的十几个猪食槽,从这头到那头,干干净净,露出了石头原本的灰白色,像是刚从山里凿出来的一样。 另一边,黑佛爷也停了手。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黝黑的肌肉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他的食槽也干净了,可好几处地方都有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几乎同时完工,谁也没快过谁。 可这结果,在黑佛爷看来,比输了还难受。 人家那是干活,他这像是拆迁。 Leo瘫坐在猪圈门口的泥地上,怀里抱着那把他碰都没碰几次的铁锹,眼神空洞。 他看着那两个怪物,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个只被磕掉一个白点的石槽,感觉自己不是来劳改的,是来参观神仙打架的。 就在这时,猪圈另一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 一个穿着粗布对襟的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黄大哥!黄大哥!你快来看看!小花不行了!” 草垛上的黄金龙被吵醒了,他不耐烦地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草根。 “嚎什么嚎?死了就拖出去埋了,晚上加餐。” “不是啊黄大哥!”村民都快哭了,他指着猪圈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小花从早上开始就不吃不喝,现在躺在那儿,就剩一口气了!” 黄金龙站起身,往那边瞅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一直沉默的Leo,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把手里的铁锹一扔。 “我来!” 他拨开那个不知所-措的村民,几步冲到那个小隔间门口。 隔间里,一头半大的小猪崽正侧躺在干草上,肚子轻微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白沫,看着确实快不行了。 Leo像是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舞台。 他从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背包里,飞快地掏出一个又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仪器。 一个腕表似的仪器扣在小猪的前腿上。 一个探头样的东西在小猪身上缓缓扫过。 还有一个小夹子,夹住了小猪的耳朵。 他盯着手腕上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屏幕,嘴里开始冒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词。 “心率182,偏高。体温39.8摄氏度,有炎症反应。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九,偏低。” “肠道蠕动音微弱,通过声波反馈,肠道内菌群活跃度下降百分之七十三点四。” 村民张着嘴,听得一愣一愣的。 远处的黑佛爷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然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不对劲。 他嘟囔了一句:“花里胡哨的,以前哪有这些,猪不也照样养这么大。” 墙头上的王建国又摸出一把瓜子。 “小张,看见没,这就叫专业。人家这叫科学养猪,数据化管理。” 小张一脸崇拜地点点头:“那这猪肯定有救了。” 王建国磕开一颗瓜子,摇了摇头。 “不好说,不好说啊。” Leo的诊断终于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判的语气,对着所有人宣布: “根据我的检测,它这是典型的综合性营养不良,并发急性肠道菌群紊-乱,并伴有轻微的肺部感染迹象。”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 “治疗方案,我建议立刻静脉注射百分之五的葡萄糖,补充能量。同时口服广谱抗生素,控制感染。另外,需要从外部补充益生菌,重建肠道环境,我这里有最新一代的……” “行了行了。” 黄金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说人话,到底咋整?” Leo被噎了一下,只好简化道:“就是给它打针、喂药,再喂点我特制的营养剂。” 就在Leo准备从包里掏出针管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陈立走了过去。 他没看Leo,也没看那些仪器。 他只是蹲下身,在那个小隔间的门口停住,没有进去惊扰那头小猪。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地上几坨已经干结的猪粪,颜色深得发黑。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食槽边,抓起一把剩下的猪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猪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墙根下,从一堆杂草里,弯腰拔了几根长着锯齿状叶子的野草。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动作安静得像一阵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Leo那些高科技的仪器,转到了陈立手上那几根平平无奇的野草上。 陈立拿着草,走到水槽边,就着清水把草上的泥土冲干净。 然后,他把草放在手心,两只手掌合拢,用力地搓揉起来。 绿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把揉烂的草叶和汁水一起,兑了半瓢清水,端着,走到了那头小猪面前。 Leo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终于忍不住了,嗤笑出声。 “不是吧,陈立?你玩真的?” 他指着陈立手里的瓢。 “你该不会以为,这几根破草就能治病吧?这是二十一世纪,你当自己是跳大神的巫师吗?” 陈立没理他,只是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绿色的草汁,轻轻抹在小猪的嘴边。 小猪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原本紧闭的嘴巴,居然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陈立顺势把瓢凑过去,小心地倾斜,让那混着草汁的水,一点点流进小猪的嘴里。 喂完之后,陈立把瓢放在一边,就那么安静地蹲在旁边,等着。 整个猪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村民紧张地看着。 黑佛爷眉头锁得更深了。 黄金龙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Leo则是一脸的嘲讽和不屑,等着看陈立的笑话。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小猪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Leo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我说了吧,装神弄鬼。再耽误下去,这猪就真没救了。你们这里的财产,我是不是也得负连带责任?” 他话音刚落。 “哼唧……” 一声微弱的、带着鼻音的哼哼,从干草堆里传了出来。 那头一直没动静的小猪,耳朵忽然抖了一下。 紧接着,它晃晃悠悠地,用前腿撑着地,竟然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虽然还有点摇晃,但它确实站起来了。 它甩了甩脑袋,又打了个响鼻,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迈开步子,走到了旁边的食槽边。 “吭哧……吭哧……” 它把头埋进食槽里,大口大口地拱起那些它之前看都不看的猪食,吃得那叫一个香。 “活了!活了!小花活了!” 村民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给陈立跪下。 Leo脸上的嘲笑,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自己屏幕上还在跳动的“危急”数据,又看看那头正埋头猛吃的猪,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屏幕一样,快要死机了。 “不……不可能……这不科学!”他喃喃自语。 黑佛爷看着陈立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嫉妒,不甘,疑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陈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平静地看着Leo。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Leo那套精密的世界观上。 “你那不叫治病,叫大数据算命。” 陈立指了指那头吃得正欢的小猪。 “它只是吃错了东西,有点积食上火而已。” 第一卷 第153章 来,卷个肥给他看看 陈立的话不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Leo那套由数据和屏幕构成的世界。 积食,上火。 这两个土得掉渣的词,就把他那一大串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治疗方案,给打发了。 Leo抱着他的平板,看着屏幕上依旧闪烁的红色警报,再看看那头把猪食拱得到处都是的小猪,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严谨”,想说“这是个例”,想说“可能是巧合”。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黄金龙走过来,蒲扇大的巴掌在Leo肩膀上拍了拍,差点把他拍进泥里。 “小子,听见没?”黄金龙咧着嘴,露出一嘴黄牙,“你那不叫治病,叫算命。人家陈立,那才叫看病。” 他指了指那头小猪,又指了指陈立。 “他跟这地,跟这些牲口,是一伙的。你呢?”黄金龙凑到Leo耳边,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个外人。” 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走向猪圈中央,声音传遍了整个猪圈。 “都他妈别愣着了!活干完了吗?” 黑佛爷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他没说话,可眼神里的东西比谁都复杂。他看陈立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怎么也摸不透的怪物。 陈立做完这一切,就好像只是随手拔了根草那么简单,又扛起铁锹,默默走回自己负责的区域。 “等等。” 黄金龙叫住了他。 他也叫住了黑佛爷和已经失魂落魄的Leo。 “今天,看在陈立给小花治好病的份上,也看在你们把猪食槽刮得能照出人影的份上。” 黄金龙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堆半干的粪肥上,像个占山为王的大王。 “我决定,教你们点真东西。” 他用脚踩了踩脚下的粪肥,一脸的神秘。 “你们以为这猪圈里最重要的是什么?猪?还是你们手里的铁锹?” 他摇摇头,指着脚下。 “是这玩意儿!” “这叫肥,堆肥的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村后山那片菜园子,还有秦老院里那些花,靠什么长那么好?就靠咱们这猪圈里的肥!” “堆肥,才是这猪圈里最大的学问,是核心技术!” 黑佛爷和Leo都愣住了。 陈立倒是没什么意外,他早就知道,这个村子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循环。 黄金龙看着三人的表情,很满意。 “光说不练假把式。从现在开始,搞个比赛。”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三天。你们三个,一人一块地方,自己堆肥。三天之后,我来评判,谁堆的肥,最有劲儿。” “最有劲儿?”Leo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对,最有劲-儿!”黄金龙一拍大腿,“就是谁的肥能让地里的庄稼长得最疯!赢的人,可以休息一天,想干嘛干嘛。输的人嘛……” 他嘿嘿一笑,没往下说,但那笑容让Leo脖子后面一凉。 黑佛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休息一天!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休息,这是尊严,是脸面!他这个“大师兄”,在刮食槽的时候被陈立比了下去,心里正憋着一股火。 现在,机会来了。 堆肥,不就是力气活吗?论力气,论耐力,他还能输给那两个小白脸? “好!”黑佛爷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闷响。 他二话不说,走到黄金龙指定的一块空地上,那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新鲜猪粪。 他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肉。 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那堆粪走了两圈,像一头审视自己地盘的狮子。 然后,他拿起一把大号的粪叉,摆开一个马步。 那不是农夫的站姿,是拳架里的马步,沉稳如山。 “喝!” 他低喝一声,手里的粪叉不是铲,不是挑,而是像一根长枪,猛地刺入粪堆深处。 手腕一翻,腰胯发力! “呼——” 一大块粪肥被他整个挑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旁边的空地上。 他动作不停,一叉接着一叉。 每一叉都带着一股风声,节奏分明,力道十足。那不是在翻粪,那像是在练一套刚猛的拳法,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道劲头。 Leo看傻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上次输得不冤。这些人,都是怪物。 他转头看向黄金龙,黄金龙正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经历了刚才的“科学滑铁卢”,Leo收起了所有的傲慢。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黄……黄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堆肥,有什么步骤吗?比如,干湿比例,材料配比……” 黄金龙瞥了他一眼,倒是没嘲笑他。 “哟,还知道问了?行,看你还算有点上进心。” 他指点道:“简单。一层干的,一层湿的。干的就是咱们脚下这些陈年旧粪,还有干草。湿的,就是那边刚出来的热乎货。三七开,三份湿的,七份干的。中间还得加点园土,透气。” Leo赶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温度呢?需要控制吗?” “废话!没温度那叫腌咸菜!等它自己发热,热到烫手的时候,就给它翻个个儿,让它喘口气。来回折腾几次,就行了。” Leo点点头,收起本子。 他走到自己的区域,没有像黑佛爷那样上来就动家伙。 他先是抓了一把干粪,放在手里捻了捻,感受湿度。 又抓了一把湿粪,看了看颜色。 然后他找来一把小铲子,严格按照自己理解的比例,小心翼翼地铺开第一层。 他铺得极其认真,每一层的厚度都力求均匀,边角都用铲子拍得整整齐齐。 那样子,不像是在堆肥,倒像是在实验室里操作一台精密仪器,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严谨和小心。 猪圈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左边,黑佛爷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中间,Leo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而最右边的陈立,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扛着铁锹,走出了猪圈。 没一会儿,他推着一辆独轮车回来了。 车上,装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池塘边挖来的,带着水腥气的黑泥。 有菜园墙角刮下来,混着青苔的腐殖土。 甚至还有一堆从厨房后门捡来的,烂菜叶子和瓜果皮。 他把这些东西倒在自己的区域,然后拿起铁锹,开始干活。 他的方法最奇怪。 他没有严格遵循黄金龙说的干湿分离,而是像个大厨炒菜一样。 先铺一层猪粪,再撒上一把池塘黑泥。 再铺一层干草,又撒上一层菜园腐土。 中间还把那些烂菜叶子扔进去。 他一边铺,一边用铁锹搅拌,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像是在调制一锅成分复杂的“百味汤”。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流畅,似乎每一种材料加进去的顺序和份量,都经过了盘算。 墙头上。 小张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建国哥,他们……这是在干嘛?” “堆肥啊。”王建国慢悠悠地吐掉瓜子皮。 “可这堆的,也太不一样了吧。”小张指着下面,“那个黑大个,跟练武一样。那个洋小子,跟做作业一样。陈立……陈立那是在干嘛?大杂烩吗?” 王建国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小张,这你就不懂了。” 他指着黑佛爷。 “那叫力量派。讲究的是用绝对的力量,把物质强行分解、重组,走的是霸道路线,一力降十会。” 他又指了指Leo。 “那个,叫学院派。严格按照教科书上的步骤来,相信流程,相信数据。虽然死板,但不会犯大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欣赏。 “至于陈立这小子……”王建国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这是野路子,真正的野路子。” “你看他,把猪粪、塘泥、腐土、烂菜叶子都混在一起。他不是在堆肥。” 王建国一拍大腿。 “他这是在学老天爷,要自己造一个小世界,搞生态融合啊!” 第一卷 第154章 哥,我悟了,但又没完全悟 第二天一大早,猪圈里就飘起一股怪味。 不是猪粪的臭,也不是肥土的香,是一种酸溜溜的,像是饭菜馊了的味道。 “建国哥,你闻闻?”墙头上,小张抽了抽鼻子,手里的瓜子都停了。 王建国眼睛都没睁开,靠在墙垛上,只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他慢悠悠地说。 “这是啥味儿啊?这么冲。”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这才睁开眼,朝下面努了努嘴。“那是科学的味道。” 小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正看到Leo。 Leo正围着他那堆肥,急得团团转。 他那堆肥,昨天还整整齐齐,像个分层的蛋糕。 今天,整个塌了下去,颜色变得暗沉,还冒着一股酸臭的白气,几只苍蝇兴奋地在上面盘旋。 Leo手里举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红色的警报一条接一条。 他一会儿用一根金属探针插进肥堆,一会儿又对着平板手忙脚乱地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PH值骤降,厌氧菌过度繁殖……怎么会这样?我的配比是完美的。” 黄金龙背着手溜达过来,在他那堆肥前蹲下,鼻子凑近了闻了闻,又伸出手指头沾了一点捻了捻。 “小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不是堆肥,你这是在腌酸菜啊。” Leo的脸瞬间就白了。 黄金龙又溜达到黑佛爷那边。 黑佛爷的肥堆气势完全不同。 老高一堆,热气蒸腾,远远看去,像个小火山。 黑佛爷赤着上身,浑身是汗,正拿着粪叉,一下一下地夯实着自己的作品,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他看见黄金龙过来,还特地挺了挺胸膛。 “黄大哥,怎么样?”他声音洪亮,“我这堆,够不够劲儿?” 黄金龙没说话,从旁边捡了根长长的木棍,往那肥堆中心猛地插了进去。 只插了一半,他就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木棍抽出来,木棍的前端已经被熏得发黑,还冒着丝丝青烟。 “温度是够了。”黄金龙把木棍扔到一边,摇了摇头。 “但是呢?”黑佛爷追问。 “但是你这叫用力过猛。”黄金龙指着那堆肥,“你把它给烧死了。” “烧死了?”黑佛爷不解。 “堆肥,靠的是里头的那些小东西,小虫子,还有眼睛看不见的玩意儿,它们帮忙,才能把粪变成肥。”黄金-龙解释道,“你这温度,比开水还烫。里头的蚯蚓,小虫子,全被你活活烫死了。现在这堆东西,就是一堆熟粪,没用了,没那股‘劲儿’了。” 黑佛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看着自己那堆气势磅礴的“火山”,再看看黄金龙手里那根被熏黑的木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付出了最多的力气,流了最多的汗,结果就得到一句“没用了”。 “他妈的!”黑佛爷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黄金龙没理他,径直走向最右边。 陈立的肥堆,最没有看相。 不高不矮,不冒烟也不发臭。 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的一堆,上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黄金龙走过去,扒开干草,一股温润的热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他把手伸了进去。 “嗯,烫得刚刚好。”他点点头,手在里面搅了搅,“湿润,松软,还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他抽回手,手上沾着黑褐色的肥土,还有几条活蹦乱跳的红色蚯蚓。 黄金龙把蚯蚓放回肥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陈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立正坐在猪圈的栅栏上,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猪圈,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边是科学的酸臭,一边是蛮力的死寂,只有中间,是生态的平和。 