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长姐换亲之后》 第1章 下坯村宋家 清晨,太阳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农家小院里的鸡早早开始叫起来,宋禾打开鸡圈栅栏鸡食倒进去。 农历三月初,空气中依旧带着一股寒意,风一吹,冷风只往人衣袖领口里钻。 宋禾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放下鸡食盆快步走进灶房,她得抓紧时间做饭,要不然陈桂花又能找到由头挖苦她。 正想着,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宋禾,饭做好了吗!” 宋禾微微提高声音,“好了。” 一个身材微胖的圆脸中年女人走进灶房,这便是宋禾这一世的母亲陈桂花。 陈桂花看了一眼放在灶台笸篮里的两个掺面窝窝头,微微皱眉,问:“怎么没菜?” 宋禾一手拿着汤勺搅拌锅里的粥,回答,“昨儿剩的野菜不多,余下那些我煮到粥里了。” 春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家菜还没长成,上年冬天腌的萝卜咸菜也已经吃完,几乎村里每家每户都靠着挖野菜给家里多个添头。 陈桂花瞥了一眼锅里的野菜粥,嘴上依旧不饶人,“知道家里吃菜多,你就不知道多挖些。” 宋禾抬了一下眼皮,道:“最近外面野菜虽然生的多,但架不住村里挖野菜的人更多。而且昨儿一天我都在后院煮染液,这些野菜还是下午抽时间去挖的。” 接着宋禾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娘想吃,等我吃完早饭就立马出门挖野菜去。” “那怎么行,上午还得往染缸里下染布。”陈桂花脱口而出。 宋禾眉头一挑,“总不能让家里没菜啊。” 陈桂花想也不想道:“算了算,没菜就没菜吧,又饿不死。快点盛饭,一会儿你爹要去外头给人家帮忙干活。” 每年开春,村里便有人家给屋顶铺新瓦,这年头人力不值钱,主家买些新瓦片,请几个亲朋好友过去帮忙铺瓦,中午供人吃顿午饭就算成了。 宋禾没动,反问:“我盛饭?爹今天早上不吃鸡蛋了?” 宋有根前阵子刚服徭役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如今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而农户人家“吃点好的”也就是吃个鸡蛋。 陈桂花向来把家里的东西看的都紧,鸡蛋和糖都牢牢的锁在柜子,不让其他人碰。 陈桂花一噎,拿出钥匙,转身打开一旁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鸡蛋。 鸡蛋是农户人家的稀罕物,一斤能卖十几文,价格贵的时候一斤甚至能卖二十五文,平时要攒起来卖钱,根本舍不得吃。 见陈桂花接手,宋禾坐在旁边矮凳上,拿起一旁的炉火钩子,把闷烤熟的土豆从灶膛里勾出来。 她来这个世界已有三年,来之后不久她就了解到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大周朝。 在这里玉米、土豆、番薯、辣椒早已摆到普罗大众的餐桌上。从她来到这边的第二个月,就接手了老宋家的灶房,这完全是因为陈桂花做饭实在太难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禾转头,看见一个老人慢悠悠走进来。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显得沟沟壑壑,脊背佝偻,看上去七十多岁的年纪,但实际才刚刚六十。 “奶,饭快好了,你去屋里等着吧。”宋禾说。 … 正屋的桌子很快就摆好了饭,几碗野菜粥,笸篮里放着一些烤土豆和两个掺面馒头。 宋家是下邳村的外来户,整个村只有一户姓宋,宋家人口也很简单。 祖母张老太,男主人宋有根,媳妇陈桂花,二人育有二子二女。 长女宋穗,次女宋禾,三子宋继田和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宋承苗。 张老太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野菜粥,道:“一天哪用得着吃三顿饭,两顿就够了,我年轻那会儿都是挖草根吃树皮……” 见阿奶又开始讲年轻时候的苦日子,宋禾嘴角一抽。 她上辈子虽说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好歹吃喝不愁,可来了这个世界后就连吃饱穿暖都成了问题。 漏雨的房子,稀汤寡水的野菜粥,喇嗓子的掺面馒头,可这种生活在张老太看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日子,可见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过得是什么悲惨生活。 陈桂花把给丈夫冲的蛋花粥分出来小半碗让小儿子喝,老三宋继田看见母亲的动作,拿土豆的手顿了顿,微微撇撇嘴,娘就知道偏疼小弟。 张老太还在碎碎念自己年轻时日子过得多穷多苦,年纪大的人喜欢回忆以前,可家里没几个人喜欢听老人家念古。 突然陈桂花发现大女儿宋穗没来吃饭,对小儿子说:“去叫你大姐过来吃饭。” 宋承苗不愿去,大姐脾气不好,吵大姐睡觉肯定会挨骂。 “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想打他,转眼看见宋禾,“禾姐儿去叫。” 宋禾站起身,她就知道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走的时候顺手从笸篮里拿两个土豆。 陈桂花看见宋禾的动作,微微皱眉,伸头去看笸篮里还剩几个。 宋家的农家院坐北朝南分前院和后院两部分,前院住人,后院是灶房、染布棚还有牲畜圈。 前院不大,主屋两间,西厢房一间,东厢房一间。 最大的主屋也就是刚刚吃饭的屋子,进门一张桌子,右手边就是宋有根陈桂花夫妻俩和两个儿子平时睡觉的炕。 旁边侧屋住着大姐宋穗和张老太,至于宋禾,则是在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西厢房里随便支了张木板做床。 宋禾走到侧屋前,掀开半旧的靛蓝色门帘走进去,道:“大姐,饭好了。” 宋禾走进屋之后就见宋穗神色呆滞的坐在炕上。 宋穗是陈桂花的心尖宝,长相随了陈桂花,圆脸杏眼,十八岁的女孩被养的珠圆玉润,打眼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农户家的闺女。 见宋穗没应声,宋禾又叫了一声,“大姐,吃饭了。” 宋穗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转头看向宋禾,在看清宋禾的脸之后,眼泪“唰”一下落下来。 宋禾咬土豆的动作一顿,心想这是怎么了? 然后宋禾就眼睁睁的看着宋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埋进了被子里。 宋禾:??? 此时隔壁屋传来陈桂花那尖锐又不耐烦的嗓音:“宋禾,让你叫你姐起床怎么这么费劲?” 宋禾提高声音喊道:“我姐好像病了。” 宋穗神色恍惚,应该是病了吧? 宋禾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陈桂花饭也顾不得吃连忙走过来,家里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第2章 奇怪的大姐 陈桂花进来之后,就看见大女儿宋穗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责备顿时哑在了喉咙里。 张老太也觉得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 宋穗满脸泪痕的抬头,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最后张了张口,“奶?” 陈桂花面色焦急,“怎么了?倒是说话啊?” 宋穗又看向陈桂花,“娘?” 接着宋穗目光落在宋禾身上,那一刻宋禾看见宋穗几乎是恶狠狠的盯了自己一眼。 宋禾微微皱眉,她这几天招惹过宋穗吗? 唔,除了自己故意把宋穗的裙子洗坏,打扫房间时故意把宋穗的镜子弄裂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了吧? 宋禾面无表情把手里的土豆塞进嘴里,自己之所以洗坏宋穗的裙子,是因为宋穗把脏衣服丢给自己洗。踩裂镜子,是因为宋穗站着不动,指使自己打扫她住屋子。 屋里另一边还没等陈桂花和张老太问出什么,宋穗一下痛哭出声,扑到陈桂花怀里放声大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哇!娘,娘,奶…奶……呜呜呜呜……” 一伙人问宋穗怎么了,而宋穗只是哭着不说话,神情恍惚,情绪激动。 一大早,宋家因为大女儿“生病”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宋有根也顾不得去同村人家帮忙干活,急忙忙的去村里请草医过来瞧。 很快草医便被请来,号了脉说宋穗只是劳累过度,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陈桂花有些不信,她觉得大女儿更像是被吓着了。 郑草医闻言不悦的看向陈桂花,“你要是不信我,就去请别人吧。” 说完,郑草医拿着药箱直接起身离开,临走还不忘收两文钱的诊脉费。 郑草医离开的时候,正好从宋禾面前走过,宋禾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臭味。 宋禾皱皱眉,猜测对方不是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就是今天一大早喝了酒。 郑草医嗜酒如命,还医死过人,是个前科累累的半吊子大夫,陈桂花和宋有根竟然还敢请他来家看病,宋禾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等郑草医走后,宋禾对宋有根道:“爹,要不要去县里或者镇上请个大夫来家给大姐瞧瞧。” “你添什么乱。”陈桂花没好气的道:“请大夫的钱你出?都说你姐这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都出去,让穗穗睡会儿。” 宋禾:…… 得了,就当她什么都没说,反正她也不觉得宋穗是生病,她可从没听过病重的人,还能恶狠狠瞪人的。 一家人去正屋吃饭,吃完饭后宋有根去同村另一户人家里帮忙上瓦,家里其他人除了“生病”的宋穗,和五岁的宋承苗,都去后院染棚里染布。 临近中午,宋有根回了家。 陈桂花见状奇怪的道:“你怎么回来了,中午不是在贵生家吃吗?” 宋有根道:“贵生这次买的瓦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轻一掰就碎,根本用不了。他和他家几个兄弟,去找卖瓦的要说法,今天是铺不成瓦了。” 陈桂花不知嘟囔一句什么,宋有根早已坐在炕上,点起了旱烟。 中午吃饭,照常是老三样,玉米面糊粥,一碗炒野菜外加掺面馒头。 陈桂花去侧屋看大女儿,发现大女儿还在睡,心情很是不好。 五岁的宋承苗歪歪扭扭的坐在凳子上,“娘,咱家啥时候吃肉?昨天虎头家就吃肉了,我想吃肉。” 陈桂花不耐烦的道:“吃什么肉!一斤猪肉十九文,都能买两斤细面了,没肉,快吃饭。” “你给他算这账干嘛?他又听不懂。”宋有根打断媳妇儿的话,砸了砸嘴喝一口玉米面粥道:“孩子既然想吃,你去县城屠户那买些不就好了。”自己也有段时间没吃肉了,怪想吃的。 “家里哪有闲钱去买肉?上个月刚缴了秋粮,现在米缸都快见底了。大姐儿今年十八,出嫁要用的被子褥子到现在都还没准备齐,再过几天家里还要给娘办寿席。眼见着往后一笔笔花销跟流水似的,没钱!” 宋有根在家里向来被妻子压一头,低头去喝粥,“我就说了一句,瞧你急头白脸的说这么多话。” 这几天忙的他都快忘了,过几天要母亲办六十岁寿席,到时候把家里的猪杀了,在摆上几桌席,弄些酒,好好热闹热闹。 “对了,给娘办寿席那天,我把郑有福也叫过来。”宋有根说。 陈桂花皱眉,“非亲非故,叫他来干什么,生生又多出一张嘴。” 宋有根道:“今年我服徭役干活的时候,郑有福帮我搭了把手,我得谢谢人家。” 陈桂花:“你和他都是一个村,一块干活帮把手是常有的事,就凭这个你就把他叫过来吃席,等到明年你把全村的人都请过来吃席算了。” 张老太安静的吃着土豆,听见儿媳妇说要给自己办寿席,又听她儿子吵嘴,眉头都没抬一下。 陈桂花见宋禾连续夹了几筷子的菜,微微皱眉,心中不悦刚想说话,一旁的小儿子开始撒泼,仰着头干嚎不下雨。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现在就要吃肉。” 陈桂花气的就要打他,宋禾见状熟练的一嘴咬着馒头,双手端着碗,离开饭桌往后撤,生怕一会儿“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老三宋继田看见二姐的动作,也跟着一块捧着碗,站到二姐身边。 突然宋禾余光一瞟,看见不知何时站在屋门口脸色难看的宋穗。 陈桂花看见大女儿后,也顾不上打小儿子了。 “穗穗,饿了吗?来吃饭吧。” 宋穗却如同受了什么刺激似的,退后两步跑回屋子。 宋穗此时心神剧颤,大脑眩晕,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在梦里她如同看了一场真实无比的大戏,大戏的主角就是她自己,醒来之后梦里那种不甘、愤懑、恐惧的情绪充斥胸膛。 而梦里的开头,竟然和刚刚爹娘的对话一模一样,甚至包括小弟闹着要吃肉,娘要打小弟的场景也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那梦中自己后面要经历的事,难道也都是真的? 陈桂花追去侧屋后,就见宋穗躺在炕上,两只眼珠儿直直的盯着虚空。 陈桂花先去晃了晃宋穗,又在她嘴唇人中边上掐了掐,力气很大立即红了一片,但宋穗始终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陈桂花一下慌了,捶炕捣枕,道:“这可不成了,魂都丢了。我把你拉扯这么大,真是白让我操这么多年心了。” 陈桂花此话一出,把其他人都吓一跳。 宋继田急忙忙的道:“娘,大姐到底怎么了?” 宋有根一个大男人眼眶通红,“你大姐怕是不行了。” 小小年纪的宋承苗见娘和爹的样子,被顿时被吓的大哭起来。 宋禾:…… 宋禾满脸迷茫的站在一旁。 啊?直接就说宋穗要死了? 都不去请大夫再抢救一下吗? 幸好老宋家不全是糊涂人,张老太啐了儿子一口。 “闭上你的嘴,穗穗还好着呢。”张老太指着陈桂花骂,“平日里厉害的跟什么似的,一遇到事就成了软脚虾。人只要身子热乎,能出气,就还活着,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死人是什么样。” 陈桂花默默擦眼泪,“那您说穗穗现在是咋了?她一动不动,怎么叫也不应声,就像是丢了魂,被魇住似的。” 张老太看向大孙女,突然觉得那样子的确像是被魇住似的,道:“不会是被魇住了吧。” 宋禾听的又是一愣。 “被魇住?”陈桂花一愣,接着眼前一亮,“对啊,穗穗这样子,一看就是被魇住了。隔壁村有个神婆,当家的,你快去隔壁村把神婆叫到咱家来,给穗穗瞧一瞧。” 一旁的宋有根还没应声,陈桂花又急忙道:“不行,不行,还是我去请神婆。穗穗到嫁人的年纪了,被魇住的事不能被村里人知道。” 张老太也对儿子宋有根道:“听桂花的,让你媳妇去。都是一个村子的,左邻右舍闹出点动静谁家能不知道?更别说去请神婆这种大事。唉,今天上午就不该请郑草医过来,万一他喝了酒嘴上漏风,把穗穗的事说出去怎么办?穗穗就快嫁人了,名声要紧。” 宋禾:…… 宋禾在一旁听的无语。 第3章 看“病” 这三年,她一直都知道老宋家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家里除了宋有根认识几个字,其他人都是文盲。 老宋家人没有经商天赋,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过硬的手腕。 不仅如此老宋家的人还一个比一个犟,彼此沟通上更是存在双向障碍,常常会因为一句话就闹翻天,根本无法心平气和的交流,一开口不是讽刺就是挖苦。 明明种着十五亩田地,两亩菜地,家里还有染布手艺在,日子却还是过得紧巴巴的,就连宋禾想要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也只能想尽办法“昧”下些钱,躲在外面偷偷吃。 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话,原身处于整个家庭的最底层,穿越而来的宋禾自然接替了原身的位置。 但,宋禾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离谱,竟然要请神婆过来给宋穗“看病”。 虽然,上午宋禾还觉得宋穗是在装病,但现在宋穗这副样子明显不对劲。 宋有根此时也是急得团团转,小儿子宋承苗被吓的哇哇大哭,三儿子宋继田也一脸不知所措。 宋有根哑着嗓子开口道:“娘,穗穗现在这样子明显不对劲,要不带我去县城找大夫过来给穗穗瞧一瞧吧。” 陈桂花没好气的白了丈夫一眼,“你懂什么,这种事当然得请神婆来看才管用。” “可是神婆都是骗人的。”宋有根道。 一旁的宋禾惊讶的看向宋有根,没想到看似封建保守的宋有根反而是个无神论者。 陈桂花反问:“谁告诉你神婆都是骗子的?” 宋有根:“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神婆能治病,戏本故事里的皇帝怎么不请神婆瞧病,反而养一群太医。” 张老太同样不满的看了儿子一眼。 “穗穗不是生病,是被魇住了。”张老太又对陈桂花道:“你快去请,我在家也烧烧香,让家仙保佑穗穗平安。” —— 神婆很快就被请来了,看了看说宋穗是“祟”被吓到了,用针扎了宋穗左手无名指放血,又找了把剪刀放在睡觉的枕头下面,最后“做法”。 神婆一手挥舞谷穗扫帚,口中念起古怪唱腔,最后烧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让人给宋穗灌下。 一顿乱七八糟的折腾到下午,宋穗神色平静下来,还主动说自己饿了想吃饭。 陈桂花和张老太在一旁喜的直夸神婆灵验,还说要杀鸡款待神婆,而宋禾在一旁看的身体发冷。 宋穗可是陈桂花最喜欢的大女儿,而宋穗出现不对劲后也会被亲娘亲奶按着灌符水,至于神婆刚刚念叨的古怪唱腔,宋禾听出来了一些。 神婆把“一二如二,二二如四……”这几句颠三倒四的反复念,这明明是古代的九九合数,类似现代的九九乘法表,根本不是什么“驱邪”口诀,真是荒诞又可笑。 见陈桂花和张老太如此感谢神婆,让宋禾坚信自己一直以来裹好马甲是对的。 “你在这呆站着干嘛,还不去做饭。”陈桂花皱眉对宋禾道:“真是越大眼里越没活。” 宋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突然想到了原身,垂眸:“我不会杀鸡” 陈桂花一噎,心中暗骂宋禾是个馋鬼,刚刚她对神婆说杀鸡只是客气客气,谁让她真杀了。 神婆看向陈桂花,笑弯了眼:“哎呀,大妹子,你就是太客气了。” 陈桂花当着神婆的面没骂出来,家里那些鸡可都是要留着生蛋的,但此时不杀也得杀。 她心中滴血,恨不得上前打宋禾几巴掌。 “我去杀鸡。”陈桂花对神婆说,转头又瞪宋禾,“还愣着干什么,去灶房烧热水,一会儿要褪鸡毛用,真是越大越懒。” 宋禾垂眸转身去后院的灶房,她在灶房烧水,听见鸡窝里传来一阵咕咕的鸡叫,其中隐约夹杂着陈桂花的低骂。 宋禾知道陈桂花舍不得杀鸡,但她偏偏要故意说杀鸡的事,家里养的那些鸡,平时大多数都是由自己喂食,现在不杀来吃,以后就会被陈桂花卖掉。 照常交给宋禾来炖鸡,宋禾又在里面加些土豆一起炖。 等鸡炖出来,陈桂花趴在灶台边上,用筷子一块一块数着锅里鸡块的个数,发现一个没少之后才放心。 陈桂花负责给每个人碗里分鸡,果不其然宋禾发现自己碗里的肉最小。 神婆迫不及待吃肉,一口就被惊艳了,忍不住对陈桂花说:“哎哟唉大妹子,这是你家二丫头炖的吧,这味可真好,比外面厨子炖的都香。” 陈桂花看着神婆碗里的肉,心中滴血,面上不显,“这有啥,我大闺女炖的肉比这还好。” 一旁宋穗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而宋禾神色如常,头也不抬的吃自己碗的肉。 最小的老四宋承苗炫着一嘴的肉,闻言开口:“娘,我大姐啥时候在……”在家炖过鸡啊。 话没说完,就又被陈桂花塞了一口肉,“快吃,别说话。” 神婆没听清小孩说什么,边吃边笑道:“想不到你家大闺女不仅长的好,做饭也这么好。” 陈桂花习惯性对外人夸自家大闺女,“我大闺女不仅做饭好,还会织布,染布,左邻右舍谁不知道我这大闺女能干。” 宋穗脸色还有些苍白,她低头小声道:“娘,你别说了。” 陈桂花:“这有啥不能说的。” 这顿饭神婆吃的开心,也乐意捧场,“姑娘家性子腼腆,这是好事。你家大姑娘这么生的好,定亲了吗?” 说起大女儿的亲时,陈桂花更加骄傲了,微微仰起下巴。 “前些年就已经定了。定的是同村管着十一户人口税收的甲长,顾德山家的独子。他亲大伯就是我们下邳村的顾里正。” 要说让她最得意的事,那便是大女儿这门亲事。 宋家是当年被朝廷强迁到安原县的,整个下邳村就自家一户姓宋,作为外来户有时难免受排挤,但因着大女儿的婚事,和顾里正家做了亲戚,这才算融入了村子。 神婆也是一惊,“大妹子,没想到你家未来姑爷是读书人啊。” 陈桂花:“你知道德山家的小子?” 神婆笑道:“这十里八乡凡是耳朵灵的,谁不知道顾德山家的小子学问好。我今天来你家,一看你大闺女的面相,就知道她必定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肯定是个官太太。” 陈桂花被神婆说的通体舒畅,连杀的鸡都不心疼了。 宋禾趁着陈桂花和神婆聊的开心,去陶盆里捞些土豆吃,意外瞥见宋穗的脸,见宋穗垂着头,表情苍白又难看,便以为宋穗是不舒服。 “大姐,吃土豆吗?”宋禾捞起一勺象征性的问宋穗一声。 宋穗抬头看向宋禾,冷漠的道:“不用。” “哦。”宋禾顺势把这勺土豆放进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饭。 这土豆炖得粉糯绵软,入口即化,吸饱了鸡汤鲜味儿,绵密又不噎人,再配上掺面馒头,好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一顿饭神婆吃的满嘴流油,等送走神婆后,宋禾又被气不顺的陈桂花找到。 吃过饭后,神婆吃的满嘴流油,神色餍足的离开,宋禾也不想呆在家里。 现在天还亮着,宋禾借口说自己出门挖些野菜,然后提着篮子出了门。 第4章 亲事 宋禾走到村子外的土坡下面,把柳条筐子放在地上,不远处有三只羊在吃草。 宋禾就这么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天边那如同火烧般的晚霞。 她现在所在的大周朝,如今建国不过二十几年。 当今皇帝上位之后,因前朝末年的天灾和持续多年的战乱,导致中原一带十室九空,多是无人之地,大批良田无人耕种。 十几年前,朝廷下令广迁人口,总结便是:把人从“挤死”的地方,迁到“空死”的地方;把人从不听话的地方,迁到能管住的地方;把没人守的边疆,迁来人守住。 而宋家一家人就在被迁之中,原本是要被迁到更远处的北方边关去屯田,中间因为某些事耽搁,就落到了安原县,最终到了下邳村。 作为外来户,融入村子很重要。大姐宋穗有门好亲事,能帮宋家融入村子,三弟宋继田是帮助宋家充门面的男孩,小弟宋承苗更是宋家夫妻的心尖尖。 只有夹在中间的原身,爹不疼娘不爱,是个十足的小透明,小小年纪每天干的活最多,挨骂也最多。 原身十二岁那年和大姐宋穗前后脚发热,那次倒是没请神婆,也没请郑草医,而是去镇上抓了些药。 但宋有根夫妇舍不得买两副药,便把大女儿每次喝完的药渣,再熬一次给二女儿喝。 在他们心里,二女儿还小不用喝那么多药,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大女儿用剩下的东西给二女儿,汤药自然也能这样。 宋家夫妻偏心,原身在家不受重视,十二岁的女孩面黄肌瘦,根本不像十二岁,反而像十岁。 原主身子底子本来就差,又被宋家父母这么折腾,就这么一命呜呼。 再次睁开眼睛,现代社会的宋禾便成了大周朝 广平府 安原县 四平乡 下坯村宋家的二女儿。 大周朝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计,朝廷为查清人口,更好核定人口赋税,专门制定黄册和鱼鳞册,给予百姓土地,鼓励百姓开荒耕种。 其中黄册便是户籍册,也是以户为单位的户口赋役册。 在这里,出远门若是没有路引,要被官府抓住当做“氓”来处置,再则古代世道不平稳,十二三岁的女孩前一秒独自离家,下一秒说不定就被拐了。 原身发烧去世脑海一片混沌,更是半点记忆也无,宋禾刚来的时候根本搞不清状况,索性原身本就沉默寡言,平日也无人关心关爱,因此宋家竟然无一个人发现宋禾这具躯壳里换了个芯子,只是当她是烧糊涂了才不记事的。 等宋禾搞状况,之后又了解了大周朝的严苛户籍管理制度,便一心待在宋家不敢随意行事。 只能呆在宋家,在这个有限的环境里,尽可能让自己生活的好些。 宋禾收回看白云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从筐子里拿出一个装满凉白开的葫芦,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个断了一半柄的牙刷和一个小纸包。 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的盐粒,宋禾先漱口,用牙刷沾取少量盐粒,开始漱口刷牙。 要说宋禾对现在唯一满意的,便是这一口整齐又结实的牙齿。 但即便是牙再结实,平时也得爱护,毕竟这里可没有现代技术那么好的牙医,更没有麻药。 因此宋禾自从来了之后,一直坚持刷牙,爱护牙齿。 凉白开水是她每次做饭烧水的时特意留下的,牙刷是她攒钱买的。 为了不引起注意,又费力掰断牙刷柄,要是被问起来,就说这是她从外面捡的,至于盐粒,则是她每次做饭时抠下的。 为了不喝生水,还能长时间搞到盐粒刷牙,也宋禾这几年一直主动烧火做饭的原因。 突然宋禾听到土坡上面传来几个妇人的交谈声。 她位置偏,又有一丛灌木枝挡着,几个妇人都没看见她。 “柳枝嫂子,听说前几天德山叔带着他家的小子去府城了?” “是啊,去府县考府…府……,哎哟,你们瞧我这记性,府什么来着……,对了是府试,考府试去了。” “府城这么远?来回一趟得花不少银钱吧。” 郭柳枝的丈夫和顾山德是堂兄弟,两家向来关系近,现在又见周围人带着羡慕语气向自己打听事,脊背顿时挺的笔直,说话声音也越发大,就好像去参加科举考上的是自己的亲儿子。 “银钱倒是其次,主要是去府城能见着知府大人。” “‘知府’也是官老爷吗?”有人问。 郭柳枝回答:“知府可是比县令还高一级的官呐。” 这句话听得其他几个妇人一愣。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县令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父母官,是只能在戏文里才能见的人物,更别说比县令还高的官了。 “哎呀,可不得了,一直听说德山家的小子读书好,这次要考中,以后就是官老爷了吧?” 郭柳枝笑着道:“承礼这孩子学问一直都特别好,县城的夫子都说他这次一定能考中,以后啊,承礼就是童生老爷了。” 在场的几个妇人不太明白“童生”是个什么官,但见郭柳枝露出得意的表情,便开口道起喜来,活似那顾承礼已经高中状元似的。 下面的宋禾倒是知道“童生”是什么。 大周朝的科举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考。 先考县试,再考府试,最后考院试,三门考上均通过者才是秀才,若是院试没过,只过了县试和府试的人便是童生。 但科举之路漫漫,秀才只是刚入门,后面要通过三年一次的乡试,成为举人,之后再进行会试,进行殿试,这才算完。 “今天上晌,宋有根家的大姑娘好像病了。”突然有人话风一转。 随即就有人接话,道:“这事我也知道。我早上在田里干活时见陈桂花去隔壁村请神婆,我当时问她干什么,她还不说。” “好端端一个大姑娘出的什么事,怎么就闹得要去请神婆的地步了?” “应该没多大事,上晌我还看见宋有根在贵生家帮忙上瓦呢。” 宋家的房子坐落在村子最东边,周边邻居少,大部分虽然没见着陈桂花去神婆,但也瞒不住村里人。 “三河家和老宋家是邻居,我中午回家的时候,顺嘴问了三河媳妇一句,三河媳妇说宋家大姑娘是被魇着了。” 宋禾心想家里请神婆的事果然瞒不住,她不想听一群人闲聊,把葫芦和牙刷收好,想要换个地方。 “我记得早些年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的小子定了亲,现在宋家大姑娘病了,这亲事还作数吗?” “当然得作数了。”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长脸妇人闻言立马道,说这话时,还斜看了一眼郭柳枝,即便是官老爷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得娶村里媳妇。 其中一个小媳妇好奇的问:“我嫁过来的晚,很多事不知道。那宋家不是外来户吗,他家怎么就和德山叔家说上亲了呢?” 原本正想要起身走开的宋禾,听见这句话之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这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小子的婚事是宋老头,也就是宋家大姑娘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郭柳枝主动开口说:“当年县衙征调民夫开掘河道,德山不小心掉进河沟里,要不是宋老头下水救人,德山说不定就被水冲走了。” 小媳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然后两家就结亲了?” 长脸妇人抢先一步开口道:“可不是嘛,宋老头在两家说好定亲的第二天人就没了。要说起来,德山可是欠着老宋家一条命。” 全村谁不知道顾德山这人最重情,当年他可是在老宋头的丧葬礼上,当着不少人的面,亲口把两家亲事坐实的。 别说宋家大姑娘现在只是被魇住了,就是宋家大姑娘这会变成瘸子,德山也得让儿子娶人家。 一旁的宋禾也终于知道了这件往事,但这和她的关系又不大,于是果断换了个地方挖野菜。 第5章 宋穗的梦 宋禾提着筐子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桂花此时坐在正屋门槛上缠线,宋穗坐在一旁帮忙。 看见宋禾的身影,宋穗的表情先是微不可察的变了变,接着迅速低下头。 陈桂花问:“挖了多少野菜?” 宋禾把筐子放下,让她看。 陈桂花看了一眼,然后指着放在屋门口一边的柳枝篮子对宋禾道:“那是你春福嫂子拿过来的鸡蛋,你明天去城里的时候把这些鸡蛋也卖了,也不知道现在鸡蛋什么价?” 说着陈桂花又嘱咐了一句,“要是连十八文一斤都卖不了,就别卖了。” 宋禾刚刚一回来就看见了那些鸡蛋,立马就想到应该是是有人想让她捎带着往县城卖的,现在听陈桂花这么说也不惊讶,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好。” 春福是下坯村顾里正的小儿媳,春福丈夫的叔伯兄弟便是和大姐定亲的顾承礼,这几年三家人因为定了亲,走动的比较近。 宋穗现在脸色红润,丝毫不见之前的苍白之色,在听见陈桂花说“你春福嫂子”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线团,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宋禾。 宋禾今天一直觉得宋穗状态不对劲,早上时宋穗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明显有敌意。 见宋穗一直目光奇异的盯着自己,宋禾索性直接问出来:“大姐,你一直看我干啥?” 宋穗目光闪了闪,“没什么。” 宋禾:“我把东西拿去灶房。” 把东西放好,宋禾走到自己睡的西厢房。 这间屋子拥挤又狭窄,南边靠墙的地方摞着粮食,旁边堆积各种农具杂物,北边靠墙处放着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小床,小床旁边放着一个木制箱子。 宋禾把箱子挪开,在把墙壁下边的半块砖头移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碎包。 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长长一串铜钱,一共一千三百文,这是三年间宋禾零零散散去县城卖东西“吃回扣”攒下的小金库,从里面拿出些铜钱,明天她要去县城,可以顺道在镇上收些鸡蛋到县里卖,到时候得用钱。 把箱子归位后,宋禾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的开始睡觉。 此时另一个房间,宋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昨天晚上她做了无比真实的梦,导致她梦醒之后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才让家里以为她病了。 梦里她的确嫁给了顾承礼,可顾承礼运气极差,每次临近参加科举家中就有事发生,他十几年后才勉强考上秀才。 而且顾家还有一堆多嘴多舌的亲戚,梦中的自己嫁给顾承礼吃了十几年的苦。 她现在根本不想嫁给顾承礼,所以在白天中午吃饭时,听到娘说自己和顾承礼定亲,又听到神婆说自己以后能做官太太时,脸色才一下变得那样难看。 因为她知道顾承礼考上秀才后便去县衙做了小吏,自己即便是嫁给他,也根本不可能当的上官太太。 宋穗又翻了一个身,忍不住开始回想梦里的细节。 在梦里,顾承礼不久之后考上了童生,同年她嫁给顾承礼,一时间成了整个顾家村人人都羡慕的对象。 她原本以为自己嫁人后会和戏文里唱的那样,相公在一旁读书,她就在一旁陪着,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顾家人口少,顾承礼又是独子,她作为顾家媳妇自然要操持家务,可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何曾干过这些操劳的活计。 刚开始她在婆家的日子和未嫁人在娘家做姑娘时过得没差,她每天打扫打扫睡觉的房间和相公的书房,然后等着相公从私塾回来。 可村里总有多事的老虔婆,她们竟然仗着八竿子才能够得着的长辈身份,跑到顾家数落她懒,还说什么十里八乡就没见过哪个媳妇和她一样在家不干活的。 宋穗越想梦里的事,就越感到委屈,黑暗中她对眼眶渐渐发红。 在家时,烧火做饭挖野菜有宋禾,喂鸡喂羊喂猪也有宋禾…… 田里的活同样不用她去做,把她晒黑了怎么办?她只负责给在田里辛苦干活的家人送水和吃的,哦,做饭的那个人是宋禾,她只负责送。 她一直都是这样,凭什么到了婆家就不行?凭什么那老虔婆要对自己说教?那老虔婆又不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婆婆,毕竟婆婆还没说她呢。 她怨婆婆在外人面前不维护自己,又怨在家婆家的日子过得不比自己在娘家时轻松,没忍住和婆婆大吵一架,结果被意外回家的顾承礼撞见。 从那以后,她和婆母的关系越发不和睦,和顾承礼的关系也越发僵硬。 况且,梦中她嫁人后的悲惨生活远不止如此,在她嫁过去的第二年冬天,公爹突然重病,顾承礼没能去考秀才。 又过一年公爹去世,顾承礼又要守孝三年不能参加科考。 偏偏婆婆自公爹去世后便身子不好,宋穗需要动手料理家务。 慢慢的她在家时娇养的样貌逐渐褪去,脸不再白嫩,手也开始粗糙。 为了不用经常洗衣裳,她开始穿褐色赭色等布料颜色深耐脏的衣裳,她变得和村里已婚妇人没什么两样。 之后家中银钱不够,无法支持顾承礼全心科举,因此顾承礼一边在县城私塾教书,一边科举,可是教书先生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五十文。 一直到顾承礼三十一岁那年,终于考中秀才,他放弃科举,去县衙做文吏,这才好一些。 村里不少人都夸她命好,说她的日子是先苦后甜,婆母和善,夫君高中秀才,又去了县衙当值,整个顾家村独一份的荣耀。 就在宋穗也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时,宋禾回来了。 是的,宋禾回来了。 梦中的宋禾,坐在高高的马车上,上身穿着粉黄色细棉布短衫,银红色比甲,下身穿着条白绫细折裙。她头戴金簪,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看上去不知道要比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漂亮多少倍。 而她自己,站在宋禾面前,要比宋禾老上十岁不止。 宋穗记得梦里宋禾是在自己嫁人的同年,嫁给了同村一户姓郑的人家。 下邳村有两个大姓,若干个小姓,两个大姓分别是顾和郑。 那户姓郑的人家如今有兄弟四个,老大老二同父同母,他们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又娶了县城的一个寡妇,那王娘子嫁过来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 宋禾嫁的那人,便是王娘子嫁到下邳村后生的第一个孩子,在家中排行老三,名叫郑枋。 婚后几年宋禾和郑枋一直在县城做买卖,直到顾承礼做了县衙文吏要在家请客吃酒的时候,宋禾像个贵妇人一样回来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宋禾嫁对了人。 梦到这里,宋穗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从噩梦中惊醒。 黑暗中,宋穗下意识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心中决定,她绝对不要嫁给顾承礼,她要嫁给郑老三。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禾便起床收拾东西要往县城走。 安原县地处平原,路也相对好走,下邳村距离安原县城大约二十四里路,步行的话需要将近两个时辰才能到县城。 宋禾把昨天收拾好的柳筐背上,柳筐里放着鸡蛋,还有昨天她收拾干净的野菜。 突然宋禾听见外面小院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一般这个时间家里除了年纪大睡觉少的张老太以外,其他人都不会起床。 然而宋禾推开屋门就看见大姐宋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把正在扫院子。 宋禾下意识抬头看天,今天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然而现在太阳压根还没升起来。 宋穗也没想到宋禾竟然起的这么早,在看见宋禾肩上背的箩筐之后,她才意识昨天晚上娘说今天宋禾要去县城。 她隐约记得在梦里宋禾好像就是在县城集市卖东西的时候和郑枋好上的。 第6章 进城赶集 宋禾眨眨眼睛,率先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大姐,早上天凉,你怎么穿这么薄。” 宋穗下意识抓紧手中的扫把,“睡不着,起来扫扫地。” 宋禾嘴角一抽,“那大姐你先扫着,我去城里卖鸡蛋了。” 宋禾抬脚就往外走,宋穗连忙道:“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去县城。” 宋禾脚步顿住,眉头微皱,说实话她不想和宋穗一起去县城。 就在这时张老太从屋里走出来,听见宋穗也要去县城,连忙拦着,“你病刚好,去什么县城,小心路上再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宋禾见状连忙快步向外走,“对啊大姐,你病还没好,还是在家歇着吧。” 然后宋禾就不顾宋穗在后面说什么,快步离开。 走出村子后,宋禾长舒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柳枝筐的肩带抬脚去县城。 背筐太重,宋禾可不打算就这么走两个时辰去县城,她先走到镇上,然后花一个铜板去镇上坐车。 现在天刚擦亮,她抓紧时间走, 突然宋禾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辆牲畜车停在路边,等走近了之后宋禾才发现竟然是郑枋。 “你怎么停在这?”宋禾惊讶的说。 一年前,宋禾偶然听到陈桂花和宋有根商量,是要把她嫁去别的村,还是嫁到本村,嫁人时要收多少礼钱。 宋禾这才惊觉自己到要嫁人的年纪。 大周朝女子大多在十五六岁时定亲,十七八岁时嫁人。若是女孩家里愿意多留孩子几年的,也会到二十岁之后再成亲。 宋禾上年十四岁,今年十五岁,如今正是要说婆家的年纪。 宋禾信不过陈桂花和宋有根夫妻俩,与其盲婚哑嫁被换礼钱,宋禾一咬牙,心想还不如自己亲自挑一个。 她无法长期接触外村人,便把目光看向同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身上。 眼前的郑枋便是宋禾觉得长相顺眼,后续还接触了几次的人。 不过,郑枋这人的缺点也很明显。 郑枋坐在牛车上,对着宋禾露出一个笑。 十六岁的男孩,虽未长成人,但身量高大,肩宽长腿,圆眼,肉鼻子,笑起来带着天真淘气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得去县城,所以就在这等你。走,我载你去。” “那多不好意思。”宋禾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把背筐放在木板车上。 开玩笑,有人主动不要钱载她,她为什么还要花一文钱去镇上坐牛车。 见宋禾坐上牛车,郑枋心中升起一股雀跃,又不敢太正大光明地盯着宋禾看,余光瞥见宋禾坐稳后,郑枋轻甩缰绳架着牛车往前走。 宋禾伸头看向前面的牛,“你二哥还没消息?” 郑枋想和宋禾说话,现在见宋禾先开口,立马迫不及待的应话。 “是啊。我二哥之前在城里赌坊给人看场子,上年过年时不知去哪里弄回来头牛,然后说自己得去外头躲风声,过段时间再回来。这都快四个月也没回来,我爹急得现在还在骂我二哥,我娘也着急。” 宋禾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发自内心的道:“你二哥可真能干。” 郑枋笑道:“你是第一个夸的,村里人都说,我二哥不学好,在外面瞎混,帮人打架,迟早出事。就连我娘,刚见到这头牛的时候,也担心被苦主找上门。” 宋禾道:“这头牛放骡马市起码得卖十二吊钱,你二哥再混蛋,也还记得往家里弄牛。像你二哥一般大的人,他们虽然本本分分的待在村里,但有给家里弄头牛吗?” 郑枋一愣,没想到宋禾会这么说,随即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你说的有道理。等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我娘,等以后我爹再骂我二哥时,我让我娘这么劝我爹。” 心想,宋禾果然喜欢坐牛车,那自己以后要时常留意宋禾什么时候去县城,到时候自己还驾牛车载她进城。 宋禾可不想让郑枋在他娘面前提起自己,村里谁不知道王娘子性子厉害。 她看着郑枋放在木板车上的背筐里装的也是鸡蛋,转移话题:“你也要卖鸡蛋?” “不是。”郑枋摇头,“这牛还没在县衙立红契,我娘说让我去县城找我舅舅,我舅舅会带着我去县衙。这些鸡蛋是拿去给我舅舅的。” 听郑枋说要去县衙给牛立红契,宋禾脑子里便蹦出与红契相关的知识。 红契只是一种说法,其实就是盖有官府红色印章的契书,表示登记者是这头牲畜的实际拥有者。本质上是大周朝廷对民间牲畜审核管控。 无契的牲畜若是被查到,会被官府当做私货没收。官方立红契很严谨 ,不仅要在马政文簿上写上牲畜主人的名字和住址,还要标清楚牲畜的毛色、牙口、身高和价钱。 “禾姐儿,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村。”郑枋想着回村的时候也要载宋禾回来,脸颊微微泛红:“我娘说,我舅舅认识衙门的人,我立红契很快的。你等我弄完,我就去找你,回……回村的时候,我还载你。” “再说吧。”宋禾没有直接答应,委婉拒绝:“我还不知道我的鸡蛋什么时候才能卖完。而且你今天也得忙着去县衙,给牛立红契的事更重要。” “那行吧。”郑枋有些失落,但又立马打起精神,“对了,我娘说县城有个馄饨摊味道不错,咱们到了城里之后先去吃馄饨怎么样?” 宋禾微笑推辞:“不用了。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吃过了。我身上钱不够,也不好意思花你的。” “没事啊。”郑枋语气欢快的道:“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娘给了我十文钱,两碗馄饨而已,绝对够。” 宋禾:…… 这就是她不喜欢和郑枋说话的原因,郑枋一张口三句话不离“娘”,所以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宋禾便开始自觉拉开和郑枋的距离。 但有了前几次的接触,郑枋明显对自己有了几分意思。 是的宋禾知道,郑枋对自己有意思。 但他娘亲王娘子是个不好惹的,他的家庭关系又很复杂,上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下有年纪小的幼弟,前几年他大哥大嫂还生了孩子,如今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宋禾头疼,她没接触郑枋之前,是真不知道郑家是这种情况。 下邳村一百一户人家,这还只是“户”,要知道“家”和“户”是不一样的,如今讲究父母在世,即便分家,也不分户。 也就是说,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父亲在世,下面几个三四十岁的儿子媳妇,再加上几个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孙子孙媳妇……,就算老爷子连重孙子都有了,可这么大家子依旧算一户。 朝廷徭役是按户来,一户一年出一个人去服徭役,家里人口多的,几个成年兄弟能轮流去服徭役。 宋家因为人口少,每年都是宋有根去服徭役,全家胆战心惊的等在家里,生怕宋有根服徭役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下邳村人口多村子大,再加上郑枋家住村最西头,宋禾家住村最东头,因此宋禾之前还真不知道郑枋家庭关系竟如此复杂。 “还是不了,这是你娘给你的钱,我用不好。”宋禾道。 见宋禾拒绝,郑枋垂头丧气的继续驾车。 郑枋赶着牛车路过镇上,中间宋禾让他停在路边稍微等一下自己,然后轻车熟路的去一户人家买了八斤鸡蛋,继续出发前往县城。 一路上宋禾拿出一张旧帕子,往帕子上沾些水,把刚刚买来的鸡蛋表面一个个都擦干净。 其实郑枋有一点让宋禾还是满意的,那就是郑枋不会多问。 就例如刚刚宋禾买回来的这些鸡蛋,郑枋就不会多嘴问宋禾是去哪里买的鸡蛋?为什么要买鸡蛋? 第7章 卖鸡蛋 一个时辰后牛车抵达县城,此时天光大亮,越往县城的方向走行人就越多,远远便能看见那高高的土坯城墙。 安原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县,但每天进城的人依旧不少,再加上今天又是过集的日子,县城里就更加热闹了。 进城之后有一条主干道,主干道直通县衙。县城的一切建筑,都由县衙为中心,再向四周辐射。 宋禾在城门口便下了车,“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你去哪卖鸡蛋?我把你载到你卖鸡蛋的地方。”郑枋连忙说。 宋禾笑着摆摆手,“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成。” 说着宋禾背着箩筐走进人群,郑枋站在原地看着宋禾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宋禾并没有像郑枋预料的那样去街上摆摊卖鸡蛋,而是拐到一个小巷子里。 进了小巷子,再拐个弯,宋禾看见几个挑着扁担的人站在门口。 人群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看着人称菜,手里还拿着个小算盘。 这里是县城最大的酒楼之一,聚福楼的后门,而人群中那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则是聚福楼后厨的采买管事。 “楼大舅。”宋禾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来了。”楼大舅淡淡的来了一句。 宋禾笑着道:“有您一句话,就是今儿天上下刀子,我也得赶来。我今天带了十多斤鸡蛋,大舅您瞧瞧?” 说着宋禾放下背筐,拿起放在背筐表面的小包袱,露出下面干干净净的鸡蛋。 “里面也有春福嫂子的鸡蛋,春福嫂子人勤快把鸡蛋一个个收拾的很干净,然后我也就把我的鸡蛋收拾了收拾。”宋禾腼腆的笑着说。 之前春福嫂子告诉宋禾,她亲舅舅做了聚福楼的管事,专门负责往楼里收菜,上一次宋禾还跟着里正娘子,也就是春福嫂子的婆母来卖过一次鸡蛋。 当时楼管事就说,下次赶集若家里有鸡蛋就只管往这边送,恰好这次要帮忙卖春福嫂子的鸡蛋,于是昨天晚上宋禾便打定主意,今天一早要把鸡蛋卖到聚福楼。 路上时,她让郑枋在镇上停下等一会儿自己,便是去趁机以十七文一斤的价格收了八斤, 听宋禾说筐里有亲侄女的鸡蛋,楼大舅点点头,然后让一旁的小伙计先给宋禾这边称。 小伙计听见宋禾一口一个大舅的喊,不敢因为宋禾年纪小就在秤上搞小动作,反而是脸上带笑和宋禾说话。 见伙计在秤鸡蛋,宋禾便打开手里的包袱,露出里面事先被撒了些水,因此看起来十分鲜嫩的野菜。 “今年倒春寒,野菜长的都比往年晚,现在也还鲜嫩。”说到这里宋禾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拿只了些荠菜和面条菜给大舅,还望您别嫌弃。” 楼管事之前就觉得宋禾虽然年纪不大,但一张口大大方方,和普通农户人家扭扭捏捏的姑娘半点也不一样,现在又见宋禾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新鲜野菜,不由心头舒畅。 “你有心了。”楼管事点头,东西不值钱,但胜在心意。 宋禾笑道:“这都是应该的,要不是大舅你收我的鸡蛋,我现在还苦巴巴的蹲在街边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呢。我要是再不用心,保准回去之后春福嫂子得打我。” 宋禾一句话,既感谢了楼管事收自己鸡蛋,又把楼管事的亲侄女春福拉出来攀关系。 果然楼管事的态度也热络不少,“春福如今怀着的月份应该不小了,她在下邳村还好吧。” 宋禾搭话:“春福嫂子这一胎如今七个多月,肚子虽然大,但人一点也不笨重,昨天我还在村里见她了。春福嫂子的婆婆做了好几双虎头鞋,现在全家都盼着她肚里的娃娃出来呢。” 两个人几句话的功夫,一旁的鸡蛋就称好了。 “一共十三斤十二两。”小伙计在一旁报数, 宋禾点点头,按照上次楼管事和她定的一斤鸡蛋十九文来算,随口道:“二百六十一文。” 小伙计闻言讶异的看向宋禾,没想到宋禾竟然算的这么快,而且她还是心算。 楼管事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的确是二百六十一文。 伙计把鸡蛋抬进院子里,宋禾顺手把带来的菜放在鸡蛋上面,让人一路抬进去。 伙计进去之后,楼管事对宋禾道:“酒楼里什么时候都收鸡蛋,以后你要是再卖鸡蛋,就只管卖到这边来,但一定得是新鲜的。” 宋禾听了之后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保证道:“大舅,您让我往这边送鸡蛋,就证明您相信我,我保证,以后带过来的鸡蛋全都是新鲜的,其中凡是有坏的,我都双价赔偿。只是我不知道我要往这边送多少才合适?” 楼管事笑呵呵的把铜钱递给宋禾,“虽然和你见面不多,但我知道你是个细心的。聚福楼客人多,吃的精细,你就是每次往楼里送三四十斤,楼里也能吃干净。” 前任楼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好赌,私下在酒楼买菜的账目上做手脚,之后因账目亏空太大被查账的人发现。 楼管事前不久才新顶上聚福楼采买管事的位置,如今买宋禾的鸡蛋,只不过是他随口照顾亲戚罢了。 再说了,宋禾一个农户人家的小姑娘,能卖给他多少鸡蛋?他如今发达了,见到乡下的穷亲戚总得帮一把,不能让别人说他现在达到了,就忘了以前的亲戚。 楼管事的事情多,给宋禾结完账之后就去忙其他事情去了。 八斤鸡蛋她每斤十七文买的,转手卖每斤十九文,总共净赚十六文,小金库又一次增加,而且往聚福楼买鸡蛋是个长期活,以后能慢慢攒钱。 咕噜~ 宋禾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她之前是骗郑枋的,她压根就没吃早饭,现在饿了找个地方买点东西吃。 宋禾之前宋家根本吃不饱,有一次在县城饭馆吃饭的时,意外被郑枋撞见了,但宋禾没有原身的记忆,根本不认识郑枋。 后来在村里碰见郑枋,宋禾才意识到自己在县城下馆子吃饭被同村人撞见了。 原本宋禾还在想要如何补救,后来她才知道,郑枋每次来县城,他娘都给他让在县城买东西,所以郑枋觉得来县城赶集,顺便吃一顿饭是很正常的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也是因为发生了被人撞见的事,宋禾担心以后又碰见其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后来就一直买些包子馒头烧饼等,可以随身携带的吃食。 远远看见前面的包子摊,里面肉包子和糖三角一个价,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宋禾走过去买了一个肉包子,一个糖三角,一共花了五文钱,然后在街上找个角落的地方蹲着吃。 宋家夫妻极度偏心,把原身当长工使唤,又不肯给原身吃好点,要是宋禾再不对这具身体好些,恐怕又得死一次。 就连炖鸡,分给宋禾的永远都是最小块,吃完后就只能看着大姐和两个弟弟吃。 后来宋禾开始掌勺做饭,每次炖肉的时都会往里面加土豆或黄豆一块炖,这样好歹东西多,她不用再干等看着其他人吃。 第8章 县城茶馆 宋禾连咬两口糖包子都咬没吃到馅,气的磨牙,下次她绝对不买这个摊位的包子了。 又吃一口,总算咬到了糖馅,香甜绵密的糖汁流出来,配上外面软糯的面皮,让宋禾胃口大开。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宋禾身体虚的走两步都会喘,瘦的像豆芽菜,头发也是细细的一小把,又黄又枯。这几年,全靠宋禾“吃回扣”才把自己养胖些。 如今,宋禾的身量比三年前拔高许多,头发也不再那样细少枯黄,皮肤也稍微白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蜡黄。 虽然还是瘦,但人有了精神气,村里逢人看见宋禾,都会说她大了模样长开了,以前不一样了。 宋禾很快把东西吃完,拍拍手,决定在县城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生意,她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虽然不甚豪华,但过来客人却多种多样,有无所事事的闲人、县城开铺子的老板、说书卖艺的、教书先生、衙役小吏等等。 最让宋禾下定决心在茶馆花两个铜板喝一壶白水的是,经常会有位老先生来茶馆,边吃茶,边给人读邸报。 邸报,在宋禾看来就是类似于现代社会的报纸。驻京官员(邸吏)负责将朝廷的政令、消息抄录下来,送回地方,这份文书抄件就叫邸报 。 邸报分两种,一种是官方内部邸报,一种则是普通邸报,朝廷允许民间印刷售卖普通邸报。 而这间茶馆,也是宋禾获取这个朝代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 …… 宋禾走进茶馆,先往里面望了望,看见日常读邸报的老先生已经在了,连忙进去,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置坐好。 小二提着装热水的陶壶,拿着大茶碗走过来,“客人是自带茶叶,还是泡店里的?” 宋禾递给他两文钱,又拿出一个小陶碗,道:“白水倒碗里就行。”花两文钱,茶馆里的热水可无限供应。 小二见过了来茶馆坐着喝白水的人,也见多了自带茶碗喝水的客人,而且他对这个时不时独自一人来茶馆喝茶的小姑娘也有印象,在茶碗里倒上一杯热水后离开。 没一会儿,宋禾便听到小二提着嗓子喊的整个茶馆都能听见,“一壶高碎,给这位客人上一壶高碎。” 宋禾看向一边,就见茶小二给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倒茶。 所谓高碎,便是高档茶叶筛选时筛落的碎茶叶,本质上是好茶,只不过卖相差些,一壶高碎十二文钱。 宋禾从自己斜挎的褡裢中拿出些自己上年晒好的蒲公英,把蒲公英放进陶碗里。 蒲公英泡水,可以清热、消炎、利尿、护肝、明目,很适合春天喝。 旁边老先生正在给读邸报,宋禾又从褡裢中拿出晒干的南瓜籽,边听边吃。 “这前阵子,准阳府平化县,开春之后有几个村子的百姓跑到深山里,不想种田,里正上报官府,官方派遣官兵去追缴。找到人之后,每人笞二十,村里正看管不严笞二十……” 一旁听的人觉得稀奇,“嘿,这倒是奇了,我每天盼着我家田能多些,好多收几石粮食。那边的人倒是怪,放着好好的田不种,跑深山老林里躲着。” 有懂的人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为这全天下所有地方的田都像咱们这边一样好。咱们这只要不碰上灾难,亩产两石没问题。可西北那边的田,就算是一年辛辛苦苦没日没夜的蹲在田里伺候粮食,一亩能产一石半就不错了。要是老天爷不作美,绝收是常有的事。” “别说山里了,就距离咱们这不远的具麓县,那边的土地就不如咱们县的肥。”有人附和道:“具麓县的田里多是沙土地,那边多种红薯土豆,每年过了秋,就有小贩拉一车红薯土豆,从具麓县来咱们县换粮食。” “听说,山里面很少有像咱们这边大片田地的,他们那都是一块一块的,就连给田里浇水也是问题。” “……” 宋禾听周围人谈论,心中忍不住想,按照位置推算,自己如今所在的广平府安原县地处华北平原。 这里自古都兵家必争之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成片良田极多,可大规模种植粮食。 不仅如此,这里的土地极易开垦,老百姓拿着木石农具都能耕种。 这里没有崎岖的山路,陆路交通十分便利,朝廷政令也容易下达地方,管理上也方便。 在如今没有工业发展的年代,粮食就是命,粮食就是钱,亩产越多,当地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富。 很快老先生喝一口水开始说下一个“新闻”。 说是永嘉侯奉朝廷命令驻守一方,结果永嘉侯父子在当地勾结恶霸,欺压百姓,夺人田地房屋,并诬陷番禺县县令周知同,致使其下狱身死。 之后很快朝廷便查明真相,皇帝大怒,立即着兵马看押永嘉侯回京,最后参与作恶的地方士绅恶、霸全部处死,永嘉侯被皇帝亲自鞭笞下狱,之后由属下代为执行,直至永嘉侯毙命。 一旁的听众不少人拍手叫好,嘴里叫嚷着“狗官就该杀”之类的话,也有说可怜那位惨死的清知县。 一晃快到中午,茶馆里人客人陆续离开,宋禾知道按照老先生以往的习惯,中午一般都是在茶馆吃一碗烂肉面。 宋禾抬手叫住从自己身边路过的茶小二,递给小二两文钱。 “请再给我上一杯热水,用你们店里的茶碗。” 小店里的规矩,一个杯子可以无限续水,但若是再要一个杯子就得加两文钱。 小二接过钱,没多问很快就给宋禾上了一茶碗热水。 宋禾把蒲公英放进茶碗里,在盖上茶碗盖子,把茶碗端到老先生面前。 “听了好几次老先生读邸报了,今天听您嗓子有些哑,这里茶碗里泡的是晒干的蒲公英,蒲公英泡水比浓茶温吞,对嗓子好,请您尝尝。” 老先生闻言抬眸看向宋禾,“蒲公英还有这效果?” 宋禾大方的笑了笑:“蒲公英晒干泡水,清热去火,保肝护眼。当然,这水性寒,所以也不能多喝,只求适量为好。” 程老对宋禾也有些印象,毕竟独自一人来茶馆喝茶的大姑娘不常见,每次来还都是很专心的听自己讲邸报。 “读过书?”程老问。 宋禾道:“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您老慢慢坐,晚辈告辞。” 说完宋禾便直接拿着东西离开。 程老打开茶杯盖子,轻轻抿了一口。 嗯,还不错。 下午宋禾又在城里溜达了溜达,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她能做的活计。 大周朝如今刚建成没多少年,听说鄂西、黔贵、川蜀还有土司蛮夷时不时闹事,东南沿海还有小规模倭寇作乱,北边草原还有鞑靼和前朝势力侵扰。 虽然大周已经建国,但这些年朝廷出兵几乎没停过。 大周朝如今百废待兴,广大老百姓被朝廷一条条政策绑在土地上种粮食,如今商业还没有兴起,除了一些做苦力的活,真的很少有其他活计。 宋禾最后去杂货铺子,花了六文钱买了些牙粉,在估摸着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向城门。 结果就在城门看见郑枋,而郑枋此时也恰好看见了她。 “禾姐儿?”郑枋从木板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向宋禾,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道:“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走,我载你回村。” 第9章 偶遇顾家人 宋禾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的碰见郑枋,她悄然往旁边侧两步,两个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 “你怎么也这时候才回村?”宋禾问。 郑枋有些不好意思看宋禾,挠挠头,“我舅今天忙,下晌才带我去县衙立的红契。时间不早了,我载你回村吧,这样能快些。” 宋禾不太想和郑枋一块回村。早上坐牛车是因为背筐太重,而且当时天刚蒙蒙亮,路上人少,但回村就不一样了。 村里从来不缺闲话,适龄男女共坐一辆牛车从县城回村,肯定会被人编排。 “不了。”宋禾摇摇头,“早上来县城的时候已经很麻烦你了,改天咱们若是还在城里碰见,我一准请你吃包子。今天我回去路上不着急,自己能慢慢走回去。” 郑枋张张嘴,明白了宋禾的意思,目光变得有些黯淡。 但一抬头他又把自己哄好了,禾姐儿不肯坐自己的车肯定是路上怕碰见熟人说闲话,村里那些老婆子们最喜欢编排大姑娘。 他今年十六,也到了能娶妻的年纪,不如回家之后和娘说一声,让娘去趟老宋家…… 宋禾见他发呆,便要走,“我先走了,你驾牛车回去路上也要小心点。” 宋禾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枋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宋禾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中年汉子,果然是陪着儿子去府城考府试的顾德山,也就是大姐未来的公爹。 顾德山也看见了宋禾,“唉,这不是禾丫头吗?” 宋禾惊讶道:“德山叔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德山点头,“承礼考完我们就回来了。” 宋禾向后看,就见顾德山身后果然站着一个背竹制书箱、身穿长袍的少年读书郎。 少年读书郎抬头看过来,就见他肩背挺拔,剑眉星目,好一派斯文俊秀的模样。 宋禾目光平移,果然看见顾承礼身旁站着里正家的二儿子顾新礼。 顾德山和顾新礼一块陪着顾承礼去府城考试,现在也都一块回来了。 郑枋指着一旁的牛车说:“我娘今天让我来县里给牛立红契。我还说正要回村呢。” 郑枋突然灵机一动,道:“德山叔,你们从府城回来了一路也累了。我正要回村,快上车吧,我把你们一块载回去。” 顾德山不好意思占同村小辈的便宜,道:“这怎么好意思。” 郑枋道:德山叔,您说的话和刚刚禾姐儿说的一样。但我这不是也要回村吗,顺路的事,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连续两天从府城赶路回来,顾德山身体十分疲倦,因此也没多客气,便把东西搬上牛车。 顺便也对宋禾说道:“禾姐儿你也一块吧。枋子,说的对,都是一个村的,顺路的事,没什么要紧的。” 两家人这些年走的近,顾德山也算自己的长辈,他发话,宋禾自然点头答应,然后对郑枋道谢。 郑枋喜的眉眼带笑,欢快的帮顾德山一行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顾承礼颔首对郑枋道谢。 顾新礼则是好奇的看牛,“枋子,你二哥有本事啊,给家里弄了头这么壮实的牛,他还真是在县城混出名堂了。” 郑枋爽朗的道:“是啊,我二哥确实有本事。” 顾承礼把肩上的书箱放到牛车上,宋禾也把自己的背筐放上去。 顾新礼坐上牛车,朝郑枋比了个大拇指,“这牛可真不错,那腿一看就有劲。” 郑枋好奇的问顾新礼:“新礼哥,你们从府城回来得几天啊?” 顾新礼说起这个可精神了,“从府城往回走,快走起码得两天,要是跟着带货的商队走,就是三天也回不来……” 牛车缓缓行驶,春日微风拂面,木板车轻微颠簸摇晃,木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渐渐的宋禾眼前出现大片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生机盎然。 路上,宋禾从口袋里拿出些铜钱,递给顾新礼。 顾新礼是里正的二儿子,顾德山的亲侄子,顾承礼的堂哥,而春福嫂子便是顾新礼的媳妇。 “顾二哥,今天我来县里卖鸡蛋,也顺便帮嫂子卖了两斤,这是卖鸡蛋得的钱,正好在这里碰见你了,我把钱给你,就不去你家了。” 顾新礼笑着接过钱,“瞧这事弄的,卖个鸡蛋还得让你跑到县城来卖。” 宋禾笑着摆摆手,“春福嫂子怀着孩子,如今不好来县城,鸡蛋要是放久了就不新鲜了,正好我也上城里卖鸡蛋,顺路的事。” 想起自己怀孕的妻子,顾新礼忍不住问:“你嫂子她在家还好吧。” 顾新礼刚脱口而出,就想到亲叔叔顾德山在旁边听着,十九岁的年轻小伙子忍不住红了脸。 宋禾笑着回答道:“好着呢,昨天我还见嫂子和村里几个嫂子坐在你家门口说话,当时嫂子手里还做着虎头帽,虎头帽绣的可鲜亮了。” 顾新礼挠头笑笑,“她绣活做的好,县城铺子里卖的,都没她做的好看。” 宋禾又笑着对顾德山道:“德山叔,昨天我去井边打水时碰见绣屏婶子,这些日子绣屏婶子在家也一切都好。” 顾德山放心的点点头,“那就行,那就行。” 顾承礼听到母亲一切都好消息,眉目间顿时更加放松,父亲陪着他去府城科举,一去就是十天,母亲一人独自在家总是让人不放心,现在听见宋禾如此说,心中很是熨帖。 顾承礼转头看向宋禾,就见小姑娘和父亲笑着说话,笑时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 他自然见过宋禾,也知道家里给自己和宋家大姐儿定亲的事,不过他常年在县城读书,和村里同龄人联系并不紧密,因此他也只是见过宋禾,两个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 此时宋穗焦急的站在村口,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见宋禾回来。 今天一早,自宋禾去城里之后她就感觉心神不宁的,她努力回想自己的梦,发现梦里根本就没多少关于宋禾事。 宋禾自来都是家里的小透明,宋穗自然也不会去着重关注宋禾,反正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嫁给顾承礼那个倒霉鬼,读书好有什么用,那也得有命去参加科举才行。 宋穗越想越烦,不知不觉走到村口。 此时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映在天边,路边柳枝垂条,一阵风吹过,春意盎然。 突然宋穗看见一辆牛车远远的走过来,定睛一看赶牛车的竟然是年轻版的郑枋。 宋穗神色恍惚,原来这时候郑枋已经有牛车了吗? 再一看,宋穗目眦欲裂,她竟然看见宋禾笑着坐在郑枋的牛车上,难不成两个人这时候就已经好上了!? 第10章 不嫁 紧接着宋穗又见牛车上好像还坐着其他人,她定睛看去,一眼看见了牛车上的顾德山。 她大脑顿时宕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死去的人,突然活生生的重新出现在眼前,让她表情出现几分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躲到一边,牛车路过这边时,车上谁也没注意到她。 … “我就在这边下,走几步就到家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宋禾便让郑枋停车,自己拿着背篓下去。 顾德山道:“你回去的路上慢点。” 宋禾脆声声的回答:“唉,我知道了。” … 宋禾下了牛车之后,便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心中想着不能把自己今天赚的钱带回家,找个地方藏起来,明天一早或者今天晚上再去拿。 突然身后冷不丁的传来一个声音。 “宋禾,你今天怎么坐着郑枋的牛车回来的!” 宋禾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宋穗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姐,你吓我一跳。”宋禾拍了拍扑通扑通直跳心口。 宋穗快步追上站在宋禾面前,语气快速的继续质问道:“你不是去县城卖鸡蛋了吗?怎么是坐着郑枋的牛车回来的!” 宋禾觉得宋穗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眨眨眼睛的开口道:“路上碰见的,德山叔他们从府城回来,我就和他们一起做伴回村了。” 这话听在宋穗耳朵里,被宋穗理解为郑枋去县城接顾德山等人,返回路上意外碰见宋禾,也顺便载她回了村。 “原来是这样啊。”宋穗心里松了一口气,表情和缓不少,顿了顿,“你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快点回家吧。” 说完,宋穗也不等宋禾抬脚就往家的方向走。 宋禾搞不清楚宋穗问这个干什么,可能是顾承礼也在牛车上吧,但有宋穗在她就没法再外面藏钱了。 于是回家之后,宋禾快步先去了趟自己睡觉的屋子,把赚来的钱收好,再去灶房。 走进灶房,宋禾见陈桂花正在做饭,没看见张老太,她就知道张老太一准又出去串门了。 陈桂花看见宋禾回来,耷拉着脸的道:“去城里卖鸡蛋,一去就是去一天。” 宋禾垂眸,温吞的回答:“现在鸡蛋不好卖,你又不让我卖低价,我最后还是跑到春福嫂子舅舅做工的地方,硬是十九文一斤卖出去的。” “你这死妮子,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陈桂花道:“钱呢,给我。” 宋禾把用棉线串起的铜钱递给陈桂花,“路上回来的时候碰见德山叔他们从府城回来,我就把帮春福嫂子卖鸡蛋的钱给顾新礼了。” 陈桂花数着钱,闻言一愣,“顾德山他们从府城回来了?” 宋禾蹲下往灶膛里添柴火,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陈桂花想着若是顾承礼这次能考上以后就是童生老爷了,自家以后和童生老爷家做亲家,这可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 戏文上唱,男人高中状元后就会娶官家小姐,万一过几年顾承礼考上官,不娶自家大闺女可怎么办?最好能让大闺女今年就嫁过去。 一瞬间陈桂花想了很多,然后就决定,自己现在就要带着宋穗去趟顾德山家。 陈桂花对宋禾道:“今天晚上别炒菜了,那些鲜菜我和你爹带着你大姐给德山家送去。你奶要是问起我们怎么不在家,就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宋禾知道陈桂花这是要去顾德山家拉关系,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陈桂花根本没在意宋禾答没答话,匆匆出了灶房。 很快外面响起陈桂花尖锐的声音,“穗穗,承礼和他爹从府城回来了,你快跟我去他们家一趟。” 宋穗此时坐在自己屋里,闻言一个激灵。 陈桂花急匆匆走进来,道:“换上那件粉碎花的衣裳,那颜色鲜亮,衬的你更白。” 宋穗神色难看的低头,梦里上辈子这时候娘也是带着自己去了顾德山家,但现在她不想去。 “娘,这都到晚上饭点了,咱们去那边干什么?”宋穗艰难开口。 陈桂花半点没察觉到宋穗情绪上的异常,道:“他们饭点回来,这会儿家里说不定缺东西,咱们去给他家送点野菜。” 宋穗咬牙,“娘我……” “你快换衣裳。”没听宋穗说完话,陈桂花便风风火火的去正屋叫宋有根。 “孩儿他爹!孩儿他爹?这会子不在家,又不知道去哪了。老三,老三!你快出去找你爹回来……” 看着匆匆离开的陈桂花,宋穗脱力的坐在炕上,她神经质的咬着大拇指上的指甲。 她记得在梦里,这个月两家便会议亲,之后很快她便嫁了。 宋穗想起梦里自己过的穷日子,顾承礼运道差,考了十几年才勉强做了个穷秀才,反观梦里的宋禾嫁给郑枋后日子过的体面又富贵。 而且顾家还有一群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的亲戚,婆母又不站在自己这边,让自己白白受很多闲气。 反观宋禾嫁人后,几个妯娌之间很是和睦,尤其的郑枋的大嫂十分维护宋禾。有村里人说宋禾不住在村里照顾婆婆是不孝顺,她大嫂便和说闲话的人对骂。 很快,陈桂花便再次过来,见宋穗坐在炕上发呆。 “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快点换。”陈桂花语气里满是着急,“你爹也不知道跑什么哪去了,他们母子俩一个样,一到饭点就不见人。走,不等你爹了,咱俩去。” 宋穗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死死攥住,梦里的一切过于真实,让她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以后要过得日子,她决不能接受。 宋穗一下扑进陈桂花怀里,低声道:“娘,我不要嫁给顾承礼,他一辈子也当不了官,他没那个命。” 陈桂花闻言就要说宋穗胡说八道。 宋穗压低声音语气急速的道:“娘,我前天被魇住,是因为做了个梦,梦见我嫁给顾承礼受了一辈子苦,一辈子顾承礼也没考出名堂,反而拖垮了家里。” 宋穗说的信誓旦旦,陈桂花平日里最信牛鬼蛇神这一套,家中贴着各种家仙画像,每逢初一、十五烧香拜仙,过年过节还会给神仙像上贡品,想着大女儿那天被魇住的样子,突然心头一跳。 宋穗怕娘让自己嫁给顾承礼,便往夸大了说,也没说顾承礼十几年后考上秀才,又去衙门做文吏的事。 “梦里有一个算卦的老头,他说顾承礼这辈子有命无运,虽然读书好,但却没科举的运气。今年他的确考上了童生,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11章 说梦魇 宋穗顿了顿继续道:“考秀才得等到明年,但明年那时候顾德山突然重病,顾承礼根本没去考。第二年冬天临近过年顾德山死了,顾承礼守孝二十七个月不能去考秀才。 他运气差,孝期结束的那年偏偏秀才试被朝廷定在二月,他还差一个月就出孝期,结果又得等两年。娘,等顾承礼能去府城考秀才都过去七年了,顾家的家底早就被他读书读没了,根本没钱供他继续去府城考科举,他考不上!” 陈桂花震惊的站在原地,但她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大女儿口中的顾承礼听起来也太倒霉了,抿了抿唇说道:“走,我带你去看神婆。” “娘!我没发疯。”宋穗拉住陈桂花的手,即便是极力压低声音,也挡不住语气中的急促和尖锐。 “娘你要是不信,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会儿家住村西头的郑柱子媳妇就会和她婆婆打起来,婆媳两个嚷嚷着要分家。一堆人围在那看热闹,把顾里正都招去了。” 宋穗说的信誓旦旦,陈桂花听的眼皮子一跳,缓缓坐在炕上。 宋穗见娘明显动摇了,“娘,我不嫁顾承礼,但我知道,咱们村有一个人以后会发财。” “谁?”陈桂花下意识问。 宋穗下意识隐去了梦里宋禾嫁给郑枋的事,说道:“是王娘子的儿子郑枋。郑枋做生意赚了大钱,在县里买了铺子、宅子,还置办了不少田产,家里有人伺候,出门就有马车坐。他二哥郑梁不知怎么的进了县衙,专门帮县太爷传信,出门穿皂衣,腰别大刀,威风的很。” 听了宋穗的话,陈桂花心中怦怦直跳,平时真是看不出来郑枋竟然是能赚大钱的料,还有那郑梁,村里谁不知道那是个不干正事的混混头子。 “那郑梁……”陈桂花心思一动想到了宋禾,宋禾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若是宋禾能嫁给郑梁,自家就能多一个在县太爷身边办事的女婿。 宋穗脸色一变,还以为娘想把自己嫁给郑梁,这绝对不行。 “娘,郑梁是个混不吝的,听说他还娶小老婆。当个亲戚处还行,做丈夫是不行的。” 陈桂花收回目光,道:“慌什么,又没让你嫁。” 宋穗懂了陈桂花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她想嫁郑枋,娘是不是还想着要把她嫁给顾承礼? 宋穗拽着陈桂花的袖子佯装撒娇道:“娘,顾承礼运道不好,我不嫁顾承礼,我要嫁郑枋。” 她绝不要像梦里那样过苦日子。 陈桂花倒是没觉得大闺女撒谎,要知道之前大闺女可是满心欢喜的想要嫁出门,提起顾德山家的小子就脸红,现在被魇住后突然不想嫁顾承礼,这其中肯定有事。 只是,她不确定大闺女的梦的梦到底准不准。 “穗穗,你说梦里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那村里的里正还是他大伯吗?”陈桂花问。 宋穗不知道娘问这个干嘛。 “是啊,一直都是他大伯。娘,我不想嫁给顾承礼。” 陈桂花微微皱了皱眉,想了想道:“穗穗,你还是嫁给顾承礼更好。” 宋穗蹭一下站起来,震惊之下没顾得上再压低声音,“为什么?!” 她明明在有预知梦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嫁给顾承礼! 想起梦中最后宋禾出现在她面前时的那身打扮,想起郑枋对宋禾百依百顺的模样,宋穗死死攥紧拳头,就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 陈桂花走过去,把屋门关上,“小声些,别让外人听见。” 她继续道:“你刚才说,在你的梦里顾承礼考不上秀才,但你不也说他考上童生了吗。梦里他爹早早死了,可他大伯还是村子的里正。在这村里,只要他大伯当一天里正,他家的日子就坏不到哪去。咱家有里正这门亲戚,这村里就没人还敢把咱家当外来户欺负。” 陈桂花一辈子生活在村里,还没迁到下坯村时,在老家日子过得更差,一天只能吃两顿饭。 她对富贵人家的想象就是,富贵人家大概能天天吃细面馒头,隔三差五想吃肉饺子,就能吃到撑。 她不知道以后郑枋能多有钱,她只知道自家的房子在下坯村,自己的田地在下坯村,自己后半辈子生活在下坯村,还是和里正家做亲戚更实在。 陈桂花接着道:“至于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说他今年就能考上童生。你如今知道他考不上,等嫁给他之后,就让他不要再去考了,省的浪费钱。咱镇上就有个童生,专门给别人家的孩子启蒙,每个月坐在家里就能得钱,瞧那日子多富贵多体面。” 宋穗脑子嗡嗡作响,“可…可是……” 宋穗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三弟的声音。 “娘,娘,娘……” 陈桂花皱眉,打开屋门,“嚎什么嚎!” 老三宋继田站在正屋门口,没想到娘竟然在大姐和奶睡觉的屋里,又看见在矮窗下面蹲着玩草编蚱蜢的小弟。 “娘,郑柱子的媳妇和她的继婆婆打起来了,婆媳俩一边打,一边嚷着要分家。郑柱子他爹,也在打郑柱子,几个人拉都拉不住。院里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我奶和我爹都在那看热闹呢。” 宋继田说完后就见陈桂花眼里露出自己看不懂的情绪,似惊讶,又似惊喜。 而在母亲身后的宋穗,闻言竟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宋穗嘴唇颤抖,手也颤抖,果然是真的,果然又灵验了。 如果说之前宋穗只是相信梦里一切都是是真的,那么现在她对那场梦深信不疑。 突然她脑子里出现一幕对话。 [顾承礼声音冰冷:“宋穗,你明明不会做席面,为什么要答应大伯母说你明天要去帮忙做席。” 宋穗声音中满是烦躁,“还不是婆母应承大伯母的。” 顾承礼听到宋穗这么说后,怒意升起,“宋穗!你嫁过来这么久,连一顿家常饭都没做过,娘怎么可能会对大伯母说你做得了席面!” “我怎么知道。”宋穗暴躁:“谁知道娘是怎么想的。” 顾承礼听见这话,怒意渐渐收拢,脸上却越发面无表情,看着宋穗的目光也更加冰冷。 “宋穗,你一向掐尖要强,爱耍些小聪明,你如今说是我娘替你应承的大伯母,这其中你是否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宋穗,别把旁人都当傻子。” 宋穗:“顾承礼,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瞬间,宋穗脸色煞白。 不,不要,她不要嫁给顾承礼。 一瞬间陈桂花就要高兴疯了,她想到大女儿说以后郑家老二去县衙干活,还能入县太爷的眼,若是能和这样的人做亲家。 宋穗下意识抬头就看陈桂花,在看见陈桂花的表情后,心一瞬间跌入谷底。她知道娘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让自己还嫁给顾承礼。 宋穗缓缓从冰冷刺骨的地上站起来,一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娘,大姐,你们这是怎么了?”宋继田疑惑问,尤其看向大姐。 宋穗低头,不让三弟看见此时自己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道:“刚才没站稳。” 陈桂花轻咳一声,“没事,我和你姐说些话,你去旁边屋吧。” 宋继田挠挠头,“不用我把爹叫回来吗?” “不用。”说着陈桂花重新关上房门,完全没注意到在窗户下面蹲着玩的小儿子。 宋继田揉了揉饿的咕噜叫的肚子,去后面灶房找二姐去了。 第12章 彼此的算计 屋子里,陈桂花很是开心,“穗穗,你的梦还真准了。” 宋穗抿了抿干涩的嘴角,“娘,你是想让宋禾嫁给郑梁吗?” 陈桂花拍手笑着道:“禾姐儿要是能嫁给郑梁……” 陈桂花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宋穗已然明白她未尽的意思。 