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仙劫奇缘》 《乾坤仙劫奇缘》第一章,吴明子地府就义 第一章 吴明子地府就义 洞房夜,红烛烧到一半。 新郎吴明子突然从床上弹坐而起,冷汗浸透了里衣。 “三界乱了。”他抓住妻子孟百灵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天魔攻天界,血魔乱人间。师父托梦要我立刻去地府参战。” 新娘孟百灵愣了一瞬,声音发颤:“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是,师父托梦给我,要我立刻参战,保护轮回转盘。万一地府被黑山占领,人间善恶颠倒,所以我今夜就得走。” 黑暗中,那双素日含笑的眼,此刻燃着灼人的火。 “不能不去么?”她感到不寻常的气息,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一人,力搏?” “是” “躲不开。” 三字如钉,一字一句刺进她的心里。 “你这是去,”她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心里难过。带着哭腔,死死咬着嘴唇,把“送死”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 吴明子却替她说了出来:“对,去赴死。”他又念出一段诗文: 那一世,你为蝴蝶,我为落花,花心已碎,蝶翼天涯,那一世,你为繁星,我为月牙,形影相错,空负年华,那一世,你为歌女,我为琵琶;这一生,乱世笙歌,深情天下,金戈铁马,水月镜花…… 语气平静得让她有些失望。 他盯着她不舍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补充:“百灵,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吴明子,愿意为天下人——像这蜡烛一样,烧完最后一滴。纵然是死,也值了!” 话音刚落,他眼皮合上。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得烛焰东倒西歪。墙上那个大红的“囍”字,在忽明忽暗里明明灭灭。 又一滴烛泪拖着细长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滑落。 孟百灵呆呆坐着,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静静睡去。她像被触电击中,浑身一颤,缓缓伸手探他鼻息——没了。 “夫君……夫君!” 她没有哭出声。 只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剧烈抽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渐凉的手背。许久,她抬起头,擦干了泪痕,面容温柔如慈母哄儿入睡,声音却低得像夏夜虫低鸣:“夫君,夫君,这辈子缘尽了。下辈子……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 蜡烛,彻底熄灭了。 房间里漆黑一团。 窗外,乌鸦凄厉地“呱呱”惨叫数声,像是地狱里万千冤魂的哀嚎。她抚摸着他冰凉的脸,心里清楚:他的魂,已经去了地府;他的魄,也离开了身体。 而此刻,地府酆都城外,杀声震天。 黑山老妖的巨影像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悬在半空中。脚下,魔兵像麦浪密集,排山倒海般移动,黑山的骨鞭一指。 “小的们,给我拿下城头,给我上!”声音如惊雷划过,在半空炸响。魔军如黑色的潮水,随着骨鞭所指方向,一浪接一浪,一层接一层,涌向酆都那高大的城墙脚下。 黑山老妖的一双灯泡眼,四处张望,不断挥动白骨长鞭,城头上,滚木礌石雨点一样砸下来,无数鬼兵魂飞魄散,纷纷坠落,在城下堆成一座骸骨山……但,后面的魂兵黑压压的踩着同伴的尸骨继续往城墙上爬。 目标只有一个——城头上那面缓缓转动的六道轮回盘。 轮回盘指针疯狂旋转,无数冤死的鬼魂被卷进痛苦的血海中,尖叫声、惨叫声响彻冥界。 同一时刻,南天门。 烟尘滚滚,喊杀声响彻云霄。 天魔獓婴手持三股钢叉,口中喷出邪火;阿修罗王穷奇展开遮天双翼,腾空而起,利爪像是要撕裂苍穹。身后,魔军黑压压涌来,像汹涌的黑色巨浪。 托塔天王李靖奉了玉帝旨意出征,他祭出宝塔,金光万道,却挡不住两大魔王的疯狂气焰;哪吒脚踩风火轮,火尖枪舞成一道火墙,也拦不住滚滚魔云。 直到二郎神杨戬出手。 他怒目圆睁,额上天眼豁然睁开,一道金光如惊雷劈落,硬生生撕裂漫天魔气。天兵与魔军在天空中杀成一团,金铁交鸣,血雨纷飞。 最终,两大魔王败了。 可他们败退的方向,竟是关押上古凶神的镇魔封印禁地! “轰——!” 上古留下的封印锁链,被魔军巨斧劈开,如玻璃般碎成千万片。禁地,禁锢的黑色的魔气如决堤的洪水狂涌喷射而出,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挣脱万年束缚,尖叫着扑向三界—— 天上、人间、地府…… 地府,酆都城外。吴明子的魂魄已经杀红了眼。 魔兵魔将像割不完的麦子,倒下一批,又补上一批。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剑刃已经砍卷了,剑格上缠着半截不知从谁身上撕下来的碎布。 他睁大双眼站在奈何桥头,桥下血水翻涌,腥臭冲天。前方,是杀不完的恶鬼兵,身后是通往轮回的唯一通道。 一个道士刚劈翻扑上来的魔将,后腰就被骨刀刺穿。他闷哼一声,低头看了眼从腹部透出的骨刀尖,浑身无力地栽进血泊里,再没起来。 吴明子来不及看他是谁。 又一波魔兵涌上来。为首的四位魔将手握狼牙棒步步逼近,他挥剑劈开最前面那个,胳膊却被另一个的利爪划开一道血口。血顺着手臂淌下,流过手背,渗进指缝…… 他退到桥柱边,后背抵住冰凉的石柱。 密密麻麻的魔兵,嗷嗷怪叫的鬼脑袋像无数苍蝇飞舞,他被围在中间,像一座孤岛。他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手里的宝剑砍出无数缺口。鲜血顺着剑身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奈何桥的石板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一股血混着汗流进嘴角,咸腥味直冲脑门。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 好像透过那层层黑雾,能看到某个很远很远、充满光的地方。 不禁仰起头,声嘶力竭:“天地之间——只要,只要还有一丝正气在——我来生投胎也要找回来,回来战斗!” 他一剑劈开扑上来的魔将,鲜血溅满脸庞: 黑山老妖的笑声从空中传来,像夜里的猫头鹰啼叫。 “你想转世?”骨鞭在空中甩出炸响,指着他说:“本座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连入无间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他张开血盆大口,声震九幽: “小的们,把吴明子的肉身吃了!再进行魔族交配!让他的魂魄永远困在地府——永世不得超生!” 奈何桥头的孤岛,终于被黑色吞没。 从此,吴明子的魂魄被扔进无间地狱,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而人间,那间洞房里,孟百灵还抱着他冰冷的身体依依不舍。 窗外,天快亮了,黎明是前最寒冷。 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夫君,下辈子……”声音轻得听不见。 五百年后,地藏菩萨心生怜悯,派遣五台山得道高僧净风和尚,率领众多僧人和四位“光明使者”再次杀入地府。净风和尚双手合十,施展佛法,浩大的诵经声像圣洁的光芒,穿透了地府的永夜,佛经的《六字大明咒》《心经》《金刚经》在地府深处飘扬梵音,终于唤醒了那些被邪魔吞下去困在魔物身体内吴明子灵魂的碎片,光光点点。 先是微弱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从魔兵的胸腔里飘出来。接着是魔将的骨缝里,也溢出同样的光。 在半空中凝聚、融合。 一点,两点……成千上万点属于吴明子的、莹白色的灵魂碎片,从数不清的魔物体内飘出来,像是星星挣脱黑夜,跟着诵经声慢慢聚拢。 佛光搭起一道七色的彩虹桥,跨过地府的血污池和苦海深处,灵魂碎片沿着桥都飞回来了 当重新聚成人形时,吴明子的影子淡得像早晨的薄雾。他看向净风,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要……只要,这天地间还有……” “我懂。”净风轻声打断他,眼中含着柔和的慈悲。 “所以,我必须回去。” “回哪里去?” “人间。” 轮回之门在他身后缓缓开启,门缝里漏出人间的光。那光如烟如雾气,照在他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 他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纵身跃入。瞬间,门又合拢,把他最后一声低语关在这边: “百灵,等我。” 有诗云: 烛泪成疤血染莲,魂飞地府守桥前。 无间炼狱五百载,只为重逢在人间。 五百年来,那一滴烛泪的轨迹,是否还在? 这一世,他名唤陈明旻。她还会转世在人间吗? 三大魔王察觉这缕不灭英魂转世,又怎会容他安稳度日? 这场纠缠五百年的跨越生死、追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章 吴明子舍生斗魔第二章:殿前试心 第二章:殿前试心 吴明子的魂魄飘飘荡荡,来到六道轮回转盘前。 一眼望不到边的茫茫雾气之中,巨轮旋转不止,亘古以来,那轮回盘就像星星月亮一样早就存在了。 他怔怔地站着,心中翻涌着说不尽的酸楚与苍凉滋味——想我吴明子舍生忘死,冥界与妖魔鏖战,到头来,仍然难逃像那芸芸众生一样投身轮回,饮下遗忘,转世下一个全然不知的自己。下一个生命,究竟装着怎样的命运?是悲是喜,是贵是贱?一念及此,他只觉真是生死疲劳! 他闭目凝神,正要纵身跃入轮转之中—— “且慢!” 一声洪亮声音破空而来,祥云翻涌间,太白金星踏云驾到,张开双手稳稳将他拦下。 吴明子又惊又疑,连忙行礼问“何方仙人,为何拦我? “我乃天宫太白金星是也,吴明子,你在冥界舍生取义抗魔有功,却也树敌无数。”太白金星神色凝重,双眼精光闪闪。 “如今三界暗流汹涌,你若此刻转世,魂魄虚弱无依,仇家必然趁机下手,绝无活路。玉帝特传法旨,召你前往天宫养心阁暂住,赐名灵珠子。” “弟子领命,愿意。” 太白金星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深意:“休整之后,你仍要投胎凡尘。这一趟下凡,不是寻常修行,而是要去直面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前路艰难无比,九死一生,你可愿意接下这份天命?” 吴明子眼中锐气不减,毅然颔首:“妖魔作乱,生灵蒙难,晚辈愿往。” “好。”太白金星微微一笑,引他踏云升空,向着天宫飞去。 天宫养心阁,太白金星来接,吴明子点了点头,随太白金星踏云而去,南天门近在眼前,一场关乎本心的考验,正在凌霄宝殿静静等候。 灵珠子跟着太白金星走进灵霄宝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两厢天宫文武都在对自己行注目礼。齐刷刷地盯着他。有的在打量,有的在琢磨,更多的是替他惋惜、不理解。 那不是一种庄严祥和的安静,而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就像暴风雨前的闷沉。 灵珠子定了定神心,脚步没乱。他整了整袍子,走上前,稳稳跪下: “小仙灵珠子,叩见玉帝。” 大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息、十息、几十息过去了,安静到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地上的白玉砖透着凉气,把人压得心里发紧。 这不是玉帝忘了叫他起来,是天庭故意晾着他,考验他沉不沉得住气。 过了好一会儿,高台上才传来又慢又沉,带着威严的洪音: “你就是地府那一战,粉身碎骨的吴明子?” “正是小仙。”灵珠子硬气的抬起头。 玉帝的目光像一口深井,眼神冷冽地逼视着他,好像要把他心里那点东西全看穿,缓缓开言:“朕来问你——地府决战,鬼母的老窝被你们一起的端了,鬼母力竭战死、魂飞魄散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清除邪气煞气。唯独你,偷偷留了一手,放走了她怀抱里那只还没睁眼、什么都不知道的鬼崽子。有没有这回事?” 这话一落地,灵珠子身子微微一震。 那件事发生在鬼母倒下的最后一刻,战场上乱成一锅粥,阴气漫天,根本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这桩没人知道的恻隐之心,会永远烂在地府的尘埃里。 