Leo抱着他的平板,看着屏幕上毫无意义的数据,又看看黑佛爷那堆烧过头的废料,最后,目光落在了陈立那堆平平无奇却生机勃勃的土堆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把平板电脑往旁边草垛上一扔,一步一步,朝着陈立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黑佛爷抱着胳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黄金龙则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墙头上,小张的瓜子都忘了嗑。“他……他要干嘛?” 王建国笑了笑。“教授,要下凡请教农民了。” Leo走到陈立面前,低下了他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该怎么办?” 陈立从栅栏上跳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头小猪正在一个泥水坑里打滚撒欢。 它们把身体深深埋进泥浆里,哼哼唧唧,拱来拱去,舒服得直甩尾巴。 “你看它们。”陈立说。 Leo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满脸困惑。“猪?” “它们喜欢在哪里打滚?”陈立问。 Leo愣了一下,观察起来。“泥……泥坑里。有水,有土的地方。” “是太湿的地方,还是太干的地方?” “不干不湿,”Leo下意识地分析道,“那里的泥浆看起来很粘稠,能糊在身上,但又不是纯水,它们还能在里面拱土。” 陈立点点头。“肥堆,跟猪一样。” 他说着,走到Leo那堆酸臭的肥堆前。 “你给了它干的,给了它湿的,按照书上的比例,一层一层铺好。”陈立用脚尖踢了踢那僵硬的边缘,“你像个监工,命令它,必须这么发酵。” “你有没有问过它,它舒不舒服?” Leo彻底懵了。 问一堆粪,舒不舒服? 这怎么问? 他看着在泥浆里惬意打滚的猪,又看看自己那堆散发着馊味的、像是被禁锢住的肥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撬动了一下。 那些猪,没有计算干湿比,没有测量PH值,它们只是凭着本能,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 而他,用最严谨的科学方法,却造出了一个最不舒服的“牢笼”。 “我……”Leo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 他看着陈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恳求。 “哥,我悟了,但又没完全悟……” 陈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Leo的身体晃了一下。 “别总想着你要做什么。” 陈立的目光平静,看着Leo的眼睛。 “去想想‘它’需要什么。” 第一卷 第155章 你这肥,太霸道了 “它需要什么?” Leo嘴里重复着陈立的话,人还愣在原地。 他看着远处泥坑里打滚的猪,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堆散发着酸馊味的失败品。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陈立不再多说,扛着铁锹走回自己的区域,像个没事人一样,靠着栅栏休息。 Leo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黑佛爷都觉得他不耐烦,发出一声冷哼。 突然,Leo动了。 他走到自己那堆“酸菜”前,不再看屏幕,也不再用探针。 他蹲下身,学着黄金龙的样子,伸手抓了一把黏糊糊的酸臭物料。 那股味道冲得他直皱眉,但他忍住了。 他把那东西放在手心,捻了捻,感受着那股湿滑和冰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猪圈另一头,抓了一把干燥的陈年粪土,又抓了一把干草。 他回到自己的地盘,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层一层铺。 他把铁锹扔到一边,直接用手,把干料和湿料混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笨拙,远不如黑佛爷的刚猛,也不如陈立的流畅。 他就像一个从没玩过泥巴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搅合在一起。 他不再追求均匀的厚度,也不再追求整齐的边缘。 他只是凭着感觉,觉得哪里太湿了,就加点干的。哪里太干了,就从馊掉的那堆里挖一点湿的过来。 他忙活得满头大汗,脸上、身上都沾了粪土,整个人狼狈不堪。 黑佛爷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全是鄙夷。 在他看来,Leo这种做法,既没有章法,又没有力气,纯粹是瞎胡闹。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火山”,脸上又恢复了自信。 他拿起粪叉,走到自己的肥堆前。 “喝!” 他大喝一声,再次将粪叉狠狠插入,用尽全身力气翻动。 他要把这堆肥里的热量催发到极致。 在他看来,力量,就是一切。 热量,就是力量的表现。 他要用最强的力量,造出最“劲儿”的肥。 第三天,清晨。 黄金龙叼着一根草根,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巡视领地的山大王,溜溜达达地走进了猪圈。 三堆形态各异的肥堆,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 黄金龙的目光先落在Leo的地盘上。 那堆肥,已经不再是昨天那副酸臭坍塌的模样。 它勉强堆成了一个小土包,虽然样子还是不怎么好看,但至少没有再冒那种酸气。 黄金龙走过去,蹲下身。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粪叉,往肥堆里一挑。 里面的料子翻了出来,有些地方还是黏糊糊的,有些地方又干得结块。 “有进步。”黄金龙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他把粪叉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 “知道错了就改,像个样了。” Leo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黄金龙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可惜,还是太‘死’了。” “你昨天是拿它当机器,今天是拿它当面团,使劲捏。”黄金-龙指着那堆肥,“你问它舒不舒服了,可你没听它说啥。你这叫对牛弹琴。” Leo的脸白了又红,低下了头。 黄金龙没再理他,转身走向黑佛爷的地盘。 离着老远,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黑佛爷的肥堆,比昨天更高,更壮观,像一座真正的黑色小火山,顶上还蒸腾着扭曲空气的热气。 黑佛爷站在旁边,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着汗珠,眼神里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傲气。 黄金龙走到那肥堆前,却没有伸手,也没有用粪叉。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量。 他伸出手,在距离肥堆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停住,手掌对着那股热气。 几秒钟后,他皱起了眉头。 “黄大哥,怎么样?”黑佛爷声音洪亮,充满了自信,“这股劲儿,够不够?” 黄金龙收回手,摇了摇头。 “气势是足。”他缓缓开口。 黑佛爷的嘴角刚要翘起,黄金龙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僵住了。 “但你这肥,太霸道了。” “霸道?”黑佛爷不解,他觉得这是个好词。 “对,霸道。”黄金龙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死了,只剩下你自己这股蛮力。” 他指着那堆热气腾腾的肥堆。 “这里面,没有虫子,没有蚯蚓,什么活物都没有。它们要么跑了,要么被你活活烫熟了。” “没有那些小东西帮忙,你这就是一堆熟粪,一堆死肥。” 黄金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黑佛爷的心口上。 “死……死肥?” 黑佛爷看着自己耗尽心血,用尽力气造出来的“杰作”,喃喃自语。 他信奉力量,追求极致的力量。 可结果,他得到了一堆没有生机的死物。 黄金龙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最右边,陈立的地盘。 陈立的肥堆最没有看相。 不高不矮,不冒烟,不发臭,就像个普通的土堆,上面还松松垮垮地盖着一层干草。 黄金龙走过去,扒开干草。 一股温润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缓缓散发出来。 他拿起粪叉,没有像对付其他两堆那样用力。 他只是把粪叉插进去,手腕轻轻一抖。 “噗……” 一声闷响,像是切开一块松软的蛋糕。 黑褐色的肥土被翻了上来。 那土,不是湿的,也不是干的,是一种润泽的松软。颜色黑得发亮,里面夹杂着腐烂的菜叶和草根的纤维。 几条肥壮的红色蚯蚓在翻开的肥土里蠕动,显得活力十足。 黄金龙扔掉粪叉,直接蹲下身,像捧着宝贝一样,双手捧起一把肥土。 他把土凑到鼻子下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极其陶醉的表情。 “对,就是这个味儿!” 他睁开眼,眼睛里放着光。 “有泥土的魂,有草木的魂,有那些小东西的魂!” 他把手里的土给Leo和黑佛爷看,那些蚯蚓还在他掌心蠕动。 “这,才叫活肥!” 黄金龙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陈立,赢了。” “你小子,可以休息一天,想干嘛干嘛去。” 猪圈里一片安静。 Leo看着黄金龙手里的“活肥”,又看看自己那堆半死不活的“面团”,眼神复杂。 黑佛爷的目光,则死死地钉在黄金龙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霸道的“杰作”,那座散发着滚滚热浪的“火山”,再看看陈立那堆平平无奇,却充满生机的土堆。 那座“火山”,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无比刺眼。 他一直信奉的东西,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一堆会呼吸的土,衬托得像个笑话。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这双能开碑裂石,能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手。 这双手,能摧毁一切。 却造不出一条小小的蚯蚓。 第一卷 第156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猪圈里安静下来。 黑佛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能一拳打断木桩,能把人活活掐死。 现在,这双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黄金龙捧起那捧活肥时,蚯蚓蠕动的触感。 他造出了一座滚烫的火山,却没能留住一条小虫的性命。 Leo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看黑佛爷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熟粪,又看看自己那堆不干不湿、死气沉沉的“面团”,最后目光落在陈立空出来的地盘上。 