陈桂花是想说,宋禾要是能嫁给郑梁,就太好了。 宋穗睫毛颤了颤,道:“可是娘,那郑梁是个混不吝的,禾姐儿长的一般,人又笨,又不会说话,即便是她嫁给郑梁又能怎么样。说不定,到时候郑梁把她丢在村里,自己一个人去县城混。到时候郑梁在县城娶个漂亮小老婆,怎么可能还记得村里的禾姐儿。” 陈桂花仿佛被人从头到尾浇了盆凉水,想起向来不讨喜的二闺女,不得不承认大闺女说的有道理。 宋穗趁机提议,道:“娘,不如你把宋禾嫁给顾承礼,我嫁给郑枋?” 陈桂花满脸惊讶,“这……” 宋穗又继续道:“娘。郑枋以后会赚大钱,他在县城不仅有房子、铺子、田地,手底下还有走镖队。我要是能嫁给他,以后就让弟弟们去县城铺子做工,说不定弟弟们以后还能娶上县里的媳妇。” 宋穗越说陈桂花的眼睛也越亮。 宋穗继续道:“娘,你把禾姐儿嫁给顾承礼,咱家在村里照样能和里正家做亲戚。” 陈桂花激动的心脏怦怦直跳,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出呢?让顾承礼娶二闺女,让郑枋娶大闺女,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安排了。 “你说的对。”想到两个儿子以后的日子,陈桂花彻底绝了把宋禾嫁给郑梁的心思。 她一手握住宋穗的手,然后又满脸嫌弃道:“禾丫头不中用,让她嫁给郑梁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不回。可,万一顾德山两口子也看不上她怎么办?” “没有万一。”宋穗见娘同意自己的提议,赶紧开口道:“娘,我从梦里得知,顾承礼要考科举,品性不能有一定瑕疵,当年爷爷是为救德山叔才没的,他家欠咱家一条命。顾承礼一定得娶咱们家的女儿。” 陈桂花一愣,顿而扶手笑起来,“好啊,真是好啊。现在只要让郑枋娶你就行了。” 听陈桂花这么说,宋穗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她这才感觉到手心的痛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戳流血了。 陈桂花此时越想心里越美,喜的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穗穗,你刚刚说的对。那郑梁是个混不吝的,不好拿捏,当亲戚处就行了。” 宋穗脸上露出一个笑:“嗯,都听娘的。” 宋禾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现在抢宋禾的姻缘,总是有些对不住她,可这世上哪个人不想过好日子? 再说了,娘刚刚可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那个混混,还是自己费力说服娘,才让宋禾嫁给顾承礼,这样等十几年后宋禾还能做秀才娘子。 想到这里,宋穗心中越发理直气壮起来,甚至觉得宋禾还得谢谢自己。 了却的心头大事,娘还答应了自己,接下来就是怎么让郑枋娶自己了,宋穗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陈桂花又低声问:“对了,你梦里今年棉价是多少,要是今年棉价高,家里就多种些棉花。” 宋穗笑意僵住,“娘,梦里没有这些事。” 陈桂花有些失望,“怎么就没有呢?这也是大事啊?” 宋穗道:“娘,你不是一直说我有福气了,能梦到关于我自己的事已经是神仙给的福气了,哪能事事都知道。” 陈桂花觉得大女儿说这话也有道理,也就没再纠结,转而开始想怎么能更省事的让大女儿嫁给郑枋,让宋禾嫁给顾承礼。 她早就留意过,周围几个村就没有比大闺女模样更俊的姑娘,除非郑枋眼瞎,否则不可能看不上她大闺女,让大闺女嫁去他们家,他们一家都去烧高香去吧。 就是郑枋的娘不好相处,而且郑枋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和一个大嫂子,下面有个和自家小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弟弟,家里住的地方的确有些挤。 不过,陈桂花突然想到宋穗说婚后郑枋就去县城住了,根本不住在村里。 想到这里,陈桂花顿时更开心了,至于问问在宋穗梦里宋禾以后过得好不好,陈桂花压根就没问。 在她心里宋禾就是个又懒又馋长相还一般的丫头,宋禾要是日子能富贵,太阳就得打西边出来。 陈桂花又嘱咐道:“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奶,你爹那边也瞒着。” 宋穗点点头,阿奶偏心宋禾,她才不会告诉阿奶这件事呢,至于爹……算了,这个不重要。 … 后院,宋继田蹲在灶膛前。 宋禾听宋继田说了村里婆媳打架的事,而那打架的两婆媳正是郑枋的娘和大嫂。 “她们为啥打起来?”宋禾把灶台的土豆掏出来一个递给宋继田。 “好像是因为牛的事。”宋继田接过土豆,被烫的呲牙咧嘴也没把土豆扔下去。 宋继田接着道:“继婆婆和儿媳妇在一边打架,亲爹亲儿子在另一边打架,都乱成一团了。半个村的人都围在那边看热闹,爹和阿奶也都在那边。我回来的时候,见顾里正过去劝架了。” 宋禾一愣,按时间算郑枋刚回家,他家里就闹起来了。 宋继田见宋禾发呆,道:“二姐,你也吃一个。娘和大姐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屋里说什么,一时半会过不来。” 宋禾听他这么说,果断回神给自己掏了个土豆吃。 “娘不是说要带着大姐去德山叔家吗,怎么没去。”宋禾问。 “谁知道呢。”宋继田低头吃东西。 相比大姐,这几年他和二姐的关系更近。二姐有时候去城里回来,还会背着娘偷偷给自己带好吃的,反观大姐,从来就只买她自己的东西,半点想不起自己这个弟弟。 宋禾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喏,给你的。” “什么东西?”宋继田一口把土豆塞进嘴里,惊喜的接过宋禾递来的东西。 第13章 郑家打架原因 “刷牙粉,你前几天不是说牙龈那肿了吗。这是去火固齿的,你刷牙时用一些,嘴里就不疼了。” 这一小包牙粉是宋禾从今天买来的牙粉里,分一小半出来的。 “好二姐,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我。”宋继田这几天上火,左边牙龈处长了个脓包,没想到今天二姐就给他买了这东西。 宋继田打开纸包,闻了闻,有薄荷味,还有点其他香味。 “这就是牙粉啊。我之前只见过里正家的孙子文思用过。”当时顾文思还不让他看,嘿嘿,自己现在也有牙粉喽。 宋禾警告道:“你偷偷用,要是让别人发现了,以后再想要我买东西,可就不能了。” “放心放心,我绝对不和别人说。”宋继田咂咂嘴,讨好的笑道:“二姐,我想吃肉包子,你改天给我带个肉包子回来呗。” 宋禾瞥了他一眼,往灶膛里添上些柴火,“说的轻巧,你知道这牙粉多贵吗?瞒着家里人卖菜的钱已经花没了,等以后吧。” 宋禾一直对宋继田说,她有时候去县城会偷偷瞒着家里人采些菜拿去卖,这才得了几文闲钱,宋继田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好好好。”宋继田立马点头,半点没有被拒绝的不开心,反而拍拍胸脯道:“二姐,以后家里挑水的重活都交给我。要是娘让你放羊,等到了外面,你就还像以前一样把羊给我,我来放羊、打猪草,你去一旁歇着。” 宋禾眉头一挑,“你不去玩了?” 前阵子宋继田对她说,他要和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去和隔壁村的人抢地盘,已经有阵子没放过羊了。 宋继田干笑,“没…没打过。” “出息。”宋禾白了他一眼。 宋继田跳脚解释,“二姐你不知道,是隔壁村那群孙子使诈……” 这些年宋禾采取“打压一批,拉拢一批”的做法,成功让自己脱离了原身所在的家庭最底层的。 宋禾拉拢宋继田和张老太,打压的自然是陈桂花和宋穗。 所以这些年,张老太开始在陈桂花面前护着自己,宋继田从十岁半开始俨然成为自己最忠实的小弟 而陈桂花觉得宋禾越大越懒,干活磨磨蹭蹭的,平时吃的还多。 宋穗则觉得宋禾一点也不好使唤,笨手笨脚的,让宋禾给自己洗裙子,洗不干净不说,还把她裙子洗坏了。 …… 晚上的饭桌上。 宋有根和张老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刚刚看见的热闹。 宋有根:“……郑柱子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郑有福媳妇坐在地上骂,在场谁也劝不住。偏偏一会没瞧见,郑有福又开始连骂带踹的打郑柱子,几个大男人上去都拉不住。最后还是里正到了,劝开后,才让大家散了。” “因为什么闹起来了?”刚听大女儿说要嫁郑枋,现在陈桂花便格外关注郑有福一家的事。 宋有根道:“年前郑有福家的老二,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头牛。前阵子有福媳妇私底下找了她在县城的哥哥帮忙给牛立红契,想把牛过了明路……” 今天郑枋瞒着他大哥郑柱子和大嫂去县城把牛登在自己名字下,而不是登在他爹郑有福名下。 可那牛是老二弄回来了,家里几个兄弟渐渐年纪大了,一家人不分户,但迟早也要分家。 现在牛变成了郑枋的,只要日后分家,那么壮的一头牛全归三房的郑枋,和大房二房一点关系都没,这还得了。 傍晚郑枋赶着牛车回家,他大嫂子得知郑枋去县城原来是去给牛立红契,直接就吵了起来。 张老太“嗐”了一声:“说到底,还是王娘子偏心她自己生的儿子。老二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老大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点好处也没捞着,转头那牛成了后娘生的老三的,这换谁也得闹。” “话不能这么说。”陈桂花想着宋穗以后要和老三郑枋成亲,不自觉的开始偏向王娘子。 陈桂花接着道:“他家老二整天在县城胡混,谁知道那牛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万一那来路不干净怎么办?要不是王娘子托她县城的哥哥去县衙把牛立了红契,那牛也过不了明路。郑枋的舅舅帮了大忙,如今那牛落在老三郑枋名下也没问题。” 张老太很不赞同陈桂花的话,“怎么没问题?那是他家老二弄回来的牛。” “娘,您都是老古董了。”陈桂花道:“现在世道和之前世道不一样。牲口都得去县衙立红契,要不然就是黑产。” 张老太说不过陈桂花,索性不再理她。 陈桂花想着郑枋名下的那头牛,等宋穗嫁过去,那头牛自然也是宋穗的,这四舍五入,也是她的啊。 还有郑枋家虽然事多,王娘子这人也厉害,可郑枋毕竟是王娘子的亲儿子,当娘的自然要偏向亲儿子了,那么等宋穗嫁过去之后也不会在妯娌面前吃亏。 陈桂花越想越开心,一不小心竟然笑出声来。 一桌人齐齐看向陈桂花,陈桂花这才止住了笑。 尤其是看见二丫头宋禾看着自己,不知为何陈桂花突然感觉一阵心虚,但很快这种感觉便如同一阵轻烟似的飘散。 “娘,你笑什么?”宋承苗用稚嫩的童声问。 陈桂花随便找了个理由,“你德山叔从府城回来了,娘是高兴这个。” 宋有根和张老太同时惊讶,“德山他们回来了。” …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照常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桂花对宋有根道:“明天镇上有集市,你去镇上送布的时候,顺道看看有没有卖萝卜和鲜菜的,要是有就买回来些,再去杂货铺子里买些瓜子花生,家里的酱油也不多了,还有……算了,还是我和你一块去镇上吧。” 宋有根喝粥的动作停下,看了一眼面带喜色的陈桂花。 宋承苗惊喜的看向娘,道:“天啊,明天是过年吗?娘,你怎么突然要买这么多东西?” 陈桂花笑道:“过两天要给你奶办寿席,今天去镇上买些东西,提前准备着。等到你奶过寿那天,就把咱家的猪杀了,炖肉吃。” 宋承苗看向张老太,惊喜的道:“奶,你以后天天都过寿好不好?那样我就能天天吃肉了。” 此话一出,饭桌上笑成一团。 张老太眉眼含笑的摸着小孙子的头,道:“哪有人天天过寿的。” 接着又对陈桂花的道:“过个寿而已,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陈桂花今天高兴,说话也不再是夹枪带棒的。 “娘,今年是你六十大寿,又是你本命年,我记得上次办寿的时候还是在…在十二年前呢,再说那时也是小办。今年日子好,咱家要大办一场。” 张老太吃一口野菜,笑着没说话。 陈桂花又看向宋有根,“对了,人你都通知了吗?” 第14章 宋家寿席 宋有根点点头,“除了前几天德山不在村里,其他人家都告诉了。” 陈桂花道:“郑有福也通知了?” 宋有根惊讶:“你之前不是说,不叫他过来吗?” “嗐。”陈桂花摆摆手,“我后来又想了想,都是一个村的,咱家又没个亲戚,郑有福在服徭役的时候帮过你,这情咱们得记着,还是把他叫来吧。” 宋有根点头同意,“那我……” “昨天他家刚打过架,今天可能还乱着,咱们还是别去了。等明天我有空了去他家一趟。”陈桂花直截了当的说,说完还看了一眼宋穗。 宋穗接触到娘的眼神,抿嘴笑了笑。 宋禾总觉得陈桂花说话时有些不对劲,饭后她故意磨磨蹭蹭的洗碗,等她洗好碗,后院染布棚子里的布都已经收拾好了。 而陈桂花见到自己之后,竟然没发脾气。 宋禾想了想,可能是宋穗婚事在即,陈桂花比较开心吧。 第二日,陈桂花和宋有根去镇上送布,顺便置办东西。 宋禾带上草帽,装模作样的出去放羊。 实际到了外面,便把放羊的活交给二弟宋继田,自己则找个地方慢悠悠的挖野菜。 陈桂花回来之后,带着宋穗去顾德山家和郑有福家,让他们两家人在宋家老太过寿那天都来吃席。 …… “你慢走。真是不凑巧,德山和承礼去县城找李夫子,两个人都不在家。” “嗐,这有啥,又不碍什么事。不用送了,我还要去趟郑有福家,让他到时候也去我家吃席。不用送,你回去吧,回去吧。” 陈桂花从顾德山家出来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瞧见四周无人,转头冲着顾家青砖大瓦的门口方向吐了口唾沫。 她低声骂道:“瞧刚刚沈绣屏那股神气劲没有。前脚还说没什么好茶招待我们,后脚就给我们端来两碗至少用二十文一两茶泡的茶水。装模作样的瞧着就烦。还做梦儿子以后能考中状元呢,我呸!” 都是农户人家,都是在一个村里生活,偏偏沈绣屏就和别人不一样,端的跟富贵人家的夫人似的,她早就看沈绣屏不顺眼了。 陈桂花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心里气不过,又回头盯着顾家那青砖黑瓦下的黑油门,嘟囔道:“早就听说,沈绣屏当年是被顾德山用十石粮食从人牙子手里换回来的,以前说不定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现在装的倒是像个夫人似的。” 宋穗在一旁没说话,她这个未来婆母就是这样子,梦里自己嫁给顾承礼之后经常会被沈绣屏纠正一言一行。 什么吃饭要细嚼慢咽、去别人家做客在饭桌上不能说话,每顿饭后都要漱口,头发要梳的一丝不苟,笑不能漏齿,见到不同长辈要行不同礼节…… 过年过节时应该给顾家亲戚长辈还有顾承礼的教书先生送什么礼,又送多少才合适;亲戚家过喜事、丧事又应该送什么东西;还让她学打算盘、认字、认数、绣花、打络子、做衣裳…… 梦里她学东西都是迷迷糊糊的,每天都有有数不清的东西要学,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在沈绣屏面前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宋穗挽住陈桂花的胳膊:“娘,别和这人一般见识,她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陈桂花想到宋穗说梦里明年顾德山突然重病的事,心情好了不少。 “走,咱们去郑有福家。” …… “他婶子,你也来宋家买猪肉啊。” “可不是嘛,现在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猪肉难卖,有时候就是去镇上,也碰上不新鲜猪肉。宋家今日杀猪,正好割一斤回去给我家小孙子解馋。” 也有不知道今天宋家为啥卖猪肉的人问:“这宋家怎么今天有猪肉卖啊?” “你不知道?今天宋有根他娘过六十大寿,他家上年养的猪,过年时都没舍得杀,专门等今天宰。今天那猪留一半卖一半,去买肉的人还不少嘞。” 妇人说着,不自觉的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想买,就快点过去。早点去,说不定还能得一碗便宜猪血。” 今日宋家格外热闹,院里支着一口锅,锅中烧热水,专门用来烫猪毛,不少人的等在宋家前院里。 几个男人把体型健硕的公猪从猪圈里赶出来,围着的众人一看忍不住道。 “桂花,你家这猪养的可真好啊,一看就肥。” 陈桂花听了这话心中得意:“我家这猪可是一天三顿的喂着,想不肥都难。” 几个男人把猪按住,请来的屠子一刀干脆利落的进去,那猪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屠子眼疾手快的把木桶拉过来,刀一抽,热腾腾的猪血哗啦哗啦的流到木桶里。 放完血,烫猪皮去毛,屠子手脚麻利宰猪割肉,要买肉的村民立马围上去看哪块肉最肥。 陈桂花提着秤在一旁卖肉,宋有根和几个汉子站在一旁吹天吹地。 此时宋禾正在灶房准备一会儿炒菜时要用的配菜,宋穗则是心不在焉的在一边择菜。 昨天她和娘一块去了郑有福家,她和郑枋之前根本没有交集,于是她就想着,正好可以趁机会私下和郑枋说上几句话。 郑枋当时羞涩的对她笑,宋穗长的好,自来见多了村里同龄男子对自己这么笑,当时还以为郑枋同样对自己有意思。 可谁知道,郑枋一开口就问她宋禾喜欢吃什么,还让她告诉宋禾过几天去赶集,自己还在老地方等宋禾。 昨天晚上,宋穗一宿没睡好。 宋禾实在没忍住,“姐,你手里的豆芽都要被择没了。” 宋穗回神,这才发现手里的豆芽被揪一段一段的扔在地上。 “轻咳一声,昨天晚上没睡好。” 宋禾低头继续切豆腐。 耳边突然传来宋穗的声音,“禾姐儿,你和郑枋很熟吗?” 宋禾手切豆腐一顿,头也不抬的道:“不熟,怎么了?” 宋穗想了想,还是没把昨天郑枋的话说出来。 “没什么,我那天看见你坐枋子的牛车回来的,刚刚在前院看见他也来了,突然想起这事,就问问你。” “哦。”宋禾把切好的豆腐放在一边,道:“那天是碰巧遇上的。” 宋穗抬眼仔细的打量宋禾的侧影,然后她便愣住了。 第15章 八大盘 十五岁的女孩,身量修长纤细,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因为在切菜,所以把袖子挽在臂弯处,还特意往头上围了条蓝花头巾,显得利落又干练。 围裙系在腰间,显得窄窄瘦瘦的腰身纤细的只有一小把,瓜子脸,大眼睛。 宋穗这才惊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禾长的这样好呢? 在她的记忆里,宋禾明明还是小时候那副又瘦又黑,头发枯黄,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模样。 而现在的宋禾虽然体型瘦削,看起来不太好生养样子,但模样整齐,五官清秀,活脱脱一个长相标致的大姑娘模样。 怪不得,怪不得郑枋能看上宋禾。 “姐,姐?” 宋穗猛然回神,发现宋禾在叫自己。 宋禾无奈,“姐,该洗豆芽了。” 宋穗勉强笑了笑,道:“我去前院水井那边洗菜。” 宋禾看着宋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一眼灶房门口处装满水的水缸,奇怪的耸了耸肩。 宋穗端着装豆芽篮子去了前院,几个婶子见她来洗菜,忍不住夸道。 “桂花,你家穗穗真是勤快又懂事,不像我家那个,唉,我都懒得说。” 陈桂花微微仰起下巴,道:“我家穗穗手艺好,今天席上的菜都由穗穗做。” 今天宋家办席,大家很捧场,闻言又是一阵阵的夸。 其中一个婶子握着宋穗的白嫩手,“桂花,真没想到你家大闺女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能干,真是便宜以后的婆家喽。” 宋穗低头,表示羞涩。 一旁的沈绣屏见状站出来,岔开话题。 村里人都知道宋穗和她儿子以后肯定是要成亲的,刚刚那句话也是在调侃她家,她一个成亲多年又有孩子的人怎么也不怕旁人打趣,可未婚的姑娘面皮薄,被村里这么多妇人围着打趣难免不自在。 再说,虽然两家口头定亲,但到底没三书六礼的定下,现在前院男女老少都有,人多眼杂,那些调侃的话,总归对未婚女孩的名声有所妨碍。 沈绣屏两三句话开岔话题,拉着宋穗的手带她到井边,又低声好心提醒她,道:“前院人多,你一个姑娘家过来容易被人打趣说笑,你提一桶水,去后院洗菜吧。” 宋穗脸一白,脑海中忍不住梦里的一幕。 [沈绣屏:“你明明知道今日承礼的夫子还有同窗们都要过来,你为什么非得在那时候过去,有什么事不能等一等?” 宋穗不服气的道:“我怎么不能过去?婆母你不是也在吗?” 沈绣屏气急:“我是他娘,是家里唯一的长辈,我要是不出现,那才是让人笑话。” 宋穗冷笑一声:“反正我做什么不对,婆母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沈绣屏:“你……”] 沈绣屏见宋穗没说话,接着就见宋穗猛的挣开她的手,快速退后两步。 “我…我想起来灶房有水,我先走了。”说完宋穗转身小跑离开。 沈绣屏看着宋穗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就在这时自家大嫂走过来拉住她往正屋走。 里正娘子笑着道:“院里人多,咱们进屋去和老寿星说说话。” 沈绣屏点头:“好。” … 后院,宋禾看见宋穗脸上苍白急忙忙跑回后院,活像是有狼在后面追她似的。 宋禾看了看,也没见后面有人:“姐,怎么了?” “没什么。”宋穗深吸一口气,把装豆芽的笸篮塞给宋禾,说:“前院人太多了,没洗成,你用水缸里的水把豆芽洗了吧。” 把笸篮塞给宋禾之后,宋穗便一脸恍惚的坐在灶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禾:…… 宋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一开始就不指望宋穗能帮忙,毕竟宋穗在家里一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猪肉很快送来灶房,陈桂花趁机小声在宋穗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宋穗听了之后稍微恢复了精神。 陈桂花又嘱咐让宋禾好好做菜,然后便匆匆去前院招呼客人。 宋禾完全没在意那母女二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她看着面前新鲜的猪肉,心中计算能做多少菜。 宋禾之前便问过,知道在阿奶的老家,凡是有老人过六十大寿时,席上都会摆上八大盘。 八大盘,其实就是四个热菜,四个凉菜,对于普通农户人家来说,八大盘已经是了不得的席面了。 菜的形式倒是不限,但有一道菜却是特色,那就是酿豆腐,而宋禾恰好好知道酿豆腐怎么做。 把豆腐切成长条,塞上肉馅,之后下锅煎的两面金黄,最后放入砂锅中,加入少许蚝油、生抽、老抽、糖等调味,小火慢炖十五分钟,豆腐酿肉就做好了。 宋禾想了想,虽然现在无法一比一完美把豆腐酿肉复刻出来,但勉强可以做。 宋禾看向宋穗:“姐,娘刚刚和你说,要咱们切哪块肉?切多少没有?” 宋穗闻言不耐烦的道:“就案板旁边的那一块。” 宋禾没有拿案板旁边的肉,而是从笸篮里拿出一条纹理分明上好五花肉,一手拿菜刀,嘴上却又问:“这么好的肉啊,娘真的说要切这块?” 宋穗突然看见自己裙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些灶膛灰。 她皱起眉,用帕子沾了些水来擦裙子,结果越擦越脏,心中越发起了火气,看都没看宋禾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话!今天是奶的寿席,娘说了要足足做上八大盘,别小气吧啦舍不得用肉,等菜摆到外面桌上,让外人见了丢人。” 宋禾就在等她这句话,在宋穗话音未落时,便利落的把五花肉切成片。 四个热菜,她要做条子蒸肉,红烧肉,豆腐酿肉,爆炒猪肝。 四个凉菜,分别是凉拌豆腐皮,芹菜花生、小葱拌豆腐,凉拌猪耳朵。 宋禾把红烧肉炖在锅里,再上面蒸上条子肉,这样一锅就能出两个菜。 等红烧肉炖好后盛出来,把塞着肉煎的两面金黄的豆腐放进刚刚炖红烧肉的汤汁里,再炖上一盏茶,也就是十五分钟,便能出锅。 凉拌豆腐皮、芹菜花生还有小葱拌豆腐都是凉菜,只要调个汁,最后浇上少许热油爆香就能完成。 最后就只剩下爆炒猪肝和凉拌猪耳朵,而这两个菜也简单。 第16章 宋家后院 顾承礼今日跟着爹娘来给宋家老太太拜寿。 母亲在正屋和宋家老太太还有桂花婶子说话,他则是坐在院里的凳子上听父亲和男人们谈话。 坐在院里,他依旧能听见桂花婶子用那副略带尖细的嗓音对屋内的人说话。 陈桂花:“我家人少,今天院里总共也才摆上两桌,穗穗一个人在灶房就忙的过来,不用去帮忙,咱们在前面歇着就行。” 顾承礼一边听着屋里隐约的说话声,一边听着旁边父亲和别人的说话声,思绪渐渐飘远。 这次府试他自觉写的不错,按以常经验来看,府试的结果也快出了,不知道这次他能否考上童生。 侧头回神,顾承礼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小孩站在他身旁,正眼巴巴的望着在自己面前桌子上的瓜子花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宋家的小儿子。 顾承礼面前这些瓜子花生是刚来时,张老太十分热情的塞给他的。 顾承礼把面前的瓜子花生递给宋承苗。 宋承苗掀起衣服的下摆,让顾承礼把东西都放在衣服上,最后说了句,“谢谢大哥哥。” 顾承礼一愣,村里很少见这么有礼貌的小孩,没忍住又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给他,道:“这么懂事,谁教你说的。” 宋承苗道:“二姐教我的。二姐说,男的就叫大哥哥,女的就叫大姐姐。别人给我东西,我要说谢谢,这样才是乖孩子,别人就会更喜欢我。” 别看宋承苗今年只有五岁,但很是鬼精灵。平时他对着娘撒泼,是因为只有这样娘才肯听自己的话,可二姐不吃这一套。二姐说她喜欢乖孩子,还说外人也更喜欢乖孩子,果然二姐说的没错。 顾承礼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笑容,这些日子府试即将要结果的事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安心。 他六岁开始启蒙,今年十八岁,读书多年,到如今却连个童生功名都没有,有时深夜,他便自觉愧对父母的期盼。 “嗯,你二姐说的对。”顾承礼轻声道,世人大多都喜欢待人有礼的孩子。 “大哥哥,有人来找我玩,我得走了。”宋承苗见有小伙伴来找自己玩,身前兜着瓜子花生飞一般的离去。 顾承礼重新在座位上坐直身子,当有人和他说话,他便和人说话,没人和他说话时,他便安静的坐在一边。 郑枋坐在他爹身边,听着他爹和禾姐儿的爹说话,坐了一会儿后,就感觉十分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 他这几天一直没见到禾姐儿,也不知道禾姐儿有没有听说,因为他去县城给牛立红契导致他娘和她大嫂打架的事。 他想解释,他以为娘事先和大嫂说了牛的事,结果没想到大嫂竟然不知道,他不想让禾姐儿觉得他不好,他想向禾姐儿解释解释。 突然抬头看见对面的顾承礼,想到刚刚听说顾承礼和宋禾的大姐说了亲,过段时间两家就要定下了,也就是说顾承礼是自己未来的姐夫。 郑枋想了想,最后站起来走到顾承礼面前,小声道:“你…我…呃,那个我想去茅房。” 顾承礼抬头,一时间没懂郑枋的意思,“嗯,你去吧。” 郑枋表情扭捏,“那个,我,我……” 顾承礼看郑枋的表情,以为他知道宋家的茅房在后院,而后院是女眷的地方,他独自一人不好去,这才想叫上自己。 顾承礼看向一旁的宋有根,道:“宋叔,我和郑枋去趟后院的茅房,让继田带我们去吧。” 宋继田是宋家二郎,有宋继田带着他们去,他们就不算擅入后院了。 可农户出身的宋有根脑子里压根没有男女大防那一套。 村里男人女人都是一样下地干活,前些年朝廷强制把他们迁来安原县时,晚上所有人都卷着铺盖睡路边的野地上,那时候更没人说什么男人女人要彼此避着不能见面。 这世间很多规矩,只在上层阶级流通,普通人只是想要好好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茅房就在后面呢,有啥好带的,你们直接去就行。”宋有根毫不在意的说。 顾承礼起身,看向郑枋,“走吧。” “禾姐儿,这肉还得炖多久?” 顾承礼一进后院,就听到了桂花婶子那尖细的嗓音。 接着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就快好了,一会儿出锅时撒些葱花就行。” 越往里走说话的声音就越清晰,隔着木架子顾承礼看见灶房里有两个女孩。 那年岁稍大些的女孩,长的珠圆玉润,穿着干干净净的粉色碎花衣裳,手里拿着帕子,站的离锅灶远远的。 另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打扮利落,腰间系着围裙的女孩,站在火灶面前,手里拿着锅铲。 “这菜做的,味还怪不错的。”陈桂花闻了闻,接着又嘱咐道:“一会儿做酿豆腐的时候就别用油煎了,怪费油的。” 先有之前和郑枋搭话未遂,后又碰见了讨厌的未来婆母,宋穗今天本来心情就一般,现在又听到娘夸宋禾菜做的好。 宋穗上前挎着娘的胳膊,半撒娇半抱怨的道:“锅里炖的是肉,可不就是香嘛。禾姐儿手艺好,刚刚煎豆腐的时候,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弄了我一身味,可惜了我这一身新作的衣裳。” 陈桂花顺着宋穗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就看见一旁放着两碗煎好的豆腐塞肉。 “你怎么把豆腐煎了?”陈桂花不悦的道。 宋禾无语,手中锅铲不停,垂眸道:“爹说豆腐酿肉都是先煎再煮。刚刚煎豆腐的时候,大姐还问锅里的油是不是放少了。” 宋穗没想到宋禾竟然还会暗戳戳告状。 宋禾又道:“姐,你要是觉得灶房有味,就去屋里歇着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省的糟蹋你的好衣裳。” 宋穗瞪大眼睛,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她要是去前院屋里歇着,那不是告诉所有人她没干活吗?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禾这么伶牙俐齿。 陈桂花这几年没少被宋禾怼,早就习惯了二女儿一开口就不讨喜的样子。 陈桂花耐心对宋穗道:“我知道你嫌弃今天灶房油烟大,可今天外面那么多人,一会儿你怎么也得拿出点东西见客,先忍忍。” 说着又接着对宋禾道:“你做饭也累了,一会儿往前院端盘子的活,就都交给你姐,你也歇歇。。” 宋禾:…… 宋禾真是服气,露脸的事让宋穗做,活都让她干。 宋禾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再话语上多争论,直接把切好的一盘子肉全倒进锅里炒。 陈桂花见宋禾往锅里放了那么多肉,顿时一阵心疼,但是话到嘴边又忍下了。 可宋穗忍不住,别以为刚刚她没看见宋禾在翻白眼,“你……” “好了。”陈桂花拦住宋穗,“就这样吧,豆腐煎就煎了。穗穗,你赶紧把做好的菜装到碗里,一会儿端到外面去。” 这几年二闺女岁数长,脾气也跟着长,还常常不好使唤,今天不是吵嘴的时候,若是让宋穗把宋禾吵哭了,撂下灶房这一摊子不管,那才是真难办。 宋穗见娘护着宋禾,心中一片悲凉。 在梦里也是这样,宋禾嫁人后日子过得好,还把宋继田和宋承苗弄去县城做工,于是娘就开始处处袒护宋禾,还经常给宋禾做鞋子做袜子,说什么外面卖的鞋袜针脚都不密实,还是自家做的好,宋禾也喜欢。 而自己呢,自己什么都没有,反而她每每向娘抱怨婆母严厉、相公冷漠时,娘反而一味让自己低头,让自己忍,还说自己不知足,让她不要闹。 第17章 报喜 此时,在后院入口处的顾承礼垂眸拉着郑枋便往外走,直接穿过热闹的前院,到了门外。 二人动静自然引起了灶房三人的注意。 宋穗心头突然一跳,两步走出灶房,“谁在那里!” 陈桂花也跟了出去,没有看见什么人影,道:“没人过来。可能的炒肉菜的香味把村里的野猫引来了。” 听了娘的话,宋穗丝毫没有感觉放心,不知为何她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厉害。 陈桂花着急去前院招呼客人,又重点嘱咐了宋禾两句,便匆匆走了。 … 宋家大门口,郑枋疑惑的看向顾承礼,道:“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 顾承礼还记得刚刚在前院时,桂花婶子明明说今日的饭菜都是宋穗做的,可没想到他们刚刚却看见宋家二女儿在做菜。 不仅如此,刚刚他听着桂花婶子言语间对大女儿宋穗多有袒护,对二女儿宋禾多几分苛责。 他和郑枋,一不是宋家人,二又是外男。若是此刻贸然闯进去,只会在今天大喜的日子里徒增尴尬。 所以刚才下意识顾承礼就把郑枋拽了出来。 顾承礼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一时间又没能开口。 背后论人短处,非君子也。 可若是不阻止郑枋把刚刚看见的一幕说出去,看似是对宋家二姑娘鸣不平,实则对宋家二姑娘并不好。 让外人都知道宋家大女儿不会做席面,还在外人面前强占亲妹妹的功劳,就凭刚刚陈婶子偏心的劲,恐怕会事后迁怒二姑娘。 二姑娘年纪还小,说不定在家待上两三年才会出嫁,若是因为他们今日一时冲动,致使二姑娘以后在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便是他们二人之过。 既然帮不了,那就不要添乱。 顾承礼开口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刚刚……” “刚刚?”郑枋奇怪的道:“刚刚怎么了?后院除了陈婶子她们三人,也没别人啊?” 顾承礼敏锐的察觉到郑枋是没看懂刚刚宋家后院灶房发生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道:“我刚刚想了想,那后院都是女眷,没有男子,咱们二人私自进后院还是不太妥当。我一个表叔家离这边不远,不如我带你去他家茅厕。” 郑枋稀里糊涂的跟着顾承礼离开了。 等他们回来,宋家前院里已经开饭了。 “哎哟,这红烧肉炖的可真香。” “这手艺,比我去县城店里吃的都好。” “猪耳朵不错,调的也够味!” 顾里正喝了一口高粱酒,夹起一筷酿豆腐吃下去后大赞,“这豆腐里竟然塞着肉,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做法,不错不错。” 陈桂花笑着道:“这道豆腐酿肉是我老家的特色菜,这菜软烂,合老人家的牙口,是我家穗穗特意做给她奶奶的。而且老人家念旧,这些年总惦记着以前老家的亲戚们,今天特意做这菜,让她奶吃了也高兴高兴。” 听陈桂花这么说,桌子上的众人开始夸赞起宋穗来。 “早就知道你家大姑娘人长的好,又能干,没想到还这么孝顺,陈娘子好福气啊,你家老太太也好福气。” 宋穗站在娘身边,低头羞涩的笑。 陈桂花把高粱烧酒放在桌上,笑的合不拢嘴,“我把酒放这了,你们今天吃好喝好啊。” 就在这时陈桂花一转头,就见郑枋和顾承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哎哟,刚刚还找你们呢,快坐快坐。” 顾承礼看了一眼陈桂花,并没有往宋穗那边看,垂下眸子,“多谢婶子,让婶子久等,是晚辈的不是。” “什么不是,又是的。你们读书人就是规矩多,快坐下吃饭吧。”陈桂花连忙让顾承礼和郑枋坐下,拿起两双筷子,十分热情的对郑枋道:“别拘束,快吃,就当在自己家了,尝尝豆腐酿肉,这可是穗穗的拿手菜。” 说着把手里其中一双筷子快速递给宋穗。 然后陈桂花把自己手里的筷子给了顾承礼,道:“承礼也快尝尝。” 宋穗拿起一双筷子递给郑枋, 郑枋看了一眼一身粉色衣裳,肤色白皙,明媚娇俏的宋穗,连忙收回目光,受宠若惊的接过筷子,低头不敢再看她。 顾承礼接过递来的筷子,看了一眼那道豆腐酿肉,又想到宋家灶房发生的事,作为家中的独子,从没体会过父母偏心的少年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快吃吧,今天务必要吃好。”陈桂花一边招呼顾承礼吃菜,目光偷偷瞥向另一边,看大女儿和郑枋。 宋穗脸颊带粉,轻声娇柔的对郑枋道:“快尝尝吧,随手做的别嫌弃。” 郑枋抬头看向宋穗,见宋穗脸颊带粉,眉目羞怯,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心想,村里年纪相仿的男子都说,宋家大姐儿宋穗是整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果真一点都不假。 这边顾承礼完全没注意到宋穗和郑枋,坐下闷头吃菜,夹了一筷子豆腐酿肉,吃上一口,动作微微顿住。 这道豆腐酿肉,外皮软嫩,内里鲜香,一口咬下去肉香混着豆香在嘴里爆开,接着顾承礼一口就把剩下的豆腐酿肉吃了下去。 心中想,这宋家二姐儿,手艺可真不错。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又亮了一下,竟然比县城聚福楼的红烧肉还要好吃,而且里面还放了黄豆。 顾承礼是第一次见红烧肉里竟然放黄豆一起炖的,捡上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忍不住暗暗点点头。 黄豆软面又吸饱汤汁,简直和红烧肉是绝美搭配,这宋家二姐儿还真是心思巧妙。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被人领过来过来三个衙役打扮的人,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百姓惧官,而衙役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官。 “我是下邳村的里正,敢问几位差爷过来是?”顾里正站起身开口道。 “我们是来报喜的,听说顾承礼,顾童生今日在同村人家吃寿宴,我们就找这边来了。” 听到衙役口中称呼顾承礼为顾童生。 顾里正一下被惊喜砸晕。 顾德山下意识抓住儿子的胳膊。 此时顾承礼站起来,拱手道:“在下顾承礼。” 为首的衙役拱手,笑道:“恭喜顾童生中了今年的府试,并一举夺魁,您是咱们整个广平府的府案首,县令大人特此派我等前来报喜,想不到顾童生如此年少,真是前途无量啊。” 嚯! 小院里一下就沸腾了,顾承礼考中了,成了下邳村这么多年来的唯一一位童生老爷。 此时在屋里的妇人们听到动静,快步走了出来。 里正娘子郭氏拉着妯娌的手笑着道:“绣屏,绣屏,听见没,咱家承礼中童生,还是咱们整个广平府的第一,真是祖宗显灵啊!” 又有人道:“承礼这孩子,自小就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当年就瞧着他比村里其他孩子有出息。” “现在德山家的小子考中,岂不是在县太爷那边都挂上号了?” “那还用说。”里正娘子仰着下巴道:“童生虽然多,但府案首就那么一个。” 当然,人群中也有酸的,小声嘟囔说,考中童生县衙既不给钱,又不发米粮,而且该服徭役,还得服徭役,这就算考中了也没什么用。 当然这些酸话,也只敢小声说,没人会大声嚷嚷出来。 张老太今天本来就高兴,现在又多了一桩喜事就更高兴了。 沈绣屏看着人群中的儿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现在村里人都羡慕她儿子考中童生,可又有谁知道他儿子这些年读书吃了多少苦。 众人连忙贺喜,顾承礼身长而立,神色稳重,态度谦和的接受大家的道喜。 陈桂花和宋穗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对眼前的场景丝毫不感到惊讶和惊喜。 第18章 情况不同 很快宴席上又加了三个位置,让三个衙役也跟着一块吃席。 宋家准备的酒都是价格便宜的高粱烧酒,顾里正便让大儿子赶紧去自家把黄酒拿来。 因为今天是张老太的寿辰,所以破天荒的给屋里的女眷们弄了一桌席。 陈桂花从灶房往外面端菜的时候,心里就骂骂咧咧的,她之前就嘱咐宋禾,外面男席上的可以菜多做些,到时候面上好看,但女席上的菜就少做些,反正也是一群女人吃,没什么要紧的。 可这死丫头,半点不听,瞧着碗里的菜,半点不比外头男席上的少。 陈桂花心中滴血,面上却不显,招呼女人们也吃菜,背地里狠狠剜了宋禾一眼,但宋禾就当自己看不见。 村里女眷不吃酒,大家更专注吃菜,这么一尝,更对这桌席面赞不绝口了。 外面饭桌上,顾德山开心的喝了不少酒。 宋有根也开心,自家未来女婿可是童生老爷。 两个人越说越投机,于是两个人直接开始在饭桌上商量起两家的婚事。 陈桂花在屋里听得直着急冒火,宋穗听的白了脸,低头不吭声。 眼看着外头宋有根和顾德山都开始商量两家的婚期了,陈桂花再也坐不住,起身就想往外走。 “大妹子,我家老宋他是喝多了,我出去说说他,不让他胡说八道。”陈桂花干笑着对沈绣屏道。 里正娘子郭香云还以为陈桂花是这是不想挟恩结亲,毕竟如今亲侄子的身份不同了,十八岁的童生老爷,长相、学问、品性在十里八乡都是拔尖的,就是想娶县城富户家的姑娘那也是轻轻松松。要是把婚事压两年,等考上秀才再娶妻,就是县城文吏家的女儿也是随便挑。 沈绣屏也觉得陈桂花不错,心想这陈桂花平时为人一般,但今日看着还是不错的,但自家并不是什么捧高踩低的人家,是不会随意毁亲的。 沈绣屏笑着对陈桂花道:“不用去。今天都是喜事,他们在外面喝的开心,咱们又何必去扫他们的兴。” 说着沈绣屏又牵起一旁宋穗的手,“你家大姑娘我一直都很喜欢,今天过来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改天我亲自送她一件东西。” 宋穗僵硬的身体,低头不说话,众人都以为她是在害羞。 陈桂花心有不甘:“这、这不太好吧。” 里正娘子笑着把陈桂花重新拉回炕上坐好,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啊,继续坐下吃吧。” 郑枋的阿娘王娘子,笑着调侃道:“看来啊,过不了多久,我就又能吃上酒席喽。说来,我家枋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前些日子他住在县城的舅妈还特意给他说了一门亲。” “给你家枋子说亲?什么时候的事!”陈桂花惊讶的问。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都看陈桂花。 陈桂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咳嗽了两声,干笑道:“今天说话多,嗓子有点破音。说亲是好事,没想到咱们几家的好事都连起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陈桂花又向王娘子打听道:“不知道给你家枋子说亲的是哪户人家?” 王娘子笑着说:“说来,她家和你家一样也开染房,你说不定还知道她家,就县城王家染布房王老九的小闺女。” 陈桂花还真认识。 一旁的宋禾也很惊讶,没想到郑枋都要定亲了,幸好她之前就同郑枋拉开了距离,二人并没太多接触,否则在村里难免传出去不太好听的话。 王娘子显然很满意这门亲事,“王老九家境也算殷实,又是县城的人家,他家小闺女我之前也见过,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我嫂子前几天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觉得不错,后天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陈桂花有些笑不出来了,宋穗低头僵硬的坐在一边。 王娘子又笑着道:“保不齐啊,咱们三家好事都能碰到一块去。” 王娘子说的三家,自然是郑家,顾家和宋家。 宋穗背过脸去,不让大家看见此刻失态的表情。 而她这副样子却依旧被旁人认作害羞,就连张老太也忍不住笑起来。 于是又被人笑着调侃“大姑娘脸皮薄”之类的话,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至于陈桂花笑容中略带几分僵硬。 但宋禾总觉得陈桂花的反应不太对,但这又和她没什么关系,继续埋头吃饭。 嚼嚼嚼,这红烧肉真好吃,嚼嚼嚼,要是再来一碗大米饭就更好了。 过了一会儿,见外面喝的也差不多了,陈桂花便拉着宋穗和宋禾一块去后院,做一会儿大家要吃的主食。 陈桂花把想要帮忙的里正娘子和沈绣屏拉住。 陈桂花说:“不用帮忙,做些面条而已,今天来的人又不多,有穗穗和禾姐儿帮我就行了,你们都在这歇着,一块陪陪我家老寿星。” 宋承苗从装着肉的碗里抬起小脸,小脸上沾着油,脆生生的道:“奶奶歇着,婶婶,大娘都在屋里歇着陪奶奶。” 里正娘子闻言捂嘴笑着对张老太说:“老婶子真是好福气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这么孝顺。” 张老太乐呵呵的笑着搭话。 …… 母女三人到了后院,陈桂花看向宋禾。 “禾姐儿,你去灶房做饭,我和你姐一会儿再去。”陈桂花说。 宋禾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宋穗,没说什么直接去了灶房。 不帮忙也好,自己待会炒卤子的时候就能多放油,多放肉,再炸些花椒,做的香些,省的陈桂花在一旁影响自己发挥。 陈桂花把宋穗拉进后院染房里,四下无人宋穗脸上终于露出慌乱之色。 “娘,怎么办啊?爹在外面都要把我和顾承礼的婚期定下了。娘,这可怎么办啊?” 宋穗急得跺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说两家不结亲了,那样的话不但给顾德山没脸,还得得罪了里正家,到时候被人刨根问底的问起自己为什么不结亲,她又要如何回答? 还有郑枋,郑枋怎么会突然要相看呢,她梦里没这一回事啊。 “娘,这可怎么办啊!早知道,早知道就把梦里的事也告诉爹了。” 陈桂花也着急,“我这不是之前怕你爹嘴不严告诉你阿奶,这才没告诉他的吗?” “可是现在这样子,还不如让阿奶也知道呢。”宋穗气的抹眼泪。 “谁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陈桂花同样心烦,道:“还有你,你不是做了梦了吗?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今天的事。你要是提前说了,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 宋穗同样委屈:“可梦里没有这事啊。” 话刚说完宋穗突然想起来,在梦里,今天上晌郑有福家又吵起来了,而这次吵的更凶,不仅动了手,还见了血。 王娘子被大儿媳妇打掉一颗牙,腮帮子肿的老高,说话直漏风。郑家大郎媳妇额头被婆婆打伤,呼啦啦的直往外流血。 而郑家大郎手里拿着菜刀 叫嚷着要砍了王娘子这个后母。 顾里正和几个村中族老过去劝架,顾德山架着骡车去县城请郎中。 郑家大郎的媳妇头上的血被止住,人也没什么大事,但这一场闹的十足吓人,别说奶过生辰了,就是顾承礼中了童生,也都被这见了血的事压制止了。 可今天,郑有福夫妇还有郑枋,以及郑枋的弟弟,都来自家吃席,郑家没闹起来。 报喜的衙役这才找到自家来报喜,从而引起爹和顾德山商议婚期的事,而今天王娘子没受伤,过几天郑枋相看人家的事说不定也会顺利进行。 宋穗一时间有些站不稳,怎么会?怎么可能?这种改变竟然是她自己引起的。 “娘。”宋穗声音中带着哭腔,“娘,我不要嫁给顾承礼,我不要,我不要。” 第19章 有些不对劲 “哭什么!”陈桂花不耐烦的皱眉,“哭有用吗?还不快点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宋穗整个人都慌了,想起那个压抑的梦,眼泪涌了出来,道:“爹在外面都要把我的婚事定下了,郑枋后天就要相看媳妇。我能怎么办?” 陈桂花狠了狠心,一咬牙:“放心,娘有法子能让你嫁给郑枋。” 宋穗眼睛立马惊喜的睁大,“什么方法?” 陈桂花对宋穗耳语几句,宋穗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慌,瞬间转变为惊讶,又逐渐变得坚决。 宋穗深吸一口气,“好,我都听娘的。” 陈桂花笑着拍着乖女儿的手,“放心吧,这样一来,你绝对能嫁给郑枋。不过,这事要先瞒着你爹和你奶。” 宋穗垂眸答应:“好,都听娘的。” … 灶房里,宋禾先没有着急去做面条,而是先炒卤子。 起锅烧油,花椒爆香,在放些萝卜丝翻炒,加水熬煮,勾芡,最后出锅前放些葱花点缀。 等陈桂花和宋穗走进灶房,宋禾已经把卤子做好了。 宋禾原本以为按照陈桂花会因为自己炒菜放的油太多,说自己几句。宋穗也要假模假样的用姐姐的身份来说教自己两声。 结果她们二人谁也没说话,反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尤其是宋穗,按照以往她对宋穗的了解,如今外面饭桌上眼见着是要把宋穗和顾童生的婚事定下来,宋穗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现在宋穗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禾看着宋穗的背影,眉头挑了挑,宋穗的情绪不太对劲。 …… 今日宋家热闹了一天,等客人走后,便是漫长的收拾。 陈桂花走去灶房,顺便看看还剩下多少肉,这一看立马就炸了。 她留的那条上好五花肉呢?怎么没了?! 此时宋禾正在打扫院子,就见陈桂花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出来。 “宋禾,你白天做饭的时候,切的是块长条五花肉!” 宋禾早就知道陈桂花会问,她手里拿着扫把,站在原地没吭声。 张老太听见院里的动静,皱着眉从屋里走出来。 宋穗在正屋里,透过窗户缝隙看院里的情况。 陈桂花气的低声骂道:“你怎么就这么馋啊,偏偏挑最好的肉做菜。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又馋又懒的闺女,以后嫁到婆家一准被人笑话死。” 张老太皱眉看着陈桂花,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偏偏陈桂花要在这个时候训孩子,问:“这是怎么了?” 陈桂花气的要死,但又不能大声嚷嚷的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娘,这个死丫头,把我专门留出来的五花肉切了,那是我要明天拿去镇上卖的,她…她就把那块肉切了。” 张老太也看向宋禾。 宋禾站直身子,道:“我问过大姐的,大姐说娘你嘱咐了,说今天要做八大盘别让我小气吧啦的舍不得用肉,省的菜端到席上以后丢人。” “我没有!”宋穗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立马快步从屋里走出来,“我…我没有。” 宋禾则是不可思议的看向宋穗,手中的扫把掉在地上,“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是你……” 宋穗理直气壮的说:“我只是说让你别小气吧啦的,可没说让你拿那块肉。” 宋禾委屈的道:“明明是你,是你要往外面端盘子,你为了让我菜做出来好看,你端到外面的时候脸上有光,你就让我挑好肉做菜,现在又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你可别胡说八道。”宋穗本来就因为梦的事格外不待见宋禾,现在当然要不承认,“那时候灶房就咱们两个人,现在你硬要说是我为了面子诓骗你用好肉做菜,也没人替我分辨啊。” “是啊,就咱们两个人,现在不管我怎么说,还不都是大姐你一句话的事。” 宋禾看了一眼张老太,垂眸继续说:“我就是想着,今天是阿奶的寿宴,要把菜做好,不能丢阿奶的面子。而且爹也说,今天顾里正和德山叔一家都要来,所以我才挑稍等好点的肉做菜。” 听了宋禾这句话,张老太脸上的表情和缓不少,今天的席面的确好看,菜也做的好,凡是吃过菜的,就没有一个不夸的,今天她的寿席是做的很不错。 “那你也不能拿那块肉啊。”陈桂花气的拍直拍大腿。 “行了。”张老太对陈桂花道:“二丫头也是为了这次寿席做的好看,这才用那块肉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午饭你不也吃的很高兴吗?” 陈桂花瞪大眼睛,“我那是…我……反正不一样,宋禾你就馋吧,你就……” 宋禾低头拿出帕子,帕子上提前沾了些葱,往眼前一放,眼眶立马就红了。 “行了。”张老太道:“你是不是想现在打二丫头一顿,然后让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的席面都是二丫头做的。” 陈桂花一窒,顿时不再吭声。 张老太大多时候都吵不过这个儿媳妇,但今天陈桂花心虚,不敢撒泼打滚的大喊大叫,竟然让张老太占了上风。 张老太看向站在院里的宋禾。 小丫头生的清秀乖巧又耐看,细挑身材、瓜子脸、细弯眉毛,额前留着碎发刘海,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头顶辫根处绑着红绳。 和自己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观大丫头宋穗长的像陈桂花,母女二人还都生着一副挑眉。 张老太心里清楚,陈桂花不喜欢二丫头,其中有一点就是二丫头长的不像陈桂花,而像自己这个做婆婆的。 想到这里,张老太越发生气:“露脸的好事都给大丫头,活都让二丫头干,干不好还得挨你一顿骂。你这当娘心偏的真是没边了。” 此时宋有根送顾里正他们回去,走进家门后就发现一家人都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这是?”宋有根今天喝高了,现在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张老太没好气的道:“你媳妇觉得今天做席用的肉太多了,现在正闹呢,刚刚把二丫头好一顿骂。” 说着就对宋禾招手,“来,禾姐儿过来,咱们进屋。” 宋禾红着眼眶走过去,陪着张老太去屋里,而一旁的宋穗只觉得阿奶偏心。 宋有根酒劲上头,破天荒的开始和陈桂花吵起嘴来。 陈桂花想起中午宋有根和顾德山在酒桌上商量两家婚事的场景,原本被压在心底的火气,重新冒了出来。 “别理他们,你就在屋里坐着。”张老太坐在小凳子上,听着院里的动静,拿起一旁的线团开始缠线,道:“你爹吵不过你娘,一会儿就停了。” 宋禾全程低头没说话,只是找了个凳子坐下。 而宋禾这副样子,在张老太看来就是受了委屈没人管的模样,叹一口气,“你娘也太惯着你姐了。” 宋禾抿了抿嘴角,趁机上眼药,“娘是怪我今天炒菜用的肉太多,可大姐明明在我身边,她也没提醒我。” 果然听了这话张老太很生气,“别理你娘,整个人都掉钱眼去了。你大姐也是,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推。晚饭你别管,让她们娘俩做。” 有了张老太这句话,宋禾继续稳坐在凳子上。忙了一天,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干活了,而且她刚刚坑了宋穗,现在自然要避一避。 第20章 下聘 果然外面很快就没了动静,宋禾隐隐还能听见陈桂花埋怨宋有根的声音。 草草吃过晚饭,整个下邳村也渐渐归入安静。 此时一户青砖大瓦房里烛光闪烁。 顾德山抽着旱烟坐在炕上,和妻子沈绣屏商量要给老宋家下聘的事。 顾德山道:“承礼今年十八,不能再拖了,赶紧把婚事定了。虽说现在承礼中了童生,但咱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家。那宋家大姑娘,我看着挺不错,她阿爷又是为了救我才没的,我欠他们老宋家一条命。” 沈绣屏手中飞快的打着络子,点点头,“听你的,虽说咱们两家已经说好了,但该有的东西都得有,明天我去请个媒婆。” 顾德山看向一旁在油灯下看书的顾承礼。 “承礼,你觉得怎么样?” 顾德山其实有些怕儿子心里中有其他想法。 他这个儿子,自小懂事,又有媳妇这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教导,一向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而且他从来没见过儿子和村里哪个姑娘走的近过,就连宋家大姑娘,儿子也是不太搭理,一心读书。 顾承礼翻书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想起今天白天在宋家后院看见的那一幕,想起宴席上陈婶子对宋穗的夸赞,想起始终一言不发的宋禾,突然又莫名想起那天从府城回村路上,意外和宋禾坐同一辆牛车回来的场景…… 沈绣屏放下手里打了一半的络子,轻道:“宋家也算知根知底,那宋家大姑娘虽然被养的娇气了些,但到底年岁不算太大。况且,女子出嫁后,自然会和在娘家时有所不同,等宋穗嫁过来之后,很多事我都能慢慢教她。” 顾承礼回神,看着室内昏黄的烛光下,母亲那关心的目光和父亲忐忑的眼神。 他站起身,道:“向来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儿子全听父亲母亲的” 顾德山脸上露出笑容,开心的道:“好,好,明天就请媒婆去一趟。” 沈绣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打络子。 顾承礼向父母告辞,起身回房休息,走到屋外,仰头看见挂在天边的明月,想到《礼记》有言: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孝,是让父母内心安乐,不违背他们正当意愿。 他知道爹娘是想看自己成家,娶妻生子,夫妻相敬如宾,相互敬重,子成膝下,让父母享天伦之乐,这没什么不好的。 ……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临近中午,宋禾从外面回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顾德山夫妻和一个妇人笑着从家里走出来,一同走出来的还有宋有根夫妻和张老太。 “哎哟,你家还有一个长的这么好的丫头呢。”那陌生妇人看着宋禾惊讶的说。 张老太笑着道:“这是我家的二丫头叫宋禾。” 不用人介绍,宋禾也知道这个眼生的妇人肯定是媒婆了,而且这媒婆还是顾家请来的。 “多大了?”媒婆问。 宋禾有些害羞的低头,道:“我把羊赶进羊圈去。” “去吧,去吧。”陈桂花说,然后又对媒婆道:“我家这二丫头从小不爱说话。” 宋禾走进家门后,隐约还能听见陈桂花和媒婆的交谈声,走进后院就见小弟蹲在地上玩泥巴,把几只羊关进羊圈,笑着对小弟道:“在这里偷偷玩泥巴,小心弄脏了衣服娘打你屁股。” 宋承苗咯咯直笑,撒娇道:“二姐,你别告诉娘。” “快去洗手。”宋禾拉着他去洗手。 进了正屋,宋禾见正屋桌子上摆着不少东西,有布,有糖,有糕点,还有绣花针、剪刀和各色棉线。 宋穗百无聊赖的坐在炕上。 老三宋继田去包点心的纸袋子里拿点心,嘴里吃着一个,见宋禾进来还递给宋禾一个。 “二姐,这个好吃,你尝尝。” 宋承苗仰着头喊道:“我也吃,我也吃,三哥给我一个。” 宋禾接过酥饼,吃一口。 嗯,味道可真不错,明显是出锅不久的点心。 “刚刚那是媒婆吧,说的怎么样?”宋禾问。 宋继田道:“开心的不得了,爹娘和奶的笑都没从脸上掉下来过。” 一旁传来宋穗不悦的声音,“要你多嘴。” 宋禾用眼神问宋继田,宋穗这是怎么了? 宋继田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清楚。 接着身后传来陈桂花略带尖锐的声音,“哎哟,你们几个饿死鬼投胎的,怎么吃起来了!” 老三宋继田条件反射的把手里的酥饼两口塞进嘴里,老四宋承苗下意识把酥饼藏在背后。 宋禾动作慢了一拍,吃了一半的酥饼直接被陈桂花抢走。 宋禾:…… 陈桂花满脸心疼的把半块酥饼重新放在纸包里,把拆开的纸包重新包起来,放入箱柜里锁好。 “你们几个饿死鬼投胎的,真是气死我了,这么好的酥饼,谁让你们现在就吃的。” 宋继田噎的翻白眼,宋禾看不下去把桌上的水碗递给他。 然后宋禾,宋继田和宋承苗三个就被生气的陈桂花轰了出去。 宋继田对宋禾道:“二姐,你信不信,等下次娘把那些酥饼拿出来的时候,一准又是放坏的了。” 宋禾点点头,她完全相信。 宋继田说完,又开始哄骗小弟手里还没有吃完的酥饼,可惜小承苗已经被骗过很多次,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再相信三哥。 宋禾捏着下巴,心想,眼看宋穗即将出嫁,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宋穗肯定有陪嫁,但若轮到自己,别说陪嫁了,陈桂花就是把礼钱全要了都有可能。怕就怕陈桂花为了高礼钱,把自己许给不好的人家。 她得抓紧时间,决不能盲婚哑嫁的被许出去。不过,郑枋是不行了,自己得重新考察一个。 吃完午饭,一家人开始照常染布。 宋家的染布是祖传手艺,染的颜色虽然不少,但因为宋有根和陈桂花陈桂花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经商天赋,因此染布活计也不多,或是帮镇上铺子供些货,或者帮附近村的农家人染一染布。 宋禾听张老太念叨,以前宋老头在世的时候,家里还给县城的铺子上供货,家里备着十口大染缸,但宋老头去世之后,这条渠道便丢了,染缸也就剩下了如今的五口。 索幸家里有朝廷分的十五亩田地和两亩菜地,靠着种田日子也能过下去。 “宋禾,去把两匹布送去顾高山家。”陈桂花吆喝一声,宋禾点头答应。 宋禾抱着两匹布脚步轻快的往同村顾高山家走,走到一户青砖黑瓦实心双开木板门的门口。 宋禾走进小院内,这是一间标准的宽敞四合院,三间正屋,两边厢房,厢房旁边还有略低的耳房。 她站定,道:“高山叔在吗?我来送布。” 从正屋走出来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男子,他看见宋禾之后眼睛一亮。 “禾妹妹。” 第21章 撞见 宋禾没想到顾升竟然在家,笑道:“你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顾升道:“这几日休沐。” 宋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这是文婶在我家染的布,现在染好了,文婶在家吗?” 顾升接过布,“我爹我娘下田去了。” 宋禾把布递给他,道:“这布就给你了。不着急给钱,到时候我爹娘过来要。” 宋禾说完就要走,结果被顾升叫住。 “等等。” 宋禾转头,疑惑的看向他。 顾升有些紧张,道:“之前你说想要几张墨笔学认字,我这里现在就有,你还要不要?” 宋禾的确是这么对顾升说过。 她总不能装一辈子文盲,只是原身大字认识不多,她总不能突然就表现自己既识字又会算数。 据说已经去世的宋老头识字,宋有根也识字,勉强能看得懂契书,原身小时候也跟着家里学过几个字,宋家里现在还有一本破旧的千字文。 于是宋禾就想着多寻一些写过字的纸,好歹以后有人突然问她如何认识那么多字时,她也能解释一二。 只是下邳村读书的年轻人并不多,未成亲的那就更少了,除了一个顾承礼,就只剩下一个顾升。 顾升母亲织布是一把好手,平常也会让宋家帮忙染布,宋禾往这边跑的次数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顾升。 “你等我一下。”顾升进屋,很快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小沓纸。 “这些,都是我写过不用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宋禾是真惊喜,她没想到之前只是随口一句,顾升今天还真的给她了。 接过纸,宋禾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一首诗。 “春风一吹满枝红,朵朵娇花映芳丛。年年三月开如旧,岁岁景色弄软风。”宋禾笑道:“这是写桃花的吧,写的真好。” 顾升一愣,“你真的觉得我写的好?” 说实话,宋禾不懂诗,她对诗词的理解只有九年义务教育时老师强制让背诵的那些。 宋禾眼睛都不眨的胡乱夸:“是啊,对仗自然,造句不俗,语浅又意深。颇有几分五柳先生的风采。” 顾升又是一愣,“你还知道五柳先生?” 宋禾轻笑道:“你这就是瞧不起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五柳先生的大名,谁不知道?”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升连忙解释,“我就是惊讶,原来你不仅识字,还懂诗。” 宋禾把字收起来,道:“只是以前我阿爷在的时候教过我,那时候太小,有些现在都不记得了。你诗写的好,字写也好。” 这字迹横撇竖直的,十分工整,十分好认,写的就跟打印字体似的,比宋家那本千字文上的字写的都工整,宋禾很喜欢。 顾升没想到宋禾竟然会这么夸自己。 他在私塾被夫子点名批评,说他的诗太过匠气俗套,一手字更是没有半点风骨。 今年他和远房堂哥顾承礼一块参加科举,顾承礼连过县试五场,又过府试三场,中得广平府府试案首,还有衙役特意跑来村里道喜,而他在县试第三场时就被淘汰了。 这几天他一直都很丧气,还想过自己不要再读书了,反正也读不出什么结果。 可刚刚宋禾说他诗做的好,还说他字写的好。 宋禾已经已经和顾升道别走向门口的方向,突然身后传来顾升的声音。 “禾妹妹,我过几天还给你些我的笔墨,比这次写的更好的笔墨。” 宋禾一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转身看向顾升。 顾升满脸通红的看着她,说话有些结巴,“我、我会考中童生的,一定会。” 宋禾:…… 宋禾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好,你加油。” 顾升怅惘的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 宋禾离开后,一边走,一边思索。 顾升,人长的还行,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家中幼子,上面三个姐姐均已出嫁。 要不,后续试着接触看看? …… 此时另一边,宋穗找了个由头把郑枋叫出来。 微风拂过麦田,绿色麦浪激起阵阵波荡,少男少女站在小路旁的垂柳树下。上晌有人给自家麦田引水灌溉,小路旁的浅浅渠沟里还留有水痕。 今天的宋穗穿了一件浅绿色碎花衣裳,更显的她皮肤白皙。 郑枋不太敢看她,“咳,大姐姐,你说禾姐儿有东西给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穗道:“咱们两个又没有亲戚关系,你叫我名字就好。” 郑枋嘴角动了动:“穗…穗穗。” 宋穗上前一步,语气轻柔:“你怎么不看我,我长的很丑吗?” “没有。”郑枋抬头看向宋穗,然后就呆住了。 少女长相丰腴,肤白墨发,脸颊略微发红,神色娇俏,羞中带怯。 宋穗道:“今天是我想见你,并没有宋禾什么事。” 郑枋大脑宕机,“啊?” 宋穗深吸一口气,“枋子,我想嫁给你,你能娶我吗?” 郑枋惊恐的瞪大眼睛,当即退后几步,“我我我…不……” “你不愿意。”宋穗又向前跨一步,“我难道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不是。”郑枋疯狂摇头,“我…你,你和顾承礼定亲了,你……” 宋穗一把抓住郑枋的手,“可我又没和他成亲,自从那天和你说了一句话,我就发现我忘不了你,晚上做梦都是你,我……啊!” 原来刚刚郑枋一直后退,宋穗一直向前,结果宋穗脚下一个不注意,身子歪倒到一边的浅渠里,衣裳侧面和背后顿时被水打湿,还沾上了些泥。 直到宋穗身影瞬间从自己眼前消失,郑枋猛然惊醒,手足无措的看过去:“你没事吧,快去家里换衣服。” 宋穗一侧的手瞬间攥紧,眼眶发红柔声道:“我衣裳湿了。” “那就快去家里换啊。”郑枋怔怔的说。 宋穗:…… 宋穗暗中深吸一口气,娇柔的道:“衣服一湿就透,村里那么多人,我怕回去路上被别人看见,你能让我换上你的衣裳吗?” 郑枋看着宋穗红着脸,又眼波流转的样子,一瞬间放弃了思考。 他想,女孩子衣裳湿了肯定怕人笑,自己得帮她,于是直接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递给宋穗。 宋穗披上郑枋的衣服,突然又“嘶”了一声。 “我脚好像崴了。”宋穗道,“你能扶我一下吗?” 郑枋去扶宋穗,却发现宋穗好像没骨头似的,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 郑枋一个没注意,手臂揽住宋穗的腰,眼睛发直的看着她,“你没事吧?” 宋穗摇摇头,眼中好似有水光,低头轻声道:“没事,多谢你。” “枋子?你这是干嘛呢!” 突然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郑枋转头就看见了自家舅妈。 而舅妈身边还跟着一个满眼打量的陌生中年妇人,一个皱着眉头的二十多岁男人和一个满脸好奇的十来岁女子。 郑枋突然想起来,今天母亲说,下午舅妈会带媒婆来家里说亲,那个中年妇人想必就是媒婆。 中年妇人目光来回在郑枋和宋穗身上转,对郑枋舅妈道:“这就是你侄子啊,那这姑娘是……?” 郑枋舅妈表情尴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陈桂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穗穗,穗穗,你这是怎么了?” 宋禾送完布往家走,突然听到了陈桂花的声音,脚步一转,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22章 怎么会这样巧? 等宋禾走过去看见不远处的场景后,整个人惊呆在原地。 只见宋穗肩上披着明显不是自己的外衣,还和没有穿褂子的郑枋亲密的靠在一起。 要知道,如今黄历四月的天气,白天暖和,早晚稍凉,因此村中大多数的人在白天的时候只穿一层衣裳。 陈桂花拍着大腿干嚎,两个陌生妇人一左一右架着陈桂花。 一旁还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子,在看热闹。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宋禾心道。 陈桂花干嚎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晴天白日的抱在一块在做什么?穗穗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裳?郑枋,你这样占我家穗穗便宜,还让穗穗以后怎么嫁人?” 陈桂花一连串的质问,让郑枋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竟然下意识看向宋穗。 马家舅母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这场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自家外甥占便宜。 “那个,大姐。枋子一直都是好孩子,今天的事肯定有误会。”马家舅母解释说。 “误会?什么误会?”陈桂花挣脱身边人。 对着马家舅母冷笑一声,说话声音尖锐,震的人耳膜发疼,道:“我看他就是占我闺女的便宜。我家穗穗长的好,人又能干,周围几个村谁不羡慕我养了一个这么好的闺女。结果今天就让这小子上手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必须给我个说法!” 马家舅母嘴里发苦,今天邹媒婆可是一块来的,谁不知道媒婆都生着一张巧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就郑枋和宋家大姑娘抱一块的事,明天估计都能传遍整个县城了。 她狠狠地瞪向郑枋,“你这是干什么呢,还不快把人放开,还嫌现在不够乱啊。” 郑枋瞬间就想要放开宋穗,却被宋穗一把抓住手。 宋穗声音柔弱的道:“这位大娘,你误会我们了,枋子他没有欺负我。” “你们是什么关系?”一旁的少女突然开口问。 男人瞪了妹妹一眼,少女摸摸鼻子低头退后一步。 “我和枋子……”宋穗含羞带怯的看了一眼郑枋,道:“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不小心把衣裳弄湿了,脚崴了,枋子人好,他要把我送回去,你们千万别误会。娘,你也别骂枋子。” 说完宋穗像是没站稳似的,又往郑枋身上靠了靠。 陈桂花一副我女儿受委屈的样子,瞪了郑枋一眼:“好端端的,你衣服怎么会弄湿,还有你的脚,又怎么会崴了?” 宋穗抬眸看向郑枋。 郑枋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责任感,“这都怪我,我……” “当然怪你。”陈桂花厉声道:“你一个男的,竟然上手抱我家穗穗,还被人撞见了,我家穗穗还要不要嫁人啊。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与此同时,王娘子的声音就从后面响起:“哎哟,这是怎么了?” 跟着王娘子一块来的还有几个村里的妇人。 宋禾此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见从刚刚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走到媒婆身旁。 “婶子,今天我们兄妹跟你过来,原本是要给我妹子相看的。不过今天这里的事太多,相看的事就算了,我先带着妹子回去了。” 邹媒婆也觉得今天的事挺怪,她说了二十多年的媒,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事。 邹媒婆看了一眼那还抱在一块的小两口,目光中闪过几分不屑,她就没见过,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还没成亲就在外面和男人搂搂抱抱的。 邹媒婆用帕子碰了碰嘴角,“行,你们先回吧。今天这事也是我原先没打听清楚,改天我给你妹子再介绍个好的。” 男人没接话,只是转身带着妹子离开了。 看见这一幕,马家舅母心中升起百般滋味,又恨铁不成钢的看向郑枋和郑枋身旁的陌生姑娘。 见到郑枋的娘亲王娘子,和村里其他人来了之后,宋禾直觉不好,连忙回家去找阿奶张老太和父亲宋有根。 “奶,奶,爹,爹。”宋禾一口气跑回家,冲到后院,气喘吁吁的道:“奶,爹你们快去村西头一趟,我娘和大姐在那边和人吵起来了。” 张老太把布放到一边,听到宋禾的话之后,丝毫不担心儿媳妇和大孙女。 儿媳妇陈桂花的为人她最清楚不过的,从来都是她让别人吃亏的,何尝见过她吃过什么亏。 “你娘又和谁家吵起来了。”宋有根把一缸布从染缸里吊出来。 宋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说:“呃…这个…呃……大姐和郑枋不知怎么的抱在了一块,大姐身上还披了郑枋的衣裳,然后两个人就被郑枋舅母和媒婆给撞见了。后来,我娘也去了,说郑枋占我姐便宜,现在一伙人正在村西头嚷嚷呢。” 啪! 张老太手里的东西顿时掉落在地,“你说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其实宋禾也同样感觉离谱,她很疑惑大姐和郑枋什么时候这样熟的? “快去,快去!” 张老太连忙和宋有根跑了出去,宋禾跟在两个人身后。 张老太一个六旬老人,腿脚一点也不慢。 三人很快赶到村西头田地边,就见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村里人。 众人见宋有根和张老太来了,自发让出一条路。 宋禾跟在张老太身后快步走进人群,然后就看见陈桂花和王娘子厮打在一块。 宋禾:???怎么又打起来了!! 宋有根冲进去拉来陈桂花和王娘子。 王娘子坐在地上,脸颊一侧明显几道抓痕。 陈桂花头发散乱,整个人张牙舞爪,要不然有宋有根拦着,她还能冲上去再打王娘子十几巴掌。 “让我撕了王梅香那张破嘴,敢说我家穗穗不检点。我呸!你儿子占我闺女便宜,臭不要脸的,我还没找你家麻烦呢,你倒是先嘴上不干净了……”陈桂花叫嚣着道。 王娘子捂着脸,她知道了陈桂花的厉害,再加上她也以为是儿子占便宜,气焰顿时低了下去。 张老太急忙忙的看向宋穗,“这到底是怎么了?” 宋穗此时已经吓的脸色煞白,整个人不知所措,原本她和娘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本娘说让她今天私下找郑枋,缠住郑枋,让他错过今天的相看 。 之后她再让郑枋喜欢上自己,主动说要娶自己。这样一来她和郑枋就是戏文里说的那样,两个人真心相爱。 郑姓在村里也是大姓,有郑家压着,自己肯定能顺利和顾承礼退亲,她就能嫁郑枋,再宋禾代替自己嫁给顾承礼,两全其美。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和郑枋刚接触上,就被郑枋的舅母和媒婆,还有今天来下邳村要和郑枋相看的那家人撞了个正着。 第23章 换嫁 “我什么都没做。”宋穗满脸苍白,快速解释:“我只是摔了一跤,衣服弄脏了,还崴了脚,枋子要把我送回去。如果不信,可以问枋子。” 宋穗红着眼眶,一手抓着郑枋的衣角,求救般的看向他。 此时郑枋正在看宋禾,他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想再看宋禾一眼。 突然察觉衣摆被人抓住,郑枋转头看向宋穗,就见宋穗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别样的情绪,他想,自己不能让一个姑娘家为难。 郑枋点点头,“嗯,是这样。” 宋穗一下就笑了。 还好,郑枋现在对宋禾还没有多深的感情,他现在是向着自己的。 张老太也松了一口气,她看向陈桂花道:“别嚎了,都是误会一场,让大家都散了吧。” 陈桂花想着趁着这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王梅香同意穗穗进门,可没想到突然被婆母打断。 “什么误会,分明是她家儿子占我闺女便宜……” “闭嘴。”张老太呵斥道:“这句话是你一个当娘的能说的吗?” 陈桂花不服,嘟囔的道:“我又没说错。” 张老太道:“你大闺女衣裳还湿着,脚也崴了,难道就干站在这让别人看不成?回去,什么事回去说。” 陈桂花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然围了许多人,再加上宋有根强拉她回去,陈桂花只能不甘心的看了王梅香一眼。 宋穗离开时看向郑枋的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里面包含了少女的羞怯,又带着几分委屈,最终垂眸转身离去。 郑枋一动不动,呆呆的望着宋穗的背影。 马家舅母气的走到郑枋身边打了他一下,“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说完,又埋怨的看向王梅香,道:“枋子既然有了心仪的姑娘,小姑就应该早和我说,如今这算怎么一回事。” 可王梅香也一脸懵。 谁?她儿子有心仪的姑娘?宋家的宋穗吗?可是宋穗已经和顾家的顾承礼定亲了啊。 …… 宋家小院。 宋禾带着两个弟弟蹲在院子里捡豆子。 宋有根蹲在正屋门槛上抽着旱烟,宋穗坐在屋内炕上抽抽噎噎的哭,张老太唉声叹气。 陈桂花左看看右看看,眼睛滴溜转,开口道:“要我说,直接让穗穗嫁给郑枋得了。” “胡说什么呢?”宋有根开口道:“德山家的礼金都送来了,你现在说让穗穗嫁给郑枋,这不是胡闹吗?” 陈桂花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怎么办?今天可是有媒婆在场的,媒婆那张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保准明天穗穗和郑枋的闲话就传出去了。” “什么闲话不闲话的。”张老太拉着脸,面色难看的道:“穗穗只不过弄湿了衣裳,又崴了脚,恰好碰见了郑枋,都是一个村的,郑枋好心帮一下忙,有什么闲话好传的。” 陈桂花翻了个白眼,道:“娘,这话你别和我说,你得出去和别人说,看别人信不信,听不听。” 张老太气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穗穗是你亲闺女,有你这么糟蹋亲闺女的吗?放着好好的亲事不要,非得让穗穗嫁给郑枋你就满意了?” “我糟蹋她?”陈桂花站起来和婆母理论,“穗穗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舍得糟蹋她?我比谁都想穗穗嫁的好。娘,你整天嘴上说疼穗穗,可刚刚在外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不帮我,也不帮穗穗说话,反而让我别惹事,我算是看出来。娘,你就是窝里横,只敢在家拿我这个媳妇撒气,对外人软的跟面团似的。” “陈桂花!我是你婆婆,有你这么和婆婆说话的吗?” “娘,你现在生什么气啊。刚刚王梅香说咱家穗穗不检点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撕了王梅香那张臭嘴!” 眼看着屋里吵了起来,宋禾皱眉拉着小弟宋承苗往外走,小孩子不能总是听大人吵架,至于老三宋继田早就跑走了。 门外,院里吵闹声。 宋承苗仰头看向二姐,“二姐,娘和奶是因为大姐的事吵架吗?” 宋禾捏了捏他的小脸,“也不算吵架,只是娘和奶的说话声音大了点而已,一会儿就没事了。” “不对,娘和奶就是在吵架。”宋承苗小大人似的皱着眉头,他想起来前几天娘和大姐偷偷在侧屋说的一些奇怪的话,当时他在外面窗台下玩,正好听到了一些。 宋承苗年纪小,说出的话有些颠三倒四的:“我见…见大姐一直哭,娘也在屋里,说要让大姐嫁给郑枋,娘还不让人进去。” 宋禾以为宋承苗是在对刚刚屋里的情况学舌,“大姐现在只是有点不开心,有娘在,大姐很快就能好。” 突然宋禾看见不远处顾德山和沈绣屏走了过来,她立马站直身子。 “德山叔,绣屏婶,你们来了。” 沈绣屏神色和蔼的道:“小禾,你爹娘和阿奶在家吗?” “在,在呢。”宋禾说着两步走进小院,朝着里面大声的道:“爹娘,阿奶,德山叔和绣屏婶来了。” 宋禾话音落下,里面隐隐的争吵声立即消失,陈桂花快步从里面走出来。 后续的事情宋禾没有管,反正又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 晚饭一家人沉默的吃着,吃完饭后,宋禾被叫到正屋。 “什么!让我嫁给顾承礼?” 宋禾惊讶的看向陈桂花,又看向张老太,最后看向宋有根。 她现在心中疑惑极了,难不成宋穗真的不想嫁给顾承礼了,这怎么可能? 陈桂花破天荒的对宋禾笑的很和蔼,道:“禾姐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家里决定让你大姐嫁给郑枋,你嫁给顾承礼。那顾德山是个有好手艺的木匠,家里盖的青砖大瓦房,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顾承礼现在有童生功名,顾里正又是他亲大伯。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婚事,要不是你大姐要嫁给郑枋,这婚事怎么也轮不到你,你就偷着乐吧。” 听着陈桂花一副我为你好,你占了大便宜的语气,宋禾只感觉好笑。 