没想到,玉帝在天上都知道。 他没有遮掩,老老实实叩了个头: “回陛下,确有此事。” 大殿里顿时一片小声的唏嘘,炸开了锅。 神仙们交头接耳,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一位巨灵神轻轻说“鬼母可是地府凶煞的源头之一,她的血脉天生就带着恶!” “斩草不除根,早晚得出大事!”旁边的雷震子附和。 旁边又有仙人低声说“这小子能打是能打,就是心太软了,扛不了大任啊!” 各种议论满天飞,满大殿没一个人赞同他。 玉帝也没拦着他们议论,目光还是沉沉的,继续问,每一句都像在敲打他的心:“朕再问你。这只鬼崽子身上流着鬼母的凶煞血脉,生下来就带着阴邪的根子。将来它长大了,知道了母亲是怎么死的,来找你报仇、祸害人间、屠杀百姓——到那时候生灵涂炭,万民遭殃。你今天一时心软,会不会后悔?”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目光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少年,等着他回答。 灵珠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地府里漫山遍野的残魂,想起了鬼母临死前那声凄厉的惨叫,同样像凡间战死在沙场的战士,想起了那只闭着眼睛、缩成一团、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的幼崽。 他慢慢抬起头,声音清亮,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就算它将来真的为祸苍生,我会心疼,会自责。 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放它一条活路。” 玉帝眼神微微一动:“为什么?” “娘有罪,崽没罪。何况,未来的事我不做预判。” 灵珠子一句话一句话往下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是啊,鬼母作恶多端,战死伏法,那是她的因果报应。 可那只幼崽没睁过眼、没入过世、没害过任何人。 我不能因为‘将来也许会作恶’的猜测,就去杀一个现在完全无辜的小生命。 斩妖除魔,为的是守护人间正道、保护天下无辜。 如果为了预防祸患,就滥杀无罪之身,那我和那些凶煞恶鬼,还有什么区别?” 话音一落。 满大殿的议论声一下子就没了。 所有神仙都不说话了,没人敢再说什么。 这个少年心里那杆清澈的秤,把整座天庭都镇住了。 玉帝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眼里的锋利和威严慢慢退了下去,剩下的是深深的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好一句正邪本心论。” 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三界: “蚩尤的残魂快要破封苏醒了,三界这场浩劫马上就来。能扛起这个大任的人,能打是其次,心性的判别能力才是第一。 朕要找的,从来不是那种杀起来不管不顾的战将,而是在乱世之中、仍能守住自己心中善恶有一杆秤的人。” 说完,他伸手解下腰间的蟠龙玉佩。玉佩温润生光,缓缓落在灵珠子手心里。 “这块玉跟着朕经历了万般劫难、渡过千般坎坷,能镇住阴邪、能护住本心,在你下凡某个阶段会出现在你的手里。今天赐给你。 记住,人间烟火,才是你真正的修行场。此番凡尘历练,是祸是福、是善是恶,全由你自己做主。” 灵珠子双手捧着玉佩,一股暖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他郑重地叩头谢恩。 退出凌霄大殿之后,南天门外云海翻腾,晚风有点凉。 太白金星站在云边,看着这个少年,神色复杂,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仙长有话直说。”灵珠子开口。 太白金星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心性没变,敏锐也没变。下凡后,你的名字就叫明旻吧! 灵珠子,你知道吗——你今天这点恻隐之心,不是结束,是你生生世世宿命纠葛的开头。” 灵珠子皱起眉头:“宿命纠葛?” “天机不能尽说,到此为止。”太白金星打住,望向凡间,“你到了人间就明白了。你的前世、你的劫难、你的因果……早就埋了千百年。” 就在这时候—— 随即,天旋地转,云海翻涌。 他的魂魄一坠,直直落向人间。 东瓯地,永宁县、楠溪江畔。 一声清亮的婴啼,突然穿透了万丈云海,划破九天的寂静。 一股浩瀚的力量猛地裹住了灵珠子。 一座普通的院子里,刚出生的婴儿哭个不停。 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降生的凡人孩子,心里揣着一颗天庭认证的、至纯至善的本心。 也没有人知道。 地府鬼母留下的那只幼崽,也顺着阴气进了人间,躲在暗处,悄悄蛰伏着。 一场横跨人间、地府、天庭三界的恩怨——正式拉开序幕。 第三章,明旻降世,魔云来袭 明旻降世,魔云来袭 浙东南,汉代东瓯王时候,曾立东瓯国,一直沿袭“东瓯”这个名称。 就在东瓯国的永宁县仙居乡,哪里有山清水秀的风光,楠溪江穿越三十六道弯,七十二条滩。 遥望丘陵山连绵不绝,踏入深山,却有层峦叠翠。楠溪江岸边,藏着一座与世无争的陈家庄,靠山面水处村落依着青碧溪流而建,良田沿着溪流铺展,春日秧苗叠翠,秋日稻浪翻金。村民们世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当时,陈家庄住着一位行医郎中,本名陈优妹,他行医口碑良好,为了采药,他不怕山中瘴气重湿气浓……只因胆子大,附近的人都叫他“陈大胆”。 这日黄昏,陈大胆骑着毛驴驮着药箱踩着暮色归来。 远望陈郎中,乡人们像往常一样与他打个招呼,田埂边,不知是谁远远地高喊“陈郎中,快些回家去哦!你家正在找接生婆,孩子快生了呢!”陈大胆精神一振,一股莫名的狂喜,回应一声“好嘞”,待走近,正是同宗的陈老伯放下锄头冲他微笑哩。 他加快速度往家跑,远望自家那青瓦屋顶上,飘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气茫,有点不寻常! 刚到篱笆墙外,家里的小黑狗儿箭一样跑出门口,绕着他的脚跟,尾巴摇得如同风车。恰在此时,一声清亮至极的婴儿啼哭,刺破了周围的宁静。 隔壁的张大婶从蒲瓜棚篱笆墙内探出半张掩不住喜气的脸,声音响亮得很:“恭喜,恭喜大胆叔!你家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了!” 陈大胆心口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张大婶拦住“慢,等产婆洗干净再进去。”不一会儿,产婆笑着将襁褓递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接住——只见娃娃脸蛋红润,眉心一点细小的朱砂痣,颜色鲜明得灼人眼目。小家伙忽然止住了哭,乌溜溜的眼珠黑得像宝石一闪一闪,不,更像十五夜天上的星星,他越看越喜欢。忽然,孩子竟直直望向他,小嘴还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陈大胆用手指肚轻轻地碰了碰他那娇嫩的脸颊,低声道:“宝贝,我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沉吟半晌,忽然跳起来,“宝贝,我家宝贝……就叫,就叫‘明旻’吧。” 然而,三百里外,一处阴暗岩洞中,乌鸦怪似乎闻到不寻常的气息,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出湿冷的空气,落在一尊赤红身影的肩头上,嘶哑的嗓子禀报:“大王,生了,陈家那孩子,气息极不寻常,恐怕……” 石座之上,那尊铁塔一般的赤发魔头,巨手抚摸乌鸦头,突然,赤红的瞳孔射出凌厉的光,另一只覆着红毛的铁手狠狠抓住扶手,石屑簌簌落下。 “该死的,这,会不会是那吴明子的转世?”乌鸦点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尊铁塔身躯站起来,放飞乌鸦“走,去看看……”他出气如虎啸,声音震荡之下,周围的草木都瑟瑟发抖“你,去叫,去叫瘟疫妖乌鳢划也过来。” 次日清晨,陈大胆的妻子李氏靠在枕上,产后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却漾着往日温柔的光。她轻声问正在整理草药的丈夫:“夫君,我儿‘明旻’这名字,可有什么讲究?” 陈大胆有着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有一股杀气逼近。他停下手,望向窗外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回头对着妻子缓声道:“祖上留有遗训:‘宁可药柜长蒙尘,但愿天下无病人’。这‘明’字,是光明,是希望;‘旻’字,乃苍天怜悯众生。盼这孩子将来,能怀着这份心,踏踏实实地继承治病救人。”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炸雷毫无征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只见东边黑云如墨如怒涛翻涌,伴随电光咔嚓咔嚓撕裂天幕;更诡异的是,一团赤红如血的红云魔影,正从黑气里腾空射出,疾驰而来!他赶紧去关窗门。 那红云正是魔王穷奇赤,正要对婴儿下毒手。 这边,乌鸦怪率领一群魔怪扑向陈大胆家茅棚,却被一种气雾笼罩挡在外面,丝毫攻不进。 魔王气得须发怒张,施法破解气雾,千钧一发之际,东北方游来一道璀璨金光!瞬息,化作一条五爪金龙,原来是应龙来了,那应龙猛地扑向那团滚滚红云。霎时,两龙相斗,龙吟震荡四野,兽吼撕裂长空。 魔王穷奇赤化为红龙腾空,巨尾一摆,喷出熊熊烈焰,半边天空灼烧得一片通红。应龙喷出一条白色水带,如银河倒灌,将烈焰一一浇灭而化解。在这水与火轰然撞击下,天空冒腾开一股炫目的光气。那股赤云被冲得暗淡、溃散,化作猩红雨点,洒向远方群山。 天空转瞬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陈大胆紧紧抱住怀中不知何时醒来的孩儿,掌心沁出冰凉的汗。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一团墨绿色的雾气,悄然飘至陈家庄上空。 蛙鸣戛然而止,巢中鸟雀惊飞,整个村落陷入一片死寂。 一计不成,乌鸦又生一计,让瘟疫之神站在山巅喷毒雾,那毒雾遇风飘扬,无声无息地扩散。 第三日,村头那头最健壮的老黄牛最先倒下,口吐白沫。紧接着,村里的壮汉们一个接一个发起可怕的高热,纷纷躺倒在床,**不止。 陈大胆背着药箱,从东家跑到西家。药一剂剂地煎,针一根根地下,可病人的症状非但未见减轻,他自己也渐渐觉得头重脚轻,昏沉脑胀。 待到给邻家孩儿搭脉时,他眼前猛地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恍惚之间,似有一道白灼的光芒自天落下,妻子凄切的哭喊声隔着重重浓雾传来,他想抬起手,胳膊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里,他看见那白衣人影袖中飞出一道金色符箓,光芒所及,稍稍驱散了些许绿雾。 “祖上……积德……保护孩子……平安!”之后,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双眼阖上时,蜷起的掌心里,还紧紧攥着半株没来得及配入药方的草药。 正在施法的乌鳢划被这光芒灼伤眼睛,惨叫一声跌下云头。待他狼狈爬起时,发现白衣仙人李少和、卢氏娘娘已立于陈家院中。 “尔等妖魔,安敢伤天害理!“李少和拂尘轻挥,漫天毒粉化作青烟消散。卢氏娘娘则取出一枚碧玉丹药化开,以甘露喂进了李氏口中。 血魔在洞府感应到法术被破,暴怒之下将石案拍得粉碎。乌鸦怪急忙劝道:“大王息怒!那孩儿命格未显,有元神护体。等到他八岁行到大运时,便是咱们下手的良机!“ 穷奇赤盯着水晶球中安然入睡的婴儿,獠牙咬得咯咯作响:“暂且让他多活七年!“ 春去秋来,楠溪江畔的芦苇黄了又青。七年后某个寒露之夜,病榻上的李氏最后一次抚摸着儿子稚嫩的脸。窗外忽然刮来一阵阴风,油灯“倏”地熄灭了。等村民闻声赶来时,只看见蜷缩在母亲遗体旁趴着熟睡的幼童,和他眉间那枚红痣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附近一所浙南名刹广化寺里,高僧悟游、悟达听了面前人的话,轻叹一声“孩子,苦命啊!“ 陈家庄的陈象老人也含着泪花说“是苦命啊!刚出生就死了父亲,七年后又死了母亲,他变成孤儿,孤苦伶仃。李村的舅舅叫李来红,把他带走了。” 第四章,陈明旻为鬼告状 陈明旻为鬼告状 转眼间,七年过去了,陈家庄的男孩陈明旻寄居于舅舅家,他朦朦胧胧间,总觉得人间就像清澈得楠溪江水,水底可见一个个鹅卵石,他以为,人与人之间本该如此,干干净净,不会有算计和害人。 