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进化危机》 第1章 不是真有保护伞 雷恩,男,21岁,金陵理工学院大三学生。 重生前,他是个普通宅男,最爱打《求生之路》和《生化危机》。 重生后,他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有“保护伞公司”,真的有“进化针”,真的快要末日了。 他的反应是:“不是,我就随便玩玩,你们来真的?” —————— 雷恩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是室友刘博,在宿舍群里刷屏刷出来的连环震动,整整十八条消息,霸屏到底。 刘博:兄弟们快看!外网彻底炸了! 刘博:保护伞公司知道不?现在全球第一的制药巨头! 刘博:他们新出的“进化针”爆火了,美国一堆顶级富豪都在抢着打! 刘博:【外网资讯链接】 刘博:网传打完体能暴涨、逆龄抗衰,堪比人体进化! 刘博:一针最贵二十万美金!普通人根本碰不到! 刘博:妈的我看得心痒痒,我也想进化 刘博:可惜我没钱,穷是原罪 刘博:雷恩你醒了吗? 刘博:雷恩? 刘博:雷恩雷恩雷恩雷恩雷恩! 卧室里消息提示音叮叮作响。 雷恩闭着眼,随手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 “保护伞公司。” 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早读念课文,毫无波澜。 但下一秒。 他浑身一僵,猛地从床上坐起。 睡意瞬间散尽,心跳骤然提速。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一种极致荒诞、头皮发麻的荒谬感,瞬间灌满了他的脑子。 《生化危机》 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游戏名,瞬间炸响在脑海。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宅男,别的游戏玩得一般,唯独《生化危机》《求生之路》刷了无数遍,所有剧情、所有伏笔、所有灾难源头,倒背如流。 而游戏里那个虚构的、掌控一切灾难、制造T病毒、覆灭整座浣熊市的幕后黑手—— 就是保护伞。 可现在。 这个世界,真的有保护伞公司。 不是虚构彩蛋,不是游戏梗,是真实存在、市值碾压全球、被媒体封神的世界级医药巨头。 电视、广告、新闻随处可见的红白八角标志,和游戏里那个邪恶象征,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雷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梳理所有线索,逻辑清晰得可怕。 一、前世,我是普通大学生,沉迷末日生存游戏。 二、我和两个兄弟通宵上网,返程车祸,意外离世。 三、我重生了,在这个世界活了整整二十一年。 四、这个现实世界,真实存在保护伞、进化针、卫盾疫苗。 五、游戏里的终极反派企业,成了现世人人追捧的伟大药企。 三秒后。 雷恩看着虚空,面无表情,心里吐出一句极度离谱的吐槽: “不是,我就随便打打游戏消遣,你们怎么还照进现实、玩真的末日?” 雷恩静坐床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冷静地检索所有信息。 官网、新闻、财报、股价、全线产品。 卫盾疫苗:全民免费接种,全球数亿人普及,被誉为全民防护福音。 泰坦机能针:主打体能强化,十万美金一针,专供高端男性群体。 维纳斯焕活针:抗衰塑形、优化体态,二十万美金一针,贵妇专属。 再生泉典藏针:顶级富豪私享,单价两百万美金,号称激活人体终极潜能。 全网所有宣传口径高度统一:激活沉睡基因,突破人类生理极限,引领人类进化新纪元。 铺天盖地的正面报道,专家背书、政要点赞、网红实测、用户好评刷屏全网。 所有人都在吹,所有人都在信。 完美得不像话。 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雷恩看着屏幕,心底疯狂吐槽: 沉睡基因?生理极限? 你们怕不是全员自费接种改良版T病毒。 游戏里,保护伞是偷偷泄漏病毒,毁灭城市。 现实里,这家公司更狠。 直接把病毒包装成天价神药、进化良方,让全球数亿人主动扎进身体里。 这剧本,比他玩过的任何末日模组都要绝望。 雷恩闭眼、吸气、呼气,反复三次,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 冷静。 不一定是真的。 世界线可能不一样。 也许这里的保护伞,真的是良心企业。 也许所谓进化针,真的只是高端生物技术。 …… 万一不是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雷恩立刻睁眼,飞快敲击屏幕。 他开始疯狂搜索。 【丧尸 袭击 新闻】——无结果。 【不明感染者 伤人】——无结果。 【保护伞 实验室泄漏 事故】——无结果。 全网风平浪静,一片祥和,没有任何异常舆情。 雷恩放下手机,得出两个唯一可能。 要么,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末日,一切只是他游戏后遗症多虑。 要么,末日早已悄然启动,所有负面消息,全部被资本压死、彻底封锁。 他毫不犹豫偏向第二种。 因为最大的异常摆在眼前: 前世虚构的末日反派公司,今生堂堂正正统治世界生物医药领域。 仅此一条,就足以证明,这个世界早就不对劲了。 “雷恩!你终于起了!” 上铺的刘博猛地探下头,大圆脸直接怼到他面前,满眼亢奋。 “起了。”雷恩淡淡应道。 “看到我发的没?保护伞的进化针!太离谱了!打完直接脱胎换骨!”刘博越说越激动,“你说我要不要攒钱冲一针泰坦?虽然贵,但网上反馈效果炸裂啊!” “别打。”雷恩脱口而出。 刘博一愣:“啊?为什么?这么神的黑科技不冲?” 雷恩心里无比清醒: 因为那是病毒。 半年潜伏期一过,你直接变异成丧尸。 到时候我不仅救不了你,还得被迫跑路,巨难办。 但这话谁敢说? 说了就是疯子。 他微微沉吟,一本正经忽悠:“太贵了,智商税。真有钱不如转给我,我帮你合理消费,保本不亏。” 刘博:“……” 合着你是想坑我钱是吧? 雷恩不再解释,掀开被子下床,拎起脸盆准备洗漱。 路过学霸室友张一辰的书桌时,他余光扫到对方桌上摊开的书。 英文原版《分子生物学》,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批注。 全系第一的顶级学霸,对基因、生物工程的认知,远超常人。 雷恩脚步微顿,开口问道:“一辰,你怎么看保护伞的进化针?” 张一辰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性又客观,是标准的理工科思维:“资本营销包装罢了。效果肯定有夸大成分,但绝对无害。全球几亿人接种、注射,真有安全隐患,早就彻底曝光崩盘了。” “如果副作用是延迟爆发的,半年之后才显现呢?”雷恩看着他,轻声追问。 张一辰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你今天怎么突然纠结这个了?” 雷恩沉默一秒。 心里暗道:因为我打过无数次末日副本,熟悉全套结局。 嘴上随口敷衍:“昨晚做梦,梦见生化危机、遍地丧尸,醒来有点犯嘀咕。” 张一辰:“……” 另一边的体育生赵磊瞬间来劲:“卧槽?丧尸梦?刺激不?有没有大战四方?” 雷恩面无表情:“一般,全程逃命,我跑得比你快。” 赵磊当场破防:“什么鬼!你做梦还踩我是吧?!” 雷恩懒得接茬,端着脸盆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面,瞬间清醒。 镜子里的少年,一米七三的身高,六十五公斤,体脂率常年稳定百分之十五。 没有夸张的健美肌肉,每一寸体能都是纯实用向。 能长跑、能攀爬、能冲刺、能对抗。 是他重生十年,日复一日自律晨练,硬生生堆出来的生存底气。 没人知道他坚持健身的真正目的。 不为身材好看,不为体育加分。 只为亲手杀死上一世的肥宅自己,虽然他已经死过一回了,但是一码归一码。 不行。 乱世将至。 我要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我要,活到最后。 清晨的阳光洒遍校园,烟火气十足。 楼下操场,大一新生整齐军训,口号嘹亮震耳。 雷恩走到宿舍楼下自动贩卖机前,扫码买了一瓶冰红茶。 拧开瓶盖,一口冰凉入喉,他靠在立柱上,望着喧闹的操场,目光平静。 视线扫过操场旁的巨幅广告牌。 保护伞公司的宣传海报,干净高级,氛围感拉满。 精致优雅的女人含笑而立,下方印着一行极具蛊惑性的标语: 【维纳斯——唤醒你的完美基因。】 无数普通人对此趋之若鹜,渴望所谓的进化与完美。 雷恩静静盯着海报看了几秒。 随后低头,看向手里两块五的冰红茶。 无比踏实。 “算了。” “还是这个最安全,没套路,不变异。” 他喝尽一口冷饮,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平静的校园之下, 只有他一人知道—— 一场全民参与的末日,早已悄然倒计时。 第2章 自愿跳坑现场 雷恩本来不想去。 刘博从早上就开始念叨:“德基广场!保护伞公司的线下体验展!现场咨询、预约注射,还有真实用户分享!去嘛去嘛,又不花钱!” 雷恩坐在床边穿鞋,头都没抬:“不花钱的东西最贵。” “什么意思?” “去了你就知道了。” 刘博一脸懵,但还是死拉硬拽把雷恩拖出了校门。同行的还有赵磊——这货听说是“进化针”,兴奋得像要去见偶像:“我要是打了泰坦,铅球能多推两米!” 雷恩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你要是打了泰坦,半年后推的不是铅球,是人。 德基广场一楼中庭,人山人海。 展台搭得像苹果发布会,巨幅LED屏循环播放着宣传片——肌肉线条流畅的男人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皮肤吹弹可破的女人在沙滩上回眸一笑。背景音乐恢弘大气,旁白声音低沉磁性: “保护伞公司,引领人类进化新纪元。” “泰坦、维纳斯、再生泉——唤醒你的沉睡基因,突破生理极限。” 台下乌泱泱全是人。有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有穿戴贵妇套装的阔太,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还有不少像刘博这样凑热闹的大学生。 雷恩被挤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全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沉睡基因?突破极限? 你们知道游戏里的突破极限的人会变成什么吗? 丧尸。 就是那种追着你跑十条街、死皮赖脸的生化兵器。 “大家好,欢迎来到保护伞进化针体验展!” 台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洪亮热情:“很多朋友好奇进化针的实际成效,空话没用,咱们有请真实使用者现身说法!掌声欢迎体验者——王琳小姐!”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士踩着细高跟款款登台。 修身连衣裙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身形,肌肤在射灯下细腻透亮,磨皮滤镜都未必能调出这般状态。她站在台上,笑得自信从容,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大家好,我叫王琳,”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做作的甜美,“我打维纳斯已经三个月了。大家可以看看我之前——” 身后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张“之前”的照片。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胖了至少两圈,皮肤暗沉,双下巴明显,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台上这个精致窈窕的女人,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 “这是同一个人?”旁边两个女生小声惊叹。 “你看她的脸型完全不一样了,”同伴说,“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这也太神奇了吧,堪比换头手术啊。” 雷恩抱着胳膊站在圈外,心里默默吐槽:好家伙,整容医院看了都得直呼内卷。 王琳在台上侃侃而谈,语气像是在做美妆博主的种草视频: “我的变化主要是这几个方面。第一,皮肤变好了,我以前是油痘肌,现在不用化妆也敢素颜出门。第二,腰线出来了,我以前腰围七十二,现在是六十一。第三——” 她掩嘴笑了笑,故作害羞:“罩杯也升了,从A到D。” 台下瞬间哄笑四起,掌声接连不断。 主持人立刻跟进:“咱们产品区别于短效医美填充,效果终身留存!依托基因技术唤醒人体沉睡基因,由身体自主蜕变,不存在反复补针的麻烦!” 雷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台上那个容光焕发的女人,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 王琳侧身说话的时候,她的胸口,锁骨下方三厘米左右的位置—— 皮肤之下,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正散发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亮度不大,像电子设备的充电指示灯,浅浅地埋在皮肉之间,还跟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缓慢闪烁。 雷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 在旧稿里……不对,在游戏里?不对。 他见过。在保护伞公司的内部资料里——那是他前世从游戏解包里扒出来的设定图。 T病毒感染者进入中期变异时,病毒核心会在皮下形成生物荧光现象。 游戏里的设定,出现在了现实里。 雷恩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目光移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个月。她说她打了三个月。 三个月就出现皮下荧光?那六个月呢? 九个月呢? 她现在的“亢奋状态”——皮肤变好、精力旺盛、欲望增强——全是T-Alpha的典型症状。 她以为自己在变美。 其实她在丧尸化。 “雷恩?雷恩!”刘博拍他的肩膀,“你发什么呆呢?人家问你话呢。” 雷恩回过神来,发现王琳正在台上和观众互动,笑着问“有没有哪位朋友想现场预约”。 台下不少人举手,眼神热切,恨不得现在就去交钱扎针。 “你不去试试?”刘博凑过来,“你是学这个的,应该懂啊。” “我懂。”雷恩说,“所以我不去。” 刘博:“……” 雷恩的目光从王琳身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 人群外围,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女。 他们不是安保人员——安保穿的是制服,而这些人的西装是定制款,面料考究,剪裁合身。他们分散站在展台四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偶尔低头记录什么。 表情专业,姿态得宜。 但眼神不对。 他们的眼神不是在看“潜在客户”。 是在筛选。 雷恩脑子里警铃大作。他前世在游戏里见过这种设定——保护伞公司在全球各地设立“体验展”,表面是宣传产品,实际上是在筛选高适配人群。 那些“真实用户分享”根本不是什么分享,是诱饵。 台上那个叫王琳的女人,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活广告,吸引更多人入坑。 雷恩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其中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忽然转头,直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 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冷,不热,不好奇,不警惕。像一潭死水,像机器的镜头。 雷恩没有移开目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偏过头,拿起手机假装回消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到我了。 他看到我在看他。 