明明是宋穗出了事,家里又想继续扒上里正这门亲戚,便想把她嫁过去填坑,却表现的像是她受了天大好处似的。 宋禾瞬间攥紧拳头,她知道陈桂花不喜欢自己,不喜欢原身这个二女儿,可真正事到临头,她还是感觉心寒,为那个孤独委屈又茫然的死在早春寒冷深夜的原身而寒心。 陈桂花见宋禾不说话,微微眯了眯眼睛,不悦的道:“怎么,这么好的婚事你竟然不同意?” 第24章 准备换人 宋禾心中嗤笑一声,现在完全不想看见陈桂花这张脸,现在在摆自己勉强的无非只有两种选择,第一自己直接同意,第二自己不同意然后被陈桂花骂一顿后强迫同意。 最终结果只有一个,陈桂花看似是在和自己商量,其实自己压根没得选。 但宋禾一条都不想选,反问道:“换人的事顾家同意吗?” 陈桂花一噎,没想到宋禾竟然是这个态度,她原本以为宋禾会欢天喜地的直接应下。 “这个你别管,自有我出面。”陈桂花干笑着道。 宋禾垂眸,道:“那就等和顾家商量定了再说吧。” 说完,宋禾转身走向屋外,然后就看见屋门口偷听的宋穗。 宋穗没想到宋禾会这么快出来,冷不丁的和宋禾撞上被吓了一跳。 “禾、禾姐儿你……”怎么不同意? 宋禾看着宋穗的表情,皱了皱眉,没有和宋穗说话,快步走向自己睡觉的屋子。 宋穗目瞪口呆的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表情逐渐开始焦急,原地踱步。 宋禾刚刚为什么不答应,她实在不想嫁给顾承礼,上天让她做了预知梦,就是让要她这辈子过富贵日子的,她绝不会嫁给顾承礼过穷苦日子。 屋内,陈桂花被宋禾的态度气了个倒仰。 “你们瞧她这是什么样子,给了她一门好亲事,她竟然还敢给我甩脸子瞧。真是白养她这个女儿了,等以后我老了,肯定半点也指望不上她。” “少说几句吧。”张老太道:“穗穗不要的婚事塞给小禾,你还指望小禾能多高兴?” 说完张老太头也不回的离开正屋,留下一脸生气的陈桂花。 … 此时回到西厢房的宋禾十分心慌,她原本料想的是距离自己出嫁起码也有两年,可没想到陈桂花竟然让自己过些日子就嫁出去。 而且,而且宋穗怎么会要嫁给郑枋呢? 难道是因为爱情?别逗了,十天前宋穗和郑枋还不熟,两人怎么可能有爱情。而且郑家的条件比顾家差多了…… 难道是顾承礼品性有瑕疵,或者是顾承礼私下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这才让宋穗不想嫁给顾承礼,转而选了性格更好摆弄的郑枋? 想到这里,宋禾心头猛的一跳。 从几天前她就一直觉得宋穗和陈桂花两个人怪怪的,如果真的是顾承礼私下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导致宋穗不愿意嫁,但陈桂花又舍不得顾家这门好亲事,这才会想着拿自己去填坑。 这样推断的话,陈桂花和宋穗这些日子一切怪异举动似乎都能说的通了。 宋禾下意识开始收拾东西,包袱,衣裳,装水的葫芦、去县城卖鸡蛋时从里正那开的进城路引,对了还有钱…… 宋禾推开衣箱子,拿出藏在夹缝里的布包,把布包往包袱里放。 叮铛~一声清脆的响声发出,让宋禾猛然回神。 她低头看过去,就见刚刚自己没抓稳放钱的布包,里面的铜钱掉了出来,铜币直接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禾缓缓蹲下,把掉落的铜钱捡在手里。 手中抓着一把铜钱,宋禾的表情从刚开始的茫然无措,逐渐重新恢复镇定。 她不能着急,冷静,要冷静。 …… 此时顾家,顾德山夫妇把大哥大嫂送走,两个人一转身就看见顾承礼不知何时站在正屋门口。 顾承礼身穿一件月牙长袍,背后映着室内昏黄的烛光,眉目清正,虽神色淡然,可眉宇间却隐隐带有一丝愁意。 沈绣屏看着如此优秀的儿子,长叹一口气,走过去对儿子道:“承礼,这件事你别多想,也许是误会一场,明日我和爹去宋家,再和宋家人一块去找那个邹媒婆,让媒婆不要乱说话。” 顾承礼摇摇头,“爹娘,我没有多想。据宋家大姑娘所说,她湿了衣裳,又崴了脚,意外碰见郑枋,大家这些年同村而住,比邻而居,又是自小相识,郑枋上前帮忙也无可厚非。只是,劳烦爹娘又要为我的事操心了。” 顾德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这有什么劳烦不劳烦了,老子帮儿子,那是天经地义。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就是活到一百岁,我也得操心到九十九。” “噗嗤。”沈绣屏被丈夫这句粗话逗笑了,道:“那叫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顾德山笑了笑,对顾承礼道:“反正就是这意思,把你生下来,我注定要操心一辈子。” 顾承礼看着父亲母亲,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沈绣屏也很欣慰:“你刚刚能那样想,是再好不过了,这世间许多事向来都对未婚女子颇为苛刻。承礼,在事情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咱们不能给宋家大姑娘定罪。” 顾承礼点头:“我知道了。” …… 第二日,宋禾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食,家里的鸡也没有喂。 陈桂花起床看见灶房空荡荡的下意识就想喊宋禾,但转念一想,忍了回去。 这近几年二女儿的脾气越来越犟,顾家也不知道对换亲的事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陈桂花生怕顾德山夫妻看不上宋禾,因此便没叫宋禾过来干活,生怕宋禾闹起来,让顾德山夫妻更看不上她。 陈桂花开始做早食,此时宋穗快步走进灶房,她昨天晚上一晚没睡好。 “娘,禾姐儿答应嫁过去了吗?” 陈桂花哼了一声,“管她答不答应,嫁人的事,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说什么?我是她娘,我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宋穗听到这里,一颗心顿时放下。 是啊,是她想左了,禾姐儿一个小丫头,人生大事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做的了主。 陈桂花开始搅拌玉米糊,一会儿早饭煮玉米面粥,对宋穗道:“往灶膛里塞些柴火,把火烧大点。” 宋穗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往里添柴火,抬头又问道:“娘,顾家那边……” 陈桂花搅拌面糊的手顿了顿,“等吃完早饭,我和你爹去一趟顾德山家,把换人和他们说了。” 说着陈桂花看向宋穗,越看心里越高兴。 也是昨天她才知道的,原来郑枋亲舅母的爹,竟然是县衙收税的管事。 怪不得宋穗说郑枋以后能在县城做买卖,怪不得郑梁能去县衙做门子,原来是郑家在县衙有人脉关系。 以后宋穗嫁给郑枋,去县城过上好日子,再把自家两个小子都弄去县城,说不定还能弄去县衙做工。 想到这里,陈桂花不自觉的挺起腰身,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到那时候,整个村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第25章 条件 陈桂花笑着对宋穗道:“你今天私下把郑枋叫出来说说话。昨天是娘不好,和郑枋他娘打了一架。你到时候和郑枋好好说一说,让他别怨你。” 宋穗到底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陈桂花这么说忍不住红了脸。 陈桂花又问:“昨天忘了问你,郑枋他到底对你什么意思?” 想起昨天自己大胆的举动,宋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昨天说话的时候,他都不敢看我,说话磕磕巴巴的。我觉得,他应该挺喜欢我的。” 陈桂花满意的笑了笑:“那就好,去的时候好好打扮打扮,瞧你眼下青的,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 宋穗轻“啊”一声,双手捂着脸颊,“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我现在去补一觉。” 说完宋穗便起身跑走,陈桂花连忙道:“着什么急,吃完早饭再睡。” …… 一大早,生物钟导致宋禾早早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宋禾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秫秸,心想要如何破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接着传来小弟的声音。 “二姐,是我,我来给你送吃的来了。” 宋禾走过去开门,就见小弟宋承苗抱着一碗玉米面糊粥,还拿了半块掺面馒头。 “二姐,奶让我给你送吃的。” 宋禾接过碗和粥,她睡觉的屋里没桌子,只能把衣箱子当做桌子来放东西。 “二姐,你是不是要嫁给顾童生。”宋承苗站在宋禾面前好奇的问。 宋禾蹲在地上喝粥,头也不抬的回答:“谁和你说的。” “我都听见了。”宋承苗道:“刚刚娘和爹去顾童生家了。” 宋禾吃一口馒头,想着自己该如何脱身,随口道:“你一个小屁孩知道的还挺多。” 宋承苗觉得自己被二姐小看了,立马道:“我知道的可多了。大姐和娘说顾童生以后考不上秀才,嫁过去会过苦日子,郑枋以后会发财,所以大姐才要嫁给郑枋的。” 宋禾突然一愣,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宋承苗:“你说什么?” …… 五分钟后,宋禾坐在木板床上,眼神有些发直。 虽然宋承苗年纪小,话说的颠三倒四,很多细节也不清楚,但宋禾还是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实情。 然后宋禾就想到,这种情况不就是“和妹妹换亲之后,这辈子被丈夫宠上天了”的网络言情剧情吗? 那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大概率就是炮灰妹妹了。 宋禾:…… 不过,和自己穿越比起来,宋穗的情况似乎算不上多离奇。 但宋承苗的话中还有很多让宋禾不解的。 为什么顾承礼运气会那么差?明明学问不错,顾承礼为什么一直无法考试,反而一直读书拖累家里?这到底只是单纯顾承礼时运不济,还是有其他原因? 原来陈桂花是听了宋穗的话,知道顾承礼未来不好,而郑枋未来会发财,所以才会想着让宋穗嫁给郑枋,但陈桂花又舍不得顾家有顾里正这门好亲戚,这才就要把她嫁去顾家。 那么,对于陈桂花来说,原身这个二女儿到底算什么? 宋禾努力忽略心口突然升起的烦闷之意,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她眨眨眼睛,既然顾承礼不是因为品行瑕疵,才被宋穗退亲的话,那自己也就不用太纠结了,直接嫁了完事啊。 就自己如今生活的地方,难不成还能碰见比顾承礼条件还好的男人? 顾承礼长相俊秀,读书识字,知书达礼,又是家中独子,父母为人和善,家庭也算殷实……就算以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还能和离。 她现在十五,年岁还小,无法直接脱离宋家,但等到她二十几岁或者三十几岁,即便是以后婚姻不顺和离了,她有手有脚的,难道还怕养不活自己? 宋禾蹲在宋承苗面前,问道:“那,你有听见娘和大姐在屋里说到我的情况吗?” “啊?”宋承苗一脸迷茫的摇摇头,“不知道。” 宋禾见状也不再纠结,毕竟小弟只有五岁,还是在门外偷听,知道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这件事要保密,谁也不能说,知不知道。”宋禾说着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 宋承苗闻言,偷偷看了看门外,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兴奋的小声道:“就像二姐偷偷给我买糖人吃,不告诉娘一样吗?” 宋禾揉了揉他剃的只剩下一个小揪揪的脑袋,“对,真聪明。改天,我还给你买糖吃。” 宋承苗捂着嘴,眼睛笑的弯成月牙,“好,我保密。” …… 到了中午,陈桂花欢天喜地走进家门。 “禾姐儿,禾姐儿快出来。”陈桂花推了推西厢房的门,发现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转而开始敲门。 “禾姐儿,快出来,出来量尺寸了。” 宋禾打开木门,陈桂花的手敲了一个空。 看陈桂花的样子,宋禾就知道,顾家这是同意换人了。 宋禾心想,没想到顾家竟然会这么容易就答应换人。 陈桂花和颜悦色的道:“大白天的待在屋里干什么?快去正屋,我给你量量尺寸,用顾家送来的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宋禾跟着陈桂花进屋,发现宋有根坐在屋里抽旱烟。 张老太因为不想看见儿媳妇的脸,出去躲清静去了。张老太也不是不想让宋禾嫁好人家,只是陈桂花把这事办的,让她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陈桂花拿着红色碎花棉布,往宋禾身上比划,“这布可真鲜亮。” 宋禾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陈桂花,看着陈桂花脸上那掩盖不住的喜色,啪嗒!一滴泪砸在地上,一手捂住发堵的心口,这是…这具身体的情绪。 陈桂花手里拿着布,心里却盘算着,二丫头比大丫头瘦,给二丫头做套衣裳,留下的布料还能给自己做个无袖坎肩。 宋禾突然开口,道:“我可以嫁去顾家,但我有个条件。” 陈桂花动作一顿,宋有根也抬头看向宋禾。 “我要染布手艺做我的陪嫁。” 宋禾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陨石一般砸向陈桂花和宋有根,震的二人发懵。 宋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过多情绪,心口却又酸又涩,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压的喘不上来气。 宋禾清楚,是这具身体在难过,是原身在难过,为母亲又一次抛弃自己而难过。 可是凭什么!原身也是宋家的女儿啊,同样的爹娘的女儿为什么差距能这么大?一个如珠如玉,另一个如石如砾。 陈桂花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宋禾语气平静的又重复一遍,“我说,我要染布手艺做我的陪嫁。” 陈桂花一下就炸了,“你做什么梦呢!我看你是大白天的发癔症了。你一个又黑又瘦的姐儿,有这么一门好亲事,你就偷着乐吧,还想要染布手艺做陪嫁,门都没有!” 宋禾完全不在意陈桂花话语中的贬低,声音平静的道:“把染布手艺给我做陪嫁,我就嫁过去。” 第26章 争吵 宋禾的话一下激怒了陈桂花。 陈桂花上前就要打她,宋禾不仅没有躲,反而上前一步。 “你打,你往我脸上打。明天让顾家户的人都看看我脸上的伤,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因为不想嫁给顾承礼,不想替宋穗嫁人,被你打了。” 陈桂花动作停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宋禾。 虽然宋禾这两年脾气变大了些,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听话的,只是除了烧的饭好吃以外,干其他活的时候都很笨。 但陈桂花没想到现在宋禾竟然会这么顶撞自己,还敢索要嫁妆。 宋禾知道自己赌对了,陈桂花果然不希望丢了顾家这门亲戚。 “把染布手艺给我做陪嫁,我就嫁过去。否则,我就一头撞死,或者找根麻绳吊死。我死了,家里就剩下大姐一个姑娘,不知道顾家还会不会重新要大姐这个准媳妇。” 陈桂花怒急攻心,她走向炕边,拿起扫炕笤帚,作势就要动手,“你个小赔钱货,你敢吓唬我,真是反了天了!不用你自己寻死,我现在就能打死你,我……” 宋禾当然不会站着让陈桂花打,她时时刻刻留意着陈桂花的动作。 但没等宋禾动,宋穗就从屋外冲进来,一把抱住陈桂花的腰。 “娘!别动手。”宋穗拼命拦住娘,转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宋禾,一副委屈十足的样子。 她怕啊,万一,万一顾家真的不要宋禾这个媳妇,宋禾转头去和郑枋好上,那就真的遭了。 “别拦我,看我不打死她这个小赔钱货!” 宋禾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是小赔钱货,那大姐是什么,娘你又是什么?” 宋穗睁大眼睛,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一刻她觉得宋禾完全疯了。 陈桂花气的直接把手里的笤帚砸向宋禾,宋禾侧身躲避,笤帚砸了个空。 宋禾继续道:“顾承礼如今是童生,他爹是甲长,亲大伯是里正。他这样的条件,十里八乡想要嫁过去的姑娘估计都能排成一条长龙。要是让顾德山夫妻知道我因为不想嫁,被打了一顿,正好给了他们家现成的退亲理由。” 陈桂花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威胁,气的手脚打颤,道:“你,你个白眼狼,赔钱货,当初你一生下来,我就应该把你淹死,省的你现在气我。” 宋穗紧紧抱住娘的腰,她看宋禾那副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她现在怕急了,万一宋禾真不嫁了怎么办? 宋禾不为所动,道:“顾德山家没闺女,里正家也没闺女。现在的婚事要是不成了,老宋家至少二十年之内就别想着能和顾里正做亲家。” 听到这里,宋穗抱着陈桂花的动作更加用力。 陈桂花被气的失去理智,说话的声音尖锐刺耳:“反天了,真是反天了,我今天要不教训你,我以后就跟你姓!” 宋禾语气平静的道:“把染布手艺给我做陪嫁,我就嫁。” “你想的美,就算是我死了,你也别想!你个小赔钱货,赔钱货……”陈桂花怒吼道。 “把染布手艺给她做陪嫁。”宋有根突然开口。 陈桂花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宋有根,“你疯了,这可是咱家的赚钱手艺?” 宋有根抽一口旱烟,朦胧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给她。” “不行!”陈桂花气的咬牙,“不给!” “给她。”宋有根一把抄起桌上的水壶,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说给她!” 宋穗被吓的浑身一颤,看连抱着娘的手劲都被吓没了,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见爹这么生气。 陈桂花愣在原地几秒,接着她一把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 “宋有根,你有没有良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跟着你从老家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给你生了几个孩子,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又遭这个小畜生的气,你还要把家里的手艺给出去。哎哟,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 宋有根道:“你继续嚎,再嚎大声点,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传到顾家人耳朵里,让顾德山寻到由头把他家和咱家的亲事退了。” 听到宋有根这么说,陈桂花渐渐止住了嚎哭,她恶狠狠的看向宋禾,目光不像是看女儿,倒像是看仇人。 宋禾没有躲避陈桂花的目光,垂眸静静的看着她。 她其实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陈桂花这么不喜欢原身,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陈桂花是故意区别对待两个女儿的,难道原身不是陈桂花亲生的吗? 陈桂花从仰看的角度看宋禾,一瞬间如同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婆母。 当年朝廷强迁人口,宋有根一家被同族人排挤,不得不迁。 她偷偷躲到了娘家不想离开家乡,可却被婆母公爹找到,他们说她怀了宋家的孩子,是宋家的媳妇,就应该跟着宋家一块走。 她当时又恨又怕,最后她的名字还是上了衙门的迁徙簿,她怀着孩子,被迫跟着队伍走。 她怀着孕走的艰难,原本朝廷是要把她们一家带去更北方的边关,说边关要屯兵,那边如今缺人,她们一家以后都会变成军户。 可走到安原县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要生了,整整三天三夜,孩子生的艰难,她被折腾的丢了半条命,最后生下了二女儿宋禾。 她们一家,脱离了原先的大部队,留在了安原县,最后被安置在下邳村做了农户。 可宋有根发现她生的是个女儿后,整个人就唉声叹气的,压根不看孩子一眼。 公爹和婆母也嫌弃她生的不是孙子,嫌弃她没有为老宋家传宗接代。 因为二女儿,她被迫跟着老宋家迁徙离开熟悉的家乡;因为二女儿,她在迁徙的路上吃尽苦头;因为二女儿,她生产的时候遭了大罪,结果又因为她生的是丫头,不是小子,她被宋家所有人埋怨。 那段时间,她每日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在生二女儿时坏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生,从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宋家抛弃,直到两年后她生下三儿子宋继田。 后来,她发现二女儿长的一点都不像自己,反而和婆母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每当看见二女儿,她就像是看了婆母,她也越发不喜欢这个二女儿。 现在,陈桂花恶狠狠的看着宋禾。 心想,宋禾果然和自己一点都不像,宋禾就是老天爷这辈子派来克自己的。 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宋禾觉得陈桂花恐怕是要彻底恨上自己了,宋有根同样不喜自己,宋穗心里也肯定在埋怨自己。 不过,她并不担心,就算不撕破脸,难不成等自己嫁人之后,宋家还会做自己的避风港吗? 况且,老宋家想要和顾家户做亲家,以后就得捏着鼻子装模作样的和自己处关系。 现在,决策权掌握在她手里。 第27章 靠人不如靠己 等张老太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张老太走到宋禾的屋子,坐在床上,语重心长的对宋禾道:“女人没有娘家人撑腰,在婆家的日子不会好过。” 宋禾神色平静的道:“奶,你觉得就算我不闹,我爹娘会给我撑腰吗?” 张老太一愣,她知道宋禾和儿媳妇大吵了一架,弄哭了宋穗,惹得儿子摔了水壶,儿媳妇现在气的还在屋里骂,可她没预料宋禾会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 宋禾转而道:“奶,我要染布手艺不是为了和自家抢生意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嫁出去以后即便是要开染布坊,也绝不会赚给村里人染旧衣裳的钱,也不会把染的布卖去四平乡。” 给村里人染旧衣裳,那是又累又不赚钱,陈桂花和宋有根两口子不会做生意,染出来的布只往距离下邳村最近的四平乡卖。 宋禾曾经提议过,先用降价或返点的方式打开县城布店的销售渠道,等县城有大一些的布行开始长期收购老宋家的布之后,再适当扩大染坊规模,最后根据市场行情把布匹价格调回来。 这样一来,虽然刚开始会少赚一些,但长此以往绝对稳赚不赔。 可陈桂花不仅不听,反而把她骂了一顿。至于宋有根,那是个万事不管,百事不操心的主。 张老太没想到宋禾这么说,欣慰的拍了拍宋禾的手,“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你娘气的现在还在骂你。” “我就是故意气她的,她偏心宋穗,宋穗不要的婚事,就拿我去填坑。”说着宋禾扯扯嘴角,道:“十二岁那年,宋禾和大姐同时生病。家里用给大姐熬药剩下的药渣,再煮一次给宋禾喝,宋禾早在那时候就死了。” “胡说八道什么。”张老太以为宋禾是在记恨以前的事,道:“什么死不死的,小小年纪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况且要是你当时就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又是谁?” 张老太又道:“女人啊,还是得有倚仗。娘家就是倚仗,哪些娘家人多、兄弟多的媳妇,婆家就是不敢随便欺负。” 宋禾笑了笑,道:“奶,染布手艺,就是我争取到的最大的倚仗。” 原身从还没有灶台高的年纪,就开始刷锅做饭,再稍微大些就开始洗全家的衣裳,一到冬天手中肿的像萝卜。每天起的最早,干的活最多,就这样还要被陈桂花嫌弃,被姐姐弟弟们欺负。 这一次,她不仅是为自己争取,也是为原身争取。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张老太不解的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这样想?” 宋禾只是笑着,没再多说什么。 … 等张老太把染布的事告诉陈桂花和宋有根之后。 宋有根抽着旱烟,道:“二丫头,还是懂事的。” “她懂个屁的事。”陈桂花骂道:“她要是懂事,就不应该开口要陪嫁,谁家女儿像她一样。从此以后,我就当没生过她。” 张老太皱了皱眉,没有理会陈桂花,转而看向儿子。 “郑有福和王梅香那边怎么说?有说什么时候让咱家穗穗过门吗?” 宋有根有些尴尬,“呃,我们还没去郑家。” “那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张老太没想到儿子和儿媳妇能糊涂成这样。 陈桂花一向喜欢和婆婆唱反调,嘟囔道:“这有什么好着急的,难不成郑有福两口子还不想让穗穗进门。” 张老太气的拍桌子,“郑有福是个实在人,可他媳妇王梅香是个拧货。你们可别忘了,郑枋上面还有两个异母的哥哥,老大是娶媳妇了,可老二还没娶呢。你们得问问郑有福两口子,是让郑枋直接越过老二成亲,还是等老二娶媳妇之后,郑枋再娶。” 听到这里,陈桂花一下坐直了身子。 之前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只想着顾家会嫌弃宋禾,要先把顾家的事解决了。 今年穗穗十八,郑枋不是十六就是十五,反正比穗穗小,郑枋能再等一两年,可她家穗穗不能再等了。 张老太继续道:“我也去过郑有福家几次,他们家地方不大。要是穗穗过门,得看他们家是收拾一个空屋子出来,还是另外起一间屋子。要是另盖屋子的话,盖房子、烘屋子、再选日子……,成亲说不定得等到下半年了。” 陈桂花彻底坐不住了,看向宋有根,“当家的,走,咱们现在就去郑有福家。” …… 此时,顾家。 顾里正着急的看向弟弟两口子。 “你们怎么就同意换人了呢?那宋家大姑娘养的跟水葱似的,能干又孝顺,和咱家承礼多般配。不就是昨天和郑有福家的三小子传出来些闲话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没人再提了。” “大哥,不是闲话的事。”顾德山解释道:“上晌,宋有根两口子过来,说觉得对不起咱们家,想着就把大姑娘嫁给郑有福家的三小子,把二姑娘嫁过来。刚开始我和绣屏也不答应,后来还是承礼先点了头,这才同意换人的。” 顾里正一愣,“承礼点的头?” 顾德山:“是啊。” 顾里正更觉得奇怪了,按道理侄子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爱俏爱颜色的时候,那宋家大姑娘长的水灵,反观宋二姑娘人长的倒是周正,就是太瘦了。 沈绣屏轻咳一声,“等宋有根夫妻走了之后,我私下悄悄问过承礼,承礼说宋家二姑娘识字,他觉得娶一个识字的姑娘挺不错。” 顾里正又是一愣,“宋家二姑娘怎么会识字?” 顾德山道:“哥你忘了,宋家老爷子生前可是雕碑的一把好手,宋有根就识字,还看得懂契书,他家二姑娘识字也正常。” 顾里正点点头,原来是家学渊源。 “不对啊,那宋家大姑娘肯定也识字啊。”顾里正还是不理解。 顾德山拍了拍大哥肩膀,“还不是承礼自己同意的换人。再说了,我就觉得宋家二姑娘不错,虽然年纪是小了点,但勤快能干,人又识字,不比宋家大姑娘差。” 沈绣屏也点点头,十五岁的丫头,既然识字,那定然不是个笨的,等宋禾嫁过来,自己教她东西,她肯定能学的很快。 顾里正见弟弟和弟妹都同意,侄子本人也愿意,那他也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 “成,你们想着什么时候给他们办婚事。今年就办,还是等到明年承礼考过院试之后?” “今年吧。”顾德山说,“承礼也不小了,总是拖着也不是事。正好最近刚考完童生,明年院试听说定在八九月,现在承礼一时半会不着急去私塾读书,趁着这段时间,挑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顾里正把烟枪头在鞋底磕一磕,站起身,“行,我到时候去找老槛头一趟,让他给算个好日子。” … 陈桂花和宋有根急匆匆的去郑有福家,怒气冲冲的回来。 宋穗一直在家焦心等待,看见爹娘回来,心中先是一喜,但在看清娘脸上的表情后,心中猛的一咯噔。 宋穗快步走上前,问:“娘,这是怎么了?” 第28章 私下见面 陈桂花性子急,况且她觉得自家大女儿配郑枋那是绰绰有余的,谁知道在郑家碰了一鼻子的灰。 如今宋穗一问,陈桂花脸色就更不好了。 宋穗心中又是一沉,跟在陈桂花和宋有根身后进了屋。 宋穗倒了一碗水,缓步走到陈桂花面前递给她,轻声问:“娘,到底怎么了?” 陈桂花气道:“我本以为王梅香是个好的,没想到她还真是抠搜的可以,竟然想给咱家一千多礼钱就把你娶过去,做她的白日梦!” 宋穗一愣,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而一千多礼钱,就算是放在普通农家娶亲里,也算少的了。 普通人家娶亲起码给两千五的礼钱,再加上各种东西,就像是前几天顾家就送来了三千礼钱,还有布料针线、糕点吃食和各种小玩意。 但,宋穗抿了抿嘴角,垂眸道:“可能是他家里不宽裕吧。” 陈桂花气的把水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又听宋穗向着王梅香说话,更加生气:“你竟然还帮他们家说话!” 宋穗干笑,“娘,他们家有牛啊。而且那牛可是在郑枋名下的。” 陈桂花眼睛猛地一亮,神色稍微缓了缓,扶手笑道:“是啊,我怎么把牛的事忘了。” 一旁宋有根点烟锅的手也是一顿,原本还觉得郑家给的礼钱少,弄的自家没面子,可想起郑枋名下的牛,倒是觉得还算可以。 宋穗见父母的脸上的表情缓和,就知道事情成了,“娘,这亲事……” 陈桂花想起刚刚王梅香的嘴脸,心里还是生气,“改天吧,改天再说。现在这样子,总觉得咱家是上赶着,非她家小子不可似的。” 可不就是非郑枋不可吗?宋穗心中着急,她只要嫁给郑枋,她才不要过穷日子。 但宋穗也知道自己不能把母亲逼的太急,只能点头,不再说话。 …… 晚上,宋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 宋承苗罕见的没有闹小动作,而是坐在那乖乖吃饭。 一会儿看看娘的表情,一会儿看看大姐,又一会儿看看二姐,他知道,今天二姐和爹娘大吵了一架。 惹得爹摔了水壶,娘不敢打二姐,还气的大姐直哭。 宋承苗心想,二姐可真厉害,他以前都不知道二姐竟然这么厉害,以后自己绝对要在二姐面前乖乖的。 宋禾早就注意到了宋承苗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小小一个人,一会儿变一下脸,还挺好玩的。 晚饭后,宋禾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 但她收拾完之后,没有回自己屋睡觉,也没有去一旁歇着,而是径直走向正屋。 宋禾一进去,开门见山的对陈桂花道:“娘,我要用顾家送的布做身衣裳。” 陈桂花闻言还没说话,一旁宋穗连忙道:“娘,咱们这边姑娘家出门子,都得穿一身喜庆的红衣裳,禾姐儿自然也得穿,要不然让人家笑话。” 宋穗怕啊,今天爹娘去郑家说亲闹了个不愉快,她和郑家的亲事没有落定。 而且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她一出门总感觉有村里人在背后偷看她,因此也没能见到郑枋。 况且,有那个梦在,她总对郑枋和宋禾两个人不放心,她必须得亲眼看着宋禾嫁给顾承礼,否则她不安心。 陈桂花闻言其实想要去床侧边的箱子里拿布,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会做衣裳吗?”陈桂花问。 宋禾道:“我能让奶奶教我。” 陈桂花心想,这可不行。 顾家送来的是上好棉布,颜色鲜亮,花色也好看,那布上的花纹不是印染的,而是织出来的。她早就想好了,要把留出来的布给自己做个坎肩,要是让婆婆帮忙做衣裳,她岂有多余的布能留下来。 “你阿奶都六十了,还好意思让你阿奶帮忙做衣裳,真是白疼你了。你别管,我帮你做。” 宋禾不知道陈桂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其实她嫁人那天没有新衣裳也行。 反正到时候大家一块跟着丢脸。 宋禾利落的转身出去,留下一脸盘算的陈桂花,和脸色莫名的宋穗。 … 翌日。 宋穗终于忍不住,让小弟帮着去郑有福家递话,她要见郑枋。 郑枋收到消息,走到村外一处偏僻之地,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宋穗。 今天宋穗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裙,显得恬静雅致,皮肤白皙,身形丰腴,格外好看。 看见宋穗的背影,郑枋有些紧张。 宋穗转身看见郑枋,先是一喜,接着便落下泪来。 郑枋哪里见过女孩儿家落泪,连忙快步上前,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你……” 宋穗垂头拭泪,“我们都这样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郑枋哑然,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两天他脑子乱的很,昨天她娘让他提着东西去趟县城的舅舅家,和舅母解释解释那天的事都是意外。 宋穗见郑枋不说话更加慌了,她上前一步。 “咱俩的事都传遍整个村子了,如果咱俩的事不能成,你让我怎么活?” 郑枋本性怯弱,竟然退后了一步,“……我不知道。” 宋穗暗中咬牙,面上却十分委屈的道:“我爹娘昨天去你家说咱俩的亲事,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到的?郑枋大脑一阵慌乱,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我不知道。” 宋穗心中气急,连忙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原本是婚事是不成了,我娘要把宋禾代替我嫁去顾德山家。” 郑枋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桂花婶子要把禾姐儿嫁给顾承礼?顾承礼同意了?” 宋穗心中暗恨,郑枋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说,却对宋禾称呼的这样亲热,而自己那天问宋禾时,宋禾还说对郑枋不熟。 宋穗直接上前一步,抱住郑枋。 郑枋惊住了,陌生柔软的触感令他没有推开宋穗。 “枋子,我喜欢你。为了你,我连顾家婚事都不要,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你娶我好不好?我和顾家的婚事没了,在村里的名声也没了,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只能去死了。” 事实上哪有这样严重,宋穗有意哭诉,半卖惨半吓唬的对郑枋说。 郑枋此时只觉得一股冲动在自己心中升起。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喜欢自己,还愿意为自己去死,那自己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 郑枋把手放在宋穗脊背上,“好,我娶你。” 宋穗心中一阵狂喜,猛地抬头。 而这眼神,看在郑枋眼里,便是宋穗爱极了他。 “嗯,我相信你。”宋穗道。她终于成功了。 郑枋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宋穗,只感觉口干舌燥,“我……” 宋穗突然想起之前娘给自己看的话本子,睫毛颤了颤。 “枋哥儿,你想亲我吗?” 第29章 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 郑枋曾跟着二哥去过两次县城的繁花楼。 本朝禁止狎妓,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繁花楼明面上是酒楼,可私底下干的却是陪客的生意。 站在郑枋面前的宋穗即便是穿着简单,也要比繁花楼里那些打扮艳丽的姑娘漂亮多了。 郑枋顿时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脚往哪里放,“我……” 宋穗突然微微抬头,踮脚,二人话语声顿时消失,只留下一片风吹柳叶的声音。 …… 此时另一边,宋禾照常背着筐子去县城卖鸡蛋,卖完鸡蛋从聚福楼后门离开时,却没想到能在后门巷子里碰见顾承礼。 宋禾站住,下意识向后看了看,见左右无其他人。 “……顾童生,真巧。” “我是有意在此等候二姑娘的。”顾承礼道。 宋禾一愣,“嗯?” 顾承礼垂眸,“想请二姑娘借一步说话,不知二姑娘可有时间。” 宋禾想了想,点头,“有时间。” 顾承礼把宋禾带去了一家糖水铺。 宋禾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冰酥山,又看着在她对面坐姿笔直的顾承礼,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承礼其实也有些紧张,毕竟眼前这个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这家糖水铺做出的东西味道不错,用料也干净,你可以尝一尝。”说完顾承礼又补了一句:“这个时间糖水铺子客人少,你不必担心。” 宋禾自然是知道他说的担心是什么,二人如今坐在一个角落里,一旁有隔断挡着,除非有人进入店铺之后故意往这里看,否则不会被旁人轻易看见。 宋禾拿起勺子,挖起一勺酥山。 酥山入口,冰凉甜爽绵密的口感占据整个口腔,让宋禾没忍住又吃了一口。 连续吃了三口,宋禾这才发现顾承礼面前只放着一杯水,而他竟然只给自己要了一碗。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顾承礼似乎的察觉到了宋禾的不自然,道:“今日失礼邀二姑娘前来,是承礼冒昧了,在此向二姑娘赔罪。” 宋禾把勺子放下,坐直身子,回道:“顾童生言重了,咱们两家素有交情,你特此相邀,我理应前来。” 顾承礼看向宋禾,他料想的果然没错,这位宋二姑娘的确读过书。 此时宋禾也开始细细打量顾承礼,这么一看——嚯!好一个清隽出尘的读书郎。 先别说他品行到底如何,也别说他以后能不能考上秀才,就是仅仅对着这张脸,宋禾的心情就能好上不少。 顾承礼自然察觉到了宋禾的目光,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那双盛满赞慕的眸子里。 非礼勿视。 顾承礼猛然垂眸,不敢再直视宋禾。 虽然两家换了亲,但他到底和宋二姑娘还没有成事,彼此坐在这里客气交谈也就罢了,直视就太过了。 宋禾察觉到顾承礼在紧张,她眉头一挑。 芜呼!还是个腼腆读书郎。 “不知道顾童生邀我前来想说什么?” 顾承礼轻咳一声,道:“两家婚事有变,二姑娘想必也是清楚的。婚姻大事,绝非儿戏,我想要问问,二姑娘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 宋禾失笑,看法?她没什么看法。 宋禾没有直面回答,而是反问顾承礼,“我一介小女子,事事都听父母的。倒是,顾童生有什么看法呢?” 狡猾。 这是顾承礼听到宋禾回答后的第一反应,但他并不感到反感。 忍不住想起那天无意闯进在宋家后时,听见宋家母女三人的交谈声,这位宋家二姑娘明明处于下风,竟然几句话就压住了暗中告状的姐姐,顾承礼嘴角略微上扬。 顾承礼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令祖父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两家彼此多年相交,对这场婚事,我并无任何其他想法。” 宋禾更加惊讶了。 顾承礼这是变相对自己说,往日因为宋老头救过他父亲的命,所以两家交情深,但他和宋穗并没私情,如今宋家要换人,他没有意见,他父母也没有意见。 说实话,宋禾听了之后还真是松一口气。 要是真的等她嫁过去,发现顾家父母根本不想要自己这个儿媳妇,顾承礼对这场亲事也是别别扭扭的,那还真是难办。 同样都是过日子,能高高兴兴的过,谁想每天苦大仇深的。 宋禾心情放松,语气自然也轻快,“顾童生如此坦然,我也实话实说,我和顾童生是一样的。” 顾承礼听着宋禾上挑的尾音,即便是没有看宋禾,也知道小姑娘此时一定是眉眼含笑的模样。 “多谢姑娘告知。” 既然说开了,宋禾也彻底放松了,拿起勺子开始吃古代版的冰淇淋。 这冰淇淋上淋了一层蜜,吃起来香甜绵密,令宋禾胃口大开。 “顾童生怎么知道在聚福楼后面的巷子里找我的?” 顾承礼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像是他故意打听宋禾的行踪似的。 “之前听我大伯家的二嫂子说,你常来县城把鸡蛋卖往聚福楼,今日正好是县城集市,我猜你会过来,于是就在那里等着。” 宋禾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忍不住问:“要是我没来呢,或者你没在那里等到我呢?” “那也无妨。”顾承礼的回答很真诚,“你我住在同一个村子,这段时间,我总能见到你。” 说完后,后顾承礼感觉自己有些太过孟浪,那样未婚的男子,想尽办法私下见女子的,他拿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宋禾却对他这个反应更觉得感觉好玩了。 要知道,在皇权统治下,传统社会基层治理模式一直都是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 如今大周朝处于开国初期,百废待兴,下邳村只是一个乡野小村子,和现代不同,下邳村没有学校,整个村子就没多少人识字。 也就是说,下邳村一村子文盲,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更没有新文明树新村的思想。 汉子对着大姑娘小媳妇开黄腔也是有的事,偷鸡摸狗、吵架、打架更是常见。 别想着这都是什么纯朴的乡野人家,在物质和生产资料极度匮乏的地方,野蛮是人的本性,拳头硬才是老大。 当然,这也是老宋家拼命也要和顾里正和顾德山家结亲的原因。老宋家人少,又是村里的外来户,平时难免会被人抱团欺负,所以要和村里人结亲,要找盟友,老宋家要融入村子。 可明显顾承礼的不同的,他知书达礼,明显有另一套行为准则,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这让宋禾更加有了兴趣,“顾童生怎么不给自己来一碗?” 顾承礼把茶杯在桌子上,一手握着杯壁,“酥山绵甜,更符合女子口味。” 宋禾问:“顾童生带其他女子来吃过?” “并无。”顾承礼连忙否认,猛然抬头看向宋禾,就见少女一手拄着下巴,满眼含笑着看着他。 “只是,我母亲喜欢吃。有时父亲会带母亲过来。” 宋禾恍然大悟,正色感叹,“原来如此,令尊和令堂感情鹣鲽,令人羡慕。” 顾承礼见宋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是正色,话语间也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还有刚刚说话和微笑时露出的洁白又整齐的牙齿,微微垂眸。 他那么快就同意宋家换亲的事,其实还有一个连他爹娘都不知道的原因。 顾承礼一手默默握紧茶杯,略微低头,目光注视着茶杯中并没有放茶叶的水。 那就是,他喜欢牙齿洁白整齐的女子,可这种癖好太过羞耻,他并不会大咧咧的说出来。 …… 这一天宋禾很开心,宋穗也很开心。 宋禾心情愉悦的背着筐子走回家,迎面就碰上脸颊羞红的宋穗。 宋穗看见宋禾之后,竟然破天荒的笑着打招呼,“回来了,鸡蛋都卖完了吗?” 第30章 郑家来人 宋禾第一反应是宋穗又搞什么鬼。 “嗯,卖完了。”宋禾回答,她走进院门,把背筐放在屋檐下。 宋穗心情十分好,看着面前的宋禾心中不自觉的升起一股优越感来。 宋穗如同知心姐姐似的对宋禾道:“禾姐儿,我是你大姐,说句为你好的话。你别怪爹娘,爹娘把你嫁去顾家也是为你好。顾家条件好,顾承礼又是个童生,能和顾家结亲是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你要是错过,就真是可惜了。” 宋禾看向宋穗,心想,看样子宋穗和郑枋的婚事是准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说这些话。 宋禾其实很想不通,郑枋以后到底能发什么财? 据她所知,郑家几辈都是农户人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有本事的人,郑有福和王梅香二人年近四旬也都是普通人。 不仅如此郑枋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从前段时间郑家为了一头牛,继母王梅香便和儿媳妇打了一架来看,郑家人多事多,且各有心思。 再单独看郑枋,他本人不识字,也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性格,生活中还事事都听他娘的话。 这样的人真的会突然发财?宋禾表示疑惑。不过到底郑枋如今还年轻,说不定未来有无限可能。 但宋禾还是一直信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人心易变,嘴上说出的承诺下一刻便会不作数。 即便是日后嫁人,丈夫突发横财,那些钱也是被丈夫把持。而且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婚姻保护法,有权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更是家常便饭。 嫁给有钱男人生活就能过上好日子吗?也许吧,不过宋禾心中不赞同,可她知道宋穗显然不这么想。 看着宋穗眼中里明晃晃的得意与高高在上,宋禾突然轻笑一声。 宋穗皱眉,不解问:“你笑什么?” 宋禾轻声道:“我笑,还是姐你对我好。” 宋穗脸上得意之色更甚,刚想继续开口指责宋禾昨天的错处,就听见宋禾继续说。 “大姐,你既然觉得顾家这么好,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和你抢。这样吧,咱们现在就去德山叔家,把事情解释清楚,就说两天前你和郑枋的事都是意外,换亲的事也是爹娘自作主张,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爱慕顾童生,一心想要嫁给顾童生,这一辈子非顾童生不可,你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说着宋禾一把拉住宋穗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走大姐,咱们这就去。” “你干什么!”宋穗奋力挣扎,尖锐的语调像极了陈桂花。 宋穗挣开宋禾的手,脸都白了,“你疯了!” 宋禾一脸无辜的道:“不是大姐你说顾家好吗?反正我也不想嫁,咱们去说开,不是更好?” 宋穗语塞,脸又青又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禾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刚刚大姐你说的对,我也很后悔昨天和爹娘吵架。但我昨天真的很怕,我不管是长相还是其他都不如大姐你,再加上顾家本来钟意的人也是大姐,我怕嫁过去之后会被看不起,这才想着要陪嫁手艺。如果我不用嫁去顾家,陪嫁手艺就不用带,爹娘自然也就不用生气了。” 宋穗目瞪口呆的看着宋禾,见宋禾又要来拉自己,当即退后两步。 宋禾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大姐你怎么了,不走吗?” 宋穗咬牙,走什么走,她才不想嫁去顾家。 陈桂花听见动静从后院走出来,“你们干什么呢?” “没什么。”宋穗连忙道,生怕宋禾把刚刚的话说给娘听,“我俩闹着玩呢。” 看见宋禾之后,陈桂花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耐烦,“回来了也不知道去后院帮忙干活,还没嫁出去就这么懒,等你出了门子,家里就更指望不上你了。” 宋禾张口就道:“刚刚我姐说顾……” “娘,禾姐儿才刚回来。”宋穗连忙打断宋禾的话,“禾姐儿不是不想去后院帮忙,她才刚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呢。” 宋禾似笑非笑的看了宋穗一眼。 宋穗心中发虚,陈桂花面上好了不少。 “鸡蛋卖了多少钱?” 宋禾把钱拿出来递给陈桂花,“十九文一斤卖出去的。” 陈桂花接过钱,一个一个的数,查看有没有少。 晚上,陈桂花对宋有根商量:“当家的,我想让穗穗出嫁时,也带上染布手艺做陪嫁。” 宋有根一愣,当即反对,“这不成。” 黑暗中陈桂花眼睛一瞪,怎么不能行,况且她白天的时候就和穗穗说了让她也带陪嫁的事。 陈桂花努力放平语气,道:“禾姐儿都有陪嫁,怎么穗穗就没有?郑家人口多,他家大儿媳妇又是个性子厉害的,咱家穗穗多带些陪嫁过去,也能被人高看一眼。再说了,咱们就像是给禾姐儿的陪嫁一样,告诉郑家即便是有染布手艺也不准给附近村子的人染布,也不准把布卖到乡镇上,影响不了咱家的生意。” 宋有根没吭声。 陈桂花忍不住去推搡他,“穗穗自小在家就没受过委屈,现在临了要出门子,就比她妹妹矮一头,你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呢。” 宋有根道:“禾姐儿是嫁去顾家,穗穗是嫁去郑家,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陈桂花一下从炕上坐起来,“我告诉你,人家郑枋的亲舅舅,在衙门可是有关系的。” 宋有根一愣,“真的?” 陈桂花轻笑一声,道:“我骗你做什么,你忘了郑家的牛是怎么到郑枋名下的?要不是王梅香的亲哥哥在县衙有关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立了契。” 宋有根陷入沉思,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咬牙答应,“行,那就给穗穗也带上陪嫁。” … 第二日,没等陈桂花上门去郑家,郑家人便上门了。 此时宋禾和宋继田两个人在前院井里打水,宋禾拍了拍宋继田的肩膀。 “去后院叫爹娘。” 宋禾招呼郑家人进来,郑枋已经很多天没见宋禾了,如今猛地看见她,心中竟是一片恍惚。 陈桂花快步从后院走出来,咧着嘴心中忍不住高兴,连忙招呼郑家人进屋坐下。 宋穗站在一旁激动又害羞,偷瞄了郑枋好几眼,最后小跑进侧屋,关上屋门后,趴在门上仔细听隔壁屋的交谈声。 “快坐,快坐。”陈桂花招呼人坐下。 王梅香那天和陈桂花打了一架,前天陈桂花去她家说亲时,她自然没给陈桂花好脸色。 可昨日下晌,儿子告诉她,宋穗出嫁时会带染布手艺做陪嫁,王梅香听到后一下就心动了。 第31章 商议婚期 王梅香心中合计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让儿子娶宋穗更合适,于是今日上晌,便来了宋家。 王梅香脸上带着笑,“那天我是急糊涂了,说话没把门,桂花妹子别放在心上。” 陈桂花笑着道:“你这是说哪里的话。那天我也是着急,下手也重了些,还想着让你别介意呢。” 王梅香脸上被陈桂花挠的印子刚刚结痂,闻言一阵幻痛,嘴上却笑:“误会,都是误会。” 陈桂花笑着说:“我就爱和你这样性子爽利的人说话,不记仇。” 二人虚假的客气起来。 郑枋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 刚刚他见到了宋禾,此时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他是喜欢过宋禾的,可如今却要娶别人。 郑枋心中突然升起几分惆怅,心中忍不住想,顾承礼向来眼皮子高,自小就不爱和村里同龄人玩,如今又成了人人敬仰的童生老爷,现在突然被换亲,顾承礼心里肯定不乐意。宋禾模样又不如宋穗好看,嫁给顾承礼之后日子指定不会好过。 但转而,郑枋脑海中猛然浮现昨日宋穗两腮粉红、动作大胆、神情羞涩、眼中似含水光的模样。 可是他已经答应了宋穗,自己要娶她,他不能对不起宋穗,只好委屈宋禾了。 另一边宋禾完全不知道郑枋的想法,就算是知道了也会嗤之以鼻,觉得郑枋太过自信。 这边,两家人有来有往的说了一番客套话,终于把话题拐到了正事上面。 王梅香道:“咱们两家都是一个村的,彼此也算知根知底。枋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是后母,总不能只管自己生的,不顾前面两个小子。我家大郎当年成亲,就出了一千八百文礼钱。” 陈桂花一听就知道,王梅香这是半点没想多掏钱的意思。 平时也没见王梅香多么心疼前面两个小子,前些日子还偷偷把老二的牛弄到了自己生的老三名下。 怎么现在说起亲事几个小子就要一样对待了?这是把她当傻子忽悠呢。 陈桂花强忍住脾气,“我也不是夸自家闺女。周围几个村子,你去打听打听,谁有我家穗穗长的好,谁有我家穗穗能干?前几天顾德山送来两千五百文的礼钱要娶我家禾姐儿。两个孩子同一年出嫁,你这边少这么多,不是让人笑话吗?” 王梅香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钱多少都是心意,关键是看孩子们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再说了,整个村谁不知道顾德山家的田地多,吃饭的嘴少,日子也比旁人好过些。况且,他家就一个儿子,自然是想怎么给,就怎么给。我家孩子多,情况不一样。” 陈桂花绝不松口:“我家穗穗出嫁要带染布手艺做陪嫁的,你家大儿媳妇可没有这么好的陪嫁。我家出的陪嫁多,要的礼钱自然也多。” 宋穗在旁边屋子听的都要急死了,忍不住跺脚,娘真是的,多一千文礼钱,少一千文礼钱又能怎么样?怎么还不答应,万一王娘子生气转身走了怎么办。 “这,两千五百文还是太多了。”王梅香皱眉道。 陈桂花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坚决不松口。 王梅香原本就已经打算让儿子娶宋穗,刚刚说的那些也不过是试试宋家的口风而已,要是能少些礼钱自然好,要是不少也没事。 几番拉扯下来,王梅香到底眼馋宋家的染布手艺,率先松口答应:“行,两千五就两千五。” 在旁屋听到的宋穗猛然松了一大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笑。 接下来就是两家商议婚期。 王梅香主动说:“我家房间不够。既然是要成亲,自然得重新盖间新屋子。” 陈桂花一喜,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往哪里盖新屋子?” 一旁的郑有福回答:“准备在我家房后盖两间。等盖好了,再圈上院墙,这样家里也能多个后院。” 有这种好事,陈桂花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王梅香道:“只是盖房子需要时间,婚期就得等些日子了。” “这没事。”陈桂花脸上笑的跟花似的,“都是为了两个孩子以后过日子,早些晚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一行人相谈甚欢,宋穗高兴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下晌,顾家来人,也是来商量婚期的。 婚期定在了十七天后。 顾德山解释道:“虽然说时间着急了些,但下个月的确是好日子。若是往后拖,就得等到今年入腊月之后,才有好日子。” 宋有根点头表示理解。 沈绣屏目光含笑的看向宋禾,儿子婚事一波三折,昨日她找人算了一卦。 算卦的人说,儿子名中带“礼”,“礼”字五行属火,未过门的妻子姓和名中都带“木”,木生火,双木成林火更旺,两个人是天作之合。 虽然说,算卦人的话不能全信,但到底让她心安不少。 沈绣屏越看宋禾越满意,宋禾识字,就证明她很聪明,年纪小,就证明嫁过来之后更好教导,而且宋禾行为举止也比姐姐宋穗更沉稳,说实话的确比宋穗更好。 沈绣屏拉着宋禾的手,“好孩子,虽然婚期着急了些,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着就摘下手上的银镯子,要给宋禾戴上。 宋禾连忙推辞,“不,这个太贵了。”如今银子可是硬通货,这银镯子看起来起码得一两多重。 沈绣屏笑道:“这是给我家新媳妇的礼物。” 宋禾没法再推辞,看着未来婆母亲手把镯子给自己戴上。 等顾家人走了之后,宋穗一眼就看见宋禾手腕上的银镯子,心中立马酸的冒泡,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就要嫁给郑枋,还有新屋子住,心中立马平衡不少。 … 晚上,郑家。 郑枋的大嫂把孩子哄睡,看着丈夫忍不住道:“听说三弟娶媳妇,家里出两千五的礼钱。” 郑大郎道:“爹说了,那是因为宋家姑娘带染布手艺做陪嫁,这才给的礼钱高了些。” 郑家大嫂又道:“那盖新屋子呢?你成亲没新屋子,老二虽然还没成亲,但之前家里可没提过要盖新屋子的事。偏偏老三一说成亲,就急忙忙的要盖新屋子。” 郑大郎躺在炕上没说话。 郑家大嫂接着说:“这次你可别再傻啦吧唧的往外掏钱了。之前牛的事,你还没看明白吗?家里的活计都是你和老二干,值钱的东西都归老三老四。孩子越来越大了,咱们总得攒些钱给孩子,省的孩子想吃个鸡蛋,都得被人骂。” 想起婆婆骂孩子的那副嘴脸,郑家大嫂气的心口疼。 “三房要盖新房,你不许往外拿钱。我娘家叔叔说,县城抗包的活计要招人,一天给三十文工钱,你过两天就去,省的在家他们把你当苦力使唤,还不给你工钱。” 郑大郎也心疼媳妇和孩子,“行,都答应你,明天我就去你娘家叔叔那一趟。” 月亮渐渐高升,草虫放声嘶叫。 孩子和丈夫全都睡熟,郑家大嫂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宋家大姑娘她自然见过,长的跟水葱似的,乍一看都不像村里的姑娘。 同样是家中媳妇,宋大姑娘这个未来妯娌,礼钱比自己多,一嫁进来就有住新房,还自带染布手艺。 上有亲婆母撑腰,下有本村的娘家撑腰,自己往后的日子岂不是要更难过了。 郑家大嫂翻来覆去的想,迷迷糊糊的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醒来,看着婆母那张惹人厌的嘴脸,又听婆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盖新屋子时大房也得掏些钱出来,心中便对还没进门的妯娌产生一股敌意。 第32章 得意什么? 平淡的日子总是快如流水一般快。 今天天气不错,宋禾蹲在屋檐下纳鞋底,宋穗坐在另一边拿着件新衣裳正往衣领上绣花。 张老太会绣一些简单花样,据说这是家乡女子们基本都会的手艺,宋穗跟着阿奶学绣花,如今绣的也还不错。 宋禾对绣花完全没兴趣,与其让她绣花,还不如让她多纳两个鞋底。 宋穗抱怨道:“这团线颜色染的一点都不匀,绣出来的颜色真难看。” 宋穗看向宋禾,语气有些质问的道:“这团线是你染的?” “不知道。”宋禾看都没看她。 “你怎么会不知道?”宋穗拉着一张脸。 宋禾手中动作不停,道:“我之前每天染那么多线,那么多布,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宋穗被宋禾一噎,但也并不点名道姓的骂,“真是笨死了,这么简单的活也做不好。” 宋禾语气平静,“大姐,你与其在这埋怨线的颜色不好,不如直接去后院把线再放染缸里染一遍。” “你去。”宋穗理直气壮的说。 宋穗从不动手染布,因为染色会让手部着色,其中靛青染泥沾手上后尤其显得青黑发脏。 偏偏靛青染泥是最普通、最易得、最便宜的染料,宋家一年到头染最多布就是靛青布。宋穗不想自己漂亮的指甲变得青黑发脏,因此从不动手染布。 宋禾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微笑:“娘现在不让我碰染缸。” 这段时间宋禾还是像以往一样生活,唯一不同的是陈桂花有意无意不让宋禾沾手染布的活计,即便是让宋禾去后院染坊帮忙,也只是让她晾晒一下染好的布。 宋禾也乐的轻松,自己正好能歇一歇。 宋穗语塞,气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的绣篮里一扔,转身进了屋。 宋禾也不理她,无能狂怒而已。 也不知道宋穗脑子到底怎么想的,每天都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把自己气成河豚。 此时,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宋禾抬头,就看见一伙人抬着三个木箱子走进宋家小院。 …… 这两天宋家尤其热闹。 下邳村乡间风俗,女子出嫁,娘家都要准备新被褥做陪嫁,但又因为宋禾出嫁匆忙,便要格外抓紧做。 以往,临近婚期,女方家会请一些本家的媳妇或妇人们一起过来帮忙做被褥。 可宋家没有亲戚,但好在宋家是和顾家户结亲,而这次成婚顾家出手尤其大方,直接往宋家抬来三口红木箱子。 普通农户人家,平日哪里能见到这种虚热闹,因此不少妇人主动跑来宋家帮忙,其实是为了过来看看热闹的。 “没想到,这顾德山两口子给儿子娶个媳妇会下这么大本。”有妇人手里拿着针,看着靠墙根放着的三个大红木箱子道。 陈桂花心中得意极了,嘴上说着看谦虚,实则炫耀的话。 “我也说不让亲家送这么多东西,可亲家说,他家就那么一个儿子,自然得把场面办热闹些。我实在是拗不过,后院还放着亲家送来的好几只鸡鸭呢。” “还有鸡鸭?”旁人更惊讶了。 “谁说不是呢。”陈桂花微微扬起下巴,“幸好我家前半些日子杀了猪,要不然送来的鸭子都没地方养。” 旁人对视一眼,这宋家二丫头,可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陈桂花指着那三台箱子说的:“中间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各种花色的布,左边里面装的是酒水烟草,右边装的是红纸喜烛喜饼。另外还送来六只鸡六只鸭,一条猪腿。” 其他人听了忍不住作舌。 陈桂花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除此之外啊,还亲家送来了好几样首饰,银簪子,银镯子,银耳环,银戒指,沉甸甸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银。” 在一旁听的几个妇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顾德山家的礼给的可真厚啊。 十里八乡的农户人家,就没听说过娶妻给这样厚礼的,更别说还有首饰了。 陈桂花把针在自己头上蹭了两下,笑着道:“亲家能出这样厚的礼,我也就放心把禾姐儿嫁过去了。” 见宋家扒上了顾家这门亲,同样作为下邳村外来户的人心中泛酸。 当然也有愿意主动和宋家交好的,笑着道:“顾德山两口子肯送这么厚的礼来,也是知道你疼闺女,生怕你不肯让闺女嫁过去呢。” 屋内众人一片笑。 陈桂花也跟着笑,然后就道:“我原本也没想着让禾姐儿这么早出门子,但架不住亲家愿意娶。我也担心她年纪小,所以就把家里的染布手艺给了禾姐儿做陪嫁。” 此话一出,屋里人都惊讶了。 前些日子,同村王娘子家的三小子郑枋和宋家大姑娘订了婚,还听王娘子说要在自家屋后加盖一间屋子,紧接着又听对方说宋家大姑娘出嫁时,要带染布手艺做嫁妆。 这话一出,当时村里不少有儿子的人家悔的捶胸顿足,都在后悔为什么不是自家儿子要娶宋家大姑娘。 可现在没想到,宋家二姑娘嫁人也带同样的陪嫁。 别管陈桂花有多么不想给宋禾陪嫁,但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其他人脸上露出的表情,陈桂花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 屋内,宋禾穿着一身家常的新衣服整理东西,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突然宋穗快速走进室内,宋禾转头看过去,一看就看见了宋穗眼中的忿忿不平。 宋穗都快气死了,那群长舌妇竟然笑话她嫁不成顾承礼,话里话外都在夸宋禾命好,还问她看见顾家送来这么多东西,羡不羡慕。 宋穗看见宋禾上身着浅粉色棉布对襟小褂,下身着白色细折裙,身量苗条,削肩细腰,心中的不平与嫉妒顿时升到顶点。 深吸一口气,宋穗在心中默念,顾家日子很快就难过了,郑枋日后会赚钱,嫁去郑家才是更好的选择。 宋穗皮笑肉不笑的道:“旁人都说禾姐儿你得了成套的好首饰,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成亲时都少有的。姐姐我恭喜你明天就要嫁去好人家了,望你以后日日都能过上富贵日子。” 宋禾眉头一挑,察觉到宋穗话里带刺,但自己没有一直做她情绪垃圾桶的义务。 “谢谢,我也觉得自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宋禾开口。 宋穗听到宋禾的回答,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得意什么!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第33章 故意挖坑 宋禾转身从炕上拿起一个盒子,“大姐是说的这套首饰吧。” 说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只耳环,走到镜子前在耳朵上比一比。 “大姐看这耳环好看吗?但我总觉得这种耳环样式,我这年纪戴着有些显老。不过绣屏婶子告诉我,要是不喜欢就告诉她,她能去县城的首饰铺子里给我换个样式。” 宋禾回头看向宋穗,笑盈盈的道:“大姐,你眼光一向好,快帮我出出主意。” 宋穗脑子突然嗡的一声,梦里她成婚的时候有银首饰吗?她不记得了。 宋穗冷笑一声:“你在炫耀什么?以为自己嫁过去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自己从麻雀变凤凰了是吗?” “我没有啊。大姐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宋禾无辜的眨眨眼,“哦,我知道了。大姐是不是担心自己成婚的时候没有首饰?这得打听打听郑家大嫂成婚的时候有没有了,郑家兄弟多,王娘子肯定得一视同仁,若是郑家大嫂没有,那大姐你肯定也没有。” “你闭嘴。谁让你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宋穗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当即冲过去就要动手,“你……” 宋禾冷笑一声,直接抓住宋穗举起的手,把她往后一搡。 宋穗后退的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宋禾面上和颜悦色,说话依旧轻声细语,道:“大姐,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你不会真的想要和我打架吧?” “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宋穗恨不得直接撕了宋禾。 可谁知,宋禾直接抄起桌上的水壶,啪的一下把水壶砸在宋穗脚边,陶片碎裂,水滴飞溅。 宋穗下意识退后一步,睁大眼睛见鬼似的看向宋禾。 就在这时隔壁屋听到动静,陈桂花带头走过来。 “水壶怎么碎了?!” 宋穗听到陈桂花的声音,转头看过去,想到自己刚刚在外面被人讥讽挖苦,回家之后宋禾阴阳怪气的对自己炫耀,眼眶发红,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娘,这日子没法过了。”宋穗走回去把头埋在娘的肩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哎哟,水壶怎么碎了。” “没伤着吧。” “……” 后面跟来的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问,还有人主动去拿扫把准备收拾残局。 张老太走到宋禾面前,看看她有没有被伤着,“怎么回事?” 宋穗闻言,继续呜呜的哭。 宋禾垂眸没说话。 张老太倒是不觉得宋禾会摔水壶,自己这个二孙女除了那天向家里要嫁妆时表现厉害了点以外,一直都是软绵的性格,倒是大孙女宋穗一向霸道任性。 陈桂花生气的对宋禾道:“这可是新买的水壶,做事毛手毛脚的,你什么时候能伶俐些。” 见陈桂花训斥宋禾,一旁的妇人开始劝说。 “大妹子,孩子一看就不是诚心摔的。” “是啊,肯定是不小心才摔碎的。”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众人心中却忍不住想是不是宋家这两个闺女吵架了。 两姐妹之间差三岁,而且村里凡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陈桂花夫妻更偏向大女儿,平日里把宋穗养的像富户家的小姐似的,反倒是常看见老二宋禾总是出门干各种活。 再加上陈桂花现在袒护宋穗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觉得即便是姐妹吵架拌嘴,也是姐姐欺负妹妹。 “你们是不知道。”陈桂花狠狠的瞪着宋禾道:“这么大的人儿了,又懒又笨,我真怕她以后嫁到婆家会被休回来。” 这些日子陈桂花本来不满意宋禾。 前几天家里接了一批镇上布匹铺的染布单子,偏偏因为宋禾索要染布手艺做嫁妆的事,陈桂花怕宋禾继续偷师,不敢让再宋禾帮忙染布,可少一个人干活,其他人负担就重。 看着每日懒懒散散的宋禾,陈桂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现在正好有机会发作。 张老太狠狠的瞪了一眼陈桂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家二丫头漂亮又能干,怎么就会被婆家休了?” 说着张老太又道:“再说了,不打碎水壶而已,禾姐儿又不是故意的。” 宋禾突然道:“奶,我是故意打碎水壶的。” 话音一落,屋里其他人都惊讶的向宋禾。 陈桂花如同抓到宋禾什么错处一样,“死丫头,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宋穗红着眼眶,转头看向宋禾。 宋禾道:“我打碎水壶是因为我生气,是因为有人欺负我大姐,甚至用我的名义欺负我大姐,她们想让我和我大姐的关系再也不能好,甚至以后两个谁也不理谁。” 宋禾一席话,把所有人都听糊涂了。 然后就听宋禾继续说:“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有些事你不好意思说,今天在这我替你说。” 宋穗表情疑惑,不知道宋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宋禾道:“有人说。我和大姐同样出嫁,我有首饰,但等大姐出嫁的时候,却不知道有没有。更有人直接笑话大姐,说大姐成亲的时候,大姐婆家送的东西肯定不如我。” 今天王梅香也来了,众人听到这话,忍不住把目光移向王梅香。 王梅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姐妹吵架拌嘴,还能掺和到自己身上。 宋禾继续道:“娘,这是有人故意挑拨我和大姐的关系。我和大姐两个的陪嫁一样都是染布手艺,爹娘用染布手艺养活了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这么厚的一份嫁妆,等嫁人时婆家给的礼厚一些不是应该的吗?” 宋禾说的理直气壮,“若是婆家一时无法凑齐一套首饰,但一对耳环或一个戒指,也是行的。” 宋禾看向王梅香,“王大娘,我姐给你们家带去这么厚的嫁妆,你家真的连一对银耳环都不会给我姐做礼吗?” 陈桂花眼前一亮,宋穗也当即忘记了刚刚自己对宋禾的嫉妒,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王梅香。 王梅香都快恨死背后嚼舌根的人了,刚想推辞。 一旁有人道:“梅香,宋家闺女去你家可是带着手艺的,你可别太抠门啊。” “是啊,虽然说没办法置办一整套首饰,但置办一两件也行啊。” “……” “我长这么大,还得第一次听说有姑娘嫁人是自带手艺的。梅香,你家要是不愿意,我家愿意出,我大儿子还没娶媳妇呢。”说话的人是真心动,手艺活都是下金蛋的老母鸡,反正郑枋和宋穗的事还没成,自家儿子还有机会。 王梅香一听这话便急了,“谁说我不愿意的。我是在想打什么样的,穗穗戴上才更好看。” 此话一出,不少人起哄问王梅香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陈桂花笑得跟花似的。宋穗也不再眼泪汪汪,脸颊绯红,一副十分羞涩的样子。 宋禾冷眼看着陈桂花和宋穗母女,心想王娘子现在估计要被老宋家人气死了,但这母女二人完全没有察觉,真是贪婪又短视。 之前宋禾观察郑枋时,就知道郑家条件并不富裕,从郑枋身上宋禾了解到,王娘子性格强势,把钱看的很紧。 今年郑家要娶媳妇,又要盖新屋子,现在还要单独给置办新媳妇的首饰,况且郑大嫂进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郑老二更是还没有娶妻。 宋穗还没进门,就让未来婆母不高兴,未来大嫂不高兴,嫁人后的生活肯定充满挑战。 原本宋禾没想要这么做,可先撩者先贱,谁让宋穗和陈桂花今天又招惹她呢。 第34章 成亲 “哎呀,二丫头这是为姐姐鸣不平呢,姐妹俩关系可真好。”一个妇人笑着道。 张老太也笑着点点头,“她们姊妹一直都很亲近。” 说话的妇人走到宋禾身边,十分自然的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别听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说胡话,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发脾气。” 宋禾脸上露出几分抱羞的表情来:“嗯,我知道了。” 很快一群人妇人又去另外一个屋子,房间里只剩下宋穗和宋禾。 宋穗梗着脖子,冷笑一声道:“别以为你替我要了银首饰,我就会谢你。” 宋禾已经不想和这个蠢货说话了,转头继续收拾炕上的东西。 昨天晚上她便搬到了阿奶的屋子住,明天她要在这个屋里出嫁。 宋穗见宋禾不理自己,冷哼一声跺了跺脚,跑去后院独自一人待着。 … 第二天,天不亮宋家小院就开始热闹起来。 门口挂上红灯笼,门框和窗户上贴上喜字的红剪纸。 宋禾一大早就被人拽起来,绞面,梳头,上妆,戴上首饰,最后穿上顾家送来的婚服。 没错,前两天顾家按照宋禾的尺寸,送来了一身红色婚服。 上身是对襟大袖的红棉布褂子,下身是件多褶红裙,衣服领口、袖口还有裙子下摆,都用黄色和绿色的线绣着花纹。 宋禾如同一个木偶似的被人摆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等她装扮好之后,突然屋里一个小女孩指着宋禾道:“娘,新娘子像画上的一样。我也要穿喜服。” 小女孩这句话一出,让在场众人都笑起来。 年轻的小媳妇把女儿抱在怀里,笑着道:“别着急,等你长大出嫁的时候,就能穿喜服了。” 小女孩歪歪头,问:“我也会像新娘子这么美吗?” 众人闻言都是齐齐一阵笑。 帮宋禾上妆的喜娘打趣道:“待会儿新郎官要是看见这么漂亮的新娘子,肯定连路都走不动了。” 一群人围着宋禾夸,实在宋禾穿上这身喜服后实在好看。 农家人成婚时,为了喜庆都会穿件红色衣裳,可又哪里见过做工这么细致的嫁衣。 人群中宋穗看着宋禾一身的穿着打扮,仿佛看见了梦里最后穿着富贵的宋禾,这让她的脸忍不住白了白。 宋穗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安慰自己,心中默念:‘顾德山下一年就会死,顾承礼十几年后才能考上秀才,嫁到顾家是去过苦日子。郑枋以后会发财,她嫁给郑枋绝对没错。’ … 今日宋家来了一群人,陈桂花站在门口,见人就说自己给了女儿嫁妆,礼钱也全让女儿带去婆家,自己一分也不要云云的。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是来接亲的人上门了。 民间风俗新娘出门脚不能沾地,宋禾盖上盖头,由宋继田背到花轿上。 “二姐,我背你。” 宋继田说出这句话后突然感觉心中发闷。 二姐一直对他很好,小时候一直照顾他,长大后会从县城偷偷买吃的给他,会在娘骂他的时候护着他,还会在很多事上帮他出主意……现在二姐就要嫁出去了,就要离开家,成为别人家的人了。 宋继田蹲下,“二姐放心,我背的很稳。” 宋禾轻笑一声,“好,我知道。” 宋继田把宋禾送上花轿。 宋禾坐在花轿里,感受花轿的摇摇晃晃,她把盖头摘下来,听着一路吹吹打打,离开了宋家。 长长一条队伍,在村外绕了一圈,最后进了顾家的门。 … 宋禾感觉花轿停下,一晃神就看见盖头下方抵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接着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娘子,下轿了。” 不知为何,宋禾竟然感觉到了紧张,她把手递过去,下了轿。 刚走两步,就听见对方道:“小心前面的轿杠。” 果然宋禾透过盖头下方,看见横在前方的轿子杠,若不是顾承礼提醒,她说不定还真会被绊一下。 耳边这时候响起了不少年轻人的起哄声。 “你们瞧,承礼还挺疼媳妇。” “是啊,还提醒媳妇别被轿子杠绊着呢。” “……” 宋禾知道顾家人口多,猜测这些说话的人都是顾家本家人。 宋禾抓着顾承礼的手微微紧了紧,如今她看不见周围,只能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这让她十分不习惯。 突然,耳边再次传来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别理他们。” 宋禾小声“嗯”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耳边不停的小声提醒前面门框、火盆、台阶。 渐渐的宋禾感觉到了对方手心有些冒汗。 原来他也在紧张,这个认识让宋禾突然就放松。 接下来的礼很顺利,宋禾被送入一个房间。 宋禾坐在炕上,一旁的喜婆嘴里说着吉祥话。 要掀盖头了。 霎时间,宋禾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她抬头看过去,就撞进一双清润的眸子里。 今日的顾承礼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头发上系着红发带,整个人丰神俊秀。 他面色淡然,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和脖子泛起的红色,和刚刚牵着宋禾时那手心冒出的汗,都表现出了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看见这一幕,宋禾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顾承礼一愣,也不由一笑。这一笑,如同春风拂面。 “新娘子可真漂亮。” “瞧新郎官看新娘子都看直眼了。” “……” 身旁人又开始起哄,再加上喜婆说着吉祥话,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两个人喝了交杯酒,之后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宋禾一个人在屋里。 宋禾现在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是一间西厢房,青砖铺地,进屋左边是炕、衣柜等家具。 而让她惊讶的是屋子右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书架,书架前面放着一张大桌,桌子上放着笔筒、笔架、砚台、镇纸,三四只毛笔放在笔筒内。 宋禾心想,那里应该是顾承礼日常读书的地方。 虽然这个屋子收拾的很干净整齐,但宋禾还是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突然她察觉到炕上有东西,低头看过去,就看炕上放着不少花生红枣。 宋禾随手抓起一把,剥开花生开始吃,在屋里逛了逛,最后走到屋子右边的书架前。 她没有随便乱翻东西,而是拿放在书架的一本书拿来看。 是一本《孟子》,宋禾翻开书,这个朝代的字就是一些繁体字,绝大部分字宋禾都能看懂,但繁体字再加上文言文,她理解起来就有难度了。 突然房门被推开,宋禾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过来,连忙把书放下,转身看过去。 第35章 成亲2 沈绣屏端着饭进来,看见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书架旁,受惊似的睁大眼睛看过来。 宋禾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安静的坐在炕上,“那个,我……” “饿了吗?我来给你送些吃的。”沈绣屏笑着道。 宋禾听到对方这么说,肚子立马应景似的咕噜叫一声。 “过来吃饭吧。”沈绣屏把饭放到桌子上,招呼宋禾过来,“他们在外面吃,你在屋里也不能被饿着。” “谢谢…婆、婆母。”宋禾道谢。 等走近了一看,碗里是满满的肉菜,上面还放着个大鸡腿,另外还有两个杂粮馒头,这一碗明显不是随手盛来的饭,而是特意端来给她吃的。 沈绣屏让宋禾坐下,对宋禾笑道:“承礼说你识字,果然不错,刚刚在看什么书?” 