可直到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隔壁邻居家有个孩子叫吴顺子,和他一起玩耍得非常要好,陈明旻亲昵地叫他小顺子。 其实,小顺子三岁便成了孤儿,爹娘双双染病离世,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亲叔叔吴德兴。 叔叔吴德兴是个不务正业的登徒子,收留侄子不过是碍于乡人的眼光与他那一点卑微的面子,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续弦李氏,心眼比针尖还小,得了个外号叫“跳蚤”。她更是看不惯丈夫竟然收留了这么个孤儿,早就藏着掖着想要整死小顺子。 李氏整天刻板,摆出一张冷脸,嘴角下摆,像一只翻了的小船,她语言刻薄,像是谁都欠她三斗米一样。堂弟堂妹见大人这样,也跟着打压排挤小顺子,小顺子明白:在这世上,自己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能有一口热饭吃,能有一张床睡,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想到这一层,小顺子从不抱怨。他每天小心翼翼包揽所有家务,只求不被赶出家门。陈明旻,是他苦难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也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找到一丝奢望中快乐。 “明旻,快来!我们一起去抓鱼;明旻,我们一起去挖野菜……” 往日种种,陈明旻看在眼里,只期望自己和小顺子赶快长大,脱离苦难,一起去赚钱,打拼家业。 可有一天,小顺子满脸沮丧地找来说:“明旻,我不能陪你出去玩了,婶婶又打我了。” 陈明旻望着他腿上一块青一块紫的伤痕,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跳蚤平日里只给小顺子残羹冷饭,稍有不顺心,抄起棍子就往死里打。看着小朋友饿得、累得、瘦得皮包骨头,陈明旻心疼极了。他每天省下自己一半的口粮,偷偷塞给小顺子。可这点微弱的善意,终究没能帮小顺子躲过命运的毒手。 那年盛夏,酷暑难耐。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整日兜售符纸咒物。吴德兴不知何故,与那道人饮酒相交,醉后买回二面黑底红纹的布旗,名曰罗门教镇物,说插在家中便可安宅镇运。村里人都看不懂旗上纹路,只觉那暗红印记,像风干的血迹。 陈明旻像往常一样怀里揣着省下的杂粮饼,等了整整一天,也没见小顺子的人影。 直到傍晚,村里炸开了锅——小顺子进山去采野菜被五步蛇咬了,毒发身亡。 吴德兴草草花了些小钱,寻来一口薄皮棺材,连夜把侄儿抬去乱葬岗,草草掩埋。 陈明旻听了一阵晕眩,疯了一样追到村口,望着那口被两个人抬着渐行渐远的黑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顺子死后,陈明旻难过了许久。 头七那夜,月色惨白。陈明旻辗转难眠,起身走到窗前。远远望去,吴德兴宅子顶上,那面罗门教的黑旗静静立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瞥见墙角——一道瘦弱身影凭空而立,双脚离地,朦胧虚幻,正是死去的小顺子。 陈明旻心中毫无惧意,擦干眼泪,只剩满心疼惜:“小顺子,回来了,你饿了吗?我这儿有麦饼,你拿去充饥。” 小顺子缓缓抬头,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阴冷飘忽:“明旻,我不是来找你要吃的。我在找我的双脚。” 陈明旻心头一惊:“你的脚不是好好长在身上吗?” 小顺子瞬间泪流满面,一句毛骨悚然的真相缓缓道出: “那毒蛇从来没有咬过我。我是被叔叔和婶婶活活打死的。他们为了省钱,买来的一口棺木太小,硬生生锯断我的双腿,才把我塞进去。那游方道人给他们出了这么个主意,又卖给他们这面罗门教旗,说盖在尸身上、插在宅院里,再大的冤情也能化解。可我死得不甘啊——我被埋在荒郊,野狗过来趴开小土包坟墓,一双断脚被野狗叼走了。明旻,你能替我伸冤吗?” 原来,所谓蛇毒丧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伪造的骗局。 陈明旻怒火填膺,可他只是个八岁孩子,无权无势,能怎么办? “我没钱没势,没法替你讨回公道……” 小顺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破灭,两眼含泪,绝望地摇了摇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那一夜,陈明旻彻夜未眠。他曾随舅舅路过县衙,见过官府惩恶扬善。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去县衙,为枉死的亡魂击鼓鸣冤。 趁夜色,他偷偷溜出家门,一路狂奔到县衙后院。大门紧锁,墙根处有个破旧的狗洞。 八岁的他身形瘦小如猴,当即俯身往里钻。谁知钻到半途,身子死死卡住,进退两难。 危急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墙内伸出,将他稳稳提了起来。 眼前之人,正是永宁县县令周道清。 周县令望着满身灰土狼狈的少年,皱眉问道:“小男孩,深更半夜的,为何钻县衙狗洞?” 陈明旻扑通跪倒,学着戏文里的模样恭敬磕头:“民男陈明旻,特来击鼓鸣冤,为冤死鬼魂讨回公道。” 周县令微微一怔:“为鬼魂告状?” 陈明旻毫无退缩,一字一句,将小顺子被害、断脚入棺、道人卖旗镇冤的始末全盘托出。 周县令见他眼神澄澈坦荡,不似撒谎,当即点齐差役与仵作,连夜赶往乱葬岗。 昏暗火把摇曳,棺木被缓缓撬开。仵作探头一看,吓得连退两步。 棺中尸身之上,盖着那面罗门教黑旗。双腿已经不翼而飞,断口粗糙参差。周身查验完毕,没有半点蛇毒痕迹,唯有后脑勺一道狰狞的致命钝器所伤。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吴德兴与李氏被连夜抓捕归案。公堂之上,李氏为求减刑,不仅如实招认打死小顺子的罪行,还供出一桩陈年旧案:当年吴德兴为娶她,狠了狠心下毒手,用毒药毒死自己的原配妻子。 最终,这对恶毒夫妇双双被判斩刑,大快人心。 官府随即派人追查那名游方道人,可那人早已销声匿迹,无影无踪。只余下吴家屋檐下那面褪色的罗门教旗,孤零零立在晚风之中,静静摇曳。 经过这件事,年少的陈明旻彻底明白了—— 这世间,有人安享太平,也有人终日惶恐,性命朝不保夕,随时都会遭遇无妄之灾。 而那面诡异的罗门教旗帜,还有那个来去无踪的神秘道人,从此在他心底深深扎根,化作一道解不开的疑团。 罗门教,究竟是何等来历? 第五章,九天玄女救下陈明旻 九天玄女救下陈明旻 陈明旻到了八岁,大年初一,人间处处贴楹联、鸣鞭炮,一片热闹喜庆。陈明旻却不知道,一场杀身之祸正悄然逼近——当年没能除掉吴明子转世灵童的魔王穷奇赤,从未放下执念,已暗中酝酿杀机。 每次路过私塾,总有意无意地望着上学的同龄孩子发呆,不是不想读书,只是舅妈不识字,也从不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去放牛,长大了学犁田种地,才算实在。” 这天放牛时,陈明旻心里还挂念着小顺子,一直闷闷不乐。同在山上的赵伯伯见了,走过来问:“娃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给伯伯听听可好?” 陈明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藏在心底的结:“赵伯伯,为什么人间不能像楠溪江一样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歹毒,没有那些害人的坏蛋?” 赵伯伯叹了口气,苦笑着回答:“干净的从来不是世道啊。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舒服一点。” 陈明旻陈述: 顺子三岁丧父丧母,孤苦无依,被叔父吴德兴抚养。顺子可乖了,从不闹,从不怨。 我们两人结伴溪边抓鱼、上山挖菜。他日日做家务,夜夜看人脸色。 只求有一口饭、一席床,不被赶出门。仅此而已。 他的婶娘李氏跳蚤待他刻薄至极。残羹冷饭,寡水清汤,稍不顺心就棍棒相加。顺子每次来找我,都低着头,面色苍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瘦得皮包骨头,脊背根根嶙峋。我省下一半口粮,偷偷塞给他。我以为,人心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叫小顺子再忍忍,等我们一块长大了,以后就不怕了。 可是,可是顺子还是死了——身上还盖着一面罗门教镇旗,说是被五步毒蛇咬死的。其实,顺子是被害死了, 相邻的没人怀疑,无人多问。无人深究。 于是,他告诉我死因:他死得太惨了,双脚还被野狗叼走,找到的时候只有部分骨头。 都说罗门教旗一盖,天大冤情,也可压平。” “可我不甘。”陈明旻咬着牙,声音发抖,“那叔婶根本不是人。顺子根本不是被毒蛇咬死的——人心比毒蛇还毒。碾碎一条活生生的小命,就为了夺走他父母留下的一点点家产。我年纪小,无权无势,可我要告状,我要讨个公道。” 还好遇上一位周道清青天老爷,顺子的叔叔婶婶最终被斩了首。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埋怨陈明旻多管闲事,说他害得顺子叔叔家的孩子也失去了爹妈。 “赵伯伯,这世上为什么连当个好人都这么难啊?” 话音未落,放牛娃金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说自己家的牛犊不见了。赵伯伯赶紧起身帮忙去找,在山涧水边寻着了牛犊。等他回来想回答陈明旻的话时,却发现陈明旻已经不见了踪影。赵伯伯急忙跑去告诉陈明旻的舅舅,急得舅舅团团转。 隔了一天,陈明旻回来了,却对赵伯伯讲述了一段自己离奇惊险的经历: 我把老牛牵到小溪边吃草,无意间看见岸边草丛中一只酒葫芦,瓶口系着鲜艳的红头绳,模样格外别致。我心生好奇,蹲下身将它拾起,入手沉甸甸的。 犹豫片刻,我还是拧开了瓶盖。 “呼——” 一缕细如长蛇的黑烟喷涌而出,袅袅升空,缓缓散开。烟云中,云头之中现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魔影,挥舞着利爪。我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 魔怪仰头狂笑,声如惊雷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树梢飞鸟尽数惊起,连潺潺溪水也荡开层层涟漪。 “你……你笑什么?” 我强压心底的惶恐,抓得衣角卷起。 “哈哈!是你亲手将我放出,多少年没有吃人肉了,今日活该做我的第一口血食!”魔怪面目愈发狰狞,血红眼珠如同铜铃,死死将我锁定。 “我好心将你放出,你怎能恩将仇报?”我一边步步后退,一边出声反问,后背已然抵住冰冷岩壁,再也无路可退。 “无知小儿!妖魔的本性就是不知恩义!还有什么遗言,让你说个痛快吧!”我慌乱地问“你是谁?” 魔怪涎水直流,狞笑不止,“我乃是上古魔神,被封禁瓶中上万年,今日借你之手重临世间,拿你充饥,理所应当!” 我的心剧烈狂跳,心知邪魔不讲情理,多说无益。心念急转,我很快生出一计,壮着胆子高声说道:“大王休要欺骗我一个小孩!你身形这般魁梧,葫芦瓶口狭小,怎可能将你容下?我绝对不相信,除非你重回瓶中,让我亲眼见识一番。” 这魔怪被我这口气气乐了,满脸不屑:“哈哈,区区凡人,也敢质疑我的神通?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也好死得甘心!”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缕细小黑烟,转瞬间便钻回葫芦之内。 我抓住这转瞬之机,眼疾手快,猛地把手中的瓶盖扣紧死死按住。瓶内魔神疯狂冲撞嘶吼,又假意示弱苦苦哀求,我始终咬牙不肯松手。 还未等我平复心神,林间忽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面色凶巴巴,持刀直奔我砍来,一心想要抢夺这只镇魂葫芦。我暗叫不好,刚刚松下一口气,可又,不容细想,我转身向着深山拼命狂奔。 雨后山路泥泞湿滑,丛生的荆棘划破衣衫,皮肉渗出鲜血。身后追兵的呵斥呐喊步步紧逼,绝望之感层层笼罩而来。 慌乱之中,我瞥见岩壁间藏着一处狭窄山洞——乌岩洞。我来不及多想,一头钻了进去。 “小兔崽子,速速交出葫芦!” 黑衣人怒吼着追到洞口,我蜷缩在洞底,冷汗浸透衣衫。可这山洞竟是死胡同,前路断绝。我慌忙摸索岩壁,脚下忽然一空—— “啊——!” 身体骤然向下坠落。 失重过后,身躯落在一堆厚实的稻草上,虽无重伤,浑身筋骨却酸痛欲裂。我挣扎着起身,四周漆黑幽深,弥漫着诡异的雾气。