不,应该只是随机扫视。冷静。不要做贼心虚。 他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又过了一轮互动,台上开始抽奖送小礼品。雷恩转身,拍了拍刘博的肩膀:“走了。” “啊?还没看完呢!” “看够了。” 刘博依依不舍地被他拽出人群。 赵磊还在前面挤着看热闹,被雷恩一把薅住后领:“走了,回去请你吃饭。” 三人挤出广场,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快多了。 刘博边走边回头看,嘴里念叨:“说实话,看得我有点心动……那王琳前后差距也太大了吧,要不是亲眼看到照片,我都不敢信。” “别打。”雷恩说。 “你怎么老说别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雷恩沉默了两秒。 说什么?说那是T病毒?说了你信吗? 他随口敷衍:“我是怕你打了之后变太帅,以后宿舍门会被女生挤爆。” 刘博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滚!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 赵磊在一边跟着乐:“雷恩你是不是嫉妒?” “我嫉妒什么?嫉妒他有钱交智商税?” 三人打打闹闹往地铁站走。 雷恩走在最后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胸口——皮下那枚淡金色的光点,随着脉搏一跳一跳。 还有那个黑西装的眼神。 空洞的、像机器一样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员工的眼神。 那是见过某种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刘博和赵磊去洗澡,张一辰还在书桌前看书。 雷恩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王琳,维纳斯注射者,三个月,胸口淡淡的荧光。 那些打了进化针的富豪, 还有全球数亿接种了卫盾的人…… 包括他自己。 雷恩忽然握紧了栏杆。 他想起一件事。 他重生十年,每天坚持锻炼,体能确实比普通人强不少。但这段时间——最近两三个月——他感觉自己的进步速度不太正常。 引体向上从十五个涨到了二十三个。五公里跑从二十三分提升到了十九分半。 他以为是坚持训练的成果。 但如果……不只是训练呢? 他去年也打了卫盾。 “卫盾”——保护伞公司的免费疫苗,全球数亿人接种。官方说是“灭活的病毒载体”,激活免疫记忆。 但如果那玩意儿根本没灭活呢? 如果只是低剂量T-Alpha呢?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引体向上磨出来的。 暂时没异常。 暂时。 “应该……没事吧?”他自言自语。 夜风灌进来,没给他答案。 第3章 难道说 下午七点,操场 夜色压下来,七点整的操场只剩下零星人影。 雷恩独自踩在塑胶跑道上,脚步沉稳。五公里,雷打不动的日常项目,从小坚持到现在,寒暑不避。下雨就撑着伞慢跑,落雪就换上防滑鞋稳步前行,就连大年初一别家户户飘着饺子香的时候,他也准时完成自己的训练。 旁人都以为他是运动爱好者,只有雷恩自己门儿清——他再也不想当废物了。 带着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比如什么一公里累成狗,上单杠只能吊着之类的,他比谁都明白,连体重都管理不了的人,怎么管理人生。 跑完最后一圈,他气息平稳,粗略估摸着心率也就一百六十上下。十年日复一日的锤炼,如今五公里对他而言,早已算不上什么负担,绝不会累得气喘吁吁。 转身走到单杠区域,纵身一跃稳稳抓牢横杆,引体向上一组接一组地开始。一组、两组、三组……直到第十二个,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 “学长,你每天都来锻炼吗?” 雷恩手一松,利落落地。 不远处站着个女生,高扎马尾,一身简约白色运动T恤,手里拎着保温杯。素面朝天,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看得出来是真心来运动,绝非专程摆拍的人。 “嗯。”雷恩淡淡应声,表面不动声色,内心的警报瞬间拉满。 连续注意我好几天了? 雷恩脑子里瞬间开启连环脑洞:单纯过来搭话?还是别有目的?难不成是阶梯计划?三体人要攻打地球了? 他上下快速扫了对方一眼,暗自琢磨:看模样,我去,大美女,怎么都不像保护伞的人。可转念又立马推翻想法,不对啊,越是看着毫无破绽的普通人,才越适合用来潜伏试探吧?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叫苏婉晴,大二新传专业的。”女生大方自我介绍,随即问道,“学长怎么称呼?” “雷恩,恩情的恩,大三生物医学工程。” “名字很好听。”苏婉晴笑着点头,“看你每天都跑五公里,也太厉害了,我跑三公里就彻底扛不住了。能不能抽空带我跑两圈?不用全程,就教教我跑步的呼吸技巧就好。” 雷恩目光下意识落到她的鞋子上,直言道:“你这双鞋不合适。鞋底偏软、中底太厚,属于休闲款,跑超三公里,足弓很容易酸痛。” 苏婉晴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随即莞尔:“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那我回头就去买双专业跑鞋。” 雷恩内心疯狂吐槽:好家伙,我就是随口提一嘴,怎么还当真了啊! “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之后有跑步相关的问题,我也好请教你。”苏婉晴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 雷恩指尖顿了顿,开始快速权衡利弊。 不加?一个独居操场锻炼的大三男生,平白无故拒绝女生加好友,行为反常,反倒容易被人说普信男。 可加了……万一这真是对方布下的圈套呢? 纠结两秒,他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点开对方资料页,头像是一只软乎乎的布偶猫,看着毫无攻击性。 “那明天操场见啦!”苏婉晴挥挥手,转身离开。 雷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盯着手机里刚通过的好友申请,琢磨半天还是没点拉黑。 绝对不是因为对方长相顺眼!纯粹是拉黑行为太突兀,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容易暴露警惕心,没错,一定是这样。 说服完自己,他转头又对着单杠加练了两组。 回到宿舍,室友刘博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见他回来立刻探出头:“可算回来了!跟你说个事,我高中同学林悦,你还有印象不?” “没印象。”雷恩随口答道。 “行吧,反正你也不熟。”刘博也不纠结,把手机直接递到他眼前,“她前段时间去打了维纳斯进化针,整个人变化超大,你快看!” 屏幕里是林悦的朋友圈自拍,配文格外兴奋:打完维纳斯三个月,整个人状态焕然一新。精力充沛,肤质也肉眼可见地变好,走路都格外有精气神,姐妹们放心冲! 照片里的女生笑容灿烂,皮肤细腻,五官也愈发精致。但雷恩目光一沉,精准捕捉到了不对劲——她的眼神透着一股异常的亢奋与躁动,仿佛永远处于亢奋状态,和今天展销会上见到的王琳,简直如出一辙。 “她是什么时候注射的药剂?”雷恩语气严肃起来。 “大概三个月吧,咋啦?” “她有没有提过,注射之后身体出现过不适?” “完全没有啊,她直说效果特别好,从来没这么舒服过。”刘博划开聊天记录,念出对方的原话。 雷恩沉默着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又一个人踩进坑里了,而当事人对此浑然不觉。 “喂,雷恩,”张一辰察觉到他不对劲,“你最近怎么一听到保护伞相关的东西就这么敏感?难不成你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雷恩睁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语气平淡:“想多了,但愿只是我杞人忧天。” 张一辰见他不愿多提,识趣地不再追问。 阳台窗户留了一道缝隙,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凉意钻进屋来。 他仰头盯着上铺的床板,白天一幕幕在脑海里快速回放。 展销会上,王琳胸口那点淡金色微光,跟着脉搏一下下跳动,格外刺眼。 操场里,苏晚晴笑着挥手,约好明天再见的模样清晰浮现。 手机屏幕上,刘博那位朋友的朋友圈字里行间,满是不正常的亢奋。 最后思绪落回自己身上。 他想起去年注射的那针卫盾。针头扎进手臂的触感还依稀记得,当时护士脸上挂着格外甜的笑容。 “早知道那个是保护伞公司的,我怎么说也不打了。” 雷恩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宿舍里动静分明,隔壁床刘博早已鼾声阵阵,张一辰的台灯依旧亮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细碎又安静,另一侧赵磊的呼噜声更是响亮,活像一台突突作响的老式拖拉机。 雷恩合上双眼。 明天依旧要早起跑步,免不了再和苏婉晴碰面。 那个叫林悦的女生,大概还会继续在朋友圈炫耀自己越来越好的状态。 可他眼下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现在不行。 又一阵凉风吹进窗缝,他下意识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想再多也没用,先睡再说。 真等到末日降临,缺觉的人,死得可比别人快多了。 第4章 维纳斯 雷恩在自己的思绪里反复拉扯,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的世界早已按照另一种节奏运转。 林悦一直觉得,这大半年来,她做过最果断、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三个月前咬牙打了维纳斯。 那一百六十万,是男朋友陈旭东出的。 他家做地产,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对钱没什么概念。当时听完价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笑着跟她说:“我女朋友,就得用最好的。” 林悦那时候是感动的。 她长相一直是中上,耐看、不丑,但丢在人群里转眼就被淹没。身材匀称,没硬伤,可也没亮点。二十出头的年纪,身边漂亮女生一抓一大把,她心里难免会羡慕,会悄悄自卑。 所以打完维纳斯第一个月,她没多想别的,只觉得值。 变化是细微的。皮肤肉眼可见变细腻、透亮,不用厚厚的粉底遮瑕疵,素颜出门也不怯场。她只当是昂贵医美该有的效果,暗自庆幸这笔钱没白花。 第二个月,变化开始吓人。 她体重秤上的数字几乎没变,可整个人的线条像被人细细修整过。腰腹悄悄收窄,以前刚好合身的M码裤子,忽然就松松垮垮挂不住腰身。 最直观的变化是身材线条,凹凸有致。走在路上,路人的目光会不自觉停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捏过一遍。 镜子里的人,慢慢陌生了。 等到第三个月,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彻底变了个人。 走在路上,路人的目光会不自觉停在她身上。随便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身段、轮廓都格外显眼。以前她是温和不起眼的路人甲,现在是一眼就能被记住的好看。 她开始频繁发自拍。 朋友圈不再是猫猫狗狗、天空晚霞,全是角度精心挑过的自拍。评论区永远热闹,一堆朋友刷屏夸她变美、问她是不是偷偷减肥、是不是换了妆容。 「美炸了。」 「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求变美秘诀!」 林悦每次都轻飘飘回一句:「哪有什么秘诀,天生的,当然,维纳斯也很有效果哟~」 可慢慢的,她感觉自己开始变的不一样了。 她的精力变得异常旺盛。 之前她必须睡够八小时才能撑住一天,现在六小时准时清醒,全天不困、不累,永远精神饱满。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强的欲望。 想吃、想玩、想被注意、想被偏爱、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最明显的,是情欲。 以前她在这方面很清淡,和陈旭东一周一两次,安稳满足,简简单单。 打了维纳斯之后,她变得极度贪念。 几乎每一天,身体里都藏着一股压不住的燥热,空空落落,想要被填满。 陈旭东一开始是惊喜的。 女朋友突然变得主动、热情、黏人,温柔又妩媚,他只觉得捡到宝,夜夜尽兴。 可仅仅两周,他就扛不住了。 某次结束后,他喘着气哭笑不得:“你最近怎么跟发情了一样,没完了?” 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得林悦心里很不舒服。 她听出了疲惫,也听出了一丝敷衍。 更让她失落的是,陈旭东越来越力不从心。 从之前的半小时轻轻松松,现在十几分钟就草草结束。每一次仓促收场,都让她心底空落落的,委屈、不甘,又说不出口。 她年轻、漂亮、状态巅峰。 可她身边的人,开始满足不了她。 就是一个月前的那场酒局,她遇见了何骏。 他是陈旭东的发小,二十四岁,做金融,身材挺拔,气质成熟沉稳,说话分寸感恰到好处,比稚气未脱的同龄人有魅力太多。 那天陈旭东喝多了,起身去洗手间。 包厢嘈杂,何骏顺势坐到她身边,和她随口闲聊。 聊了十分钟不到,他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大腿。 没有粗暴,没有轻浮得刺眼,是试探、是笃定、是吃准了她不会躲的从容。 林悦僵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 她给自己找借口:喝多了、氛围使然、只是意外。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那一刻,她一点抗拒的念头都没有。 心跳飞快发烫,身体里那股终日不散的燥热,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散场后,何骏开车送他们回去。陈旭东醉得不省人事,歪在副驾驶呼呼大睡。 昏暗的车厢里,何骏透过后视镜,静静看了她一眼。 林悦对上他的目光,默许了一切。 三天后,他们在酒店开了房。 何骏和陈旭东是完全两种人。 他成熟、耐心、懂分寸、懂取悦,经验老道,力道刚好。 那是林悦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满足。 结束后她躺在床上,浑身发软,脑子空空的。 她没有愧疚,没有自责,没有第一时间想起对不起男朋友。 心底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他。 自此之后,他们几乎每周都偷偷见面。 有时候是市中心的酒店,有时候是何骏在市中心的私密公寓。窗帘一拉,与世隔绝,只剩下隐秘的缠绵。 林悦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背叛、出轨、贪心、不知足。 道理她都懂。 可身体里那股火太凶了。 像血液里永远有躁动不安的欲望在烧,她想压,想克制,想回头做那个安分乖巧的女朋友,可每次念头升起,又被汹涌的冲动彻底吞没。 她控制不住自己。 今天下午,他们又见了一次。 市中心的公寓,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光线昏暗暧昧。深灰色的床单,桌边摆着一瓶喝剩的红酒。 一切结束后,何骏去洗澡。 林悦靠在床头,漫无目的地刷手机。 置顶微信对话框里,躺着陈旭东刚发来的消息:「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见你在学校了。」 林悦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不知道怎么回。 总不能告诉真心待她的男人,自己背着他,一次次和别的男人私会,越陷越深,早就变了个人。 何骏擦着湿发走出浴室,随口问:“谁啊?” “朋友。” “男生?” “女的,我闺蜜。” 何骏没再多问,熟练穿衣,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还有会。” “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床上的她。 眼神细细打量,带着看穿一切的玩味。 “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好看了,”他轻声道,“是不是偷偷打什么东西了?” 