宋禾一愣,顾承礼怎么知道自己识字的? 难不成是顾升和他说的?宋禾仔细一想也对,顾升和顾承礼虽然不在一个学堂,但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又是本家亲戚,顾承礼很有可能从顾升那里知道自己识字。 “在看《孟子》,不过很多地方看不太懂。”宋禾道。 她一个没上学的农女,认识几个字就罢了,要是说能看的懂《孟子》就说不过去了,而她也的确看着困难。 沈绣屏笑着道:“看不懂没事,你还小,可以慢慢学。” 宋禾:“啊?”学? 沈绣屏得出去继续招呼客人了,“你先吃,吃完了就把碗筷放这里,等着人过来收就行。” 宋禾站起身,道:“您先去忙。” 宋禾看着沈绣屏离开,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坐下吃饭。 她这个婆母长的还真是好,将近四十的年纪,身量苗条,鹅蛋面容,皮肤细腻白皙,眉眼尤其好看。 宋禾想了想,顾承礼长相大部分都随了母亲,尤其是眉眼,十成十的像。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顾姓本家的小姑娘顾芽把宋禾吃完的碗筷收走,还十分俏皮的叫了声嫂子。 都是一个村的,宋禾自然见过顾芽,没想到顾芽离开没一会儿没一会儿就重新返回屋子,坐下陪宋禾说话。 “三嫂,你穿这身真好看,我可以摸摸吗?”顾芽问。 “当然可以。”宋禾把胳膊递过去。 顾芽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宋禾袖口的绣花,感叹道:“二伯娘的手艺真好。” 宋禾惊讶的道:“这衣裳是绣屏婶子做的?” “衣服是去县城铺子里让人帮忙做的,不过我娘说铺子里的人绣花手艺都没有二伯娘好,所以这衣服上的绣花都是二伯娘亲手绣的。”顾芽回答道:“二伯娘的手可巧了,还会打很多好看的络子呢。” 宋禾看着衣袖上的绣花微微陷入沉思。 当时收到嫁衣时,张老太便夸这嫁衣上的绣花精巧,还说这一身衣服让人做出来指定花了不少银钱。 “三嫂,你穿着这衣服真好看,和平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话,宋禾抿嘴笑,“你嘴真甜。对了,你为什么叫我三嫂?”顾承礼不是独子吗? 顾芽回答:“那是因为里正大叔伯家,还有两个哥哥啊,承礼哥排行老三,所以我得叫你三嫂。” 宋禾点头,原来顾承礼是和他大伯家的两个堂哥一块排行的。 顾芽狡黠一笑,“三嫂,你猜今天是谁让我过来陪你说话的?” 宋禾一愣,脑子里立马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顾芽也不卖关子,“是承礼哥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聊,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顾芽说着,嘿嘿笑了两声,“我娘说,看着承礼哥平时不言不语的,没想到和二叔伯一样疼媳妇。” 宋禾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疼媳妇了?” “我都十一岁了。” 宋禾站起身去点蜡烛,“天黑了,把屋里的灯点上吧。” 两个人坐着也没什么好聊的,于是玩起了手翻花绳的游戏。 安原县讲究下晌娶妻,吃晚宴,如今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门外传来几声动静,房门被推开,顾承礼被人半扶着走进来,顾芽见状悄悄和宋禾说了一句,然后便起身小跑出屋。 那人把顾承礼扶进来之后,和宋禾说了一句话,便走了,还十分贴心的关上门。 宋禾再转身看向椅子上的顾承礼之后,就见顾承礼目光清明的坐在椅子上,哪里有半分醉意。 宋禾默默和顾承礼对视,二人相顾无言。 顾承礼先开口道:“我没有醉,我喝的酒里掺了水。” 宋禾嘴角勾起一个笑,“是吗,好聪明的法子。” 顾承礼移开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宋禾看着顾承礼,昏黄烛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周身笼罩了一层浅淡的纱衣。 世人常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但宋禾觉得灯下观君子也很好。 “要换衣服吗?”宋禾问。 顾承礼猛然转头看向她,喉结上下动了动,“……好。” 宋禾走向床榻,见顾承礼没动静,转身疑惑的看过去。 只见顾承礼站在那里,道:“灶房有热水,你要洗脸的话,我去打桶热水来。” 宋禾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的扑的妆还没卸,立马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去就行了。”顾承礼道:“今天来的人多,还有不少喝醉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很快顾承礼便提来热水,两个人分别洗漱。 然后开始彼此找话题聊天。 宋禾问顾承礼日常只是读书吗? 顾承礼摇头,“读书人不仅要读书好,还要身体好。我日常除了读书,还会练习射箭。” “射箭?”宋禾惊讶的道。 顾承礼点头,“本家有位从过军的长辈,我曾经请教过他如何射箭。而且射箭乃君子六艺之一,多学一些总是没坏处。” 宋禾好奇的问:“那你能射几环?” 顾承礼脊背微微挺直,道:“基本都是十环。” “好厉害。”宋禾忍不住把目光放在顾承礼的手臂上,“听说射箭的人手臂上的都很结实,我能看看你的胳膊吗?” 顾承礼一愣,耳尖发红,默默撸起袖子。 宋禾上手半点不客气,唔,别说,还真不愧是弯弓射箭的胳膊,的确结实。 怪不的她觉得顾承礼肩背挺拔,穿衣裳好看呢,原来是常年练背练的。 “今天傍晚婆母给我送了些吃的,婆母人很好。”宋禾一边说话,一边又朝顾承礼方向凑近一寸。 顾承礼如今全部感官都集中到放在自己手臂上的另一只手上,根本听不到宋禾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应着。 “嗯。” 宋禾又凑近些,“今天是你让顾芽过来陪我说话的吧,谢谢你。” 太近了。 顾承礼心跳有些快,脑子里不自觉的想到前几天爹给自己的画册子,然后又胡乱“嗯”了一声。 宋禾虽然也没做过和人亲密接触的事,但她前世博览群书,好歹有丰富理论支撑。 顾承礼一只手放在宋禾腰间,他感觉宋禾很瘦,腰细细的一把,仿佛微微一伸胳膊,就能完全圈住。 顾承礼目光中渐渐染上了不同的色彩,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喉结再次上下动了动,他另一只手抚上宋禾的脸颊,微微俯身,道:“夫人,我们歇息吧。” 宋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顾承礼知道,宋禾同意了。 第36章 射箭 宋禾原本以为顾承礼是个文弱书生,但没想到实际接触后才发现,顾承礼和文弱压根半点搭不上边。 腰腹强劲有力,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不愧是能拉得动十力弓的人。 太累了,宋禾整个昏昏欲睡,眼皮沉重的几乎睁不开。 今天一大早就被拽起来,宋禾本来就很累,她生气的咬在顾承礼的肩膀上,却没想到听到对方的笑声。 此时室内的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 “我好困。”宋禾道。 “睡吧。” “不行,要洗。”宋禾迷迷糊糊的道。 顾承礼听懂了宋禾话语中的意思,“交给我。” 宋禾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但顾承礼去灶房烧水。 但当他走进灶房时,就见灶房里温着一锅热水。 看着灶膛里零星闪烁的光点,顾承礼莞尔一笑。 …… 翌日。 宋禾缓缓醒来,身下的褥子十分软和,这让她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 不对,宋禾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她一下坐起来,反应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嫁人了。 宋禾缓缓转头,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外面天光大亮,一时间她竟然估摸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 宋禾走出屋子,迎面碰见婆母沈绣屏。 沈绣屏十分亲切的道:“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毕竟的新婚第一天,自己还是表现的乖巧礼貌点比较好,刚想叫“婆母”后来想了想还是改一下。 “娘。我起晚了。” 沈绣屏笑着道:“不晚,不晚。” 宋禾道:“我来做早饭。” “早饭而已,哪里用的到你来做。”沈绣屏道。 “可是……”宋禾想说什么。 沈绣屏笑道:“一会儿饭就好了,你去后院把承礼叫来吧。” 宋禾看见公爹顾德山在灶台前烧火,这里也的确不用自己帮忙做饭,便走去后院找顾承礼。 顾德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工师傅,宋禾曾经听大姐宋穗说过,顾家后院是个小小的木工作坊,宋禾来过顾家,但还是第一次来后院。 突然宋禾听到“嘭”的一声,走进后院,就见顾承礼背对着自己站在院子里。 只见他右手持弓,腰背挺直,身体侧对靶心,左手拉弓弦,松动弓弦。 嘭一声。 宋禾定睛一看,就见靠墙的草靶中心多了只箭羽颤动的箭。 顾承礼转身看过来,就看见宋禾站在后院入口处。 “你醒了。”顾承礼快速走向她,道:“怎么没再多睡一会儿?” 顾承礼今日没有穿长袍,而是穿了一件利落的短打,眉目沉静,姿容俊朗。 宋禾道:“睡够了,娘让我叫你去前院吃饭。” 顾承礼点点头,“我去把箭收好就去。” “我来帮你。”宋禾道。 草靶上有两只箭,顾承礼走回去十分轻松的拔下其中一只箭。 宋禾也伸手去拔,然后——没拔下来。 “还是我来吧。”顾承礼语气带笑的道。 顾承礼一边拔箭一边解释说:“草靶是压实的,箭射进去就会被咬住,射箭的力气越大,扎的就越深,就越难拔。但只要握住箭头附近,微微转几圈,就能很轻松的拔下了。” 宋禾看着被顾承礼轻易就拔下来的箭,惊讶的道:“原来如此。” “要试试吗?”顾承礼问。 “什么?”宋禾疑惑抬头。 顾承礼目光偏移一瞬间,一本正经的道:“要试试射箭吗?” 即便是在前世,宋禾也没接触过射箭这项运动,听到顾承礼的提议,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可是,我不会。” 顾承礼轻咳一声,“我教你。” 宋禾眼睛一亮,“好啊。” … 顾承礼站在宋禾身后,教宋禾如何射箭。 “右手拿弓,箭尾卡在弓弦上,虎口推弓把,手腕与前臂成直线……” 宋禾手开始发抖,她没想到这把弓看起来轻飘飘的,拿在手里也没多重,但拉动弓弦时完全不一样,弓弦她只拉开一半,就拉不动了。 顾承礼上前一步,他左手覆盖在宋禾的左手上带着她拉动弓箭,右手帮着控制弓身。 这个姿势,好像要把宋禾整个人圈在怀里似的。 宋禾微微一愣,下意识侧抬头看向顾承礼。 “看前方。”顾承礼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 宋禾重新看向前方的草靶。 但此时顾承礼却控不住低头看向宋禾。 顾承礼比宋禾要高很多,他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此时少女认真的表情,还能看见衣领下半掩的红痕。 嘭!一声,箭矢飞射而出。 “啊,射歪了。” 听到宋禾的声音,顾承礼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去,就见草靶上空空如也。 顾承礼心一瞬间乱了,刚想说是自己的原因才射歪的,就听见宋禾自言自语的道,“我第一次射箭就能射这么远,看来我还是有天赋的。” 好可爱。 砰!砰!砰!砰!顾承礼心跳突然加速。 顾承礼看着宋禾脚步轻快的去捡箭,满脑子都是都是宋禾的影子。 宋禾捡起箭,然后就见顾承礼在发呆。 “怎么了?”宋禾走近问。 顾承礼突然开口:“昨天晚上…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宋禾一愣,两秒后突然反应过来顾承礼在问什么,昨天晚上二人同房,顾承礼是在问自己现在身体有没有事。 宋禾脸颊上慢慢浮现一丝红晕。 顾承礼一直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很漂亮,不可否认自己同意宋家换人,原因之一就是宋禾的长相很符合他的心意。 顾承礼不受控制的看向宋禾的唇,他下意识缓缓低头。 突然,宋禾退后一步,道:“那个,娘说让我叫你过去吃饭,咱们去吃饭吧,别让爹娘等久了。” 说完宋禾小跑着离开,留下顾承礼站在原地。 宋禾跑出后院,拍了拍自己的脸。 男色惑人啊,男色惑人,幸好她把持住了。 … 此时宋家,陈桂花一早起来就开始气不顺。 灶房怎么能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以往家里都是由宋禾做饭,灶房自然也是宋禾负责打扫收拾。 陈桂花下意识喊宋禾,“宋……” 刚出声,陈桂花突然意识到宋禾已经出嫁。 没办法,陈桂花只能强忍着怒意收拾灶房,结果发现扫把和簸萁找不见了。 第37章 赚钱生意 陈桂花在灶房翻找一圈,也没找到扫把和簸萁,这时候老三宋继田摸到灶房找吃的。 “娘,饭好了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陈桂花正气不顺,闻言骂道:“催催催,整天就知道催,张嘴就知道吃。饭不用人做,都是天上刮下来的!” 一边骂,陈桂花一边走出灶房,留下一脸懵的宋继田。 等陈桂花去了后院,发现鸡没有喂,鸭子也没喂,几个羊饿得看了她直叫唤。 一股无名火气顿时从心底升起,她冲去前院,站在院子里骂:“一个个的都要懒死啊,都什么时候还不起!都去等着我把饭喂你们嘴里……” 昨天宋穗一晚上没睡,临近清晨才迷迷糊糊睡着,偏偏现在娘又不知道在院里骂谁。 宋穗烦躁的皱起眉,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觉。 …… 等宋禾走去前院,院子里已经摆上小桌子,婆母沈绣屏和公爹德山坐在饭桌前。 “来了,快过来吃饭吧。”沈绣屏看着前后脚从后院过来的儿媳和儿子。 她没有问宋禾为什么去后院那么久,在她看来儿子和儿媳关系越好,她越安心。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纷纷坐好,顾德山眼睛含笑的道:“都吃饭。” 宋禾看着饭桌上的早饭,小米粥,杂粮馒头,炒青菜,一碟小咸菜,外加四个鸡蛋。 宋禾低头安安静静的吃饭,突然沈绣屏把鸡蛋递到宋禾面前。 宋禾一愣,正要推辞。 沈绣屏像是看出了她要说什么,道:“家里每人一个鸡蛋,这是你的。” 宋禾一愣,看着沈绣屏关爱的眼神,拒绝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谢谢,娘。”宋禾低头把鸡蛋接下。 沈绣屏怜爱的看着宋禾,“你啊,就是太瘦了,得好好补一补。” 顾德山也道:“是啊,以后在家多吃些饭,吃饱了身子才会结实。” 听着顾家父母话语中毫不保留的关爱,宋禾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好,我会好好吃饭的。” 宋禾垂眸看着手中的鸡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鸡蛋,都快忘了这种白水煮蛋是什么味道了。 剥开鸡蛋壳,宋禾轻轻咬一口,顿了顿,接着又咬了一大口。 心中想,顾家父母都是好人,自己或许会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一些,为了以后可以更好的生活,她倒是可以尝试做些小买卖赚钱,但她能做什么小买卖呢? 染布?可宋禾也明白,单纯的染布生意并不好做,到底做什么生意也得好好想想。 … 吃完早饭,又收拾好碗筷,宋禾坐在屋檐下发呆。 顾家没有养鸡,也没有养鸭,没有养任何牲畜,家里干干净净的也不用收拾,宋禾一时间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然而好不容易闲下来,她竟然感觉到有些不太适应,忍不住反思,难不成自己是在宋家待久了被PUA了?不干活就浑身刺挠难受? 正想着,宋禾就听见公爹顾德山对顾承礼道:“家里还剩下不少肉,这几天你大伯家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咱们往你大伯家送些肉过去。” 顾承礼点头,“这几日大伯一家为我的婚事操多有劳,二嫂怀有身孕还帮忙剪喜字,我理应亲自上门谢过。” 宋禾听到后连忙道:“夫妻本为一体,我也应该上门去谢谢大伯大伯母,还有哥哥嫂嫂们。” 顾承礼听到宋禾的话后,转头眼神温柔的看向她。 宋禾一愣,有些搞不明白明明自己只是说了应该说的话,顾承礼就要这样看她。 沈绣屏从屋里走出来,“正好我找你大伯母有事,咱们一块去你大伯家。” … “你们怎么来了?怎么还带这些肉?”里正娘子郭氏正在院院子里拐线,看见顾德山等人拿着东西前来惊讶的道。 顾德山笑着道:“这不是昨天家里办喜事还剩下不少肉吗?我家人少,吃不完,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就拿过来一些。” 哪里有嫌肉吃不完的,郭氏知道这是小叔子有意给自家肉。 “肉吃不完就轻炸一下,放进油坛子里泡着,随吃随拿,能放不少日子。” 顾德山知道嫂子这是不想要,他和大哥差的十几岁,娘又去的早,大嫂说是大嫂,其实和他娘没什么两样。 顾德山直接抬脚就往里走,道:“大嫂,我把肉放在灶房了,中午给文思文敏炒肉片吃。” 郭娘子想去拦顾德山,却被沈绣屏拉住。 “大嫂,这段时间你和大哥,还有几个孩子没少在我们那边帮忙,这些肉就收着吧。” 郭娘子道:“都是一家人,帮忙是应该的。难不成以后我这边有事,你不过来帮忙?” 沈绣屏笑道:“嫂子,这些肉就当这段时间给孩子们解解馋,我家还剩着一些呢。文思和文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春福如今又是双身子,多吃些肉,身子才能更壮实。” 文思和文敏是顾里正大儿子的两个孩子,春福是小儿子的媳妇。 宋禾看向一旁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这个面容可亲的女人是郭娘子的大儿媳高氏。 沈绣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郭娘子也不好再推辞,“行吧,你们中午都在这边吃饭,就别回去单独开火了。” 沈绣屏也不客气,“好啊。” 郭娘子看向宋禾,亲热的握起宋禾的手,这些年顾宋两家走到近,郭娘子自然对宋禾很熟悉。 其实她一直都觉得宋禾这孩子不错,原本还想着让宋禾和娘家外甥相看试试,可没想到宋禾竟然嫁给了侄子。 “太瘦了,以后得补补。”郭娘子握着宋禾的手。 宋禾抿嘴笑:“大伯母说的话,竟和娘说的一样,刚刚在家娘也对我这么说来着。” 郭娘子拍了拍她的手,“那你就更应该好好补补。” 大嫂子高氏也道:“我觉得小禾好像的确比上年瘦些。” 宋禾语气熟稔的道:“嫂子,娘和大伯母没看出来,你和我这么熟,你怎么也没看出来我是长高了呢。我最近长的比较快,难免抽条些。” 高氏上下打量了打量:“好像的确是高了些。” 宋禾据理力争,“是高了很多,裤腿都短了半寸呢。” 高氏笑着用哄孩子似的语气道:“好,是长高了不少。” 二人熟稔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场面顿时轻松了不少,新媳妇头一次亲戚的疏离与尴尬顿时消散。 其实宋禾也很无奈,她也不是不吃,只是原身这具身体亏损太大,之前她好不容易回来些,结果因为长个子,又瘦回去了。 顾承礼早就跟着父亲一块去屋里找大伯。 几个女人在院子里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手干起了活。 “对了,怎么没见春福和新礼。”沈绣屏问。 郭娘子道:“春福月份大了,这阵子脚有些发肿,我之前问了大夫,大夫说让她走一走。但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独自出门,家里又不放心,我就让新礼陪着她一块去走走。” 几个妇人手上动作十分熟练,宋禾比不上她们,只能在一旁打下手。 刚她一进来就发现郭娘子婆媳二人是在拐线,也就是把线穗绕成线绺,这是古法织布前置步骤之一。 织布程序繁琐复杂,拐线后,接还要经过数个步骤才能上机织布。 沈绣屏拿出一张纸,“嫂子,你之前说想织菱形花纹的布,我把图画好了,按照这个穿综,你家的四综织机就能织出来菱形纹。” 郭娘子惊喜的接过纸,“你脑子怎么想的,竟然真能把菱形纹的穿综想出来。” 沈绣屏谦虚的笑笑,“这其实很简单,我只是拿手编腰带的法子,往织布上套罢了。手编腰带和织布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手编腰带窄,用手就能编成,布匹宽,必须用到织布机才行。用编腰带的方法试一试,等试出来花纹,用同一套方法在往织布机上套,自然就成了。” 高氏笑道:“婶子还说简单,就你说的这些话,我已经听懵了。” 听着面前几个妇人的谈话,宋禾眼睛猛的一亮,她今天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自己能做什么小生意。 现在有了,她完全可以在村里办一个小型织布加工厂。 第38章 合格的儿媳妇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宋禾便开始细细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开办布匹加工坊,需要准备几台织机,请几个女工,准备棉线或者麻线,等织出成品布之后,把布卖掉。 但是,置办织机需要钱,请女工也需要钱,绵线或者麻线更需要钱。 宋禾有些发愁,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小禾,小禾?” 宋禾猛然回神,就看婆母在叫自己,“啊?” 高氏打趣笑着道:“这样入神,想什么呢?”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见这线,就想着村里会织布的人家好像还挺多的。” “的确不少。”郭娘子道:“自从你娘家搬到村里以后,咱们村织布的人可方便了不少,织出来的布直接去你娘家染就行。” 突然,郭娘子想到了陈桂花说给宋禾的嫁妆。 但郭娘子没开口问,新媳妇刚进门,自己就打听对方的嫁妆,那自己也太没眼色了,况且她又不是宋禾的正经婆婆。 中午,一家人在一块吃饭。 宋禾虽然一直都知道顾里正家和顾德山家关系近,但真正见到两家是如何相处的之后,才是真正惊讶。 相比人少依旧吵吵闹闹的老宋家,人多和谐的顾家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 饭后,顾承礼和宋禾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四周走一走消消食。 安原县地处平原,气候四季分明,作物一年两熟,十分适合种植冬小麦。 如今麦子已经长到膝盖的位置,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微风吹过麦田,麦浪翻动。 顾承礼停下脚步,看向宋禾,正色道:“禾姐儿,我过几天便要继续去私塾读书,届时会留你一人在家。” 宋禾微微一愣。 顾承礼继续道:“我自幼读书,一心科举,想着有朝一日能科举入仕,施展抱负。大丈夫应忠君报国,俯仰不愧于天地。可,自古忠孝两难全,若我外出读书,家中父母只能交给你来照顾了。” 宋禾眨眨眼睛:“没问题啊。” 虽然顾承礼说话的语气里,总有一种要她躬身照顾上年纪的公婆的感觉,但据她所知,公爹婆母二人现在的年纪其实也就四十岁左右,二人能跑能跳,还年轻的很。 而且,想起刚刚公公悄悄牵着婆婆的手离开的背影。 宋禾摸摸鼻子,她觉得就算是自己想要贴身照顾公婆也插不上手,自己应该会很碍眼吧。 顾承礼心中很是感动,堂哥们虽然同他亲近,但到底隔了一层,而他的妻子却不同,妻子则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另一半身,会一直陪着自己。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禾姐儿,谢谢你。” “不…不客气。”宋禾嘴角一抽。 顾承礼道:“禾姐儿,你知道我母亲的来历吗?” “来历?”宋禾疑惑。 顾承礼顿了顿,道:“我母亲出自前朝官宦人家。或许这样说并不准确,我外祖家既是官宦人家,又是读书人家,家中男孩女孩皆是一同开蒙,读书识字明理怀德,因此母亲自小便告诉我:为何读书,何为读书。” 宋禾一愣,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嫁到下邳村。 但宋禾转而又一想,婆母十几岁时正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就连皇帝都换了个新的,官宦人家的小姐突逢意外,最后嫁到下邳村似乎也没那么怪了。 顾承礼道:“我为人子,不可背后议论母亲过往私事。若是你对母亲的事实在感到好奇,日后可以亲自问问母亲。” 宋禾心中摇头,她好奇心没那么强。 顾承礼道:“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母亲她日后可能会教你东西。” 宋禾一愣:“教我什么?” … 第二日,宋禾跪坐在一个小矮桌前,婆母沈绣屏跪坐在她对面。 “小禾,我知道你识字,你会用算盘吗?” 宋禾点头,道:“会,但不精通。” 宋家做染布布匹,宋有根会用算盘,她也跟着学了些。 沈绣屏道:“今天,我教你如何用算盘。” 宋禾:唉? 沈绣屏出自官宦人家,她爹和祖父均是官身,她自小被家中按照名门淑女来培养,插花品茗、识字算账、掌家理事、女红书画样样精通。 她不确定儿子日后是否能入朝为官,毕竟儿子如今的起点太低了,没有名师教导,没有长辈带路,更没有家学氛围,也没有万贯家财。 但不管儿子日后是否能做官,儿媳妇一定得是个合格的儿媳妇,至少不能拖后腿,而她会把儿媳妇教导合格。 片刻后,宋禾目光发亮的看着婆母。 好厉害,亲眼见识到婆母是怎么用算盘算账的之后,宋禾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算盘在古代如此重要了,简直堪比计算机啊。 看着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沈绣屏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想学吗?” 宋禾疯狂点头,“想。” “娘,你可真厉害。”宋禾真心实意的道。 沈绣屏看着宋禾,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她一直都想要个女孩,只是生儿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导致这些年她一直没再有孕。 看着面前长相清秀乖巧,仰头,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孩,沈绣屏一瞬间有了成为母亲的感觉。 这似乎就是养儿子和养女儿的不同吧。承礼自小沉稳,性格像极了他的太外祖父,做事一板一眼,小时候偶尔还会撒撒娇,长大后完全失去了这门技能。 此时,宋禾已经迫不及待的拿起面前的算盘,兴致勃勃的问:“娘,你刚刚那个是怎么算的呀?” … “娘真的好厉害啊。”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神采奕奕的对顾承礼道,“娘识字,会算数,会打算盘,还会女红,简直是全才。” 顾承礼原本以为宋禾今日第一天上课会感觉不习惯。 他知道母亲在某些方面很严厉,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慰宋禾的准备,可现在宋禾样子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反而十分推崇母亲。 “嗯,母亲一直都很厉害,我的算数就是母亲教的,就连私塾的夫子都比不过母亲。” 宋禾抱着被子一下坐起来,问:“母亲的算数比私塾的夫子都厉害?” 顾承礼点头,“母亲精通《九章算术》。”顾承礼用了“精通”两个字。 宋禾没想到婆母竟然还会九章算术,她眼睛先是一亮,然后便感觉一阵失落。 “怎么了?”顾承礼察觉到宋禾情绪不对。 宋禾重新躺下:“我只是觉得,像娘那么厉害的人,不应该一直寂寂无闻。” 若是在现代,沈绣屏一定是个十分优秀的职场女性,甚至极有可能对社会做出一番贡献,而在这里,沈绣屏就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民间妇人。 顾承礼握着宋禾的手,“你说的没错,这世间对女子向来更为苛刻。母亲若是男子,定能参加科举,成就一番作为。” 宋禾猛然转头看向顾承礼,“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39章 回门 “自然。”顾承礼点头道。 宋禾侧头看着顾承礼的眼睛,突然笑起来。 顾承礼很喜欢宋禾笑的样子,牙齿又白又整齐,漂亮极了。 宋禾道:“我觉得,我今天好像对你多了点喜欢。” 顾承礼一愣,没明白宋禾的意思。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宋禾察觉到顾承礼并不是个迂腐的人,她道:“我在宋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你应该猜出来了吧?” 顾承礼看着宋禾,微微点了点头。 自从那天不小心看见宋家后院的那一幕后,就知道宋禾在宋家的日子不好过。 他其实也能感觉到,自己想娶宋禾,除了贪恋宋禾颜色好之外,还有一丝扶弱济的心思在。 宋禾道:“我排行老二,又是个女孩,上面有大姐,下面有弟弟,我一直不得父母喜欢,不被家人看重。” 顾承礼伸手环住宋禾的肩,“放心,以后都有我。” 宋禾看向他,道:“出嫁时的染布手艺是我开口主动要的,当时为此家里还吵了一架。明天回门,我娘可能会说些不太好听的话,希望你别太在意。” 这几天宋禾观察发现顾家亲虽然多,但彼此很和睦,公爹婆母关系又融洽,顾承礼从小生活在这种家庭里,肯定没见过宋家那种别扭的家庭氛围,所以她提前给顾承礼打个预防针 顾承礼反应了两秒,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原先还惊讶为什么小禾出嫁会带这么厚重的嫁妆,原来竟是小禾主动争取的。 顾承礼十分认真的看着宋禾,“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宋禾愣了愣,没想到顾承礼竟然会这样说,她凑过去突然在顾承礼脸上亲一口。 顾承礼一下怔住,脸颊上慢慢爬上一抹红晕,除了成亲的那天晚上,他们二人还没亲热过。 接着宋禾把被子盖住两个人,黑暗中顾承礼察觉到唇上凑过来一抹柔软。 … 翌日。 今天是宋禾回门的日子,虽然是一个村的,但礼数不能少。 沈绣屏昨日下午,借着准备回门礼的时候,顺便给宋禾讲了一节古代版的人情礼节小课堂。 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场合要送什么哪些礼,送多少礼……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宋禾当时就想,家里这些年和顾里正家保持这么亲近的关系,婆母绝对位居首功。 … 一大早宋穗便被陈桂花叫起来打扫后院。 “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去喂一喂鸡鸭,鸡鸭都快饿死了,还有,把鸡窝里的蛋拿出来”陈桂花把鸡食盆子塞进宋穗手里。 宋穗嫌弃的拎着盆子,生怕盆子弄脏自己的衣裳,她走向后院,立马嫌弃的皱眉,后院地面上有很多鸡屎鸭屎。 宋穗还是第一次知道鸡鸭竟然这么能拉,她提着裙边,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踩到屎,慢慢走向了鸡窝棚。 刚刚走近,窝棚里的鸡看见她手中的鸡食盆子后兴奋的扇起翅膀,但又不认识她,而保持一点的警惕。 陈桂花在灶房门口,看着宋穗喂鸡时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之前怎么没察觉让大女儿干个活这么费劲。 陈桂花转头看向灶房,还有灶房里怎么这么乱,东西怎么这么多,怎么之前宋禾在家的时候,灶房从没这么乱过? “啊!”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宋穗的尖叫,接着乒呤乓啷的声音响起。 陈桂花快速出灶房,就看见宋穗狼狈的捂着头从鸡窝棚里跑出来,身后一只公鸡追着她叨。 “娘,娘有鸡啄我。” 陈桂花深吸一口气。 …… “小两口回门去啊。”一个大娘肩上扛着锄头笑着对宋禾和顾承礼道。 宋禾道:“菊婶子,下地去呀。” 顾承礼道:“菊婶子好。” 一路上宋禾和顾承礼碰见村里好些人,最后走到村东头的老宋家。 宋禾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门口,对顾承礼道:“走,咱们进去吧。” “二姐。” 宋禾和顾承礼一进门,就看见在院里蹲着玩蚂蚁的宋承苗。 宋承苗立马小跑过来,顺便还大声的对里面喊道:“奶,爹,娘,我二姐回来了。” 宋禾摸了摸宋承苗的头,把手里其中一包东西递给他。 “喏,给你带的好吃的,进屋吃。” 宋承苗拍手欢呼,“好哦,进屋吃好吃的。” 三人走进室内,宋禾直接把点心包打开,里面装的是蜜三刀。 宋禾把一块蜜三刀给他,“也要谢谢你二姐夫。” 有好吃的,宋承苗就嘴甜,“谢谢二姐夫。” 顾承礼刚刚一直在看宋禾,闻言才把目光看向宋承苗,“不用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陈桂花的声音。 “我还说你们得等会才能到,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桂花先进屋,后面跟着宋有根,张老太,还有宋穗和宋继田。 顾承礼拱手揖礼,对宋家几位长辈见礼。 陈桂花笑着道:“承礼还是这么客气,现在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些虚的,快坐快坐。” 说完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份已经开封的蜜三刀,而小儿子正拿着一块吃。 陈桂花干笑,去拽宋承苗,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馋。” 宋承苗躲到顾承礼身边,道:“是二姐夫让我吃的。” 他知道爹娘阿奶一直都很看重二姐夫,现在说二姐夫的名字,娘肯定就不会打自己了。 “给你,你就吃吗?”陈桂花瞪了他一眼,知不知道蜜三刀这玩意多贵,留起来以后慢慢吃,怎么就现在吃起来了。 宋禾拿起一块蜜三刀递给张老太,道:“这蜜三刀是承礼特意从县城酥记坊买的,就为了让我今天回门时带回来。奶,您尝尝,是软和的,您咬的动。” 张老太笑着接过,满意的看向顾承礼:“承礼有心了,还惦记着我。” 顾承礼道:“您是小禾的长辈,便是我的长辈,这些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陈桂花在宋禾拿的时候刚想阻拦,就见宋禾递给了婆婆,这才作罢。 但接下来,宋禾却再次每人给了一块,自己还吃了一块。 就这么一圈下去,一包蜜三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一半,陈桂花看的直心疼。 而一旁宋有根正兴高采烈的拿着顾承礼带过来的好酒看。 “这是卢家酒铺的酒吧。”宋有根笑着对顾承礼说话。 顾承礼点头:“是。岳父好眼力。” “哈哈哈哈哈,不是我眼力好,你看这酒上的红封,只有卢家酒铺的红封,才会折成这个样子。”宋有根道。 陈桂花听着丈夫哈哈大笑的声音,简直要气死了。 宋禾咬上一口蜜三刀,看向陈桂花,“娘,你怎么不吃啊?” 然后又看向宋穗,“大姐你也快尝尝,这蜜三刀味道好的很,比街边货郎卖的好吃多了。” 第40章 回门2 宋穗看着宋禾笑意盈盈的模样,内心冷笑一声。 笑吧,笑吧,迟早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沈绣屏那个老婆娘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在梦里,自己没少被沈绣屏变着花样折磨。 大到亲戚间的来往交际,小到在家时的走路吃饭,沈绣屏什么都要管,宋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宋穗道:“这两天有些牙疼,不能吃太甜的。” 宋禾立马关心的问:“大姐怎么突然牙疼了,是不是蛀牙了?我听婆婆说过一家县城的王门赵氏口齿科专门看牙,要不要去看看?” 宋穗干笑:“只是有些上火而已,没什么大事,多喝些水就好了。” 宋禾点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大姐要是受不了,可一定得去瞧瞧,别总是硬忍着。” “嗯,我知道。”宋穗把手里的蜜三刀递给三弟,自己根本不想吃。 不就是蜜三刀吗?她明天就去县城买一整包。 宋穗总觉得今天宋禾聒噪的厉害,言语之间全是炫耀,尤其宋禾手腕上的银镯子,看的她刺眼。 此时外面突然有人上门,原来是本村的一个婶子来宋家拿布,而对方还带着小孙子小孙女一块来的。 宋有根起身,“布已经染好了,就在后院,我去拿。你先坐。” “哎哟,你们小两口今天回门啊。”马婶子坐在凳子上,笑着对宋禾和顾承礼道。 旁边的小孙子见小伙伴宋承苗吃着点心,馋的流口水。 “奶,我也想吃。” “咱们一会儿回家吃饭。”马婶子拉着小孙子到自己身边,笑着道:“这孩子不懂事,刚刚在家还吃了糖,这一出门看见好东西,又闹腾的要。” “小孩子都这样。”宋禾把桌子上的蜜三刀递给两孩子一人一块,又给马婶子一块,“婶子也尝一个。” “这怎么好意思。”马婶子嘴上说着推辞的话,但手已经接过宋禾递来的东西。 宋禾道:“这是承礼特意买来的,其实我也觉得太贵了,可他说头一次回门,总得给带些实惠东西过来。” 马婶子看向陈桂花:“桂花,你可是得了个好女婿啊。” 陈桂花在宋禾给人蜜三刀的时候,就在一旁瞪眼,心里暗骂宋禾手松,好好的一包点心,没一会儿就去了大半。现在听着对方的话,只能点头附和着笑。 宋有根很快便拿着布过来,马婶子接过布。 “你们忙吧,我就走了。” 陈桂花站起来,客气挽留,“怎么这么快就走,坐下歇会吧。” “不了,不了。今天你家姑爷第一次回门,你家肯定要做好菜好饭的招待,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马婶子笑着看向宋穗:“前些日子,你家做大席,你家大姑娘手艺好到我家那口子吃了之后连续在家念叨了好多天。” 宋穗羞涩低头。 陈桂花捂嘴笑:“哪里就能好成这样了呢。” 只听见顾承礼道:“婶子说的对。那日菜的确很好,我爹娘和大伯他们都夸那席面做的漂亮,色香味俱全。” 马婶子道:“岂止是好啊,简直比外头那些花钱请来的厨子做的都强。” 顾承礼点点头道:“尤其是那道豆腐酿肉,听说还是岳母老家的传统菜,咱们这边是看不见的。只是不知道,小婿今天还有没有口福能再吃到。 宋穗脸色一僵,接着看见一旁的宋禾,心想大不了一会儿让宋禾帮她做。 “随手做一道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宋穗道。 顾承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既然如此,就麻烦大姐了。” 马婶子走后,陈桂花因为刚刚宋禾手松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气。 陈桂花笑着对顾承礼道:“宋禾自小在家懒惯了,她脑子笨,做事毛躁,又不会说话。以后要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让你父母说她几句,实在不行就过来告诉我,我骂来她” 顾承礼在听到陈桂花如此贬低宋禾之后,微不可察的皱眉。 心想岳母也太偏心了些,小禾明明很聪明,没想到却被岳母这样说。 “娘这是说哪里的话,小禾她很好,我爹娘都很满意小禾。这两天,我爹娘一直夸小禾人聪明又能干,她在娘家跟着卖布做买卖,识得字又会算数,我爹娘知道后高兴的不得了,直说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还说改天要亲自登门来谢谢您把小禾养的这样好,才能让我家得个这么好的媳妇。” 陈桂花一愣,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此时宋穗偷偷看向宋禾,见宋禾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新衣服,头发挽起上面插着银簪,面色红润,明显是一副过的很好的样子。 宋穗双手抓紧帕子,这个认识让她感觉心头闷闷的难受。 陈桂花干笑:“是,是吗?” 顾承礼挺直脊背,“小禾样样都好,只不过就是太瘦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要好好养一养,在吃食上精细些,且不碰凉水,忌劳累,多歇息就行了。” “歇息?”宋穗突然不可思议的出声。 顾承礼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态度奇怪的宋穗,回答:“之前小禾也不愿意歇息,说自己嫁过来之前岳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要好好孝顺公婆,还说自己若是做不好,恐怕被岳母责怪。但我父母觉得小禾养身体最重要,便让她多休养休养。岳母,您不会责怪小禾吧?” “……不会。”陈桂花此时听到一愣一愣的,干巴巴的回答。 陈桂花下意识看向宋穗,之前穗穗不是说,她梦见自己嫁过去之后总是被沈绣屏刁难吗?怎么到了宋禾这里,就变成让宋禾歇着了? 陈桂花不觉得顾承礼说这些话是在故意哄自己,因为完全没必要。 还不碰冷水,不干活,多休息,宋禾又不是王母娘娘,哪里用这么精细的养着。 顾承礼看向宋禾,“小禾,你就是太孝顺,太听话了。你瞧,岳母根本不会责怪你,你现在第一要紧的便是养结实身子。” 陈桂花听了顾承礼的话,再次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宋禾孝顺?她懒的要命,干活从来都是磨磨蹭蹭的,出嫁时还敢索要染布手艺做陪嫁,就这还孝顺?宋禾孝顺个屁! 宋穗完全愣住了,尤其顾承礼说沈绣屏让宋禾多歇息的话,难不成宋禾不用学那些繁琐的规矩?起坐走路一言一行也不会被沈绣屏纠正? 宋禾此时尴尬的脚趾扣地,昨天晚上她的确和顾承礼说,让顾承礼在今天回门的时候稍微表现的和自己亲密些,但她没想到顾承礼能加这么多戏啊。 坐在宋禾旁边的张老太倒是没什么感觉,顾德山两口子越喜欢宋禾她越高兴,这证明宋家和顾家的姻亲关系越稳定。 “听你婆婆的,你现在养好身子最重要。” “好。” 宋禾尴尬的去一旁桌子上拿水喝,结果却被顾承礼拦住。 顾承礼道:“你忘了,你不能喝凉水。” 啊?宋禾一愣,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不能喝凉水。 第41章 重新认识 转而宋禾想到自己今天早上的确是来了月事,现在喝凉水的确不太好。 顾承礼问道:“有热水吗?” 陈桂花道:“……想喝的话,我去灶房烧一壶。” 顾承礼起身道:“您是长辈,哪里需要您亲自去烧水,这种事还是交给家中晚辈来做吧。” 晚辈?这个房间里有谁是晚辈?谁又去烧水? 宋穗觉得顾承礼在点自己,她此时有些坐立难安,而且她的确在这个屋子待不下去了,她得出去冷静冷静。 宋穗站起来,“我去烧水。娘,今天禾姐儿回门,您就在屋里好好和禾姐儿说些话吧。”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顾承礼看向宋禾,“小禾,咱们大姐如此关爱姊妹,是我们二人之福。” 宋禾看着宋穗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忍不住一抽,附和道:“咱们两个有大姐这样的好长姐,的确是好福气。” 宋穗半点不想坐在这里,直接转身离开。 而宋禾奇异的发现顾承礼如同点亮的什么技能似的,开始拉着宋有根陈桂花还有张老太说话。 其中一半都是在夸宋禾,过了一会儿,饶是宋禾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么夸。 “我哪里有这样好?别让爹娘笑话。”宋禾偷偷用手掐了顾承礼一下。 顾承礼只感觉有手在他腰间挠了一下,脊背一僵,忍不住想起二人昨天晚上…… 顾承礼轻咳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 宋穗提着热水壶进来的时候,听见宋禾和顾承礼的对话,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屋内。 “热水来了。” 顾承礼亲手给宋禾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又问:“家里有没有糖,最好是红糖。” “要红糖做什么?”陈桂花问。 顾承礼道:“岳母不知道,红糖水补气血,若是在红糖水中煮荷包蛋,再放上些生姜红枣和醪糟,最适合给人补身子用。”这是他从母亲那边学到的。 宋禾此时恍然大悟,立马明白为什么从昨天早上和今天早上,她和婆母的早饭都是红糖水煮荷包蛋再加米酒糟了,原来这是专门补身子用的。 陈桂花心想宋禾哪里有那么娇贵,但到底顾忌着顾承礼的童生身份,嘴上道:“我去拿,你们稍等一下。” 此时宋穗内心却十分崩溃,她在梦里的确见沈绣屏喝过,虽然喝的次数不多,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回,但梦中的自己却一次都没喝过。 凭什么!一瞬间宋穗内心充满了不服气。 其实宋穗哪里知道,醪糟红糖水煮荷包蛋虽然补气血,但也会让人发胖,喝多了还会上火。 宋穗本来就是丰腴是体型,年轻火气旺,又体丰怯热,有时候早上起床还会流鼻血。嫁到顾家之后,顾家一日三餐比宋家多油水,宋穗更是又丰腴了一圈,根本用不着补。 宋禾捧着温热的红糖水喝,温热的甜水下肚,之前小腹虽然不疼,但也一直坠坠的难受,喝下温热的甜水后,肚子的确好受了些。 张老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陈桂花道:“时间不早了,做饭吧。” “行,我这就去准备。”陈桂花看向宋禾。 宋禾知道陈桂花这是想要自己做饭,她装模作样的想要站起身,心想一会儿自己就“啊”一声,说自己不舒服,没法做饭,然后顾承礼在附和她几句,饶是陈桂花不开心,她也不去做。 可没想到她还没动,就被顾承礼按住手。 “小禾,今日咱俩两个可有口福,刚刚大姐说要亲自再做一次她的拿手菜。” 陈桂花干笑,不停用眼神示意宋禾,“是啊,你们今天正好带了豆腐和肉回门,材料也齐全。” 这和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宋禾看向顾承礼,道:“那我……” “大姐要去灶房做拿手菜,你又不会做,就别去。”顾承礼语气温和的道:“再着,今日咱们回门,你我二人都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咱们就在这里陪着奶奶说话,你不在家的这几天,奶奶肯定很想你。” 张老太点头,拉着宋禾的手拍了拍:“姑爷说的对,小禾你就陪我在这说说话。” 她虽然看宋禾没有看其他孙子孙女亲,但宋禾好歹也是常年养在身边的,如今突然嫁出去,两三天没见宋禾,张老太还真有些不习惯。 宋禾下意识看向宋穗,就见宋穗的表情完全僵硬。 宋有根也跟着附和,让宋禾就留在这边。 在宋有根心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禾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了,是外人,是客人,不好在指使宋禾干活。 宋穗深吸一口气,“我去就行了,禾姐儿,你就在这边好好陪着奶奶和爹说话,而且做饭而已,也用不着帮忙。” 宋禾一个人能做几桌的席面,她就不信自己一个人做不了几道菜。 说完,宋穗甚至都没心情听别人说什么,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还听到顾承礼道:“小禾,大姐如此悌顺友爱,是我们两个人福气。” 宋禾嘴角微微一抽,知道“悌”表示和睦对待兄弟姐妹、同辈兄长,但她看宋穗的背影,只觉得宋穗快气死了。 她转头看向一脸真诚的顾承礼,像是在看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说实话,她没想到顾承礼竟然如此会说话,其实她一直以为顾承礼不善言谈来着。 她原先只是想让顾承礼给自己打辅助,可没想到顾承礼直接一通卡卡乱杀。 宋禾脑子里想着事,嘴里胡乱应着,“是啊,我们都该向大姐学习。” 顾承礼看着宋禾表情茫然的模样,眉眼间笑意加深,“嗯。” 过了一会儿,陈桂花实在不放心宋穗一个人做饭,借口去了后院灶房帮忙。 … 中午在宋家吃的一顿饭,说实话很一般。 豆腐酿肉有些碎,而且味道偏淡,也不知道是豆腐没有煎透,还是放的肉太少,这道菜豆腐味劣重,几乎尝不出什么肉味。 而另一道炒肉片,火候明显过大,肉片炒的有些老,最后一道炒鸡蛋,咸的吃一块鸡蛋得吃两大口馒头来压。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吃完饭之后便离开,两个人默默走在村子里谁也没说话。 突然,宋禾道:“今天谢谢你。” 顾承礼看向宋禾,目光柔和:“你我夫妻,何必说谢。” 宋禾轻笑一声,侧抬头看向顾承礼,“夫妻是一回事,道谢又是另一回事。要不是你,我今天说不定会被刁难。” 到时候,她肯定会忍不住发飙,虽说她吃不了亏,宋家人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但以后少不了得会在村里落个厉害的名声,况且今天又是她第一次回门,闹大了总不好看。 宋禾停下脚步:“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善言谈的性格。” 顾承礼也站住,轻声问:“那现在呢?” 宋禾眼睛里含着笑意,“相公口才出众,能言善辩,思维敏捷,机智过人。” 顾承礼对着宋禾拱手揖礼,“多谢娘子夸赞。” 宋禾瞬间笑起来,少女明媚活泼,笑的眼睛弯弯,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好看极了。 顾承礼看的口中发干,“现在娘子重新认识我了吗?” “嗯。”宋禾眼中狡黠道:“这两天,相公重新认识我了吗?” 顾承礼回以笑容:“同样。” 第42章 沈家往事 在顾家,宋禾每天跟着婆婆沈绣屏学算盘和看账本,偶尔还会像听故事似的,听婆母讲一下礼仪方面的知识。 不仅如此宋禾终于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在北宋末年拐了个弯,没有南宋,而是直接成立了一个新的朝代,燕朝。 燕朝延续了二百多年后灭亡,然后是齐朝,再后就是如今的大周朝。 宋禾简直感激涕零,幸好如今这里没有什么裹小脚,要不然她得呕死。 这些日子绣花打络子什么的,宋禾暂时还没有学,一直在学看账。 不得不说,这里的账本和现代社会财务报表差距还是挺大的,而且婆婆不仅教她如何看账册,还会教她如何识别账册中的各种陷阱。 然后宋禾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婆婆沈绣屏竟然是个游账先生。 游账先生十分类似于现代社会的审计事务所里的人,是不固定受雇,专门接商户或者大户的年度盘账、清欠、核旧账事务,并按次收费。 而宋禾刚开始还以为是“教材”的账本,竟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真账本。 这可是古代社会!宋禾眼睛放光的看着沈绣屏,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女性能量。 两个人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日常相处分外和谐。 沈绣屏发现宋禾学东西真的很快,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透,甚至可以举一反三。 只是宋禾这一手歪歪扭扭,还总是缺胳膊短腿的字,真正让人她看了忍不住摇头。 “娘,咱们中午吃蒜苗炒腊肉,配鸡蛋汤怎么样?”宋禾从桌案上抬起头,兴致冲冲的道。 沈绣屏看见宋禾脸颊一侧不知何时沾了墨迹,忍不住笑起来。 宋禾一愣,用手去脸上擦,结果却更花了。 “你这孩子,别乱擦了,越擦越脏。”沈绣屏拿出帕子沾了些水,帮宋禾擦。 沈绣屏外表看起来温柔如水一般的女子,但若是相处之后,便能发现她性格中的倔强,岁月似乎格外怜惜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给她更添一丝成熟的韵味。 这几天,宋禾也知道了婆母沈绣屏的过往,可以说婆母在她面前完全没有避讳过自己的身世。 沈绣屏出自官宦人家,父亲和祖父都是前朝官员。 前朝末年,皇帝昏聩无能,奸臣当道把持朝政,各地蝗旱迭起,民不聊生。 各地起义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甚至已经有两三个势力成了气候,他们不接受朝廷册封,自立为王。 然而皇帝端坐在大内深宫中,十天半月也不曾临朝理政一次,对天下兵戈乱象通通视而不见,只觉得自己是天下之主,坐拥海内,天下百姓理应对他俯首。有叛军就派兵剿灭就是,若是无法剿灭,那就是领军将领无能。 之后昏君又大兴土木修建皇家苑囿,更命各州府搜罗奇禽异羽、珍鳞异兽,供其嬉游享乐。 沈绣屏的祖父乃是当朝御史,上书劝谏皇帝,却引得皇帝大怒,并因此事而入狱。 沈绣屏的父亲,寻了不少关系,才得以把老父亲从狱里救了出来,父子二人彼时已经对这个朝廷心灰意冷,决定辞官回乡。 可谁知半路遭到匪盗,全家十余口人,连带着护院奴仆全都遭了难。 沈绣屏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匪盗,山间匪盗不可能持有着精良钢刀,还一个个的穿着整齐,那些人分明是仇杀。 而和祖父有仇的,必然就是奸臣郭通。 那时候沈绣屏和母亲乘坐的马车,因为受惊马儿急速狂奔冲出人群,母女二人反而逃过一劫。 之后母女二人到最近的府城的衙门求救,可官官相护,蛇鼠一窝,她们二人求告无门,就在母女二人走投无路之时,突然传来京都被叛军攻破的消息。 昏君皇帝死了,奸臣郭通也死了,叛军攻破京城后烧杀抢掠整整三日,只有十不足一的人逃出了京城,吴国公收到消息携兵赶来之时,叛军主力早已扬长而去。 仇人都死了,沈绣屏和母亲听闻消息后抱头痛哭。母女二人所在地方还算安稳,幸而身上还有些钱财,租住了一个小院,并联系商队看看能不能返回沈氏老家。 可紧接着外面的坏消息一个个传来,听说南边一位宗室被人拥立做了皇帝要和叛军开战,双方就要打起来了。 最让母女二人胆寒的事,战场的交界处,正是沈家老家。 再三思索,沈绣屏便随着母亲去投靠舅舅,可到了舅舅家才发现,外祖父去世之后舅舅便很快败光了家产。 可如今外面战乱四起,母女二人不得不留在舅舅家,沈家族人又不知分散到了何地,她们母女二人若是离开,就是让她们去死。 过了几年,沈绣屏的母亲去世,当年沈绣屏十九岁,舅舅见外甥女长的好,起了歪心思,直接把沈绣屏卖了。 幸好那年大周皇帝登基,朝廷整治秦楼楚馆,沈绣屏和一群姑娘砸在了人伢子手里。 人张嘴就要吃饭,人伢子急着出手转卖,便分批次把沈绣屏和几个女孩拉到大街上,谎称是自家闺女家里养不起,如今要卖掉。 也就是在那里,沈绣屏碰见了顾德山,然后被顾德山用一车粮食换下。 宋禾问:“也许沈家还有别的亲戚在世,您有想过去找她们?” 沈绣屏摇摇头,笑的很坦然:“我的家人都被奸臣杀害,母亲病故,即便沈氏家族有人,但关系也远了,我在这里挺好的。” 宋禾当时听得微微一愣。 … “好了。”沈绣屏把帕子收起来,“已经干净了。” 宋禾看着沈绣屏,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自己在现代的妈妈。 宋禾一把抱住婆母的腰,把头埋在对方身上,半撒娇的道:“娘,我今天能不能不写大字啊?” 沈绣屏一愣,看着在自己怀里小丫头,仿佛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思绪恍惚一瞬间。 “不行。”沈绣屏强迫自己严肃起来。 宋禾抬头,继续痴缠:“那就写一张好不好。等明天我去镇上买鱼,做娘最喜欢吃的水煮鱼。” 沈绣屏终于忍不住又露出笑,“今天写两张。” “好。”宋禾一下站起来,“我去做午饭。” 说完临走的时候,还很不熟练的把双手拢于腰侧,屈膝微蹲,低头,行了一个福礼。 宋禾做完了礼,转身小跑离开,留下一脸惊讶的沈绣屏。 沈绣屏看着面前的账本,心想女儿的确比儿子要可爱。 第43章 撑腰 宋禾进入灶房后,开始利落做起饭,她挺喜欢做饭的,尤其喜欢是一边做饭一边思考事情,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放松。 宋禾没忘记自己要做生意的计划。但做生意肯定无法瞒着婆母和公爹,为了能说动二人同意自己做生意,她必须拿出一个完美的企划案来。 至于如何打动婆母和公爹,当然是让他们能直观看见做织布加工坊能赚钱。 要知道如今顾承礼在县城私塾一年入门费就得八吊钱,另外还要一年准备两次节礼,再加上笔墨纸砚,总共一年起码得十三四吊钱。 况且这还只是在小小的安原县跟着秀才读书,就需要花费这么多,若是日后想往上考,就必须跟着更好的老师学。 宋禾想到之前小弟和自己说,宋穗梦见顾承礼考不上秀才,才会不想嫁过来。 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除了他本人运气不佳之外,何尝又不是没有一个好老师教。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自古以来,师资的重要性不可估量。 起锅烧油,放入花椒姜片爆香,在放入切好的肉片,将肉片炒至变色,放入酱油,然后再放蒜苗翻炒搅拌,一道简单的蒜苗炒腊肉就做好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禾就过上每天上课,吃吃喝喝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宋禾去给自家菜园的菜浇浇水,意外在村里迎面碰上陈桂花。 宋禾猛一见到陈桂花,还有些不适应,看见陈桂花担着两桶水,道:“娘,你也去浇水啊。” 陈桂花看脸颊略微圆润了些的宋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哟,你还认我这个娘呢,知道的,都说你是嫁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就生了一个女儿,没有生过你似的。” 宋禾神色平静的看看向陈桂花,日常装傻,“什么一个女儿两个女儿的,我听不懂娘是什么意思?” 陈桂花冷哼一声,“嫁出去都快一个月了,你就回门的时候回了趟家,其他什么时候回来过?明明知道家里忙,你也不知道回来搭把手,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 宋禾刚开始还以为陈桂花是在想自己,吓的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听到后面就感觉正常了,果然陈桂花还是陈桂花。 心中翻个大白眼,原来是想着继续让自己回去当长工,免费干活,她是疯了,才会主动过去。 “这些日子的我很忙……” “你忙什么忙?那天回门时姑爷都说了,你在婆家整天歇着。”陈桂花道。 宋禾干脆摆烂,道:“那我回去问问婆婆,要是婆婆让我回娘家干半天活计,我就回去。” 陈桂花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到底我是你娘,还是她沈绣屏是你娘,你怎么什么事都得问她?” 宋禾道:“不是娘你说的吗?女儿都是赔钱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嫁了出去,有了婆家,自然得事事听婆婆的。” 陈桂花瞪眼,“你这个白眼狼,你真以为你嫁出去我就管不了你了!” 宋禾刚想开口,身后就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母女俩这是说什么小话呢?” 宋禾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原来是里正娘子郭氏。 “怎么不去树荫底下说话?站这顶着大太阳,怪晒的。”郭氏道。 陈桂花自然知道自己拉出嫁的女儿回去干活,传出去不好听,况且整个村谁不知道里正娘子郭氏和妯娌沈氏道关系好。 陈桂花连忙道,“就是碰见了,说句话,小禾你快去干活吧,我也要去给自家菜地浇浇水,记得下午回趟家,你阿奶怪想你的。” 宋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这么看着陈桂花离开。 郭娘子刚刚听到了陈桂花和宋禾的对话,眼睛动了动。 宋禾看向郭娘子道:“伯母,我就先去浇水了。” 郭娘子神色和蔼的道:“去吧去吧。” 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郭娘子,想想起身走向妯娌家的方向。 沈绣屏此时正坐在屋门口纺线,“嫂子,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郭嫂子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我刚刚在外面碰见陈桂花和小禾说话了。” 沈绣屏听她这句话,有些不明所以,母女二人说句话是很正常的事吧。 郭娘子又道:“那陈桂花话里话外都是让小禾回娘家干活。小禾说回家问问你的意思,陈桂花还不高兴。要说闺女回娘家帮忙干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哪有硬逼着闺女回家干活的? 昨天我听住老宋家隔壁的三河媳妇说,这阵子陈桂花天天在家里骂,一会儿骂家里人不干活,一会儿又骂家里人懒,嗓门高的简直能把房顶掀起来。” 郭娘子顿了顿接着道:“小禾这孩子不错,聪明又伶俐,说话乖乖巧巧的,做事也周到。绣屏,你可得看着点,别让陈桂花把你家媳妇欺负了。” 沈绣屏摇着纺车的手渐渐变慢,“嫂子说的有道理。” 等宋禾回到家之后,迎面就和走出来的郭娘子碰了个对面。 “小禾回来了。”郭娘子笑着说。 宋禾点头:“嗯,大伯母要回去吗,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郭娘子笑着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一直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饭。 沈绣屏单独把宋禾叫到后院:“小禾,我听说今天你娘叫你回家干活。” 宋禾一愣,立马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大伯母告诉婆母的。 “是。”宋禾心想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要换做她是婆婆,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肯定也会不太自在。 自家娶了媳妇到家之后,对媳妇和蔼可亲,又是悉心培养,又是用心照顾,像是对待亲闺女一样,结果转眼间媳妇却巴巴的跑到娘家干活去了。 沈绣屏道:“你要是感觉为难不想去话,就和我说,我和你爹替你解决这件事。” 宋禾微微一怔,没想到婆婆竟然会这么说。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她从来都是遇见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别人对她说,我帮你。 “我……”宋禾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去。” 沈绣屏伸手替宋禾理的理发丝,道:“好,我和你爹待会儿就去一趟宋家,会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宋禾点点头:“好。” 片刻后,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一起出门,顾承礼有些奇怪。 “爹娘怎么出去了?” 宋禾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爹娘去给我撑腰了。” 顾承礼一愣:“撑腰?” 宋禾轻笑一声,转身走进房间。 顾承礼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快步走进去,表情有些严肃,“你被欺负了?被谁欺负了?” 第44章 撑腰2 宋有根和陈桂花都没想到亲家会大晚上来自家。 宋有根道:“亲家来了,快坐。” 陈桂花顺手搬来两个小凳子给顾德山和沈绣屏。 顾德山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人高马大的他,肩膀要比宋有根宽一圈。 宋有根道:“怎么大晚上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老宋,你这人不地道啊。”顾德山道。 宋有根一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 我怎么了?” 顾德山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今天一回来就听村里人说,你家活忙,非要小禾回来帮着干几天活。小禾没一口答应,你家还不高兴,就差把小禾说哭了。” “不是,没有这事啊。”宋有根看了一眼陈桂花,又对顾德山道:“你是知道的,我家就是偶尔才有镇上的染布活计,平常都是帮附近村里人染布、染旧衣裳。这样的活,能忙到哪里去?” 陈桂花此时心虚的低头,心里暗骂宋禾胳膊肘往外拐,又骂不知道是那个多嘴多舌的乱说话,还念叨了顾德山耳朵里。 又埋怨为了这么点小事顾德山夫妻俩竟然上面说事,她叫自己亲闺女回家帮点忙干点活,关外人什么事? “既然是这样,那就是误会了。”顾德山道。 宋有根看向陈桂花,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她在背后做了什么?然后就听见顾德山接着道。 “不过老宋啊,咱们也得说个清楚,也避免后咱们两家因为这事闹不愉快。小禾现在是我顾家的媳妇,这段时间我和绣屏看小禾太瘦,专门让她养一段时间身体,劳累的活一律不让她干。若是你这边以后还有什么帮你办的话,就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干。” 宋有根脸上出现尴尬的表情,“老哥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我自家的活,怎么能找你过来干?” 顾德山拍着宋有根的肩膀,“咱们现在是亲家,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此时沈绣屏也开口道:“亲家也知道,我们夫妻俩就承礼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小禾成了我家的媳妇,我们两个自然是盼着小禾好,以后若是能给家里添个小孙子小孙女,就更好了,因此这才很多活不让小禾插手。” 沈绣屏一句话把宋有根说的无地自容。 “大妹子,我知道了。娶媳妇就是为了给家里多添丁嘛。小禾那丫头是瘦弱了些,是得好好养一养。” 沈绣屏笑道:“老哥,我今天可不是来告状的。相反,我是来谢谢你把小禾养的性子那样好的。我们不让小禾干重活,并不是小禾懒,也不是小禾娇气,是我们两个不想让她干。如果再有什么关于小禾的闲话传回来,你们别训她,都是我们两口子惯的。” 顾德山夫妻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赖话全让夫妻二人说了。 宋有根也不好生气,毕竟还有谁家能对媳妇这么亲呢。 宋有根抽一口旱烟,“有大妹子你这么一句话,我也就满足了。我家小禾,没嫁错人家。” 顾德山爽朗的笑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们两个就不打扰亲家了。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行,路上慢些。”宋有根起身相送。 顾德山道:“不用送了,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不用送。” 说完后,顾德山就带着妻子沈绣屏利落的离开。 等人离开后,宋有根气的对陈桂花道:“咱家里到底是有多少活?家里这么多人不够用,你还要把小禾从婆家拽过来干活。” 陈桂花是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白天叫宋禾回家干点活,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晚上就跑过来给宋禾撑腰。 陈桂花道:“我…我这不是想着反正宋禾在婆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回来干点活。” “你也知道小禾已经嫁去了婆家。她现在是老顾家的人,以后没事别去找她。”宋有根说。 陈桂花心中不服气,“什么老顾家的人?宋禾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是我女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有根道:“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以后家里的活自家干。” 陈桂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能心中憋气,但也无可奈何。 而另一边,宋穗自然全程都听了,也了解了全部始末。 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明明在梦里的时候,公爹婆母对自己都不好,为什么现在宋禾嫁过去了,顾家夫妻反而能过来给宋禾撑腰。 无论宋穗如何想,她都想不通。 …… 翌日。 吃过早饭之后顾承礼要照常去私塾读书。 临走前顾承礼问道:“郑家的新房子已经建好了,大姐什么时候出嫁来着?” 宋禾头也不抬的道:“这个月二十五出嫁。” 顾承礼走过去见宋禾正在看自己的启蒙书,那书上还有自己当年的注释。 宋禾指着一行字问顾承礼:“这是什么意思?” 顾承礼道:“‘傅说死,其精神托于箕尾。’其中‘说’读 yUè,箕尾都是天上星宿名。这句话直白些的意思是:傅说去世后,他的精神魂魄寄托在天上的箕宿和尾宿之间,成了一颗星。 这句话的典故极冷,‘傅说’是一位商朝奴隶出身的贤相,辅佐武丁中兴。《庄子·大宗师》有言: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宋禾听着顾承礼先说这句话里有哪些生僻词,又说这句话的直白意思,最后说这句话中蕴含的典故。 解释起来的时候,认真又帅气。 顾承礼说完看向宋禾,“听懂了吗?” 宋禾点点头,然后朝他微微勾手,“你过来一些。” 顾承礼不明所以,弯腰把脸凑过来,“怎么了?” 宋禾上去就是一口,然后笑着道:“没什么,就是想亲你一下。去私塾路上小心点。” 宋禾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涨红着一张脸呆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顾承礼。 光天化日之下,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大胆。 顾承礼朝屋门外看了看,发现幸好刚刚父母没在这边,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手不自觉的摸向自己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第45章 宋穗出嫁 农历六月十八,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 陈桂花此时叉着腰在家里破口大骂,“谁家娶媳妇就给这点东西,糖瓜子花生比顾家少就算了,喜饼也少一半,还非得说是天热怕放坏了,王梅香两口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宋穗看着屋里摆放的东西,也是满心的委屈,只因快到婚期的时候郑家送过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吃的东西少也就罢了,用的东西也少。没有镜子,没有木匣子,也没有头油,只有简单的针线盒子。 今天郑家送来的东西和前段时间宋禾成亲时顾家送来的东西相比足足少了一半多。 还有那匹做喜袍的红布,顾家是送来了一匹上好带花纹的细棉布,另外还给宋禾做了身喜袍,可郑家如今只送来一匹中等红棉布。 今日眼看着就要下雨,如今空气中闷热潮湿,陈桂花气的满头大汗,手中拿着蒲扇不停的扇。 “从没见过这么抠搜的人,说什么家里盖了新房,一时间拿不出太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建了一座皇宫呢,就那么一间屋子能花几个钱?要不是郑枋以后会……” “娘。”宋穗连忙打断陈桂花的话,“娘别说了,事都已经定下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桂花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下一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说一般的富户,就是普通人家娶亲,送来的礼也比今天的厚,更别说你还带着染布手艺陪嫁去他们家的。” 宋穗也知道这一次的礼节实在是太薄了,可是……可是她总不能不嫁啊。 “娘,枋子家确实没有顾承礼家底厚实,这些东西也就行了。” 陈桂花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宋穗,“你竟然还替他们家说话,王梅香现在分明是想要压你一头。” 宋穗觉得娘小题大做,“她哪有这意思?” 陈桂花又把蒲扇重新捡起来扇风,表情烦躁的道:“你还小,不懂这个。你现在还没进门呢,王梅香就这样干,以后要是进门,她还不得上天。” 宋穗想起梦里王梅香对待宋禾那和蔼的模样,摇了摇头,“不会的娘。” 陈桂花越听宋穗向着郑家人说话,心里就越发生气,“你是没经过婆媳之间那点事。婆媳之间,今儿不是你压我一头,就是明儿我压你一头。到了婆家,你要是头一回就认栽输了,以后你婆婆就能把你吃的死死的,往后日子可劲欺负你。” 宋穗心想,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婆媳关系那点事,毕竟自己在梦里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宋穗道:“娘,反正我嫁给枋子之后,也不会在村里住多长时间,最晚今年腊月,我就会去城里住。” 陈桂花手中使劲扇风,“要不是我知道这个,就凭今天王梅香的做法,我就得找上门去和她打一架。” “好了娘。”宋穗拿起棉布,“娘,宋禾前阵子出嫁的时候穿的嫁衣可好看了,我也想要一个那样的。” 陈桂花皱眉,“我可不会绣花。” “阿奶会绣啊。”宋穗道:“娘,你就别气了。” 陈桂花烦躁的点点头。她就是再生气也没有用,只能捏着鼻子认栽,谁让现在郑枋家底薄呢?只能盼着以后郑枋发财,盼着大女儿拿捏住郑枋,连带着自家也过上好日子。 …… 六月二十五,宜婚嫁、搬家,忌纳财、立券。 这几日天气炎热,树上的蝉鸣嘶声鸣叫,宋家一片喜气洋洋,这样热闹的场景给本就炎热的天更添上了一丝燥意。 宋禾和顾承礼跟着顾德山夫妻过来观礼。 今天宋禾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细棉布袍子,头发挽起,露出细长的脖颈,她这阵子因总是在屋里上课,没有被晒,因此皮肤白了不少。 宋禾早就知道,原身属于天生白皮,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一直比脸白,之前看起来不白是被晒的。 顾升一眼就看见了宋禾,他眼睛一亮刚想过去和宋禾说几句话,就看了站在宋禾身边的顾承礼。 顾承礼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宋禾转头笑意晏晏看向他。 顾升一愣,这才想起来宋禾已经成亲了,他没有再动,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升子,你小子看什么呢?走,走,咱们进院里,隔着窗户说不定还能远远看新娘子一眼。”堂哥拍了一下顾升的肩膀,然后就把顾升拽进宋家小院里。 一边走堂哥还一边说,“也不知道郑枋那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娶着宋穗,这两天可把那小子得意坏了,天天昂着头走,恨不得上去揍他两拳。” 顾承礼和顾德山没有进屋,宋禾和婆婆沈绣屏一块走进室内。 宋穗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再看到宋禾之后,还笑吟吟的朝宋禾招了招手。 “小禾,你也来了。” 宋禾在看到宋穗,第一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形容,脸若银盆,眼若水杏,红唇翠眉。 宋穗本来就被养的精细,又因为一白遮三丑,再加上年纪小,一副俏生生的模样,如今装扮起来更显大气端庄。 今天穿上嫁衣之后,宋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总算踏实了,她终于要嫁给郑枋了,甚至自己比梦里宋禾嫁给郑枋时更风光。 郑家不仅给她盖了新屋子,婆婆王娘子还给了她一对银耳环。 现在宋穗看见宋禾后心情平和了不少,她握住宋禾的手十分亲热的说。 “小禾,我今天要嫁人了,穿上这套嫁衣,我突然就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我知道我,我以前不是个好姐姐,所以还请你之前不要怪我,你可以原谅我吗?” 宋禾被宋穗握住手,听到她的这话,鸡皮疙瘩掉一地。 心想,宋穗这又是在发什么疯,是又听了什么奇怪的戏文了吗,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的? “大姐,你说这话多见外啊。”宋禾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没抽动:“谁家姐妹不吵架拌嘴,要是各个都往心里去,这世上就没亲戚了。” 宋穗感动的眼眶发红,“嗯,我知道。” 宋禾受不了宋穗这副样子,正好旁边喜娘见新娘子落泪,连忙走过来。 “哎哟,新娘子现在可不能落泪,得留着眼泪等一会儿出门的时候哭。瞧,这妆都快被哭花了。” 宋禾见状连忙向后撤,对宋穗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恰好用上了这阵子婆婆教她的亲戚间为人处世分寸拿捏的技巧,既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做亲妹子的冷淡,又不会显得她过分热情。 很快,郑家接亲的队伍就上门来了,只听喜婆一声响亮的吆喝。 “新娘子上花轿,出门子喽!” 第46章 凉面 一阵敲锣打鼓声,宋穗坐上了简陋的花轿,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此时此刻的内心无比的坚定。 她绝对不会像梦里那样过的那样狼狈,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就在宋穗志得意满的在郑家拜天地的时候,宋禾正在老宋家吃席。 今日办喜事,虽然来老宋家吃席的人不多,但也有两桌。 因为那天顾德山夫妻找上门来的事,陈桂花便没有再敢找宋禾回家干活,而是请了两个平时和老宋家关系不错的妇人帮忙。 陈桂花笑着走过来,招呼桌上的客人:“都吃好啊,都吃好。” 桌上的客人见她来了,都对她打招呼,很快陈桂花又去招呼其他桌的客人。 宋禾看着眼前的这桌菜,桌子上摆的的确是八道菜没错,但每个盘里的东西都很少,只有平常席面盘子里的一半,说是摆了两桌席,其实只有一桌的量。 而且桌上的菜色也很简单,宋禾看了看,最终挑了一道凉拌豆腐丝,加一筷子放进嘴里。 宋禾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凉拌豆腐丝的味道非常一般,醋有点放得多,辣子香味约等于没有,一道菜基本只能吃出醋酸味。 宋禾夹了块鸡肉尝了尝,鸡肉口感发柴,腥味也没完全去除,估计上了岁数的老人都咬不动。 接下来宋禾把桌上的菜挨个尝了一遍,发现整个席面上只有一道凉拌花生勉强合格。 饭席吃到一半,宋禾听到同桌坐的婶子们悄悄道:“这次的席面比上回张老太过寿那天差远了。” “那天有道红烧肉炖黄豆属实做的好吃,我现在还想着那味儿呢。” “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从老宋家吃席回来,在家念叨了豆腐酿肉好多天,我还以为多好吃呢,刚刚尝了块也就一般。” “那天做的的确好吃,和今天这个都不是一个味儿。这两天的天太热,豆腐不好放,我觉得这豆腐有点馊了,吃着味不对。” “我听说,那道豆腐酿肉的宋家大姑娘做的,今天大姑娘嫁人,这道菜估计是桂花自己做的。” 就在这时,坐在宋禾左边的同村婶子用筷子扒拉着桌子上的那盘鸡,自言自语有些疑惑的说:“这鸡怎么没鸡脖子啊?” 宋禾嘴角一抽,她刚刚就发现了,这碗里的鸡压根就不是一整只,鸡脖子估计在另一桌的盘子里呢。 一顿饭下来,宋禾压根就没吃饱。 下午几人回了家,宋禾突然听到身旁顾承礼的肚子发出咕噜的一声。 顾承礼摸摸鼻子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中午太热了,吃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 哪里是没什么胃口,中午那菜做的一般,主食里放的豆腐也馊了,顾承礼压根就没怎么吃。 宋禾心里清楚,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娘家,有些事情他们做的不好,自己跟着丢人,顾承礼这是在给自己留面子。 