那里只剩下一些残余的黑土,散发着好闻的泥土味。 “陈立赢了,可以休息一天。”黄金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走到陈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去吧,今天这猪圈跟你没关系了。” 陈立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仔细地冲洗着手上的泥土和粪渍。 “剩下的,”黄金龙转身,目光扫过Leo和黑佛爷,“你们俩,把所有猪圈都清扫一遍,食槽水槽全部刷干净。干不完,没饭吃。” 他说完,背着手,叼着草根,溜溜达达地走了,像个只管宣布结果,不理会过程的考官。 陈立洗干净手,甩了甩水珠,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Leo叫住了他。 Leo的脸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精英派头。“为什么?我的步骤……明明听了你的话……” 陈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泥坑里打滚的猪。 “你不是在问它需要什么。”陈立说,“你是在问我,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猪圈。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猪粪的臭味,全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他赢了一天的自由。 陈立没想好要去干嘛,就沿着村里的小路随便走着。 刚绕过一片竹林,一阵不属于村子的引擎声钻进耳朵。 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突”的动静,也不是村里那几辆破皮卡的轰鸣。 是一种平顺的,低沉的嗡嗡声。 他顺着声音望去,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擦得能反光的小轿车。 车身线条流畅,跟村里的土路格格不入,像一件崭新的西装掉进了泥潭。 不少村民都围了过去,对着那辆车指指点点,满脸都是好奇。 “这车得不少钱吧?” “看那四个圈,叫奥迪,城里当官的才开。”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头发梳得油亮,皮鞋上一点灰尘都没有,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各位乡亲,大家好啊。”男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亲和力。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同样马甲的年轻人,他们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里搬出折叠桌,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白色的投影幕布。 这阵仗,村里人只在看露天电影的时候见过。 “我叫赵科,是‘绿野新农’公司的技术总监。”赵科笑着自我介绍,“今天来,是想给大伙儿带来一个发家致富的好消息!” 墙头上,王建国和小张已经占好了老位置。 “建国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小张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正香。 王建国眯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下面。 幕布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一张张精美的图片。 有整齐划一的蔬菜大棚,有闪着金属光泽的灌溉管道,还有一架正在空中喷洒着什么的小飞机。 “乡亲们请看!”赵科拿着一个激光笔,在幕布上指点着,“这是我们公司的现代化农业技术。我们叫它,精准农业!” “大家现在种地,靠天吃饭,又累又赚不到几个钱。”赵-科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但是用了我们的技术,一切都变了!” “这是精准滴灌,水和肥直接送到每一棵菜的根上,一滴都不浪费!” “这是高效复合肥,一斤能顶你们现在用的十斤粪!” “还有这个,无人机洒药!几百亩地,一个小时搞定,人都不用下地!” 村民们看得眼花缭乱,议论纷纷。 “那小飞机,还会撒农药?” “一斤顶十斤?啥肥这么厉害?” 赵科看着村民们的反应,笑了笑,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几个鲜红的大字:产量翻三倍!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胆大的村民忍不住问:“赵总监,你说得天花乱坠,这东西,要花不少钱吧?” 赵科哈哈大笑。 “大哥问得好!”他环视一周,“技术,我们公司免费提供!设备,我们公司出钱安装!化肥农药,我们公司先给你们用!” “那你们图啥?”人群里有人不信。 “我们图的是合作共赢!”赵科提高了音量,“我们只要一个条件,就是大家种出来的东西,必须由我们公司统一收购。当然,收购价绝对比你们自己拿去镇上卖,高出三成!” 村民们不说话了,都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白发老人和马东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们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 陈立也站在不远处,他看着那个叫赵科的男人,看着他脸上自信的笑容,看着幕布上那些冰冷的机器。 “我明白,大家还有疑虑。”赵科看出了村民的犹豫,他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走了上来。 赵科接过箱子,放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打开。 一整箱,满满当当的,全是红色的钞票。 阳光下,那红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空口白牙,谁都会说。”赵科的手按在箱子上,“我们‘绿野新农’,讲究的是诚意!” “今天,只要愿意跟我们合作,参与我们试点项目的家庭,现场签协议,这一万块钱,就是定金!” “现在,立刻,就拿走!” 他从箱子里抓出一沓钱,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真的给一万?” “签个字就给?” “老天爷,我一年也攒不下一万块啊!” 刚才还满腹疑虑的村民们,眼睛都红了。他们开始朝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赵总监,怎么个签法?” “我!我家地多,我先来!” 桌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科脸上笑意更浓,他不停地做着安抚的手势:“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 墙头上,小张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我的乖乖……”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就开始发钱了?”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摇了摇头。 “这招狠啊。”他咂了咂嘴,“用钱砸,最直接,也最管用。” 他看着下面那些因为一万块钱而变得疯狂的乡亲,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咱村里人,朴实,见识也少。” “这一万块砸下来,什么老祖宗的规矩,什么靠天吃饭的道理,全都不管用了。” 小张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也叹了口气。 “是啊,”他捡起一颗瓜子,又放下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人群中,陈立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被村民簇拥着的赵科。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邻家大叔,挤在最前面,满脸通红地在协议上按下了手印。 他看见赵科的助理,笑着从箱子里点出一沓钱,塞进了大叔的手里。 大叔拿着钱,手都在抖,他一遍一遍地数着,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陈立的目光,从那沓钱上,移到了大叔那双同样布满老茧,沾着泥土的手上。 第一卷 第157章 你再往前一步,就该铲雪了 陈立赢来的清闲,并没有让他走远。 他就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的石磨上,看着那辆黑色奥迪。 车窗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出村民们一张张被欲望烧红的脸。 赵科被众人簇拥着,像个巡视领地的王。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指点着村里的角角落落。 “这片地,坡度太大,不适合人力耕种,但可以改造成梯田,上我们的水肥一体化系统。” “那边的河,水流量不稳定,要修个小水坝,建一个泵房。” “还有你们的房子,太散了,不利于统一管理。未来,我们会在村东头建统一的员工宿舍,带食堂和娱乐室。” 他每说一句,跟在身后的村民就发出一阵惊叹和议论。 仿佛他嘴里描绘的不是农村,而是一个即将拔地而起的科技园区。 陈立看着这一幕,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见白发老人和马东远远地站着,脸色和村里灰扑扑的土墙一个颜色。 他看见之前还在协议上按下血手印的大叔,此刻正满脸谄媚地给赵科引路,腰弯得像地里的虾米。 那双刚刚数过一万块钱现金的手,现在正殷勤地替赵科拨开路边的野草。 “建国哥,这姓赵的,是要把咱村给包圆了啊。”墙头上,小张的瓜子嗑得更快了,像是要用声音掩盖心里的不安。 王建国吐出一口瓜子皮,哼了一声。 “包圆?他是要给咱村换个魂。” 他指了指下面那群激动的人。 “你看看他们,钱一到手,祖宗是谁都快忘了。这姓赵的,不是来种地的,是来收心的。” 小张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向走去。 猪圈。 赵科的队伍还没靠近,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发酵物和牲畜排泄物的味道就先冲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赵科皱起眉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什么味道?”他问。 引路的大叔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解释:“赵总监,前面是……是猪圈,咱村养猪的地方。” “猪圈?”赵科的音调高了八度,镜片下的眼睛里全是嫌恶,“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原始的方式养殖?不知道集中养殖,干湿分离吗?这简直就是病毒的温床!”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停在了猪圈外那片湿滑的泥地前,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猪圈里,Leo和黑佛爷正拿着大扫帚,费力地清扫着地面。 