借着石壁苔藓微弱的微光,我才看清这里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密密麻麻的苔藓遍布岩壁,如同无数双暗中窥视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有没有人……求求谁来帮帮我?” 绝望感涌上心头,他带着哭腔低声呼喊,空旷的洞窟回荡着层层回声,回应的是森森寒意。 “孩童,你从何处而来?” 一道清冽如泉水的女声忽然响起。我循声望去,朦胧雾气之中,立着一位容貌绝世的女子。九色罗裙随风轻扬,身姿宛若流霞;面如满月,肤若凝雪,眼眸澄澈如星辰,圣洁得不似凡尘中人。 我壮着胆子缓步走近,见她神态端庄肃穆,如同壁画之中的飞天神女,不染半点俗世烟火。 我断断续续,将自己偶遇葫芦、放出魔神、被黑衣人追杀的遭遇尽数一一对她讲了。 仙子听罢,轻轻轻叹:“你命格不凡,机缘深厚。我乃九天玄女,此番发现这里的封印出现危机,有魔怪要打开封印,放出几个魔头出来。我正是为镇守洞口加固封印而来。” 她指尖凝起一缕莹白柔光,轻轻拂过我手臂的伤口,转瞬之间,伤痕便愈合如初。 “此地凶险万分,想要活命,切记三件事:紧跟我的后面;一路闭口,不能再问我这个哪个的,发现魔怪逼近,也不要出声,凝神闭气。” 走着,走着,但只见洞窟内的黑雾弥漫,像有人在烧稻草灰,黑烟凝聚成无数张扭曲狰狞的鬼脸,刺耳的尖啸此起彼伏。 此刻,九天玄女将我护在身后,低声叮嘱:“抓紧我的衣角,万万不可出声。” 我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颤抖。玄女伸出微凉玉手,轻轻捂住我的唇:“闭气。” 漫天鬼脸擦着我的身侧掠过,浓重的腐腥之气令人作呕,我一阵恶心,几乎让人窒息。直到玄女松开手,我才大口喘息,心头依旧惊悸难平。 “你很听话,做得很好。”玄女浅浅一笑,指尖凝出一团温暖灵光,“记住,前路愈发凶险,牢牢抓紧我的衣角,切莫走丢。” 我和仙女二人向着洞窟深处慢吞吞往前走,只觉得越走越黑,黑暗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空气仿佛都被抽走。 不多时,前方浮现大片黑影,数十尊一丈多高的魔兵正在巡逻,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玄女神色一凝,默念咒文,指尖金光乍现,瞬间将我们二人的身形隐藏起来。 “凝神闭气,不可出声。” 玄女嘴巴没有张开,她用秘密传音法,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我的心跳几乎冲破胸膛,咬紧牙关,一动也不敢动。巨大的魔足从身边缓缓踏过,扬起漫天尘土。四周残魂飘荡,交织着男人悲嚎、女人哀泣与婴孩啼哭,声声摄人心魄。 一步一步,我们终于安然穿过魔兵领地。玄女撤去隐身术,此刻我的额头早已布满冷汗。 “仙女姐姐,那些鬼脸到底是什么?”我声音依旧发颤。 “这里是阴邪汇聚之地,那些都是被长久封印的妖魔残魂。外界的邪魔,一直妄图解救镇压在此的上古大魔。”玄女低声解释,“方才你只要稍有动静,被残魂嗅到生人气息,便会立刻群起而攻。我自保无碍,却未必能周全保护住你,你这般沉稳克制住,已是难得。” 后怕席卷心头,望着身前的玄女,我的心底生出深深的感激与依赖。 前路依然凹凸不平,沿途妖魔千奇百怪,凶兽獠牙森寒,巨蟒吞吐信子,邪物凌空尖啸。玄女指尖神符流转,抬手之间一道指剑如电光石火,迅速定住妖魔、斩除邪祟,身姿却翩然利落,一气呵成。我静静望着她,心中又惧又敬。 陡然间,大地“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道幽深鸿沟。玄女身形一晃,伸手揽住我的腰,轻盈一跃,稳稳跨过裂谷。 双脚尚未落地,阴冷诡异的笑声从头顶缓缓落下:“陈明旻……你逃不掉的……” 我抬头望去,岩壁之上,无数狰狞鬼脸缓缓浮现,齐齐将我锁定。玄女冷哼一声,双指并拢结成剑印,金光迸发,漫天鬼脸顷刻间消散无踪。 “不必惧怕,紧跟在我身后。”她见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安慰我一下,语气沉稳又坚定。 洞的尽头处,矗立着一扇巍峨石门,门上刻满上古玄奥符文,幽蓝光芒缓缓流转,符文蠕动,仿佛自有生命。玄女凝视石门,神色骤然凝重。 “仙女娘娘,这石门莫非暗藏凶险?”我小声问道。 “此门之内,封印着上古大魔王。一旦破印出世,人间必将生灵涂炭,天下大乱。”玄女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镇魂葫芦上,满是诧异,“这宝瓶乃是上古法器,为何会落在你的手中?” 我连忙将溪边偶遇葫芦的经过如实道出。玄女接过宝瓶,指尖微微一颤:“此瓶本藏于石室深处,想来是妖魔盗取途中,被仙家阻拦,不慎掉落溪水边。也难怪血魔穷奇赤执意追杀你——瓶中封禁之物,正是他的同党!” 话音未落,阴森的笑声骤然从身后炸响:“哈哈哈,你们以为躲入此地,便能安然脱身?” 回头望去,那群黑衣人已然追入洞窟。为首的妖魔目露凶光:“奉血魔穷奇赤之命,今日必取你性命!” 妖物挥刀直劈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九天玄女身形如电,瞬间挡在我的身前,拂尘一扫,袖中神符带着金光凌空飞出,有着凌厉之威力,当即将妖魔震飞出去。 “想要伤他,先过我这一关!” 玄女袖袍翻飞,一柄寒光仙剑破空而出,悬浮身前。群魔嘶吼着蜂拥而上,仙剑纵横飞舞,剑光如虹,妖魔触之皆纷纷溃败。 正当玄女倾力激战之时,整座洞窟剧烈摇晃。 “轰——!” 石门之上的古老符文疯狂跳动,漆黑浊气顺着门缝一缕一缕不断外泄。 “不好!”玄女脸色大变,“血魔正在强行冲破封印!一旦大魔出世,后患无穷!” 她正要回身加固封印,暗处的血魔骑着血影兽猛然现身,血影兽形状就像长着双翼的猛虎,驮着主人跳跃灵活,血魔也挥舞长剑趁着空隙悄然偷袭,朝着玄女后背砍来,一道血刃直刺玄女后心! “仙女姐姐小心!” 我情急之下,抓起身旁一根刻有阴阳八卦纹的木棍,奋力朝着血魔掷去。 木棍暗藏灵力,如同法器一般精准命中,黑气滋滋溃散。血魔吃痛怒嚎,攻势骤然一滞。 我连忙上前捡回木棍。玄女抓住刹那时机,凝金光为墨,在石门裂痕之上飞速画几下,绘出封印符文,开裂的石门缓缓合拢,裂痕尽数弥合。 “不知死活的凡人!” 血魔勃然大怒,调转身形径直朝我猛扑而来。玄女挺身迎上,剑光与魔气轰然相撞,洞窟震颤不止。 血魔怒目而视:“九天玄女!你屡次坏我大业,今日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手下败将,也敢狂妄?今日便将你一同重封深渊!” 玄女冷声回击,仙剑光华暴涨几尺,凌厉剑气像游龙连绵不绝。一番惊天恶战过后,血魔不敌,化作一缕黑烟狼狈遁走。玄女不再追击,全力催动神力,再次彻底加固了一下石门封印。 残余妖魔想要四散逃窜,玄女祭出赤色葫芦,烈焰喷涌而出,将一众妖物尽数化为飞灰。 硝烟散尽,玄女微微喘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我连忙上前:“仙女娘娘,您可有大碍?” 她轻轻摇头,温柔一笑:“无妨,只是损耗些许真气。方才多亏了你出手相助,若是没有你,封印早已破碎。” 我心头一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玄女长袖一挥,长空传来清越凤鸣,一只五彩神凤展翅而降。她拉住我一同坐上凤背,神凤振翅长鸣,转瞬便飞出了凶险魔窟。 重回山野,适应了视力,暖暖的阳光照射我的全身,感觉外面是如此美好。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九天玄女取出一枚玄女陨石吊坠,递到我的手中:“将此物贴身佩戴,邪魔之气不敢近身。内含我的锻炼神力,具有护身神性,可保你岁岁平安,逢凶化吉。” 我郑重接过,细心佩戴在颈间。陨石温润贴身,一股和煦暖流缓缓涌入心底。 “回去吧。”玄女柔声叮嘱,“今日劫难已过,切记此生万万不可踏入罗门教。天庭尚有要事待我处理,你我缘分未尽,来日终有重逢之日。” 五彩神凤昂首长鸣,载着九天玄女直冲云霄,渐渐消失在漫天霞光之中。 我静静伫立原地,望着仙子远去的方向,心底满是感激,也藏着一缕淡淡的怅然。 我暗自思量,往后前路漫漫,一旦魔王卷土重来,失去玄女庇护的自己,又该如何独自抵挡这漫天妖邪? 赵伯伯接过陨石一看,感觉灵光闪闪,赞叹一句“明旻啊,你这番真是因祸得福,今后,有了这个宝贝,你就像得了无数次生命一样。” 第六章,发现父母遇害真相 发现父母遇害真相 初夏。楠溪江山上的草长高了,树也绿得发亮。山风吹过来,不热,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陈明旻牵着老黄牛,慢悠悠往山上走。他每天都这样,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看天上的云慢慢移动,听溪水哗哗地流。 他最烦蝉叫。太阳一出来,蝉就开始吵,声音又尖又密,躲都躲不掉。 他最喜欢一种鸟叫。那声音不高,一下一下的,听着像在说“好啊,好啊”。他就给这种鸟取名叫“好啊鸟”。每次听到,心里就舒服。 有一天,他跟着牛走,走到一处山崖。老远就听见水响,走近一看,山崖上挂着一道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白花花的,像一匹布。水雾飘起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水腥气。 瀑布底下有个石洞。陈明旻弯腰钻进去,发现里头挺大,差不多有一间屋子那么宽。石壁摸上去潮潮的,凉凉的,洞口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觉得这地方不错,后来就常来。 那天他又来了。还没走到洞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声音——“啪嗒,啪嗒。”是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很脆,很干净,在山洞里回响,像往水里扔小石子。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石洞里坐着三个人。都穿白衣服或灰衣服,料子看起来软软的,坐在石头上也不嫌硬。两个人在下棋,一个人在旁边看。 下棋的人低着头,眼睛盯着棋盘。拿棋子的手伸出去,停一下,落下去。看棋的人不说话,嘴角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三个人身上都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山里人。 陈明旻蹲在洞口外头,没出声。 棋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抬起头,往山那边看了一眼。山上有几棵杨梅树,果子熟透了,紫红色的,一簇一簇挂在叶子下面。 那人看了看杨梅,随口说了一句:“杨梅熟了,要是能吃几个,也不错。” 声音不大,但陈明旻听见了。 他没多想,转身就跑。跑到杨梅树下,踮起脚,专挑最大最紫的摘。果子拿在手里软软的,皮薄得好像一碰就破。他把杨梅放在衣服兜里,衣兜装满了又用衣角兜着,一路小跑回洞口,轻轻摆在洞口的青石上。 摆好以后他退到远处,靠着老牛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做。 洞里的人看见杨梅,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一个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没说话。 连着好几天,陈明旻每天上山都先摘一兜杨梅送过去,再回去放牛。不打招呼,不聊天,送到就走。 第四天,洞里的人叫住了他。 “小孩,进来坐坐。” 陈明旻走进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有点凉,屁股有点凉飕飓的。洞里比外面暗,空气湿湿的,有股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几个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爹妈是干什么的。他一一说了。 说完了,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 又过了一天。棋下到一半,一个人忽然放下一枚棋子,看着洞外说了一句:“这孩子可怜。他爹娘不是病死的,是被罗门的妖魔害的。” 陈明旻正蹲在洞口外头,这句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就凉了,手脚发麻,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震得耳膜不舒服。 他一直以为爹娘是得瘟疫死的。村里人都这么说。 他站起来了。腿有点软,步子却很急。他走到那人面前,攥着拳头,手指头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是谁?什么罗门,是罗门教吗?”