林悦心脏猛地一紧。 一瞬间的慌乱转瞬即逝,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扯谎:“哪有,就是最近坚持健身而已。” 何骏笑了笑,不拆穿,推门离开。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是市中心连绵不断的车流声,喧嚣隔着玻璃远远传来。 林悦独自躺在床上,忽然一阵恍惚。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出轨之后还会愧疚、会失眠、会洗澡时偷偷自责落泪,会觉得对不起真心待她的陈旭东。 可现在呢? 她躺在别的男人床上,刚刚结束一场隐秘的私情,心底干干净净,没有愧疚,甚至隐隐有一丝隐秘的满足。 变漂亮、被争抢、被需要、被仰望。 这种感觉,太上瘾了。 她轻声问自己:这还是原来的我吗? 这个问题,只停留了短短几秒。 很快就被她下意识抛开。 她拿起手机,对着柔和的室内灯光,拍下一张锁骨精致、皮肤通透的自拍。 指尖轻点,屏蔽了陈旭东发了朋友圈。 配文简单两个字:「周末。」 不到一分钟,评论区瞬间炸开。 一堆赞美、羡慕、追捧扑面而来。 她一条条慢慢看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别人的喜欢和羡慕,像软性毒品,一点点麻痹她的理智,喂饱她日益膨胀的虚荣。 她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此刻的林悦还不知道—— 维纳斯改变的,从来不止是她的脂肪线条、皮肤状态、身材轮廓。 它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悄悄篡改着她的大脑。 那些掌控欲望、克制情绪、守住底线的基因正在沉睡、退化。 冲动、贪婪、虚荣、纵欲的本能,被一点点彻底激活。 她不是简单变美了。 她正在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而属于维纳斯的漫长潜伏期,才刚刚走过一半。 更大的改变,还在后面。 第5章 卫盾-S 周一上午,班级群弹出一条置顶通知,瞬间压过所有闲聊消息。 【接校医院通知:本周三至周五,全体在校生统一接种卫盾S加强疫苗。本疫苗由保护伞生物公司研发,用于预防多种新型高传播性疾病。接种结果纳入本学期综合测评,未接种者影响学籍审核,请全员按时至体育馆完成接种。】 雷恩指尖落在屏幕上,指节微微一收。 又是保护伞。又是强制全员接种。 他随手搜了一遍「卫盾S」。 全网清一色官方通稿,辞藻华丽得天花乱坠:新型纳米载体、重组免疫屏障、突破性防护技术、青春健康保障…… 通篇看下来,没有一句真话、没有一条真实副作用、没有一次完整临床数据公示。 典型的官方模板废话文学。 “打就打呗,多大点事。” 上铺的刘博翻了个身,抱着手机懒洋洋道,“去年初代卫盾我就打了,全程毫无感觉,针扎进去跟被风吹了一下似的。” “免费疫苗,学校兜底,不打白不打。”赵磊一边叠训练服一边附和,心态纯纯随大流躺平,“反正所有人都打,不可能只坑我们一批。” 宿舍四人,三人松弛摆烂,唯有书桌前的张一辰始终安静。 他低头翻着外文期刊,视线都没抬,唯独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唯独的习惯——心里起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雷恩看向他:“一辰,你怎么看这个疫苗?” 张一辰沉默两秒,语气冷静克制:“落地太快。上个月才见科研预发布,这个月直接全校强制普及,完全不符合正规疫苗审批流程。” “那不就是技术牛、加急落地吗?”刘博随口道。 张一辰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翻过一页杂志,不置可否。 雷恩躺回床上,盯着上铺床板,心底的不安愈发清晰。 他记得非常清楚,去年打初代卫盾的体感。 不痛、不肿、不发炎,唯独一针下去,一股极细、极冷的凉意顺着血管往里钻,像是活的东西钻进身体扎根。 当时所有人都说没事、正常、安全,他也就跟着压下疑虑。 可这次是加强版。 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周三,体育馆人山人海。 接种队伍从馆内一直蜿蜒排到操场边缘,乌泱泱全是学生。没人紧张,没人抗拒,热闹得像大型排队干饭现场。 有人刷视频傻笑,有人扎堆吹牛聊球,所有人都把这场强制接种当成了普通校园任务。 雷恩夹在队伍中间,前有乐呵摆烂的刘博,后有高声唠嗑的赵磊。 他表面随波逐流、神色平淡,双手插兜,指节却始终微攥。 很快轮到刘博。 他撸着袖子一脸无所谓,护士一针利落扎完,他只是微微龇牙,起身揉了揉胳膊:“真没感觉,纯纯心理作用。” 下一个,雷恩。 他坐到接种位上,护士扫了眼学生证,顺口夸了句他的专业。 雷恩没接话,目光死死盯住针剂。 透明管身之内,药液澄澈,却浮动着一层极淡的冷蓝色光晕。 标签清晰印着:卫盾S(重组病毒载体加强版)。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已经脱离了常规疫苗的逻辑。 酒精棉擦过上臂,凉意刺骨。 “放松。” 针尖刺入的瞬间,没有痛感。 只有一股寒意骤然炸开,顺着血管极速向内攀爬,不是血液流动的温热,而是往骨头缝里钻、往细胞里渗的冰凉异物感。 像是有无数细微颗粒,无声接管了他的身体。 雷恩指尖下意识攥紧扶手,面上纹丝不动,内心疯狂吐槽: 好家伙,去年偷偷加料,今年直接明着升级是吧?保护伞这哪是打疫苗,这是给全校活体更新固件! 几秒后针头拔出,创可贴贴上。 “观察十五分钟再走。” 雷恩点头落座,胳膊皮肤一圈淡红悄然浮现,外表毫无异常。 但他心里清楚—— 有东西,彻底进来了。 接种后一连六天,风平浪静。 第一天无感。 第二天轻微胳膊酸胀,室友全员统一口径:正常反应。 第三天酸胀消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身体平稳得离谱。 雷恩都快被平稳的日常洗脑了。 不会真是我想多了吧? 也许保护伞真的老老实实做疫苗,也许那些诡异的异变、失控、实验体,真的只是前世剧情设定,和现实无关。 直到第七天,中午。 正午饭点,食堂人声鼎沸。 雷恩买了一份黑椒牛柳盖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盖饭热气腾腾,现炒的就是香,正准备大口干饭时。 下一秒。 身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松动感。 不是疼、不是晕。 像是尘封已久的开关,被人缓慢、平稳地拧开。 体内某种桎梏、某种限制,正在一点点松开。 雷恩下意识放下勺子,闭眼稳了稳呼吸。 再睁眼的一刻,世界骤然变慢、变沉。 视野缓慢拉扯、微微塌陷,像整个人的意识被缓缓拖进深海漩涡。 周遭所有喧闹人声、碗筷碰撞声、脚步声,瞬间隔了一层厚重玻璃,闷、远、模糊、失真。 他想抬手、想撑桌、想喊人。 四肢全部失灵。 “啪”的一声,雷恩的头倒向盘中。 周围视线齐刷刷投来,有人起身、有人惊呼、有人快步靠近。 “这孩子饿疯了,这么吃?” “我去这是哪家好吃的,有这么香吗,我也要去吃!” “不是,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人家是晕倒了吗?一群神人。” 但雷恩已经听不清了。 视野从四周向中心,一点点暗下去,像灯光被逐格调低。 最后的残留意识里,只剩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以及对吃饭的渴望。 “不好,这饭白买了……” 咚—— 咚—— 咚—— 随后,一切归零。 …… 再次睁眼,鼻尖萦绕着淡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惨白天花板,一盏日光灯管微微频闪。 校医室。 “醒了。”校医抬笔看他,语气习以为常,“典型接种后低血糖、代谢紊乱。这一周天天有人晕倒,很正常。” 雷恩嗓音干涩:“很多人?” “不少,年轻人熬夜、不吃早饭,打完疫苗代谢加快,一累就晕。”校医递来温水,“喝了歇五分钟,没事就回吧。” 雷恩接过温水,缓缓坐起身。 这一刻,他彻底确认—— 自己的身体,彻底不一样了。 不是难受、不是生病。 是一种全方位校准完毕的完美待机状态。 肌肉零疲惫、神经零紧绷、呼吸极稳、心跳极沉。 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像被重新打磨、重置、校准过。 抬手、起身、弯腰—— 所有动作快得近乎本能,精准得离谱。 普通人睡醒、起身、活动,会有滞涩、僵硬、迟缓。 他没有。 他现在的身体,零延迟响应,随时满功率启动。 他没跟校医多说半个字。 有些异常,一旦开口,就等于主动登记上榜。 离开校医室,雷恩没有回宿舍。 中午的时候,学生们要么回寝午休、要么在教室自习、要么下午没课跑出去耍。 操场上人员稀疏,看台空荡荡,仅有远处保洁阿姨零星走动。 但雷恩依旧不敢赌。 白天人眼太多、监控密布,任何一点超出常理的体能爆发,都是给自己埋雷。 他压下所有冲动,装作无事发生,正常回宿舍、正常午休、正常躺平玩手机。 室友回来闲聊、吐槽天气、抱怨课多,他全程接梗、说笑、摆烂摸鱼,完美扮演一个刚晕倒、身体虚弱、平平无奇的普通大学生。 没有人看出半点异常。 入夜。 宿舍熄灯。 刘博秒睡,呼噜声稳定输出。赵磊睡得踏实。张一辰依旧安静内敛,呼吸均匀。 等寝室彻底陷入熟睡,雷恩悄无声息起身。 穿好轻便运动裤、薄外套,拖鞋换跑鞋,全程零声响。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避开楼道声控灯节奏,借着深夜阴影,绕开主路,从侧楼梯溜到后山无人夜跑步道。 这里路灯稀疏、监控死角多、深夜基本绝迹人影,是全校最隐蔽的空地。 夜风微凉,四下寂静无声。 终于,没人了。 雷恩站在漆黑步道起点,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吧。 让我看看,保护伞这针加强版,到底给我改出了什么东西。 他微微俯身,起步冲刺。 第一步落地,极致轻盈。 脚底几乎无声,落地缓冲完美契合肌肉发力,呼吸平稳绵长,身体没有半点负重感,像贴着地面在滑行。 抬眼瞄表。 第一圈配速:三分二十秒。 这是他从前拼尽全力、跑完气喘头晕的极限最佳成绩。 现在,他只是随意慢跑。 第二圈,三分三十五秒。 身体毫无疲惫,肌肉甚至在渴望更快。 雷恩彻底放开限制,全速爆发。 风声从耳边呼啸掠过,夜色里两旁树影飞速倒退。 没有酸胀、没有缺氧、没有心率炸裂。 第五圈结束,停步。 总配速:三分整。 他弯腰撑膝,气息平稳,心率仅仅一百六出头。 不累、不喘、不虚脱。 换做从前,这个配速五公里,他跑完直接半条命没了。 直起身,他走向一旁废弃旧单杠,深藏树影监控死角。 起跳、抓杠、引体向上。 一、十、二十、三十…… 第三十个,手臂才微微泛起酸胀感。 他从前极限,堪堪十八个。 落地,掌心只有淡淡压痕,不起皮、不磨泡、不抽筋。 雷恩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外观修长、干净、带着常年训练的薄茧,平平无奇,完全是普通男生的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具身体,已经彻底不属于普通人类范畴。 速度、耐力、爆发力、肌体协调、身体可控性—— 全方位、断崖式碾压从前的自己。 夜风扫过山林,沙沙作响。 雷恩站在无人的黑夜里,头脑无比清醒。 全校数万人接种,人人都说正常、人人都说无害、人人随大流躺平。 只有他,悄然完成了身体迭代升级。 也只有他,清楚这根本不是福利、不是保护。 这是标记。 这是筛选。 这是活体实验。 保护伞铺天盖地、强制全员接种,用无数普通学生做基数,只为筛选出极少数、会产生异变的「特殊个体」。 而他,中奖了。 雷恩插兜抬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里又怂又清醒。 还好我够谨慎。 还好我没在白天乱测。 还好我全程藏着、憋着、装普通。 一旦这份异常被保护伞的监测数据捕捉到—— 等待他的,绝对不是嘉奖。 是监测、是盯梢、是取样、是抽血检测。 是悄无声息的约谈、调查、失踪。 深夜空山,无人知晓。 今夜他偷偷验证了自己的异变。 从今往后, 表面随波逐流、普通摆烂、人畜无害。 内里藏锋蛰伏、隐忍伪装、步步谨慎。 他是学生。 是室友。 是普通人。 唯独不是——自由的正常人。 他是保护伞疫苗筛选出来的,隐秘的实验体。 第6章 关心 一夜悄静。 后山夜风萧瑟,无人步道藏着雷恩昨夜突破极限的体能真相。 他凌晨悄声回寝,敛尽一身异常,躺回床铺时,和寻常入睡的学生别无二致。 无人知晓,那一支卫盾-S,在他体内开启的蜕变,从未停止。 次日上午,最后一节《分子生物学》大课。 偌大的阶梯教室人声低杂,细碎的交谈混着老师的讲课声,填满整间课堂。高窗斜落的阳光切割进室内,落在雷恩摊开的课本上,干净明亮。 他坐在最后一排,目光落在滚动切换的PPT上,神情散漫平淡。 只有自己清楚,他的感官、专注力、记忆力,早已被彻底重塑。 从前的他,课堂三分钟必走神。午饭、游戏、琐事,思绪永远飘在天外,一堂课浑浑噩噩。 现在截然不同。 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信息自动沉淀。老师随口的拓展知识点、PPT边角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课本夹缝里的冷门批注,无需刻意背诵,一眼扫过,便牢牢刻进脑海,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他垂眼扫过课本目录,轻轻闭眼。 整页标题、排序、小字备注,一字不差,完整复现在脑海里。 雷恩指尖轻轻蹭过纸面,心底无奈吐槽。 保护伞这哪是疫苗,这是给人整机开挂。 下课铃轰然炸响,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教室。 雷恩收书合本,背上书包,刚准备起身离开,一道清亮女声穿透人群,精准落在他耳边。 “雷恩。” 他抬眸。 苏晚晴站在人流尽头的护栏边。 一身奶白色宽松针织开衫,内搭浅灰高领薄打底,刚好护住脖颈,干净温柔。下身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裤脚微挽,露出纤细脚踝与洁白帆布鞋。马尾束得利落,一条墨绿色发带拢住所有碎发,清爽又精致。 她素面朝天,没有半点妆容,皮肤通透干净。微风掀起开衫衣角,阳光落满她的侧脸,柔和得晃眼。来往路过的男生,皆会下意识侧目停顿。 外人眼里,两人交集寥寥。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近段时间的每个傍晚操场,都是彼此的专属默契。 始于她请教长跑节奏,终于日复一日的并肩夜跑。他帮她矫正步频、调整呼吸,她陪着他匀速慢跑、熬过晚风。日子久了,彼此熟知对方的节奏、习惯、甚至旁人不知的细碎偏好。 她记得他的专业课时间,记得他只喝无糖热拿铁,记得他常年自律、体能稳得超乎常人。 所有熟知,从不是刻意打探,是晚风与跑道,一天天攒出来的熟稔。 苏晚晴穿过散开的人群,走到他面前,递来一杯温热的咖啡。 “给你的。” 温热触感贴合掌心,温度刚刚好。 雷恩接住:“怎么在这等?” “猜你在上课。”苏晚晴语气自然松弛,像寻常闲聊,“昨晚跑完步你说今天有专业课,你从来不会缺。早上听说你食堂晕倒,就过来看看。” “没事。”雷恩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校医说是低血糖,最近好多人都这样。”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十月的金陵,梧桐半青半黄,碎阳穿透枝叶缝隙,在步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温柔静谧。 一路安静走出很远,苏晚晴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你真的只是低血糖?” 雷恩侧头看她。 她目视前路,眉眼清淡,语气却笃定无比。 “我每天跟你跑步。” “你的体能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 “你不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晕倒。” 旁人会轻易被校方统一的说辞糊弄过去,但她不会。 她见过他无数个夜晚稳定强悍的状态,熟知他身体所有常态。 不等雷恩开口,苏晚晴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而且,我最近也不对劲。” 雷恩脚步微顿。 “打完卫盾S一周之后。”她平静陈述着反常的事实,“体育课只是简单热身两圈,我就突然眼前发黑、耳鸣站不稳,蹲了很久才缓过来。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风拂树梢,沙沙作响。 