宋禾道:“咱们今天晚上早点吃饭吧。想不想吃凉面?” “凉面?”顾承礼不知道什么是凉面。 宋禾凑过去笑着对他道:“那我做给你吃。” 顾承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禾,见她笑容灿烂,明眸皓齿,微微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他很想亲小禾一口,小禾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那天的时候她都主动亲自己了。 顾承礼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微微握紧,身体刚刚前倾,就在这时在他面前的宋禾突然站直身子,向屋外走去,一边走还语气特别轻快的道:“爹娘,我做些凉面,你们吃不吃啊?” 顾承礼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微微怔住,垂在身体一侧的手缓缓松开。 算了,夫妻之间的事,还是等晚上吧。 …… 凉面讲究的就是一个劲道,面条最好是碱水面,这样做出来的面条软嫩弹牙,在配上调好的料汁,非常适合夏天吃。 在面粉里加入碱水,并打入一个鸡蛋,揉成稍微硬些的面团。 水开之后放入面条,面条大概七成熟的时候捞出来放凉,在面条上撒些盐和少许油菜籽油,之后把面条拌开,再在放到锅里蒸一下。 在蒸面条的同时,宋禾开始动手调酱汁。 蒜末,辣椒,芝麻,再放入少许糖,多放些醋,放少许酱油,最后淋上几滴香油,凉面的酱汁就做好了。 此时面条也彻底蒸好,放凉之后,调入酱汁再放进去一些黄瓜丝,一碗酸甜可口又开胃的凉面就这么做好了。 顾德山一大口凉面入口后眼睛猛的一亮,十分惊喜的说:“这面条的味可真不错!” 宋禾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凉面了,笑着道:“要是爹喜欢吃,明天中午我还做。” “好好好。”顾德山闻言点头答应,笑的见牙不见眼。 宋禾又看向婆婆,“娘,你吃着怎么样?” 沈绣屏道:“清爽开胃,很好吃。”她每到夏天胃口就一般,今天去吃着这凉面很不错,破天荒的吃了大半碗。 沈绣屏看向儿子,顾承礼一个大小伙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中午又没有吃饱,此时一碗凉面已经快见了底儿。 顾承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宋禾问自己。 他顿了顿,直接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宋禾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顾承礼,惊讶的道:“你吃完了?锅里还有要不要来了再来一碗?” 顾承礼看着宋禾,十分认真的道:“面很好吃。” 宋禾没理解他的意思,微微歪了歪头:? “要再来一碗吗?” 顾承礼失落:……“我自己盛。” 沈绣屏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禾疑惑的看向婆婆:“娘,你笑什么?” 沈绣屏忍着笑意道:“我刚才看见了两只燕子,公燕子向母燕子示好,母燕子却没看见。” 此时顾承礼盛面条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露出微微泛红的耳朵。 宋禾却向屋门口看,“哪里?哪里?” 沈绣屏眼睛含笑,“可能是飞走了吧。” “哦。”宋禾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面,这面条味道真不错,她手艺可真好,不愧是她。 顾承礼看了一眼母亲,沈绣屏不理儿子,低头吃面。 顾德山也完全没在意刚媳妇说了什么,他全程都在媳妇吃了不少凉面上。 要说儿媳妇他是真满意,无他,谁让儿媳妇和自己媳妇处的来呢。 原本他还担心陈桂花偏心大女儿宋穗,老二宋禾被养坏了性子,娶到家了之后和绣屏处不好关系,但现在他完全不担心了。 第47章 方案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抱着自己面前竹夫人。 顾承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禾,“这阵子,在家还习惯吧。” 宋禾点点头说:“爹娘对我都很好。” 顾承礼道:“你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想要的,如果不方便和爹娘说,就只管和我说。” 宋禾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份商业计划,转头看向顾承礼。 “真的可以和你说吗?” “自然。”顾承礼点头:“我们两个是夫妻,夫妻俩本来就是要互相商量着过日子。”他爹和他娘就是这样相处的。 宋禾想着明天顾承礼还得去私塾上学:“嗯……,你现在不困吗?” 顾承礼心下一动,耳朵瞬间有些微微泛红,一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我现在还不困。” “那真是太好了。”宋禾直接坐起来。 顾承礼含情脉脉的看向宋禾,正想说夫妻二人现在可以行周公之礼,就见宋禾噔噔噔下了炕。 “其实我有件事早就想和你商量商量,只不过看你这一段时间很忙,我就没好意思和你说。” 然后顾承礼就看见宋禾,拿着几张纸走了过来。 宋禾把自己写的《下邳村小型家庭织布作坊策划方案》递给顾承礼。 “你帮我看看。” 顾承礼低头就看见了最上面一行带着书名号的大字,怪怪的,但一眼就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顾承礼又看了宋禾一眼,见她睁着大眼睛看向自己。 “别看我,看方案。”宋禾说着把烛台拿在手里靠近,让周围的光线更亮一些。 顾承礼长吸一口气,摒弃心中的其他杂念低头看纸上的内容。 而就是看了一个开头,顾承礼就愣住了,脸上的表情逐渐变的正色。 良久后,顾承礼抬头看向宋禾,问:“这是你写的?” 宋禾点头,把烛台放在一旁炕桌上,“你觉得可行不可行?我之前去县城卖布的时候就发现,咱县安原县布匹种类并不多,可挑选的花色也不多,而且一到过年的时候,还总会缺布,好看花色的布全靠抢。而且我也打听过,那些好看花色的布,基本都是布行从外地买来的。” 顾承礼静静的听宋禾说,并没有打断她。 宋禾道:“所以我一直都想,为什么不能在咱们村里开一个织布作坊。只要置办几台织机,备上些棉线,再请几位女工,就完全可以把织布作坊开起来。 至于布匹的销路,其实这个是最不用愁的,因为如今县城布行缺布,只要咱们工坊出来的布质量过关,颜色过关,就不怕布行不买。 但凡事也有例外,就算布行真的不想收咱们的布,那就得动些商业手段了。例如把布放在布行里卖,布行每卖出去一匹布,咱们再额外给布行一文钱,用这种让利的法子,让布行帮咱们卖。当然这样一来挣的肯定就会少些,但我也算了,即便是这样也在收支平衡点之内,绝对不会赔本……” 宋禾说着说着便顿住,因为顾承礼此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顾承礼摇摇头:“没有。” 刚刚宋禾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在发光,在昏暗烛光的照耀下,漂亮的不可思议。 “很好的计划,十分可行。”顾承礼道。 宋禾惊喜的说:“真的?” 顾承礼点头:“爹娘要是看了你写的东西之后,肯定也会这么说。” 他并不反感读书人的家眷做生意,哪个大家族背地里没有铺子?没田地?若是只靠俸禄过日子,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只是大家都不会把做生意的事放到明面上说罢了。娘之所以会盘账,也是因为年少时家中经营着铺子。 宋禾有了顾承礼这句话,心里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虽然她自己对这份方案很满意,但她的思维毕竟和这个世界人的思维略有不同,还是问问比较保险。 “明天我就拿去让爹娘看。若是能把织布作坊办起来,家里就能多挣些钱,到时候就能让你上更好的私塾。” 顾承礼微微一愣,眼睛不自觉的睁大,心中升起一股甜意,语句缠绵:“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室内昏暗,宋禾一时间没注意到顾承礼情绪的变化,她可还记得顾承礼无法考上秀才的事,而且等挣钱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好歹有钱应急。 “当然。”宋禾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老师对学生尤其重要。前有欧阳修落榜三次,最后经人举荐去了国子监读书,最终才顺利中考。后有范仲淹去应天书院读书,又拜大儒戚同文做老师,这才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可见,一个人有读书天赋固然重要,但有一个好老师教导同样重要。这就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宋禾苦口婆心的说:“如今你在县城私塾读书,老师只是一位前朝秀才。我不是说秀才不好,只是如今改朝换代,前朝科举和如今科举又不知相差了多少。你年纪轻轻就考中童生,又是府案首,可见你在读书上很有天赋,但只有天赋不行。这世间英雄如过江之鲫,科举更是如百万雄兵过独木桥,你只有去高堂书院,拜良师引路,识优秀同窗,这才能……” 宋禾说着说着看向顾承礼,然后猛的一顿。 完蛋,太高兴,说嗨了。 宋禾一句话引经据典,把顾承礼听的瞳孔震颤,脑袋更是轰鸣一片,没错宋禾说的很对,而且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其实顾承礼早就发现了,夫子学识其实很一般,而且夫子本人偏向做一些花团锦簇的文章和诗词,但他考过很多次县试和府试,发现如今的科考上更偏向实用类。 就像这次府试,若不是他从小就跟着娘学《九章算术》,学《周髀算经》,又在府城茶楼歇脚的时候,偶然听见隔壁桌的人说,学政大人前段时间刚从泛区过来,他便提前找来了关于治水方面的文章看,否则这次他不可能考过府试,成为童生。 宋禾发现顾承礼表情不对,连忙找补,“那个欧阳修和范仲淹的故事都是我在县城茶馆听说书人讲的,千里马和伯乐是听娘说的。我…我就是想……” 突然顾承礼一把抱住宋禾,“谢谢你。” 宋禾:“唉?” 顾承礼不知该如何发泄此时心中的情感,只好不停说谢谢。 “小禾,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想着我。” 顾承礼虽然自小出生在乡野农家,但母亲却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他自小听母亲教诲,得知官宦人家是怎么样的生活,因此小小年纪便知道唯有读书可以改变自己的境遇。 他素来心中有一番傲气,当得知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一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后,顾承礼的确失落过。 可宋家对自家有恩,而且父亲又已经把结亲话放了出去,向来成婚都是遵父母之命,听媒妁之言,他只能坦然接受。 后来看见宋禾,他承认,他对宋禾的喜欢,始于宋禾漂亮的脸,但现在宋禾的一番话,让顾承礼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的女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他和他父亲一样幸运,都有一位好妻子。 “小禾,谢谢你。” 宋禾虽然不知道顾承礼为什么突然这么感动,但算了,不追问就已经很好了。 宋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顾承礼的背:“咱们俩可是夫妻,夫妻之间说谢谢多生分呀。” … 此时郑家。 宋穗红着脸躺在郑枋怀里,此时房间气氛暧昧,炕上被褥凌乱。 宋穗出声问:“枋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啊?” 此时郑枋困的完全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的道:“什么做生意啊,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宋穗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郑枋,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压根看不清郑枋的脸。 宋穗又想了想,梦中她记得郑枋开始做生意是在今年秋收之后,距离现在还有两三个月,可能他现在还没想到吧。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宋穗也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眠。 第48章 郑家日常 第二天宋穗早早醒了来,她坐在镜子面前开始打扮起来。 新媳妇见公婆的第一天,她一定要得体大方,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她一点错处。 郑枋醒了之后就看见宋穗坐在镜子面前对着铜镜描眉画眼。 宋穗听到动静,转头看过去,声音娇俏地问:“你醒了,快帮我看看我这两只眉毛画的一不一样?” 郑枋哪看得出来两只眉毛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嗯嗯,都一样。”郑枋从炕上坐起身。 宋穗有些不开心的嘟了嘟嘴,“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一不一样?今天可是我头一天嫁到你们家,绝对不能出错。” 郑枋不知道画眉毛和出错有什么联系,但宋穗说有,那就有吧。 宋穗说完,也不管郑枋如何回答,起身从一旁柜子里拿出来两身衣裳。 “你觉得我一会儿去见爹娘的时候,是穿这件嫩绿翠花的衣裳,还是这件红布印黄花的衣裳?” 郑枋挠挠头,随便指了一个:“红的吧,红的喜庆。” 宋穗看向红色衣裳,微微皱眉,语气中有些为难:“可是我昨天就穿的红衣裳,今天还穿红衣裳,是不是有点撞色了啊?” 郑枋穿上自己唯一一件新褂子,昨天的红色衣裳是昨天的,今天的红色衣裳是今天的,今天和昨天又不是一天,怎么能撞啊? “那就穿绿的。”郑枋又道。 宋穗看着绿色衣裳,又皱眉:“绿色的呀,这件绿的会不会太嫩了,当姑娘的时候在家穿还行,成亲了再这样穿,会不会显得不太稳重?” 郑枋整个人都头大了,他不懂为什么就两件不同颜色的衣裳,宋穗能说出来这么多问题。 “哪个都行,随便穿一件。” 宋穗不悦的嘟了嘟嘴,“你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给我出主意。” 郑枋:……“那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宋穗翻了个白眼,转身照着镜子重新画眉,半撒娇半抱怨的说:“我真是多余问你,昨天晚上你还说要对我一辈子好呢,现在就开始对我不上心了。” 郑枋整个人都麻了,他完全不知道宋穗是怎么从两件衣服上说道自己对她一点都不上心的。 “那是你穿这两件衣裳都一样好看。”郑枋挠挠头,笑着说。 宋穗听了他这句话之后,立马转头笑着看向他:“还算会说话。” 郑枋生怕一会儿宋穗再问自己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他打算直接去前院灶房看看开饭了没有? 宋穗见郑枋要出去,连忙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郑枋道:“去前面看看饭好了没有?” 宋穗有些不开心的道:“你等等我啊,咱们两个一块去。新婚第一天早上见公婆,你难道就要把我丢下?” 为什么非得一块去?灶房就在前院,走两步就能到,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要一块去? 郑枋完全搞不懂宋穗的脑回路,“我先去看看开饭没有,要是开饭了就过来叫你。” 宋穗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嫁过来的新媳妇,头一天见公婆有些害怕,想让你陪着。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咱们两个一块去好不好?” 宋穗如此轻声细语又温柔的说话,郑枋顿时被迷的找不到北,他看着宋穗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点了点头,重新坐在炕上开始等宋穗收拾打扮。 只见宋穗对着镜子描了描左边的眉,描了描右边的眉,又停下动作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然后把右边的眉擦掉,又开始重新描。 描完眉之后点上口脂,梳上头发,在头上插上一朵红色的月季花,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红色印黄花的衣裳。 等到她收拾好之后,郑枋已经快等的睡着了。 “好了,咱们过去吧。” 郑枋猛的惊醒,他早就饿了,站起身,“走,咱们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去前院的主屋吃饭。 走进主屋之后,宋穗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惊讶的出声:“哎呀,怎么饭都吃完了?” 郑枋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娘,怎么开饭不叫我们?” “三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起晚了,起晚了没饭吃。”只有七岁的老四郑栋做了一个鬼脸,笑嘻嘻的对三哥说。 王梅香有些不悦的看向宋穗道:“谁家新媳妇头一天嫁过来吃饭还得让人去叫的?原本还等着你做饭呢,没想到连吃饭都不来。还有,你脸上画的是什么东西,正儿八经的过日子的媳妇,谁会把脸画的跟猴屁股似的?” 宋穗一下就被说懵了,直接没反应过来。 等过了两秒,宋穗立马眼泪汪汪的看向郑枋。 郑枋完全没有接收到宋穗的目光,他坐在桌子前,拿起桌上的杂粮馒头,对着宋穗招手。 “快来吃饭吧,一会饭就凉了。” 宋穗:…… 宋穗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天,不能和婆婆起冲突,梦里她和婆婆起冲突所造成的后果,已经足够给她警示了。 宋穗提起裙边,缓缓坐了过去,轻声细语的道:“娘,今天第一天,我不知道家里早上什么时候开饭,这才稍微晚了,等明天就不会了。” 大嫂周秀枝怀里抱着孩子,自宋穗一进来就开始打量对方一身穿着。 见宋穗穿着一身细棉布做的鲜亮衣裙,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赭色麻布衣裳。 明明都是老郑家的媳妇儿,妯娌二人的打扮竟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着从还没进门就开始压自己一头的妯娌,又看着妯娌现在的打扮,周秀枝此时不知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周秀枝拍了拍怀里女儿的背,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道:“弟妹,快吃吧。碗里的汤要是不够了,灶房锅里还有。” 宋穗侧头,从梦里她得知,郑家这位大嫂子是个面团脾气,笑着对大嫂道谢:“谢谢大嫂,” 然而就是宋穗这么一侧头,王梅香看见宋穗耳朵上戴的银耳环,心突然被扎了一下,那可是她花了六百文买的银耳环,她还没带过,就到了媳妇耳朵上了。。 “快点坐下吃饭吧,吃了饭记得把锅刷了。老三媳妇,你把你这件衣裳换了,耳环也摘下来,一会儿去田里干活,小心把耳环丢了。” 宋穗一愣,说话声音变得尖锐:“什么?我还得下地干活?” 第49章 选女工 此时此刻的顾家。 顾承礼进屋吃饭,顾家夫妻见只有儿子一个人过来。 “小禾呢?”沈绣屏问。 顾承礼一本正经的道:“昨天小禾睡得晚,刚刚我没叫她,让她多睡会儿。” 顾德山没有多说什么,睡个懒觉而已,小问题。 沈绣屏倒是有些不赞同的看向儿子,“你别乱来。小禾现在年岁小,年岁小生孩子伤身子,等她再长个两三岁,你们才好要孩子。” 当年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母亲身边有位懂得调理女人身子的婆子。那婆子曾经说过,年纪太小的女人生孩子容易伤身子,等年纪大些,身子长开了,生孩子才会更安全。 顾承礼沉默的低头,“儿子知道。” 说着,顾承礼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子上。 “这是小禾写的,说是原本想给你们看,但又怕爹娘不同意,所以就先让我把了把关。我觉得写的很好,今天一大早我起来又抄录了一份。爹娘,你们也看看。” “什么东西?”顾德山接过纸,首先看见的就是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他笑了笑道:“如今我的字终于不是家里最差的了。” 沈绣屏嗔怪的看了丈夫一眼:“和孩子比什么?” 顾承礼道:“小禾如今学写字才不到两个月,已经是进步神速了。” 顾德山:……得,全家就他一个坏人。 沈绣屏接过的这一份是儿子亲手抄录的,她先看到题目《下邳村小型家庭织布作坊策划方案》。 沈绣屏眼神微微动了动,接着开始向下看,她越看心中越惊讶,越看越惊喜。 她知道宋禾有染布手艺做陪嫁,而且宋禾在第二天就告知了他们,染布陪嫁手艺是有使用条件的。 顾家人听了之后都没有异议,毕竟一个村子里开两家染布坊,的确会相互抢生意,搞不好还会成为仇人。 但是,若可以把织布作坊办起来,把织成的布卖去县城,就不算和老宋家抢生意了。 而且,沈绣屏从字里行间来看,她认为宋禾应该就是天生的生意人,她曾经听人说过这种人,这种人是生来就有做生意的头脑,曾经她娘亲手下的一个大管事娘子,那人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而她,虽然会管家理事会看账本,但在做生意上并不太通, 顾德山也是越看越惊喜,惊讶的问向顾承礼:“这真是小禾写的?” 顾承礼点头:“爹娘,我认为这件事十分可行。而且我还记得爹和李家布庄的老板很熟,娘这些年一直帮县城的李家布庄总账,如此一来布匹的销路就更不算事了。” 顾德山点点头,“说的对,说得对。” 紧接着顾承礼话锋一转:“但是,染布手艺毕竟是小禾的嫁妆,所以在染布作坊上我希望全由小禾做主。” 沈绣屏放下手中的纸,点头道:“这是应该的,这生意本来就是小禾想出来的,交给小禾操持做主也是应该的。” 顾德山看了看妻子,最终点了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他在一旁盯着,若到时小禾有什么搞不定的,他再出手帮忙。 … 宋禾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今天稍微凉快了,醒来之后也没有感觉太热。 宋禾怀里抱着竹夫人,脸颊蹭了蹭枕头,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抬头看向窗外,就见窗外明亮的日光照进室内。 这好像不是早上的阳光,她不会一觉睡到中午了吧? 宋禾收拾好,走出屋门,看见外面的大太阳,就知道现在估计快中午了。 沈绣屏此时在正屋和几位帮工结算这几天给田里除草的工钱。 家里有二十多亩田地,这些田地显然她和顾德山干不过来,再加上顾德山还有木工活要做,所以这些年家中一直固定雇佣村里人来照看自家的田地。 几个汉子领着工钱出来,正好看见在门外站着的宋禾,双方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几人结伴走出去。 宋禾走进室内,看见盘腿坐在炕上的婆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娘,我今天起晚了。” 沈绣屏表情和蔼,“年轻人觉多,自然睡的时间长。饿了吗?先吃点核桃垫垫肚子。” 宋禾摇摇头,坐到沈绣屏对面,“我现在不饿。” 沈绣屏点点头,从一旁拿出那张顾承礼抄录的企划案:“这个东西我看了。” 宋禾原先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晚上自己让顾承礼帮忙把关的计划案吗?不过上面是字迹明显不是自己的。 沈绣屏眼睛含笑的道:“你写的很好。今天一大早承礼已经让我和他爹都看过来。我觉得十分可行。” 宋禾微微一愣:“真的?” 沈绣屏点点头:“自然。” …… 接下来几天宋禾和顾家夫妻敲定了要做什么样的布。 然后宋禾就提到了,要一律用四综四蹑织机,织复杂花色的布料,直接走高端路线。 然后,宋禾就把另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拿了出来。 沈绣屏还有些不确定,“可是整个村里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的人并不多,若是办工坊,岂不是要去其他村请人来做。” 宋禾摇头,笑道:“娘难不成忘了,您之前教大伯母用四综四蹑织机,织新花色的时候画的那个图。” 沈绣屏恍然大悟,“好法子。” “什么法子?”顾德山不懂织布,完全听不懂婆媳二人在说什么。 宋禾解释道:“爹,织布时织一些简单的花色,都是有口诀的,到时候只需要把花色口诀吊在织机的前门楼上,女工们看着口诀就能把花色织出来。” …… “唉,听说了顾德山家要招人去织布。” “怎么没听说,今天我见不少人过去打听情况呢。” “有说多少工钱了吗?要是工钱开的太少,我可不愿意。” “你就是想去,人家也不一定收。绣屏可说了,她家不做白布,至少得会用四综四蹑的织布机。” 此话一出不少人惊讶,纷纷道:“那岂不是要织有花色的布,那能有几个人会?这挑人挑的也太细了点。” 宋禾完全不管村里人如何议论,此时她已经敲定了小型织布作坊基本运作方案,只要把东西备齐,再招些女工,就能开工了。 第50章 宋穗回门1 布坊选女工的事全由沈绣屏来把关,一是沈绣屏本来就会织布,也会用四综四蹑织机;二是沈绣屏在下邳村这么多年,多少也知道哪些妇人的手艺更好;三是沈绣屏年纪在这里,能压的住人,而宋禾年纪小,很多人看见宋禾的年纪,便会轻视她。 沈绣屏自然答应,她本就擅长管人理事,想当年还在家时,她小小年纪便帮着母亲管家。 原本宋禾还以为自家得新做几台四综四蹑织布机,但没想到公爹顾德山竟不知从什么地方直接搞到了九架织机。 宋禾一脸惊喜地看着几台织布机,虽说并不是崭新的,但完全能用,大大减少了用投资成本,可以等到日后布坊赚了钱再换更好的织机。 “爹,你可真厉害,从哪搞的这么多四综四蹑织机?” 所谓四综四蹑织机,便是有四个综框,四个脚踏板,能织对称且连续多样的各种花纹,缺点是织出的花纹不大且循环。 顾德山双手叉腰笑着说:“你爹我好歹在这十里八乡做了这么多年的木工,搞几台织布机而已轻轻松松。” 宋禾围着织机转圈,嘴上变的花夸顾德山厉害,可把顾德山给高兴坏了,晚上吃饭都多吃了一碗。 沈绣屏看着如今家里其乐融融的样子,心想,就算织坊最后不赚钱,那也是开心的。 翌日。 宋禾先放下了要去采买棉线的事,因为今日是宋穗回门的日子,她和顾承礼也得去宋家。 吃过早饭,宋禾又和婆母商量了商量日后该如何给女工工钱,最后宋禾决定要按照织布长度和花色的复杂程度来给钱。 这样一来,织布速度快的、织花纹越复杂的人就能多赚钱,织布速度慢的、织花纹简单的人就少赚钱,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保证女工们的积极性。 “时间不早了,小禾你和承礼该去你娘家了,虽然今天不是你回门,但也不宜去的太晚。”沈绣屏对宋禾道。 宋禾点了点头站起来:“好,那我们先去了,等下午我再去县城买棉线。” 顾承礼提着一包糖,宋禾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去了老宋家。 等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到的时候,宋穗和郑枋已经早就来了。 刚走到老宋家门口,宋禾就听见陈桂花用十分热络的语气正问郑枋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喝茶?俨然十分喜欢这位大姑爷。 宋禾和顾承礼一走进去,蹲在院子里玩的宋老四宋承苗,就看见了二人。 “二姐,二姐夫,你们来了。”宋承苗猛然从地上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跑过去,还不忘回头大声喊:“娘,二姐和二姐夫来了。” 宋承苗小跑过来,眼睛不自觉的往顾承礼手中提着的东西上瞟。 宋禾看见他这副样子,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小馋鬼,今天给你带了糖。” 宋承苗一听马上跳了起来,“好哎,二姐你真好。” 宋禾轻笑:“还要谢谢你二姐夫。” “二姐夫也好,二姐夫和二姐一样好。” 顾承礼笑着把手里的糖递给他,“吃了之后要记得漱口,小心坏牙。” 宋承苗抱着装糖的纸包,眼睛笑的弯成月牙,“我知道。二姐和我说过,早晚两次刷牙。” 顾承礼诧异的看了一眼宋禾,这些日子他其实也发现了,宋禾除了每次饭后会漱口之外,还会早上两次刷牙,原本他以为这只是宋禾个人的习惯,没想到她还教家中的小弟也这样做。 顾承礼思维不自觉的飘远,心想,若是日后有了孩子,宋禾应该会把孩子教的很好吧。 宋禾不知道顾承礼心里在想什么:“你看我做什么?” 顾承礼不自然得移开目光,想到娘说宋禾年纪小,这两年不宜有孕,耳尖微微泛红。 “没什么。” 宋禾:??? 那你脸红什么?奇奇怪怪的。 此时陈桂花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二人之后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来了,进来吧。” 宋禾没有在意陈桂花的态度,反正陈桂花再恶劣的态度她也见过。 只是,宋禾转头看向身边的顾承礼,陈桂花这副态度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他。 然后宋禾就见顾承礼恰好也转头看向她,还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的道:“咱们两个进去吧。” “嗯。”宋禾点头。 此时顾承礼很心疼宋禾,他在门口明明听见岳母在室内语气热情的对大姐和大姐夫说话,而在面对他们二人时,却表现的十分冷淡。 今日回门岳母尚且不收敛,那么小禾之前在娘家的时候,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两个人走进屋,就见宋穗和郑枋坐在炕上。 宋有根和张老太见到宋禾和顾承礼后,连忙招呼两个人过来坐。 小弟宋承苗让人看他怀里的东西:“二姐和二姐夫带了一包糖。” 屋内众人见状一片笑。 “你就知道吃,小心糖吃多了坏牙。” 宋穗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戳宋承苗的额头,但被宋承苗一下躲过。 宋承苗爬到炕上,躲到阿奶身后,气鼓鼓的道:“我才不会坏牙,我一直都听二姐的话,早晚都刷牙。” 宋禾自己动手搬了两个凳子,并递给顾承礼一个,自己走到张老太面前。 张老太十分亲热地拉着宋禾的手,“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在婆家还好吧?” 宋禾低头笑了笑:“奶,你看我最近白了不少,就知道我肯定过的不差。” 张老太笑着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顾承礼:“麻烦你父母费心了。” 顾承礼坦然道:“奶,小禾聪明识礼又孝顺父母,我父母都很喜欢小禾。” 宋有根此时也是满眼含笑又十分欣慰的看向顾承礼,对自家这个姑爷是十分的满意。 宋禾左右看了看,“怎么没见老三。” 宋有根道:“镇上催货催的紧,他去送布了,等会儿就回来。” 宋穗明显发现阿奶和爹面对顾承礼和宋禾时的态度与刚刚相比有所不同,心中若有不忿。 她上下打量了打量宋禾,见宋禾这段时间果然比之前白了不少,心中哼了一声。 “阿奶,我这两天听到一个好玩的事,咱们村竟然有人说禾姐儿要在婆家开织布坊,我嫂子因为这事还问我来着。” 宋穗斜眼看向宋禾,继续道:“咱们家谁不知道禾姐儿不会织布,现在竟然能传出来她要开织坊的消息,你说可笑不可笑?” 宋禾还没说话,顾承礼便率先开口。 “大姐消息还真是灵通,小禾的确是要在家中办织布作坊,现在织机已经准备好了。我记得大姐的大嫂会织‘四匹缯’,我娘和大伯母也都夸过周嫂子的手艺好,若是周嫂子愿意来,小禾定会十分欢喜。” 听完顾承礼的话,宋穗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梦里顾家有办织布作坊吗?她记不太清了。 第51章 宋穗回门2 梦中她记得最为清楚的,便是自己在顾家所遭受的委屈和婆婆的蹉磨。 张老太倒是十分惊讶地问宋禾:“你要办织布作坊?你这不是胡来吗,你哪里会织布?” 宋禾笑着解释道:“阿奶,你也知道,我婆婆在织布上可是一把好手,再加上我公爹和县城一个布行的老板相熟,如今我又带去了染布手艺,到时织出来的布正好可以往县城卖。婆母和公爹也觉得这办法可行,所以昨天就找了咱们村几位织布的好手,问问她们过几天能不能来做工?” 说着宋禾对宋穗道:“没想到大姐耳朵这么灵,竟然都知道这事了。” 宋有根原本听到宋穗说宋禾要在婆家开织布坊的事儿时,心中就是一提。 宋禾是带着染布手艺嫁去婆家的,要知道织出来的白布染上色之后才能卖上价钱。 虽说之前宋禾也保证过,嫁过去之后绝对不会帮周围村子的村民染布,也不会把染好的布卖到镇上。 但若是顾德山夫妻执意要和自家抢生意,顾家人多霸道,自家还真没信心争过对方。 但听到宋禾的解释之后,他便放下心来。 宋有根把旱烟点燃,道:“的确是个不错的营生,不过你公爹不做木匠活了?” 宋禾道:“木匠活还是做的,只是把后院腾出来两间屋子放织机。” 宋有根抽了一口旱烟,状似无意地问道:“是把织出来的布染上色再卖去县城吗?” 宋禾微微抬眼看向宋有根,笑道:“不是。家里准备的织机全部都是四综四蹑织机,准备在织机上串上不同颜色的线,织出带花纹的布,再卖出去。” 宋有根吐出一口旱烟,换了一个更为轻松的坐姿,道:“是挺不错的生意。” 张老太吃惊的道:“四综四蹑织机?咱们村会用这种织机的人可不多。” 宋禾乖巧的坐在凳子上,抿嘴笑着说:“所以我婆婆才会提前去找人,就怕到时候家里的织机和线全都备齐了,做工的人却找不到。” 普通人家基本都两综两蹑织机,一上一下,操作简单又快捷,多综多蹑织机大部分农户人家不会有,除非是专门靠织布卖钱的人家,否则谁家有那闲工夫,特意去织带有花纹的布匹。 几个人一问一答,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全都跑到了宋禾身上。 宋穗坐在一旁,心中十分不服,明明今天是自己的回门日,却被宋禾抢去了风头。 宋穗站起来,从一边拿出自己今日带的布,道:“娘,你快看,这是我今天给你和阿奶带回来的布,这布上的花色是如今最时兴的,你瞧瞧好不好看?” 陈桂花看见那布之后眼前一亮:“哎呦,这花色可真好看。” 说着她上手摸了摸,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惊讶的道:“这花色是织的吧?染的可没这么细巧。” “可不是嘛。”宋穗又拿去让张老太瞧:“奶,你看你喜不喜欢?” 另一旁宋有根开始和顾承礼搭话,“还在之前的私塾读书吗?” 顾承礼点头应答,“对。” 宋有根道:“继田岁数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该娶妻生子。但承苗年纪还小,我想着让承苗也去私塾读两年,好歹识几个字,以后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顾承礼想了想道:“县城私塾的入门费要比镇上贵。若是岳父不准备让小弟走科举的路子,倒是不用把小弟往县城私塾送,直接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就行。” 宋有根放下烟杆问:“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顾承礼开始应答。 郑枋一个人无聊的坐在一边,他不会织布,听不懂刚刚宋禾和岳父、岳祖母之间的对话。 不懂布料花色,听不懂现在妻子和岳母、岳祖母之间对布料花色的讨论。 更不懂读书科举,听不懂现在岳父和连襟顾承礼之间说什么关于私塾读书的事。 郑枋余光瞄到宋禾。 心想,宋禾好像和之前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出来。 郑枋作为今天回门的姑爷,如今屋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的,但他也乐在轻松。 一时间郑枋目光有些涣散,呆呆的打了一个哈欠,表情竟有几分困顿。 张老太看到郑枋这个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大姑爷还真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也不知道当初穗穗到底看上了郑枋什么,竟然要放弃顾家那么好的亲事,非得嫁去郑家。 张老太看了一眼大孙女宋穗,又看了一眼宋禾和顾承礼小两口。 心中暗暗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二丫头如今也很是被顾德山夫妻喜欢,和顾童生的关系一看就知道很融洽,反正顾家这门亲戚也没丢,其他的就随便吧。 在宋家吃了午饭,又稍微歇息了会儿,宋禾和顾承礼便要借口离开了。 顾承礼道:“本来是该在这儿多坐会儿的,但我下午还要去私塾,便不能多留了。” 宋有根听到这话,连忙道:“这有什么要紧的,都是一个村的,住的又这么近,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一声咱们两家都能听见。读书重要,你就先去吧,别让我们耽误了你读书。” 顾承礼微笑点头,看向宋禾,“小禾,咱们回去吧。” 宋禾也跟着站起来:“爹娘,阿奶,还有大姐大姐夫,我们就先走了。” 宋穗此时都要烦死了,她一点都不想回婆家,不想看见婆婆那张老脸。 偏偏宋禾和顾承礼这么快就要走,若是让婆婆知道她一直赖在娘家歇着不回去,肯定又要说她几句。 此时郑枋待的已经快无聊死了,在这儿坐着还不如回家喂牛去,现在见有人要走,他连忙站起来,也不和长辈说话,只是看向宋穗。 “穗穗,咱们也走吧。” 宋穗简直都想发脾气了,但一想到以后,还是不情不愿的站起来。 “那我和枋子也就回去了。” 陈桂花十分心疼的握住大闺女的手:“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在这儿再歇会儿吧。” 宋穗感觉郑枋在后面偷偷拽自己的衣角,勉强的笑了笑对陈桂花道:“不了,家里还有活计要干。” 陈桂花不赞同的说:“你婆家那么多人,能有什么活计非得等着你回去干?” 宋禾没有再看陈桂花和宋穗母女情深的离别场景,跟着顾承礼走出去。 两个人走出老宋家大门之后,宋禾突然察觉顾承礼牵起了自己的手,还重重的握了一下。 宋禾抬头侧脸看过去,就见顾承礼正望向自己,眼神中满是担忧。 宋禾轻松的笑了笑:“我没事。”有事的是原身,但原身早在三年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顾承礼想说什么,却被宋禾打断。 宋禾道:“一会儿我和你一块去县城,你去私塾,我去买线,顺便再买些明矾绿矾白矾什么的。” 顾承礼疑惑:“买矾石做什么?” 第52章 采购棉线 宋禾轻笑:“自然是染色和固色用了。布匹染色离不了矾石,不同的矾石有不同的作用,其中用白矾用来固色最多,蓝矾和绿矾常用来做颜色媒染,草木灰水和石灰水也可以做媒染……” 顾承礼侧头,看着说起染布就滔滔不绝的宋禾,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垂眸看向自己牵着宋禾的手,不动声色的让自己和宋禾五指相扣。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爹很喜欢带着娘出门了,这种让周围人都知道自己和小禾是夫妻的感觉,真的很好。 顾承礼在心中暗下定决心,明年的秀才考试,他一定要考上秀才,他会让小禾变成秀才夫人,到时候岳母绝对不会像今天一样对小禾。 宋禾则是,越想自己要开染布坊就越开心,等她有钱了,她要顿顿都吃大白馒头,她还要在冬天烧上火炕,再在家里建上只听说过没见过的暖阁。 还有,她已经忍现在的旱厕很久了,等她有钱了,一定要安排上冲水马桶。 …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家,此时沈绣屏已经套好骡车,就等他们两个回来之后一起出发去县城。 宋禾坐在牛车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开染布坊的成本有哪些?原材料加人工加染色需要多少钱? 开办染布工坊之后毛利率应该是多少?盈亏平衡点应是多少?每日的保本价是多少?还有布匹交易所要缴纳的税课、附加税费又是怎么算的?到底怎样做才会不亏本? 想着想着,她直接从身上挎的搭链里拿出纸笔,开始在纸笔上写写算算起来。 … 另一边,宋穗跟在郑枋身后磨磨蹭蹭往家里走。 郑枋回头奇怪的看着她,“你怎么走这么慢?咱们得快点回去,娘说了下午我们得下田拔草去。” 宋穗听了他的话,心中憋闷。 下田!下田!每天只知道下田干活,她在娘家时都没下过那么多次田,到婆家这两天,从没做过的辛苦活都快做遍了。 宋穗用蒲扇遮住头顶刺眼的太阳,最近太阳大,都把她晒黑了。 “哪是我走得慢,是明明是你走得太快。” 郑枋挠挠头,笑了笑说:“你要是走不动,我就背你。” 宋穗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晴天白日的,村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肯背我,我还不好意思让你背呢。” 郑枋好脾气的笑了笑,没说话。 宋穗有心想说他几句,但很快又泄了气。 这几天她算是发现了,郑枋脾气是真好,可以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是宋穗旁敲侧击的向郑枋问了问,发现郑枋压根儿就没有要外出做生意的意思。 甚至还反过来劝诫她别出去,说什么外边不安全,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村里好。 宋穗心中的憋闷,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枋子,你真的不想做买卖吗?做买卖很赚钱的,以后要是能去县城开铺子,就再也不用下田干活儿了。”宋穗说。 “这个,这个……”郑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两天宋穗已经问过他好几次,要不要做点儿生意了,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再说了做生意需要钱,家里的钱都在娘那儿,他手里又没钱。 宋穗皱了皱眉:“怎么不说话?” 郑枋反问道:“你说我做什么生意好?” 宋穗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郑枋:“你问我?” 郑枋点点头,十分光棍的摊手,“是啊,你不是说让我做个小买卖嘛?” “我……”宋穗一时间有些卡壳,开始努力回想梦中郑枋做的是什么生意来着? “要不…倒卖粮食。”宋穗突然想起梦里郑枋是干什么发家的了。 宋穗语气十分笃定的道:“就去倒卖粮食。咱们镇上有一座粮库,每年夏收、秋收之后都会收粮食。家里不是有牛车吗?到时候咱们去远一点的村子收粮食,然后把粮食卖到粮库,这样一来不就有的赚了吗?” 郑枋想了想,觉得宋穗说的很有道理。 “是个好法子,回去我就和娘说。” “别和娘说。”宋穗如今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婆婆王梅香,每天都催着她下地,催她干活,阎王催命都没她催的紧。 郑枋一脸茫然:“啊?为什么不说?” 宋穗气得跺了跺脚,“反正就是不能说。” 郑枋为难:“收粮食总得有钱吧,到时候用牛车也总得和家里说,不和娘说怎么行呢?” 宋穗心中憋气,想了想说道:“现在离夏收还有一段时间呢,等到时候再说吧。况且你又还没开始做生意,干嘛搅得人尽皆知的。” 郑枋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 宋穗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郑枋说这句话。 听自己的,听自己的,什么都听自己的,郑枋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 另一边,宋禾等人已经到了县城。 顾承礼下了骡车:“娘,小禾我先去私塾了,你们买完线之后直接回去就行,不用等我。” 沈绣屏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 顾承礼把目光移到宋禾身上。 宋禾看见顾承礼额头上的汗珠,便从褡裢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最近热,多带块帕子擦汗。” 顾承礼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绣的不知是鸡还是鸭的图案,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一个度,违心的夸道:“这帕子上的鸭子绣的很好。” 宋禾表情一下僵硬,深吸一口气:“……上面绣的是兰花。” 顾承礼:…… 顾承礼不确定的低头看了看,明明有脚有眼的,再不济也得是个动物,怎么会是植物呢? 沈绣屏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然后连忙用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失态,她真是失态。 宋禾看向婆婆,鼓了鼓腮帮子:“娘!” 沈绣屏轻咳一声,“好了承礼,你快去吧。” 顾承礼看向宋禾,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的确没认出来帕子上的是兰花。 宋禾满脸无语的看着顾承礼,他那是什么眼神?不会是近视了吧,兰花都能看成鸭子。 顾承礼:……糟糕 等顾承礼走了之后,沈绣屏还在笑。 宋禾忍无可忍,决定据理力争,“娘,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绣花。” 沈绣屏笑着道:“是不擅长,还是一窍不通。” 宋禾恼羞成怒:……“娘!” 沈绣屏终于打住,“好了好了,咱们去买线。” 第53章 出手阔绰 宋禾顺势转移话题,问:“娘,咱们先去李氏布行看线吗?” 沈绣屏摇摇头:“我带你去一个更便宜的地方。” 沈绣屏带着宋禾,走到一个小巷子里,然后再七拐八拐的走到一个木门前。 这里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工坊,反而是像一处普通的住宅,就在宋禾怀疑这里真的是否有铺子时,就见婆母沈绣屏下了骡车,敲响木门。 木门打开,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买棉线吗?” 沈绣屏点点头:“对。” 中年男人又看见门外还停着一架骡车,道:“巷子里窄,把骡车停进来吧。” 说着,便把另一侧木门也打开,把门槛儿搬起来,方便骡车驶进小院。 宋禾走进院中之后才发现,里面空间很是宽阔,她看见还在院里另一侧有个染棚,棚里放着八九个大染缸,染缸上吊着不是布,而是一条条各色的团线。 屋内,有十几个女工正坐在纺车前,正在纺线。 中年男人一边领着他们两个另一侧屋里走,一边介绍说:“我们线坊开了有十来年了,不能说什么样的线都有,但绝对比一般针织铺子卖的都齐全。各色棉线,各色麻线,单股双双股,粗麻细麻,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中年男人拿出一个木板,木板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棉线段,“娘子请看,这是我们工坊的色板。” 沈绣屏接过线板:“我只要单股的生白棉纺,若是价钱合适,我要八百斤。”棉线也叫棉纺。 中年男人眼神微微一动,从一旁倒了两杯茶水,分别递给沈绣屏和宋禾。 “原来娘子家是开布坊的。” 沈绣屏接过茶杯:“都是小本生意。我家男人和李氏布行的掌柜也算老相识,之前曾听李老板提过,您这边的线不错,所以今天我就过来看看。” 中年男人听到沈绣屏这么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然又李老板的交情在,我就实话和娘子说。这棉纺价格都是透明的,尤其是没染色的生棉纺,县城每个铺子卖的价钱都大差不差。 今早,城南卖棉花的贩子那一斤棉卖六十文。娘子要的棉纱多,这样吧,一斤生棉纱,我要您七十五文,您看这个价格怎么样?” 一旁宋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六十文一斤是棉花的正常市价,三斤棉能纺出两斤四两棉线,对方卖一斤生棉线七十五文,价格十分合理。 宋禾在后面用手轻轻挠了挠婆母的背,试图告诉婆母,这个价钱很合适。 沈绣屏突然感觉背后一痒,转头看向身边的宋禾,就见宋禾一脸乖巧的冲着自己笑。 沈绣屏一边觉得小禾在外人面前做这种小动作不雅观,一面又觉得小姑娘笑起来实在乖巧。 同时沈绣屏也明白了宋禾想告诉自己什么,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她的头。 中年男人见状还以为是,客人不满意这个价格。 沈绣屏看向中年男人:“我家有九台织机,这次一买就是八百斤棉纱,以后还会经常用,老板再出一个实诚价。” 中年男人苦笑道:“这真的不能再低了。” 沈绣屏道:“七十二文一斤,您要同意,我现在就能付钱,今天把骡车都赶过来了,就是没想着空手回去。” 线坊老板轻叹一口气,站起来:“行吧,七十二文一斤就七十二文,回去之后娘子要是觉得用的我家的线好用,下次还来我这买。” 沈绣屏轻摇手中折扇:“一定,一定。” 八百斤棉纺一共是五十七吊又六钱,沈绣屏今日带的是银子,便和线坊老板去了钱铺子换铜钱。 路上线坊老板问:“不知娘子贵姓?” 沈绣屏道:“免贵姓沈,夫家姓顾,这是我儿媳妇。” 线坊老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刚看沈娘子和旁边这位小娘子举止亲近,还以为二人是亲母女,没想到竟是婆媳。 三人很快便走到大街上,旁边就有一家钱铺。 虽然理论上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钱,一吊钱也等于一千文钱,但实际上市面上时常会出现“银贵钱贱”或“钱贵银贱”的情况,因此一两银子并不是死数。 而且一吊钱,通常是民间叫法,也被叫做“杂钱串”,是用绳子串的,其中旧钱、新钱、好钱、劣钱都混在一起,钱币成色不同,兑换也不相同 。 如今正值银贵钱贱,一两银子说不定能换一千二到一千三百文钱,因此刚刚线坊老师在结算钱的时候,说的是五十七吊钱,而不是五十七两。 这还是宋禾第一次来钱铺子,就见这是个窄窄小小一个铺子,里面只有几张椅子,钱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见有人进来,眼皮子一抬,轻轻招了下手,一旁的小伙计便迎了过来。 “几位是过来换钱,还是称钱?” 沈绣屏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帮我把这锭银子换成铜钱。” “好嘞。”小伙计接过银锭,先观察了观察银锭表面的成色,然后用剪刀把银锭剪开,细细观察,最后道:“今日一两银子可换一千二百三十文铜钱。由我们钱铺子换的话,一两要收您一文钱换算费。娘子,确定要换吗?” 沈绣屏看向线坊老板。 线坊老板摸着胡子笑道:“我还是要铜钱吧,小本生意,铜钱花着方便。” 沈绣屏对小伙计道:“都换了吧。” “行。”小伙计用戥(deng)子称银子,“这是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换成铜钱是……” 小伙计在一旁的算盘上巴拉巴拉:“抛去五十文的换钱费,一共是六十一吊又四钱五十文。” 沈绣屏道:“麻烦给这位老板五十七吊又六钱,剩下的三吊又八百五十文给我。” “请稍等。” 小伙计点头去了里屋,很快走出来几个人,用托盘装着上面堆成小山似的铜钱。 宋禾看见那么多铜钱,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晃了一眼。 虽然她一直知道顾家很有钱,但知道和亲眼见到可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一个拥有十五亩良田,且无任何外债的普通农家,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伺候田地,再遇上年景好的年岁,能亩产将近两石粮食,且一年两收,抛去种田成本,缴齐田税赋税,一年到头全家不吃不喝,把粮食全卖了一点不留,也不过赚二十多吊钱。 五十两银子,已经是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将近三年的吃喝花销。 刚开始宋禾对纺织工坊企划方案,没信心的最大原因,便是成本太大。 九个女工的工费,布匹原材料的费用,染布的费用,这三样固定支出一天至少得两千六百四十一文,一个月固定成本就是七十九吊又二百三十文。 说实话,宋禾刚开始算出成本之后,整个人都麻了。 可没想到,公婆竟然爽快的同意了。 而且公爹顾德山不声不响搞来九架四综四蹑织机,婆母沈绣屏直接要买八百斤棉纺,也就是自家工坊一个多月总的用纺量。 此时看着出手如此阔绰的婆母,宋禾心脏激动怦怦直跳,这就是有天使投资人的感觉吗? 第54章 再遇邸报先生 付完钱之后,线坊的伙计帮忙把八百斤棉纱搬到骡车上。 二人随后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些染布要用的染料。 “娘,我们现在就回去啊。” 沈绣屏问:“怎么了?” 宋禾道:“还有一个多时辰承礼就要下学了,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先歇一会儿,等到时间咱们去私塾接承礼怎么样?” 沈绣屏轻笑没说话。 宋禾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反正染线的事又不急,咱们和承礼一块回去吧。” 沈绣屏点头答应,“好吧,不过咱们去什么地方歇脚?” 宋禾一下就来了精神,“我知道一个茶馆能歇脚,骡车可以放到茶馆后院让伙计帮忙看着,东西绝对不会丢的。” “好。” 两个人驾着骡车走到茶馆门口。 沈绣屏对宋禾道:“你先进去,我把骡车停好之后进去找你。” 宋禾点头答应:“好。” 宋禾走进茶馆之后,找了一个空桌子坐下。 宋禾招呼伙计,“小二哥,来两杯白水。” “好嘞,两杯白水。” 小伙计利落的,拿来两个茶碗,并在茶碗里续上滚烫的开水。 宋禾从身侧的褡裢里拿出些茶叶,嫩芽尖浮在茶碗里,翠绿翠绿的好看极了。 不出意外,宋禾再次碰到了那位经常在茶馆讲邸报的老先生,可惜今天老先生似乎已经讲完邸报了,正坐在那喝茶逗鸟。 老先生坐在宋禾旁边那桌,他似乎是认出了宋禾,主动开口说话,“好久没见小友了。” 宋禾道:“这段时间家里忙,就没来。” 老先生见她发型换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记得小友识字,这邸报你若是想看,就拿去看吧。” 宋禾立马感谢的道:“多谢先生,宋禾感激不尽。” 说着就把自己泡好,还没动过的那杯茶放到老先生面前。 “这是从家里带的茶,老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 老先生打开茶碗盖,就看见茶杯中嫩绿色尖尖细细的茶叶,茶汤清亮,茶香扑鼻。 老先生赞道:“好茶。” 宋禾又向小二哥要了杯茶,拿过邸报开始看起来。 今天茶馆来了个带着小孙女的瞎子,瞎子正在拉二胡卖艺,小女孩站在他身边。 瞎子二胡拉的不错,宋禾低头看报,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婆母从后门过来。 茶馆的小院在后面,客人把东西放到后院,进茶馆时一定会从后门进来。 宋禾刚站起来,就感觉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她猛然回头,就看见婆母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站起来了?”沈绣屏把手里的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纸袋子递给她。 宋禾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低头看了就见纸袋子装的是五香豆。 五香豆,由蚕豆五香粉腌制烘焙而成,酥脆咸香,是如今一种很常见的小零嘴。 宋禾微微愣了愣,抬头看向婆母,这是特意买给她的? 沈绣屏奇怪地看了一眼宋禾:“还愣着做什么,快坐下。” “嗯。”宋禾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谢谢娘,娘对我真好。等以后织坊挣钱了,我一定往家雇个厨子,让厨子天天变着花给您做您爱吃的菜。” 说着宋禾打开茶杯盖子:“娘,我给您泡好茶了,您正好能喝口茶水解解渴。这邸报是旁边的老先生借给我的,您坐着也看看上面的新鲜事。” 沈绣屏看见她这副献媚十足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我都快被你这一箩筐的好话噎着了。”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是真心觉得娘好。” 沈绣屏很快也和旁边的老先生搭了两句话,发现这人并不是坏人,而是住在附近经常来茶馆歇脚的熟客,就放心了。 人只看表面,是分不出好坏的。她怕小禾年纪小,遭了骗子,现在打听清楚才放心。 老瞎子一曲二胡结束,小女孩手中反拿沙锣,把纱锣当盘子,一个桌一个桌的去要赏钱。 她也不说话,只是在每个桌子面前站一会儿,想给赏钱的自然会给,不想给的就只当看不到。 小女孩走到她们桌子面前时,沈绣屏拿出四文钱放在沙锣里。 小女孩连忙道谢,“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小女孩儿走了一圈儿,大概领到了十来文赏钱,然后把钱交给爷爷,自己则坐在凳子上,拿起琵琶开始弹。 小女孩弹琵琶弹得十分熟练,活像一位经验老道的琵琶师,可真是应了那一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琵琶悦耳的声音,回响在茶馆内,所有人都静静凝神听着。 宋禾嚼着五香豆,一边喝着茶,一边看报,耳边还隐隐传来琵琶曲的背景音,惬意极了。 很快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宋禾跟着婆婆去肉铺买些肉,再去私塾接顾承礼。 这还是宋禾第一次来顾承礼上学的私塾附近,沈绣屏把骡车远远的停在路边。 “骡车太大,不好往巷子里停,你去那边等承礼,等他一出来就能看见你。” 宋禾点点头,“好。” … 宋禾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此时门口已经陆陆续续等了三四个人,见来了一个生面孔纷纷朝她看过去。 宋禾一个人都不认识,她也不和别人搭话,只是找个地方安静的站在那。 很快私塾的门便打开,不一会儿,几个身穿长袍的书生陆陆续续的从里面走出来。 宋禾一眼就看见了顾承礼。 无他,顾承礼实在显眼,十八岁的少年大约有一米八多的身高,脊背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斯文,走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此时顾承礼也正好看见了宋禾,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削肩细腰,长相清丽,尖下巴柳叶眉,小巧的鼻头,笑起来露出又白又整齐的牙齿。 顾承礼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脸上闪现出几分惊喜之色,接着,他快步走向宋禾。 “你怎么在这儿等我?不是说让你们先回去吗?” 宋禾朝着他笑道:“瞧你说的,都来县城了,稍微等你一会儿又能如何?省的你自己还得往家走。” 顾承礼此时心脏怦怦直跳,“只是不想劳烦你等我。” 宋禾微微歪了歪头,“你我夫妻,怎么能说劳烦。” 顾承礼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同窗的声音,“承礼兄我们就先走了,明日再见。” 顾承礼侧过身去,露出被他结结实实挡在身前的宋禾。 顾承礼对着同窗介绍的道:“这是我妻子宋禾。” 又对宋禾道:“这位是周同炳,这位是李仁清,他们二位都是我的同窗。” 宋禾双手交叠胸前,上身微倾,目光平视面前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二位好。” 宋禾这里礼数规矩的样子,反倒是把两位读书人弄了个猝不及防,二人连忙回揖礼,“宋娘子安好。” 第55章 避火图 他们二人在顾承礼成亲的时候也去了下邳村,当时听闻顾承礼的妻子乃是同村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子,他们还曾暗暗感叹过。 感叹顾承礼文采斐然,又中府案首,日后必定科举顺遂,高中进士,可尽管是这样,顾承礼还是娶了一个普通乡野农家的女子做妻。 但现在他们看见宋禾后,心中便不这么想了,普通农户家的女子哪会行这样的问礼。 顾承礼此时完全没有在意两位同窗心里是如何想的,他现在只想单独好好和宋禾说说话。 “周兄,李兄,家人来接我,我就先告辞了。” 宋禾也道:“告辞了。” “顾兄、宋娘子慢走。”二人齐齐说道。 宋禾和顾承礼一起朝巷子外走去。 期间宋禾问道:“今天在私塾累不累?” 顾承礼笑着摇头:“不累。” 宋禾:“读书怎么可能不累呢?刚刚买了些上好的猪肋骨,等回去之后我给你炖排骨吃。” 顾承礼:“炖排骨会不会太麻烦了?你今天也忙了一天。” 宋禾摆摆手,“我没忙什么?下午主要是娘出的力,你都不知道娘可厉害了……” 顾承礼微笑的认真听着宋禾说话,还时不时点点头,或说上一两句给一些恰到好处的正向反馈。 两个读书人看着顾承礼和宋娘子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一口气。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其中一人感叹道。 另一人道:“看承礼兄婚后这副样子,我也想成亲了。” … 宋禾和顾承礼,走出巷子找到骡车停靠的地方。 顾承礼道:“娘,听说这些棉纺七十二文一斤,比原先预算的足足少了三文,您可真厉害。” 没人不喜欢听好听话,沈绣屏也是这样。 沈绣屏道:“你如今怎么也像小禾一样,开口就夸人。” 顾承礼把书箱放在骡车上,自己坐上去之后,又俯身伸手去拉宋禾上来。 顾承礼道:“我是真心实意觉得娘厉害。” 宋禾暗地里朝他伸了出一个大拇指。 顾承礼见此,眼睛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沈绣屏哪里不知道这是两个孩子在变相逗自己开心,不过,这肯定又是小禾的鬼主意。 “好了好了,都坐好,要回去了。” 路上,宋禾开始和顾承礼分享自己和婆母今日的经历。 此时傍晚,天气已然凉爽。 顾承礼感受着微风拂面,看着远处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粉,一轮红日沉在远处的隐隐约约的山影之上。 晚霞,红日,微风,在配上宋禾的声音,此时此刻顾承礼感觉无比的轻松惬意。 其实,这段时间他在私塾的确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 因为顾承礼发现,如今夫子不仅无法再教授他新的知识,日常教授与他的那些花团锦簇的锦绣诗词文章,反而还会成为他科举的拖累。 如今距离秀才考试只有一年时间,短短时间内他很难找到更好的夫子教导他。 而且,他若是急于去其他私塾读书,很容易会落得考中童生便抛弃恩师的刻薄寡恩名声。 顾承礼看向一旁的宋禾,又看向母亲,长呼一口气。 算了,事到如今他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安安静静的沉下心读书为好。 … 回到家之后,晚上宋禾做了一大盆红烧排骨。 吃饭时,沈绣屏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入口,尝到味道后眼神微微动了动,看向宋禾。 宋禾见婆婆看自己,“是咸的吗?” 沈绣屏摇摇头,“没有,咸淡适中,只是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顾德山吃一口肉,闻言笑道:“我也觉得这排骨炖的和县城那些酒楼做的味像,甚至不比酒楼的差。” 宋禾笑着又给公爹碗里添上一勺,“爹,您多吃点,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好好好。”顾德山笑着直应声。 另一边,顾承礼埋头吃饭,他一个人就吃了三碗,俨然是十分喜欢宋禾的手艺。 宋禾可真的太喜欢这种随便吃的感觉了,在宋家时一大家子吃的抠抠搜搜。 宋家明明不是那种特别贫苦的人家,可偏偏在吃食方面过度节省。炖一只瘦鸡全家七口人吃,年纪最小的宋承苗吃了两块还想吃,结果发现肉没了,被馋的直哭。 …… 晚上顾承礼洗漱完,换上睡觉时穿的单衣,更显其斯文俊秀,眉目清正,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俗话说的好,温饱思那啥。 宋禾算了算自己的小日子,嗯,这几天正好是自己的安全期。 可以搞! 宋禾眼睛放光的看向顾承礼,凑过去先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年轻人可好啊,肌肉紧实又有弹性。 手顺着略微松散的衣领口往下,宋禾把下巴放在他肩膀,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 “相公,安寝吗?” 顾承礼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郎,哪里经过这种世面,顿时一张脸涨的通红,幸好烛光昏黄,让人看不太清楚,否则面皮薄的他,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宋禾感受到顾承礼的紧张,低声笑了笑。 “怎么不说话,嗯?” 顾承礼喉结上下动了动,“安寝。” 宋禾一翻身,直接坐到顾承礼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此时顾承礼才看清宋禾的穿着,他呼吸一窒。 衣领散乱,露出里面小小一个鼓鼓的红色绣花里衣,细细一把的腰肢只要一伸手就能环住,在烛光下白的刺眼。 宋禾见顾承礼如同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搞气氛。 “相公要好好疼奴家。”宋禾笑笑,“话本子上是这么说的吧?” 顾承礼虽然二人已经成婚快两个月,但……到底还是新婚。 “什么话本子?”顾承礼手放在宋禾腰间。 宋禾伸手拿来一册带图的书,“这上面。” 顾承礼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石化。 竟然是避火图! “你、我…这个它……”顾承礼从来没有现在卡壳过,竟然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有辱…有辱斯文。” 宋禾微微歪头,“你不喜欢吗?” 顾承礼低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其实很喜欢。 第54章 设立染缸 第二天一大早,顾承礼醒来之后就看见宋禾还在熟睡。 他盯着宋禾的侧脸看了好大一会儿,感觉心口处有什么东西涨的满满的。 顾承礼下意识凑过去,鬼使神差的在宋禾的脸颊上轻轻亲一口。 等做完后,顾承礼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下意识坐直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再看向宋禾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禾好像被吵到了,微微皱起眉,翻了一个身。 顾承礼轻笑一声,然后起身穿衣起床。 “几点了?” 顾承礼听到后面传来宋禾的声音,转头过去,就见宋禾坐起来。 宋禾打了一个哈欠,“我是说,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顾承礼看了一眼宋禾,便连忙撇过头,一边说,一边继续穿鞋。 宋禾摇摇头,“不了,今天还有事要忙呢。” … 片刻后,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一起蹲在屋檐下刷牙。 宋禾很喜欢这款薄荷味的牙粉,特意分享给顾承礼。 “你用用这个味道的,薄荷味清新又不辣口。” 顾承礼把粘着牙粉的牙刷塞到嘴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用这个牙粉之后,嘴巴里的味道岂不是和宋禾一样了。 “咳咳咳……”顾承礼一口呛出来。 此时宋禾手中刷着牙,脑子里全都是各种染料色剂的配比,突然听见身旁顾承礼剧烈咳嗽。 宋禾连忙转头看过去,就见顾承礼咳的脸、脖子、耳朵全红。 宋禾漱了漱口,去拍他的背,“怎么刷个牙还是呛着?” “我…咳咳咳……”顾承礼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 “别说话,先漱漱口。”宋禾把刷牙杯端到顾承礼面前。 顾承礼接过,“我自己来就行。” 宋禾:? 不对,有古怪。 宋禾微微眯了眯眼睛,探头看向顾承礼的脸。 脸红就红吧,为什么耳朵和脖子也是红的。 宋禾挑了挑眉,然后冷不丁就的上去亲一口。 顾承礼刚喝口水漱口,一下就愣了,没绷住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幸好宋禾刚刚闪的快,否则少不了被喷一脸水。 “你你你……”顾承礼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宋禾进屋。 “怎么了?”宋禾装模作样的问。 顾承礼拉着宋禾的手,眉头微皱,表情严肃,踟蹰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再…再亲我,能不能不要再在外面。” 宋禾觉得他此时的反应很好玩。 宋禾发现顾承礼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给她新的惊喜,她上前一步,顾承礼下意识退后一步。 宋禾样作委屈,“顾郎,你我是正经夫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们两个亲近是天经地义啊。” 顾承礼被宋禾一声‘顾郎’叫的心尖发酥。 但他理智知道不能这样,宋禾年纪比自己小,如今又看了那样不正经的书,没准是被那种书影响了性情。 虽说母亲一直在教宋禾规矩,但规矩和品性是两码事,而且私下看那种书的事也不好和母亲提。 顾承礼心中唾弃宋家在新婚之前竟然给宋禾买这种书看。 他哪里知道,这书其实宋禾自己从书肆买的,如今文学作品创作不受审核,作者想如何发挥就如何发挥,宋禾也没想到在正经书肆里竟然存在尺度这么大,还带插图的书,于是当即买了一本。 “礼记有云: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顾承礼十分认真的说:“男女内外有别,不共用器物、不分亲近共处,当众亲昵、不分界限都是失礼。你我虽为夫妻,但也不好过分越界。” 亲一口就算越界了?宋禾心中轻笑,她倒是觉得顾承礼这副用老成的语气,对自己说教的样子挺好玩的。 不过,什么都要适可而止,宋禾也知道自己不能过分逗他。 “是吗,我都不懂。”宋禾伸手拽住顾承礼的衣袖,抬头眼巴巴的瞅着他,“以后,还请顾郎教我。” 看着宋禾抓着自己袖口的手,‘算了’顾承礼心想,还是不让宋禾改口了,顾郎,就顾郎吧。 “好,若是你想读书,我就教你。” 宋禾趁机说出自己一直想要的,“我想学律法,但我一直没见过律法书长什么样,给我找一本律法书来看吧?” “律法?”顾承礼有些惊讶,没想到宋禾想学的竟然是律法。 宋禾点头:“家里不是要做生意嘛,虽然咱家是小本生意,但保不齐以后能做大呢。万一以后做生意时做了朝廷不让做的怎么办?找一本律法书看一看,好歹能在心里给自己划条线。” 顾承礼对宋禾说出的话很是意外,仔细想了想,觉得宋禾说的也不无道理。 宋禾接着道:“再说了,我也得为你想想啊。你如今读书科举,万一家里因为做生意的事连累你,那可怎么办呀。” 顾承礼听到最后神色微微一愣,眼神瞬间柔和。 原来,小禾是为了他。 小禾竟然这么喜欢自己吗?那他肯定不会让小禾失望的,他一定要考上秀才。 顾承礼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小禾,我明……”明年定会考中秀才。 “开饭了,小禾、承礼过来吃饭。” 外面突然传来沈绣屏催二人吃饭的声音。 宋禾一听开饭了,立马道:“来了,来了。” 宋禾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轻快的往外走,顺便还不忘招呼顾承礼,“走了,去吃饭了。” 顾承礼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一丝失落。 算了,改天还是给小禾搞回来一本律法书吧。 顾承礼抬脚去外面吃饭,不过说起律法,他也感到陌生,因为秀才考上并不考律法,所以他没有学过,如今宋禾这么一说,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 吃完早饭后,顾承礼像往常一样去上私塾,顾德山今日有木工活要外出去县城上工,便赶着骡车把顾承礼一块带去私塾。 宋禾和沈绣屏就在家开始搞染缸。 五口大缸一口一个颜色,宋禾早就计划好了,分别的红色,蓝色,黄色,土褐色,黑色。后续如果织坊收益不错,还可以适当添加染缸。 其中槐米可以染黄色,若是用蓝矾绿矾做煤染可得到绿色,就再多一个色。 宋禾本来就会染布,这是她在现代时闲来无事的小小兴趣,如今又有在宋家三年做染布帮工的经历,这让如今宋禾的技术更加熟练。 “这样就行了?”沈绣屏看着染缸里的染液问。 “可以了。”宋禾点头,指着染红的缸,“这是茜草做的染料,不过茜草本身发黄,所以要先去黄。要把线先在明矾水里泡一泡,再放进染缸进行染色,之后再泡草木灰水,再次去黄,就能染成红色了。” 沈绣屏没想到染色竟然有这么多门道,“果然染色是一门技术活。” 宋禾笑着道:“其实染红色的法子很多,但咱们这边还是茜草最方便。我听我阿奶说,在她老家,山上有一种叫苏木的木头,也能把布染成红的。” 第57章 又见陈桂花 宋禾染布的时候特意戴上手套,这种手套四指并拢、拇指单分,是染坊特用的,又叫染坊油布手闷子。 沈绣屏把线分成大小差不多的等份,方便待会染色。 宋禾问:“娘,你之前找人做工的事怎么样了?” 沈绣屏叹了一口气,“只找到五个。”家里准备了九架织机,可人却没招够。 宋禾安慰道:“娘放心吧,现在没人愿意来,是因为她们不清楚咱们这边能不能赚钱。等有人在咱们这边赚到了钱,自然就有人主动过来干活了。” 沈绣屏点头,“你说的对。” 宋禾看着堆积的那么多线,突然道:“娘,我觉得咱们请几个帮工,帮着染线,你觉得呢?” 沈绣屏问:“染色手艺不会被偷学了去吗?” 宋禾摆摆手,“不会,只是让人帮忙染线。染缸需要配比,外行人一般看不懂,除非是有人硬盯着我怎么调配染缸,况且给线固色,也是咱们自己来。况且这么多线,要是只有咱们两个整理,实在是太费功夫。” 沈绣屏见她这么说,便点头同意,“行。” … 顾家的染布坊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办起来了。 宋禾日常就是调配染缸,盯着人染线,保证染出的丝线颜色均匀,沈绣屏则是在屋里看着女工们织布。 四综四蹑织机,可以织出各种小花纹样,吉祥符号纹样,甚至还能织出四匹增。 沈绣屏便选了几样县城布行热销的花纹让女工们织。 宋禾给的工钱是按织出的长度给,每织出一尺布给两文,普通熟练的女工一天最多能织出三十尺。 如今四十为一匹,也就是说一个熟练女工一天干四个时辰,最多能织出三丈的布,一天最多能赚六十文。若是一个熟练女工织布每天织布,一个月能拿一吊八钱。 对于普通农户家庭来说,一个月一吊八钱已经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数字了。 当然四匹增的布上至少有四组图案排列,布匹上的图案多,技术要求复杂,织布速度慢,所以一尺布价格会给的更高些。 沈绣屏织布的同时,也负责给女工们记工,如今先订的是五天一结工钱。 … 张苗花会织布,但最近家里的织布机坏了,她在心中算了算了,若是把织机修好至少得花上二十文,这一下让她犯了难。 她家田地要比村里其他人家少,全因为家里男人前两年生了一场大病,刚开始她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男人休息几天就好了,又问了家中的长辈,长辈们也是说让她男人歇着。 可眼见着,男人的状态越来越差,张苗花一下慌了,三个孩子都还小,要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那可真是天塌了。 最后还是顾里正过来看,提醒她要找个大夫给男人看看,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得去外面请大夫过来看。 请大夫,看病,吃药都得花钱,家里没钱,公爹婆母去劝她不要乱花钱,妯娌和丈夫的兄弟们也劝她放弃。 可张苗花就是不信,没钱她就去卖地,家中已经分了家,自己的小家里分到了六亩田,她卖了三亩田得了银钱,半个月后男人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虽然男人自生病之后,就一直不能干重活,但总比死了强,家里有男人,村里人和妯娌们到底得顾忌着,不会把她们娘几个给欺负了去。 就在她为织机犯愁时,正好听沈绣屏说要在家办织坊,招收女工。 张苗花一听,便主动找到沈绣屏说自己可以去织布。 今天张苗花手里攥着二百六十文钱,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她织布速度比别人慢,有人这五天赚了二百七十文,整整比她多出十文钱来。 要是自己能长此以往的干下去,家里的生计就不用愁了,张苗花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回家的路上,正好碰见挑着担子的货郎来村里卖货,张苗花第一次主动叫住货郎。 “稍等一下,你这有糖吗?” … 染布作坊顺利运行,又因为发了一次工钱,这几天陆续有好几人跑到顾家问情况。 这天宋禾和沈绣屏都在后院忙活,突然同村的一个婶子急忙忙的跑过来。 “德山家的,德山家的,你快去你大嫂子家一趟,春福要生了。” “啊,春福嫂子要生啦?”宋禾震惊出声。春福是顾里正的二儿媳,顾承礼二堂哥的媳妇。 “可不是嘛,已经有人去请产婆了,你们也赶快去吧。” 沈绣屏连忙和工坊的女工们说一声,便带着宋禾急急忙忙去里正家。 此时,里正家已经站了不少人,宋禾进去之后就看见顾新礼,一脸着急的在屋里转圈。 “这产婆怎么还没来啊?” 大嫂子高氏怀里抱着儿子,安慰道:“二弟,你也别这么着急,女人生孩子没这么快。” 沈绣屏问高氏,“现在怎么样?你婆婆呢?” 高氏回答,“婆婆在屋里陪春福呢,公公不在家,三堂伯出去找公公回来了,三堂婶请产婆去了。” “我也进去看看。”沈绣屏说完又转头对宋禾嘱咐道,“你年纪还小,又没生养过,就别进去了,在这陪着你大嫂子。” 宋禾点头,“好,我知道了。” 高氏让宋禾坐到自己身边,她丈夫顾兴礼在一旁安慰弟弟顾新礼。 “别担心。”高氏对宋禾道,顺便还从桌上抓了一把炒花生递给宋禾。 宋禾接过花生,没有吃,有些担忧的问:“春福嫂子真的没事吗?” 听见她的话一旁的本家大娘笑道:“这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生孩子而已。” 听对方说生孩子,像是拉屎似的简单,宋禾扯着嘴,就连礼貌微笑都做不到,低头没说话。 高氏也道:“放心吧,前段时间也让大夫瞧过了,大夫说春福怀相很稳。” 宋禾听了之后,稍微放心了些,看过大夫就好,怕的就是孕期不看大夫不产检,但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大夫把脉看孕有没有用。 很快产婆就被请来了,产婆进去之后,让人端来一盆热水,说什么还不到时候生孩子,得过一会儿,还问有没有红糖,让产妇喝一碗红糖水补补力气。 高氏皱眉,“哎呀,家里的糖前两天吃完了,原本说是去集上买的,可还没来得及去,春福就生了。” “我家有糖,我去拿。”宋禾站起身,跑回家去拿糖。 很快宋禾便拿糖过来,此时已经烧好了热水,冲一碗红糖水让人端进屋给产妇喝。 陈桂花听说里正家的二儿媳要生了,也过来看热闹,她看见在群人里忙来忙去宋禾,想到这段时间顾德山家热闹的办工坊,又想到大闺女在郑家受气。 于是陈桂花找到机会,把宋禾叫去门外四下无人的角落说话。 “你这死丫头,只顾着帮你婆家的忙,全忘了生你养你的娘家。”陈桂花开口就是指责。 宋禾皱眉,不想听陈桂花说话,抬腿就要进去,“娘你有事吗?要没事我就先进去忙了。” 陈桂花连忙拉着宋禾,“我现在说话你都不想听了是不是?” “如果你是指要我听你骂我的话,那我的确不想听。”宋禾嗤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对我说话,我再听。” 陈桂花一下就急了,“你这么什么样子,我还真是白生你了。顾德山家开织坊那么赚钱,你都不知道帮衬一下娘家,你大姐在郑家受委屈,你也不知道去看看。” 宋禾半点不想搭理她继续往前走,之前陈桂花和宋有根两口子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挂在嘴边,现在却又想她帮衬宋家,没门! 