他声音发紧,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是谁害死我爹娘的?” 他看着那三个人,眼睛发红,鼻子发酸,眼泪没掉出来,但视线有点糊。 那个人摇摇头:“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陈明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 “天机不可早泄露。”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很平,“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陈明旻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气声自己都能听见。他想再问,但看那三个人的表情,知道问了也没用。 他咬着牙,没再说一个字。把那几个字——“罗门的妖魔害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后来那三个高人离开了,石洞里空了,只剩石桌和石凳,还有棋子在石面上留下的浅浅印痕。后来,陈明旻才知道,这三位闲来游山、石洞弈棋的客人,并非寻常游人。 正是大名鼎鼎的南正三善——佛印、道基、儒艮,三位世外的隐世高人寻常人见不到,只留在民间传闻中。 陈明旻还是每天上山放牛。走到瀑布那边,他会往洞口看一眼。有时候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待一会儿,听听风声,看看那几棵杨梅树。 有一天,他就在这条瀑布边上碰到了另一个放牛娃。那人就叫滕旺旻,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天天在这一块的山上放牛。 两个人经常凑到一起坐在草地上说话。草有点扎屁股,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 滕旺旻忽然说:“明旻,你替小顺子伸冤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陈明旻没接话,低头拔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 滕旺旻接着说:“那时候谁都不管,就你管。别人在背后说你,你也不理。我觉得你挺有骨气的。” 陈明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滕旺旻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我就是看不惯。”陈明旻说,“好人死了没人管,坏人还在外面晃。但我也做不了什么,我连自己爹娘的仇都报不了。” 滕旺旻听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拍了拍他肩膀。那一拍不算轻,手掌拍在肩膀上“啪”的一声,有点疼,但陈明旻没躲。 “以后有难处,告诉我。”滕旺旻说,“你帮别人,我就帮你。”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山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草的味道和远处瀑布的水汽。 从那以后,两个人天天一起放牛。牛在前面走,他们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一个心里记着血仇,一个天生爱帮朋友如亲兄弟。 那三个人留下那句“妖魔害的”,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什么时候发芽,还不知道。 但陈明旻知道,他迟早会找出那个答案。 第七章,大仙寻找放牛娃 大仙寻找放牛娃 三十三天天外天, 白云深处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变, 只怕你凡人心不坚。 血魔穷奇赤在乌岩洞被九天玄女杀得损兵折将,狼狈退回雪雾山。 魔窟上空黑云翻涌,洞中煞气弥漫,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大殿内,水晶珠帘子发出幽幽蓝光。血魔穷奇赤铁塔身躯背对着属下部众,血红色披风顺着脊背线条流在地上。他没吼也没动,整个洞中静得针掉地上也听得见,大妖小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声低沉的男音打破宁静:“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小孩子都抓不住……还把九天玄女给招惹出来了!该死!” 他的声音像冰刀子一样连珠炮式倒出来,震得洞顶直掉灰尘。 刚说完,门被推开了。之前带队抓捕陈明旻失败的头目张乙,像一摊烂泥被人扔了进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如筛糠。 “你就是那个张乙?” “是……属下是张乙。” 魔王仍未回头,声音冷得像从九幽飘上地面来:“你可知罪?” 张乙头也不敢抬:“属下该死……属下没办好差事……只是,这,这好像不是属下故意……” “呸。” 穷奇赤慢慢转过身,一双红眼在黑暗中像两块烧红的炭。 “这次我亲自去破乌岩洞封印,行踪何等隐秘?结果那九天玄女早就在那儿等着我了。损了我的将,折了我的兵,暴露了我的行踪——害我险些丧命。” 他顿了一下。 “你这条命,赔得起吗?” 话音刚落,他刚抬起手,门又“哐当”一声被推开。 军师尸佼、鬼王无爱、血姝三人并肩而入。尸佼快步上前,凑到魔王耳边低声道:“血尊大人,请息怒。九天玄女现身,未必全怪张乙,或许只是碰巧。如今天庭那边盯得紧,您若再亲自出手,恐怕……” 话没挑明,但句句戳中要害。 穷奇赤眼中火气翻涌,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说怎么办?” 尸佼弯腰浅笑,不紧不慢地献计:“杀鸡焉用牛刀。不如派个得力鬼将,趁那陈明旻未满十岁、本事还没长全,悄悄把他给做了便是。” 血姝当即上前请命:“血魔尊,此事交给属下便是。何须您老亲自出手?” 穷奇赤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将扬起的双手垂下,把雷霆震怒按下,把咆哮咽回喉咙。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追杀令当夜传遍魔窟:一百颗魔晶,连升三级——陈明旻的命,就这样被明码标价。 魔界动了。 而天庭之上,玉帝感知何等灵通,当即暗叫不好。 “这边……也得莫等闲了。” 秋日的楠溪江边,天空洗得特别蓝,抬头一望,天在悠悠,白云也悠悠,低头一看,山水碧连天——连成一片,生怕时间过得太快。 老人们常说:瞧那山是山,草是草。指不定,里面就有一二位过路神仙藏在暗处偷偷看美景呢? 是的,楠溪江中游自古就叫“仙居乡”。老《县志》解释:此地多仙人踪迹而得其名。 今天又有啥新鲜事? 南天门,云涛如海,近看白乎乎软绵绵的,蓬松得像成堆成堆的棉花,又像卷起的千层雪,云花漂浮如柳絮,脚一踩上去,半只脚都能陷了进去。 云头飘来一朵祥云,上面站着一位白胡子老仙——正是太白金星。他的头发、胡子白得像山顶的积雪,眼睛却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胀,活脱脱像楠溪江江面上划走的舴艋舟小船帆。 此番,太白金星是奉了玉帝的旨意下凡办事。他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忽然“唰”一道五彩光芒迎面冲过来——原来是吕洞宾!他背着宝剑,腰间悬着一只红葫芦,跑得像一阵风。 二位神仙都在找什么啊?其实,两神仙从不同方向而来,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找人。一个没留神,两个仙人撞在一起,额头对额头差点接吻,赶紧收势,各退几步才站稳。 “哎哟,喂!”太白金星赶紧把头上的莲花冠扶了扶,生怕掉了下来,“好家伙,天庭这么大,咋就撞上你这牛鼻子吕老道?差点把我鼻子都撞歪了,可吓我一跳!”太白金星笑得眉角皱纹都挤在一块。 “哈哈,是啊,差点还真碰坏了我的鼻子,还好还好,我的鼻子还好好长在脸上呢!”吕洞宾摸了摸鼻子,还捋了捋三股长须,也笑了。 俩神仙打趣了完,一兜底,才发现原来都接了玉帝的旨意——下凡寻找一个转世灵童。吕洞宾皱着眉说:“玉帝老儿也没说这孩子人在哪儿,人间这么大,咱们上哪找去啊?” 太白金星捋着银白的胡子,垂眉想了想,眼珠一转:“要是能把千里眼叫过来帮忙……那就——” 话没说完,“唰”的一道金光闪过。 赤脚大仙光着脚丫踩在云上,“啪嗒啪嗒”地跑来,布衫轻晃,身后紧跟着千里眼,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吕洞宾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 赤脚大仙一愣,被吕洞宾这夸张的反应弄得直挠后脑勺。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对方,胡子一翘,眼睛一斜,没好气地说:“曹操?吕大仙你再仔细瞧瞧——我瘸着腿,拄着棍,哪点像你嘴里形容的那个奸雄曹操?” 旁边的千里眼也跟着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玩笑可不能乱开,我告诉你,你可别造谣啊!” 太白金星被逗得哈哈大笑,赶紧上前打圆场:“误会误会,二位莫当真,随口一句玩笑,别往心里去!” 赤脚大仙这才收起脸色,打趣道:“那你们倒是说说,这人间哪个地方出了个什么福娃,值得你们两位大仙这般紧张兮兮地找?” 千里眼一听“找人”二字,立马不闹了,当场运起神通。只见他眼睛一瞪,两道金光像两盏探照灯直射远方,眨眼间穿透层层云海。 “找到了!找到了!”他兴奋地指着下方,“你们快看——楠溪江畔李家村,那棵大柳树底下,有个梳着茶壶盖发型的小孩,正靠着树干,望着牛打盹呢!嘿嘿,我看,错不了。” 太白金星一听,生怕被人抢了头功,赶紧收起拂尘,袖子一摆,踩着祥云就要溜。临了不忘回头喊一句: “吕老道,老夫先行一步啰——不陪你玩了!” 神仙们忙着赶路,可楠溪江畔的人间,却热闹得很。李嘎子像只小猴子似的,从草坡上“嗖”地滑下来,举着刚做好的弹弓喊:“明旻!你看我厉害不!”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弹丸正好打中了远处枯树枝上挂着的一片桔子皮。旁边的憨人金福憨憨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嘎子,你,你这准头也太,太牛了!”远方,滕旺旻吹着笛子,优美的音乐在山间穿越…… 这边,三个放牛娃先是轮流比赛摔跤,摔累了,就并排躺在软乎乎的草地上,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彩变来变去,一会儿像这东西,一会儿像那玩意。陈明旻突然抬手一指:“你们看,那朵云是不是特别像先生用来打手板的戒尺?” 李嘎子一骨碌坐起来,指着另一边的云彩喊:“快看这儿!这朵像正在奔跑的大象,鼻孔呼出气,长鼻子还在一甩一甩呢!” 正说笑间,山道上传来“嘚嘚嘚”的马蹄声。富家少爷罗侯骑着一匹大白马,肩膀上站着一只眼神凶巴巴的猎鹰,家里的仆人前前后后跟着,特别威风。 李嘎子吐掉嘴里的草根,不服气地说:“有啥好显摆的!不就是有马有仆人吗?我要是他……” “你要是他,会怎么样啊?”李家村旁边的赵氏人赵伯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笑着走到了他的身后。 “我要是他,肯定穿红袍子、戴官帽子,当大官!让家里人都跟着沾光!”李嘎子拍着胸脯说。 赵伯伯忽然出现,立即就哈哈大笑,插话说:“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啊?除非……”他故意停顿一下,卖起了关子。三个小孩立马竖起山鹿一样的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一阵静寂,可赵伯伯就是打住不说了。 “除非啥呀?赵伯伯您快说!快说!”李嘎子率先发难了,急得直摇着他的手臂,追问个不停。 陈明旻也追着问“赵伯伯除非啥呀?您快说!您倒是快说嘛。”面对这一群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赵伯伯只好微微低下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你们知道不?这世上有本无字天书!谁要是能读懂它呀——那种出来的茄子比南瓜还大,娶得老婆比鲜花还耀眼”。 李嘎子一下子扑过去,揪住赵伯伯的胳膊袖子晃来晃去:“您老又哄我们开心是不是,您这大饼画得再香,也填不饱肚子啊!您倒是直说,这么好的宝贝,上哪儿去得到它呢?” 