雷恩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尽量寻常:“全校很多人都有类似反应,统一说是疫苗代谢波动。” “是很多。”苏晚晴点头,随即轻轻反问,一语戳破所有虚妄,“可太整齐了。” “同一批疫苗,同一周时间,全校集体乏力、集体头晕、集体低血糖。” 阳光落在她眼底,清亮通透,没有恐慌,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疑虑。 雷恩抿了一口咖啡,温热的苦味漫满舌尖,没有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 这从来不是副作用。 这是一场覆盖全校的,活体筛选。 两人走进食堂,找了靠窗角落落座。四周烟火喧闹、人声嘈杂,一切看似安稳如常。 “刚好刚好,你好好歇着。”苏晚晴认真叮嘱,“今晚别跑步了,好好恢复。” 雷恩心底微虚。 昨夜深夜后山,他独自自测的体能,早已暴涨到离谱的地步,完全不是日常慢跑的水准。 他只能乖乖点头:“知道了。” 见他听话,苏晚晴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干净又松弛。 饭后食堂门口道别,她转身离去。白球鞋踩过满地碎光,马尾轻轻晃动,背影温柔干净。 雷恩握着空咖啡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走远。 全校无数人卷入这场未知风波,唯有她,清醒、敏锐、与自己同步异常,又毫无恶意。 入夜,宿舍灯火温和。 屋内依旧是熟悉的琐碎日常。 刘博躺在床上刷手机,笑得窸窸窣窣。赵磊对着桌上的蛋白粉桶一脸纳闷,反复掂量:“奇怪,我这蛋白粉怎么天天少一勺?” 一旁翻书的张一辰淡淡打趣:“说明你最近练到位了,消耗大,兄弟加油。” 寻常嬉闹,岁月静好。 只有雷恩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 卫盾-S种下的异变,正在无数人身体里悄然发芽。 有人短暂不适,归于平庸。 有人无声蜕变,悄然升级。 夜风顺着窗缝溜入,微凉拂面。雷恩闭上眼,静静感受胸腔里那沉稳、低沉、远超常人的心跳。 寂静里,手机忽然亮起屏幕。 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雷恩?」 雷恩立刻回:「还没呢,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对面停顿几秒,消息断断续续弹出,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犹豫。 「没有没有,就是之前你不是说跑步可以换双鞋子吗,我想着你天天跑步肯定很了解,正好明天周末。」 消息戛然而止。 雷恩看着屏幕,满头问号,顺势回复:「周末,怎么了?你想要鞋子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款。」 下一秒,对方连发两条,带着雀跃的慌张。 「周末!周末你能不能陪我去德基广场帮我挑鞋子,我请你吃饭!!!」 消息发送成功。 宿舍里,苏晚晴一把将手机丢到枕边,任由屏幕叮铃叮铃不断亮起。她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爆红,心底疯狂尖叫。 啊啊啊,我居然真的发出去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唐突? 苏晚晴,你也太大胆了! 忐忑煎熬许久,她才咬着唇,伸手解锁手机。 屏幕上,雷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铺满页面。 「可以。」 「正好我周末没什么事。」 「买运动鞋最好是上脚试穿一下最好。」 「每个人的脚掌不太一样。」 「网上的推荐也只是个人意见。」 「明天早上十点怎么样?」 苏晚晴盯着屏幕,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地,脸上的笑意彻底藏不住,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太好了!那就明天上午十点,广场正门见?」 发完,她抱着枕头在床上轻轻滚了一圈,又雀跃又羞涩。 本来只是借挑鞋子为借口的小心邀约,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另一边男生宿舍。 雷恩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随手回复:「没问题,准时到。」 没过几秒,苏晚晴又发来一条。 「对啦,除了跑鞋,我还想顺便逛逛。听说德基那边最近人特别多,应该挺热闹的??」 雷恩回复:「行,逛就逛。早点休息,明天别起晚了。」 「收到!晚安~」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 “不是你小子。” 旁边的刘博被他细微的动静吵醒,探头一脸疑惑,“平时这个点你睡得比谁都死,今天搁这偷偷嘿嘿笑什么?刷到什么好东西了?” 说着他凑了过来,目光一扫屏幕残留的聊天界面,瞬间瞳孔地震。 “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藏女朋友了?!” “不是说好宿舍四兄弟一起孤寡到底、孤独终老吗!你居然偷偷脱单,不讲义气啊!” 赵磊刚咕嘟咕嘟喝完蛋白粉,闻言立刻凑上来,一把抢过雷恩的手机,点进朋友圈。 置顶动态里,是苏晚晴傍晚跑完步的随拍,眉眼干净,气质清冷。 “我靠!这么好看?!”赵磊哀嚎,“你小子可以啊,藏得也太深了!” 就连一向沉静寡言的张一辰,也侧头看了一眼屏幕,淡淡调侃:“看着比你小不少,雷恩,老牛吃嫩草?” 雷恩被三人围着起哄,满头黑线,无奈解释:“你们能不能别瞎脑补?人家就是单纯找我帮忙挑跑鞋,普通同学而已,哪来的女朋友?” 他故作痛心疾首长叹一声:“这么多年宿舍兄弟情,你们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太让人寒心了。” 说完,不再理会三人的调侃打趣,直接拉过被子盖上,闭眼休憩。 一日疲惫翻涌上来,思绪渐渐沉静。 明天还要陪苏晚晴出门,暂且压下所有关于疫苗、异变、筛选的疑虑。 只是心底深处,那股隐隐的不安从未消散。 他无比确定—— 这场始于卫盾-S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暗流早已遍布整座校园,只待时机,轰然爆发。 第7章 异常 苏晚晴难得起了个大早。 宿舍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缕晨光从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她坐在床边,对着墙上的小圆镜,捏着一支几乎全新的唇釉反复犹豫,最后还是轻轻放了回去。 “哟,今天起这么早,要出门啊?” 上铺的周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摆明了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嗯,去新街口一趟。”苏晚晴抬手细细描着眉,语气听不出波澜。 “跟谁去?” “同学。” “男同学吧?” 苏晚晴没有接话,专心打理着妆容。 周萌索性爬下床,凑到她身后扫了一眼桌前叠放的三套衣服——白连衣裙、牛仔外套配T恤、浅绿针织衫,看得出来主人纠结了许久。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该不会就是在为今天的约会犯愁吧?” “想多了,只是疫苗反应,最近睡眠一直不好。”苏晚晴面不改色。 “行,就当是疫苗反应。”周萌笑着走向洗漱台,临走前还不忘打趣,“希望那位男同学,能好好‘照顾’一下失眠的你。” 苏晚晴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没有向室友细说邀约的对象,两人的关系本就始于操场的一次次并肩奔跑,没有轰轰烈烈的开端,只有日复一日养成的默契。从请教跑步技巧,到每晚准时碰面,习惯慢慢变成期待,最后才有了昨晚鼓起勇气发出的邀约。思虑再三,她最终选定了那件浅绿色针织衫,款式简约温柔,随性自然,不会显得刻意。 上午十点,新街口德基广场正门。 雷恩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两杯咖啡。深灰色卫衣搭配简约牛仔裤,白球鞋踩在地面,模样和寻常出门逛街的大学生别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的变化从未停歇。昨夜趁着夜深人静,他又在后山完成了自测:五公里用时十六分五十秒,引体向上一口气完成四十三个。掌心老茧又厚了几分,皮肤却完好无损。 这早已不是循序渐进的体能提升,是一场肉眼不可见的,彻底的进化。 “雷恩!” 清脆的呼唤声从地铁口传来。 苏婉晴快步走来,浅绿色针织衫衬得气质温婉清爽,高马尾利落精神,耳间点缀着一对小巧的银耳钉,是往日跑步时从未戴过的装饰。她化了一层极淡的素颜妆,气色通透灵动,整个人看着格外明媚。 雷恩微微一怔,随即收回视线,走上前递出一杯咖啡:“给你的,无糖拿铁。” 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喜好。”苏婉晴接过温热的纸杯,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一起跑了这么久,这点细节自然记着。”雷恩淡淡一笑,抬手指向商场入口,“走吧,专业运动品牌基本都在五楼,我们先去那边挑跑鞋。” 周末的德基广场人声鼎沸,扶梯上行人络绎不绝,各家门店宾客盈门。空气中交织着咖啡香、烘焙香与淡淡的香水气息,喧闹又热闹,整座商场都浸在周末独有的烟火气里。 两人并肩穿行在人群中,一路闲聊。 “你平时挑选跑鞋,主要看重哪些参数?”苏婉晴主动问道。 “结合你的运动习惯来选就好。”雷恩边走边细致讲解,“日常以五公里慢跑为主,场地都是塑胶跑道,优先选择高缓震、强足弓支撑的款式。鞋身自重不能太重,否则跑起来很吃力,鞋面材质要兼顾柔韧度和透气性,长时间运动才不会闷脚、磨脚。” 走进专业运动门店,琳琅满目的跑鞋摆满货架。苏婉晴接连试穿了三双心仪的款式,雷恩半蹲在地,开始逐一检查测评。 他先用手掌反复按压鞋头与鞋身,感受面料柔韧度,再弯折鞋体,精准找到脚掌自然弯折点:“慢跑鞋的弯折位置必须贴合前掌发力区,过硬或者弯折点偏移,跑久了都会磨脚、酸痛。” 说完,他抬眼示意苏婉晴起身,先后完成慢走、原地慢跑、横向移步、踮脚落地一系列动作,仔细观察她的落脚姿态。 “我观察过你的跑姿,落地时重心微微偏向外侧。”雷恩指着鞋后跟的加固区域,“这双鞋后跟做了双侧均衡支撑,能稳稳修正落地姿态,降低崴脚风险;中底缓震材料厚度适中,既能卸掉跑道的冲击力,又不会因为过软导致发力拖沓。鞋口包裹松紧适度,不勒脚踝,长跑舒适度很高。” 一番专业细致的分析条理清晰,听得一旁的店员都忍不住侧目。 苏婉晴活动着双脚,脚步轻盈又贴合,舒适度远超预期。她望着一脸认真的雷恩,忍不住弯起眉眼。自己本就是借挑鞋的名义邀约,没想到对方格外上心,分析得面面俱到。 “就选这双了,听你的准没错。” “不再多对比两款吗?” “不用啦,你说得这么专业,肯定不会出错。” 雷恩点点头,陪着她完成付款,顺手拎起鞋袋。 买完鞋子,两人顺着楼层随意闲逛。苏晚晴嘴馋想喝奶茶,两人便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苏晚晴问道。 “还好。” “我还是睡不安稳。”她垂眸看着手里的咖啡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打完疫苗之后就一直这样,从前我沾床就睡,现在躺在床上,脑子乱哄哄的,根本睡不着。” 雷恩沉默不语。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的失眠,并非单纯的身体不适,而是日夜不停的警惕。他害怕体内的异变彻底失控,害怕暗中的人突然找上门,每晚都无法彻底安心入睡。 “大概是近期课业加上心理压力太大了。”他只能这样委婉宽慰。 苏婉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前方一对亲密依偎的情侣映入眼帘。苏晚晴下意识移开视线,就在这时,队伍前端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尖叫、惊呼、骚动接连爆发。 雷恩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生直挺挺栽倒在地。躯体僵硬如木,倒下时完全没有抬手缓冲,整张脸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男生嘴唇青紫,瞳孔彻底涣散,眼球不受控制地快速左右震颤,五指蜷缩成怪异的爪状,四肢微微抽搐,状态诡异至极。 周围人群惊慌后退,有人拿出手机拍摄,现场一片混乱。 雷恩立刻拨开人群快步上前,蹲下身将指尖搭在对方颈动脉处。脉搏紊乱无序,忽快忽慢,心律严重失常;体表温度异常偏低,冰凉刺骨,完全不是低血糖、中暑这类常见症状该有的表现。 “大家不要围堵,让患者保持平躺!”人群中有人高声提醒。 雷恩没有起身,目光紧锁男生涣散挣扎的双眼,心底骤然一沉。这双亢奋又空洞、仿佛有异物在眼底挣扎的眼睛,他曾经见过——早前展销会上举止失常的王琳,便是一模一样的状态。 “雷恩!”苏婉晴急忙挤入人群,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我认识他,是我们学校信息工程学院的同学,平时上公共课经常碰到。”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制服的商场保安快步赶来,动作娴熟地隔开围观人群,控制现场秩序。 “各位不要聚集,也不要拍摄。”保安高声安抚众人,语气制式标准,听不出半分慌乱,“初步判断是突发癫痫,我们会妥善处理,请大家各自散开。” 又是这套万能的说辞。 雷恩心底泛起一阵冷意。晕倒=低血糖,抽搐失常=癫痫,所有诡异的异常,都被用一套标准化的解释强行掩盖。 很快,商场应急通道推出折叠担架,来人动作利落,仿佛早已在此待命。两人合力将抽搐的男生抬上担架,迅速带离人群,消失在员工通道深处。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一场突发状况便被悄无声息地平息。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轻易相信了“癫痫”的说法,转头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雷恩缓缓站起身,指节不自觉收紧,心底压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怒火。他清楚,这名男生会被送往指定的合作医院,拿到一份“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建议休养”的检查报告,而后照常返回校园。可潜藏在体内的异变不会消失,只会不断发酵,等待下一次更加猛烈的爆发。 “你没事吧?”苏婉晴留意到他紧绷的神情,轻声询问。 “没事。”雷恩将双手插进口袋,反复收紧、松开,平复心绪。 苏婉晴看在眼里,疑虑悄然加深。方才他探脉、观察瞳孔、判断体征的一系列动作,精准又老练,绝不是普通大学生能做到的。但她很识趣,没有当众追问,将疑惑默默藏在了心底。 喝过奶茶,时间已临近正午。 “说好我请你吃饭,陪我挑了一上午鞋子,可不能让你落空。”苏婉晴笑着开口。 “行。”雷恩应声答应。 两人选了商场内一家人气颇高的韩式烤肉店,店内环境雅致,烟火气息浓郁。入座点餐,炭火燃起,烤盘上的肉片渐渐煎出油脂,香气四溢。 用餐途中,邻桌一位热心的大姐看着两人举止融洽、相处自然,忍不住笑着搭话:“小情侣出来逛街呀?郎才女貌,看着真般配。” 突如其来的打趣,让两人同时一怔。 苏婉晴脸颊瞬间染上淡红,连忙摆着手解释:“阿姨您误会啦,我们只是同班同学,今天约着一起出来逛街而已。” 雷恩也配合着点头附和,神色自然。 大姐笑了笑,也不多追问,打趣两句便收回了目光。 简单的小插曲过后,气氛稍稍有些微妙,两人偶尔对视,都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低头安静进食。烤肉滋滋作响,肉香漫满桌面,原本轻松的氛围里,多了一丝青涩的腼腆。 一顿饭吃得悠闲从容,席间两人偶尔闲聊,刻意避开了方才商场里的突发意外,只聊日常课业、跑步趣事,气氛慢慢恢复自然。 吃饱喝足,两人走出烤肉店,准备返程回校。 秋日的阳光温柔和煦,道路两旁的梧桐叶纷纷飘落,金黄的叶片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天真的谢谢你。”苏婉晴停下脚步,认真说道,“不光是帮我挑到合适的跑鞋,刚才现场那么混乱,你也是第一个上前帮忙的人。” “只是举手之劳。”雷恩淡淡回应。 “可大多数人遇到这种场面,都会害怕躲闪。”苏婉晴看着他,“你好像从来不怕这些突发状况。” 