身后的陈桂花还在继续念叨。 “都是你在婆家折腾什么工坊,搞得你大姐在婆家受气……” 宋禾突然脚步顿住,转头目光奇异的看向陈桂花。 第58章 运气好 此时陈桂花还在喋喋不休的数落宋禾的种种不好。 “我不盼着你嫁到婆家之后能拉娘家一把,但你现在办的这叫什么事啊?恨不得让全村都知道你有大能耐,显得你大姐没本事,让你大姐在婆家被数落……” 宋禾听着陈桂花不停的埋怨自己,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过的越好,陈桂花就越不高兴,宋穗就越难受。 宋禾察觉到这一点后,满心只觉得无语和好笑。 如今宋禾嫁人不到两个月,宋穗嫁人更是只有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宋禾忙得很,她要熟悉顾家的一群长辈们,又要跟着婆母学识字、学规矩、学为人处世,平时抽空还得逗逗顾承礼,加进一下夫妻之间的关系,如今还要忙织坊的事儿,过段时间还有去县城跑布匹的销路…… 这段时间宋禾忙的脚打后脑勺,压根没功夫搭理宋家的那些破事,也没功夫知道宋穗嫁人之后过的到底好不好? 陈桂花自己说的口干舌燥见宋禾一言不发,心中的那股火气骤然升起。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宋禾神色一动,她得再确定一下,“娘,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陈桂花瞬间卡壳,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过来找宋禾干什么,她就是刚刚看见宋禾之后心里就冒火。 陈桂花表情变得恼怒,“我没事儿就不能找你说说话了?瞧你现在金贵的。” 宋禾彻底察觉了陈桂花的心思,无语的笑出声,“您这是没事儿,找事儿呢。” 陈桂花刚想说什么,就听宋禾继续道。 “娘,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儿就去回家多染两匹布,多攒些钱给自己养老。还有,我最近忙得很,没时间关注大姐过的怎么样,以后大姐的家事你就别再和我提了。” 陈桂花睁大眼睛震惊的看向宋禾,声音不自觉的抬高变得尖锐,“那是你亲大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冷血?”宋禾嗤笑一声,“那娘你是想让我怎么干?是让我现在是直接冲到郑家把我大姐的婆婆打一顿,替我大姐出头,还是怎么着?” “我…我……”陈桂花被噎的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宋禾实在懒得搭理陈桂花怎么想,临走之前又道:“娘,你下次要再给我抱怨大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我就真冲到郑家去和她婆婆打一架,替她出头。反正我不在郑家过日子,打完架之后我挥挥袖子走人,大姐可还得在郑家过日子呢。要真是搞到那时候,大姐会被郑家人怎么看,就不好说了。” 说完,宋禾转身就走,留下站在原地一脸震惊的陈桂花。 看着宋禾利落潇洒离开的背影,陈桂花在地上啐了一口。 “呸!还真是翅膀硬了,你有本事…有本事让顾德山两口子一辈子看重你,一辈子都不用娘家撑腰。” 陈桂花在门口自言自语的骂骂咧咧,但又实在不敢冲进去把宋禾拉出来骂一顿。 她现在是真看出来了,宋禾是翅膀硬了,人也变厉害了,同时她是真的担心宋禾说到做到,冲去郑家和王梅香打一架,到时候宋禾转头没事人一样回婆家过日子,穗穗可还得在王梅香手下讨生活呢。 陈桂花被气的胸口疼,但咬咬牙还得笑着走进里正家,今天里正家的儿媳妇生孩子,她不在说不过去。 又想起过几天里正家得摆满月酒,到时候自己还得往外掏鸡蛋做份子礼,心中更是郁闷。 家里那些鸡吃的多拉的多,她要染布哪有时间伺候鸡,因此半个月前就卖出去了几只,现在家里的鸡蛋根本不够,她还得花钱去买鸡蛋做份子礼。 … 宋禾重新走进里正家的屋里,找个地方随便坐着,虽说生孩子还要好大一会呢,但她现在不管有事没事都得在这边,这是亲戚间的人情世故,有些场合就得到。 想起刚刚外面的事,宋禾感觉无语又好笑,没想到自己日子过得好反而会刺了某些人的眼。 难不成自己要每天过得苦大仇深,哭哭啼啼,嫁人后和婆家人三天吵两次,宋穗和陈桂花才会开心?可凭什么? 宋禾微微眯了眯眼睛,总不能让某些人时不时做出些事儿来恶心自己,自己却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再说了,换亲的事儿,自己还没追究呢,宋穗现在反而是先坐不住了。 此时,突然屋内一边妇人之间的谈话声引起了宋禾的注意。 一个同村大娘坐在顾里正家的大儿媳高凤莲旁边,表情和善的道:“瞧你现在日子过的多好,前后生了俩男孩,又都这么听话。” 高凤莲笑了笑,指着一旁吃核桃的小儿子,“听话什么呀,皮的很。” ‘瞧你现在过的多好’ ‘瞧你现在过的多好’ 一句话传到宋禾耳朵里,莫名让她记在了心中,让宋禾忍不住反复品味这句简单的话。 突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宋禾猛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震。 宋禾低头,喃喃道:“不会吧?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婆母沈绣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宋禾被吓了一跳,等看见是婆母之后笑了笑,“没什么。娘,春福嫂子还好吗?” “产婆说还得有一会儿,估计生下来就到晚上了。”沈绣屏想了想说:“你大伯家今天肯定会忙,晚上我在这儿帮忙,一会儿你就回去。” 宋禾想了想,自家后院还有女工,而且晚上顾承礼和公爹也会回来吃饭。 “行,我先在这儿陪大嫂子一会儿,等我走的时候和她说一声。” 沈绣屏点点头,然后就去找顾新礼,告诉他春福没事,只是孩子生的没那么快,还得再等会儿,说完后就再次进了屋。 到了傍晚,宋禾和大嫂子高凤莲说了一声。 高凤莲也知道二叔和三弟晚上都会回家,总不能让他们在外忙一天,回家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你回去吧,晚上外面黑,等吃完饭你就别过来了。” 宋禾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小侄子的脸,“那怎么行?我吃完饭就过来,人多力量大,万一有搭把手的地方,我到时也能帮忙。” 宋禾走了之后,里正的大儿子顾兴礼坐在媳妇身边,感叹道:“承礼这媳妇娶的真不错,人能干,性子好,为人处事又大方,还识字又会算账,活像年轻时候的二婶子。不过,怎么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都没听过她这么能干?” 高凤莲想起老宋家,又想起这两天隐隐听人说起,老宋家的大闺女宋穗嫁到郑家之后和婆婆王梅香吵过几次架的事。 高凤莲笑了笑:“十只手指有长有短,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顾兴礼听懂了妻子话里的意思,也笑了笑,“看来承礼运气还挺好。” 第59章 害羞 这些年作为长子的顾兴礼一直帮着爹管村里的事,自然也知道最近郑有福家发生的一切。 但寻常过日子,一家人磕磕绊绊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事,只要闹的不大,自家又关起门来吵,也没人闲着没事会去管别人的家务事。 顾兴礼道:“我是不成了,现在承礼是咱们家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以后无论他是继续往上考,还是去县衙做文吏,对咱家来说都是好事。他好了,咱们一家子也都能好。” 这年头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对于老百姓来说,县令就是顶顶大的官,而小吏们则是县令下发政令的具体实施者。 小吏虽然不是官,但他们却在县衙占据着绝对重要的职位。 有些小吏识文断字,可协助县令编撰公文;有些精通理财,可协助县令管理赋税钱粮;有些精通律法,可协助县令引律断案,甚至还有小吏,掌管县令内宅私账,管衙役薪饷。 作为下邳村里正的长子,顾兴礼从小便看着爹和县衙的那些小吏们打交道。 他从来都知道县衙的小吏俸禄很低,可要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只要是家里做小吏的,几乎没有特别穷的,小吏比一般农户的日子过得都好,而且小吏还不用下地干活,每年服的徭役也相对轻松。 想要成为小吏,除了一些有秀才或童生功名的人放弃科举主动去做小吏,一般的小吏都是家传,普通人根本挤不进去。 如果顾承礼考不上秀才,去县衙做小吏,他们老顾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不再是从土地里刨食的农户了。 顾兴礼道:“三弟妹性子和善,又有二婶教着,以后你多多亲近亲近三弟妹。” 高凤莲白了丈夫一眼,“我能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哪有你这样做爹的,不指望自己亲儿子有出息,去指望堂兄弟。” 顾兴礼笑了笑,“你说得对,让咱家文思好好读书,争取能像他三叔叔年纪轻轻就考上童生,明年咱们把文敏也送去读书。” 高凤莲点了点头,话又一转,“你说二弟妹这一胎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都好,只要是咱顾家的孩子,爹娘都喜欢。” 顾兴礼说完站起来,一把抱起小儿子顾文敏,“走,和爹一起去院儿里看看你二叔,你二婶要给你生小弟弟小妹妹了,你二叔正急着在院里打转呢,一会儿还好安慰安慰你二叔。” 只有四岁的顾文敏抱住爹的脖子,懵懵懂懂地问:“二婶婶会给我生很多小弟弟小妹妹吗?” 顾兴礼哈哈大笑,“说不准呢。” 高凤莲听见他这话,从炕上站起来,追在丈夫后面说,“你可别乱说话,老二现在心里正烦着呢。” … 宋禾此时正独自一人往家中走,顾里正家距离自己家不太近,但也不是特别远,大概走一刻钟就能到。 刚刚在里正家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该不会是在宋穗的梦中自己嫁给了郑枋,结果宋穗见自己日子过得好,所以醒来之后就着魔似的一心一意想要嫁给郑枋吧? 想起自己的重生穿越,再想到宋穗做的预知梦,宋禾此时内心平静无比。 宋禾十分冷静的想,若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么自从宋穗醒来之后,面对自己时那些怪异的态度,也就能说得清了。 宋禾暗骂一声:“神经病,智障吧。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个道理宋穗竟然都不知道,干脆别活了,找根绳子直接上吊算了。” 郑枋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青年,就算他天赋异禀日后能赚得下万贯家财,可如今这个社会是一妻多妾制。 你若是没有能耐管钱,或是手中不掌握点让人忌惮的本事,如何能在男人变心之后依旧活得自在? 一味的标榜独立或是过分依附他人,都不可取。真正的强大,是要有坚定的内心,有终身学习的决心,借助身边一切能借助的力量来继续壮大自己,努力做到让周围一切为自己所用,从而实现真正的独立自强。 或许宋穗觉得嫁给郑枋的日子能过的更轻松,但宋禾却觉得自己嫁给顾承礼的这段日子过的也不差。 公爹和善,婆母温和,丈夫上进,顾家的亲戚们也都很好相处,现在织布作坊也办起来了。 宋禾心想,自己这段时间的确活的太滋润了,导致都忘了关注老宋家和宋穗的破事。 不行,自己得想个办法治治她们,像今天陈桂花一样,心里憋气了,就把自己找过去说教叫通,那叫什么事啊? 宋禾随手从路边拽了根狗尾巴草在手中揪着玩,边走,心中边思索自己应该用什么办法来治治她们? 既然自己过的越好,她们就越不开心,那么只要让她们亲眼看见自己过得越来越好,她们就会越来越不开心。 人啊,不开心之后,心里就会着急,一着急就容易犯错,犯了错就容易露出把柄。 看来,自己这段时间可以高调一些,最好是能让陈桂花和宋穗亲眼看见自己过的好日子。 不行不行,宋禾转眼就否决了这个做法,在村子里太高调,万一惹了太多人的眼,被人套麻袋怎么办。 所以,到底有什么办法? 宋禾突然想到了老三宋继田,此时,她心里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可以把宋继田带到身边,让宋继田来织坊帮忙染线,然后通过宋继田的嘴告诉陈桂花和宋穗自己现在的生活到底有多好。 至于宋继田为人如何,宋禾自认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宋继田虽然是男孩,但他也是排行中间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虽然好耍些小聪明,但性格还算沉稳,自己在宋家的三年和宋继田俨然成了自己最忠实的小弟。 况且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宋继田本来就会染布。而且自己也不算利用宋继田,来这边干活自己可是给他工钱的。 宋禾打定主意之后,便想着找机会和婆母商量一下。 她走进家门,此时织布的婶子们还没走,宋禾给她们记了今天每个人做了多少工,之后伸了个懒腰,想着今天晚饭吃什么。 很快顾承礼和顾德山便回来了,宋禾向他们二人说了春福嫂子生产的事。 于是等三人吃过晚饭后,一块去了里正家。 就在三人一进门,就听见产婆报喜。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顾新礼听见这话,一蹦三尺高,“我有闺女了。” 顾新礼一转头就看见顾承礼,他快步走过去,十分激动的道:“我有闺女了。” 顾承礼道贺,“恭喜二哥。” 顾新礼乐呵呵的要冲进屋里看闺女,谁知却被母亲郭娘子拦住,“你先别进去,冒冒失失,去洗手,再去穿你爹一身干净衣裳才能进来。” 如今天气热,人容易出汗,味道就不大好闻,再加上顾新礼焦急等了大半天出了一身臭汗,身上就越发不好闻了。 “哦哦哦。”顾新礼憨笑,看向爹,“爹,你快给我找身干净衣裳,我要进去看春福和我姑娘。” 顾承礼眼眸一动,看向一旁的宋禾。 心想,如果小禾生个女儿的话,女儿可能会和小禾长的很像吧? 这么想着,顾承礼的耳朵开始泛红,看着宋禾的目光有些拉丝。 宋禾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就撞进了顾承礼的眸子里。 宋禾眉头一挑,横跨一步站到顾承礼身边,伸手悄悄去拉他的手,小声问:“以后我生女儿的时候,你会像二哥一样开心吗?” 顾承礼脸颊微红,“嗯。” 宋禾不依不饶,抓着他的手微微晃晃,“‘嗯’是什么意思呀?” 顾承礼心脏怦怦直跳,小禾也太大胆了,虽然现在天黑他们二人牵手的动作不容易被人发现,可到底有这么多长辈都在场。 虽然顾承礼这么想,但到底没松开宋禾的手,反而握紧了几分,迎着昏暗油灯的脸开始泛红,低头小声道:“会,喜欢女儿。” 第60章 看娃娃 宋禾越是见顾承礼这副害羞样,就越想逗逗他,又轻微晃了晃他的手,“真的吗?我不信。” 顾承礼一愣,看着宋禾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明眸皓齿,眼睛笑得弯弯,很是开心的样子。 顾承礼这才反应过来,宋禾这是故意逗自己,顿时也笑出来。 就在这时,郭娘子招呼他们两个人去另一个屋看出生的婴儿。 “你们两个人也过来看看小孩。” 宋禾率先走过去,顾承礼就在后面跟着。 屋里已经被打扫干净,春福躺在炕上,头上包着头巾,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极好。 宋禾没有先看孩子,而是看向春福,“二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春福摇摇头,笑容里满满的母性光辉,“我没事,其实今天下午也就疼了那么一段时间,产婆过来之后就让我使劲,然后疼着疼着我就睡着了,再一醒过来孩子都生下了。” 宋禾点点头,笑道:“那是二嫂子您平时就身体好,但刚生产完身子到底亏得慌,瞧你现在脸白的。刚刚在外面大伯娘还对我娘念叨,这段时间要给你天天炖鸡汤补身子呢。” 春福听见宋禾这么说,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后面的婆婆和二婶。 其实她醒过来,看见自己生的是女儿,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失落的。 无他,刚刚生产的女性体内激素不平衡,激素不平衡便会导致身心出现波动,此时此刻脑子里想的东西便乱七八糟的。 况且家中大嫂生了两个儿子,平时她又见公爹和婆婆疼大嫂家的两个孩子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虽然自己的女儿自己疼,可又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想让家中长辈也一起疼自己闺女? 现在听到宋禾说婆婆要给自己炖鸡汤喝,春福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哪用得着天天吃,从没见过旁人家这么坐月子的。”春福眉眼含笑,又道:“你快看看孩子。” 这个时代没有先进照明措施,农家晚上又舍不得点太多灯,此时室内十分昏暗,宋禾看过去,一瞬间便瞧见了孩子浓密的头发。 “嚯,头发这么黑,一看在娘肚里就没少吃。”宋禾笑着道。 春福也笑。 里正娘子郭氏道:“可不是嘛,产婆也说很少见从娘胎出来头发就黑的娃娃。” 宋禾游刃有余的和大伯娘家中的女眷们对话,沈绣屏在一旁看着心中十分满意。 几个人在里正家待了好大一会,然后才一起做伴回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宋禾只感觉神清气爽。 吃饭的时候,沈绣屏对顾德山说:“春福生了孩子咱们该送去些东西,我想着今天去县城买些肉和糖,再把我前些日子做的小孩儿衣裳,一块儿拿过去。” 顾德山点头同意,“行。” 沈绣屏又道:“你早些年给兴礼家的孩子做过摇篮,这几天你有空也给新礼家的孩子做一个,正好等孩子满月的时候,能当做满月礼送过去。” 顾德山顿了顿,一拍脑门:“幸好绣屏你提醒我了,原本我还想着兴礼家的二小子如今也用不着摇篮,不如直接给新礼家的孩子用。想想还是不行,我抽空寻一个好木头,再做一个新的,那玩意也不用刷漆,打磨光滑干净后就能直接用。” 沈绣屏给他夹了一块菜,温声细语的说:“新的和旧的能一样吗?咱们给老大家做,不给老二家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做叔叔婶婶的偏心老大家呢。” 宋禾吃饭的同时,也静静的听着婆母和公爹的对话,听到最后心中暗暗点头。 婆母的做法很对,父母对待孩子们,最忌讳一碗水端不平,而亲戚之间相处,最忌讳近这个远那个。 很多事要不然就一个不做,要不然就做全。 宋禾低头喝一碗汤,和婆母相比,她还有的学呢。 …… 接下来宋禾继续全身心投入自家织染坊里,织坊内机杼咿呀,一根根丝线穿在织机上,女工们手拿梭子,脚踩踏板,手脚并用,动作利落,很快不同颜色、不同花纹的布匹很快便被织了出来。 四丈为一匹,把布匹裁剪到准确的长度卷好,单独放起来以便之后售卖。 至于关于宋穗的事,宋禾现在完全没时间特意去打听,还有让宋继田过来干活的事也先耽搁了下来。 而且如今织染坊还处于投入阶段,布匹染色全靠她,只是请了两个婶子过来帮忙分线、洗线、晾线、整线。 若是把宋继田弄回来还得给他工钱,宋禾想了想还是等着赚钱之后再说吧。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人一口气也吃不成胖子,做事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宋禾一边染线一边想,突然她想到了村里一句土话可以来形容这件事,那就是,跨步太大容易扯到蛋。 宋禾嘴角一抽,连忙摇摇头,把粗话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不行不行,自己是个文明人,不能说粗话,不能说脏话,要优雅,她要礼貌。 宋禾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决定去屋里看看婆母洗洗眼睛。 此时沈绣屏正在屋里算账,身穿一件浅绿色衣裙,头发挽起,发丝上点缀着一个银簪,她一手拿笔,一手拨算盘。 宋禾站在门口看见婆母之后深吸一口气,果然真的很优雅,真的很美丽,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端庄与修养,她要是公爹,她也绝对会喜欢婆母。 沈绣屏抬头就看见儿媳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小禾,怎么了?” 宋禾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没事,就是过来看看。娘,你继续算账吧。” 说完,宋禾就转头风风火火的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沈绣屏。 “这孩子。”沈绣屏笑了笑,继续低头算账。 … 此时,身在婆家的宋穗只觉得十分憋屈,尤其是看见大嫂这张脸,她就觉得满心烦躁。 “怎么今天又要我洗衣服?”宋穗十分不悦地对大嫂说,“我要洗这么多衣服,中午还得做饭,哪里忙的过来?” 第61章 听说吵架 周秀枝把脏衣裳放下,不紧不慢的道:“是娘要我把这些衣服都交给你洗的。” 其实婆母只说让宋穗洗婆母和公爹两个人衣裳,但周秀枝把衣裳拿过来的时候在里面偷偷加上了大房一家的脏衣裳,然后一块拿到了宋穗面前。 农家人衣裳不多,这些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件,但架不住这衣裳都脏,而且布料柔韧性差,弄不好就会破一个大洞,洗起来困难,费时又费力。 宋穗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她已经吸取梦中的教训了,尽可能不和长辈起冲突,在长辈对她说教的时候也不反驳。 但她怎么觉得,自己越是忍,婆婆就越过分呢? 还有大嫂子周秀枝,她原本以为周秀枝是个好的,可没想到却是一个面软心黑的。 周秀枝平时躲懒,把活都推给自己,别以为刚刚自己没发现,那几件脏衣服里面夹杂着大房一家的衣裳。 宋穗忍了忍,但是还是没忍住,拉着一张脸,“大嫂,我虽然比你晚进门,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啊。” 周秀枝一脸的惊讶,“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现在地里的杂草长得旺,好不容易轮到这几天家里用铁锄头,公爹和老大老三又外出上工不在家,我和娘得赶紧下田除草。只有弟妹你不下田,在家歇着,所以娘才让我把这些衣裳都交给你的。” 如今铁器少,家家户户有一两件铁制农具就不错了,大部分农具都是用木头做的。 但木头的农具到底不如铁器农具好用,还好这些年县衙会给各村发铁器农具,但发放的数量少,顾里正便以十户为一组把东西分派下去,让每个组的甲长代管,铁耙铁锄铁锹等农具十户轮流着用,这几天正好轮到了她们家。 宋穗被堵的一口气上不来,“我什么时候在家歇着了?你们下田,家里的活全都让我一个人干,中饭晚饭全是我做,洗衣服、扫院子、喂鸡喂鸭喂牛也全是我,现在倒说我在家歇着了?” 周秀枝可不想和她吵,只是一味扯婆母的大旗。 “这些衣服是婆母让我拿过来的,你要是不愿意干,去和婆母说。” 宋穗的性子和陈桂花一样,一激就上头,她立马道:“我这就去找婆婆说。” 周秀枝看着她气冲冲去前院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这新屋子,撇了撇嘴,踢了一脚装衣服的木盆。 气性这么大,还以为是在自家姑娘的时候呢,她可不吃宋穗这套。 周秀枝也不往前院走,担心前院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她悄悄躲在一旁静静地听,果不其然听到宋穗和婆母吵架的声音。 然后出嫁仅仅一个月的宋穗,直接被气回了娘家。 王梅香本来就对宋穗出嫁时要的东西多而不满,后来眼看着嫁去顾德山家的宋禾把染布手艺拿出来帮顾德山家赚钱,偏偏宋穗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梅香知道陈桂花是个厉害的,如今老宋家又和顾家户攀了亲,她若是强逼宋穗把嫁妆手艺拿出来给自家赚钱,担心自己不占理,会被陈桂花找上门来要说法。 于是,王梅香就故意让宋穗干活,在宋穗耳边说她妹妹宋禾把染布手艺拿出来赚钱,说瞧宋禾如何如何能干,想要宋穗也把嫁妆手艺拿出来用。 可也不知道宋穗是没听懂还是什么,她就是不拿。 今天宋穗过来气冲冲过来,王梅香正好借题发挥吵一架。 宋穗被气回娘家,王梅香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在外面凡是碰见村里人,就抱怨宋穗不下田干活也就算了,自己只是让宋穗在家洗几件衣服,做一做饭,宋穗竟然也不愿意,还和自己吵架,如今跑回了娘家。 同村人见王梅香这么说,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别说嫁去婆家的媳妇了,就是农户家还没嫁人的姑娘,谁不是在家洗衣做饭? 宋穗为了这点事就和婆婆吵架,还跑回娘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有人就在后面悄悄问周秀枝。 “秀枝,宋穗就真的就因为这么点事就和你婆婆吵架了?” 周秀枝有些不太想说的样子,她一边用铁锄来锄地头的杂草,一边道:“穗穗在娘家时被养的娇气了些,婆婆让她洗衣做饭、喂鸡喂鸭,她可能有些受不了,所以就发了脾气。” 旁边人听着作舌,“这也太娇气了吧?” 有人看了看周秀枝还在锄草,“说起来,我还真是从没见过宋穗下田干活。秀枝,你碰上个这样的妯娌,可算是倒霉喽。”更何况妯娌嫁的丈夫是婆婆的亲儿子。 周秀枝只是笑笑,低头不说话。 旁边人见了都觉得周秀枝脾气太软和,摊上性格刁钻又拧巴的继婆婆已经够倒霉了,如今又摊上个娇里娇气的妯娌。 等晚上郑家父子三人从镇上打坯干活回来,郑枋才得知媳妇白天和娘吵了一架,还回了娘家。 … 宋禾是第二天才得知宋穗的事。 如今她家里有九个织娘,还有两个帮忙整线的,十一个妇人休息的时候凑在一块,这里简直成了村里的八卦集中营。 “小禾,你姐昨天回娘家了,你知道不?”有人问她。 宋禾“啊”一声,“现在知道了,不过我没听我娘提,估计只是平常吵架拌嘴吧。” “你姐都把她婆子气病了。” 宋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病了?” “我今天上午来的时候听秀枝说的,她婆婆被气的头疼,现在都不能下炕。” 宋禾眨眨眼睛,一脸茫然,“是嘛?这么严重?那我是不是得拿些东西去看看王大娘。” “不用去,不用去。”有人听宋禾这么说,便道:“就是头疼,过两天就好了,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去。” “哦。”宋禾说,“那就是没事,我就不去了。” 开玩笑,她和郑家的王梅香又不熟悉,干嘛要去看望,再说了看望病人不得买礼品啊,但是刚刚有人提起王梅香生病,她又不能表现的无动于衷,索性有人给她台阶下。 “婶子喝水,最近天热,可别上火了。”宋禾提着水壶,为刚刚给自己台阶下的马婶子倒水喝。 宋禾和马婶子对视一眼,二人之意不用言说。 宋禾不得不感叹,尽管自己如今接触的大部分人都是普通农妇,但其中一些人,她们没接受过正规教育,也没有人悉心教导提点,但人情世故上面,她们就是很通透,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 … 此时宋穗脸色铁青的看着躺在炕上说自己“病”了的婆母。 这些日子婆母故意让自己做那么多活,和自己吵架,又把自己气回娘家,搞了半天原来仅仅是为了让她在郑家用染布手艺赚钱。 宋穗气的心头窝火,说出的话又硬又呛人,“婆婆您早说不就行了,干嘛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我又没说过不把嫁妆手艺拿出来用。” 王梅香没想到宋穗答应的这么爽快,“你同意了?” 宋穗皱眉,觉得婆婆眼皮子浅,染布手艺算什么,等以后郑枋做起生意,那才是大把大把的赚钱。 又看见一旁大嫂吃惊的表情,宋穗只觉得心头畅快。 她扬起下巴,道:“当然,我娘给我染布手艺做陪嫁,可不是让我只用来看的。” 第62章 脑子有问题 “明天,明天家里就弄上染缸。”王梅香眼睛发亮,迫不及待的说。 宋穗不耐烦的点点头,用帕子遮住自己不悦的嘴角,属实看不上婆婆这副贪婪又市侩的模样。 婆婆也不用脑子想想,本来染布手艺就是她的嫁妆,宋禾能在婆家用染布手艺赚钱,她为什么不可以? 之前她没拿出来,只是没必要而已,反正以后郑枋也会赚大钱。 王梅香催促道:“你快说在家开染坊要置办些什么东西?咱家也好赶快置办上。” 宋穗自小在家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染色需要什么东西,掰着指头懒懒散散的开始说要置办的东西。 “要准备几口大缸做染缸,搭两三口灶台,买两三口铁锅做染锅,买各种染料,明矾绿矾白矾之类也都得准备好。染布总不能露天染,得把后院房子旁边的土填一填,盖间染布棚,再搭上几个高架子,到时候染好布就搭在架子上,还有……” “停停停停!”王梅香受不住直接喊停,十分惊讶的说:“怎么需要置办这么多东西?” 一口一米高的大缸估计在七百到九百文之间,如今铁价贵,一口铁锅怎么也得二百文钱。 染料听起来就不便宜,还有那些些乱七八糟的矾,连听都没听过,更何况还搭染棚、搭高架,那得花多少钱啊? 王梅香看宋穗的眼神十分不悦,“你不是在框骗我吧?” 宋穗不耐烦的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婆婆爱信不信?” 之前家中新盖了一间屋子,又给亲儿子娶了媳妇,王梅香算了算家中现在的存钱儿,发现完全不够,沉默半晌道:“算了,染房的事还是等把今年粮食卖了之后再说吧,你先把怎么染布告诉我?” 宋穗想都没想,直接说了出来。 这下,一旁的周秀枝看宋穗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宋穗说的有些快,王梅香只是听了一会儿,便发现自己听的云里雾里的,连忙叫停说自己头疼,得歇会儿,让两个儿媳妇出去了。 走到门外,周秀枝表情怪异的看向宋穗,“还是弟妹懂得多,会染布,我最多也就会织布。” 宋穗神色高傲的看了一眼周秀枝,她心里一直看不上这位大嫂子。 周秀枝娘家条件差,嫁人这么多年,还时不时得接济娘家,在梦里周秀枝为了给娘家弟弟在县城铺子里安排一个活,甘愿做宋禾的狗腿子。 满村哪个妇人不在背后嘲笑周秀枝没个做嫂子的样儿,身为大嫂子却事事都听弟妹的,宋禾在县城吃香的喝辣的,周秀枝却甘愿在村里伺候婆婆。 “染布是我家传手艺,要人人都会,我家还赚什么钱?”宋穗说完头也不回,直接去了后院的新屋子。 心中想,等以后自己去了县城开铺子,周秀枝就是想巴结自己,自己也不搭理她。 宋穗又想起这些日子,婆婆因为想要染布手艺折腾自己,心中直犯恶心,一个染布手艺算什么,她爹娘干了一辈子染房,没见家里发大财。 今天傍晚等郑枋回来,她一定要催着郑枋赶紧做买卖,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此时宋穗早就忘了之前家里把染布手艺给她做嫁妆的前提条件。 周秀枝站在原地一言难尽的看着宋穗的背影,她甚至觉得宋穗的脑子有问题。 刚刚婆婆问宋穗染布怎么做时,宋穗竟然直接告诉了婆婆?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周秀枝之前可是打听过的,顾德山家如今虽染线、织布,但染线全是宋禾一人做,宋禾的婆婆沈绣屏绝不插手染线的活计,而是在织布那边盯着。 顾德山两口子不贪图媳妇的嫁妆,但自家婆婆和公爹贪。 宋穗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真不知道她整天一副看不起所有的样子是为哪般。 “娘,娘我饿了。”小女儿从一旁小跑过来,抱住周秀枝的腿,“娘,我饿,我饿。” 周秀枝看着女儿瘦削发黄的小脸儿,心里沉闷闷的不是滋味。 “再等等,一会儿就吃饭了。”周秀枝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自家丈夫不是婆婆亲生的,自己连带着两个孩子都在家受排挤,就连孩子饿了想多吃一口都没有, “嗯。”小女孩说:“娘我想吃红薯。” 周秀枝摸摸女儿发黄细软的头发,“等明天,等明天娘带你去姥姥家吃红薯好不好?” “好。”小女孩缓缓的点头。 …… 从织坊开始生产到现在已经十天了,人数也加到了九个人,九台织机几乎每日白天时时刻刻都在运作,如今自家织坊已经织出了八十匹布。 宋禾想着该试着出去跑销路了,得想办法把这些布卖出去。 一大早,沈绣屏发现丈夫去县城做木工活有样工具忘家里了,正想着给赶着牛车把东西送去。 宋禾连忙道:“娘,今天聚芳斋的人不是说要上门收账嘛。正好染线的事不着急,让我去送吧。” 沈绣屏有些犹豫:“这……” 宋禾笑着道:“娘,我会赶牛车,自己一个人去绝对没问题,到了县城之后,若是街上人多我就牵着牛走。” 沈绣屏想了想点头,“好吧。县城里人多,你驾牛车不熟,到时候就把牛车停在县城口专门有人看车子的地方。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 宋禾道:“娘,我手里有钱。” 然而沈绣屏不由分说塞给宋禾十文钱,“你要是在县城见到什么想买的,就直接买。” 宋禾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谢谢娘。” 宋禾临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放在屋里的一匹红色小梅花样式的棉布,她想了想,拿起其中一匹放进背筐里,又把背筐放在牛车上。 她去县城,正好可以找个铺子问问收不收棉布。 “娘,我走了。” “去吧,路上慢点,早去早回。” … 顾家有两头牲口,一头牛一头骡子,骡车被公爹顾德山驾走了。 宋禾现在驾着牛车,不紧不慢的在路上走。 其实驾牛车挺简单的,之前顾承礼略微试了两次就学会了,牛行动相对缓慢,性情温和,平时宋禾还喂喂牛草料,和这头牛也熟了些,如今压根不用宋禾怎么控制,牛就自己往前走。 到了县城门口,宋禾还是花了一文钱把牛车停在了路边的茶摊,让店家帮忙看着,自己背着筐子拿着走进县城,十分顺利的把东西交给了公爹。 然后她便走到了一个布店门口,还是挺凑巧这间布店正是李氏布行。 如今民间棉布没有固定的尺寸,大部分都是一尺二到一尺六之间的窄布,也就是三十八到五十一厘米宽,关部稍微宽一些有一尺八,就是五十八厘米。 顾德山托人弄回来的这一批织机,是之前专门给衙门做布的工坊的织机,这种织机比较大,织出来的布能到五十八厘米。 宋禾抬头看了看铺子门楣上的匾额,然后抬脚走进布行。 第63章 谈生意 如今不过年,不过节,布铺子里的客人并不多。 一个年轻的伙计看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招呼,“娘子,想看什么样的布?我们店什么布都有,这是新上的夏布,娘子可以看看。” 所谓的夏布其实就是苎麻布,轻薄透气,夏天穿的特别合适。 宋禾见这布果然十分轻薄,入手细软一点儿也不扎手,显然在前置处理麻线时工艺十分精细。 宋禾问:“如今的细棉布是什么价?” 伙计说:“普通染色细棉布一尺九文,要是您想要花色好看的十文的、十一文的、十三文的都有。” 宋禾轻轻笑了笑,把背筐里的布拿出来,“不知道您这边收不收布?” 伙计微微一愣,接着看到那面前的布,凭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布上的花纹是织的,而不是印染的。 印染出花纹的边缘不如织的整齐,而且这小梅花图案的布,最少也得是四综四蹑之织机出来的。 “娘子稍等。”小伙计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我去问问我们掌柜。” 宋禾点头,“劳烦了。” 很快一个头戴高帽,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听闻娘子卖布。” 宋禾点点头,也没卖关子直接说,“红色小梅花花纹的布,用四综四蹑之织机做出来的,掌柜的请看。” 掌柜见宋禾小小年纪,说话时声音平稳清楚,看人目光清正,没有丝毫畏畏缩缩之气,便知道对方家教很好。 掌柜把这一批棉布拿在手里,布匹上的织花走线工整,颜色为红白两色,图案干净漂亮,而且用的棉线质量也不差。 “一尺九文。”掌柜的说,“娘子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这个价格可以说十分公道了,一看李家布行就经常收布,宋禾心想。 “掌柜是个爽快人。”宋禾道:“我家是开织布作坊的,想问一问掌柜这边收不收货?” 李掌柜一愣,转而低头思考,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若娘子家还有更多这样的布,我这边自然也是收的。就是不知娘子家的布全都是这种的,还是有其他的?” 宋禾笑道:“有几样花纹,还有四批增样式的,全都是用四综四蹑织机织出来的,绝不是印染。” 李掌柜一下好奇了,他店里的确缺货,尤其是每年过年过节都需要外出府城进货,一来一回都是花销。 若是本地有一个可以稳定进货地方,而且提供的布匹质量也合格,他也就不用往外面跑了。 只是,他在本县卖了几十年的布,从未听说新开了一家织布作坊。 “不知娘子家的染布作坊在哪里?若是可以给本店稳定供货,我想亲自去娘子家的染布作坊看一看。” 宋禾道:“四平乡下坯村,我姓宋,我夫家姓顾。” “顾?”李掌柜微微一愣,“下邳村的顾里正与娘子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夫家大伯。”宋禾说。 李管事恍然大悟,“你是顾德山家的儿媳妇。” 宋禾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管事竟然认得我?” 李管事只觉得放心无比,说来说去竟然是老熟人,只是他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顾德山家有织染手艺?算了这个不重要,只要能给自己稳定供货,其他的都无所谓。 “前些日子你家办喜事,我还去做客了呢。”李管事笑着道:“来来来,侄女往里边走,咱们去那边边喝茶边聊。” 如今新朝初立,民间风气开放,普通人尤其是农家人并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于是宋禾点头同意去里面谈生意。 半个多时辰之后,宋禾才从李氏布行离开。 李管事亲自相送,“后天我亲自去下坯村看看布,若是合适咱们就直接定下。” 宋禾:“有李叔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回去之后和爹娘说,他们肯定很开心。” 李管事笑着笑着摸着胡子,“你爹娘也太生分了,他们两个直接来过来找我,说家里办了一个染织作坊要把布卖到我铺子里,我还能不答应?” 宋禾笑道:“在商言商,我爹娘一直没提和李叔您的关系,恐怕也是因为和您关系好,知道您会这样说,才不想占您便宜。” “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分明是互利互惠的事儿。”李管事摆摆手道,“改天见到你爹,我得好好说他一顿,有这种好货藏着掖着不让我见,除了我,他还想卖给谁?” 宋禾低头笑笑没接话,“李叔,那我就回去了,回去我便和爹娘说。” “路上慢走。” 宋禾背着背筐离开,李管事摸着胡子感叹。 “这顾德山有了一个好媳妇,儿子又考上了童生,没想到又娶了一个这么伶俐的儿媳妇。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本事人都往他家跑?” 旁边的伙计问:“顾德山?掌柜的,顾德山的媳妇不就是帮咱铺子理账的那个沈娘子吗?” 李掌柜点点头,“就是他家。” … 宋禾驾着牛车慢悠悠的往回走,手中拿着一串卖布的钱,回家之后便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婆婆。 宋禾笑着道:“其实我今天也只是试试水,没想到李掌柜眼光那么好,一眼就瞧中了咱家的布。后面又听说家里办织染作坊,就说后天要亲自登门来看看货。” 沈绣屏起初还有些惊讶,之后笑着点了点宋禾的头。 “你啊,胆子怎么这么大?原本我还想让你爹去和李管事说卖布的事呢。” 宋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怎么能一样。爹和李掌柜本来就认识,您又帮着你是李家布行盘了这么多年账。若是让爹先上门说,尽管咱家的布好,可李掌柜心里难免会因为旧情才答应。但如果是我去就不一样了,李管事又不认识我,我问他买不买布,他首先就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布上面,而不是人上面。” 沈绣屏摇摇头,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你最有理。” 宋禾坐到婆婆身边,“只是,咱家成了供货方,娘以后恐怕没法再帮李家布行盘账了。”哪有让合作者知道自家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一年赚了多少钱的? 沈绣屏摇头,“这个没事,我又不只是帮那一家盘账。” 宋禾趁机提出来,“娘,如今家中织坊开始全面动工,用的彩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只有我一个人染线属实不够,但如果去买染好的线,织坊成本又会高很多。所以我昨天晚上就想,能不能让宋继田过来帮着染线。” 宋禾提出这一点的根本目的,并不是想要气宋穗和陈桂花,而是织染坊真的人手不够,况且染线手艺又不好外传,让宋继田过来帮忙一举多得。 第64章 张老太的通透 宋禾把宋继田叫过来帮忙,首要目的是提高染线效率,若是能气到陈桂花和宋穗她自然是乐见其成。 沈绣屏想的却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亲家了? “你三弟平时在你娘家帮忙,如果突然来咱们这你娘家就少个劳力,会不会太打扰你爹娘了?” 宋禾十分无所谓的说:“娘,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娘家的染布生意是越来越差,从之前的十口染缸,只剩下四五口。如今家里有当年定居在村里分的十五亩良田和两亩菜地,这些年我爹基本上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种田上,若是让我三弟过来帮忙染线,每个月给他些工钱,我爹肯定开心。” 宋禾没说完的是,至于陈桂花会不会开心,她就不知道了? 沈绣屏听到宋禾这么说,觉得挺有道理的,况且如今自家的染线全由小禾一个人干,实在是太累了,人手的确该增些了。 “今天晚上我和你爹去趟你娘家,和你爹娘说一下这事。工钱的话……”沈绣屏想了想说:“一天十五文,你觉得怎么样?” 宋禾笑道:“爹白天忙了一天了,怎么好再劳烦他晚上还忙活家里的事。娘,这件事你就交给我,我去我娘家说一声,保准明天老三就能过来干活。” 沈绣屏有些担心,从这些日子和宋禾的相处,她已经猜到宋禾之前在娘家做姑娘时肯定不受重视,现在让她去干这个…… “你去会不会不太好?”沈绣屏委婉的道。 宋禾一脸肯定的说:“娘,你就放心吧,我爹那人我最了解了,他肯定会答应的。” …… 经历过之前被陈桂花无缘无故叫过去呛一顿的事,宋禾特意留个了一个心眼来关注老宋家和宋穗。 今天下晌,宋有根和陈桂花两口子,还有老三宋继田都在地里干活,老四年纪小可以忽略,老宋家下晌只有张老太一个人在家。 于是宋禾果断拿了半包糖,去了老宋家。 张老太如今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正坐在屋里纺线,一手拿着棉花,一手转着纺线车,一抻一转之间,棉花神奇的被拉成细线,缠绕在纺车上,最后被撵成线。 纺车吱呀呀的响,燥热的暑天莫名多了一分平静。 张老太抬头看见有人进院,老人家眼神儿不太好,模模糊糊间只看见一个身量苗条,穿着一身湖蓝色衣裙的窈窕少女,步履款款的走来。 张老太微微眯起眼睛,心想自家也没有这种大户人家的亲戚啊,确定地问,“是谁来了呀?走错门了吧?” 宋禾开口道:“阿奶是我,我来看您了。” 等走近了,张老太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宋禾。 宋禾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奶,今天织坊没什么事,我来看看您,顺便给您带了些糖。” 张老太喜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说:“我在家一切都好,哪用得着你来给我送东西,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这哪能啊?”宋禾主动给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张老太面前,“这是我特意给您送来的,您老可得藏好,别一心软,把糖全给老三老四吃了。” 张老太用苍老的手拍了拍宋禾的手背,“好好好,我都藏起来。” 宋禾左右看了看,佯做疑惑的问:“我爹娘他们在后院染染布吗?” 张老太把手里的棉花放下道:“你爹娘带着老三下田去了除草去了。” 宋禾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个时代没有工业发展,因此没有提高产量的肥料,也没有强力有效的农药,田里的除草捉虫全靠人工。 农户一天天几乎像是脚上长根似的长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你最近在婆家还好吧?”张老太问。 宋禾笑了笑:“婆婆和公爹都很和善,我在家染线,婆婆从来不问也不看。” 张老太点点头,“那就好,你婆婆是个心明眼亮,会来事的。顾家是村里的大姓门户,顾家的大娘婶子、堂兄堂弟、叔伯兄弟、爷爷奶奶一大堆,你婆婆这些年和顾家那群亲戚处的那样和睦,你可得好好跟着你婆婆学,不许像你大姐一样,因为点小事,就和婆婆犟嘴。” 宋禾:“我知道,我婆婆可厉害了,我一定跟着她好好学。只是…大姐和王婶子吵架的事,我也听说了,应该没什么要紧的吧。”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你大姐那边以后还有的吵呢,更何况她上面还有个大嫂子。”张老太提起宋穗就眉头紧锁。 宋禾眉头一挑,继续搭话,“不会吧?王婶子是厉害了点,但我听村里人说,周嫂子还是的脾气还是挺软和的。” 张老太叹一口气,“脾气和软,又不是没心眼。你大姐的脾气和你娘像了个十成十,一点就炸,说风就是雨,性子要强。原本的婚事好好的……” 张老太说的这里猛然发现不妥,转了话题,“你大姐任性,非要嫁给郑枋,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了。” 宋禾了然,看来宋穗做梦的事,宋穗和陈桂花都没有告诉张老太,就是不知道她们母女有没有告诉宋有根。 “我其实早就想说了,大姐……”宋禾像是有些为难的道:“大姐之前在家,被我娘养的太娇气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劝过你娘,可你娘非不听。”张老太拿起一旁的蒲扇,边扇风边道:“做媳妇和做姑娘不一样,当了媳妇,洗衣做饭,缝衣织布,喂鸡养鸭,伺候老人,照顾孩子,人来客去,礼情往返,样样都得干。 况且,你大姐如今的婆家,婆婆性子厉害,公公是个万事不管的,嫁给了排行中间的老三,上面有两个不同母的哥哥,下面还有个同母的小弟,不上不下,乱七八糟,像什么样子。” 张老太一脸烦躁的抱怨,“我之前就和你爹娘说过,这种人家不能嫁,没一个听我的,就你姐那被你娘惯坏的脾气,非得栽跟头不可。” 宋禾此时,吃惊的看向张老太。 说实话宋禾没想到张老太竟然看的这么通透,只能说真不愧是过来的智慧。 老太太提起宋穗的婚事气的脸都红了,宋禾生怕老太太气出事来,安慰一句,“说不定我姐能过好日子呢。” 张老太摇摇头,“算了吧,只盼着以后别三天两头哭着往家跑,就算好的了。” 宋禾嘴角一抽,连忙转移话题,“奶,我今天过来,想和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张老太手中停下扇风的蒲扇问。 宋禾道:“我见家里最近染布生意也不忙,所以想让继田去我那边帮着染一段时间线。” 第65章 深夜谈话 张老太眼中满是惊喜,“你公公婆婆同意了?” 宋禾点头,“我婆婆同意了,还说,要是继田过去帮忙一天给十三文工钱。” 宋禾有意少说了两文,想着到时候私下补给老三。 张老太喜的差点蹦起来,“这是好事啊。” 染色手艺是老宋家祖传的手艺,可惜老伴死的早,儿子又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家里接的染活是一天不如一天,反倒是带着染布手艺嫁出去的孙女,在婆家利用染线,办起了织布作坊。 这段时间,眼看着顾家的生意做起来了,自家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不馋,要不是用老宋家的染色手艺去染线,顾家织坊能办的这么顺利?可惜,也只能心里想想。 但如果孙子能去帮着染线,还能赚钱,一天十三文,一个月就是…就是…… 张老太喜的算不出来,但怎么也有几百文了。 宋禾微微蹙眉,表情担忧,“就是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同意。” “你放心。”张老太斩钉截铁的说:“你爹娘肯定同意。” … “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陈桂花竖眉叉腰,“让继田去沈绣屏那帮忙干活,我绝对不同意,想都别想!” 张老太半点没有理会陈桂花,对宋有根说:“这几年咱家染坊活越来越少,过些日子地里粮食就得收了,到时候又得忙活一阵子。咱家的染色手艺,那是祖传手艺,绝不能丢,让老三去他二姐那儿帮忙染线,又能挣钱,又能熟悉手艺,是好事。” 宋有根吸一口旱烟,家里的染缸已经小半个月没开过缸了,田里的活儿少了三儿子帮忙,自己和桂花累些也能干完。 “行,明天一大早我就带老三过去。”宋有根答应。 一旁的陈桂花被气了个倒仰,“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不许老三过去,自家有生意,干嘛去别人家帮忙干?” 更何况还是去沈绣屏家干活,半点儿前途没有。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亲近郑枋,等郑枋以后做生意赚了大钱,还能拉老三一把,但这次陈桂花的反对无效。 … 晚上吃饭,宋禾交代明天李家布行的李掌柜会来家看布,宋老三明天会过来帮忙染线。 顾德山和顾承礼父子俩吃饭的动作都是一停,齐刷刷的抬头看向宋禾。 “你们去县城和谈生意去了?” “李掌柜要买咱家的布?” “什么时候定下的?” 顾德山惊讶的直接来了个三连问,问到最后就看向媳妇。 沈绣屏捂嘴轻笑,“你别看我,这些都是小禾做的。” 顾承礼也吃惊的看向宋禾。 顾德山:“啊?” 宋禾放下筷子,把今天上午去县城给公爹送东西时,顺便去李家布行谈了个生意的事说了出来。 宋禾最后补充一句,“后来李掌柜一听我是下邳村顾家的媳妇,先是吓了一大跳,之后就一口一个侄女的喊我,然后我也就没好意思抬价,小梅花的棉布我一尺九文的卖出去了。” 顾德山激动的一拍桌子,“干得漂亮啊,干的太漂亮。”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爹别嫌弃我胆子太大就行。” “做生意就得胆子大。”顾德山道:“明天李掌柜什么时候来?” 宋禾道:“说是明天上晌就过来。” 顾德山点头:“明天一大早我去一趟县城做工那边说一声后,就赶紧回来。” 宋禾闻言点了点头,李老板和爹熟悉,有爹在家,的确更好。 … 吃完晚饭,一家人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沈绣屏在和顾德山说明天就趁机把帮李家布行盘账的活推了,自家如今和李家布行做生意,自己就不好在帮着盘账了。 夜色渐深,宋禾和顾承礼一块回房歇息。 临睡觉前,宋禾对顾承礼说:“对了,我这阵子看律法书,发现一个事。” 顾承礼问:“什么事儿?” 宋禾坐在炕上:“当官的是不是不能做生意啊?” “的确是,官不可与民争利。”顾承礼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如今不是官,而且咱家这个作坊很小,不会有人注意,除非……” 宋禾眨了眨眼睛,“除非什么?” 顾承礼轻笑一声,“除非有人去官府告咱们家。” 宋禾松了一口气,十分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还好还好。我刚刚想起来这事,你以后毕竟是要科举,若是因为我卖布而连累到你,那就遭了。” 即便是在十分保障人权且注重信息保密的现代,举报人的信息还常常会被泄露,更别说如今古代这种人情社会了。 自家亲大伯是里正,除非村里有人突然失心疯去衙门举报,但那那么做的后果,也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因为一旦这么做,大概率那人一家也在村里过不下去了。 至于说,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抱歉,如今织染坊只有九位女工,人少规模小,目前还处于查无此工坊的阶段,压根没有商业竞争对手。 但,要是以后织染坊做大了怎么办?那也好办,只要把织染坊挂在亲戚名下就行了。 顾承礼知道宋禾这是为自己担心,眼神不自觉的柔软,“我是男人,赚钱养家本来应该由男人做,现在却要你来承担,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怎么能是你的罪过。” 宋禾听顾承礼这副毫不在意的语气,心中更愁了,因为她对古代的一些了解来看,一般读书人都很忌讳和商人沾边。 宋禾忍不住劝道:“你以后要走科举路子,可千万别对外说家里是做买卖的,虽然我不知道读书人的圈子是什么样的,但到底说出去不好。” 顾承礼抿了抿嘴角,十分认真道:“家中不管是种田还是卖布,全都是为了供我读书,我若是因为你卖布的事情觉得丢脸,那我便是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人子,为丈夫。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不畏人言,岂能明知家人疾苦,却慕虚名、薄待至亲。” 宋禾一愣,看见顾承礼眼中的认真。 宋禾一下就笑了,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君子。” 顾承礼脸上的表情从认真,一秒变成无奈。 宋禾笑着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委屈,可我一点也不委屈啊。咱们闷声做买卖,我赚钱,你读书,这样不好吗?面子工程还得做,读书人不是都讲究清贵吗,咱们得合群。” 顾承礼伸手揽住宋禾的腰,无奈答应,“好。” 第二日一大早,宋有根便在陈桂花不满的目光中,带着宋继田去顾家。 刚到顾家门口,就见顾德山驾着骡车要出门。 顾德山主动道:“宋老弟来了,我得着急出门一趟,一会儿就回来,绣屏和小禾都在家呢,你带着继田进去就行。” 宋有根表现的有些局促,他一辈没求过人帮忙,如今把儿子送来干活,到底是沾了二女儿的光,此时见到顾德山气势便矮了一头。 “这,我……” “宋老弟,你什么都不用说。”顾德山拍了拍宋有根的肩膀,“你就把继田放这,有小禾看着,没人欺负得了他。” “好,好。”宋有根对宋继田道:“还不谢谢你德山叔,快给你德山叔磕头。” 第66章 第一批生意 宋继田听了爹的话,立马就要跪下磕头。 一旁的顾承礼见状忙上前拦住他。 顾德山也赶紧道:“不用不用不用,好好的孩子,磕什么头啊。” 顾承礼对宋继田道:“是你二姐说让你过来帮忙的,你二姐时时刻刻想着你,你要谢,得先谢你二姐。” 宋继田听了顾承礼的话,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感动。 昨天晚上阿奶已经和他说了,他来德山叔家干活又能赚钱,又不至于丢了自家祖传的染布手艺。 现在又听二姐夫说自己二姐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心中忍不住想二姐对自己真是太好了,他一定好好干活。 一旁的宋有根却不这么认为。 宋禾哪有那么大本事,她说一句话难道顾德山夫妻真的就听了?说到底还是顾德山夫妻俩点头同意,自家儿子才能过来。 顾德山道:“你们进去吧,从前门过,我把承礼送去县城,一会儿就回来。” 宋有根点头道:“行,你们路上慢点。” 顾德山和顾承礼走了之后,宋有根带着宋继田走向顾家的大门。 宋继田很少来这里,抬头看见铺着青瓦的门头,脚踩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跨过门槛,走进去迎面就是雕花影壁墙。 爹带着他拐过影壁墙,站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宋继田只感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四四方方的院子,青砖大瓦的房子,干净整洁,院子地下还铺了条十字型地砖。 宋继田低头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自己的脚趾,鞋面上破了一个洞,他此时此刻能清楚看见自己大拇脚趾。 宋禾从侧屋走出来,看见站在院里的宋有根和宋继田。 “爹你带着老三过来了,快屋里坐。”宋禾笑着招呼道。 宋有根看着站在屋檐下笑意盈盈的宋禾,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迷茫,这是他二闺女? “不了。”宋有根拒绝,“一会儿还得下田,我就是送老三过来的。” 宋禾笑着道:“爹你放心,老三在我这边绝对吃不了亏。” 宋有根点点头,“我走了。” 说完,宋有根也没看儿子一眼,自行离开了。 宋继田转头看着爹的背影,又转头看看二姐,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觉得二姐有些陌生,明明也没多少日子不见,但宋继田就是感觉陌生,很陌生。 宋禾走过去,在宋继田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道:“想什么呢?怎么也不说话。走,我带你去后院。我和你说,最近我快忙死了,你来这帮我,就跟之前在家干活一样。” 两句话,瞬间拉近了姐弟二人的关系。 宋继田心情顿时轻松,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刚才就是突然有点不太认识二姐你了。” 宋禾扬了扬眉头,“才几天不见就和我生分了?” 宋继田干笑两声没说话。 宋禾问:“早上吃饭了吗?” 宋继田点头:“吃了。” 宋禾一边带着他去后院,一边走:“你就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但有一样记着,调配染缸的时候要背着人,明矾蓝矾的用处也不要和人说。” 宋继田继续点头,这个他知道。从小家里人就告诉他,染布手艺是家里的祖传手艺,绝不能告诉外人。 宋禾对宋继田的态度很满意。 幸好如今宋继田才十三岁,半大的孩子,性格还没有完全定型,正是可以教导的时候,若是现在宋继田十八九岁,宋禾则完全不会考虑他,反而会花钱去外面请个染色师傅过来帮工。 宋继田的到来,让宋禾倍感轻松,而且别看宋继田今年才十三,但力气却比宋禾大。 上晌顾德山驾着骡车回来,后面还跟着李掌柜和一个布行的伙计。 李掌柜看见布之后,喜的嘴都合不拢,“好啊,好啊,这些布我都要了。后续的布,我也定下,对了,你们工坊如今一天大概能产多少布?” 宋禾和沈绣屏对视一眼,宋禾站出来回答李掌柜的问题。 之后十分顺利的交易完布匹,顺便还签了一个长期供货的契单。 染布那边事情忙,有人叫宋禾过去。 宋禾便说了声告辞,留下顾德山和沈绣屏接待李掌柜。 忙完一批线,宋禾听见身旁宋继田肚子传来轰鸣声。 宋禾对他说:“歇会吧,跟我去前面拿一下染料。” 宋继田放下手中的桶,“好。” 宋禾带着宋继田走向前院,却把他带去平时休息的屋子。 宋继田一进去,就被东面靠墙那一个大书桌还有书桌上的文房四宝给镇住了。 宋禾拿出几块米糕递给宋继田,“吃吧。”她可不是邪恶的资本家。 宋继田一愣,接过米糕后就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宋禾见他这样有些奇怪,“你不是早上吃饭了吗?怎么会饿成这样?” 宋继田边使劲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一边说:“吃了,没吃饱。” 宋禾无语的给他倒了杯水,“慢点吃,别噎着。” 宋继田基本两口一个米糕,吃完后对宋禾大吐苦水,“二姐你知道的,娘做的饭难吃的要死,做的还少,我这段时间每天都饿。” 宋禾嘴角一抽,她不仅知道陈桂花做的饭难吃,还知道陈桂花不卫生。 昨天她去宋家时,帮着张老太去后院取棉花,路过灶房时往里面看了一眼,灶房的卫生简直没眼看。 碗筷子勺子乱七八糟的放了一灶台,还有干枯的菜叶子沾在灶台旁边,木制锅盖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制案板上也是一块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灶膛旁柴火也是堆的乱七八糟,地下全是灰尘和土,原本还算宽敞的灶房,如今根本没地方下脚,这一幕让宋禾幻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时的场景。 当时宋禾真是担心因为过度不卫生导致肚子里生蛔虫,怕这具身体再死一次,于是就咬着牙接管了老宋家的灶房。 想起老宋家的灶房,宋禾痛苦的闭上眼睛,陈桂花是真邋遢啊。 宋继田还在继续吐槽,“自从大姐嫁人之后,娘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天天在家骂人。” “好了好了。”宋禾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快喝水吧。” 宋继田咕嘟咕嘟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嘴,“好了。” 宋禾点点头重新带着他去后院。 宋继田疑惑的问宋禾,“二姐,不是说来拿染料吗?” 宋禾笑道:“我是来带你吃东西的。难不成我要当着后院那么多人的面,只给你吃米糕?” 宋继田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后脑勺,表情有些纠结,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姐,你让人吃米糕,绣屏婶子不会骂你吧?” 宋禾摇头,“放心吧,那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我婆婆不会说,你回家之后也别和爹娘说。” 宋继田听见那米糕是特意给他准备的,顿时心生感动,二姐嫁人之后虽然变的比在家时漂亮了,但其他的都一点没变。 “我知道,我保证和以前一样,谁也不说。” 宋禾眼神动了动,最后轻笑一声,“真是傻小子。” 第67章 秋收 傻小子宋继田卖力的帮宋禾干活,中午女工们都要回家做饭。 宋禾对宋继田道:“今天家里得待客,而且平时中午帮忙干活的人都不留在这边吃饭,我也不好只留你。你回去吃饭,等吃完饭再歇半个时辰就过来。我这边有吃的,以后你在家吃不饱,等来了这边之后再垫巴些,但有前提……” “不许和娘说。”宋继田率先说出来。 宋禾笑着点点头,“回去吧。” 等宋禾去了前院,沈绣屏发现宋继田没来。 “继田呢?” 宋禾道:“我让他回去了。” 沈绣屏:“你这孩子,怎么能让继田回去,快去叫他回来吃饭。” 宋禾拉住婆母的胳膊,“娘,今天咱家待客,继田年纪小,他没经过这种场面,我怕他不自在就让他回去了。况且,平时织坊的人都不在咱家吃,我怎么好就独留下继田一个,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沈绣屏点了点宋禾的额头,“继田先不说是你亲弟弟,只说他是染工,虽然年纪小,但他手里有手艺活,其他人怎么能和他比?外头工坊聘请的师傅,都是由工坊好好伺候着,过年过节还得格外包红包,哪有像你这样的。” 宋禾抱住婆母的胳膊晃了晃,“哎呀,娘,我错了,我这不是怕有人说闲话吗,毕竟我娘家离的近,老三回家也就是两步路的功夫。虽然不管他吃饭,但我以后在家里单独给他备点吃的,他正在长身体饿了的快,如果饿了,就让他吃。” 沈绣屏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也不错。 “行吧。” 宋禾笑着抱着沈绣屏的胳膊,“娘你最好了。好香啊,娘你做的什么。” 沈绣屏重新拿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炒咸肉让宋禾尝尝。 “味道怎么样?” 宋禾伸出大拇指,“好吃。” 其实宋禾不让宋继田在这边吃饭,一是为了气陈桂花,二是她深刻了解陈桂花那得寸进尺的性格。 面对陈桂花这种人,绝不能退步,只要你退一步,她就敢上前一步去试探你的底线,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现在宋禾不留老三吃饭,顶多会被陈桂花骂一句小气,不懂事。但若是留老三吃饭,陈桂花就会觉得为什么不能让老三一天三顿都在这里吃,为什么没有大鱼大肉,所以宋禾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松底线。 给老三东西吃的事,让老三瞒着不告诉陈桂花,则是宋禾完全为了气她。 至于为什么不和婆母解释。 宋禾看着面容恬静温和的婆母,轻笑一声。 因为没必要,婆母和陈桂花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婆母不用去了解陈桂花这种人,只要自己在一天,就永远不会让婆母和陈桂花深入打交道。 … 此时老宋家陈桂花的反应和宋禾预料的一模一样。 “什么!沈绣屏和宋禾竟然不留你吃饭?真是抠门的可以!宋禾那个臭丫头不懂事就算了,没想到沈绣屏也这么不懂事。” 宋继田:“其他人都不在那吃,就我在那吃,像什么样?” 陈桂花气的打他,“你个没脑子的,和你爹一样,死要面子。那可是一顿饭啊,每天一顿饭,能给家里省多少粮食啊?” 宋继田不服气,下意识想把二姐给自己吃米糕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没法,转头骂起了宋有根,“都随你,宋禾小气不懂事,继田性格轴,全都随了你。” 宋有根坐在一旁没吭声。 陈桂花又对宋继田道:“下晌你不许去了。” 宋继田睁大眼睛,“可我已经和二姐说好了。”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陈桂花尖着嗓子说。 一直在门外听的张老太终于忍不住走进来,“干嘛不去?那边一天给十三文工钱,花十三文买两斤粗面,咱们全家一天都吃不完。” 张老太拍着宋继田的胳膊,“好孩子,下晌继续去你二姐那干活,别听你娘的。” 陈桂花气的咬牙,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宋有根照样一言不发。 …… 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很快到了一年一度秋收的时候。 每年夏收秋收顾承礼所在是私塾都会放一个多月的农假,让私塾的读书人回家干农活。 古代的农民很苦,尤其是抢收季,更是辛苦。 如今天气早晚凉快了些,但中午还是很热,不管男女老少都顶着大太阳去田里收粮食。 玉米、高粱虽然浑身是宝,但丰收也相当累人。 例如收玉米,要在如今这样闷热的天气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田里,把玉米一个个掰下来,之后在把玉米运回家,然后需要人力用镰刀把整片田地的玉米杆齐根割断,再把秸秆捆好,一点一点背回去,堆放到门口空地上, 这些玉米秸秆,就是农户人家冬天的柴火。 然而,最累的还在后面。 安原县一年两收,等收了粮食,家家户户都得抓紧时间种冬小麦。 农户人家需要把深扎在田里的玉米根一个个用锄头撅出来,扔出自家田地,这样收拾干净的田地才能小麦。 等把田地收拾一空,还得翻土,播种,弄田埂…… 整个丰收和播种的过程,可长达将近两个月。 顾家请了收粮客来干活,即便有人帮忙,但为了快点把粮食收齐,顾德山和顾承礼一块下田干活。 顾承礼换上了一身短打,短短几天就被晒黑了不少。 虽然宋禾不需要下田,可却需要和婆母沈绣屏一块给帮忙干活收粮客提供饭食。 所谓收粮客,便是丰收季节帮人收粮食,卖力气赚钱的人。虽然如今衙门禁止人员随意流动,但只要不去太远的地方,只要不往大地方走,不在城里住店,只在附近几个村子流动,便没人管。 … 宋穗最近几天日子过得很差,最近天热,她胃口不好,吃饭吃不下去,婆婆还天天催她干活。 宋穗心里委屈,对郑枋抱怨,谁知郑枋却说他也没办法,还说他得听他娘的。 宋穗气的简直抓狂,听他娘的话,郑枋什么都得听他娘的话,她娘的话是圣旨吗? “宋穗,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割,瞧你慢点。” 王娘子回头见宋穗带着帽子,脸上围着布,包的比任何人都严实,根本不像个下地干活的模样。 王娘子翻了一个白眼,她就没见过有谁能比宋穗干活更磨叽的。 “你快点。” 宋穗直起身,“我……” 她话刚开口,就感觉一阵眩晕,然后便倒了下去。 … “什么,宋穗怀孕了?还在割秸秆的时候昏田里了!”宋禾惊讶的看向大嫂子高凤莲。 第68章 宋穗怀孕 高凤莲又道:“可不是嘛,你娘听说之后,急忙忙冲去了郑有福家,现在正坐在郑有福家院子里骂呢?” 宋禾:“啊?” 这又是什么鬼热闹,怎么陈桂花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表演一次节目? 高凤莲解释道:“你娘说宋穗在婆家被欺负,还是说宋穗她婆婆闲着没人就找宋穗的麻烦,这次硬逼着宋穗下地干活,硬生生让宋穗晕在了田里,是奔着弄死宋穗重新娶个新媳妇去的。” 宋禾:……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现在那边谁也劝不住你娘,闹的可难看了。”顾家的一位婶娘郭柳枝道:“小禾,你快去郑有福家劝劝你娘吧?” 高凤莲听了郭婶子的话下意识皱眉,虽然宋禾是陈桂花的亲闺女,但今天的事明显是陈桂花胡搅蛮缠。 如今正值秋收,基本村里家家户户都是一家老小齐齐下田干活。 宋穗本来嫁去婆家之后传出了懒名声,甚至让她洗几件衣裳做做饭,她都能和婆婆大吵一架后跑回娘家。 陈桂花今天去郑家大闹,若是宋禾帮陈桂花,未免会让村里人觉得顾家媳妇不讲理,一味向着娘家人欺负郑家人。 若是宋禾劝陈桂花回家,又未免让陈桂花觉得亲闺女胳膊肘往外拐。 宋禾只要过去,就里外不是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等那边解决的差不多了宋禾再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许多想法在高凤莲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刚想对郭婶子说什么,就听见宋禾开口。 “大嫂,大伯去那边了吗?” 高凤莲见宋禾的眼睛清明通透,瞬间会意,“已经去了。你别太着急,有你大伯在那边你娘不会有事。你现在快去田里叫你爹和你奶一块过去看看。” 宋禾也立马秒懂高凤莲的意思,她握住高凤莲的手,“谢谢大嫂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田里找我爹和我奶。这些篮子里的饭,还请大嫂子帮我给田里的干活的人送一下。” 高凤莲接过篮子,爽快答应,“行,给我吧。” 郭柳枝抻头看着宋禾急忙忙去田里叫宋有根和张老太,嘟囔一句,“这宋禾也不知道先去郑有福家看她娘,母女俩是一点也不亲啊。” 高凤莲看着郭柳枝,笑着道:“小禾那是放心我公公,知道有我公公在,桂花婶子不会有事。不过,这次婶子对着我说这些话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对着外人说,咱们顾家的媳妇都是孝顺懂事的,您刚刚的话,要是被外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禾是什么不孝顺的人呢。” 郭柳枝听着高凤莲帮宋禾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高凤莲继续和颜悦色的道:“我就不和婶子多说了,我得把饭帮小禾送去田里。” 郭柳枝看着高凤莲的背影,没想到里正家两个妯娌关系不错,小辈堂妯娌之间关系竟然也这么好。 郭柳枝转身和高凤莲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得赶紧去郑有福家看热闹,要是晚了热闹说不定就散了。 … 宋禾此时埋头往老宋家田里冲,路上无论谁叫自己都不理,到了田里发现没人,就问旁边的人。 “叔,我爹和奶去哪了?” “哎哟小禾,你娘在郑有福家闹呢,你咋没去?” 宋禾急忙忙的道:“我来叫我爹和奶一起过去。” 又有人道:“你爹和你奶刚刚就去了。” 宋禾听了对方这么说,又转头往村里的方向走。 等宋禾在外面绕了一圈,赶到郑有福家的时候,就见郑有福家的门口和矮墙头上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宋禾穿过人群,就见陈桂花正在人群中间大展神威。 “我家穗穗嫁到你们家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就没听说过谁家这么欺负儿媳妇的,穗穗怀着孩子晕田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说着陈桂花一下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手拍着膝盖,一边不流泪的干嚎,尖锐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环境里无比清晰。 “万一出个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我一个女人,在这边无依无靠的,兄弟姊妹都在老家,以后老了全靠儿子养老送终,靠女儿平时搭把手,现在就连这都不能想了啊。” 然后又指着跪在地上的郑枋鼻子骂:“你个没胆的孬货,还是个男人呢,平常瞪着眼看着你娘欺负你媳妇,你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你算什么男人!” 王梅香躲在屋里不出来,郑枋跪在陈桂花面前一句话不说,宋穗站在一旁捂脸哭。 宋有根和张老太尴尬的站在一旁,郑有福正对着宋有根和张老太赔不是。 顾里正让陈桂花起来好好说话,陈桂花理都不理。 “二姐。”宋继田突然出现在宋禾身边,满头汗,脸晒的通红,头发上还有麦茬,显然是从田里急忙忙赶过来的。 “二姐,这怎么办啊。”宋继田只是个十三的孩子,下意识就找自己的主心骨。 宋禾看了看在场的环境,又看了看人群中间几个当事人的反应,最后看了看顾里正。 宋禾见陈桂花骂累了停下来了,瞅准机会直接上前,弯腰伸手去扶陈桂花。 凑到陈桂花耳边,说出的话直插陈桂花软肋,“差不多行了,良山叔叫了你好几声了,我大姐以后还得和郑枋过日子,差不多就行了。” 陈桂花下意识就想骂宋禾,但一抬眼就看见脸色严肃的里正顾良山,原本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被宋禾拉起来。 宋禾十分孝顺的把陈桂花拉起来,还帮陈桂花拍身上的土。 陈桂花想骂宋禾吃里扒外,但一想到宋禾说的的确对,穗穗日后还得和郑枋过日子,她今天跑过来闹一通,也不过是想压郑枋和郑家一头,让郑枋以后发财了也得好好对穗穗,老老实实的帮自家。 陈桂花又对郑枋说,“以后你要是在像今天这样一块帮着你娘欺负穗穗,我一定还跑过来闹。” 在陈桂花的世界里,只要你厉害些,别人就不敢欺负你。这招几乎百试百灵,甚至每年交税时,那些说话刻薄、行事尖酸的人家还能比平常人少交些粮食。 “我肯定不敢了。”郑枋连忙说。 郑枋嘴上道歉,但心里却很是茫然,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闹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了。 这几天家里一直在秋收,他一睁眼就是下田干活,没想到会宋穗突然晕倒,他叫来了郑草医来看病,就听说宋穗怀孕的消息。 他刚高兴两秒,岳母突然冲了进来,直接对着他大骂一通,说他和帮着他娘一块欺负宋穗。 郑枋满脸迷茫的去看宋穗,然后就看宋穗一直哭不说话,紧接着就见岳母又和娘吵了起来,最后岳母坐在他家门口开始骂,招来了一群人看热闹。 郑有福看陈桂花像是训孙子似的训自己的儿子,老脸臊的通红。 但没办法,今天这事的确是自家理亏,谁让三儿媳妇昏倒在田里呢,可话又说回来,宋穗又不说,他怎么能知道儿媳妇怀孕了? 看着周围看热闹的同村人,郑有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第69章 熟悉的老大爷 接着顾里正说了几句,又让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散了。 顾里正几句话把陈桂花的气焰压下去,又警告王梅香以后要好好对儿媳妇。 王梅香都快屈死了,她这段时间真的没针对宋穗,她还等着宋穗以后在家里办染坊呢,谁知道宋穗会这么弱,稍微干些活都能晕。 “行了,大家都是亲戚,事闹的太难看大家脸上都不好,就这样吧,田里的活儿都还堆着呢,都去田里干活。” 顾里正又看向围在门口和矮院墙上看热闹的人,“都去田里干活,干活去。” 顾里正离开后,老宋家的人也跟着一块离开。 宋禾走在陈桂花身后,看着前方的陈桂花如斗胜的公鸡一般挺着胸脯往前走,又回头看向后面小院里臊眉耷眼的老郑家人。 宋禾有时候真是搞不清楚陈桂花到底看不看重宋穗。 说陈桂花不看重吧,宋穗一出事了她比谁都跑的急。若是说陈桂花看重吧,她却用这种方式来帮宋穗出气。 真是让人看了就感觉很矛盾。 … 农户人家拌嘴打架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这阵子农忙,高压之下大部分人情绪都不好,这时候就需要村子的里正出面调停。 宋禾日常去给田里干活的人送水,临走之前沈绣屏叫住她。 “戴上帷帽,外头风大,到处都是麦茬,吹到脸上后扎的脸疼。” 宋禾低头,乖巧的让婆婆帮自己戴上帷帽,帷帽旁边的布可以挂在两边,既能遮挡四周的风,又不影响前方的视线。 “娘,那我走了。” “去吧。” 宋禾提着水壶走到地头,朝着前方远处干活的人吆喝一声。 “大家歇会儿吧,都过来喝些水。”宋禾一边说着,一边往他们方向走。 很快远方的人一个个停下,开始往地头走。 顾承礼看见她得动作,连忙大声道:“你就在那站着,别往前走了,田里到处都是削尖的秸秆。” 现在田里的玉米已经被掰完运了回去,如今正在用镰刀把玉米秸秆齐根削下来,因此现在田里到处都是削尖的秸秆茬子。 宋禾道:“放心吧,我没事。” 几个人在一旁休息喝水,宋禾拿水壶和水碗给他们倒。 “大哥,还喝水吗?” “再来一碗。” 其中有一个来帮忙收粮的人,忍不住问:“我老早就想问了,你们这的水怎么有时候喝着感觉带点咸味?” 宋禾轻笑说:“这是我老家的法子,在水里少加些盐,干重活的人喝了之后能更有力气。” “原来如此。” 宋禾走到顾承礼身边再给他倒一碗水,顾承礼好像比前几天黑了些,他穿着利落的短打,根本不像读书的文弱书生,反而像个年轻有力气的种田汉子。 “还喝水吗?”宋禾蹲到他面前问。 顾承礼摇摇头,“我……” 宋禾趁着周围其他人不注意,飞快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 顾承礼眼睛一下瞪圆,吃惊地看向宋禾。 宋禾轻笑一声,低声道,“吃糖更补充力气。” 顾承礼忍不住低头,耳尖悄悄泛红,此时他不仅感觉嘴里甜,心里更甜。 休息一会儿大家继续干活,宋禾提着水壶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宋禾远远望见路中间浮着一大捆秸秆,她定眼细看,才发觉秸秆底下竟露着两条腿。 那捆秸秆体量极大,将背它的人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偌大的秸秆捆下方,露出两根细瘦的腿,像竖着两根筷子。 等走近了,宋禾才发现竟然是宋穗的大嫂周秀枝。 宋禾刚想打声招呼,就见周秀枝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 宋禾见状连忙上前,“周嫂子!” 宋禾见周秀枝倒在秸秆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唇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的汗,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脸颊上。 宋禾连忙倒了仅剩的半碗水给周秀枝灌下去,又往她嘴里塞了个糖块。 紧接着又检查周秀枝的身体,幸好刚刚周秀枝背着一大堆玉米秸秆,往后倒的时候摔在了秸秆上,这才没摔个好歹。 “嫂子,嫂子你没事吧?” 周秀枝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宋禾帮她把肩上的秸秆卸下来,扶着她坐在一旁的阴凉处。 周秀枝缓了一会儿,这才感觉心脏不再像兔子踹人一样跳了。 宋禾拿出帕子让周秀枝擦汗。 周秀枝摆手拒绝,“身上脏,别让我把你这干净帕子也弄脏了。刚才真是多谢你。” “一个帕子有什么,我一会儿洗洗就能再用。”宋禾把帕子塞到她手里,“嫂子也不用谢我,都是一个村的,无论是谁看见,都不能不管。” 周秀枝看见宋禾这副热心的样子,又想起宋穗。 心中感叹,同一个娘肚子出来的,怎么两个姊妹差距能这么大? 宋禾见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明明还不到三十的年纪,却有了几分苍老的模样,又看向在路中央地上“躺着的”那一大捆秸秆。 宋禾委婉道:“嫂子,你干活实在是太卖力了,也不用这么着急,活就在那边放着,你也稍微慢些也能干完。” 周秀枝嘴里含着糖,笑着道:“抓紧把田里的活干完,早点完事,我也心净。” 宋禾皱眉,“可嫂子你把自己逼这么紧,万一累垮了身子怎么办?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的两个孩子想。