这是他们输掉比赛的惩罚。 满地的污秽,黏稠的粪水,两个人身上都溅满了点子,狼狈不堪。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起头。 就在这时,黄金龙叉着腰,从猪圈里的大草垛后面转了出来。 他像一堵墙,稳稳地堵在了猪圈门口,挡住了赵科的视线。 “外来人,”黄金龙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看热闹到此为止,这里面,不是观光的地方。” 赵科隔着手帕,轻蔑地扫了一眼黄金龙,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里面那几堆形态各异的粪堆。 “你就是这儿的负责人?”赵科问。 黄金龙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赵科笑了,他放下手帕,似乎觉得跟这种人没必要保持风度。 他指着猪圈里陈立赢了比赛的那堆“活肥”,对身后的村民们大声说:“乡亲们,你们看看!”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这种又脏又臭又慢的法子堆肥?你们知道这一堆东西发酵完需要多久吗?一个月!两个月!” “而且效果呢?微乎其微!里面还全是寄生虫卵和病菌!”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小小的,像是香水瓶的玻璃瓶。 “看见没?”他高高举起瓶子,“这是我们公司研发的超级浓缩营养液!这一小瓶,稀释之后,效果比你们这一大堆强百倍!没有臭味,没有病菌,只有高科技!”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看着他手里那个亮晶晶的小瓶子,眼神里全是向往。 Leo站在猪圈里,手里的扫帚捏得发白。 赵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不久之前,他也曾如此信奉科技,信奉数据,信奉这种“高效”的解决方案。 黑佛爷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不在乎什么科学,但他听出了赵科话里的那股味道。 那是城里人对乡下人,有钱人对穷人,高位者对底层人,毫不掩饰的鄙夷。 赵科很满意自己的演讲效果,他的目光在猪圈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Leo和黑佛爷身上。 他又看到了不远处抱着胳膊看戏的陈立。 “你们几个,年轻人。”他用下巴指了指他们三个,“年纪轻轻的,有力气,有脑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在这里跟一堆粪过不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这样吧,我看你们也都是个人才。别在这儿铲粪了,来我公司。”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们开一个月,两万!” “轰!” 人群又一次炸了。 “一个月两万?” “我的天爷!比我去城里打工一年挣得都多!” 村民们的眼睛比看到那一箱现金时还要红。 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羡慕和不解的复杂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陈立三人。 Leo的脸白了。 黑佛爷的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蹦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皮肤底下钻出来。 黄金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赵科没理会这些,他看着陈立,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怎么样,小兄弟?在我那儿,坐办公室,敲敲键盘,吹着空调。不比你们在这又脏又臭地刨食强一百倍?” 猪圈周围,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猪在食槽里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立笑了。 他一直靠在远处的栅栏上,像个局外人。 现在,他缓缓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 他穿过人群,走到黄金龙身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赵科,也没有看他身后那些复杂的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科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那双鞋,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赵总监。”陈立开口,声音很平静。 赵科扬了扬下巴,等着他的答案。 陈立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科学的尽头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科的皮鞋,慢慢上移,最后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我知道,你再往前一步……” “就该‘铲雪’了。” 第一卷 第158章 一场关于种地的豪赌 赵科脸上的笑,像是被冰水浇过,瞬间凝固了。 “铲雪?”他重复了一遍,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分辨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村民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懂陈立在说什么胡话。 只有黄金龙,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科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不是什么友好的提醒。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泥土和粪便味道的挑衅。 他一个年入千万,掌管着高新农业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被一个铲粪的,浑身散发着猪圈味儿的年轻人,当众指着鼻子威胁。 “好,很好。”赵科气得笑出了声,他扶了扶脸上的金丝眼镜,“年轻人,有性格。” 他没再看陈立,而是转身,面对着身后那群已经签了协议,或者准备签协议的村民们,声音陡然拔高。 “乡亲们,你们都看见了!”他指着猪圈的方向,指着陈立,指着黄金龙,也指着里面狼狈的Leo和黑佛爷。 “这就是你们村里的人!愚昧,落后,还自以为是!” “我,赵科,带着钱,带着技术,想拉你们一把,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和痛心。 “可他们呢?宁愿守着这堆又脏又臭的粪,也不愿意接受科学,接受进步!”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赵科一把扯掉捂着鼻子的手帕,狠狠扔在地上,“你们觉得你们那套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用是吧?你们觉得堆肥比我的营养液强是吧?”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陈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猪圈里,正费力用扫帚推着粪水的黑佛爷,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赵科。 Leo也停下了,他看看盛气凌人的赵科,又看看平静的陈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怎么比?”陈立还没开口,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白发老人和马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说话的是马东,他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科。 “赵总监想怎么比,划个道出来。”马东说。 赵科看着马东,又看看他身边的白发老人,轻蔑地笑了一下。“跟你们比,简直是侮辱我的专业。” 他环顾四周,最后手指指向村西头那片没人要的荒地。“就用那块地。” “一人一半,一个月为期。就种最普通的玉米。” “我用我的技术,我的设备,我的营养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立他们,“你们,就用你们的猪粪,你们的锄头。” “一个月后,看谁的玉米长得高,长得壮,结的棒子大!敢不敢赌?” 马东还没说话,墙头上的王建国就啧啧出声。 “疯了,疯了。”他对旁边的小张说,“这是要把脸伸过去让人家拿高科技的大嘴巴子抽啊。” 小张紧张得瓜子都忘了嗑。“建国哥,马东叔不会真答应吧?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村民们也炸开了锅。 “马东,你可别犯糊涂啊!”刚刚领了一万块钱的大叔急了,“人家那是科学家,咱们拿锄头跟人家比,不是找死吗?” “是啊是啊,赵总监是好意,别把财神爷给气跑了!” “陈立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 马东没理会村民的议论,他只是看着赵科,一字一句地问:“赌注呢?” “赌注?”赵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好,既然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大一点!” “我赢了,”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村民都能听到,“村里所有的土地,全部交给我公司统一规划管理,你们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安排。当然,我保证你们的收入,比现在高五倍!”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要是我们赢了呢?”马东追问。 “你们赢?”赵科笑得前仰后合,“行,要是你们这套原始农耕能赢过我的精准农业,我赵科,带着我的人,我的车,立马滚出这个村子!”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甩手扔到马东脚下。 “并且,我们‘绿野新农’,永不踏入这里半步!” “好!”马东弯腰,捡起了那张名片,看都没看,就揣进了兜里。 “就这么定了!” “东哥!” “马东你疯了!” 村民们彻底急了,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想要劝阻。 白发老人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旱烟杆在地上重重一顿。 “都给我闭嘴!” 老人一声吼,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科脸上。 “赌,我们接了。” 赵科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在全村人面前,用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彻底摧毁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传统和自尊。 