雷恩沉默片刻,随口找了个借口:“平时经常玩悬疑、生存类的游戏,类似场景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苏婉晴静静注视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拆穿这个略显牵强的理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慢行,很快抵达女生宿舍楼下。 “那明天傍晚,操场照常跑步吗?”苏婉晴问道。 “嗯,老时间。” 苏婉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今晚别熬夜,也别偷偷去夜跑,好好休整一下。” “知道了。” 女孩弯起眉眼,笑着挥手道别,转身走进宿舍楼。 雷恩伫立在楼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厅深处,随即拿出手机,点开校园论坛。 方才有人发帖质疑疫苗异常的帖子,早已被彻底删除,关键词、标题、内容全部清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耐心翻找网页缓存,在一条凌晨发布的匿名旧帖里,看到了一句令人背脊发凉的留言。 【我室友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接走了,说是统一带去观察。他被带走之前,一直浑身发抖,反复念叨一句话——皮下面有东西在爬,它们一直在动。】 短短一行字,寒意顺着秋风蔓延全身。 保护伞早已开始主动出手,悄无声息地收走那些异变明显的人。这场覆盖整所校园的筛选,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更加隐秘。 雷恩关掉手机,揣回口袋,抬步走向男生宿舍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也在他体内 秋日的风掠过楼宇,凉意阵阵。表面依旧平静祥和的校园之下,暗流汹涌,无人知晓下一场意外会降临在谁身上。而潜藏在每个人身体里的秘密,正在一点点,挣脱束缚。 第8章 暗流 雷恩推开宿舍门时,宿舍里还是一派周末独有的松弛氛围。 刘博瘫在床上戴着耳机打游戏,指尖在屏幕上翻飞,时不时传出几声低声呼喝。赵磊靠在桌边刷着体育赛事直播,嘴里还嚼着零食。唯有张一辰依旧守着书桌,台灯亮着暖光,身前摊开的专业书籍和各类打印资料层层叠叠,显然又在对着卫盾-S的相关文献钻研。 表面万事如常,平静无波。 可雷恩心底清楚,这份普通,只是层层伪装下的假象。 他随手放下手机,拎起洗漱用品走进浴室。滚烫的热水顺着肌肤冲刷而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的声响。雷恩闭紧双眼,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牢牢定格在商场偶遇的那一幕上。 那个当众骤然晕倒的男生,来自信息工程学院,苏婉晴明确认识对方。 男生的症状诡异至极,既不是低血糖突发的眩晕乏力,也不是癫痫发作的肢体抽搐、口吐白沫。那是卫盾-S的副作用,甚至根本不是副作用——是这款所谓“安全疫苗”本该达成的效果。 保护伞公司将一款用途不明的制剂,包装成全民自愿接种的新型防护疫苗,投放进数十万普通人体内。 所谓试点接种,从来不是普惠民生的防疫项目,而是一场覆盖全城、悄无声息的大规模筛选实验。 关掉水龙头,水雾氤氲了狭小的浴室。雷恩擦干发丝与身体,推门走出。 换好衣服后躺在床上 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找到此前收藏的热帖——那条专门收集卫盾-S接种后异常反应的汇总帖。 页面刷新的瞬间,一行冰冷的灰色字样映入眼帘:【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雷恩神色微变,指尖继续敲击屏幕,接连搜索数个关键词条:卫盾 晕倒、疫苗 失眠、接种后 抽搐。 结果如出一辙。 并非“暂无相关内容”的正常空白,而是每一次搜索,页面都会弹出一行刺眼的红色警示:根据相关法律法规,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短短一句话,撕碎了所有平和的假象。 不是没有人遭遇异常、没有人发声质疑。 是所有负面讨论,都被强行封禁、彻底抹除。 雷恩退出论坛,打开公共浏览器,检索卫盾-S的相关新闻。 全网推送的,清一色是保护伞公司发布的官方通稿,以及各大媒体的统一转载。标题千篇一律,满是正向包装:《卫盾-S试点接种顺利推进,覆盖青年群体》《新型安全疫苗落地,为国民健康保驾护航》。 铺天盖地的正面宣传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及接种者晕厥、失眠、身体异常的负面案例。 他随即更改关键词,搜索“保护伞 疫苗不良反应”。 翻遍所有页面,只有数年前几款常规流感疫苗的轻微不适旧闻,且早已被官方妥善公示、妥善处理。至于全新落地的卫盾-S,网络信息干净得一片空白,仿佛这款疫苗自落地以来,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例问题。 雷恩锁屏,将手机塞回枕下,闭眼平躺。 宿舍依旧热闹,刘博打游戏的叫喊声、赵磊为比赛的喝彩声、窗外远处街区零星的车流声,声声入耳,真实又寻常。 可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已经和一周前截然不同。 不是世界骤然崩塌异变。 是他掀开了表层平和的帷幕,窥见了底层汹涌暗藏的、不为人知的暗流。 次日,周一。 雷恩走进阶梯教室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诡异的空旷。 往日座无虚席、连过道都偶尔有人旁听的大教室,今日前排大片座位空空荡荡,空缺错落,像是整齐的牙列骤然缺损,透着说不出的萧条。 他落座的瞬间,身旁同班同学压低声音凑近,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咱们班今天三个人没来,你发现没?” “请假了?”雷恩轻声反问。 “校医院开的病假条,都说身体不适。”同学耸肩轻叹,“最近校内好多人莫名生病,大家都说是换季温差闹的。” 雷恩没有应声,心底一片清明。 根本不是换季感冒。 讲台上授课的老师神色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讲课语速放缓,语气低沉无力,连PPT的翻动都比往日迟缓几分。 全校一万两千余名师生,除了极少数有医学禁忌症的特例,全员接种了卫盾-S。 这位老师,自然也不例外。 他忽然想起张一辰此前的那句提醒——落地太快了。 何止是快,是极致的仓促,是不顾一切的加急推进。 保护伞火速研发报批、火速投放试点,相关部门一路绿灯加急审批,各大高校无条件配合落地、组织全员接种。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仿佛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最终期限,正在步步逼进。 下课铃声响起,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雷恩懒洋洋收拾书包,正打算跟着人群溜去吃饭,身后忽然传来张一辰的声音。 “雷恩,等我一下。” 张一辰快步走上来,脸上一副吃到什么惊天大瓜的轻松样子。 他昨晚熬夜整理专业资料,顺手深挖了卫盾-S的专利文献,越看越离谱。寝室里也就雷恩嘴严、靠谱,平时虽然爱闹爱摸鱼,但正事从不掉链子,他便想着私下把这些东西分享给雷恩看看。 “干嘛?再不赶去食堂,好菜都被抢光了。”雷恩吊儿郎当回头,笑着打趣,完全是平日里那副松弛逗比的模样。 “两分钟,就两分钟,给你看个离谱的东西。”张一辰抬了抬手里的打印纸,“人多不方便,走廊尽头说。” “行吧行吧,听你的。”雷恩摆摆手,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教学楼尽头的消防通道拐角。这里偏僻僻静,极少有人途经,敞开的窗户灌入阵阵秋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楼道内的闷热。 张一辰随手展开折叠的纸张,又点开手机里的学术截图,像朋友唠嗑一样,随口给雷恩讲解。 “我昨晚翻我们专业课相关的专利数据库,挖到点东西。” 雷恩凑过去扫了眼满屏英文,他的英文功底足以读懂专业内容,可密密麻麻的生物医学专业术语堆叠在一起,依旧让他眉头微蹙,故意一脸头疼:“全是专业名词,我看不懂,你直接翻译重点就行。” 张一辰失笑,也不绕弯,直白道:“这卫盾-S根本不是正规安全疫苗,它用的是人工修饰的活逆转录病毒载体。” 雷恩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猛地一沉。 作为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学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逆转录病毒的危险性。 这类病毒最核心的特性,就是能将自身的基因序列,强行整合进宿主的细胞DNA之中,永久性改写人体细胞的原生基因。 “正规疫苗绝对不会使用活体逆转录病毒,风险太大,完全不符合安全标准。”雷恩语气笃定。 “所以他们对外宣称,已经完成基因修饰,剔除了病毒的自主复制能力,不会在人体内扩散增殖。”张一辰指尖点向一段高亮内容,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重量,“但这里有漏洞。” 雷恩顺势看去。 “专利故意模糊了核心数据,病毒会干预人体免疫细胞,但关键靶点、运作机制全不公开,纯粹是藏着掖着。” 雷恩挑眉,一脸震惊吃瓜的样子:“不是吧?这也太敷衍了,合着我们全是试验品?” “差不多。”张一辰语气沉了些许,继续分享自己查到的猛料,“我还找到一篇被紧急撤稿的论文,才发出来三天就全网清空了。国内研究者比对过序列,这毒株和高危逆转录病毒高度同源,会直接打乱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免疫暴走。” “现在校内大批量失眠、低烧、晕厥、抽搐,根本不是巧合,全是疫苗带来的后遗症。” 雷恩一边听一边点头,啧啧两声附和:“难怪最近怪事不断,原来根子在这。” “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张一辰低声叮嘱,“网上删帖删得特别狠,多说容易惹麻烦。论文截图和原始数据我发你邮箱了,你私下看看就好。” “放心!我嘴最严了。”雷恩拍着胸脯保证,一脸不靠谱却格外让人安心的样子。 两人并肩折返教室,刚走近就听见刘博和赵磊的说笑打闹声,依旧是毫无防备的少年模样。 “你俩躲哪摸鱼去了?快走快走,干饭!”刘博高声招呼。 “来了,干饭干饭。”雷恩应声。 正午,食堂。 人声鼎沸,烟火喧嚣。 雷恩端着餐盘,独自坐在角落最隐蔽的位置。刘博和赵磊坐在对面,一个大口扒饭狼吞虎咽,一个低头刷着短视频,氛围轻松惬意。 “你今天怎么蔫蔫的,一句话不说?”刘博含着饭菜,含糊地打趣。 “有点累。”雷恩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菜,毫无胃口。 “又加练了?” “嗯。” “别这么拼啊,”刘博随口劝道,“上次你在食堂吃饭直接晕倒,多吓人,适度就行。” 话音落下,他忽然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褪去玩笑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对了,跟你说个事。咱们班请假那三个人,根本不是普通感冒。” 雷恩拨动饭菜的筷子骤然一顿。 “隔壁宿舍传的消息。”刘博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三个打完疫苗之后,全都持续严重失眠,前两天两个人突发高烧不退,校医院查不出任何病因,直接建议转院了。” “转去哪个医院?” “不清楚。”刘博摇头,“只知道是保护伞公司专属合作医院,专门对接处理疫苗接种后的各类异常反应。” 雷恩默然低头,心底一片寒凉。 所谓的专项处理,到底是救治,还是集中管控、秘密观测? 对面的赵磊终于从手机屏幕前抬头,满不在意地插了一句:“你们别杞人忧天了,不就是个卫盾S疫苗吗?我也打了,一点事没有,纯粹是你们心理作用,自己吓自己。” “你是体育生,身体素质拉满,能跟我们比?”刘博反驳。 “你一顿三碗饭,比我还能吃,也好意思说自己虚?” 两人熟络地拌嘴打趣,轻松的笑声回荡在餐桌旁。 雷恩无心参与,草草吃完饭菜,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刚走到餐盘回收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晴的消息。 【雷恩,你在食堂吗?】 【刚吃完,怎么了?】 【我有重要的事找你,方便来一趟图书馆门口吗?】 【十分钟到。】 第9章 筛选 图书馆正门,梧桐树荫斑驳错落。 苏婉晴站在台阶上,眉眼轻快,浑身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雀跃。 和前阵子萎靡困顿、体虚失眠的状态截然不同,此刻的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 看见雷恩走来,她笑着迎上前,语气满是止不住的开心:“雷恩!我终于彻底好透了!而且状态超级好!” 她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独有的欢喜:“之前打完疫苗那阵子,我天天昏昏沉沉、睡不着、浑身酸软,稍微动一动就累得不行,难受了好久。” “但今天特别奇怪,我所有不舒服的症状全都消失了!” 苏婉晴睁着清亮的眼眸,又惊喜又费解:“我今早特意绕着校园走了一大圈,一点疲惫感都没有,体能甚至比打疫苗之前还要好!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周围所有人都在被疫苗后遗症困扰——虚弱、失眠、晕厥。唯独她,逆势好转、状态飞升。 雷恩看着她明媚的笑脸,面上跟着露出轻松的笑意,随口打趣:“那说明你体质牛,别人扛不住的副作用,直接被你身体免疫掉了。” 只有他自己心底无比清楚。 这不是体质好。这是万中无一的天然免疫者。 是前世丧尸游戏里,最稀缺、最保命的特殊体质。 苏婉晴完全没多想,只当自己是运气绝佳,笑得愈发清甜:“那我也太幸运了吧!终于不用再难受了!” 欢喜过后,她才收敛笑意,将手机递到雷恩眼前,认真说起最近诡异的舆论封禁。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完整的论坛截图,帖子标题刺眼醒目:《卫盾S接种后,我的室友被人带走了》。 楼主的文字简短却字字惊悚:室友接种卫盾S后一直声称皮肤之下有异物蠕动、身体发痒发麻。昨日,数名身着全套白大褂、无任何标识的人员上门,自称疾控中心工作人员,直接将人带走。辅导员统一口径,说是常规身体复检,但室友手机失联,家长完全联系不上本人。 帖子下方仅有十余条零星回复,有人共情,有人质疑,有人追问学校信息。截图顶端,清晰标注着一行灰色系统字样:本帖已关闭所有回复,锁定封存。 “帖子本体已经没了?”雷恩问。 “发出来不到十分钟,就被后台强制删除锁定。”苏婉晴神色严肃,“我刚好在刷论坛,看到内容第一时间截了图,晚几秒就彻底没痕迹了。” 雷恩反复打量截图细节,发帖ID是系统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刻意隐匿了所有身份信息。 “仅凭一条帖子,未必能定性什么。”他语气沉稳,刻意保持克制。 “这不是个例,是批量操作。”苏婉晴抬眼看向他,眼神笃定又清醒,“我昨天发的异常反馈帖,几分钟被删、账号被临时封禁。今天这篇求助帖,同样十分钟内锁帖清空。” “绝对不是系统自动审核。”她语气无比肯定,“我是新传专业的,清楚平台审核机制。自动审核只会屏蔽违禁敏感词,不会精准筛选话题立场。” “你可以去翻论坛记录——所有夸赞疫苗、咨询接种渠道、分享接种感受的帖子,全部安然无恙。只有质疑、曝光不良反应、提出疑点的内容,会被秒删秒封。” 雷恩静静看着她,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佩服。 他本以为苏婉晴只是偶然发现疑点、随口发声,没想到她看得如此透彻,早已看穿了背后人为操控的本质。 “你觉得是谁在幕后管控?”他问。 苏婉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会是学校。学校没有这么大的权限,也没有这么快的全网封禁执行力。” 秋日暖阳和煦温柔,洒在往来穿梭的学生身上,一切平和美好。人来人往,笑语喧嚣,无人知晓这片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雷恩问。 “我准备重新发帖。”苏婉晴眸光坚定,“不直接提卫盾S,换隐晦的方式记录异常,试探他们的管控底线。” 