我记得您家小花今年才六岁吧。” 周秀枝一愣,就听宋禾道。 “没娘的孩子,一辈子苦。嫂子,你刚刚直接撅过去,要不是有秸秆垫着,还不知道得摔成什么样。你可不能把身子累垮了,到时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周秀枝突然想到自己的丈夫郑柱子,丈夫就是因为亲娘早早去了,又摊上了一个黑心的后娘,这才过的艰难。 “你说的对,我的身子不能垮。” 宋禾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也就不再提了。 回去之后,宋禾还把路上的事向婆母说了说。 宋禾叹一口气,“我发现女人啊,总是对自己不好。” 就连她刚刚劝周秀枝对自己好些的时候,还得拐着弯说让周秀枝看在两个亲生孩子的份上。 在宋禾来看,“人”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其他人的母亲,其他人的媳妇,才是在社会关系上的各种身份。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在乎,那她活的真的有意义吗?宋禾不懂。 沈绣屏也叹息一声,“的确是啊。” … 请人在家干活,自然得做些好饭食。 这天宋禾腾出功夫去县城买肉,结果正好碰见她经常去买肉的那家店的老板要杀猪。 宋禾预订了五斤五花肉,五斤猪骨,便去自己经常待的茶馆歇脚,等一会儿杀好了猪再过来取。 可能是农忙的原因,今天茶馆里的人并不多。 宋禾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自己制作的野菊花茶,泡上一杯。 就在她刚刚给自己泡好茶之后,转头就看见熟悉的老大爷,提着熟悉的鸟笼慢悠悠的走进来,老大爷又坐到了那个熟悉的座位。 宋禾一下乐了,巧了不是。 第70章 县学 宋禾一下就乐了,真是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能碰见这位眼熟的老爷子。 程老也看见了宋禾,对于这个每次来茶馆,凡是碰见自己读邸报时,都竖着耳朵认真听的小姑娘,他很有印象。 突然程老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茶叶的香味花香。 “什么东西这么香?” 宋禾趁机搭话,“我泡了菊花茶,您老要不要来一杯?” “那感情好啊,麻烦小友了。”程老欣然接受。 宋禾看向茶馆伙计,“麻烦小哥儿拿两个茶碗,再端一壶热水,我亲自泡茶。” 前些日子婆婆教她如何泡茶,正好自己可以显摆一下,宋禾信心大增,虽然她泡茶的姿势不如婆母好看,但自认为还是挺能唬外行人的。 上次她泡茶,顾承礼可是一晚上喝了整整两壶。 伙计拿来两个茶碗儿,又把装满热水的水壶放在桌子上。 伙计放下东西后就站在一旁,来茶馆喝茶闲聊的客人他见多了,这还是第一次碰见主动要求自己泡茶的。 宋禾起身提起热水壶先洗茶杯,然后拿出自己晒干蒸好的野菊花,野菊花和茶叶以六四的比例放进茶碗中。 先闷茶,大拇指和中指捏住碗沿儿食指抵在碗盖儿上,把闷茶的水倒在另一个茶碗里。 然后再次沿边注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无比。 不仅伙计看愣了,茶馆里的其他客人也愣了。 最后宋禾和盖上碗盖,把茶杯放到老爷子面前。 “自家做的菊花茶,您请尝尝。” 在看见宋禾一套顺畅丝滑的动作后,程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掀开碗盖儿就见里面金灿的菊花,混着翠绿的尖茶儿飘在茶碗内。 “嗯,菊香清雅,小友好手艺,多谢了。” 宋禾大方的回道:“老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晚辈免费听了您那么多次邸报,也不好次次都只竖着耳朵听,这杯茶是晚辈的心意。” 程老一手拿着碗盖轻撇茶汤表面,“我观小友言谈举止,定然个读过书的。” 这年头像他们这种不知名的小县城里,那些家境略显殷实的人家让男子读书识字明理也就罢了,让家中女子也读书的人家属实罕见。 刚刚泡茶宋禾已经显摆一波了,现在要谦虚谦虚,“我只是略识几个字罢了。” 程老吹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汤,随口问道,“哦,平时都读了什么书啊?” 宋禾随口回答:“最近在读律法书。” “律法?”程老动作一顿,抬眸吃惊的看向宋禾,要知道素来大部分文人讲儒,遵的是仁礼德治,不喜法家的过分严苛。 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看律法书,还真是别具一格。 “怎么在读律法书?”程老起了好奇心。 宋禾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想钻法律的空子,看看有什么是律法如今没有规定,而自己能做来赚钱的。 宋禾轻咳了一声,随口找了个理由,“我相公在看律法书,所以我也就跟着看了一些。” “你相公?”程老更惊讶了,观着小娘子的相貌,她的相公应该年纪不大。 “你相公是谁?” 安原县的县城一共就这么大,读书人就更少了,如此上进且主动去学律法的年轻读书人,他很有可能听说过对方名字。 宋禾:“我相公姓顾,名承礼,因未到弱冠,家中长辈还没有给他取字,今年刚考上童生。” 程老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就是那个得了府案首的顾承礼,在李长存私塾读书的那个顾承礼!” 宋禾点点头,“是呀。” “怪不得。”程老放下茶杯,一脸若有所思,“真是怪不得。” 突然程老一下就扶着胡须笑出来,“哈哈哈哈哈,亏李老头前些日子还和我辩论,还说什么重法害民,现在他倒是亲自教出了一个学律法的学生,哈哈哈哈哈。” 看着老爷子十分欢乐的模样,宋禾心中咯噔一下。 她记得顾承礼如今的夫子就姓李,完蛋,这老爷子不会和李夫子是对头吧。 亏她还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碰见隐世大儒了呢?没想到是碰到对头了。 此时宋禾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找补,然后就听见老爷子一拍桌子。 “最近县里即将筹办县学,你回去以后告诉你相公,若他秋收之后想去县学读书,直接过去就行。” “啊?”宋禾一愣,险些没反应过来,“县…县学?!” 程籍运还以为宋禾不知道什么是县学,主动为她解释。 “现今天子励精图治,崇文尚武,看重生民。朝廷欲启迪民智,培植国之栋梁,特颁谕旨,令天下各县兴建县学。安原县修建县学,由堂尊(知县)亲加督理,后续更有府衙亲派的举人过来执经讲学。你相公若能入县学读书,确实是件好事。” 宋禾自然知道什么是县学,就是古代的地方公立学校。 县学、府学、国子监这些都是古代公立学校,而一些XX书院,则是古代私立学校。 现在程老心情十分好,自古以来文人相轻,他和李老头的喜好观点更是完全相反。 自己更偏向反向清简、言之有物的文章,而李老头更偏向浮华雕琢、文采繁茂的文章。 年轻时,李老头凭借着一首诗词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而自己屡试不中,之后便去了衙门做文吏,这辈子无缘官位。 程老轻轻啜一口茶,嘴里忍不住哼起小曲。 前段时间李老头还给他显摆,说学生考上了府案首,明年说不定能考个廪生回来。 当时他嗤之以鼻,顾承礼县试五场,所做的全部文章他都看过,文章内容虽还算言之有物,但花团锦簇的毛病和李老头一模一样。 当时他还想,学政大人莫不是眼瞎了竟然点顾承礼为府案首,现在看来那是顾承礼这小伙子有本事,竟然自己悟道了,那文章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打动了学政。 现在程老对顾承礼完全是一副未见其人,便大为欣赏的态度,他必须得把顾承礼挖去县学,让顾承礼接受举人教导,绝不能让明珠蒙尘。 宋禾整个人麻了,这老爷子竟然是想挖学生?听老爷子提起李夫子时的语气,明显二人是对家,那李夫子那边怎么办? 宋禾用出自己在宋家这么多年的绝技——就装听不懂。 宋禾眨眨眼睛:“县学这么厉害的吗?回去之后我肯定要和相公婆母公爹好好说一说。只是……我一介小女子,见识浅薄,但我观我相公的过往,知道他自幼跟随李夫子读书,李夫子待我相公如亲子,多年以来悉心教导。如今我相公考上童生,就骤然抛弃恩师转奔县学,以我相公的品性,恐怕不会答应。” “迂腐!荀子曾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跟着李老头读书都读傻了。”程老立马道:“这样吧,我给你写封信,到时候直接让顾童生带着信去县学。” 第71章 说秃噜嘴了 宋禾脸上露出惊喜又惊讶的表情,站起身对着程老盈盈一拜。 “多谢先生,先生点拨我良多,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程老摆摆手,“我只是不愿让明珠蒙尘而已。” 说完就叫了茶馆伙计,“伙计,把你们店里的纸笔给我拿过来。” 伙计转身去拿,在柜台后站着的老板立马把纸、笔、砚台塞到了伙计手里,还用眼神示意伙计赶紧拿回去。 程老提笔洋洋洒洒,最后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 宋禾定睛一看,那东西原来竟是个长约两厘米的正方形小印章。 程老对小印章的印底哈了哈气,最后在纸上落了印。 宋禾接过纸张,发现这竟然是一封推荐信,落款上的小印上写的是程籍运。 宋禾心中了然,原来这位老者叫程籍运。 宋禾刚想再次感谢,就见一个穿着衙役衣裳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走过来。 “哎呀,我可算是找到您老了。”中年男人弯着腰在程老面前道:“礼房的刘先生有急事找您老去县衙。” 程老吹胡子瞪眼,“他小子又找我干嘛,县学的事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我这一杯茶都还没喝完呢。” 前脚姓刘的还和自己吵,说自己列的书太多是浪费。 简直是屁话,办县学当然是书越多越好,没有书,学子们学什么!再说了,书怎么可能浪费! 衙差心中发苦,这还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赔笑说:“县学如今还真是离了您老就转不动了。这茶,我帮您端着,您老去县衙喝怎么样?” 程老也知道如今县学的事紧急,“走吧,走吧,我倒是要去看看刘坋现在着急忙慌的找我干什么。” 临走前,程老还嘱咐宋禾,一定要让顾承礼去县学读书。 衙差在程老身后端着茶碗,出去前对茶馆掌柜说,自己有空就把茶碗送回来。 看着程老安安静静的来,风风火火的去,宋禾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推荐信”。 “娘子还是赶紧把信拿回家吧。”一旁有热心人士开口道。 他们刚刚听到了,这位娘子的丈夫可是位童生老爷,如今又入了程老的眼,日后前途不可估量啊。 宋禾看过去,礼貌问:“请问二位大哥中可有认识程老的?” “程老是这边的熟客,我们都认识,他老人家是咱们县的教谕。” 宋禾一愣,原来是教谕。 教谕虽然在如今属于“不入流”的官吏,但却是一县最高学官,相当于现代社会县教育局一把手。 怪不得,对方说凭借这封“推荐信”顾承礼就能进县学呢。 同桌的另一个人开口,“我刚才听你说你家相公在李夫子那边读书。据我所知,程老和李夫子是沾着亲的表兄弟。” 安原县本就不是十分富裕的地方,再往前三四十年那种乱世的情况下,能供家中子弟读书的人家就更少了。 读得起书,还能进县衙当值的人家,基本都沾亲带故的。 “多谢二位大哥。”宋禾道谢,然拿出些钱给了旁边的伙计:“劳烦给那一桌的两位大哥一人上一杯高碎,再劳烦小哥儿去酥记坊买两盘糕点给这两位大哥,若是有余下的钱,小哥儿就请收下。” “不用,不用,太破费了。”那桌穿长衫的两个人纷纷道。 宋禾笑道:“我归家之后肯定要随家人亲自登门拜谢程老,可惜我不知道程老家住何处。二位大哥热心告知,解我疑难,我自然是要感谢二位的。” “都是小事。”男人毫不在意的道。 “两位大哥就不要推辞了,若是我不感谢,等回头我爹娘知道了,就要说我失礼了。”宋禾笑着道:“我要尽快归家,先告辞了。” “娘子慢走。” 宋禾从茶馆出来,收好“推荐信”,去肉脯取猪肉和大骨,然后驾着骡车便赶紧往回走。 …… 顾承礼看着面前的落着私印的纸,表情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 宋禾笑着看着他,“怎么样?我厉害吧。” 顾承礼看了看宋禾,又低头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内心的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其实原本他动过换个夫子的念头,可李夫子本就是安原县数一数二的好老师,他又能换到哪里去? 而且,他府试回来之后,李夫子很是激动说要好好教他,要私塾明年出一个秀才。 一面是夫子的看重和多年教导,另一面是求学无门。顾承礼只能歇了心思,安心读书,可现在宋禾突然把另一个大好机会放到了他手里。 县学,听着是广收学子,为朝廷培养读书人,但有举人教导的地方,哪个不是有关系有人脉才能挤进去的。 他是农家子,家中在县衙并无过硬人脉,整个顾家如今也只是他一个走科举路的读书人。 况且,李夫子并没有和自己提过县衙要兴办县学的消息,也就是说,李夫子或许并不想让他去县学读书。 但只要有这一封信,即便夫子不愿意,他也能进县学, 顾承礼此时此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一把抱住宋禾。 “小禾,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宋禾没想到顾承礼反应会这么大,拍了拍他的背,“你先别这么感动,你这几天得抓紧时间背律法了。” 顾承礼听这话听的一愣,“为什么?” 宋禾抬头朝他笑笑,“因为我对程老说,你很喜欢律法。” 顾承礼:……“没事,我可以喜欢。” 然后接下来,顾德山和沈绣屏二人也知道了顾承礼能去县学,日后能接受举人教导的事。 顾承礼看向父母,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李夫子用心教导我多年,我有些担心那边……” 顾德山却笑了,“这不算什么事。读书人都要名声,李夫子办私塾,比一般读书人更要名声,你能去县学读书,他不会不答应。” 沈绣屏看着顾承礼的眼睛:“‘圣人无常师’下面是什么?” 顾承礼恍然大悟。 是啊,就连圣人都讲究无常师,更何况是自己,只要他站在圣人的大义这边,主动提出自己要去县学读书,李夫子根本不会阻拦自己,反而还会欣然让自己去。 顾承礼还没来得及回答。 宋禾率先秃噜了出来:“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三人齐刷刷的看向宋禾。 宋禾:……完蛋,顺嘴秃噜快了。 第72章 军户 宋禾干笑两声:“那个…我是从承礼的书架上看见这篇文章的,当时我觉得特别好,就背了背。” 房间一片寂静。 宋禾又想说点什么,就见顾德山一拍桌子。 宋禾一个激灵,就听见顾德山哈哈哈大笑。 “儿媳妇厉害啊!这才多久,都学会背文章了。”顾德山大手去拍儿子的背,笑着说:“看来咱们老顾家真是受文曲星特别关照,好,真是太好了。” 沈绣屏被丈夫逗笑了,“哪有你这么夸自家孩子的,也不怕被人听了笑话。” 顾德山丝毫不怕别人笑,“我儿子是童生,儿媳妇又会写字又会算账,如今还会背文章,整个村谁敢笑我。” 沈绣屏笑着对他翻了个白眼。 顾德山笑着更加欢快了,凑过去非要问个清楚,“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沈绣屏把顾德山的老脸往旁边推,不去正眼看他,“孩子们都在这边呢。” 宋禾嘴角一抽,公爹婆母感情实在太好了,好到她时常觉得自己碍事。 古代封建社会讲究媳妇躬身伺候公婆,但在自从嫁过来,面对公爹婆母时,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多余。 宋禾站起身,“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东西忘骡车上了。”伸手去拽顾承礼,“你陪我去拿。” “好。”顾承礼顺势站起来。 … 这段时间织染坊停工,所有人都投入忙碌又喜悦的秋收里。 原本村子四周的“青纱帐”渐渐消失,大地露出土褐色的本来面目,远远望去,大块大块的平整土地一马平川,其上只有零星几个抖动的小点,那是在田地里劳作的人。 周善兰正低头在地头上整垄沟,把冬小麦种下去之后要浇田地,否则小麦发不好芽,影响第二年收成。 突然她看见从远处走过来个穿着还算蔽体,但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男人。 周善兰有些警惕,抓紧手里锄头刚想叫远处的公婆,就见男人叫了她一声。 “善兰。” 男人声音很熟悉,周善兰一时间怔住了。 “是我啊,我是茂林。” 周善兰手里攥紧的锄头瞬间脱手掉在地上,嘴唇颤抖,不可置信的道:“茂林?” “是我。”顾茂林咧嘴笑,“我回来了。” 周善兰眼泪顿时如雨般落下,朝着顾茂林奔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都多少年了,你还知道回来,他们都说你打仗死外面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周善兰大哭出声,似乎要哭出自己这么多年的所有委屈和想念,对着男人又捶又打。 … “你知道吗?之前被官府征走打仗的有些人回来了!” “怎么不知道,这都六七年了吧,没想到还能回来,之前不是一直有人说他们死了吗?” “你可别乱说,有人回来了,有的人可还没回来呢。” “嗐,我就对着你说这两句。不过,当初那些被征走的人,可真够倒霉的,别人去服徭役都没事,他们也去服徭役,中间却突然被征去打仗了。” “都是命啊,谁让那些人命不好呢。喜婆子的儿子没回来,听说人都哭的都昏过去了。” “唉,真是造孽啊。” … 宋禾、顾承礼还有公爹婆母,都要去顾远山家里,看望从边关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顾茂林。 路上宋禾还看见了老宋家的人,如今老宋家和顾家是亲戚,顾家人回来了,老宋家的人也能上门探望。 顾承礼一边走一边对宋禾解释:“顾茂林是我的族兄弟,他爹顾远山和我爹是堂兄弟。顾茂林六年前服徭役时,人突然没了,后来才被告知是被朝廷征去边关打仗了。” 宋禾呼吸一窒。 顾承礼低声道:“当时被突然征去的人不少,咱们村就有十三个,这次回来了六个。” 不到一半的存活率,宋禾垂眸没说话。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好端端一个人走在路上,可能会被朝廷突然征走了,也可能被拐卖。 在乡野民间,大家通常把这种情况叫做,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没了。 所以宋禾三年多前来到这个世界,并在探明自己身处环境后,果断选择留在老宋家。 “别怕。”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 宋禾抬头看向他。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眼睛,“如今时局已经平稳,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宋禾深呼一口气,“好,我知道。” 二人继续跟着人群后面往前走。 宋禾问道:“我记得,边关不是有军户吗,朝廷为什么还会征兵?” … “我是去了那边才知道的,当时前朝势力袭击辽东,边关死了很多人,朝廷急需稳定边关,这才从各个地方调兵过去。”顾茂林叹一口气,“也是我们倒霉,往河道运石的路上,一整队的人都被征去了。” 顾茂林此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刮了胡子,头发太脏直接全剃了重新长。 他生的面阔口方,高鼻梁,一看就是顾家人。 顾里正问:“这么说你们是被征去辽东了?” 顾茂林点头,“是。我们那些人都被征去了辽东卫所,幸好同村的人都被分到了一起,我们报团,其他人见了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平时就是训练,巡逻,站岗,警戒。那边在屯田,没事的时候我们也种田。 前段时间,草原那边又有人过来抢东西,我听我们领头的百户说,朝廷派了征虏大将军,还要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我就知道如果这一仗能赢,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茂林想起死在战场上的老乡,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我现在回来了,回家可真好啊。” “种田?”宋有根疑惑的问:“边关不是打仗的地方吗,你们怎么还种田啊?” 顾茂林对宋有根印象不深,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自家哪个亲戚,但还是十分耐心的解释说。 “朝廷在边关屯田,就像咱这边当年衙门给村里人分田,咱们是农户。那边是军营给人分田,他们都是军户。军户人家平时不打仗不训练的时候就下田种地,那边好多都是拖家带口的,老人小孩都有。” 屋里人听的一愣一愣的,这还是村里人第一次知道边关到底是什么样。 顾茂林叹一口气,继续道:“我也是到了那边之后才知道的。之所以把我们征走,是因为辽东卫所之前被前朝残军冲破了,当兵的体力好能跑,老人女人小孩可跑不快,当时那边大部分人都被杀了。我到那边之后,先被派去修哨塔,一铁锹下去,就能铲出来烂衣裳。” 宋有根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他记得当初从老家迁过来的时候,那个管事的说,边关大批田地无人种,所以朝廷要把他们迁去屯田种粮,做军户,成了军户之后就不用在缴夏税秋粮了,田种出来的粮食都是自己的。 当时他满心期待和惶恐,期待的是到了新地方朝廷会分发田地种,惶恐的是万一管事说的是假话怎么办? 后来意外扎根到了安原县,这边官府也给了自家十几亩田地,渐渐的他也就淡忘了当年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宋有根才知道,原来军户,是要上战场的。 第73章 节礼 此时顾茂林的娘文氏和媳妇周氏端着提着水壶拿着碗进屋。 “来,喝水,都喝水。”文氏热情招呼。 宋有根脑子很乱,端水碗手都是抖的,压根没注意碗里盛的是滚烫的开水。 一口下去立马被烫了一下,嘴里火辣辣的疼,脑子瞬间回神了。 文氏看见后连忙道:“哎呀,忘了说了,这是开水,善兰快去水缸弄一瓢凉水过来。” 宋有根一手捂着嘴,一手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用,没事。” 宋有根现在满心的后怕,他忍不住想,幸好自己当年没做成军户,幸好当年媳妇突然要生老二,自家人耽搁了几天,这才落到了下邳村成了农户。 要是真去了边关屯田,说不定一家老小早就死了。 张老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看向宋禾。 就见宋禾正在低头听顾承礼说什么话,突然张老太觉得自己这个二孙女变化很大,大到她都不敢认了。 宋有根此时也心想,以前他没看出来老二竟是个命里带福的,一出生就降在了安原县这种专门长粮食的好地方,还带着全家成了农户。 现在更是嫁了好人家,听老三说顾德山夫妻十分喜欢老二这个儿媳,看来自家以后得围着些老二。 陈桂花则是完全没感觉,她像是听故事一样听顾茂林说话,余光瞥见宋禾就来气。 该死的,穗穗不是说顾德山家不好吗?她怎么觉得宋禾现在日子过的美极了呢。 … 几家欢喜几家愁,到底有几个人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宋穗盘腿坐在炕上,“听说死的那些人虽然没回来,但被人捎带回来不少钱。要我说,钱可比人有用多了。” 整个秋收宋穗没下田干活,几乎一点都没被晒到,还是那个白白嫩嫩的样子。 郑枋低头没说话,他发现只要自己一开口,宋穗肯定不满意,与其挨说自己还不如不吭声。 宋穗不满的道:“我和你说话呢!”哑巴似的不理人。 郑枋这才看向她,“还是人回来的好,喜婆婆的儿子没回来,这两天她眼睛都快哭瞎了。” 宋穗翻了个白眼,“蠢货一个,不知道钱的好处。” 在她梦里对这件事有些印象,后来从边关回来的那些人待不惯村里,去县城做工,结果惹了麻烦,还失手打死了人,几个人都被下了牢狱,他们家里人往牢里砸了不少钱,也没能把他们救出来。 反而是喜婆婆拿着朝廷发给儿子的抚恤钱置办了两亩田地,又做主给儿媳妇往家里招了个男人做婿,之后一家人日子过的也挺好。 宋穗对郑枋道:“你儿子饿了,要吃鸡蛋,你去给我煮两个荷包蛋,要用红糖水煮。” 郑枋疑惑的问:“你上晌不是刚吃两个蛋吗?” 宋穗一手扶着后腰,理直气壮的道:“你儿子饿了,现在就要吃。” 郑枋无奈,起身去前面的找娘。 片刻后,宋穗听见婆母在院子里大骂。 “她是怀了玉帝,还是怀了王母啊。一天要吃四五个鸡蛋,还得配红糖吃,出去打听打听,十里八乡的谁怀孩子像她一样这么能吃的!” 之前宋穗忍,是想自己体面。 但现在她怀着孩子,又亲眼见了娘来婆娘大骂时,婆母躲在屋里连面都不敢露一下,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 还是娘说的对,这婆媳之间,不是你压我,就是我压你,自己绝对不能被姓王的老太婆压着。 宋穗当即走到前院,“哟,婆婆这是骂我呢。” 王梅香看见宋穗这副样子,就想到那天来家里大闹的陈桂花,气的牙根痒痒。 宋穗冷笑一声,“我肚子里可是怀着你们郑家的孙子,孩子现在只要吃鸡蛋,还没说要吃鸡呢,婆婆你就抠成这样!再说了,那些鸡蛋是我娘见我怀孕特意送来给我吃的,我又没吃你家的东西。” 王梅香气的在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东西进了我家门,就是我的东西。在这,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没你当家做主的份。再说你肚子里还不知道怀的是个啥呢,就想吃鸡,吃你个球头。” 宋穗清楚记得梦里宋禾第一胎生的是男孩,宋禾都能生,她凭什么不能。 婆媳两个顿时吵了起来,郑枋被夹在中间,劝了两句劝不动,最后抱头蹲在屋檐下。 屋里,周秀枝冷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直到女儿扑倒她怀里,小声的道:“娘,我也想吃鸡蛋。” 周秀枝摸着女儿的头发,“明天娘带你去姥姥家,咱们去姥姥家吃好不好。” “好。” …… 秋收过后,便是每年要给李夫子送节礼的时候。 沈绣屏一边整理节礼,一边教宋禾。 “承礼每年在私塾读书的入门费是春节之后送去。除此以外,每年还要在端午、重阳的时候送去年例,这个也叫两大趸。其实更讲究些的人家要送四大趸,分别是在春节、端午、中秋、重阳四节送,咱们普通人家没必要送这么多次。而亲戚之间的相处和这个又有不同……” 宋禾听的很仔细。 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讲究的礼节不同,婆母告诉她这些事都是很实用,且在其他地方学都学不到的。 至于老宋家,嗐,老宋家在安原县压根没亲戚,亲戚之间的相处老宋家完全空白。 等沈绣屏说完,宋禾又问:“娘,给李夫子送的这些东西,是有什么讲究吗?” 沈绣屏道:“不能送钱,必须是东西,这讲究的是重礼轻财。比如时令的瓜果蔬菜,或是新鲜的米面粮油,再加一些布,四五斤的鲜肉。 然后,还可以根据你要送东西的人的喜好,再适当添加一些就行了。就说李夫子,李夫子平日喜欢喝茶,那就在节礼中添些茶叶一块送去。” 宋禾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东西,又听婆母这样说,听的直作舌,心想以后顾承礼若是考不上,去当教书先生也挺好的。 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收到的东西多啊。 沈绣屏道:“明天你和我一块去。” 宋禾立马点头:“好。” 宋禾突然想到一个事,“承礼要去县学读书的事……” 沈绣屏轻笑,“这是两码事,李夫子到底教导承礼这么多年,便是承礼以后去了县学,私塾入门费可以省,但节礼一定不能断。” 宋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沈绣屏坐下,宋禾给婆母倒了杯水。 沈绣屏接过茶杯,“安原县读书人圈子就这么点大,很多事没办法。尤其是咱们家现在就承礼一个走科举的,礼数一定得做足,绝不能对外落下话柄,等承礼考上秀才以后,就好了。” 宋禾恍然大悟,其实就是在力量不足的时候先猥琐发育,等顾承礼考上秀才,若是运气好得了前几名,成为廪生,享受朝廷每月发的廪米,那时候就不用再顾忌李夫子了。 毕竟李夫子也只是个前朝秀才,真到时候,说不定李夫子还会主动对外宣传自己的学生成了本朝的廪膳生。 “我懂了。” 节礼的事情搞定,顾承礼也顺利的对李夫子表示自己要去县学读书。 不出所料,李夫子在见到那封推荐信后,很快便答应,还让顾承礼去了县学以后好好读书,明年考上秀才,为安原县和安原县学争光。 … 织染坊再次开工,原本喜婆婆会过来织布,但如今她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喜婆婆病了,她儿媳妇要照顾她,便没在过来。 下邳村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的人实在不多,再加上如今刚刚秋收,各家有了余粮不着急干活,于是织坊就空出了一个位置。 宋禾对织坊的女工的人说:“之前天气热,咱们织的都是薄布,往后天越来越冷了,织坊从今天开始就要织厚些的布,所以织机上的线得重新布置。” 女工们没什么意见,反正她们是按织布多少拿钱的,薄厚其实织起来都差不多。 “要什么花色的?还是和之前花色一吗?”有人问。 宋禾看向婆母。 沈绣屏开口道:“这次对花色要求,四批增要一百匹,红白小梅花要二百匹,绿白福纹要……” 第74章 扇风又点火 “什么,宋穗在婆家被打了?”宋禾惊讶的看向宋继田。 “被谁打的?”总不能是被郑枋打的吧?之前宋禾还一直以为郑枋是个软蛋脾气呢。 宋继田摇摇头,啃了一口饼子,“被郑栋打的。” 宋禾:“啊?” 她自然记得郑栋,郑栋是郑枋的弟弟,但关键是郑栋今年不过六七岁吧,宋穗被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打了? 宋继田道:“大姐和她婆婆吵架,郑栋举着铁锹要打大姐,大姐没躲开,摔了一跤,然后就被铁锹打在胳膊上。” 宋禾:…… 宋禾简直无言,吐槽道:“宋穗是在拍乡土家庭伦理剧吗?” 宋继田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宋禾坐在凳子上,把桌子上的水杯往宋继田面前推了推,道:“然后呢,这次又是为什么吵起来?宋穗是不是又跑回家哭了。” “是啊,我刚刚来的时候大姐还在家哭呢,奶让我赶紧过来干活。”宋继田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好像是大姐要吃鸡蛋,王婶子不给大姐吃,两个就吵起来了。郑栋见王娘子吃亏,就去打大姐。” 宋禾嘴角一抽,“陈桂…娘,怎么说?” 宋继田:“娘要去找王婶子说理,爹和奶不让娘去,娘就开始生气,差点和爹打起来。” 宋禾:……说实话,她现在真的很想去老宋家看热闹。 顾承礼把自己从私塾带回来的被褥拿去院里晾晒,回屋之后十分自然的坐到宋禾身边,顺手抄起放在一边的扇子为宋禾扇风。 “你们说什么呢?” 宋禾看向顾承礼,“宋穗又回娘家了,这次听说是被打了,我得回去看看。” 顾承礼微微皱眉,“这么严重,我和你一起去。” 真没想到郑枋那家伙还会打媳妇,想起自己还未和小禾成婚前,郑枋对小禾的那副殷勤劲儿,顾承礼眉头皱的更紧了。 当初郑枋驾着牛车在县城回村的必经之路上等小禾,专门想载小禾回村,还有趁着张老太过寿,拉着自己去宋家后院想要见小禾…… 咳,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但幸好是宋穗嫁去了郑家,自己娶了小禾。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幸好小禾没有嫁给郑枋,动手打妻子的人,算什么男人。 宋禾解释:“不是郑枋打的。是宋穗和王娘子吵架,郑栋护他娘,就把宋穗胳膊弄了一下,没什么大事,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顾承礼点点头,“好。”连妻子都护不住的男人,更没用。 看见二姐和二姐夫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宋继田觉得嘴里的饼子有些噎。 宋继田站起来,“二姐,我去后院干活了。” 宋禾点点头,“行,一会儿染线的时候你掐着点时间,别把茜草染锅里的线染的太红了,那批线要粉粉的颜色。” “我知道。” … 宋禾一进老宋家就听见陈桂花声音洪亮的正在骂王梅香。 “王梅香那个XXX的,我给你送去的鸡蛋,她都不让你吃,还说鸡蛋都是她的,看把她能耐的,我XXX,XXXXX……”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声源源不断从陈桂花嘴里说出来。 张老太脸上难看的坐在门口叹气,看见宋禾过来,眼前就是一亮,脸上也带了笑容。 “你怎么来了?织坊那边不忙?”张老太问。 宋禾笑道:“有继田在那边看着。我听说我姐回娘家了,就赶紧过来了。” 张老太脸上欢喜,知道宋禾心里念着娘家,嘴上却道:“你那边那么忙,还往这边跑做什么?” 宋禾挽着张老太的胳膊往屋里走,“多亏奶让老三去那边帮我,我这才有了喘气的功夫。我公婆这些日子一直夸老三勤快。” 听到宋禾这么说,张老太一下就笑了,“真的?你公婆真的夸继田了?” “当然。” 宋穗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朝门口看去就见宋禾和阿奶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想起自己回家这么久阿奶都没对自己笑过,还说自己不懂事和王梅香吵架。 宋穗感觉心口一阵气愤。 阿奶怎么偏心成这个样子了! 宋穗不想看见宋禾那张脸,转头看向窗户。 张老太看见宋穗这副样子,眉头紧紧皱起。 陈桂花也不冷不淡的对宋禾道:“来了啊。” 宋禾见屋里没有宋有根,就猜宋有根下地干活去了,她找个凳子坐下,开口道:“我听说大姐在婆家挨了婆婆的打,还跑回了娘家,就赶紧过来看看。” “什么挨了打!明明是郑栋那个小王八不懂事伤了穗穗。”陈桂花一下就炸了,“谁在外面乱嚼舌根,竟然说穗穗挨了王梅香的打,胡说八道,也不怕生下的孩子没皮燕子。” 宋穗也瞬间转头震惊的看向宋禾。 宋禾也好似很惊讶的问:“啊,大姐没挨打吗?” 宋穗恼羞成怒,“宋禾,你是专门过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宋禾眼神无辜,“大姐,我好心来关心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你分明就是……” “宋穗!”张老太厉声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小禾今天特意来关心你,瞧你是什么样子。” 宋禾眉头一挑,敏锐发现张老太对自己的态度发生变化。 宋穗不可置信的看向张老太,“奶,你竟然向着宋禾!” 宋禾立马义正言辞的道:“大姐,奶不是向着我,奶是向着理。先不说奶偏向谁,就说为了你的事,家里人这些日子费了多少心。 你好好的婚事不要,非得婚前和郑枋搅在一块,在村里弄的风言风语的。你成婚之后,在婆家过的不好,三天两头往回跑,家里人几次给你撑腰。这又才几天啊,你又和王婶子吵架,又跑回娘家。现在还说奶不偏向你。” 宋禾摇摇头,“大姐,你都嫁人怀孕了,也该长大懂事了,别再让家里人给你操心了。” 宋穗气的胸前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宋禾,心口处似是憋了一把火在烧。 宋禾句句话直插她的心,什么叫她在婚期闹出风言风语,什么叫她三天两头在婆家吵架后往娘家跑,什么叫她不懂事…… 宋禾越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宋穗就越是不服气。 娘从小就和她说,宋禾一生下开始就是专门来抢她东西的,明明是她还很喜欢的衣服,却要给宋禾穿,明明爹买给自己的糖葫芦,却要分一两颗给宋禾。 自己长的像娘,宋禾长的像阿奶,娘不喜欢宋禾,她也不喜欢抢自己东西宋禾,她知道,自己越不喜欢宋禾,娘就越喜欢自己。 明明自己已经根据预知梦的指示,选择嫁给更好的郑枋,等以后自己有钱了,娘会以自己为荣,全家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可为什么明明宋禾嫁去了刻薄的顾家,和顾承礼那个棺材脸做夫妻,但现在看上去却是一副日子过得很好的样子。 而现在一直被自己压一头的宋禾竟然还对自己说教。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宋穗站起身,立在炕上向宋禾吼。 第75章 咱们安寝吧 “小禾哪里说错了!”张老太看着宋穗满脸失望。 “你现在去村里打听打听你的名声,整个下邳村谁不知道你懒。嫁去婆家几个月,就没下过几次田,你婆婆让你洗几件衣裳,做做饭,你都能和你婆婆吵一架。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一开口就是埋怨其他人的不是。 你大嫂子周秀枝,整个村的人都知道那是个脾气软和的人,结果在你嘴里还是没一句话好话。” 宋穗嘴唇颤抖的看着张老太,眼泪刷刷往下掉,“就是其他人不好,都说周秀枝脾气软和,可没人知道她是个心黑的……” 看见这一幕,宋禾垂眸,像个始终游离在老宋家的局外人般想,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宋穗做姑娘时就没怎么干过活,偏偏全家人都像得了失心疯似的在外吹宋穗多能干。 宋穗现在对外表现出的样子,完全是张老太陈桂花和宋有根三个人塑造出来的。三人亲手把宋穗打造成了这副样子,现在又转头埋怨宋穗不能干活,脾气大。 陈桂花可心疼坏了,连忙把宋穗抱在怀里,扭头对婆婆道:“那王梅香本来就不是个好的,穗穗婆家情况又复杂。穗穗都和我说了,前阵子王梅香一直折腾她,全是为了让穗穗用嫁妆手艺在郑家也开一个染坊。” 张老太更气了,站起来骂道:“王梅香人不好,你们是头一天知道?郑有福家里事多,你们也是头一天知道?我当初就说了,不要嫁,不要嫁,你们没人听我的。现在过的不好又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要我说,纯粹是自找苦吃。” 宋穗耳朵听着阿奶说着冷言冷语,眼睛看着端坐在一旁的宋禾,她推开陈桂花,下炕穿鞋,对着张老太和宋禾冷笑一声。 “谁说我是自找苦吃,我以后的一定会过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说完,宋穗便直接大步走出去。 宋穗这态度把张老太气了个倒仰。 宋禾去扶老太太,生怕老太太被气摔了。 张老太指着陈桂花,“看看你养的好闺女!” 陈桂花皱眉,“谁让你一直说穗穗不好的。王梅香两口子不怎么样,郑枋人还是不错的。” 张老太气的面皮涨红,“好好好,我以后再也管你们娘俩的事了,你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说着就去旁边屋,宋禾扶着张老太一块离开。 宋禾来老宋家转了一圈,气了宋穗一通,把宋穗气回了婆家,又扇了些风,点了些火,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 等晚上宋有根从田里回来,面对的就是脸色难看的亲娘,和气不顺的媳妇。 宋有根立马就把一切原因归咎到了宋穗身上。 宋有根皱眉,他怎么觉得大闺女每回一次娘家,家里就得吵一架呢。 … 晚上,宋禾和顾承礼一块温习律法。 宋禾指着一个地方道:“我觉得这里不应该这样。” 顾承礼看过去,就见宋禾指的是监守自盗仓库钱粮。 看着宋禾皱眉的模样,顾承礼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怎么不对了?”顾承礼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书本上。 宋禾指尖点着书,“你瞧这上面写的。凡监临、主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不分首从,并赃论罪……” 总结一下大概意思就是,凡监守盗官粮,计赃定罪,赃物粮尽数追征还仓,哪怕粮食已被变卖、消费,也要折价追银,或勒令买粮补足原数。如果本人无力赔的,需要家属连带赔偿。 顾承礼先看了律义,又看了条例,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贪污来的粮食,事发之后,朝廷理应收缴赃物。” “不是这么算的。”宋禾盘起腿开始和顾承礼掰扯,“我的意思是,这条律法范围太大,太松了,应该具体一些。” 顾承礼疑惑。 “我给你举个例子。”宋禾道歉“比如,你是一个米粮铺的老板,有一天你以市价买了一批粮食,但隔了一个月后,突然官府上门要说你一个月前买的那批粮食是赃物,现在朝廷要收缴,然后就搬走了那批粮食。那你的损失怎么办呢?你明明是正常做生意,一没骗二没偷三没抢,可最后实际受损失的却是你。” 顾承礼低头思索。 宋禾接着道:“要按这条律法,我说的这种情况,必然会出现。” 幸好她找了律法书来看,否则以后做生意要是真被人这样坑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看来以后千万不能随便从陌生人手里进货。 唉,古代小民生活还真是不容易,真是应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承礼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果断问:“那应该如何改呢?” 宋禾眉头一挑。 嚯,顾承礼胆子还真是大,从小生活在皇权社会的他,竟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要改朝廷律法。 不过,宋禾喜欢。 “自然是详细表明了,比如……”宋禾把现代社会法律中的“善意第三人/善意取得”稍微变了一下对顾承礼讲了讲。 顾承礼越听眼睛越亮,“没错,你说的对。” 宋禾微抬下巴:“简单吧。” “很简单。”顾承礼点头,随即他又疑惑道:“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满朝公卿没有人提呢?朝廷上那么多通今博古的股肱贤臣,他们为什么不提出来呢?” 宋禾耸耸肩,“可能是他们都不做生意,体会不到小民的不易吧。毕竟人一直站的太高,是看不见下面的。在朝廷为官做宰的人自然都是能读的起书的,而读的起书的又有几个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让一个没亲自种过田的人,去写秋收的景色,他最多也只能写出来秋收时百姓劳作的喜悦,是写不出‘粒粒皆辛苦’这样的诗句的。” 顾承礼一愣,烛光下他深深的看着宋禾,听着宋禾说出让他振聋发聩的话。 顾承礼心想,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刻。 他的小妻子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惊喜,让他喜欢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承礼又问:“该怎么改变这种情况。” 宋禾突然笑了,因为她想到了伟人的一句话。 “当然是,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喽。” 顾承礼回味着宋禾的这句话,这句话虽然直白粗陋,但越想越有道理,越品越回味无穷,然后他一下站起来,对宋禾弯腰揖礼。 “多谢娘子指点。” 宋禾此时盘腿坐在炕上,见状膝盖跪在炕上,挺直腰背,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笑着说。 “不算指点。等你有朝一日入朝为官,改了这律法,到时候天下百姓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了。” 宋禾这句话在顾承礼听来,就是宋禾对他很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考中秀才,日后能入朝为官。 顾承礼目光灼灼的看向宋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宋禾点点头,完全没察觉到顾承礼的心思,继续低头去看书。 顾承礼却凑到她耳边,“娘子,天色晚了,咱们该休息了。” 宋禾一愣,转头看向顾承礼,眨眨眼睛。 顾承礼把炕桌上书合上,耳尖泛红,秀色可餐,一双眼眸深情的看向宋禾,“咱们安寝吧。” 宋禾一下扑了过去。 第76章 渐变色 翌日,又到了该给宋继田结算工钱的日子。 宋禾照例拿了两小串钱,铜钱数量多的那串有三百九十文,这是一个月的固定工钱,另一串有八十文是宋禾额外补给宋继田的。 宋禾把钱塞给宋继田,“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你上次把工钱拿回去之后,娘是不是全要了?” 宋继田接过钱,点头,“娘说要把钱攒起来给我娶媳妇,就全要了去。幸好有二姐你额外给了我六十文,那六十文我一直偷偷攒着,没让娘知道。” 宋禾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会私下给你些。爹娘说过了秋收之后要把小弟送去镇上读书,到时候家里起码一年得多出来六七吊钱的花销。” 宋继田听到二姐的话,惊讶的嘴巴张大:“要这么多钱?” 宋禾,“我还能骗你不成?” 宋继田觉得难以置信,“可是,爹娘那天说,小弟读书的私塾入门费只要三吊五百钱就行了。” 宋禾耐心对他解释,“去私塾读书,入门费是最不起眼的花销,笔墨纸砚都得花钱买,每年还得至少给夫子两次节礼。你二姐夫之前在县城私塾读书,一年至少得十三四吊钱。小弟去镇上读,虽然用不了那么多,但一年六七吊的花销怎么也得有。” 宋禾说的是实话,半点没有掺假。 宋继田算了算,脸上露出痛苦面具般的表情,即使自己染一年线,也供不起小弟读一年书。 宋禾看见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偷偷攒些钱了吧?” 宋继田点点头,“我知道了。” 宋禾轻叹一口气,“你啊,也该多留个心眼,为自己打算打算。家里如今染布生意不景气,全靠种地得些钱,可种田是靠老天爷吃饭的。小弟要上私塾的这几年,家里的日子估计会过的比较紧,你在手里存些钱,若是饿了还能买些东西吃。” 宋继田挠头笑笑,“村里哪有花钱的地方?” 宋禾往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傻不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往县城送货,到时候你陪着我去不就行了。” 宋继田眼睛一亮,“二姐,你真带我去县城?” 宋禾:“那就看你干活好不好了?” “我保证好好干活。”宋继田拍着胸脯保证。 宋继田觉得今天这六十文钱有些太沉了,他低头数了数,果然多了二十文。 “姐,钱给多了。” “没多。”宋禾随意地道:“这阵子织坊忙,那是给你的加班费。” 宋继田挠挠头有些不太想收,“你已经多补给我很多了,这些又多出来的我不要。” “给你你就收着。”宋禾态度十分坚决。 宋继田想了想,还是把那八十文放到桌子上,“二姐,这钱你帮我收着吧。你先帮我攒着,要是以后我没钱了就找你要。” 宋禾笑着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把这钱给你昧了?” “你都花了也没事。”宋继田,十分大方的说,“反正这些钱也是你给我的。” 宋禾趁机提议,“你如今年岁上来了,总是和爹娘小弟挤在一个屋里到底不方便,就连我给你的钱,你也没地方放。你还记得我未出嫁时睡的那个屋吗?” 宋继田当然记得:“嗯,就是…就是娘前段时间把那个屋的床板给拆了。” 宋禾半点儿不意外陈桂花能做出这事来。 “要我说,你就搬到那个屋单独去住,既清净不用和人挤着睡,又可以在那屋里藏钱。” 宋继田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我回去就和娘说一声。” 看着宋继田离开的背影,宋禾拿起冷掉的茶水喝上一口。 她拉拢老三宋继田的时候,从来都不会一味的说陈桂花和宋有根坏话,而是会站在宋继田的角度,给他提出一些很好的建议,让他少受陈桂花的压榨和责骂,让他在宋家生活的更舒服。 就例如这一次,宋禾更是没有说谎,老四去镇上读书,老宋家一年的确得多出六七吊的花销。 陈桂花贪财,她必定会收走老三赚的钱,宋家如今唯二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赚钱的老三,一个花钱的老四。 宋禾做的,只是把这种情况彻底摆在宋继田面前罢了。 只要宋继田开始私下存钱,他就必定和陈桂花不是一条心,只要不是一条心,对宋禾来说就够了。 … “好端端的怎么要搬到西屋去睡?” 宋继田低头喝汤,顿了顿说,“那个屋里清净。” 今天他一回家,二姐给自己的三百九十文钱就全都被娘收走了,一文钱都没给自己留。 陈桂花皱眉,“床板我早就扔后院了。” 宋有根却觉得老三的提议不错,毕竟孩子的确是大了,现在还跟着父母睡确实有时候不方便。 “行,吃完饭我去把那个屋给你拾掇出来。” 陈桂花不赞同的说,“你给他折腾那干啥?” 又骂宋继田,“都是跟宋禾学的,什么自己一个人睡清净。不许,就在正屋睡。” 宋继田看向张老太。 张老太开口为宋继田说话,接下来宋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宋禾这阵子一直在研究新线的新染色问题,试图染出更多不同的颜色,增加织染时彩色棉线的选择。 同一口染缸,线团浸泡下去的时间长短不同,染出的颜色也不一样。 就例如茜草染色,不同的复染次数和浸泡时间得到的颜色各不相同。 看着手里的线,宋禾突然想到了前世很火的渐变色,此时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渐变色布料颜色。 于是宋禾立即开始实验。 宋禾开始先把线段制作成流苏的样式,小范围浸泡到茜草染液中去试。 然后宋禾就得到一个渐变色的粉流苏,颜色从最上面的白色开始向红色过渡,最后到了最末端彻底变成红色。 宋禾拿着这段流苏去找婆母。 “娘,你看看,好不好看。” 沈绣屏第一眼看见这条流苏的时候就被惊艳到了。 “呀,这是怎么做的。”沈绣屏惊讶的把渐变色流苏拿在手里仔细看。 宋禾:“这是我新染的。” 宋禾把自己是如何染的这种渐变色说了出来。 “娘,你觉得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沈绣屏点头,“好看,很好看。” 宋禾又问:“娘,你觉得我要是把布染成这种渐变色,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会不会很好看?” 沈绣屏微微一愣,“做成衣服?” 第77章 闺房之乐 新的一天,宋继田来做工的时候就见宋禾和绣屏婶子两个人在染衣服。 嗯?染衣服? 宋继田凑过去睁大眼睛,果不其然,看见二人在染一件裙子。 “二姐,绣屏婶子你们怎么在染裙子啊?”不应该是先染布,再把布做成裙子吗? 宋禾头也不抬的道:“我在做实验。” 宋继田见宋禾这种染法有些着急,“二姐,不能这么染,你这样染的布下面和上边的颜色不一样,最后衣裳颜色不均匀。” 宋禾轻笑一声,“要的就是不均匀。” 宋继田:…… 沈绣屏笑着对宋继田道:“没事,就让你二姐试试吧。” 宋继田:……绣屏婶子的脾气可真好,这要是在家,二姐得被爹娘打死。 染好后,淘洗固色,最后宋禾洗干净裙子晾起来,见晒的差不多之后,再拿熨斗把衣服熨平。 一通折腾下来,天色临近傍晚,后院做工的人都走了。 宋禾去换衣裳,试试这条裙子配起来好不好看。 她上身穿了一件黄色对襟短衫,下身穿一件蓝色渐变的多褶裙,又穿上跟高三厘米的厚底鞋。 这种鞋底是由木头作成,可以进一步拉高穿鞋者的身高。 宋禾换上一身新衣裳,转了一圈,“娘,这衣服好看吗?” 沈绣屏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艳,点点头,“好看,你若是梳妆打扮一下能更好看。来,我帮你梳头上妆。” 宋禾:“唉?” 片刻后,宋禾坐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她实在没想到婆母竟然还会盘头的手艺。 沈绣屏瞧着宋禾,“瞧现在多好看。” 宋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好看。 沈绣屏叹气,“若是往你头珠点缀些钗环珠翠……” 宋禾知道婆母这是触景生情想到了之前,她站起来,打破这种哀伤的气氛。 “不用啊,别朵花就挺好看的,院子有月季,我去采。”说完就跑院子里采月季。 深秋时节,月季开的有些败,宋禾站在月季花丛前,努力找到两朵开的最艳的花。 她刚挑了两朵,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手里拿着花朝门口看去,原来是顾承礼和顾德山从外面回来。 宋禾笑着道:“爹,承礼,你们回来了。” 少女穿着鲜亮,姿容秀美,手中拿着两朵月季花,但人比花更娇,恍若画中仙人。 顾承礼在看见宋禾之后整个人都是一愣。 “嚯,这身衣服好看。”顾德山看见宋禾这身打扮后毫不犹豫的夸奖。 宋禾见就连顾德山都觉得这裙子好看,顿时信心大增,如果染些这种布料出来说不定真的大卖。 然后宋禾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盯着宋禾看没说话。 宋禾微微歪头,“你觉得我这裙子好不好看?” 顾承礼眼神盯着宋禾:“好看。”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夸衣裳。 宋禾以为他是在夸裙子好看,一手提着裙边对着他转了一圈,“这可是我新染的。”这么漂亮的布,一定能大卖。 顾承礼又道:“很好看。” 宋禾低头看裙子,自顾自的美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顾承礼了。 “县学那边什么时候开始上课?有没有住的地方?” 顾承礼和顾德山今天拿着推荐信去了县学那边打听情况。 下邳村距离县城远,以往顾承礼读书都是住在私塾里,每隔十天回来休息两天,也不知道去县学读书后要怎么办?若是县学没有住的地方,就只能在县城租个房子住了。 顾承礼只顾着盯着宋禾没说话。 宋禾见一旁公爹把板车从骡子上卸下来。 宋禾把花塞到顾承礼手里,“有一朵是娘的,你帮我把花给娘,我去帮爹卸车。” 顾承礼猛然回神,一把拉着宋禾的手,“我去吧。”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背影,总感觉顾承礼怪怪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一人头上戴了一朵花。 宋禾把馒头塞到顾承礼手里,“吃饭啊,你发什么呆啊?” 顾承礼猛然回神,“没,没什么。” 沈绣屏也觉得儿子不对劲,“是不是太累了。” 顾承礼低头喝粥,“嗯。” 顾德山则开始说起今天去县学发生的事。 晚上,房间里宋禾坐在镜子面前拆头发,顾承礼走到宋禾身后站定。 “我来帮你。”顾承礼声音暗哑,目光深沉的看着镜中的宋禾。 但晚上镜子昏,宋禾压根看不见顾承礼的眼神,闻言只是满满的不信任,“你会?” 顾承礼:……“我可以慢慢来。” 宋禾这才放心,“你来弄吧。” 顾承礼闭上眼睛:…… 明明对镜拆妆是夫妻二人的闺房乐事,但他怎么觉得很不对劲呢? …… “我兄弟帮人铺瓦,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想借咱家些钱看大夫。” 周秀枝一边哭,一边对婆母王梅香道,“娘,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向家里开口的,等我兄弟好了,我让我娘家立马把钱还回来。” 王娘子皱眉,“你兄弟摔了,摔的严不严重?” 周秀枝擦了擦眼泪,“当场就昏过去了,现在一条腿肿的老粗。我爹去的早,我娘身子又不好,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侄子侄女们又还小。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娘家的钱不够,就是把秋收的粮食全给医馆还是差些,我娘家不能没有顶梁柱,我这才向家里开口借钱的。” 王梅香听的眉头一皱,这人都摔昏了,还能救活吗?要是人死了,自己借出去的钱不都打水漂了吗? “秀枝,我也不是不愿意借给你,家里什么条件,你也清楚。老三今年刚娶了媳妇,家里又盖了间新屋子,实在是没多余的钱啊。” 周秀枝一愣,没想到婆婆竟然如此了当的拒绝自己。 “我…我也能借粮,借粮去换钱也行,家里刚刚才收了粮食,我借一些。” 王梅香却不悦的皱眉,“那些粮食是咱们来年的口粮,粮税也都还没交呢。要是借出去,咱家吃什么?拿什么交税?” 周秀枝没想到婆婆竟然如此不通情理,一下就急了,“我娘家又不全借,只要借五六百斤就行。” “瞧你这口气,五六百斤就少了?”王梅香丝毫不松口借粮,反而居高临下道:“秀枝,你是老郑家的媳妇,别一天天的只想着你娘家。老三媳妇有染布手艺,家里的粮食急着换钱办染坊,哪能借给你。” 周秀枝脑子发晕,她亲弟弟现在急等钱用,她不能耽搁太久,偏偏丈夫出门做收粮客现在还没回来。 她下意识的看向郑枋,想让婆婆的亲儿子为自己说几句。 可谁知,郑枋却低头躲避大嫂的目光。 周秀枝又去看宋穗,想让宋穗为自己说两句话。 宋穗端坐在椅子上,穿着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中拿着帕子在鼻下点了点,不看周秀枝。 宋穗此时心中得意,前段时间周秀枝踩着自己在村里刷好名声,现在她倒是要看看周秀枝要怎么求自己。 而见到这一幕的周秀枝,她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第78章 周氏令人意想不到的做法 周秀枝再次看向婆母,语气中满是哀求,“娘,我嫁进来这么多年,洗衣做饭、织布耕田、喂鸡喂鸭样样不落,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娘家弟弟现在遭了难,你就搭把手,帮帮我娘家吧。” 宋穗坐在凳子上不自在的动了动,低头揪着手帕。 郑枋看了看娘,然后继续低头不吭声。 王梅香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道:“谁家媳妇进了婆家门之后不得干这些活?哪有人家把媳妇供起来的道理?要我说医馆就是个扔钱的地方,女人的腰男人的腿都是治不好的,赶紧让你娘家把人从医馆接出来,别再往里面扔钱了。” 周秀枝听了婆婆这句话呆愣在原地,片刻后“噌”一下从位置站起来,“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兄弟就只是摔断了腿,医馆说能治,他……” 王梅香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鸡蛋里挑骨头般的找茬,“你兄弟一会儿是摔昏了,一会儿又是摔断了腿,你说话到底有没有准?” “我…我……”周秀枝又怒又急,眼前阵阵发黑。 她环视此时屋里的所有人,婆母,老三郑枋,老四郑栋,还有妯娌宋穗, 周秀枝心里清楚宋穗不会为自己说话,自己早就得罪了宋穗这位妯娌,可她不后悔。 婆婆性子刻薄,本来就不是自己家汉子的亲娘,自己嫁过来几年又只生了个女儿,平日里女儿就是想吃个蛋,都会被婆婆指着鼻子骂馋嘴,骂长大后没人要嫁不出去。 而宋穗嫁的是婆婆的亲儿子,如今又怀上了,若是她们婆媳关系和睦,这个家就更没自己和女儿立脚的地方了。 最终周秀枝再次把目光放在郑枋身上。 “枋子,你替我求求娘。这些年,嫂子没少给你做衣裳鞋袜,现在嫂子娘家有难事,只是临时借些钱周转一下,明年就还。” 郑枋看了看大嫂,又看向亲娘,他表情犹豫,刚想开口,就被王梅香打断。 “你逼枋子干什么?把你娘家说的多难似的,你娘家现在虽然没有钱,但能去卖地啊。你倒是心尖,娘家有金山银山都舍不得动一下,偏逼着婆家强给你钱。” 周秀枝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家早些年的确是被衙门分了田地,前些年爹死的时候家里已经卖了五亩,如今这些年娘家条件好不容易缓回来,弟弟的腿又伤了。 若是真把剩余的田地卖了,万一弟弟的腿治不好,娘弟媳和三个侄子侄女以后就真的没活路了。 王梅香看见周秀枝这副样子就烦,她一直都烦前面两个继子,要不是家里还需要劳力干活,还需要有人分担徭役,她早就做主分家了。 “秀枝,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兄弟都伤成那样了,眼看是不中用了,赶紧让你娘家人早些准备后事吧,别让你兄弟路上走的时候连件体面衣裳都没有。” 轰! 周秀枝脑子一下如同炸了似的。 等她再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出了老郑家,在村里游荡,是身边女儿的哭声唤醒了她。 “娘!呜呜呜呜呜,娘你别不理我,娘你没事吧,娘……” 周秀枝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号啕大哭起来。 母女哭声激起了一阵狗叫声。 “谁啊,大晚上在路上哭,多不吉利!要哭去其他地方哭去!”旁边的院墙里传来同村人的声音。 周秀枝又是浑身一震。 此时此刻,看着面前满脸泪痕的女儿,周秀枝突然想到了宋禾,她突然想到村里的织坊。 周秀枝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连带着给女儿擦了擦,“走,娘带你去借钱。” … 顾承礼原本正在帮宋禾卸头发,结果亲爹顾德山在后院抓到一只野鸡。 宋禾顾不得卸头发,连忙过去看。 宋禾看着面前野鸡,满脑子都是红烧野鸡、辣炒野鸡、清炖野鸡汤,嘴上也不落下。 “哇,这么肥的野鸡,肯定好吃。野鸡不是很难抓的吗?爹你怎么抓住的!” 顾德山哈哈大笑,“这只鸡笨的很,一头撞在木门上,把自己给撞晕了过去。” 宋禾继续夸:“这鸡竟然是活的,死鸡吃着味腥,活鸡味道才鲜。爹你竟然能抓到活到,也太厉害了。” 顾德山笑着谦虚道:“一般一般,运气好而已。” 沈绣屏见宋禾两句话把丈夫哄的开心的不得了,捂嘴轻笑。 咚咚咚… 突然有人在敲大门。 “谁啊。”顾德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走到门口去开门。 然后就见周秀枝牵着孩子站在门口。 “柱子媳妇?”顾德山疑惑的看向周秀枝,“你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周秀枝握住女儿的手,“叔,我是来找绣屏婶子和小禾的。” 顾德山搞不清楚周秀枝是来干什么的,门口光线昏暗,他没注意到周秀枝脸上明显哭过的痕迹,只见小丫头花儿此时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 “快进来,快进来,你婶子在屋里呢。孩子这是咋了,不会路上摔了吧?” 等到了室内,顾德山明显发现周秀枝不对劲。 其他人也发现了,宋禾见周秀枝明显哭过的样子,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就听周秀枝对沈绣屏道:“婶子,我之前听人说织坊这边缺了个人。” 周秀枝接着看向宋禾,“我会织四批增,我想来织坊干活。” 宋禾和沈绣屏对视一眼。 沈绣屏点点头,“可以,你什么时候来都行,织机我给你留着。” 如今织坊缺人,喜婆子短时间是做不了工了,这时候再来一个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的女工,显然是好事,但若是王梅香因儿媳妇过来上工织布而不满,她也不惧。 周秀枝低头踟蹰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道,“婶子,我能不能先预…预支几吊工钱。我娘家弟弟腿断了,现在急需要钱去治腿,我……” “你不用说了,稍等一下。”沈绣屏没等周秀枝说完,就直接转身进了西侧屋。 沈绣屏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角银子,“这一角是五两,你拿着去急用,若是不够,就再和我说。” 周秀枝拿着手里似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银块,眼泪直往外涌。 “婶子,我……”周秀枝说着就要下跪,但被沈绣屏拉住。 “好端端的,你跪什么?”沈绣屏扶着她,“你这不是向我借钱,你是预支工钱。你兄弟现在在哪?若是着急的话,我和你德山叔驾着骡车带你去。” “这怎么好麻烦婶子?柱子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让他驾着家里的牛车……” 说着周秀枝便是一顿,她心想,大概婆婆会担心她偷偷把牛卖了,所以是绝不会让她牵牛出门。 第79章 不太对劲 周秀枝咬了咬下唇道:“一会儿,我能不能借婶子和二叔家的牛用一用。” 周秀枝说到这里,就觉得说不下去,她这大晚上又是借钱又是借牛的。 “我明一早就把牛还回来,我……” 顾德山在一旁开口,“我家的田已经都收拾完了,明天也用不着牛,你一会儿让柱子过来牵就是。” 宋禾看见这一幕,心想周秀枝肯定是因为借钱的事和王娘子吵了一架,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宋穗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是冷眼旁观,是落井下石,还是煽风点火。 又看向紧贴着周秀枝大腿的小女孩,见小女孩哭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宋禾心中轻叹一口气。 “周嫂子,今天晚上你们两口子出门也没时间照顾孩子,宋穗现在怀着孩子不方便,王娘子晚上又得照顾你家小叔子。不如,小花就留在我这吧,你明天再来接。” 周秀枝听到宋禾的话后一愣,低头看向小脸脏兮兮的女儿,眼泪没憋住再次涌了出来。 “谢谢,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周秀枝一哭,连带着小女孩也开始哭。 宋禾牵着哭的一抽一抽的小女孩,看着周秀枝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宋禾蹲下宽慰小姑娘,“花姐儿,你娘和你爹今天晚上要去看你舅舅,明天就来接你,你今晚跟着姑姑睡,好不好呀。” 小花瘪了瘪嘴没吭声。 宋禾耐心和小姑娘解释,过了一会儿小孩终于不再怕了。 沈绣屏拿了张湿帕子给小孩擦脸。 两个人又给小孩吃了些东西,也可能是累了一天了,小孩很快就在炕上睡着了,但一直抓着宋禾的袖子不放。 沈绣屏走过来看情况。 宋禾指了指睡着的小孩,对婆母道:“刚睡着,我怕把她弄醒了,袖子再让她抓会。” 沈绣屏点点头也坐下,“救急不救穷,秀枝这次可真是遇见急事了。” 宋禾低头看向小女孩的侧脸,“周嫂子挺厉害的。” 沈绣屏看向宋禾,对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倒是很好奇,“怎么说?” 宋禾道:“周嫂子并没有一开口就提借钱的事,而是说自己想过来干活,最后再问能不能预支工钱。这难道不厉害吗?” 这至少能说明,周秀枝脑子清楚,她并没有一味的向别人表现自己的可怜来获取钱财,而是想靠本事来赚钱。 按理说,郑家刚刚收了粮食,不应该没钱,而且郑家在村里亲戚这么多,周秀枝去几个亲戚家坐一坐哭一哭,尽管麻烦点,但总肯有人家借钱给她,但周秀枝没有。 显然,周秀枝在婆家碰壁之后,并没有想再继续依靠其他人的力量得钱,她首先想到的是她自己的织布手艺。 宋穗有这么一个脑子清楚又厉害的妯娌,还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宋禾最后总结一句,“靠自己本事赚钱活着的人,都很厉害。” 沈绣屏看着宋禾,“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宋禾一愣。 沈绣屏又道:“不过,早慧,也有早慧的好处。小禾,你现在就很好。” 宋禾对着婆母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 顾承礼晚上睡觉的时候看见睡在炕上另一头的小小人,叹一口气。 明明自己还没有孩子,却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有孩子的坏处。 娘说的对,小禾如今年岁还小,他们两个不着急要孩子,让小禾多养两年身子,再稍微吃胖一些,那时候二人在生孩子。 宋禾疑惑的看向顾承礼,“你叹什么气?” 顾承礼平躺在炕上,握住宋禾的手,“没事。睡吗,我去吹灯。” 宋禾眉头一挑,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凑过去亲了顾承礼一下。 顾承礼反应巨大,差点从炕上跳下去,压低声音,飞快看向另一边睡觉的小孩,又看向宋禾。 “你干什么?!” 宋禾眨眨眼睛,若无其事的回答:“和你亲热啊。” 顾承礼嘴唇颤抖,“不…不行。” 宋禾“疑惑”,“为什么?” 顾承礼憋了一会儿,道:“这里有外人。” 宋禾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和顾承礼‘八丈远’的娃娃。 “哎哟,她那么小,懂什么。再说,她都睡了,她不会看见的。”宋禾一边说,一边故意去掀顾承礼的被子。 顾承礼死死抓住被子,誓死守卫自己的纯洁,“不…不行。” 宋禾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笑出来,她闹了一会儿就停下动作,怕自己再闹下去,顾承礼会直接抱着被子去下面打地铺。 “那你亲我一下。”宋禾说。 顾承礼动作僵硬,似乎是没听清,“……什么?” 宋禾看向他,理直气壮的要求,“你亲我一下,要不然我睡不着。” 顾承礼:…… 顾承礼嘴唇颤抖,“《礼记》有言……” “你到底亲不亲!” 片刻后,宋禾满意的翻了个身,临睡前还不忘对顾承礼说,“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顾承礼羞的脖子都红了,被子遮住他半张脸,“嗯。” … 此时郑家,宋穗见周秀枝拽着大哥郑柱离开,就连小花也都没回来,婆母见状骂了二人几句。 “大嫂子不借钱了?”宋穗坐在新盖房间的椅子上,表情疑惑的说。 郑枋头也不抬的在炕上铺床褥,“可能是去谁家借着钱了吧。” 宋穗撇了撇嘴,“我还想让大嫂求我呢。” 郑枋没说话,继续铺炕。 宋穗继续道,“如果大嫂表现好的话,我倒是可以为她向婆婆说两句好话。” 宋穗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郑枋,“之前你不是还说大嫂对你不错吗?你刚刚怎么没替大嫂说话?” 郑枋“啊”一声,挠挠头,“这不是你和娘没答应嘛,我都听你们的。” 宋穗皱皱眉,总觉得郑枋这句话有哪里不太对,但又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第二日,宋禾一睁开眼睛,就见小花趴在一旁看自己。 “醒的这么早?”宋禾坐起来,发现顾承礼已经早早起床了。 小花看了看窗外,眼神中有几分疑惑,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往常在家的时候,她已经跟在娘身后喂鸡,喂鸭,给灶膛添柴火了。 宋禾起床,洗了梳头刷牙,最后往脸上涂抹些脂膏。 小花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看什么都稀奇。 宋禾对小花道:“来,姑姑给你抹香香。” 收拾完之后,宋禾带着小花去吃早饭。 全家围在一块吃饭,小花看着饭桌上白白的馒头满是好奇。 顾德山随手递给小花一个白面馒头。 小花拿着馒头就往嘴里塞 片刻后沈绣屏猛然发现小花脸憋的通红,一边去抠小花的嘴,一边拍背。 “被馒头噎着了。” “这还能噎着?”顾德山也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不会是没吃过白面馒头吧?” 白面也叫细面,和粗面口感天差地别。麸皮粗粮、高粱面、玉米面的纤维多谢质地松散、粗糙,因此容易不粘喉。但细面细腻密实、黏性大,吃进嘴里容易结团,若是吃的太急,就容易被噎着。 宋禾也赶紧放下筷子,接过小孩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两三下让小孩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幸好幸好。”宋禾看向小女孩,“可不能再吃这么急了。” 饭还没吃完,大伯母郭娘子就听说周秀枝昨天晚上在街上大哭的事,随后又听人说两口子晚上驾着顾德山家的牛车出门了,于是便上门打听消息,一眼就看见饭桌上的小花。 郭娘子对着沈绣屏使眼色,“昨天晚上送来的?” 潜台词是,这丫头是昨天晚上周秀枝送来的?周秀枝来你这借钱了? 第80章 郑家分家 宋禾此时刚好吃完,见小花儿也吃完了,便对小朋友说:“姑姑屋里有很多颜色的头绳,和姑姑进屋,姑姑给你梳小辫好不好?” 小花乖乖的点头,“好。” 宋禾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 然后就对沈绣屏和郭娘子说,“娘,伯娘,我先带着小花去屋里了。” 顾承礼此时也站起来,“娘,我也吃好了。” 等饭桌上只有沈绣屏,顾德山,还有郭娘子之后。 沈绣屏把昨天晚上周秀枝来这儿借钱的事儿对郭娘子讲了讲。 “秀枝并没说借钱,而是说要来织纺织布干活。我给了她五两,让她和柱子驾着我家的牛车去给她娘家送银子去了。” 郭娘子皱眉,“这王梅香也真是的,一家人平时再吵架拌嘴的也得有个度啊,这可是救命的事儿。再说了,这些年郑柱子两口子在那家里就跟长工似的,干的活都不知道够抵多少个五两了。” 沈绣屏道:“我听说秀枝家里就一个弟弟,母亲又病,侄子侄女们都还小,现在她弟弟出事儿,也不怪秀芝这么着急。” 郭娘子长叹一口气,“是啊,谁不盼着家人一直都平平安安的呢?” 顾德山见媳妇和嫂子说话,喝完自己碗里的汤之后,主动开始收拾碗筷。 郭娘子见顾德山的背影,朝着妯娌使了使眼色,“德山还是这么会疼人,我家那个就不行。” 沈绣屏有些不好意思,“大嫂,都多大年纪了,你怎么还说这个。” 郭娘子笑道:“两口子日子过的熨不熨帖,有什么不能说的?” 此时顾承礼手里提着空了的水壶从西厢房走出来,里面传来宋禾的声音,“你去后院帮我拿两个红流苏,那东西就放在小库房的桌子上的盒子里,要那种渐变红的。” “好。”顾承礼回答。 郭娘子笑着看向沈绣屏,“顾承礼也像他爹,也是个疼媳妇的。” 顾承礼路过的时候听见大伯娘的话,脚步微微一顿,接着就快步走了过去。 沈绣屏眉眼含笑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对了嫂子,我之前和你说的事,新礼答应了没有?” “让他跟着德山学木工手艺,那么好的事儿,他能不答应?” 顾新礼今年十九,只比顾承礼大一岁,上年开春娶的媳妇,虽说如今讲究学手艺要从小练,但顾新礼现在年纪也不算大,还是能学手艺的时候。 郭娘子握住沈绣屏的手,“绣屏,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和德山才好。我生养了几个孩子,只有老大和新礼长大成人,中间几个孩子都没能留的住。 老大以后必然是要接你大哥在村里的位子,可新礼要怎么办啊?他和老大差了十一岁,现在看着怎么都好,可等我和你大哥去了,这兄弟一分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老实说这几年我心里一直发愁,有时愁的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顾德山从灶房走出来,笑着道:“大嫂你还年轻的很,想这些也太早了。” 郭娘子闻言笑道,“我今年都是五十的人了,哪里还年轻。想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岁,这一转眼你也是将近四十的年纪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顾德山坐在大嫂对面,保证道:“嫂子,你就把新礼交给我带,我保证不让他吃亏。” 沈绣屏笑道:“嫂子,我帮你监督他,若是他不好好教咱家新礼,我就过去向你和大哥告状。” 郭娘子噗嗤一下笑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老二两口子都是心善的人。 就在这时,宋禾牵着小花走出来。 “娘,大伯娘,你们瞧瞧我梳的好不好看?” 郭娘子一转头就看见小孩额头边上梳了一圈小辫,每个小辫儿上都绑着不同的彩绳,五颜六色的。后面的头发扎成两个揪揪,一边垂着一个渐变色的红色流苏,小姑娘看上去喜庆又好看。 郭娘子十分惊讶道:“哎呀,可真好看。” 小姑娘有些害羞,笑着抱住宋禾的腿。 临近中午,周秀枝和郑柱子回来了。 周秀枝惊讶的看着女儿头上的小辫子。 小花笑着道:“是禾姑姑给我梳的。” 周秀枝见女儿过的很好,原本一直提着的心顿时放松了下去。 “好看,真好看,但是一会儿走的时候,头上的东西得还给你禾姑姑,咱们不能拿走。” “嫂子,你就是太客气了。”宋禾笑着道:“我家如今东西没有,但就是线多,那流苏本来就是我做出来的样品,拿去给孩子玩吧。”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以后嫂子还要过来帮忙,就别客气了。” 沈绣屏关心的问:“你兄弟怎么样?医馆的大夫怎么说?” 周秀枝笑着道:“说是骨裂,一段时间不能挪动,当时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头上摔了个口子,现在人已经醒了,就是有些头晕。大夫给施了针,说只要在家吃上一段时间的药,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肯定能好。我从婶子家借的那些钱,我过段时间一定能还上。” 宋禾开口:“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周秀枝和郑柱子两个人在这里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小花离开。 但还没过多久,刚坐到午饭,饭桌上的一家四口,就听见外面一阵热闹。 顾德山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顾德山走到院子门口站定,问了问同村人,才知道郑有福家又闹起来了。 宋禾:……果不其然啊。 …… “分家?”宋穗震惊的看着郑柱子和周秀枝,梦里郑家可没闹过分家。 郑有福气得半死,“王八羔子,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试试!老子还活着呢,你就嚷着要分家,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户也分出去!” 可谁料到郑柱子这一次十分坚持。 “分户,就分户!” 郑枋在一旁劝,“大哥,你别说气话,咱们好好的一家人,怎么能分家呢?” “什么好好的一家人,昨天你嫂子就差跪下求你了,你有为你嫂子说一句话了吗?我在这个家没日没夜的干活,就连外出做工的活回来之后也会上交,我干了这么多年活,我连五两银子都没挣到?” 郑枋表情为难,“是我娘和穗穗她们说……” 郑柱子没有听郑枋的狡辩。 “枋子我问你,这些年你大嫂对你怎么样?” 郑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王梅香可看不惯郑柱子欺负自己亲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谁家父母健在就要闹得分家分户的,再说了,又没分家,谁家不是小辈挣钱之后都把钱交给长辈,你凭什么不这么干?” 郑柱子此时心里憋着一把火,他平日里虽不善言语,可并不是傻子,这一次他是心真冷了。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但在他来看爹一开始就对自己不亲。 如果爹能像对待老四和老三一样对待自己和老二,继母王梅香又怎么可能会这样欺负自己的媳妇和闺女? “今天这家我是分定了,就算我出去单另一户,我也得分。” 郑有福气得怒火中烧,“分就分!” 第81章 改良织机 翌日,织坊里的妇人们突然发现周秀枝竟然来这边织布了。 她们昨天还听了郑家闹分家的热闹,没想到今天就在这边见到了周秀枝。 周秀枝织的是技术难度最高的四匹缯,有四种花纹四种不同的图案横向并列,再纵向循环,织布的时候需要手脚并用,费力、费眼、费腰、费手。 周秀枝埋头织布,也不爱和其他人闲聊,就在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和公婆分家分户的时候。 “是,分户了。”周秀枝表情淡然的回答。 周围人就是一惊,有人连忙劝她,“秀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真的分了户,明年柱子可就要去服徭役了,以后年年都得去。” 周秀枝笑道:“我打听过了,要是不想去的话最少得出四吊钱赎买,我织布,柱子种田,总能把明年徭役赎买费挣到手。”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十分有道理。 四匹缯比其他布难织,织一尺给三文,一天能织两丈一尺就不错了,挣四吊钱要每天低头织布织上两个月。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两个月家里赎买徭役的钱就能挣出来,徭役要命的活计,能花钱赎买,谁又愿意让丈夫或者儿子去送命,一时间不少妇人都动了心思。 …… 这几日,顾德山在家教顾新礼如何做木工活。 宋禾把染线的主力交给宋继田,她自己则是开始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良织机,从而提高织布效率。 李老板这段时间生意不错,还对她说供货量越多越好,他的铺子都能吃下。 可如今织坊虽然生意不错,但还没能完全回本,因此宋禾不打算着急扩张。 况且,做生意首先账面上得保证有足够的资金流,再则得把织坊女工们十个月的工钱资金单独留出来,以免织坊后续出现状况后,发不出工钱。 扩大织坊生产有三种方法,一是增加织机,二是减小成本,三是提高效率,宋禾突然想到了记忆中的“飞梭”。 如今织布都是手动梭子,需要织布者两手不停的来回摆弄。 而所谓的“飞梭”,则是在织机上装配滑轨、连杆和拉绳装置。