从此以后,在这片土地上,科学,就是唯一的真理。而他,就是真理的代言人。 “好!有种!”赵科拍了拍手,“那你们派谁出战呢?是这位满嘴喷粪的小兄弟,还是这位只懂堆肥的老先生?”他指了指陈立和黄金龙。 黄金龙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没搭理他。 “我来!”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从猪圈里响起。 黑佛爷扔掉扫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沾满了粪点子,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走到陈立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赵科。 “算我一个。” 他刚刚在堆肥上输得一败涂地,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他不懂什么科学,也不懂什么生态,但他信奉一样东西——力气。 他要用自己的力气,在这片土地上,把这个油头粉面的城里人,连同他那些瓶瓶罐罐,一起碾碎。 “还有我。” Leo也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走到陈立和黑佛爷旁边,站定。 他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污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不可一世的赵科。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赵科代表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冰冷数据和高效公式;另一边,是陈立代表的,他刚刚才接触到的,充满未知和生机的“感觉”。 他想知道,到底哪条路,才是对的。 赵科看着这三个临时凑起来的“庄稼汉”,一个愣头青,一个肌肉男,一个戴眼镜的书呆子,笑得更开心了。 “好啊,乌合之众。”他鼓了鼓掌,“那我就在西边那块地里,等着看你们的笑话。”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在一群助理和村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口走去,准备去取他的“高科技装备”。 猪圈门口,只剩下陈立、黑佛“爷、Leo三个人,还有沉默的马东、白发老人和黄金龙。 刚刚还喧闹的人群,转眼间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个关系近的村民,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们。 “陈立,你们……”马东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东叔,没事。”陈立开口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玩。” 黄金龙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先看了看黑佛爷:“你那股蛮力,种不出东西。” 黑佛爷的脸瞬间涨红。 他又看向Leo:“你脑子里那些数据,在地里也没用。” Leo的头垂得更低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 “你小子,”黄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那套野路子,对付这帮正规军,够用吗?” 陈立没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荒地。 风吹过,荒草起伏,像一片沉睡的海。 那片地,很快就要成为一个战场。 第一卷 第159章 科技与狠活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西头的荒地就热闹了起来。 赵科的人开来了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他们一声不吭,动作麻利地从车上往下搬运各种银色的箱子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他们先是在地界中央拉起一条醒目的红线,将荒地一分为二。接着,几个人拿着带着长长探针的仪器,在赵科那半边地里走来走去,每走几步就将探针插进土里,眼睛则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瞬间跳出各种曲线和数据。 “他们在干嘛?”墙头上,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建国磕开一颗瓜子,吐出壳:“给土地做体检呢。酸碱度,微量元素,含水量……估计连这土几百年前埋过什么都能给你算出来。” 分析完数据,赵科的团队开始铺设一种黑色的细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在土地上。最后,他们在管网的源头接上一个半人高的大白桶。 赵科亲自拧开一瓶蓝色的浓缩液体,倒进白桶里,然后对一个助理点点头。那助理按下一个按钮,管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开始工作。 “瞧见没,这叫精准滴灌。”王建国又说,“水和营养液,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直接送到每一颗种子边上。省时,省力,高效。” 村民们围在赵科那边,看着这番操作,眼睛里全是新奇和羡慕。 “乖乖,种地都跟做手术一样了。” “这还能输?拿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另一边,陈立、黑佛爷和Leo也到了。他们的“装备”是三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小山一样,昨天刚刚赢得比赛的“活肥”。那黑亮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青草和河泥的独特气味,跟赵科那边冰冷的器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干吧。”陈立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拿起一把铁锹。 黑佛爷二话不说,早就在旁边活动开了筋骨。他抓起一把比普通锄头大了一圈的特制大锄,深吸一口气,扎下一个标准的马步。 “喝!” 他一声暴喝,腰腹发力,手臂肌肉坟起,大锄头带着风声狠狠刨进坚硬的荒地。一大块带着草根的泥土被整个翻了起来,足有半米深。他就这样一锄接一锄,不快,但每一锄都力道十足,深浅一致,很快就在地里开出了一条笔直的深沟。 “我靠……”墙头上的小张瓜子都忘了嗑,“这哥们是人形挖掘机啊。” 黑佛爷在前面开路,陈立和Leo就跟在后面。他们用铁锹将独轮车里的活肥铲进沟里,铺上厚厚的一层。Leo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他没再去看什么平板电脑,只是埋着头,学着陈立的样子,一锹一锹地干活。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却一声没吭。 他们三个人,一个负责用蛮力开垦,两个负责施肥,配合得竟然有种奇异的默契。没人说话,只有锄头刨开土地的声音,铁锹和泥土摩擦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等到赵科那边已经用精密的播种机,像打印机一样把种子“打印”进土地里的时候,陈立他们才刚刚把所有的活肥都翻进土里。 接下来是播种。陈立拿着一个布袋,沿着黑佛爷开出的垄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隔一段距离,就弯腰用手抓一把玉米种子,放进土里。他的动作很随意,不像赵科那边,每一颗种子的间距都用尺子量过。 黑佛爷和Leo跟在他身后,用脚或者锄头,轻轻把土扒拉回来,盖住种子。 等他们种完最后一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三个人都成了泥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赵科早就在遮阳伞下喝完两杯咖啡了。他看着对面三个筋疲力尽的“土包子”,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带着他的人收工回家。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上午,赵科的地里,有了动静。 一排排嫩绿的玉米苗,像是约好了时间,齐刷刷地破土而出。每一株都挺拔碧绿,精神抖擞,在阳光下闪着光。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片欢呼。 “出苗了!出苗了!” “我的天,太快了!而且长得也太好了吧!” “赢定了!赵总监牛逼!”之前拿了一万块钱的大叔,现在成了赵科最忠实的拥护者,喊得比谁都大声。 马东和白发老人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片整齐划一的翠绿,一言不发。 黄金龙则压根没来看,他依旧躺在猪圈门口的草垛上,嘴里叼着根草,闭着眼睛晒太阳,好像把这场惊天豪赌忘得一干二净。 而陈立那半边地,依旧是死气沉沉的黄土地,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又过了两天,第五天的下午。 “建国哥,快看!陈哥那边也出苗了!”墙头上,小张激动地指着下面。 王建国把视线从手里的瓜子挪开,眯着眼往下看。 果然,陈立的地里,稀稀拉拉地冒出了一些嫩芽。只是,那些嫩芽跟赵科那边一比,简直惨不忍睹。它们又黄又瘦,歪歪扭扭地钻出地面,有些叶子尖还带着枯黄,一副没吃饱饭、随时都可能夭折的样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这次全是嘲笑和惋惜。 “就这?这也叫出苗?风一吹就倒了吧。” “完了完了,马东这下把全村都给坑了。” “陈立这小子就是个扫把星,非要去惹赵总监。” 黑佛爷站在地头,看着自己这边病怏怏的玉米苗,再看看对面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那因为怀疑自己而动摇的信念,此刻又被愤怒和不甘重新点燃。 Leo也蹲在地上,看着一株离他最近的黄色嫩芽,眉头紧锁。他习惯性地想去分析土壤成分,分析光照,分析水分,可他的仪器早就被黄金龙踢进了粪坑。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和手。 他伸手摸了摸那株嫩芽下的土壤,是湿润的,松软的,还带着活肥那种独特的清香。 那为什么,苗会长成这样? 他想不明白。 只有陈立,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他拎着一个水桶,走到地里,不慌不忙地给这些黄瘦的秧苗浇水。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眼前这些“营养不良”的秧苗,正在按照他的剧本茁壮成长。 墙头上,小张急得嘴上都起了个泡。 “建国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咱们的肥料不是号称‘活肥’吗?怎么种出来的苗还不如人家用化学药水的?” 王建国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下面。 “看见没,小张。”他吐掉瓜子皮,指了指赵科那边,“这就叫科技与狠活儿,前期猛如虎,出苗又快又齐,跟阅兵方阵似的,看着是真唬人。” “那咱们这边呢?”小张追问。 “咱们这边……”王建国顿了顿,拿起一颗瓜子在眼前端详,“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哥,你别打岔了,这次陈哥他们不会真的要输了吧?这要是输了,咱们村的地可就全姓赵了!”小张是真的急了。 王建国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陈立不紧不慢浇水的背影,又看了看赵科那边绿得有些不自然的玉米苗,突然冒出一句。 “我总感觉,赵科那边的苗,长得太快了,像是被催熟的……少了点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160章 虫子也懂趋利避害 半个月一晃而过。 “哥,你快看,赵总监那边都快开花结果了。” 墙头上,小张把手里的瓜子壳往下一扔,满脸都是羡慕。 王建国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朝西边那片地看过去。 赵科那半边地,玉米秆子已经长到半人高,根根粗壮挺拔。 叶片子又宽又大,油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在太阳底下一片明晃晃的绿。 再看陈立这边,玉米秆子才刚到人膝盖,稀稀拉拉的。 叶子也窄,颜色黄不拉几,跟对面一比,活像后娘养的。 “啧,没法比,真没法比。” 小张摇头叹气,“人家那是坐火箭,咱们这是推独轮车,还带拐弯的。”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赵科那边的地头。 赵科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个手机,对着镜头笑得春风得意。 他身后站着一圈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崇拜。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赵科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几万观众,声音洪亮。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我身后的这片玉米,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传统农耕,什么自然农法,在绝对的科学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伸手摸了一片宽大的玉米叶,对着镜头展示。 “你们看这叶子,多嫩,多水灵!我跟你们说,这里面蕴含的营养,都是通过我们绿野新农的精准计算,一毫克一毫克输送进去的!” “等这批玉米成熟,绝对是市面上最甜,最糯的!” 他正说得起劲,忽然皱了皱眉。 “什么声音?” 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最开始像风吹过树林。 很快,那声音就变成成千上万把扇子一起扇动的噪音,最后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快看天上!” 人群里有人指着东边的天空,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一片巨大的“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村子压过来,遮天蔽日。 “那不是云!是虫子!是蝗虫!” 有见识的老人当场就白了脸,声音都在哆嗦。 话音刚落,那片“乌云”已经扑到了跟前。 黑压压的蝗虫,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瞬间就把整个世界变成了黄褐色。 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抱头鼠窜,场面一片混乱。 “卧槽!” 墙头上的小张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王建国也变了脸色,他一把拉起小张,“赶紧下去!这玩意儿咬人!” 赵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他看着自己光亮的皮鞋上爬满了扑腾翅膀的蝗虫,发出一声尖叫。 “别慌!都别慌!” 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手足无措的白大褂吼道,“无人机!快!启动最高级别的灭杀程序!” 几个工作人员连滚带爬地跑向货车,很快,几架无人机嗡嗡地升空,朝着蝗虫最密集的地方喷洒出白色的药雾。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被药雾喷到的蝗虫,成片成片地从半空中掉下来,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可这点损失,对于那无穷无尽的蝗虫大军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蝗虫,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疯了一样扑向赵科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 “咔嚓,咔嚓……” 让人牙酸的啃食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赵科引以为傲的,又大又嫩的玉米叶,在蝗虫的嘴下,不到几秒钟就变成了光秃秃的叶脉。 一株株挺拔的玉米秆,转眼间就成了千疮百孔的破抹布。 “怎么会这样?我的玉米!” 赵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他直播间里几万观众见证的“奇迹”,正在被一群虫子疯狂地毁灭。 “加大剂量!给我用最强的药!把它们全都给我杀死!” 赵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无人机来回穿梭,喷洒下更多的药雾。 地上很快铺了厚厚一层蝗虫的尸体,但玉米地也毁得差不多了。 侥幸没被啃光的叶子上,沾满了白色的药剂斑点和虫子的尸体,看着恶心又吓人。 猪圈门口,黑佛爷和Leo也跑了出来。 黑佛爷看着那片狼藉,攥紧了拳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一丝快意。 Leo则死死地盯着那片蝗虫肆虐的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场面,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数据模型和逻辑认知。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天灾人祸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墙头上的小张,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 “建国哥,你……你看……” 他指着蝗虫大军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王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黑压压的蝗虫大军,像一股凶猛的洪水,淹没了整片荒地。 可诡异的是,这股洪水在蔓延到地界中央那条红线时,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硬生生停住了。 它们在红线边缘疯狂地盘旋,嘶叫,却没有任何一只蝗虫越过雷池,进入陈立那半边地。 红线的一边,是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另一边,陈立那些又黄又瘦的玉米苗,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却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连一片叶子都没掉。 这神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科停下了咆哮,他呆呆地看着那条清晰的分界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村民们也停止了奔跑和尖叫,他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Leo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不顾脚下黏糊糊的虫子尸体,一步步朝着那条分界线走去。 他蹲下身,先是看了看赵科这边被啃得只剩下杆子的玉米,又看了看另一边虽然瘦弱但完好无损的秧苗。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赵科这边的土,土质板结,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他又跨过那条红线,抓了一把陈立那边的土。 土壤松软,湿润,还带着一股活肥特有的,混合了青草和河泥的清香。 他把那捧土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黑佛爷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虫子不吃这边的?” 他闷声闷气地问,像是在问Leo,也像是在问自己。 Leo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捧黑土,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明白了……” “我们的活肥,养出来的土地是活的。这些玉米苗虽然长得慢,但根扎得深,它们从土地里吸收的是最本源的生命力,它们的‘味道’是健康的,是正常的。” “而赵科那边,是用营养液催熟的,那些玉米就像是吹起来的气球,看着又大又壮,其实根基很虚,叶子里全是糖分和水分,对虫子来说,就是最鲜美,最没有抵抗力的甜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被毁掉的玉米地,又看向安然无恙的另一半,声音里带着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释然。 “健康的生态,本身就自带防御。虫子也懂趋利避害……它们不是不吃,是这边的‘肉’太老太硬,不好下口啊!” 第一卷 第161章 赵总,你的地“肾虚”了 Leo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我明白了……” 他身边的黑佛爷猛地转过头,一双牛眼瞪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趋利避害。”Leo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的红线,看着陈立那边安然无恙的玉米苗。 “它们不是不吃,是这边的‘肉’太老,太硬,不好下口。” Le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像是一个解开了旷世难题的学者。 “赵科用营养液催出来的玉米,叶子里全是糖分和水分,就像是喂到嘴边的甜点,又嫩又脆,不设防。” “我们的活肥养出来的地,种出来的苗,虽然长得慢,但它们是在跟土地搏斗,在自己找吃的。它们的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土地本身的力量,是健康的,也是‘不好吃’的。” 黑佛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不好吃?” “对,不好吃!”Leo用力点头,“健康的生态,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系统!” 