雷恩看着她执拗的模样,轻声叮嘱:“别太激进,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苏婉晴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光亮,轻声反问:“你在担心我?” 雷恩脸颊微微泛红。他侧身转头,望向远处的操场与泛黄的梧桐林。秋风拂过,树叶簌簌飘落,平静又荒芜。 “只是这件事水太深,”他缓缓开口,“单凭一个人,根本掀不动,也查不透。” 苏婉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平日里热情开朗的雷恩,远比看上去更加深沉、复杂、心思缜密。 傍晚,暮色渐沉。空旷的操场上晚风微凉。 这是雷恩和苏婉晴近期心照不宣的默契——每日傍晚,慢跑几圈,闲聊片刻。 苏婉晴换了一身清爽的运动服,高马尾利落束起,整个人跑动起来轻盈灵动,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吃力喘息。 “今天跑几圈?” “三圈就好。”雷恩看着她精力充沛的模样,“你状态看起来不错。” “我也觉得!”苏婉晴弯起眉眼,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并肩慢跑。这个速度对雷恩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但苏婉晴跑完两圈,气息依旧平稳,脚步轻盈。 她忍不住再次感慨,眼底满是庆幸:“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我现在的状态比之前还好,彻底摆脱那种难受的感觉了。” “挺好的。”雷恩看着她,笑意清淡。 普通人持续损耗、日渐虚弱。异变者潜藏隐患、等待爆发。而苏婉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了最珍贵的免疫蜕变。 “走吧,跑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跑完最后一圈,各自道别返回宿舍。 夜深人静,校园再度陷入宁静。 雷恩独坐书桌前,点开了邮箱里张一辰发来的全部文件。 专利文献、被撤稿的预印本截图、序列比对数据——一页页翻过去,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拼合。 卫盾-S不是疫苗。是筛选工具。 几十万人接种,绝大多数会被消耗——失眠、乏力、晕厥、免疫力下降。极少数会异变——那些“皮下面有东西在动”的人,已经被保护伞以“疾控中心”的名义带走了。 还有更少数——像他自己,像苏婉晴——会在病毒的作用下完成某种“升级”。 他不知道苏婉晴的“升级”是什么。他自己的,他已经测过了。 五公里十六分五十秒。引体向上四十三个。听力、视力、反应速度,全部远超常人。 就在雷恩沉心梳理所有线索时,楼下突然炸开一阵凄厉的尖叫与混乱的呼喊,硬生生撕裂了静谧的夜色。 “来人!快!有人出事了!” “他在疯狂抽搐!根本止不住!” “我去,什么情况,楼下的人怎么了?”刘博摘下耳机问道。 “咋了咋了,发生甚么事了,地震了吗?”突如其来的吵闹声叫醒了睡的流口水的赵磊。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去阳台看看。”张一辰沉声道。 四人来到阳台,目光齐刷刷往下看去,刘博甚至拿出他的最新版水果17promax1Tb录视频:“我去,这怎么了这是,新传的学生要是看到我这视频明天不疯了,哈哈哈!” 楼下的空地上围满了惊恐的学生。人群中央,一名男生直挺挺倒在地面,全身剧烈痉挛,四肢不受控地疯狂抽动,脖颈用力向后弯折,牙关死死咬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怪异的嘶吼。 他双眼翻白,瞳孔彻底涣散,彻底失去了所有人类神智。 周围的学生吓得连连后退,惊叫、呼救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打120,有人在喊“别咬到舌头”,有人远远站着拍视频,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风冰凉刺骨。 雷恩立在阳台之上,眼底最后一点轻松笑意彻底褪去。 他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名字,是那张脸——上周在食堂排队时,站在他前面两个位置的一个男生。普普通通,穿着灰色卫衣,端着餐盘,和同学有说有笑。 现在他躺在地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身体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砸动。 雷恩突然想起前世《生化危机》里面的人,在刚感染T病毒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第10章 裂痕 夜色深沉,楼下的混乱还在持续,整座校园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而此刻校外的霓虹深处,另一道无声的裂痕,早已在人心底彻底碎裂。 林悦发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她从前是个坦荡直白、连小谎都不会撒的普通女生。没接触维纳斯美容针之前,她的人生简单得像一条笔直平坦的乡间小路:上课、下课、和陈旭东相伴吃饭自习,偶尔拌嘴吵架,转眼又和好如初。 日子平淡、普通,甚至有些平庸,却安稳踏实,毫无破绽。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需要撒谎,生活干净坦荡,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人和事。 可自从打完那针风靡全城、被无数女生追捧的维纳斯,一切都变了。 不是她主动选择背叛、选择伪装,是这座悄然异变的世界,逼着她学会了遮掩、撒谎与敷衍。 频繁和何骏私下见面、逾越底线的相处,成了她藏在光鲜外表下最大的秘密。她太清楚陈旭东的性子,纯粹、执着、爱得坦荡,一旦知晓真相,只会是彻底的决裂。 于是,她硬生生逼自己学会了一套熟练的伪装。 删除所有聊天记录,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摆放,面对男友的问询,用一句轻飘飘的“和闺蜜逛街散心”搪塞所有行踪。 她无数次自我欺骗,这不是背叛,只是自我保护,是守住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濒临破碎的感情外壳。 可她心知肚明,那层壳,早已千疮百孔,一触即碎。 十月中旬的这个夜晚,最后的伪装,彻底崩塌。 夜色裹挟着南京城的灯火,秦淮区的老旧小巷藏着数不尽的隐秘与荒唐。 林悦躺在快捷酒店的床上,被褥的质感冰冷陌生。她和何骏待在一起整整三个小时,可此刻的相处,只剩敷衍与冰冷。 何骏近期变得愈发粗暴冷漠,不是情侣间的随性亲昵,是极致的敷衍、迫不及待的抽身,像在完成一场毫无温度的任务。 结束之后,他一言不发起身洗澡、穿衣、刷手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床上的她一眼。 死寂的氛围里,林悦终于压不住心底积攒的委屈,轻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了?” 何骏套上黑色卫衣,头都没抬,语气淡漠敷衍:“想多了,最近忙着办业绩。”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林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骏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平淡得毫无波澜,没有愧疚、没有温柔,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待一件用完即弃、随手搁置的工具。 “林悦,当初说好的,互不纠缠,各取所需。”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堵死了她所有的委屈与辩解。 林悦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纠缠,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她无从反驳。 是她明知不对,依旧沉溺其中;是她明知界限,依旧贪心留恋。说到底,确实是她,越界纠缠了。 何骏没有再多留半句,转身推门离开。 轻微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小锤,敲碎了林悦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空调嗡嗡的杂音,混杂着消毒水与廉价洗衣液交织的甜腻气味,沉闷又恶心,像极了她此刻腐烂变质的感情。 她躺靠在床头,怔怔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摸索着手机,下意识想找闺蜜倾诉,想找人消解心底的空落。 可解锁手机的瞬间,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是陈旭东。 两分钟前发来的截图。 她自以为删得干干净净的微信聊天记录,偏偏漏掉了最后一句邀约。 【明天老地方见?】 【好。】 简简单单两行字,字字诛心,无可辩驳。 下一秒,接连三条消息疯狂弹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男生极致的愤怒与崩溃。 【你他妈在哪儿?】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哪儿?】 【我知道了,你不用回来了。】 林悦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手机几乎快要握不住。 她想拨通电话解释,想拼命挽回,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无法按下。 解释什么? 解释不是对方想的那样?截图清晰确凿,毫无辩驳余地。 解释仅此一次?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种荒唐的纠葛,早已反复无数次。 所有的借口,都苍白又可笑。 良久,她只能打出一句无力的道歉:【旭东,对不起。】 消息发送的瞬间,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出。 陈旭东,把她彻底拉黑了。 短短一秒,斩断了两人近两年的所有羁绊。 林悦呆呆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胸腔空空落落的,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窗外南京城万家灯火,新街口的高楼霓虹璀璨,流光溢彩铺满整片夜空。可这些滚烫的光亮,没有一缕能落在她身上,只剩刺骨的寒凉。 她恍惚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没有维纳斯,没有光鲜精致的皮囊,她只是个简简单单、喜欢穿卫衣喇叭裤,朋友圈只发风景和小猫的普通大二女生。 陈旭东追了她整整一个月,温柔、真诚、满眼都是她。 他会默默记下她所有的喜好存进备忘录,会在寒冬腊月骑着电动车满城奔波,只为买一盒她随口一提的草莓,会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悉数给她一人。 他给她的微信备注,是温柔的“悦宝”,旁边缀着一颗甜甜的草莓emoji。 那是她这辈子,最纯粹、最滚烫的偏爱。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那个备注,想必早已被他彻底删除。 林悦起身走到玄关的镜子前,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维纳斯的效果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皮肤白皙通透、自带柔光,腰线纤细紧致,五官精致立体,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完美得近乎虚假,堪比美颜滤镜精修的模样。 这是无数女生梦寐以求的颜值与身材,是她曾经羡慕、刻意追求的光鲜。 可此刻看着这张完美的脸,她只觉得陌生又可怕。 她根本不认识镜中的这个人。 收拾好衣服走出酒店,她打车返程。出租车驶过新街口繁华路段时,手机再次亮起。 不是陈旭东。 是何骏。 寥寥一句话,彻底压垮了她最后的体面。 【你对象刚才打电话问我,跟你睡过没有。我说睡了,他直接挂了。】 林悦盯着屏幕,忽然忍不住笑了。 笑得突兀,笑得癫狂,笑声空荡荡地回荡在寂静的出租车后座。 司机透过后视镜诧异看了她一眼,满眼的不安与疑惑。 她笑了足足半分钟,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喜悦,没有释怀,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嘴角扬起,眼底却干涩空洞,没有半分笑意,更没有一滴眼泪。 这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不对劲。 错的根源,从来不止是她的背叛与荒唐。 是维纳斯。 它没有直接逼她出轨,所有的选择都是她亲手做出。可它悄无声息改变了她的心境,剥离了她的共情与愧疚。 做错了事,背叛了最爱自己的人,弄丢了两年的真心,她本该痛哭流涕、悔恨崩溃、痛彻心扉。 可她什么都没有。 只剩无尽的疲惫、空洞,像一具外表光鲜、内里被彻底掏空的皮囊,麻木地漂浮在世间。 车子抵达校门口,林悦下车走进熟悉的校园。 路灯斑驳,梧桐枝桠摇曳,碎影满地。晚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像无声的嘲讽。 她没有回宿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操场看台,静静看着漆黑无人的跑道。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不是何骏的敷衍,不是今晚的荒唐,而是陈旭东曾经满眼温柔的模样,是那个带着草莓emoji的备注,是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真诚。 眼底酸涩发胀,眼泪终究还是一滴未落。 人心的裂痕,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弥合。 第11章 泰坦 陈旭东彻底拉黑林悦的那一刻,彻底斩断了自己过往所有的温柔与纯粹。 在此之前,他是所有人眼中阳光开朗、意气风发的正常大学男生。 一米八三的高挑身高,七十五公斤的匀称身材,篮球打得极好,能轻松扣篮,样貌出众、家境优渥,是院里妥妥的风云人物。 性格坦荡真诚,待人温柔,专一长情,和林悦相恋近两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满心满眼都是未来和彼此的余生。 可拉黑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彻底碎了、变了。 他没有冲动跑去质问林悦,不愿再看那张虚假精致的脸;也没有血气方刚去找何骏对峙打架。 他清楚,赢了争执、打了人,也换不回曾经的感情,更消不掉那极致的屈辱与落差。 他心底生出一个无比执拗、疯狂的念头。 他要打泰坦。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冲动,早在半年前,身边一众打球的兄弟就纷纷接种了这款天价强化针。 室友张磊打完泰坦,身形骤然壮硕一圈,精力暴涨,每日仅需五小时睡眠就能神采奕奕,直接从篮球队替补逆袭成首发主力;好友王浩接种后,脑力、专注力全方位提升,绩点从3.0飙升至3.8,直接拿到奖学金,家里更是直接奖励了一辆新车。 身边所有人都在劝他趁早接种蜕变。 “旭东,你条件本来就顶尖,打完泰坦直接碾压所有人!” “变强之后,有的是人围着你,到时候前任根本不值一提!” 从前的陈旭东,始终嗤之以鼻。 他天生优越,无需依靠外力加持证明自己,更不屑靠一针药剂改变自身。他有真心相爱的恋人,有顺遂安稳的生活,足够圆满,无需强求所谓的“更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那晚拨通何骏电话,平静的问话,换来对方一句毫无愧疚、居高临下的【睡了】。 那平淡漠然的语气,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那不是犯错被发现的慌张,不是撬走别人恋人的愧疚,是极致的优越感,是高维对低维的俯瞰与不屑。 