赵伯伯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你这娃子急啥?好东西哪能那么随随便便,轻松轻松拿到手的?那得看谁有那么个仙缘才行。” 孩子们刚提起来的兴致,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蔫头耷脑地没了精神。罗候说“没劲,我最喜欢娶个美妻了,没盼头了!” “别想那有的没的,翻跟头才实在!”陈明旻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先在软乎乎的草皮上来了个“猫滚翻”,动作灵活得像只小猫咪。其他孩子立马跟着来了劲,嘻嘻哈哈滚动起来,草叶粘了满身满脸也不在乎。赵伯伯看着他们天真烂漫的模样,也想起了自己孩提时候,干脆也加入进来,跟着三个小娃娃一起翻跟头,胡子挂着草叶,笑声飘得老远。 放牛伙伴们正滚得开心,却不知道:七彩祥云处,云端仿佛正站着一个白胡子老神仙,正笑眯眯地对着众人点头呢! 太白金星看了许久,还不知道哪位是自己要找的人。 第八章,魔雾迷踪 魔雾迷踪 大殿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团鬼火在摇摇晃晃。 血姝趴在地上,像一只兔子。高台上,魔尊穷奇赤戴着青铜面具,面具反光发亮,两个眼洞黑漆漆的。风声擦过殿柱,鬼灯随风摇晃,照得面具更加阴森恐怖。 穷奇赤的声音砸落下来,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寒气顺着地面往上窜。 “血姝,圣火令、魔修名册归你,小妖任由你调遣。” 停了一下。立即又吩咐: “记住,陈明旻,杀。有必要连滕旺旻一块杀。” “是。” 血姝接过令牌和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悄悄退出了大殿。 雪雾山阴河畔,河边长满了苇叶,水气很重。 血姝站在岸边,打了个响指。 河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水往两边分开,一条灰白色的大蛇慢慢从深水里抬起头。眼珠是红的,瞳孔细长,闪着寒光。这是妖蛇白绮。 “姐姐找我?” 血姝带着号令口气说:“奉魔尊的令,让你下山杀一个人。不到十岁的男孩,叫陈明旻。” 白绮吐了吐信子,嘶嘶响,眼睛里透出阴冷的杀意: “呵呵,童男纯阳的精血,正好帮我突破魔修境界。放心,三天左右,世上就没有这个人了。” 说完,蛇尾一拍,水花飞溅,沉下河底。 太阳偏西了,后半山沉寂得很,陈明旻与滕旺旻像往日一样,俨然不知道危险的降临。 陈明旻的长发飘扬,山坡的青草摇来摇去,空气里有股干爽的土腥味。 一块青石板上,坐着两个少年。滕旺旻十七岁,身子开始挺拔,正是血气旺的年纪。陈明旻还不到十岁,眉目清秀,心性单纯。黄牛在附近啃草。 “旺旻哥,你看那朵云,弯弯曲曲的,像什么,像一条游走的蛇吗?” 滕旺旻随便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嗯,有点像,长长的像竹竿一样”。 谁也不知道,随口一句话,已经惹下了祸。 不对劲是从鼻子先感觉到的。 山野里本是一股青草气息和土腥味,一下子全没了。 空气突然变甜了,甜得发腻,像嘴里塞满了泡过蜜的果子,堵得人发慌。还藏着一丝淡淡的腥气,像有个什么烂掉的桃子在蒸发。 陈明旻猛地坐起来,他感觉风吹来的方向也变了,而且不再是干爽的凉风,变得温温的,黏黏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胳膊和腿上,像披了一床湿棉被,闷得慌。 低头一看。 灰白色的雾从谷底往上爬,一波接一波,山坡一下子阴森森的,死气沉沉。 “怎么起这么大的雾?”滕旺旻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脚下的路彻底看不见了。空气里带着一丝冬天的凉意, 滕旺旻打了个哆嗦,说:“冷。” 可陈明旻跟他正好相反。 他觉得胸口的陨石项链在躁动,连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是从里到外冒的热气,让人心慌。眼皮往下坠,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懒得动。 声音停了,香味来了。 一股浓得呛人的花粉气猛地炸开,混着甜腥味,鼻子发紧。 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 深秋的山坡,本来寸花不生的地方,现在铺满了花。映山红红艳艳的,玉兰雪白雪白的,野草莓花细细碎碎的,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鲜亮得扎眼。 不是慢慢开的,是凭空一下子长出来的。 “明旻,旺旻……” 声音虚飘飘的,像空壳子在说话。 滕旺旻陷入恍惚之中,看见雾里走出一个女人。薄纱裹身,跟没穿一样,白花花的肉在纱下面晃。嘴唇血红,眼角上挑,看人的时候像穷人看见了元宝。她一步一步走来,扭着腰。滕旺旻头脑发懵,两眼发热,胸口澎湃起伏,如小鹿乱撞,呆呆的,傻傻的,不知所措。身子僵直直地站起来,被她牵着朝雾深处走去。 白绮从雾里现出身形,看了一眼被牵走的滕旺旻,又看了一眼玩石子的陈明旻,朝着他走去。 陈明旻眼前走来一个十五岁模样的少女。长发飘飘,像春天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她手中捏着一朵花,歪着头冲陈明旻笑:“小兄弟,我们一起去玩好吗?去赏花。” 陈明旻猛然想起舅妈和邻居说话。邻居说村里某人被外面的野女人勾引,家都不要了。舅妈听完,转过身对陈明旻说:“明旻,你记住,将来如有不认识、不相干的美女,无缘无故对你好,十有八九是骗人的。”他捡起草丛边一块粉色小石头在手心把玩,不抬头,也不理她。猛然惊醒,站起来喊一句:“滕大哥!” 陈明旻追过去抓他的手腕。 一摸,透骨的凉。不是体温偏低,是沉冰一样的死凉,像攥住井底的石块。他拼命往后拽,纹丝不动。 雾里,一个影子一扭一扭,不是走出来的,是雾淡了,原本藏着的妖身慢慢现形。 她指尖轻轻一勾。 陈明旻本能地后退几步躲开,突然,胸口贴身的陨石项链猛地发烫,不是温热的暖,是尖锐的灼烧,像火星掉在皮肤上、烟头烫在肉上,疼得他心口一缩。 没办法,他不得不从衣襟拿出来,在手里摇摇晃晃。刹那间,莹白色的纯阳灵光炸开! 耳边那柔媚的妖音一下子碎了,变成尖锐的蛇嘶! 尖厉,刺耳,一声比一声高,又突然落下去…… 睁开眼细看时,雾里的妖影彻底没了,化成一股黑烟散去。满地盛开的花全消失了,雾也没了淡了。 可滕旺旻还没醒。 他的眼睛还是空洞的,身子僵直,慢慢抬脚,朝旁边的悬崖走去。 陈明旻快步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 怀里一片透骨的凉,像抱着一整根浸过水的湿木头,没有半点活人气。他赶紧把滚烫的陨石项链塞进滕旺旻衣襟里,紧紧贴住后心。 纯阳灵力入体的一瞬间—— 滕旺旻浑身猛地一抽,像冰水灌进了经脉。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吐出两口浊气,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做梦突然醒过来。 “闭眼。”陈明旻压低声音急喊。 滕旺旻心神大乱,乖乖听话,死死闭紧眼睛。 “雾迷眼睛,眼睛迷心,不看就乱不了神。” 陈明旻迅速蹲下来,用指骨轻轻叩青石。 咚、咚、咚。 清脆的声音传开。 左边雾里传来闷闷的实响,是山壁的回音。滕旺旻揉了揉眼睛,莫名其妙说了句“明旻,我刚才在梦中把,有个美女在牵着我走,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山谷空空荡荡,声音落下去就没了,像掉进了无尽的棉花里。 他一下子辨清了凶险:左边是死壁,右边是虚空。蛇妖故意绕圈逼他们往左退,一旦贴了壁掉下去,就是…… 陈明旻理性地说:“听我的脚步,我们往右。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他抓着滕旺旻的袖口,稳稳地往右踏了一步。 突然,一股无形的腥风扑面而来,呼呼作响,妖力破空而至。 “低头!”陈明旻猛地把滕旺旻的头按下去。 一条粗壮的蛇尾带着凌厉的劲风从头顶横扫过去,腥风刮脸,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背上,皮肉发麻。 蛇尾一击没中,立刻又扫过来,更低,更狠,擦着滕旺旻的后背掠过,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来。 陈明旻心里彻底明白了,他手里有陨石项链,蛇妖要先拿旺旻哥开刀。 就在这绝境困局之中—— 前方浓雾深处,缓缓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 一个驼背老人踏着雾走过来。头发花白稀疏,背驼得厉害,肩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杖。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声音沉稳绵长。满山狂乱的妖雾碰到他就避开,一点都近不了身。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陈明旻猛地睁开眼。 看见老人背后竹篓里传来声音——窸窸窣窣的,不是蛇游的动静,是甲壳在摩擦。 “老伯!”滕旺旻睁开眼,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发紧,“这雾里有妖——” “知道。”老人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迷幻赤练蛇嘛。在这山梁上盘了三天了,好像捕食猎物。”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 老人把手伸进竹篓,摸了一阵,掏出一只陶罐。 揭开布塞,里面趴着一条蜈蚣——通体赤红,像血泼过一样,背甲泛着冷冷的光泽。不过三寸长短,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滕旺旻倒吸了一口凉气。 “蜈蚣蛊。”老人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养了十二年了。蝎子、壁虎、蟾蜍、蜘蛛、蛇——五毒俱全,一样一样喂它,喂出来的。这东西吃过的毒,比你喝过的水还多。” 他轻轻捏起那条赤蜈,不,蜈蚣蛊。说来也怪,那毒虫凶得很,到了他手上却乖顺得很,安安静静地盘在他虎口上。 “障眼蛇妖最怕这个。普通的蜈蚣不够看,一闻到蛇味就跑了。但这条不一样——它闻见蛇的气味,不是怕,是馋。” 话音刚落,蜈蚣蛊从他的掌心飞出去,没多久,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蛇的嘶鸣声又尖又厉,像婴儿被活活掐住了喉咙,一声接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蜈蚣蛊不叫,只听见咔嚓声,像下冰霎子一样扑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嘶叫声突然断了,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老人拄着拐杖,笃、笃、笃——脚步声不紧不慢,稳得很。 没多久,他回来。 那条赤红蜈蚣盘在他掌心,通体比刚才更鲜亮了,甲壳上挂着灰白色的蛇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吃饱了?”老人低下头,语气温和得很。 蜈蚣懒洋洋地扭了一下身子。 老人笑了笑,把蛊虫放回陶罐,塞好布塞,往竹篓里一搁。 “走。”他朝两人一摆手,“雾气没了蛇妖完蛋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记住,你们俩以后遇见一个瞎眼老婆子千万不要提起我玄机子,否则,我可难受了。” 滕旺旻大口大口地喘气,走到老人面前,深深弯下腰去。 “老伯,大恩——” “不必多礼。你有一劫,需要度过方能延年。”老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忽然把手伸进竹篓,摸了一阵,掏出一个小一号的陶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明旻手里。 罐子不大,刚好一个巴掌能握住。罐底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很细,很碎,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陶壁。 “这里面是一条小的,今年刚喂出来的。你带着它,往后走山路,那种障眼蛇妖就不敢近你的身。” 陈明旻愣了一下,连忙把陶罐往回推:“老伯,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 “贵重个屁。”