这番话,让周围刚刚从蝗灾中回过神来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看看赵科那边的一片狼藉,又看看陈立这边虽然瘦弱却完好无损的庄稼,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科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那片被毁掉的“杰作”前,脸色比地上的蝗虫尸体还要难看。 “不可能……我的配比是完美的……我的数据不会出错……”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他的助理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垂头丧气,再没有了刚来时的那种精英派头。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立动了。 他迈开步子,很平静地走下地头,跨过了那条红线,走进了赵科那片满是残骸的玉米地里。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赵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是你!是你搞的鬼!你用了什么妖法?” 陈立没理他。 他走到一棵被啃得只剩下半截的玉米秆前,弯下腰,伸手握住。 然后,他轻轻一拔。 那棵曾经被赵科在直播里夸耀过的,挺拔的玉米,就这么被轻易地带出了泥土。 根部只有浅浅的一小撮,像老头的几根胡须,上面还沾着些板结的黄土。 陈立拿着这棵可怜的玉米,转身,又跨回了红线。 他走到自己那片地里,随手选了一棵又黄又瘦,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秧苗。 他同样弯腰,握住,发力。 那棵秧苗纹丝不动。 陈立扎开马步,腰部一沉,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再次用力。 “嘿!” 伴随着一声闷响,一大坨黑色的泥土被整个带了出来。 那棵瘦弱秧苗的下面,竟然盘着一团巨大又复杂的根系,像一张黑色的网,把肥沃的泥土死死地抓在手里。 陈立一手拎着一棵玉米,走到了赵科面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两棵玉米的根部,并排举到了赵科的眼前。 对比太强烈了。 一边是稀疏、短小、可怜的几根须。 另一边是茂密、深扎、充满力量的根网。 所有人都看清了。 赵科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看着那两团对比鲜明的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他深信不疑的数据,在这一刻,被这两坨最朴素的泥土和根须,打得粉碎。 “看到了吗?”陈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他把赵科那棵玉米的根,在手指间轻轻一捻,那些根须就断成了几截。 “你的苗,是靠你那些瓶瓶罐罐催起来的。” “看着高,看着壮,其实都是虚的,是吹起来的。” “根就这么一点,别说蝗虫了,来阵大点的风都得倒一片。” 然后,他又展示自己那棵玉米的根系,那些根结实而有韧性,缠绕着黑亮的活肥。 “我这边的,是靠自己长出来的。” “外面看着黄,看着瘦,那是它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了扎根上。” “根扎得有多深,它以后就能长多高,多壮。它自己从土里找吃的,长出来的东西,才是它自己的。” 陈立把那棵根系发达的玉米苗重新插回土里,又把赵科那棵随手扔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失魂落魄的赵科。 “赵总,你的人天天把数据挂在嘴上,讲究科学。那我也跟你讲个‘科学’。” 他指了指赵科那片地。 “用我们乡下人的土话讲,你这地,还有你这玉米,叫‘肾虚’。” “肾虚”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赵科的脸上。 他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蝗虫尸体的烂泥里。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墙头上,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把壳一吐。 “看见没,小张,这就叫降维打击。” 他拍了拍身边已经看傻了的小张。 “人家跟你玩科学,你得比他更科学。这天底下最大的科学,就是老天爷自己定的规矩。”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彻底炸开了锅。 “天呐!原来是这样!” “我说陈立那边的苗怎么长得那么慢,原来是把劲儿都用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这……这简直是神了!” 之前那个领了一万块钱,一直吹捧赵科的大叔,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东拨开人群,走到了瘫坐在地上的赵科面前。 他身后,跟着那个一直沉默的白发老人。 “赵总监。”马东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科。 “我们之间的赌,现在是不是该有个结果了?”赵科抬起头,那张曾经精于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马东没再看他,而是从兜里掏出了那张被他捡起来的名片。 “赵总监说,要是你们输了,就带着你的人,你的车,立马滚出这个村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印着“绿野新农技术总监”的名片,撕成了两半。 “并且,永不踏入这里半步。” 他又将那两半名片,撕成了四瓣,然后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纸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掉在赵科沾满泥污的皮鞋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羞辱的话都更伤人。 “滚!滚出我们村!”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愤怒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起。 “骗子!滚出去!” “还我们清净!” 之前那个拿了一万块钱的大叔,满脸通红地挤到最前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狠狠地摔在赵科面前的泥地里。 “我们不要你的脏钱!我们种地,靠的是手,不是你这种昧良心的东西!” 钞票散落一地,沾上了泥水和蝗虫的尸体,显得无比狼狈。 赵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那几个助理,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扶又不敢扶。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白发老人,用手里的旱烟杆在地上重重一顿。 喧闹声戛然而止。 老人走到赵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你懂你的那些机器,但你不懂地。” “这地,不是一块板子,让你在上面画画。它有自己的脾气。” “你喂它吃那些瓶瓶罐罐,它当时是长得快,但那是病,是虚胖。风雨一来了,虫子一来了,它就扛不住。”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青山。 “人要敬天,敬地。你连最起码的敬畏都没有,这地,它就不会把你当自己人。” 说完,他不再看赵科,转身对马东说了一句。 “送客吧。” “是,叔。”马东应了一声。 他对着那几个还愣着的白大褂挥了挥手,“还愣着干嘛?把你们总监抬走,别在这儿碍眼了。” 那几个助理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赵科从泥地里架了起来。 赵科像一个坏掉的木偶,任由他们拖着,朝着停在远处的白色货车走去。 村民们默默地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有鄙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白色的货车发动起来,狼狈地掉了个头,顺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 猪圈门口,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满地的狼藉,和那条清晰的分界线,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较量。 黑佛爷看着远去的车屁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Leo则蹲在地上,用手指捻着那黑色的活肥,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 只有陈立,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就准备回猪圈。 “站住。”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草垛那边传来。 黄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嘴里叼着根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那片惨不忍睹的玉米地,撇了撇嘴。 “就这?我还以为多大能耐呢。” 然后他走到黑佛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力气挺大,可惜用错了地方。地不是靠蛮力能征服的,你越是跟它横,它越是跟你犟。” 黑佛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黄金龙又走到Leo面前,踢了踢他脚边的土。 “你,脑子是好使,但光有脑子没用。地里的学问,不是你那些破仪器能算出来的。你得用手摸,用鼻子闻,用心去感觉。” Leo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他从未有过的谦卑。 “我……我该怎么感觉?” 黄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没回答他。 最后,他走到了陈立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夸陈立几句。 结果黄金龙只是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伸手,在他那片完好无损的玉米地里指了指。 “别得意。” “你这次,只是赢了个嘴上没毛的二愣子。” “你这苗,虽然根扎得稳,但现在还是又黄又瘦,能不能结出棒子来,还两说呢。” 他把嘴里的草根吐掉,用脚尖划拉了一下那条红线,把它彻底抹去。 “现在,这整片地,都归你们三个了。” “赌局结束了,真正的活儿,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还是一个月。”黄金龙伸出一根手指,“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这片地,给我种出个模样来。” “要是种不出来……”他嘿嘿一笑,“你们三个,就把这片地的土,给我一粒一粒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