陈旭东瞬间顿悟了兄弟曾经说过的话。 打完泰坦,你不是单纯变强,你是升级了,是更高维度的人类。 何骏打过泰坦。 所以他从容、淡漠、有恃无恐,根本不屑于顾及自己的情绪与尊严。 而没有接种、固守本心的自己,就是被碾压、被轻视的普通人。 这种认知,日夜啃噬着陈旭东的心神。 他开始失眠、厌食,曾经轻松起跳的扣篮,如今总差一寸距离;曾经坦荡开朗的心境,彻底被自卑、不甘与屈辱填满。 精神的崩塌,远比身体的疲惫更加致命。 一周的煎熬挣扎,彻底磨平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揣着家里预留的毕业购房首付,独自走进了新街口那家装修奢华、格调高级的保护伞授权医疗健康诊所。 整体空间以纯白与鎏金为主,干净肃穆,前台摆放着盛放的白色蝴蝶兰,精致优雅。妆容精致、仪态标准的护士笑容得体,训练有素。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要打泰坦。”陈旭东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简单的全套体检快速完成,抽血、血压、心电图、专项问诊,全程高效快捷。 四十余岁、戴着金丝眼镜的资深医生看完检测报告,语气专业稳妥:“陈先生,您身体各项指标完美,无基础病史、激素稳定,是泰坦药剂的最优适配人群。” “注射后有什么效果?副作用是什么?”陈旭东直奔主题。 “效果因人而异,”医生露出制式化的标准笑容,“两到四周会逐步觉醒蜕变,精力翻倍、睡眠需求降低、肌肉骨骼强化、体能体质全方位升级,效果可维持一至一年,部分人群可实现永久性体质蜕变。不良反应率低于0.1%,仅少数人会出现短期轻微发热乏力,可自行消退,安全可控。” 这番官方说辞,完美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 “我打,全款一次性支付。” 八十万人民币的天价药剂,他眼都没眨,直接转账敲定。 签字确认风险告知书、完成登记消毒,银色的注射器刺入上臂,淡粉色的泰坦药剂缓缓推入体内。 短短三十秒,全程结束。 “二十四小时禁酒,一周内禁止剧烈运动,不适随时复诊。”护士温柔叮嘱。 走出诊所,新街口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陈旭东站在德基广场门口,晚风拂过眉眼,心底生出一种极致的微妙感。 身体暂无任何异样,药效尚未觉醒,可他的心境,已然彻底蜕变。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固守平庸、深情卑微的陈旭东。 他也成了,更高维度的人类。 他望着远方车流,心底无声低语:何骏,等着。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泰坦药剂的蜕变效果,如期而至,且远比传闻中更加恐怖。 最先改变的是作息与精神。 从前的陈旭东,和所有普通大学生别无二致,必须靠闹钟催促,七点五十艰难起床,一杯咖啡续命,才能撑过早八课程,白天时常困倦乏力。 而现在,他每日凌晨五点半准时自然苏醒,大脑清明澄澈,浑身精力充沛,无半分困意。 别人酣睡美梦的清晨,他已然跑完五公里,吃完早餐,收拾妥当坐在教室自习。室友们依旧踩着铃声狂奔进教室、狼狈不堪时,他早已静心复盘完晨间所学。 紧随其后的是身形的极致蜕变。 无需健身苦练,无需刻意塑形,他的身体在药剂改造下飞速变化。肩背日渐宽阔挺拔,腰线紧致利落,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悄然浮现,哪怕宽松卫衣加持,也掩盖不住挺拔优越的体态。 整个人的气质脱胎换骨,从原本的阳光帅气,进阶成极具冲击力的顶级荷尔蒙气场。 肉眼可见的变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班里女生频频侧目关注,隔壁班学委特意上门送资料,逗留闲聊、借机搭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周遭隐晦的好感与示好,扑面而来。 从前的他,从来目不斜视。 不是自制力超强,不是故作清高,是他满心满眼都是林悦,心里装着偏爱,容不下任何人。 可如今,那个人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破碎的感情已成过往云烟。 这段时间里,林悦换了无数个陌生号码,频繁给他打电话、发长篇小作文道歉解释、卑微求复合。 他接过一次电话,只一句“好聚好散,维纳斯的钱,算我喂狗了”,便果断挂断。 那些洋洋洒洒、千字有余的忏悔消息,他扫过几行便直接删除。 不是狠心,是彻底通透。 毁掉他们的,从来不止是一次出轨,不止是一个何骏。 是维纳斯改造的人心,是泰坦升级的人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蜕变,让他们彻底沦为两个世界的人。 从前的温柔与真心,早已随着变质的人和事,彻底作废。 三周后的周五晚上,篮球队一众好友相约北门外烧烤街聚餐。 烟火缭绕的老店,炭火孜然香气扑鼻,塑料桌椅、市井烟火,一群男生围坐一桌,热闹喧嚣。 张磊啃着烤串,盯着陈旭东挺拔的身形,一眼看穿端倪,当即挑眉打趣:“老实交代!绝对打泰坦了!你这肩膀体态,两周前根本不是这样,除了这药剂,没别的法子能速成!” 陈旭东没有否认,坦然点头,开了一瓶啤酒浅酌一口,神色淡然。 席间,王浩带来的新闻系大二女生周小萌,格外惹眼。 圆圆的脸蛋、清澈的大眼睛,笑起来自带一对浅浅梨涡,软糯的南京口音,温柔又干净。她性格安静内敛,不善融入喧闹的男生局,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吃着烤茄子,却频频抬眼,悄悄看向席间气场出众的陈旭东。 目光干净纯粹,带着少年人最直白、毫无套路的好感与心动。 这份明目张胆的注视,不仅陈旭东有所察觉,眼尖的张磊瞬间捕捉,悄悄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压低声音坏笑:“兄弟,魅力可以啊!小姑娘看你一晚上了,抓紧冲,加个微信!” 陈旭东抬眼望去,恰好和周小萌的目光相撞。 女孩没有慌乱躲闪,反而大方一笑,眉眼弯弯,干净又治愈。 这一笑,纯粹坦荡,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利弊,和林悦后期的虚假、敷衍、功利,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陈旭东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悄然松动。 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女孩面前,语气温和坦荡:“同学,方便加个微信吗?” 周小萌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含笑,爽快点开二维码:“好啊。” 扫码添加成功,简单的一个举动,驱散了陈旭东心底积攒许久的阴霾与寒凉。 回到座位,张磊一脸戏谑,再次踢了踢他的腿,低声赞叹:“牛逼,彻底走出过去了!” 陈旭东低头看着手机里新增的好友,浅酌一口啤酒。 往日苦涩的酒味,此刻竟淡了大半。 他好像,真的慢慢活过来了。 第12章 平行线 一周后的周三夜晚。 周小萌的合租室友临时回老家,整间公寓只剩她一人。干净温馨的出租屋,浅灰色布艺沙发、摆放整齐的书籍、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处处都是温柔干净的生活气息。 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屏幕光影流转,剧情平淡冗长,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陈旭东鼻尖萦绕着女孩发丝间干净治愈的香气,是阳光和洗衣液交织的味道,干净纯粹,从未沾染半分世俗的荒唐与污浊。 暧昧的氛围悄然升温,两人对视一眼,自然而然相拥亲吻。 唇齿相触的瞬间,陈旭东脑海中闪过一瞬恍惚。 这是他和林悦相恋两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新的开始,是他走出背叛阴影、放下过往的第一步。 曾经的他,专一、纯粹、恪守底线,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一人。 是林悦先打破规则,先抛弃真心,先辜负偏爱。 这个念头,彻底推开了他心底最后一道枷锁。 夜色渐深,氛围温柔缱绻。 事后,周小萌蜷缩在他怀里,纤细的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软糯轻柔:“陈旭东,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了。”他语气平静。 “分手了吗?” “嗯。” “为什么呀?” 陈旭东沉默几秒,坦然直言:“她出轨了。” 怀中的小手骤然一顿,女孩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 “没事,都过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小萌抬眼,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那你现在……想谈恋爱吗?” 陈旭东低头,看着眼前干净温柔、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他分不清,这份心动是发自本心,还是泰坦药剂改造心境后,自然而然的情感更迭。 但他无比确定,他愿意抓住这份干净的温暖。 他轻轻点头:“想。” 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这一刻,陈旭东彻底觉得自己挣脱了过往的泥泞与不堪,真正重获新生。 哪怕心底隐隐清楚,这份新生,掺杂着药剂改造的异化,早已不再是原本纯粹的自我。 可他不愿深究,也不愿清醒。 沉溺温柔,远比直面荒诞的现实,更加轻松。 同一晚,同一片夜空下。 校园北门另一侧的快捷酒店,上演着截然不同的荒唐与荒芜。 林悦独自躺在陌生的床铺上,身边是一个她刚刚结识、连全名都记不清的陌生男生。 何骏在接到陈旭东的电话后,便果断将她拉黑删除,弃如敝履。被新鲜感耗尽、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她,再次沦为孤身一人。 今晚的她,独自在北门清吧买醉,满心空洞荒芜,恰好遇上了这个腼腆拘谨的计算机系大三男生。 他戴着黑框眼镜,性格内向腼腆,不善言辞,说话甚至略带结巴,很少和女生相处。看向她的眼神,干净澄澈,带着少年人遇见惊艳女神时,独有的紧张、欣喜与不敢置信。 没有何骏的游刃有余,没有男人的算计套路,纯粹又笨拙。 他一句真诚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生”,让醉酒空洞的林悦,彻底放下了所有底线。 她太需要一点温暖、一点被需要的感觉,来填满心底无尽的荒芜。 可温存过后,只剩更深的恶心与空洞。 男生拘谨地侧躺着,一次次偷偷看她,眼底满是不真实的欢喜,小心翼翼试探:“你……你有男朋友吗?” “分了。” “为什么分开啊?” 林悦沉默不语。 她无从解释。 是她出轨背叛,是维纳斯异化人心,是世界悄然异变、所有人都在身不由己地崩塌堕落。 所有答案,真实又荒唐,无人能懂。 男生见她情绪低落,不敢多问,犹豫许久,鼓起勇气轻声道:“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看着少年干净纯粹的眉眼、青涩笨拙的模样,林悦心底骤然翻涌着极致的恶心。 不是厌恶眼前的男生,是厌恶肮脏荒唐、自甘堕落的自己。 她辜负了最好的真心,沉溺于廉价的新鲜感,如今随意和陌生的普通人纠缠,浑浑噩噩、毫无底线,彻底活成了自己最唾弃的样子。 “我先走了。” 林悦骤然起身,快速穿戴好衣物。 男生满脸错愕,慌忙劝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没事。” 她语气淡漠,走到门口,停顿半秒,背对着少年,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对不起。” 话音落下,推门离去。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亮一灭,狭长的走廊明暗交替,像她破碎不堪、明暗扭曲的人生。 一夜之间,两座心房,两道裂痕。 陈旭东拥抱了崭新的温柔,在药剂的加持下向阳新生;林悦沉溺于无尽的荒唐,在维纳斯的异化里持续沉沦。 曾经亲密无间、双向奔赴的两个人, 自此,彻底沦为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而这场由特殊药剂引发的异变与混乱,早已越过校园围墙,在更广阔的城市与圈层里暗流涌动。 无人知晓,校园楼下的异变刚刚开始,保护伞的阴谋层层蔓延,人心的崩塌、躯体的异化、世界的沉沦,才刚刚拉开序幕。 平静的校园之下,万丈深渊,已然悄然张开。 十月十五日,滨海。 保护伞公司龙国分部的总部设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不是那种高调的地标建筑,而是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的普通写字楼,和周围的其他建筑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标识是一楼大厅墙壁上那个红白相间的八角形标志,下面用中英文写着“保护伞公司·龙国分部”。 二十七层,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内部报告。屏幕上方的标题是:“卫盾-S试点项目·阶段性数据汇报”。下方的数字密密麻麻,但被红圈标出来的那几行,让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了。 “试点范围:滨海、亢洲、金陵、宁洲、珅圳” “接种总人数:约47.2万人” “不良反应报告:轻微发热(2.1%)、乏力(1.8%)、注射部位肿痛(0.9%)” “严重不良事件:晕厥——312例” “晕厥率:0.066%” 312人。在不到三周的时间里,312个接种了卫盾-S的人在公共场合晕倒。 这个数字单独看不大。但在保护伞公司的内部风险评估模型中,0.066%的严重不良事件率已经超过了“可接受阈值”的三倍。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坐在主位的是龙国分部的负责人,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姓顾,单名一个“诚”字。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稳,但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半个多小时,他一口没喝。 “解释一下这个数字。”顾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坐在他对面的是医学事务部的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很慢,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 “顾总,这些晕厥事件绝大多数发生在接种后第五到第七天,持续时间短,患者恢复后各项检查指标正常,没有留下后遗症。我们已经调取了其中203例的详细病历,排除了低血糖、体位性低血压、心源性晕厥等常见原因。目前初步判断,可能是疫苗中的活性成分在部分人群中触发了过强的免疫应答,导致一过性神经调节紊乱。” “过强的免疫应答?”顾诚的语气没有变化,“临床试验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 “临床试验样本量是三万人,晕厥报告是零。” “那为什么大规模接种之后就出现了?” 周总监沉默了两秒。 “临床试验的受试者是经过筛选的,排除了过敏体质、慢性病患者、近期有过其他疫苗接种史的人群。大规模接种是面向普通人群,包含了更多样的个体差异。这部分差异——可能在我们的预测模型之外。” “也就是说,你们的模型有漏洞。” “可以这么说。” 第13章 访客 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便装,没有制服,没有徽章,但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他们是“上面的人”。 领头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忘记长什么样。但顾诚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气质,恰恰相反——他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是真实的。 