老人笑骂了一句。 笑着笑着,他的语气慢慢沉了下去。 “我今年七十三了。这辈子就养了这两条。大的跟我走,小的……”他顿了顿,“总不能让它陪我进棺材吧。”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陈明旻,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 “你们这些后生,要走的路还长。山里有山里的道理,有些道,得你们自己去摸索。” 说完,老人玄机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夜幕里。 陈明旻低下头,把陶罐贴身收好,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走吧,牛还在坡上呢。” 这边,血姝收到消息,白绮已经被蜈蚣蛊毒杀了,恨得咬牙切齿,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九章,智擒乌鸦怪 智擒乌鸦怪 乌鸦 不是普通的乌鸦。 身形硕大如苍鹰,通身黑羽暗沉如墨,铁钩般的尖喙锋利如弯刀。 最近有点蹊跷,附近村落悄悄传开一桩怪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巨鸦,身体比老鹰还粗,性情凶悍,胃口更是大得吓人。短短几日,已经接连祸害了周围村庄十只家鸡、一条土狗、一只花猫,乡里百姓人心惶惶,仿佛末日来临。 谁也想不到,这群乌鸦是冲着李家村一个放牛娃来的。 陈明旻自幼父母双亡,孤身寄居在舅舅家中。没人教他本事,也没人给他撑腰,天天就上山放牛。这样一个穷小子,本该安安生生过日子,却偏偏被魔界盯上了。 一切缘起还从阴司魔头黑山老妖说起。 那老妖善于算卦本事。他拿骷髅头盖骨当卦筒,塞几枚铜钱在里面摇啊摇,摇完了往地上一倒,看铜钱落下阴阳面,排出卦象。就这么算出来,人间要出一个“天之子”和一个“魔之子”。魔界密探层层锁定,断言:天之子,就是孤苦的陈明旻。 此前,血姝数次派属下谋害他,尽数落空,无功而返。接连的失利彻底激怒了魔主穷奇赤。 魔殿之内,“啪”的一声——穷奇赤一巴掌拍在桌上, 下达追杀令:“黑羽鸦妖听令!二十四只全体下山!李家村人畜鸡犬,一概不留!” 这批黑羽鸦妖,绝非凡间寻常飞禽。 通身墨黑翎羽油光发亮,弯钩般的尖喙锋利如弯刀,常年栖息在魔界阴冷枯林之中,以喂养生肉为食、以鲜血解渴,生性凶戾残暴。寻常山中猛兽望见鸦群过境,都要慌忙俯首避让,不敢有半分动静。 而且这群妖禽作恶自有规矩,从不立即伤人。每到一处村落,必先吃光鸡鸭,再捕猎犬猫,循序渐进,一步步逼近生人。 一只就够一个村受的了,这一下来了二十四只。 黑压压的鸦群从魔界出笼,像一团乌云,直扑楠溪江。 那天下午,日头还不错。 陈明旻和滕旺旻坐在山坡上看牛。 天边飘过来一团黑影。一开始还当是乌云,可那团飞毯一样的太快了,眨眼就到跟前了。啊,啊,声声穿透山林。 滕旺旻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紧紧握着身边的草:“明旻,那不是云,也不是普通鸟!”陈明旻也在紧张辨认,心里咯噔一下。 乌鸦扑下来,围住一头老牛,锋利的尖喙狠狠朝着牛身猛啄。其余**受到惊吓,四蹄慌乱蹬地,四散奔逃,空旷的山坡顿时一片恐怖感笼罩。 望着眼前凶险的一幕,陈明旻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它们是冲着我来的。” 他没跑。两条腿跑不过带翅膀的。脑子飞快地转,想找条活路。 这时候,风里飘来一股炒豆子的香味。 这股豆香不是碰巧有的。是滕旺旻的父亲早有安排。他听从新来的一位方外高人的叮嘱,提前雇人肩挑了一担炒熟的香豆运上山,豆子里头浸了蒙汗药,就等着这一天。 这背后高人名叫琴婆,这事还得从头说。 那天黄昏,走到山脚那片歪脖子槐树林,听见里头有人咳嗽。一声一声的,嗓子像破了一样,听着就让人揪心。 他走进去。 一个白发老太太缩在树根底下,穿得单薄,脸都冻青了,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抖。 “大娘。” 他蹲下去,碰了碰老太太的手腕——冰凉。 滕旺旻把外袄脱下来裹住她,又解下水壶递到她嘴边。老太太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没再问,把人背回了家。 他爹烧了姜汤,一勺一勺喂。老太太喝了就睡过去了,半夜说梦话:“玄机子……你个没良心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老太太醒了。看见陈明旻与滕旺旻正忙着,一个灶前一个煎药的,一个添柴的。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是你们……救了我?” 滕旺旻笑了笑:“大娘别客气。大雪寒天的,哪能见您困在那儿不管。” “我叫琴心。你们叫我琴婆婆就行。”老太太慢慢坐起来,“从小跟着爹娘学算卦,不敢说多厉害,好歹能看个吉凶。” 滕旺旻来了精神:“婆婆给我们算一卦?” 琴婆婆没推辞。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磨得发亮。攥在手心里,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了,手掌心一松开。 三枚铜钱掉在地上。 她盯着地上的铜钱,眉头越皱越紧。 “婆婆,怎么说?”滕旺旻凑过去。 琴婆婆弯腰捡起铜钱,揣回怀里:“这几天别出远门。有黑煞飞器要来,我看是天上飞的。” 陈明旻问:“鸟?” 琴婆婆没笑:“是要人命的鸟。” 预知大难临头,滕旺旻他爹信了这话,才有了那担香豆。现在乌鸦来了,正好用上。 “旺旻,拿豆子去。” 两个人把豆子搬出来,顺着山坡一路撒。豆香味被风一吹,满山都是香气弥漫。 乌鸦抬头看见地上的豆子——追杀令?早忘了。 黑压压的鸦群扎下来,尖嘴刨土,翅膀扇风,你争我抢,抢着吃。吃着吃着,一只接一只栽倒,睡过去了。 陈明旻招呼村民过来,把乌鸦一只一只装进笼子。 村里人恨透了这些乌鸦,琴婆婆让人拿刀,说要剁了它们。这时候广化寺的慈云长老来了。和尚双手合十,说让他念经超度乌鸦,别杀生。 里正不干。两边吵起来了。 滕旺旻他爹出了个主意——当着乌鸦的面杀两只鸡。 笼子里的乌鸦挤成一团,吓得直叫。就在刀斧即将落下的刹那,广化寺的慈云长老闻讯匆匆赶来。高僧双手合十,神色慈悲:“老衲愿以连日诵经,以慈悲唤醒鸦妖本心,我等不必再造无端杀业”。 李家村的里正气呼呼的,坚持要为受害的禽畜讨回公道,两方一时间争执不下。 滕旺旻他爹走到笼子跟前,厨师拎过一只公鸡,一刀抹脖子。鸡血溅一地,鸡扑腾两下,不动了。又杀了一只。 指了指地上的鸡血对着鸡笼里关押的乌鸦们说:“老天爷有好生之德。鸡挨刀你们看见了。再不回头,下一刀就是你们的。今天放你们走,往后走正道。” 笼门一开。 二十四只乌鸦蹿出去,一眨眼没影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风波落定,滕旺旻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依旧心有余悸:“明旻,这次侥幸躲过一次大难。万一这些鸦妖不爱吃豆子,我们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陈明旻神色平静说道:“以后要是碰上只认杀不要命的东西,得多想几条后路。” 千里之外,魔界大殿。 魔王手中的酒杯碎了。 “一袋豆子?”穷奇赤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我的黑羽鸦妖,被一袋豆子打发了?” 满殿魔将沉默低头无声。 血姝站在阴影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放牛的孩子,用的是天性。利用鸦妖贪吃,他给吃的,这是贪欲压倒了命令。大王,您派去的是魔物,他应对的却是魔物的心。这个孩子……比我们想的难缠。” 穷奇赤没有接话。 大殿中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穷奇赤的嗓音冰冷:“本王精心喂养生肉精心驯养的黑羽铁嘴鸦,竟然被凡间一担香豆,轻易坏了我的大计?” 夜色沉沉,山村归于安宁。 陈明旻心里清楚,这场香豆退妖,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能护得住自身、渡得过万难的,是藏在心里的智慧与本心。 前路漫漫,魔界杀机未止。 第十章,琴婆离去 琴婆离去 路可以多走,话不可以多说。 琴心婆婆住在山坳竹舍,从来不和村里人交往,只知道她医术高明,但行为怪癖,从不上门给人治病。 滕旺旻去的时候,陈明旻也跟着。 竹舍外面有几亩稻田,琴婆雇人种的,前不久老农老顾去世了,一度荒废,直到遇到滕旺旻爹才又给她找了一个。竹舍窗明几净,那是老顾的老伴擦的。在这安静的山居,只有风扫竹林的声音。 琴心婆婆正在窗下捻药,头发全白了,手却很稳。 滕旺旻帮着捣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琴心婆婆正想收滕旺旻为徒弟,传授他卜卦神技。 陈明旻心思活络,想着先试试婆婆的本事,便笑嘻嘻地问:“婆婆,您帮我们看看,明儿个什么天气?我们想进山采些野果。” 琴婆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明日巳时起风,午后有雨。申时三刻雨停。” 滕旺旻来了兴头,追了一句:“那……婆婆能不能帮我算算,我去年冬天丢的那把弹弓,到底落在哪儿了?木头杈子,皮筋是我自己搓的。” 琴婆停下捻药的手,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却让他心里一凛。 “卜卦不是耍把戏,”琴婆声音不大,字字却像石子落在瓷盘上,“天机不可轻泄,儿戏则不灵。你当是菜市场称斤论两?问一句答一句?” 滕旺旻脸一红,缩了缩脖子。 陈明旻在一旁捣药,闷声替他解围:“婆婆,他也是好奇。前两天村里王屠户丢了猪,您说‘西南水边申时’,他去找,真找着了。他就是想再开开眼。” 琴婆哼了一声,语气缓了些:“那王屠户是诚心来求的,备了卦资,行了礼数。你二人这是拿我当卖艺的猴耍?” 话虽如此,她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 “你那弹弓,在北边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去拿吧。” 陈明旻瞪大眼睛,滕旺旻道了谢,琴婆已经转过头去,重新捻药,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记住了——心诚则灵,心戏则废。日后若真想学,先学做人,再学卜卦。天干地支不是听着玩的口诀,是天地人的规矩。” 滕旺旻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 他其实早就信了婆婆的本事。不光是王屠户的猪——有一回他爹滕杰托人带话,问今年的第一场霜什么时候来,好收药材。琴婆掐指算了算,说“立冬后第三日,卯时初刻”。后来果然分毫不差。滕杰在家念叨了好几遍:“这老婆子,是真有本事。” 最让滕旺旻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娘去世早,家里连张画像都没留下。他鼓起勇气问琴婆,能不能算出他娘长什么样。琴婆看了他一眼,让他报了他娘的八字,闭目默念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像你爹,”琴婆说,“但你那双眼睛,是你娘的杏眼。滕旺旻愣住了。 原来,他娘年轻时,村里人都叫她‘水杏儿’——不是杏子那个杏,他爹纠正是‘杏花春雨’的杏。” 从那以后,他对琴婆的本事再没有半点怀疑。所以琴婆说要收他当徒弟的时候,他心里是又惊又喜的。 只是少年人心性浮躁。琴婆开始教他什么叫天干地支,什么是六时甲子,什么是天干五合、地支六合……那些“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翻来覆去,实在枯燥。滕旺旻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一会儿想着那把失而复得的弹弓,一会儿想着“水杏儿”三个字。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婆婆的话,提起去年冬天雪地里把她背回来的事—— “婆婆,您当时烧得厉害,嘴里含混说着一个什么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滕旺旻脸红了,因为他忽然想起玄机子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叫他不要对一个老太婆提玄机子这个名字。琴婆哪里肯,叫他说。 滕旺旻捣着药,随口道:“婆婆说了一句‘玄机子’。” 琴心婆婆的手忽然停了。 她抬头,盯了滕旺旻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亮起一点光。 “你见过玄机子?难道他没死?” 滕旺旻没留意她的神色,捣药的动作没停:“见过啊。之前迷幻赤练蛇把我二人困住了,多亏玄机子前辈救了我们俩,怎么你算不出他的行踪?” 安静了一会儿,琴婆低下头,轻声说“他的道行太高了,用奇门遁甲加雾气罩,我无法算出他的行踪。”陈明旻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琴心婆婆放下手里的药草,慢慢站起身,说忽然想起一味药忘了收,转身进了里屋。 两个孩子坐等很久。 等他们推开里屋的门,屋里已经空了。药篓还在,药锄还在,连炉子上煎的药都还在咕嘟冒泡。 人走了。 滕旺旻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捣完的药。 陈明旻站在他身后,半晌才小声说:“旺旻哥……我们是不是说错话了?” 滕旺旻没回答。他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懊悔还是茫然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他想起琴婆刚刚说的那句话——“心诚则灵,心戏则废。” 可这一次,到底是谁不诚?是谁在儿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天干地支、六时甲子、天干五合、地支六合……他还没开始认真学,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滕旺旻爹滕杰听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吐出来。 “玄机子,”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那是琴心婆婆找了大半辈子的人。你们那一句话,是告诉她——人没死,找到了,只是没告诉她。” 滕叔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默了很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有心就能留住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你们两个,不一样。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摔跤不哭,受辱不馁,再难的坎也咬牙一起扛。这世上能拆散你们的东西不多,就看你们自己守不守得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管鲍贫富不相疑,知音生死一条心。你们记着。” 第十一章,意外遇仙缘 楠溪魂火 滕旺旻的父亲滕杰,是个正一道的修士。 平日里,他性子沉稳,喜欢坐在自家东厢房的八仙桌旁边,捻着胡须,喝着清茶,就着窗外的江风,给两个孩子讲故事——讲古人的事迹,讲先贤的道理。 滕杰这辈子,最看重一个“道”字。他常常叮嘱晚辈:做人要先守住忠孝节义,看见好的人事要学着做,看见坏的要反省自己。一辈子别丢了道义,别丢了做人的良心。 他讲兄弟情义,翻来覆去地说:“管仲和鲍叔牙的交情,跟钱没关系;俞伯牙和钟子期,那是知音之间以心相交;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三个人一起打天下,那是拿命互相托付的,千年以来没人比得上。” 那天天气很好,风轻日暖。滕杰看着面前并肩站着的两个少年,眼里满是期望。 他先望向年纪还小的陈明旻,缓缓点了点头:“你这孩子,骨骼清奇,内心里有一股韧劲,可也心肠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意志坚定又不死板。你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接着,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滕旺旻,语气郑重地说:“旺旻,你比明旻大几岁,以后要多照顾他、护着他。这个孩子将来身上的担子很重,他要扛起永嘉这一方山水的安宁。” 话还没说完,滕杰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眉头紧皱。 “以前,我听琴心婆婆观星象时叹过气——如今魔教横行,天下怕是要乱了。雁荡山、石桅岩那两处镇压妖魔的封印,常年被魔尊手下的人冲击,已经快撑不住了。一旦封印裂开,成千上万的妖魔跑出来,人间必定遭殃,到时候生灵涂炭。你们俩以后要多学本事,量力而行,步步都要小心。” 说完,滕杰从怀里掏出一方巴掌大的黄杨木古印。 这方印是滕家传了五代人的宝贝,经过上百年的摩挲,印身又润又亮,底部刻着四个古篆字——道经师宝。 他把印郑重地交给滕旺旻:“这东西世代保佑咱们滕家,今天交给你保管。以后你们出远门、走山路,如果碰见邪祟害人,用这方印施法可以震退它们,保一时的平安。” 有人说老人摔倒不可扶,这是片面的。可世上的祸福谁都说不准,很多大灾大难,往往都起于一个错误的善念。 那天,天阴沉得像泼了墨,乌云压在山头上,阴风穿过树林,冷得刺骨。 滕旺旻和陈明旻结伴出城,走到一段野路——荒草长到膝盖高,四处是乱坟岗,阴气森森。路中间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道士,胸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眼看就要不行了。他身边滚落着一卷旧羊皮古卷,上面盘旋着一缕缕黑气,说不出的诡异。 滕旺旻心善,见人落难,当下就动了恻隐之心。 “明旻,搭把手,救人要紧。” 谁想到,陈明旻脖子上的玄女陨石莫名其妙地发烫。这孩子心思细,立刻警觉起来,一把拉住滕旺旻的袖子,急声劝阻:“旺旻哥,这个人怕是沾着了邪气!我的护身石头发烫预警了,咱们离他远点吧!” 可滕旺旻打定了主意要救人:“明旻,咱们哪能见死不救啊?” 回到家,滕杰立刻伸手给老道士把脉。 可手指刚搭上去,滕杰的脸色瞬间冷得吓人。 这老道中的是特别阴毒的魔毒,普通草药一点用都没有。滕杰用针灸扎下去,老道缓缓醒来,指着怀里的羊皮卷,“这是《噬魔诀》,一个……一个人练的。”说完,又昏迷过去。 “爹,那什么药能治啊?”滕旺旻问。 “只有一个地方,叫里角缺的大山悬崖边,背着太阳生长着一种叫碎骨补,也叫木山姜的草药,能暂时压住体内的魔毒,勉强保住一口气。” 情况已经万分紧急,一秒都耽误不得。 第二天,滕旺旻怀里藏着《噬魔决》 翻开,只见图像显示:又是打坐,又是食物进补法。来不及看下去,陈明旻来了。 滕旺旻立马做出决定,把家里代代相传的黄杨木护身印塞给陈明旻: “明旻,你身子轻、手脚灵活,你一个人进山采药。我在家守着这位道长,一步都不走。” 陈明旻很听话,冒着深秋的冷风呼呼刮过荒山野地,吹过破败的土地庙。满山银杏叶被吹得漫天乱飞,风声呜呜作响,听着格外凄凉,像是老天都在提前叹气。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整座大山都沉进了暮色里。 又高又陡的角缺悬崖顶上,长着一棵活了上千年的香樟树,树冠巨大,像撑开的一把巨伞。 悬崖背光的险处,密密麻麻长满了碎骨补,正是他们急需的救命草药。 陈明旻抓着崖上的藤蔓,一点点爬上去,采了满满一袋子草药。 等到天彻底黑透,他累得浑身酸痛,干脆爬到樟树的大树杈上,裹紧衣服,就地歇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鸟鸣声把他叫醒。 他跳下大树,刚走到悬崖背阴的地方,当场愣住了。 眼前几十根老藤缠在一起,绕成了一个巨大厚实的藤茧。 藤缝里,隐隐能看到一个人的头顶,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灰,像烧完纸钱剩下的灰,看着古老得吓人,好像在这里睡了上百年以上一样。 陈明旻吓得连连后退,心里又惊又怕。 就在这时,那双闭了上百年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神干净、清亮,像深山最深最净的潭水,没有一丝杂念。 一个沉稳又空灵的声音,直接响在陈明旻的心里: “娃娃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东边有个山洞,里面是我一辈子的修行衣钵。洞口有猛虎看守,你敢不敢拿着我的锡杖过去,老虎肯定不会伤你。” 陈明旻心里猛地一惊,知道自己撞见隐世的神仙高人了。 他赶紧扒开身边的野草,找到一根老旧的锡杖,照着指引往东走。 山洞口果然趴着一只花纹斑斓的大老虎,模样凶猛,吼一声山林都震得发抖,扑面而来的风里全是兽腥气。 陈明旻硬着头皮,举起锡杖喊了一声: “大虫,借个路!” 老虎仰头大吼一声,直扑过来,陈明旻只觉一阵狂风直接吹散了他的头发。 老虎没有吃他,盯着锡杖看了一会儿,眼里居然透出一点无奈,尾巴一甩,侧身钻进树林,乖乖给他让开了路。 走进山洞,里面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石台上叠着一套灰白色的道袍。 陈明旻拿起道袍,赶紧回到那棵千年古树下。 这时候,厚重的藤茧已经自行裂开,那位隐居百年的高人,安安稳稳坐在树下。 老人穿上道袍,看向年幼的陈明旻,语气平和悠远: “我叫陈抟,世人都叫我陈抟老祖。你我缘分极深,半年之后,我们还会再见。今天我传你一套道家心法‘纯阳护体功’,你好好记、好好练,往后能护身避祸、逢凶化吉,受益无穷。” 陈明旻虽然心里满是疑惑,还是乖乖坐端正,静下心来,认真听老祖讲道。 陈抟老祖坐在树下,看着陈明旻,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听着特别清楚,像是清泉流过石头,又像是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 “天地之间有一种正气,……就叫浩然正气。这股气要是养足了,能塞满整个天地……” 说完,他用手指朝陈明旻的眉心一指。指尖上冒出一颗小小的白点,像一盏豆大的小灯渗入陈明旻额头。 “这是《纯阳护体功》的浩然正气诀,”老祖说。 陈明旻赶紧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只觉得那一点白光慢慢渗进自己的额头里,像露水渗进泥土。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几句口诀,好像早就印在那里,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老祖接着念道:“我心如月,照夜无缺;我身如松,立雪不折。魔来不惊,鬼去不逐……” 陈明旻跟着默念了几遍,渐渐觉得胸口敞亮了,连日来的害怕、着急、疲惫,一下子轻了许多。 他睁开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谢谢老祖传法。” 陈抟老祖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祖传的黄杨木印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那个兄长滕旺旻,”老祖说,“性子刚烈,重情重义,但就是太倔了。这回魔教设局,地狱之门开一条缝。” 陈明旻心里一惊:“老祖是说,那张羊皮卷上写的《噬魔诀》?” 老祖半闭着眼睛,声音像远处的钟声余音:“谁练了噬魔诀,谁就会被魔一点点吃掉。他要是真练了,就等于拿自己的身体喂血魔。等他的心防一破,魔念扎了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陈明旻急得不行:“那我赶紧回去,把实情告诉旺旻哥!” 老祖睁开眼睛,目光还是那么清亮,但多了一些说不出的难过:“你现在回去,他能信吗?那老道中毒是真的,快死了也是真的,只是背后的水太深,。你空口白牙说这是魔教的圈套,滕旺旻怎么可能信?” 陈明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祖站起身,记住:这功法不是除魔卫道的正道绝学, 一旦沾上,人会一点点沉沦魔道、丢掉本心,这辈子再也回不了头。 你有十天的时间——这十天里,滕旺旻会不会去翻那个羊皮卷,只能靠他的造化了。” 陈明旻一愣:“老祖,如果他翻了书,怎么办?” 老祖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他若是真想练那个邪功,这就是他的执着,也是他的劫难。 陈明旻攥紧装满碎骨补的药囊,站起来,狠狠点了点头。 老祖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去吧。半年后就是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你记好‘大蛇是友,猴子需谨慎……’” “不懂,为什么?” “别问,日后自会明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