这种人,是经过训练的职业面孔。 “顾诚先生,您好。”领头男人伸出手,语气平和,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免贵姓方,方志远。国家安全部,生物安全局。” 顾诚握了手,手指微凉,手掌干燥。 “方先生,请坐。” 方志远没有坐。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扫过投影屏幕上的数据,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顾先生,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个问题:卫盾-S疫苗,为什么在未经国家药监局完整审批程序的情况下,直接在五个城市的高校和社区进行大规模接种?” 顾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方先生,卫盾-S的试点接种是经过地方政府批准的。保护伞公司和龙国有关部门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相关批文——我可以让助理调出来给您看。” “地方政府批准的依据是什么?”方志远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卫盾-S是新疫苗,它的三期临床试验是在境外完成的,境内只做了桥接试验。按照《疫苗管理法》,新疫苗在大规模接种前,必须经过国家药监局审评中心的完整审评。这个程序,走了吗?” 顾诚沉默了一秒。 “走了部分。” “哪部分?” “桥接试验数据已提交。药监局的正式批复——”顾诚顿了顿,“还在走流程。” “还在走流程。”方志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也就是说,没有批复。” “方先生,这是一次试点。试点的目的就是为了收集数据,为后续的正式审批做准备。保护伞公司在全球范围内都有类似的试点项目,这是行业惯例——” “龙国不是境外。”方志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在龙国,疫苗的审批和接种有明确的法律规定。法律没有‘试点例外’。顾先生,您是龙国人,您应该知道。” 顾诚没有说话。 方志远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滨海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不远处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第二个问题:卫盾-S的活性成分是什么?” 顾诚皱了皱眉。“方先生,卫盾-S的配方属于保护伞公司的商业机密——”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方志远转过身,看着顾诚。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顾诚觉得那眼神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重。“卫盾-S接种后,龙国五个城市的公共场合出现了三百余例原因不明的晕厥事件。国家卫健委的专家组已经对这些病例进行了初步分析,结论是:晕厥与疫苗的接种存在统计学的正相关性。作为生物安全局,我们需要知道疫苗里面到底有什么。” 顾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平静。 “方先生,保护伞公司对卫盾-S的安全性有充分的信心。晕厥事件可能与个体差异有关,不代表疫苗本身存在质量问题。我们会配合卫健委的调查,提供必要的技术资料——” “必要的技术资料,”方志远重复了一遍,“包括完整的成分清单吗?” 顾诚没有回答。 方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顾诚面前。 “顾先生,这是一份《生物安全调查令》。根据《龙国生物安全法》第四章第二十七条,国家生物安全局有权对可能危害公共健康的生物制品进行强制调查,被调查方必须提供完整的成分信息、生产工艺、质量控制数据以及临床研究数据。你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准备材料。届时,国家安全部的技术团队会来接收。” 顾诚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拿起来。 “方先生,保护伞公司是跨国企业,我们尊重龙国的法律。但卫盾-S的配方中含有受国际知识产权协议保护的商业秘密——” “商业秘密不能危害国家安全。”方志远的声音依然是平和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顾先生,您是聪明人,不用我说得太透。卫盾-S已经在五个城市打了将近五十万人。如果这五十万人出了什么问题——不是医学问题,是国家安全问题。国家不会因为商业秘密,就放过一个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风险。” 他说完,看向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那个穿深色便装的女人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的眼睛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从顾诚身上移开过一秒。 方志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先生,七十二小时。我们会准时来。”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保护伞公司的人。没有人说话,空调嗡嗡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顾诚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日内瓦。” 同一天下午,滨海。 国家安全部,生物安全局分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方志远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卫健委的专家,一个药监局的技术官员,一个公安部的刑侦专家。 墙上投影着卫盾-S的公开资料和那三百多例晕厥事件的汇总分析。 “数据不完整,”卫健委的专家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李,说话很直接,“保护伞公司只给了我们桥接试验的摘要数据,原始数据没有。我们无法判断晕厥事件是否与疫苗中的某种特定成分有关。” “桥接试验的样本量是八百人,”药监局的技术官员补充说,“晕厥事件在大规模接种前没有出现。八百人看不到的问题,四十七万人看到了。这说明两点:要么是罕见的不良反应,小样本量统计不出来;要么是疫苗在大规模生产过程中出现了批次间的质量差异。” “哪个可能性更大?”方志远问。 药监局官员摇了摇头。“没有数据,无法判断。” 方志远转向公安部的刑侦专家。“有没有可能是蓄意的?” “目前没有证据。”刑侦专家说,“但卫盾-S的试点接种时间点很特殊——正好是在暑假结束、学生返校的时间窗口。五个城市同时铺开,规模大、速度快。如果是有意为之,这个操作手法很专业。”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我的判断是,”方志远说,“在保护伞公司交出完整数据之前,暂停卫盾-S的试点接种。” “法律依据呢?”卫健委的李医生问。 “《生物安全法》第四十二条:发现生物安全风险时,有权采取临时控制措施。我们有三百多例原因不明的晕厥,这就是风险。暂停接种,不给新的人打,已经打的人继续观察。这不是取缔,是谨慎。” 其他人点了点头。 方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滨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霾中,灰蒙蒙的,看不远。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卫盾-S的核心技术,和‘进化针’系列是同源的。” “同源?”药监局官员皱起了眉头。 “卫盾的公开专利文件里提到,它的活性成分是‘经过灭活处理的逆转录病毒载体’。泰坦、维纳斯、再生泉的核心技术也是逆转录病毒载体。卫盾-S是卫盾的升级版,它里面多了什么东西,保护伞公司没有公开。” “逆转录病毒载体——”卫健委的李医生沉吟了一下,“这个技术本身不是问题,很多基因工程疫苗都在用。问题是,如果载体没有彻底灭活,或者灭活过程中出现了变异,它可能会在人体内长期存在,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方志远转过身。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拿到完整的成分清单。不是为了找麻烦,是为了搞清楚——将近五十万龙国人身体里,到底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滨海,保护伞公司龙国分部。 顾诚的办公室里,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字样。他和日内瓦总部的通话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总部的答复很简短: 第一,卫盾-S的配方不能公开。这是全球统一的核心技术机密,任何一个分部都不能擅自披露。 第二,龙国国家安全部的要求,由总部法务团队应对。不要直接对抗,但也不要主动让步。走法律程序,能拖就拖。 第三,试点继续。不要主动暂停接种,那样会显得心虚。如果龙国政府要求暂停,配合,但不主动。 第四,日内瓦会派一个特别小组过来,专门处理这件事。预计三天后到达。 顾诚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他做保护伞公司龙国分部的负责人已经五年了,处理过各种麻烦——药监局的核查,媒体的质疑,竞争对手的诉讼。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国家安全部”上门。 他拿起桌上的《生物安全调查令》,又读了一遍。 措辞很专业,法律依据很充分,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就是一份正式的、规范的、符合法律程序的调查令。 这说明对方不是来试探的。 他们是认真的。 顾诚想起了方志远的那张脸。普通的,模糊的,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这样的人,在国家安全系统里是最可怕的那种——他们不需要威严,不需要气势,只需要法律和事实。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周总监,把卫盾-S的所有技术资料准备好。包括配方、生产工艺、质量控制数据、临床试验原始数据。中文版和英文版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总,配方——真的要交?” “先准备。交不交,等总部的人来了再说。” “好。” 顾诚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滨海灰蒙蒙的。十月的空气里带着丝丝的寒意,远处的陆家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个城市有将近两千五百万人。 其中将近二十万人在过去三周里接种了卫盾-S。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什么感觉都没有,或者只觉得“压力太大休息不好,”“作息不规律导致的”。他们不会知道自己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而顾诚自己,也不知道卫盾-S的真正配方里到底有什么。 作为龙国分部的负责人,他有权访问所有技术文件。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卫盾-S的核心配方文档——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要承担责任。 他现在觉得,也许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失职。 方志远没有等到七十二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他带着一个六人技术团队,准时出现在了保护伞公司龙国分部的大厅里。团队里有两个生物安全领域的专家,两个疫苗学专家,一个数据科学家,和一个法务顾问。 顾诚在大厅里迎接了他们,面带微笑,语气客气。 “方先生,欢迎。请上楼,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会议室。”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保护伞公司的团队已经就位。医学事务部的周总监坐在顾诚旁边,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请出示数据。”方志远坐在长桌对面,语气和上次一样平淡。 周总监打开第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卫盾-S的完整成分清单。所有活性成分和辅料都在上面,浓度、纯度、来源、生产工艺参数——全部按照国际标准格式整理。” 方志远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而是递给了旁边的生物安全专家。 专家翻开,看了几分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T-βS’是什么?”他指着成分清单中间的一行。 周总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T-βS是卫盾-S的核心活性成分。它的全称是T-Beta-S,是T-Beta的一个亚型,经过特殊修饰,特异性诱导人体对性病病原体的免疫记忆。” “T-Beta?”生物安全专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卫盾的公开资料里只提到了T-Alpha。T-Beta是什么?” 周总监看了顾诚一眼。顾诚微微点了一下头。 “T-Beta是T-Alpha的一个变异株。它具有更强的免疫激活能力,但在卫盾-S中的含量极低——每剂不超过零点一纳克。这个剂量在毒理学上是安全的。” 生物安全专家没有说话。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文件夹递给方志远,低声说了一句:“成分清单是完整的。但有几个关键信息缺失——T-Beta的完整基因序列、修饰位点的具体位置、以及动物实验中的长期毒性数据。” 方志远把目光转向顾诚。 “顾先生,我们需要这些数据。” 顾诚沉默了两秒。 “方先生,T-Beta的完整基因序列是保护伞公司的核心知识产权,全球范围内从未对外公开过。我可以提供修饰后的序列信息——足以证明它的安全性,但不包括原始序列。” 方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空调的声音,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被放大了。 “顾先生,”方志远终于开口,“龙国国家安全部不是在和您谈商业合作。我们是在进行法定调查。您可以选择提供数据,也可以选择不提供。但如果您选择不提供,我们会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冻结卫盾-S的库存,暂停所有试点接种,对您本人和贵公司相关人员进行出境限制,以及将此事上报国务院。” 他看着顾诚的眼睛。 “您考虑一下。” 顾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最终,他说了一个字: “好。” 三天后,日内瓦派来的特别小组到了。领头的是一个德国人,姓韦伯,五十多岁,深灰色西装,说话严谨得像是在念法律条文。 他在龙国分部的会议室里和方志远见了面。 方志远再次重复了国家安全部的要求。韦伯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