把梭子放到滑轨上,只需要拉动绳子,便会带动拉杆,让梭子在滑轨上来回滑行,不再需要人工来回传递梭子,提高织布效率。 只是,要在传统织布机上加飞梭装置,这一点儿得好好设计,尤其是稳定性,若是梭子不小心飞出去,伤到人就麻烦了。 宋禾寻来一个碳条,把一头削尖,另一头用布包住,勉强算是一根铅笔,开始在纸上画起图来。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根据记忆中的样子,勉强能画出来,到时候由她讲述,她相信凭借自己的记忆,和公爹木工本事,肯定可以把飞梭做出来。 … 就在宋禾努力改良织机的时候,宋穗开始催着郑枋去收粮食。 郑柱子和周秀枝两个人宁愿分户也要分出去单过的举动,让宋穗十分不安。 甚至郑柱子还把郑家户辈分最大的几个族老还有顾里正请了过来。 郑有福气的大骂,说要分家就得分户。 最后郑柱子和周秀枝两个人在一众长辈的见证下分了户,他们两口子分得了三亩七分田,但子女奉养父母天经地义,每年需要给长辈八十斤粮。 然后周秀枝和郑柱子带着孩子就搬到同村亲戚家的一个破旧土坯房里临时住着。那边只有一个屋子,连个院墙都没有,房子破的躺在炕上都能看见房顶漏光。 宋穗简直烦死了,开始催郑枋去贩粮。 可郑枋压根就不想出去,最近田里也收拾好了,好不容易能停下休息一段时间,出去做买卖又累又得操心,他不想去。 宋穗看郑枋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的直接和他大吵一架,又双叒回了娘家。 王梅香一看宋穗回娘家就急了,她还等着宋穗在家里办染坊呢,怎么能让她回娘家呢。 最后没办法,郑枋和一个同族的兄弟,两个人做伴外出贩粮去了。 直到宋穗看着郑枋出门,她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这次一次,郑枋肯定能凭借贩粮赚到钱。 天蒙蒙亮,郑枋便驾着牛车离开了。 他和郑金水两个人年纪相仿,这次要去东柳村收粮,那边因为距离县城远,周围又没有粮仓,如今秋收刚过不久,那边粮价要比其他地方更便宜。 他们从东柳村收粮,拉去县城卖,一斤上能有半文的差价,若是这次能收八百斤粮食,他们这趟一个人能赚二百文。 郑枋和郑金水两个人气势十足的出发,因为是第一次去东柳村,半路上差点走错路,两个人走了将近一个半多时辰才到。 有人见他们二人是外乡人,又听他们二人说要收粮。 “你们等着,我去问问,看谁家要卖粮食的。”老人看着他们道。 郑枋没想到竟然一来就碰见这么热心肠的人。 “那真是谢谢了。” 可老人说完话后却没有动作,郑枋和郑金水相互对视一眼。 郑金水开口问:“怎么了?” 老人眼睛扫视二人,笑着道:“我看二位眼生,我们这边可信不过外乡人,卖粮过秤的时候,都得由我们村的人帮忙把秤,十斤收一文过秤费。” 的确是有这种规矩,郑金水也听说过,但他道:“我们带了木斛。” 老人摇摇头,“木斛不行,必须得我们量。” 郑枋和郑金水对视一眼,一时间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后面来了两个驾牛车的人。 “老爷子,我们是来收粮的,你们村把秤把式在哪,麻烦告诉一声。” 所谓的秤把式,就是专门帮忙秤粮的,村里人不信任收粮人,怕收粮人在收粮时耍手段,于是就催生出了一个神奇的类似中介的职业——秤把式。 “我就是。”老头道:“十斤粮食收一文钱过秤费。” “行,你帮我找要卖粮的人家。”同样来收粮的人显然十分熟悉这种模式。 “行,不过得等等,这两位是先来的。”老人说完,又看向郑枋和郑金水,“二人要买粮吗?” 郑枋和郑金水对视一眼,他们都到这边了,总不能现在就走吧。 “买。”郑金水点头。 老人带他们去了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个年纪莫约三十上下的男人。 “这是我儿子,一会儿我们两个一块把秤。”老人介绍道。 中年男人朝郑枋和郑金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人带着他们进去,主家人都在家。 老人抽一口旱烟,指着堆在墙角的粮,道:“你们看看这粮食行不行。” 郑枋和郑金水蹲下去看粮食。 “我看着还不错,收拾的也挺干净的。”郑金水又低声问郑枋,“你觉得呢?” 郑枋也点点头,“我看也行。” 老人收起旱烟袋,“行,那就这吧,你们要多少斤。” 郑枋道:“八百斤。” 老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人的儿子拿出收粮要用的大秤杆。 这秤杆很长,秤粮的时候至少两人才能抬得动,一次能秤一百五十斤到三百斤的粮食。 一人在前抬秤头,另一个人在后扶秤杆、挪秤砣,装满粮食的粮筐就挂中间,两人一起发力称重。 刚刚带着两个小年轻来这边的时候,老人已经发现这两个人是新手,对收粮里的行当是一窍不通。 郑枋和郑金水其实也不太相信这个老人,眼睛死死盯着秤杆看。 过秤的时候,老人看了儿子一眼,又对着主家使了个眼色。 “起秤。”老人一吆喝,秤砣在秤杆上移动,秤变得平衡。 “一百……”老人开口,秤杆微微一晃,郑枋和郑金水全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就听见老人道:“一百六十四斤,你们也看看。” 他们二人定腈一看,秤砣果然在一百六十四斤上。 第82章 织机改良进行时 老人趁机向郑枋和郑金水二人搭话,“刚刚都忘了问你们,你们是从哪个村来的?” 郑金水回答:“我们是下邳村的,就是四平乡那边的下邳村。” 秤把式心中了然,“原来是从四平乡来的啊,距离我们村也不是很远。” 郑枋挠挠头,笑着说:“原本早就能过来。可我们两个对这边路不熟,走错了一段,又绕回来,这才晚了。” 秤把式笑着道:“这边岔路口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走错路。” 距离近,不能把人坑太狠了,到时候真被一群人找上门来不好收场,也坏自己秤把式的名声。 秤把式又道:“往你们带来的袋子里装粮吧?粮食我们不过手。” 郑枋和郑金水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一喜,立马开始动起手来。 让他们自己往带来的麻袋里装粮食,他们能趁机检查粮食有没有问题,看来这秤把式没有骗他们。 于是二人从粮筐里把粮食弄出来往麻袋装的时候,连自己带的木斛都忘了用。 一共装了八百六十斤粮,装好粮之后郑枋和郑金水二人都被累的够呛, 然后二人驾着牛车离开东柳村,准备立即把这批粮食卖去县城。 …… 宋禾先画出大概的飞梭图,然后趁着公爹休息的时候,拿去给顾德山看。 “爹,我想把家里的织机改一下。” 顾德山一愣:“改一下?你想怎么改?” 宋禾把图放在公爹面前,“我想在织机上加个东西……” 顾新礼在一旁压根听不懂宋禾在说什么,但见二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最后二叔和宋禾竟然开始讨论起来,之后二叔还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又写又画,宋禾在一旁时不时地纠正。 顾新礼看的一愣一愣的,完全插不上话。 顾德山从小便喜欢摆弄一些木头玩意儿,长大后去学了木工手艺,现在儿媳妇和他讨论如何改良织机,正好撞到了他最感兴趣的点上。 “还能这样?这样好啊。”顾德山惊喜的看向宋禾,“要是真能把这个飞梭做出来,织布速度能快上不少。” 宋禾点头:“爹,要不咱们试试?” “行。”顾德山当即站起来,“走,先把滑槽做出来。” 宋禾拿着图纸喜滋滋地跟在公爹身后,两个人就往外走。 顾新礼一看这事儿不太对,“二叔,二叔,我…我呢?” 顾德山回头招呼他,“你过来帮我打下手。” 顾新礼“哦”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顾承礼在室内学律法,婆母沈绣屏在盘账和监工,三弟宋继田在染线,宋禾和公爹顾德山还有堂哥顾新礼研究飞梭。 机杼声在小院里不停的响,就如同那流逝的时光一样,一天时间就这么回去。 傍晚,晚霞映在天边,飞鸟也渐渐返回巢中。 郑枋驾着满满一牛车的粮食,垂头丧气的返回了家中。 王梅香率先察觉儿子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然紧接着就看见了那牛车上满满一牛车的粮食。 王梅香当即愣住,“这粮食怎么没卖去城里?” 郑枋摇了摇头,叹一口气,“我们在城里跑了三四个粮行,可粮行都嫌粮食太潮,说等晒干些才收。” 王梅香一下愣住,“家里哪有地方放这么多粮食?” 宋穗听见前院儿的动静也跑过来,紧接着就看见了满车的粮食。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卖出去?” 郑枋丧眉打眼的解下牛,牛立即撒了欢似的往牛棚跑去喝水。 “没卖出去。”郑枋说。 宋穗有些不能理解,“怎么没卖出去?是你卖的价太高了?” 郑枋摇摇头,把原因又说了一遍,“粮食太潮,粮行觉得不好存放,都不愿意收。” 宋穗一下就急了,声音尖锐刺耳,“你收粮的时候都就不会看的吗?这么潮的粮食你收过来干嘛?潮粮压秤,你这一车粮食得比常人贵不少,这点儿小事儿你都不知道动脑子想想?” 王梅香起初在宋穗开口的时候还十分不悦,但听到后面连忙紧张的问:“你收了多少粮?” 郑枋蹲在屋檐下,低着头说,“八百六十斤,我和金水两个人一人一半。” 宋穗气得脸颊发红,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梦里做生意那么好的郑枋,怎么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郑枋此时又饿又渴又累,他就早上吃了点儿东西,午饭一点没吃。 “我饿了。” 宋穗看见郑枋这副窝囊样,只感觉头晕目眩,骂道:“你吃个屁!” 王梅香顿时生气了,“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枋子说不定连午饭都没吃,累了一天,你还骂他……” 婆媳二人顿时吵了起来,郑枋抱头蹲在屋檐下一声不吭。 …… 明天是县学开学的日子。 今日顾承礼要去拜访县教谕程籍运,沈绣屏给顾承礼收拾上门要带的东西。 沈绣屏对顾承礼和宋禾道:“前些日子,咱们给程老那边抵了帖子,昨天程宅回帖,看帖子上的意思,程老让承礼去县学读书,只是爱才心喜,并无其他意思。又在帖子中说,如今县学开办,程老事多繁杂,让承礼入县学之后潜心读书即可。 这样的话,明天我和你爹上门就不合适了。但为表感谢,你们两个小辈儿还是要亲自上门拜谢的。等到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和你爹再去程老那边走一趟。” 宋禾和顾承礼同时点点头。 沈绣屏接着道:“听小禾的说,程老喜欢喝茶,你们两个明天去的时候带一些茶给程老,再带些布料、流苏还有各色棉线给程家的女眷们。” 最后沈绣屏看向顾承礼,“记得带上律法书。” 顾承礼点头,“儿子知道了。” 沈绣屏拉着宋禾的手,“明天到那之后,程老势必会单独考教承礼学问,你到时候便会和程家女眷在一处,见了她们之后也不用紧张。 教谕并不是官,程家女眷们身上也没有诰命,就当和普通的亲戚长辈们坐下说些话就是了。要是她们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也不用硬憋着,咱们行的端坐的正,没必要非得去看她们脸色。” 宋禾知道婆母这是在关心自己,点头回答:“嗯,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晌,顾承礼和宋禾便驾着骡车前往县城。 路上,顾承礼向宋禾说这些日子自己打听到的一些有关程老的信息。 “程老有六个儿子,除去年仅十岁的小儿子,和教书的五儿子,其他四个均在衙门任职。” 顾承礼说的这些宋禾还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染织坊里,在其他地方自然便用心少了。 “十岁的小儿子?” 宋禾记得程老看上去起码得五六十了,那程老的妻子年纪也不小了吧,那么大年纪了还生孩子? 顾承礼轻咳一声,道:“小儿子并不是程老的妻子生,而是伺候的生的。” 宋禾瞬间了然,她在村里待久了,差点都忘了这里是古代了。 主要是她在村里还真没见过娶小老婆的人,因为养不起啊。 普通老百姓能养活一家老小就很厉害了,村里多得是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 顾承礼道:“程老的老妻姓马,年纪和程老相仿,前四个儿子已经娶妻,一大家子住一块。程家人多,因此并没有雇佣人。” 如今朝廷对官员纳妾和蓄奴有严格限制。 甚至大周律令严格规定了,“其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男人,除非是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儿子的,才可以纳一个妾。而且庶民之家?在法律上?不得蓄养奴婢?,仅允许雇佣“雇工人”。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妾”的名头,但还是想娶小老婆怎么办?那就在家里以雇佣的名义弄几个“伺候的”。 这种“小老婆”命运通常都非常悲惨,因为没有律法上面的保护,只要男主人一死,很容易就会被扫地出门,而且“小老婆”在家时,不仅要晚上伺候男主人,白天还要承担各种家务活。 宋禾瞪了顾承礼一眼,“见色起意的男人!” 顾承礼:……“我没有,我也没想过。” 第83章 郑枋被骗 宋禾侧眼瞅他,低头佯装委屈道:“日后万一你做了官……” “那也不会!”顾承礼立马保证,急的他停下骡车,神色严肃的道:“我绝对不是那种贪慕好颜色之人,况且你我是年少夫妻,感情甚笃,你这么好,姿容淑丽,凡事又一心一意为我着想,你孝顺父母,关爱长辈,我…我就算是有朝一日发达,也要一心顾着你,我……” 宋禾见他着急的脸色都变了,这才抬头看他,轻笑,“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可都信了。” 人这一辈子很长,人是会变的,承诺更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来,但好听话总能让人听起来心情舒畅,而且宋禾也挺愿意相信此时此刻顾承礼的心。 顾承礼见宋禾笑了,才意识到刚刚自己都说了什么话,立马转头一本正经的目视前方,继续驾着骡车往前走。 宋禾特别喜欢顾承礼这副小古板的样子,凑过去逗他。 “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真的觉得我长的好看。” 顾承礼耳朵发红,不理她。 宋禾眉头一挑,嚯,这是被自己逗生气了? 其实顾承礼是在气自己,他气自己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些话,他明明知道小禾年纪小,当初又看了那些图册子,性格难免孟浪些。 而他作为丈夫,本应该规劝小禾,却因为自己难以启齿的喜好,放任小禾,他真是…… 正好骡车一个晃荡,宋禾趁机一头栽进顾承礼怀里。 “你怎么不说话?”宋禾双手抱住他的胳膊。 顾承礼顿时羞的满脸通红,“你…你先放开。” 嗯?宋禾察觉了不对劲,微微眯起眼睛。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承礼目光游离,轻咳一声,“别闹了,坐好,咱们得快点去,晚了不好。” 宋禾:…… … 拜访程老的过程很顺利,而且宋禾发现和婆母事先说的一点也不差,程老单独留顾承礼在书房问学,宋禾就随着程家女眷去另一边闲聊。 程老的老妻马氏,是个长得十分和蔼的妇人。 “瞧你客气的,来都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 宋禾坐在马氏对面,笑道:“都是一些家常用的东西,我听说您的童饰做的特别好,尤其是虎头鞋虎头帽更是一绝,所以我就专门带过来些彩色棉丝线。” 马氏笑着摆手,“都是外面瞎说的,哪有那么好?” 一旁的五个儿媳妇也开始轮番恭维婆婆,其中一个还拿过来婆母做的虎头帽让宋禾看。 宋禾接过,惊讶道:“好漂亮的虎头帽。” “丝线颜色搭配恰到好处,纹样立体,针脚密实,一点儿跳线漏线都没有,就连锁边收口都这么整齐利落。”宋禾称赞道:“就从这个虎头帽的做工上说,没有几十年的绣活功底,是做不出来这么好的。” 马氏被哄的很开心,“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懂绣这个?” 笑死,宋禾哪里会绣东西,上次她绣的兰花还被顾承礼认成了鸭子,从那以后,她就暗暗发誓自己以后绝不在碰绣活。 “我那点小本事,哪里能拿出来丢人现眼呢?我有个大伯娘,她也是绣这个的一把好手……” 一时间宋禾和马氏聊得十分投机,竟然把旁边四个媳妇都比了下去。 如今,这个时代已婚的女人们凑在一块能聊什么呢?除了聊男人,孩子,老人,剩下的也就只有女红了。 宋禾现在十分感谢婆母当时填鸭似的给她塞了不少关于女红方面的知识,否则现在她还真没有能聊的。 宋禾还趁机提出一些新鲜事,“要我说不同地方的,绣活也不一样。咱们这边多是给小孩子做虎头帽,虎头鞋,我听我奶奶说她老家那边喜欢给孩子做狮头帽和狮头鞋。” 马氏听得稀奇,“还有狮头的?” 其中一个小媳妇猛然睁大眼睛,问:“难不成,你家也是从外地迁来的?” 宋禾一愣,“嫂子也是?” 女人一笑,露出脸颊一侧的酒窝,“这可巧了。” … 顾承礼和程老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宋禾和程家女眷们聊成一片。 宋禾时时刻刻注意着另一边的动静,见顾承礼出来,她立马停下了说话,从炕上站起来。 几个媳妇见状也站起来,宋禾走到顾承礼身边。 顾承礼看见宋禾这副样子,就知道宋禾没事,心中放松了不少。 顾承礼看向程老:“学生叨扰先生已久,现先告辞了。” 宋禾微微双手交叠胸前,对着程老上身微倾。 马氏连忙走过来,“这眼见的都快中午了,留下吃顿便饭再走吧。” 顾承礼仪态端方,目光平和,声音不急不缓的道:“长者留,本不应推辞。但我夫妻二人还得去见长辈,就不多留了。” 程老点了点头,“行吧,那我也不多留你们,过些日子县学开学,你一定要勤勉读书,才不枉堂尊大人栽培。” “是,学生日后一定勤勉读书。” … 宋禾和顾承礼从程家离开之后,宋禾拿起放在骡车上的水葫芦,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几口水。 “程家女眷也太多了,我只说话了,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顾承礼轻笑,“为难你了。” “这算什么?只是陪人聊天而已。”宋禾问顾承礼,“怎么样?打听清楚县学的事儿了吗?” 顾承礼一边驾着骡车,一边道:“程老和我说的很仔细,还说县学内有号舍,若是住的话,可以住在号舍里。” 宋禾问:“大通铺?”顾承礼之前在李夫子那边就是住的大通铺。 顾承礼摇摇头,“二人一间。” 宋禾眉头一挑,“待遇这么好?” 顾承礼说:“这一次因为只来了一位教书先生,所以县学收人并不多。” 顾承礼看向宋禾,目光中满是认真,“小禾,要不是有你,要不是你带回的那封推荐信,我说不定真的没办法进县学,谢谢你。” 宋禾一愣,然后一手拍在他肩膀上,“既然有机会进县学,接受举人教导,那就好好读书,明年考一个秀才回来。” 顾承礼重重的点头,“我会的。”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秀才夫人,顾承礼在心里保证道。 宋禾现在是不用交际一身轻,“走走走,娘说让咱们买几斤肉回去,晚上要炖肉吃。” 至于刚刚对顾承礼婉拒在程家用饭的那些话,自然是推辞了,他们两个小辈过去拜谢,怎么好意思留在那里吃饭。 顾承礼听了宋禾的话,脸上露出笑容,驾着骡车前往县城的肉市。 …… 第二日,织染坊照常开工。 “郑枋倒卖粮食被骗了?”宋禾惊讶的看向宋继田,“什么时候的事?” 郑枋平白无故的怎么会突然想着去倒卖粮食?那能是一般人干的活吗?又累又苦不说,去了不熟悉的地方收粮,很容易被人坑。 宋继田把一批丝线从染缸里捞出来,吊到上方的木架上。 “就是前天的事,我听娘说,大姐夫被人忽悠着买了潮粮,收了八百六十斤,到家后称了称发现只有八百斤多一点。辛辛苦苦跑一趟,牛累的都得歇两天,一分钱也没赚着。” 宋禾:……被坑的这么惨吗? 第84章 雨天吃火锅 “现在那些粮食呢?”宋禾问。 宋继田道:“都在家里堆着呢,粮食那么潮,粮行不收。” 宋禾嘴角一抽,这就是为什么朝廷收粮税时,五月下旬丰收的夏粮,要在八月前缴纳,八月上旬丰收的秋粮,要在明年二月前缴纳。 一古代交通不便,运粮需要时间。二就是让老百姓尽可能在家里就把粮食弄干了,一堆湿粮屯仓库里,那不得全发霉吗。 轰隆!天空中炸响一阵惊雷。 宋禾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 此时王梅香在家抱怨天抱怨地,顺便埋怨两句宋穗。 “都怪宋穗对枋子说什么倒卖粮食能赚钱?她只嘴上动一动,半点儿力气也不出,现在粮食砸手里了,这怎么办?怀了孩子,就像是肚里揣金疙瘩似的,一会儿要吃鸡蛋,一会儿又要吃细粮,谁家媳妇这么能吃?” 王梅香突然听见打雷的声音,起身冲到屋门口,掀开帘子,就见豆大的雨滴从天而落,砸在地上溅起一阵灰尘,紧接着刚扬起的灰尘又被随即而来的雨滴重新砸落。 王梅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连忙拍着腿喊着往外走,“快把车上的粮食都弄屋里去,别让粮食淋了雨!” 郑家除了怀着孕的宋穗,和出门玩还没有回来的老四,其他三人急忙忙的往屋里搬粮。 …… 宋禾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苹果和顾承礼一块看雨。 这场雨下猝不及防,又快又急,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有了小水沟。 “姐,我把染线都收了。”宋继田头上戴着个斗笠从后面跑过来。 宋禾递给他一个苹果,“尝尝,可甜了。” 苹果可是稀罕物,宋继田一年也吃不着几次,他欣喜的接过苹果,直接咬下一大口,“好吃。” 宋禾笑着道:“慢点吃,我这里还有。” 宋继田蹲在屋檐下吃苹果,“一个就够了。” “嚯,好大的雨。”顾德山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场大雨,他的心情十分好,“这场雨下的好啊,田里的种子刚种下,这场雨刚好能浇田。” 宋禾认同的点点头,“对。” … “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候下。”王梅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天大骂。 等她回到屋里,就发现房顶竟然漏雨了,而漏雨的地方正好是炕的正上方,如今已经把炕浇湿了。 “哎呀,哎呀!炕都湿了。”王梅香气的直拍大腿。 王梅香,郑有福和郑枋三人又是一边收拾炕上,一边找来洗脸盆接水。 王梅香没看见宋穗的身影,再次骂道:“真的倒了八辈子霉,娶这么一个媳妇回来!咱们在这搬粮食搬的急的上火,她到好,连过来一下都不过来,她是娘娘啊,还是公主啊。 婚前陈桂花把宋穗夸的根朵花似的,说什么宋穗又会干活又会染布又会灶上手艺的,结果呢,懒蛋一个,别说干活了,洗个衣服都洗不成。” 郑枋也同样浑身湿透了,“娘,我去后院屋里换衣服了。” 王梅香看着儿子这样子,同样生气。 “你都没脾气吗?”王梅香恨铁不成钢对郑枋道:“你是她男人,你在这边累死累活的干活,她在屋里享大福,过来看都不带看一眼。” 郑枋:“我也没办法啊。” 王梅香低声道:“你就得治治她,要不然她一辈子骑你头上。” “可是……”郑枋有些犹豫。 王梅香瞪她,“你怕什么,她如今怀着孩子,还能跑了不成。” …… 天色渐暗,雨下的也没有刚刚那么大了,后院织坊的女工们渐渐都回去了。 宋禾伸了个懒腰:“今天晚上吃锅子吧,下雨天吃锅子,别有一番滋味。” 顾承礼:“锅子?” 宋禾朝他眨了一下眼,“我去弄。” 宋禾找到了冬天的烧炭盆,把炭加进去,在盆里放两块砖,砖上正好可以放小铁锅。 锅中倒油,放入些肥肉煸炒出油脂,然后放入姜片洋葱小葱炸至金黄后捞出。 再放入些自制的豆瓣辣椒酱,少许糖,之后放入花椒八角小茴香,最后在淋上少许的白酒。 一个简易版的火锅底料就做好了。 秋天丰收季,家里鲜菜不少,但没有牛羊肉,就只能用猪肉来代替。 宋禾把肉切成片,挂浆后腌制几分钟,然后就能开吃了。 “爹,娘,你们尝尝怎么样?” 这还是宋禾第一次尝试做火锅,有些忐忑。 沈绣屏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咕咚锅,夹起一块肉放入嘴里,腌制过的肉,肉质爽滑鲜嫩,配上特制的锅底,味道属实不错。 “味道很好。”沈绣屏点头。 另一边,顾德山已经夹起一筷子肉开始吃,“好吃,这味道没得说,比炖肉都好吃。” 顾德山站起来,“来杯酒,吃这玩意儿,配着酒才好。” “在这里。”宋禾把酒拿出来。 “来来来,都喝。”顾德山给四个人一人倒上一杯。 宋禾喝了一口酒,这是黄酒,度数没那么高,喝着也没那么辣。 宋禾夹了菜吃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 味道虽然没有现代社会的火锅好,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果然,这种下雨天吃火锅的生活才叫生活啊。 顾承礼看向宋禾的侧脸,他眼中温和又带着笑意,他喝一口酒。 这样的生活,属实很好。 … “什么!你爹娘和小弟晚上要来这边睡!这怎么行,我住哪里?”宋穗不可思议的看着郑枋。 郑枋不敢去看宋穗的眼睛,喃喃道:“我爹娘屋里漏雨,把炕淋湿了,没法睡,所以就想着来这里凑活一晚上。” 宋穗:“大哥大嫂之前的房间呢?你爹娘为什么不去那里睡!” 郑枋坐在矮凳上:“那屋里放粮了,没地方。” 宋穗此时气的脑袋发涨,“他们过来我去哪里睡?哪有公公和儿媳妇睡一个炕上的!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郑枋没想到宋穗会这么说,“都和你说了,我爹娘那边的炕湿了,晚上没法睡人,就挤一晚上,这有什么!别人都说,你爹娘当时从老家迁到我们下邳村的路上,一路上男男女女卷着铺盖在野地睡都没人说,咱们挤一晚上又能怎么样!” 宋穗盯着郑枋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她明明没有像梦里那样嫁给顾承礼,而是选择了更好的郑枋,可为什么现在郑枋也对自己不好了呢? 明明前几天,郑枋还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可今天郑枋竟然对自己发火。 宋穗越想越委屈,坐在炕上默默流泪。 她只是想让郑枋快点赚钱,过上好日子,她有错吗?明明是郑枋去收粮的时候不提前打探清楚情况,凭什么要把所有问题都怪在自己头上。 而且,为什么这次郑枋没能赚到钱,反而还把粮食砸手里了呢? 她记得梦里郑枋好像是在冬天,反正是天冷开始穿袄的时候才开始做起的生意,难不成是做买卖的时机不对? 郑枋只是刚刚对宋穗说了句重话,别的什么都还没干,宋穗竟然就坐在炕上开始哭了。 郑枋踟蹰了一会儿,果断选择不管宋穗,换了身衣裳,去前院吃饭。 宋穗看见这一幕,只感觉更委屈了,然后再再再次跑回娘家。 第85章 飞梭改良完成 宋继田正在家里吃饭,突然看见大姐打着伞,穿着木屐走过来。 宋继田还没说话,小弟就开口问:“大姐,你是不是又在婆家吵架了?” 宋继田嘴角一抽,下意识去瞅大姐的表情,果然看见大姐脸色难看的要命。 “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宋穗瞪宋承苗。 宋承苗立刻站起来,躲到张老太身后。 张老太叹一口气,她现在看见大孙女就心里发怵,谁让宋穗每次回家一准都没好事呢。 “穗穗,你下着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张老太问。 听到张老太这么说,宋穗心中的不满达到了顶峰,阿奶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她有事吗?她没事难道就不能过来了? 陈桂花拍了一下小儿子的后脑勺,对宋穗说。 “还没吃饭吧,来,在这里吃。” 宋有根见状,咳了一声。 陈桂花就当自己没听见,还去灶房重新拿了干净的碗筷,招呼宋穗吃饭。 吃完晚饭。 宋穗才对陈桂花道:“娘,我今天在家里睡一晚上。” 陈桂花此时正低头刷碗,闻言差点失手跌碎手里的碗,“什么?” 宋穗下意识隐瞒了自己与郑枋发生矛盾的事,道:“我公婆的屋子漏雨,炕湿了没法睡人,所以得去新屋子住一晚。我总不能和公爹婆母挤一屋睡,我就想着回来睡一晚。” 陈桂花皱眉,她其实也觉得女儿嫁人之后总往娘家跑不好。 宋穗已经理直气壮的要求起来,“娘,今天晚上你给我个干净被子,我不要别人盖过的。” 陈桂花道:“干净的没有,你要是不想盖就回婆家搬去。” 宋穗这才消停下来,“好吧。” 另一边,王梅香躺在新屋子的炕上,“这新炕睡着就是比前院的旧炕舒服。” 郑有福翻了个身,“别说话了,早点睡吧。” 黑暗中王梅香睁着眼睛:“要是一直能在这屋子里住就好了。” …… 翌日下午。 短短四天时间顾德山就把飞梭做出来,并成功改良了一架织机。 沈绣屏织布织的很不错,就先把平日里沈绣屏用的那台织布改了一下。 并在上午的时候,让几个织娘帮忙给这架织机穿上了线。 顾德山向她介绍说,“梭子卡在凹槽里,你左手扶着大纬杆,右手拉绳子。一拉绳子梭子就会从一边跑到另一边,你试试。” 沈绣屏瞬间明白了这东西要怎么用。 她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综框上下分离经线,手一拉绳子,卡在打纬杆上凹槽里的梭子瞬间从左边跑到了右边,瞬间完成了穿梭。 沈绣屏眼睛一亮,左手推筘座也就是打纬杆来打纬,让织出的布更紧密平整。 沈绣屏试了两下,速度便越来越快,脚踩踏板分经线,拉绳子飞梭瞬间穿纬线,最后手推筘座打纬。 往常织布,双手需要放在布两边,随时不停的穿梭子,身体也要不自觉的前倾,可改良版的织布机,完全不需要这样。 一旁看着的顾新礼都觉得惊讶,“好快,比平时织布快多了。” 沈绣屏惊喜的道:“的确是快多了,四综四蹑织机织布到底慢,若是普通织机配上这种梭子,织布能快上一半。” “但是也有一个缺点。”沈绣屏敏锐指出这种织机的不足,“这种织机,无法同时交替使用两个颜色的梭子来织布。” 宋禾笑着道:“这个的确是,飞梭能用的梭子线很单一,做不了花色复杂的布。” 沈绣屏看向宋禾,“但已经很厉害了,咱们也不用做颜色太过花哨的布,现在这个已经够用了。” 宋禾道:“别看咱们这边如今就九架织机,若是都安上飞梭,织布不比有十五架织机的织坊慢。” “什么时候把织布机都安上飞梭。”顾新礼渐渐体会到了做木工活的乐趣,搓着手问。 顾德山和沈绣屏都看向宋禾。 宋禾想了想说:“三天后吧,先把李老板要的这批货做出来。” … 三天后,织坊的女工们听完织坊要停一半天的消息,众人茫然,但也只能听从。 周秀枝趁机回了趟娘家,去看娘和弟弟,顺便给弟妹和侄子侄女带些吃的。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孙母知道女儿在婆家艰难,手中银钱紧张,成婚几年就只有一个闺女,若是再没有孩子,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更难了。 周秀枝前几天怕吓着娘,就没敢和娘说婆家的事,现在她已经开始赚钱了,她不怕了。 周秀枝把这些日子婆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对娘说。 孙母一下站起来,“什么!你和柱子已经和你婆家分户了?不行,不能分户啊,你傻不傻!” 孙母太清楚,自家为什么一直日子好过不起来,那就是自家只有一个儿子,老伴早几年又去了。 自从前几年,发生有人服徭役的时候被朝廷征去前线的事,孙母就不敢让儿子再去服徭役了。 只能每年拿出五吊多的钱给村里正赎买徭役,让里正帮忙在村里找个肯收钱替儿子服徭役的人。 后来,女儿回家说下邳村的赎买费只需要四吊钱,比村子少一吊多,可自家又不住在下邳村,只能每年掏五吊多钱。 这些年,家里年年掏钱,日子这才一直过的紧巴,但儿子还是出事了。 周秀枝赶紧把自己在村里织布还钱的事说了出来,还把那天自己是怎么借到的钱也说了。 孙母听了握着女儿的手,“那织坊老板一家都是心善的好人,五两银子说借就借,你要用心帮人家织布,知不知道?” 周秀枝点头,然后趁机问:“娘,我之前和你说的染蓝布法子,你试了没有?” 孙母点头,“试了试,不过就是布总是染不均匀,还容易掉色,但自家用也就够了。” 周秀枝点点头,以为是自己当时没听懂,这才导致家里现在染不好布。 “没事,自家用也就够了,还能染些线,给家里减些花销。”周秀枝说。 母女二人亲亲热热说了不少话,临近中午周秀枝在母亲和弟妹的再三挽留下离开了。 … 今天宋禾照常去给李老板铺子送货。 送完货,宋禾便想着顾承礼桌子上的几只笔的笔尖都开叉了,便去书肆给顾承礼买几只笔,再买两块好墨。 正在店里买笔,突然碰见一个眼熟的人。 “宋娘子,真是许久不见啊。” 宋禾一转头就看见个眼熟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孩。 她愣了愣,突然想起来,这人正是上次在茶馆对自己说出程老身份的两位客人之一。 第86章 新的生意 没等宋禾开口对方便自我介绍道。 “在下杜路行,曾经和宋娘子在茶馆见过,过几天我小儿子要去读蒙学,我过来给他买几支笔用一用。” 宋禾看向杜老板的身边的小童,笑道:“令郎天资聪颖,眉眼灵气十足,年纪小小便开蒙,日后定能学有所成。” 杜老板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宋娘子可别夸他,这小子皮的很,我不求他科举做官,只要他以后能看的懂账本,会打算盘,我也就满足了。” 宋禾道:“小孩子活泼些才正常,能跑能跳是好事,等长大些性格就稳重了。” “那就借宋娘子吉言了。”杜老板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到柜台那边挑笔去吧。” 小孩小跑到柜台那边,双手扒着柜台听书肆伙计给自己介绍笔。 宋禾把自己买好的东西收起来。 杜老板沉吟一会儿,主动说:“我观宋娘子是卖布的,不知家中可有织坊?” 宋禾一愣,接着就听杜老板解释道:“我不是有意打听娘子的事,实在是刚刚碰巧看见娘子给李家布行送布。我的店就在李家布行对面。” 听中年男人这么说,宋禾突然想起来,李家布行对面好像是个镖行。 所谓镖行,就是搞长途押运的。之前顾承礼对宋禾说,他们去府城考科举就是一伙人跟着走镖队走,雇佣的好像就是那家镖局的人。 杜老板直接了当的道:“我有个干亲兄弟是做布匹生意的,若是宋娘子那边还有布货,我可以和我兄弟说一声,让他也能从宋娘子这进些货。” 宋禾没想到还有生意能主动撞上来,现在家里的织布机都用上了飞梭,织坊产值几乎翻了一半,正好能供货。 “不知杜老板的朋友可是本地人?”宋禾问。 杜老板一听就知道宋禾手里还有货,立马道:“他是做行商生意的,这些年和我也是老相识,人品没得说,宋娘子若是有意,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禾点头,“好。” … 宋禾跟着杜老板来了行远镖局,走进内室的待客间,杜老板让人上了茶,然后向宋禾介绍生意。 “不瞒宋娘子,我家里这几日买了李家布行的布,那布我瞧着十分不错,这段时间又留意了一下,这才发现李家布行竟然买的是宋娘子你的布。” 杜老板继续说:“我那位朋友姓罗,常年做布料生意,是邻县人。他每次走商都从安原县路过,然后一直往保平府去。上个月他老家路过我这边时候,还特意对我说若是遇见合适的布匹供货的织坊记得告诉他。” 宋禾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放在茶杯盖子上,脑子里想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大周朝是行省制度,共有一京十三省。省下设三司衙门,分别是承宣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 如今宋禾所在的广平府属于冀北行省,又叫京直隶。 京直隶下共有八府二州,也就是说如果顾承礼要去考乡试,也就是去考举人,则需要去京城考。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宋禾便忍不住作舌,安原县距离京城一千多里路,安原县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要什么没什么,师资力量薄弱,又没有什么大儒贤才,结果考个乡试,就得去天子脚下考。 但没办法,谁让安原县虽然在京直隶边上,但还是被分到了京直隶呢。 而杜老板说的保平府,则是整个冀北行省三司衙门和总督府的所在地,那是整个行省除了京城之外第二热闹的大城。 宋禾笑着道:“多谢杜老板费心想着。我爹娘和李老板相交多年,如今族里开了个织坊,这段时间的确一直给李老板那边供货。 不如这样,我明天就给您拿来几匹样布,等哪天罗老板来了之后,您让罗老板看看样布,若是罗老板看了布觉得满意,我这边一定供货。” 宋禾没有说是自家开织坊,是因为如今朝廷籍分三种,民籍,军籍,匠籍。 并没有单独商籍这一说,虽然普通商人都算民籍,但是大周律规定,在职官员不得做生意。 顾承礼要走科举路,他本人现在虽说连秀才都不是,但家中经商的到底不大好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看杜老板长的五大三粗,但能经营这么大一个镖局,哪里能是个粗心的,他立即听懂了宋禾的意思,并没有追织布的织坊到底是谁的。 “好,宋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杜老板道,“以茶代酒,敬宋娘子一杯。” … “爹,娘,我觉得还是把咱家织坊的契转到族中一位靠得住的人身上比较好。” 回家后,宋禾就把行远镖局的杜老板给自己介绍生意的事告诉了爹娘和顾承礼。 顾德山点头,“明天我去你大伯家,把这事和你大伯说一说,让你大伯帮忙选个人。” 宋禾点点头,顾良山不仅是下邳村的村长,还是顾家的族长,这件事交给他一准没错。 宋禾趁机提议道:“爹,咱们可以和大伯说,若是选好了人,咱们也不平白无故的占人家便宜,每年给人家五分的利。” 顾德山也觉得宋禾这个主意十分新颖,若是有钱拿,不怕没人不接:“嗯,这个主意好。” 宋禾道:“那一会儿我去把契写出来。” 沈绣屏拦住她:“你今天累了一天了,灶房烧了热水,吃完饭,洗一洗,好好睡一觉,织坊转契的事不着急。明天你爹先去你大伯家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接手,等选好了人,你再忙活别的。” 听婆母这么一说,宋禾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朝婆母笑笑,“好,我都听娘的。” 吃过晚饭,洗过澡,宋禾穿着单衣盘腿坐在炕上,算一算最近这些日子织坊收益如何。 顾承礼把浴桶收拾出去,再次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宋禾散着一头青丝,皮肤莹白的模样。 宋禾抬头看见顾承礼,突然想起来自己白天给顾承礼买的笔和墨。 “对了,我给你买了东西。”宋禾下炕穿鞋,把东西从一边的褡裢里拿出来递给顾承礼。 顾承礼接过木盒的时候就猜到里面放的应该是笔,打开一看果然是。 “你特意买给我的?”顾承礼睫毛颤了颤,目光深邃的看向宋禾。 宋禾点点头,“我看你桌子上的那几只毛笔都分叉了,就给你买了两只。还有墨,书肆的伙计说这是松烟墨,还说现在读书人都喜欢用这个,我就给你买了两块。” 宋禾拿着烛台走向书桌,“你快来试试,这墨好不好用。” 顾承礼跟在宋禾身后,他拿出一张纸,镇纸压住纸角,宋禾在一旁研墨。 顾承礼拿出新毛笔,在墨上沾了沾,然后在纸上一气呵成的落笔。 “好墨。”顾承礼看着宋禾被昏黄烛光映着的脸,“这是,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的墨。” 宋禾半点没听出顾承礼话中的意思,伸头去看他写的什么,闻言笑他。 “你才多大,就这辈子了,这世界上的好墨可多了去了。” 顾承礼摇头,表情认真,“不,这就是我用过最好的墨。” 宋禾此时也看见顾承礼写的是什么。 就见白色的白棉纸上写的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宋禾抬头,就撞进顾承礼饱含缱绻情意的眸子里。 顾承礼看着宋禾,轻声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87章 又闻郑家吵架 宋禾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顾承礼。 昏黄烛光映的顾承礼眉星目剑,俊朗非凡,这让宋禾忍不住向顾承礼靠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宋禾开口。 顾承礼眼睛微微睁大,身体比脑子更早一步的伸向宋禾。 宋禾只感觉自己腰被一双手臂一掐,整个人瞬间腾空,转了一圈,然后坐到了书桌上。 顾承礼双手放在桌子上,整个人把宋禾困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 顾承礼怕自己吓到宋禾,刚想解释,就见宋禾猛然环住自己的脖子,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 “再来一次!” 顾承礼:…… 宋禾双腿勾住面前的人,催促,“快点。” “再来一次!” …… 第二日一大早,宋禾和顾承礼都没起床。 顾德山和沈绣屏便去了大哥家,说织坊契约转让的事。 顾里正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吐出一口旱烟,“你们两个都想好了,小禾那边也确定这么干?” 顾德山点头,“大哥,承礼要考科举,我们一家都不合适。” 顾良山看向一旁的大儿子和二儿子。 “那你们觉得新礼怎么样?” 顾里正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顾里正接着道:“老大以后要接我在村子里的位子,老二如今已经跟着你学木工活,也算你半个徒弟,都说半个徒弟半个儿,让他接了织坊的契刚刚好。” 顾德山皱眉,“大哥,读书人不经商,若是让新礼做生意,以后他的孩子要读书科举怎么办?” 顾里正笑了,“咱家三个孩子,老大读了十年,老二读了十年,现在只有老三承礼读出了名堂。咱们老顾家,世世代代种田耕地,祖上就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俗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说句糙话,要不是有绣屏这个当娘的,承礼都考不上童生。” 科举难啊,他们这种没有根底的人家读书更难,但那又如何,总得有人读出去,只要读出去一个,老顾家就能翻身了。 顾德山看了一眼媳妇,实话实说,“那倒是。”绣屏的哥哥、爹,还有祖父都是读书人,都说外甥像舅,若说儿子像沈家人一样会读书,实属没毛病。 沈绣屏:…… 沈绣屏踩了顾德山一脚。 顾新礼摸摸鼻子,“爹,你这句话也太糙了。” 顾里正没好气的看向二小子,“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你要是不愿意,我立即带着你二叔二婶去你远山堂叔家。” “愿意啊。”顾新礼一下站起来,“我当然愿意啊。” 顾新礼又看向媳妇:“你也同意吧。” 春福自然不傻,公爹今天这是借机会明说了以后里正的位置会给大哥。 日后分家,自家除了分点田地、银钱、两间屋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递到自己面前,自己不抓住就是傻子,难不成还要等以后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来的儿子去考科举吗?别逗笑了。 “我同意。”春福干脆利落的同意。 大嫂子高凤莲见小叔子和弟妹都同意,心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小叔子同意就好,虽说丈夫这些年一直帮着公爹管村里的事,但公爹到底不是只有丈夫一个儿子。 树大分枝,以后的事又谁能说的清呢,现在把事情说开,反而是好事。 高凤莲一边想着,一边对宋禾感观更好了,要不是宋禾带着染布手艺嫁过来,二叔家就不会开办织坊,也自然就没有现在这回事,还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宋禾。 顾里正看向老大,“老大,前面让老二跟着你二叔学木工手艺,现在又有让老二接织坊。你有什么意见吗?” 顾兴礼当即笑道:“没意见,我都三十的人了,平时帮着爹你干活,哪有时间学木工活。而且老二本来就在二叔那边,现在接了织坊,也正合适。” 顾里正点头,“行。那就这么着吧。” … 宋穗在娘家睡了两天,就连陈桂花都忍不住赶她去婆家。 宋穗一大早连饭都没有吃气冲冲跑回郑家。 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怀着孩子别说胖了,反倒比以前还瘦了几斤。 宋穗到的时候郑家已经在吃早饭了。 王梅香抬眼看了宋穗一眼,也不说话。 郑枋倒是又帮宋穗拿凳子,又帮宋穗拿碗筷的,这场景看的王梅香一阵气不顺。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反倒是去伺候别人去了。 吃过饭,宋穗去了趟后院的新屋子,一眼就看见公爹婆母的铺盖还在炕上放着。 宋穗质问郑枋,“你爹娘什么时候搬走?” 郑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 宋穗见状怒火中烧,“你爹娘不会不想搬了吧?” 郑枋低头不敢看宋穗的眼睛,“我娘说,她这辈子没住过新屋子,所以就想……” “就想把我赶去住旧屋子,新屋子让给她住是吗?” 郑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娘说……” “闭嘴。”宋穗怒吼出声,声音尖锐刺耳,“你娘说,你娘说,什么都是你娘说,你能不能像个大男人一样,别什么都是你娘说!” 宋穗大步走向屋门口,一打开门就见王梅香就正趴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 宋穗冷笑一声,“你们郑家真是可以啊,对外说盖个新屋子娶媳妇,等新媳妇一进门,屋子就不给住了。名声要,好处也要,还真是什么都想往自己嘴里扒拉,小心撑死。” 王梅香瞪眼:“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 … “啊?我大姐闪着胎了,还叫了郑草医去看?”宋禾吃惊的看着来织坊做工的婶子和大娘们。 “你大姐的婆婆,要把你大姐赶出新房,让你大姐去漏雨的旧屋子睡,你大姐不愿意,婆媳两个就掐起来了。” “还有,枋子前段时间去其他村倒卖粮没赚着钱,你大姐的婆婆说是你大姐的主意,现在非要你大姐赔钱呢。” “……” “我刚刚看见你爹娘赶过去了,你也赶紧去看看吧。” 几个人妇人七嘴八舌的说郑有福家的热闹。 宋禾:……那么热闹吗,那她一定得去瞅瞅。 突然宋禾和周秀枝对上了视线。 周秀枝道:“咱们一块去吧。”她终于能像个外人一样去婆家看热闹了。 等宋禾和周秀枝两个人赶到的时候,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陈桂花的声音。 走进屋后,宋禾压根没看见宋穗的婆婆王梅香和其他郑家人,只见宋穗躺在炕上,陈桂花站在一旁骂骂咧咧的,宋有根和张老太坐在一旁没说话。 见宋禾和周秀枝过来,宋穗一把用被子蒙住头,不去看她们二人。 她认为这两个人都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周秀枝和张老太等人说了一句话,然后就离开了。 宋禾道:“既然大姐没事,我就走了,那边好多活呢。” “你去吧。”张老太道。 陈桂花却是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你有没有良心?你大姐在这边被欺负,你满脑子想着都是你婆家的活计,这是你亲大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硬。” 宋禾嗤笑一声,“我上次劝了宋穗几句,她就给我摔脸子,还说我是专门看她笑话的。今天我一进来,她就埋被子里,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到底是谁没良心。” 陈桂花一时语塞,“那,那不是你大姐被欺负了吗?” 宋禾无语的道,“她被欺负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变成这副样子的。” “你走!”宋穗从炕上坐起来,朝着宋禾大吼,“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宋禾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村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保证不会走进来一下。我现在脚踩这里,我都嫌恶心。” 第88章 爱是能力 “你……” 宋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禾,似乎是没想到宋禾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禾真的懒得在这里和陈桂花还有宋穗说话,之前她忍,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她可忍不了一点。 “什么你你我我的,三天两头吵架闹事,动不动就要别人过来看你,你要是不想和郑枋过了就直接和离。” “你说什么!” 宋穗一下坐直身子,她怎么可能要同郑枋和离,她废了那么多心思嫁给郑枋,这几个月她在郑家受了这么多苦,忍着王梅香的刁难,现在郑枋还没发财,她才不要离开。 宋禾手一摊,“你既不和离,又整天闹什么?” 宋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让郑枋多护着自己一些,自己有错吗?明明在梦里,她看见郑枋很护着宋禾的。 宋穗看着面前比出嫁前漂亮不少的宋禾,眼里浮现不平之色。 为什么梦里自己嫁去顾家后过的那样不好,而宋禾现在却看上去过的很好的样子,真是不公平。 宋禾没有心思关心宋穗内心的想法,她看向张老太。 “奶,既然这边没事,我就先走了,我那边还忙着呢。” 张老太点头,“知道你忙,赶紧回去吧,以后没事也不用过来。” 听到张老太这么说,宋穗心中的愤懑几乎要压制不住,阿奶就是偏心。 宋禾转身就走,陈桂花看宋禾的背影,突然有种失控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无法拿捏宋禾了。 努力压住心里的失控感,嘴上骂道:“真是翅膀硬了能飞了,竟然说这种没心肝的话,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在婆家受委屈,受了委屈也别跑回来哭。” 宋禾站定脚步,回头看向陈桂花,突然轻笑一声,“那你就等着吧,说不定你这辈子都看不见我哭的那天。” 即便是她哭,她也不会让老宋家的人看见,因为在她心里,老宋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后路。 说完,宋禾直接离开。 陈桂花两步上前,但又不敢真的拉住宋禾念叨,只能小声的嘴里嘟囔几句。 老三如今可还在宋禾手底下干活呢,宋禾这小妮子心硬,万一不让老三干了,那可怎么办? 张老太不想理会陈桂花,也对宋穗刚刚对待宋禾和周秀枝不懂事态度而寒心,站起来摆手往外走,“我年纪大了,小辈的事我管不了。” 宋有根也站起来,“我去田里锄草。” 转眼一屋子的人都走了,只剩下陈桂花还站在屋里。 宋穗再也憋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爹和阿奶怎么能偏心成这样,我不就是不想看见宋禾吗。” 陈桂花坐在炕边上,皱眉看着宋穗。 “穗穗,前几天郑枋去做生意,真的一点也没赚。” 宋穗顿时身体就是一僵,也顾不得哭了,表情有些不太好看,“娘你什么意思啊?” 陈桂花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我这阵子怎么看郑枋,都不觉得他是个能做成买卖的。” 做买卖的人多精明啊,越有钱的人越抠门,但瞧郑枋那副样子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个精明的。 宋穗却觉得娘真的想太多了。 “娘,梦里枋子要到今年天冷的时候才会发财,以后就搬去了城里住,现在只是时机没到而已。” 陈桂花总觉得不太对,但看见女儿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是勉强相信,反正现在天已经转凉了,距离冬天也没多久了。 “行吧。”陈桂花又看向宋穗的肚子,“你这肚子三个月了,别老是和王梅香吵架,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说起婆婆宋穗就生气,“娘你不知道王梅香有多过分……” …… 宋禾在走出郑家大门的时候,意外看见郑枋。 郑枋到底是名义上的大姐夫,和顾承礼是连襟,宋禾礼貌性的对郑枋说道:“宋穗没事,在屋呢,我就先走了。” 郑枋没想到能看见宋禾,呆愣愣点点头。 宋禾没和他多说话,直接抬脚离开。 郑枋看着宋禾的背影,一时间没能回神。 他觉得禾姐儿和几个月前好像不一样了,变高变白了,气色好了不少,睫毛长长的,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不过说来也是,顾承礼家里条件好,禾姐儿嫁过去能时常吃到细粮,日子过的好,日子好了,人自然就比以前更漂亮了。 一时间郑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转身垂头丧气的往家里走。 这些阵子家里出了不少事,大哥一家分户搬走了,娘和穗穗关系越来越差,现在娘想住新房,穗穗不让娘住,他夹在中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枋没走两步,迎面便碰见张老太。 … 宋禾回到家,走进屋子之后就见顾承礼在整理铺盖。 明天是县学开学的日子,今天顾承礼要把带的东西都整理好,省的明天太着急。 “还差什么东西吗?”宋禾走过去问。 顾承礼回头看向宋禾,“都收拾好了。” 宋禾凑过去看,“鞋子和袜袋多带两双,到时候有个替换的,你穿着也舒服。带两个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擦脸的手巾也要带两条,还有……” 宋禾一条一条的说,顾承礼认真的听,时不时点点头。 然后宋禾就发现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顾承礼摇摇头,目光温柔的看着宋禾,“怎么会?往常我爹出门的时候,我娘也是这么嘱咐我爹的。” 宋禾一下就笑了。 她曾听人说,爱并不是本能,而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学习。顾承礼是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他读书知礼,品性正直,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他,似乎理所应当的会爱人。 宋禾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这几年她心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有防备,对所有人都保持戒心。 但自从到了顾家之后,宋禾先从顾德山和沈绣屏身上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接着又从顾承礼体会到什么是夫妻。 宋禾伸手环住了顾承礼的脖子,把头埋在顾承礼的脖颈处。 顾承礼微微一愣,就听见宋禾撒娇般的说。 “怎么办啊,不想让你去。” 顾承礼眼睛瞥向门口,见无人进来,伸手,一手揽住宋禾的背,一手环住她的腰。 “县学七天一次休沐,我过几天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嚯,光天化日之下顾承礼竟然能说出这些话,真是突破性进展。 宋禾眼睛一转,放开环在顾承礼脖子上的手臂。 手指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然后指尖勾住衣带子,微微晃晃,仰头问他。 “真的?” 这谁顶得住! 娇妻在怀,顾承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律法,点头保证,“真的!” 宋禾见顾承礼一本正经的点头,实际上耳朵都红透了,实在没忍住趴在他肩膀上开始笑起来。 顾承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宋禾在笑什么,心中很是无奈。 宋禾轻咳一声站起来,“我得去后院看看染线,你在这边慢慢收拾吧。” 宋禾走了之后,顾承礼失笑出声,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只画了线稿还没上色的画。 画上赫然是宋禾,他一手轻抚画面,拿笔开始往一旁提诗。 ‘笑嫣茜茜轻啄语, ……’ 第89章 入县学 下晌宋禾抽空去了趟县城,给了杜老板一些样布,又告诉杜老板几本之前顾承礼蒙学时曾看过的书。 还赠了一本自己前段时间学习幼学启蒙时所做的注解,这些注解都是这几个月以来婆母沈绣屏教她的。 宋禾把东西给杜老板也经过了婆母的同意,年后顾承礼得去府城考院试,届时说不定还得雇佣行远镖局的人护送,现在打好关系,总不差事。 “这上面有我做的注,虽然都是些常见的注,但帮幼童启蒙还是不错的,杜老板别嫌弃。” 杜老板听了之后连忙接过书,非得好好感谢宋禾不可,宋禾推辞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镖局出来。 回家的时宋禾给婆母带了最喜欢的糕点,给公爹买了把新锉刀。 翌日… 顾承礼正式去县学读书,宋禾也跟着去了。 一大早,顾德山驾着骡车往县城走,“县学占的那地方不小,估摸着也有座三进宅子那么大,是原本县衙后面一个和尚庙,我十来岁那会儿来县城的时候,还和人去里面逛过。” “和尚庙?”宋禾好奇问,“县衙后面竟然是和尚庙?” 顾德山点头说:“以前的时候每逢五月初五和九月初九这两天,和尚庙都会办祭礼,给人发供品吃。慢慢的,城里每到那两天就开始过庙会。现在虽然庙没了,但过庙会的习惯还一直在。” 宋禾继续问:“好端端的和尚庙,怎么就废了呢?” 顾德山答道:“是官府给废的,具体的咱也不知道?” 宋禾眉头一挑,瞬间了然。 和尚庙在古代大部分是不交税的,而且极易隐蔽人口,甚至有的寺庙还会变成大地主,类似于宋朝大相国寺的那种。 看来大周朝建立之后,朝廷清理了一批寺院。 进城之后顺着一条直路一直往前走,前方就是衙门。 衙门口并不大,门口两个石狮子,两边还有门子在站岗,路过县衙门口的百姓,全部都是低头不敢乱看,匆匆走过。 顾德山驾着骡车拐进巷子里,在一拐弯走进另一条街上,就看见前面有个地方已经有了不少人,有男有女。 宋禾看见前方那些人之后,就猜到这些人应该都是送学子来县学读书的人。 骡车进不去,顾德山便把骡子停在一旁的吃食摊子边上,三人把东西搬进去。 宋禾拿着两个木盆跟在顾德山和顾承礼后面。 一进门就是古色古香、四四方方的院子,高墙围院,黛瓦覆顶,明明在热闹的城里,却莫名显得宁静。 有人告诉他们往里面走,号房都在里面。 一直走到最后的第三进院里,宋禾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 宋禾看过去,就在最上面看见了顾承礼的名字。 甲字一号舍,顾承礼 江霖之 “爹,承礼在甲字一号舍。”宋禾道。 顾承礼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向宋禾,“咱们走吧。” … 这间屋子还算宽敞,左右一边一个床。 宋禾大致看了看,这两边是一样的布置,都是木床,木柜,书桌和凳子。 顾德山把铺盖放在木床上,笑着道:“不愧是县学,比之前私塾的屋子宽敞多了。” 宋禾把木盆放在地上,“我记得,家里库房里有个木屏风,以后天气越来越冷了,把屏风搬来摆在这边,既能遮门口的风,又能保护隐私。” “唉,这个好。”顾德山立马赞同,“下晌,下晌我就送来。” 顾承礼有些觉得太麻烦了,“下次吧,等下次送我来县学的时候一并带上就行了。” “行吧。”顾德山点头。 顾承礼自己铺被褥,顾德山坐在椅子上,宋禾帮顾承礼整书。 突然宋禾看见书箱里卷着幅像是画一样的东西,刚想打开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几个赶紧把东西都收拾进去。” “这屋子怎么这么小?” “东西都放不下吧。” 一行人涌进屋里了,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顿时变得窘迫起来。 宋禾顺势把东西放下,有些好奇的看过去。 顾承礼趁机把画像收到一边,心中松了一口气,那张画还没有完成,等什么时候画好了,再让小禾看。 很快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少年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 中年人在看见顾德山和顾承礼之后,十分热情的走过来。 “哎呀,这位就是今年的府案首顾童生了吧,您应该就是顾童生的父亲了。在下江有义,这是我儿子江霖之。霖之,还不过来见过顾伯伯和顾童生。” 江霖之作揖,“在下江霖之,见过顾伯。” 然后又看向顾承礼,“有幸和顾童生同处一间号舍,往后共处时日颇多,还请多多指教。” 顾承礼回揖回,言辞儒雅,“承蒙礼数相待,往后共处时日长久,你我彼此砥砺共勉。” 江霖之见顾承礼礼数周全,说话温和有礼,忍不住对顾承礼高看一眼。 幸好他之前就没信那些人的闲话,那些人说什么顾承礼只是个农家子,这次考上案首只是运气好。 当时他就觉得那些人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府案首可不是凭借运气能考来的。 顾承礼介绍道:“这位我妻子宋禾。” 江霖之作揖,“嫂嫂安好” 宋禾行万福礼,因为不清楚这人身上是否有功名,只是道:“世兄安好。” 又对中年男人道:“世伯安好。” 中年男人抚着胡子笑道:“安好,安好。” “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身后有人走过来对江有义说。 江有义点点头,“行了,既然收拾好了,那我们就该走了。” 顾德山也道:“我这边收拾好了,小禾咱们也该走了” 顾承礼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禾。 江有义趁机对顾德山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块走吧。” 江有义是个很健谈的人,边走边和顾德山闲谈。 “我家住江家庄,祖辈留下些田产,现在村中务农,守着些田园过活。” 宋禾听了这话,眉头就是一挑,对方身穿绸布,明显家里条件很好,这可不像是普通务农,更像是富农或者地主。 顾德山道:“我是下邳村的,我……” 一路上,因为江有义竟然认识顾里正,便和顾德山说的不亦乐乎。 走出门之后,宋禾往后看了一眼顾承礼,朝他摆摆手。 顾承礼依依不舍的看向宋禾的背影,等彻底看不见之后才转身回去。 江霖之倒是看出了顾承礼和妻子感情甚笃,笑着调侃道:“顾兄不必太过牵挂家人,七天后休沐,顾兄就能和家人重聚了。” 顾承礼失笑,大方承认,没有半分扭捏,“纵使之后能见面,现在分别也是不舍得。” … 宋禾把顾承礼送去县学,回家之后再次开始在家中织坊里忙碌起来。 一边研究新颜色的线,一边和婆母研究渐变色的布。 在宋禾心里,她可不仅仅只想把布给县城铺子里供货,她想在明年顾承礼去府城考院试时跟着一块去,到时候她要想办法打开府城的销路,把下邳村的布卖到府城去。 然而这时候,王梅香再次询问宋穗染布需要哪些用具。 宋穗简直烦死了,她就不明白了,明明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染布不赚钱,真搞不懂为什么婆婆非的在家里弄染坊。 第90章 郑家要办染坊 “爹,爹……” 四四方方的宅院里,身穿长衫留着羊胡须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进来。 老人站在走廊上逗鸟,闻言有些不耐烦的道:“‘君子以静修身,以俭养德’,你这副急急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老人面前,语气中满是焦急,“爹,顾承礼他…他去县学了?!” 老人逗弄笼子里的鸟,没吭声。 中年男人继续道:“爹,你这么多年悉心栽培他,他如今刚考上府案首就迫不及待去了县学,简直是背弃师恩,我这就……” “是我让他去的。”李夫子道。 中年男人瞬间卡壳,不可置信的看向李夫子。 “爹,你怎么能让顾承礼去县学读书呢!他如今是广平府的府案首,名字已经在学政大人面前挂上号了,明年肯定能考个秀才回来,你现在让他去县学读书,那不是明摆着把嘴里的肉往外送吗? 那郝知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是咱们这些私塾,县学一开,往后读书人都去县学,谁还来咱们私塾读书。再说了,上任第一年,县里就出个秀才,县太爷拿着功绩向上面邀功,咱们倒是都成垫脚石了。” 李夫子没说话,继续逗鸟。 中年男人见亲爹这副样子,忍不住泄气,揣着袖子蹲下。 “得了,您老清高,府案首那么好的一个牌子,您说给县学就给县学,半点都不为家里的生计着想。往后县学越办越大,程老五的私塾靠着他那个做教谕的亲爹也越办越大,咱们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 听到儿子这么说,李夫子逗鸟的手这才顿住,开口道,“顾承礼拿着盖县衙印章的信去的县学。” “顾承礼傍上县太爷了?”小李夫子“蹭”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还是他傍上程老了。” “怪不得。”小李夫子怒火中烧,“顾承礼一个农家子,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当年要是不是父亲你见他小小年纪读书天赋极好,收他入私塾读书,他哪里有今天。” “原来是攀上高枝看不上咱们这小小私塾了,这种背弃恩师的不义之人,竟然还有脸读书……” “住口。”李夫子肃然的看向儿子,“老程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让顾承礼入县学,是知县的意思。” “可…可……”小李夫子不满。 李夫子抬头望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也说了,郝县令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办县学这把火,恰恰又是如今朝廷推崇的,罢了,就让顾承礼去吧。” 小李夫子气的脸红脖子粗,“可凭什么!一朝改天换日也就罢了,凭什么连科举都要改,我前半辈子学的哪些又到底算什么!我也就罢了,爹你可是前朝秀才,那程籍运不过是个屡屡应试不中的落第书生,以前他样样都不如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教谕,程家兄弟几个都在县衙任职,反倒是没一个人想起咱们李家。” 李夫子长叹一口气,“算了,都是命啊。” …… “我不信命。” 宋禾把染线从染缸里捞出来,笑着对一旁帮忙做工的婶子们道:“有些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呢?” 古人常说命和运,宋禾不否认这其中必然蕴含着一定道理,但她却觉得认命,其实是一种消极思想。 生命贵在折腾,有时候你不折腾折腾,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呢。 就像是她一睁眼出现在了宋家,若是接受不了落差从而消极下去,说不定前两年她就死了。 “你年纪还小,命又好,你不懂。”妇人把一批线放入染缸复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姐,你看看这颜色怎么样?”宋继田此时叫宋禾过去。 “来了。”宋禾没有接妇人的话,而是走过去看染缸。 宋禾用一撮线来试染液,“好,以后就用这个配比。” 宋禾拍了拍宋继田的肩膀,夸奖道:“不错嘛,如今越来越像一个染色老师傅,以后姐给你加工钱,饿了没,去吃东西。” 宋继田咽了口口水,“不用加工钱,姐你管我饭吃就行。我想吃油泼面。” 宋禾轻笑一声,“走。” … 宋禾给宋继田做了两碗油泼面。 细粮白面,加上辣椒面,泼上少许热油,一口下去简直能把宋继田香迷糊。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宋继田一顿饭敞开吃,能吃一大碗干面,煮熟后将近一斤面条的量。 如今宋继田平时在家根本吃不饱,总想着来二姐这边干活,然后中间再吃些东西。他把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的开吃。 宋禾看向顾德山和顾新礼,“爹,二哥,你们吃不?” 顾德山摆手,“我现在还不饿。” 顾新礼也道:“我中午到了再吃。” 宋禾盛了一碗面汤,放的宋继田旁边,“你慢点吃。” 宋继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染缸里还有线呢,早点吃完,早点去看着线,省的把颜色染重了。” 宋禾听了他这话就笑了,“也没那么着急。” 顾新礼倒是觉得宋继田这小子人还不错,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顾新礼突然想起一个事,“我今天见宋穗的婆婆去镇上买缸,还说要在后院旁边搭个棚,她家不会也要染布吧?” 宋禾倒是不怎么觉得意外,反而觉得郑家不染布才奇怪,自家开的是织坊,投资大,如今又有了秘密武器拉梭织机,郑家即便是办染布坊对自家也没多大妨碍。 “很有可能。”宋禾点头。 顾新礼看向宋继田,就见他还在埋头吃面,完全没有往其他地方想。 顾新礼:…… 这是年纪还小呢,可能没想到村里办了其他染布坊之后会和自家抢生意。 宋禾也看向宋继田,就见宋继田吃完两碗面条,咕咚咕咚喝一碗面汤,然后端着吃完的碗跑去灶房刷碗。 宋禾嘴角一抽,这孩子可真省心。 片刻后,宋继田从灶房出来:“姐,我去后院干活了。” 宋禾站起来,“我和你一块去。” 宋继田还很有礼貌的对顾德山和顾新礼道:“二叔,新礼哥,我先去了。” 顾德山摆手,“去吧。” 顾新礼低头继续刨木头,“继田这孩子,是个心眼实在的。” 顾德山也笑着道:“要不是心眼实在,小禾也不会让他过来帮忙。” 与此同时,老宋家的人也听说了宋穗婆家要办染坊的事。 陈桂花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找机会把宋穗叫了出来。 “你婆婆这几天没再和你抢屋子吧?”陈桂花问。 “没有。”宋穗摇头,“她就是抢也抢不过我。” 陈桂花又问:“听说,你婆家也要在村里办染坊,你可得记住,不能让你婆家抢咱家的活计。” 宋穗敷衍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能接周围几个村子染衣裳的活,不能接镇上布料铺子的活。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陈桂花说:“就是这个,你一定得记住,还得告诉你婆家人。” 宋穗继续敷衍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开染坊压根挣不了几个钱,也就是阿奶天天说什么染布手艺是老宋家的祖传手艺,千万不能丢,家里这才一直继续干着。 婆婆王梅香干一段时间,知道不赚钱之后肯定就不干了,也不知道娘为啥总是唠叨这个。 她啊,最晚今年过年,就要去县里住了,才不操心染坊的事。 第91章 休沐 陈桂花见宋穗点头答应,心中便放松了下来。 “你啊,什么都别操心,染坊的事让王梅香自己折腾去。你就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跟着郑枋去城里过好日子。” 宋穗也是这么想的,“嗯,我知道。” 陈桂花又道:“你可千万别像宋禾似的,小小年纪心那么硬,嫁出去以后眼里就再看不见娘家人了。她把老三叫过去干活,一天就给十三文工钱,把老三当牲口使唤,我不让老三在那边干活,你奶偏不让,为此还和我吵了一架。” 宋穗想起昨天宋禾的样子,心中同样是一顿气闷。 “娘你放心吧,等以后我让老三跟着我去县城。” 陈桂花顿时笑开了眼,“还是穗穗你懂事,知道扒拉自家兄弟,想着娘家。” 宋穗微微扬起下巴,“娘,你就放心吧,我和宋禾可不一样。” 宋禾这辈子注定要待在村里,而她可是要去县城的。 陈桂花又亲亲热热的和宋穗说了一番话。 … 晚上,县学。 顾承礼点着油灯在房间里抄书,并在一旁用朱笔做注。 昨日上晌他入县学,下晌就听了秦举人的课。 今日上午他见到了安原县的知县,并接受知县大人的考教。 只是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顾承礼便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也是现在他才深刻认识到原来不同夫子讲同一本书,讲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原来《春秋》不仅有左传春秋,还有公羊春秋,更有谷梁春秋。 顾承礼埋头苦读,隐隐听到外面打更的声音,才惊觉现在已经丑时初刻(半夜一点)了。 一早需要卯时正刻(早上六点)起床,他得抓紧时间休息。 突然听到对面传来声音,顾承礼一手遮住光。 “抱歉,是烛光把你晃醒了吗?”心想,那天小禾的建议的确很好,放个屏风放在旁边,不仅能遮门口的风,还能遮光。 “不是,我是口渴想喝些水。”江霖之坐起身,看着顾承礼有些惊讶的道:“顾兄,你不会一直没睡吧?” 顾承礼收起书,“只是一时没注意时间。” 江霖之咋舌,觉得顾承礼不愧是能考上府案首的人,果真读书勤勉。 “你也早些休息。”江霖之看着顾承礼的读书劲,心里莫名起了一阵紧迫感。 宋禾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元气满满的起床,今天也是要实验渐变染色的一天。 “娘,这布的颜色怎么样,过渡还算自然吗?”宋禾看向婆母。 沈绣屏点头,“过渡的很好,自然又流畅,很是不错。” 宋禾活动了活到手腕,“就是这样染布实在是太慢了。” 沈绣屏笑道:“慢工出细活。” 宋禾叹气,“这也太慢了。” 之前宋禾考虑过绞缬扎染和分段浸染,但之后发现那样染出来的颜色过渡实在是太生硬。 还是婆母沈绣屏提出,可以像画画一样用毛笔来过渡颜色,之后宋禾很快想到了用刷子来涮颜色,最终呈现出了完美的渐变色。 宋禾又说:“这种布要是想做到稳定量产的话,就得专门请人来涮布了。” “的确如此。”沈绣屏同样点头,“先不着急,杜老板不是说,他那位往保平府走商干亲兄弟还有半个月就会来,咱们先把货囤一批,省的到时候罗老板想买,咱这边没货。” 宋禾用力点头,“好。” … “你下午别去宋禾那边了,你大姐说找你帮些忙。”这一天陈桂花叫住宋继田对他说。 宋继田皱眉,不太想去,借口道:“下晌,二姐那边有一批线要染出来,我走不开。” 陈桂花瞪了他一眼,“你去你大姐那边帮忙,少不了你好处,老是跟在宋禾屁股后面转悠,人家都把你坑傻了。” 宋继田可不知道自己跟着大姐能有什么好处,他在二姐那边每天都能吃饱,反而前天自己去大姐那边帮忙调染缸的时候,还得像个贼似的偷偷摸摸,不能让大姐的婆婆瞧见,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能喝上。 “反正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想要去揪他耳朵,“你也翅膀硬了是不是?” 宋继田又不傻,怎么会站着让娘揪耳朵,一溜烟跑走了。 陈桂花气的破口大骂,骂宋禾把老三教坏了,又骂老四不好好读书,去私塾竟然被夫子退了回来,最后骂天骂地,看见丈夫宋有根之后,又把宋有根骂了一顿。 一转眼,就到了县学休沐的时候。 顾承礼站在县学门口,见骡车上没有宋禾的影子,一时间有些失落。 顾德山见儿子精神头还不错,“在县学怎么样?还习惯吗?” 顾承礼坐上骡车,“秦夫子不愧是知县大人从府城请来的举人,听他授课,受益良多。” 骡车行驶在马路上,出了城之后,路明显变得不如刚刚平坦。 但顾承礼坐在摇晃的车架上,看着面前这条通往家中方向的路,心中却满是喜悦,也不知道小禾这些日子在干什么。 … 宋禾此时在看热闹,因为郑家又双叒叕和老宋家闹起来了。 但这次并不是陈桂花去郑家找麻烦,而是王梅香主动找到了老宋家。 王梅香此时气势十足,叉着腰指着陈桂花骂,“我当你们家怎么这么好心要把染布手艺给女儿做陪嫁呢,原来都是假把式。” 此时宋家门口的人越围越多,甚至不少人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宋有根脸上挂不住,对着外面的人道:“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散什么啊,让大家伙都知道才好。”王梅香挺着腰身,拿着手里的一块布,挥舞着让大家伙看清楚。 “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提前让宋穗染了染布,你看她染的,又花又掉色的。我让她染个红布,可照着她给的法子,染出来的布全发黄,根本就不能用!你们老宋家不愧是外来户,做事都是为着明面上好看,心下藏着坏。” 宋禾听得嘴角一抽,看向宋穗,果然就见宋穗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红布发黄是因为用的是茜草染色,茜草本就发黄,所以就需要在染色之后再去黄,宋穗在家时根本没有动手染过布,看来她是忘了这个步骤了。 听了王梅香的话,宋有根脸色大变,他最怕听人说自家是外来户,外来户就证明他们在村里没根底,是要挨欺负的。 “王梅香你可别胡乱说,我宋有根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说是让闺女出嫁带着染布手艺,就绝不反悔,这布刚染出来本就发黄。” “我呸。”王梅香往地下啐一口,“怎么我家染出的布发黄,你家的布染出来就发红。” 宋禾正在不远不近的看热闹,突然感觉手被人抓住。 宋禾一转头,就见顾承礼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顾承礼很想念宋禾,道:“刚回来,听说你在这边,我就来找你了。” 宋禾拉着顾承礼走出人群,“你刚回来肯定累,咱们回家。这边不用管,还有的闹呢。” 第92章 厉害 顾承礼低头看着宋禾牵着自己的手,耳根发红,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视线转移到宋禾的脸上。 “嗯,咱们回家。” 宋禾完全没发现顾承礼不对劲,拉着他说话:“我还以为你得到了傍晚才回来呢,没想到这么早。” 顾承礼温声道:“秦夫子讲完之后就下了学,回来的路上也顺利。” 宋禾又问:“县学吃的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县学厨子天天清水炖白菜,”说的这里,顾承礼眉头微微皱起,评价道:“很难吃。” 宋禾噗嗤一声笑出来,微微晃晃他的手,看着他道:“那可真是委屈你了,我提前泡了些黄豆,咱们今天晚上吃红烧肉炖黄豆,怎么样?” 顾承礼心中升起一股甜意,“好,晚饭我来烧火。” 顾承礼原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话想和宋禾说,可他一看见宋禾后,却发现自己原来有数不清的事想和她分享。 “你这段时间染线累不累?家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过的开不开心?家里的生计不能只压在你身上,你平时也要歇一歇,多注意身体。如今我在县学读书,不用再掏入门费,读书的花销能减不少。” 顾承礼还想说,年前县学有考教,若是得个好名次,县学就会发油灯纸笔补贴的膏火银,他一定会考个好成绩拿到膏火银,到时候…… 顾承礼话还没来得及说,后面就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喊叫。 “你们老宋家也忒欺负人了。我家为了娶媳妇,新屋子也盖了,钱也花了,结果你们原本说好的陪嫁手艺,却是个假把式,呜啊啊啊啊啊,这没法让人活了,没法让人活了啊!” 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同时转头,就看见王梅香冲出老宋家门口,然后直接坐下开始高声假哭的叫嚷。 宋有根站在一旁十分无措,王梅香一个妇人撒泼打滚,他一个老爷们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张老太年纪大了,一生气就头晕,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在屋里不出来。 紧接着接着郑枋、郑栋和郑有福父子三人从另一边赶来。 年纪小的郑栋看见娘坐在地上,跑过去后看见娘的表情,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郑枋看向宋穗,走过去劝道:“穗穗,你快点劝劝娘。” 宋穗转身背对着他,不说话。 郑枋喃喃的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站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梅香坐在地上,一把搂着小儿子,“你们宋家就是欺负人,今天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 陈桂花则是叉腰站在门口对着王梅香大骂。 “染布手艺是我闺女的陪嫁手艺,是让我闺女不饿死的,不是让你家发财的!咋滴,两千多个钱就想买个家传手艺回去?世上哪有这种好事,胃口这么大,怎么不撑死你?” 宋穗站在一旁原本慌乱是神色,但在听到娘说的这些话之后,渐渐镇定下来。 是啊,娘说的没错,两千五百个钱就想买个祖传手艺回去,王梅香那不是做梦吗? 王梅香只觉得陈桂花这句话无耻至极,“你……” 陈桂花双手叉腰,“咋滴,你是不是想打架!” 王梅香心中气急,突然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宋禾和顾承礼,她指着宋禾道。 “那你家老二呢,全村谁不知道你家老二嫁出去之后,婆家买卖做的红火,她也用的也是嫁妆手艺。” 陈桂花顿时卡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暗骂宋禾给自己找麻烦。 宋禾眉头一挑,没想到王梅香会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顾承礼眉头皱起,王梅香明显这是在胡搅蛮缠,但自家也的确是占了小禾的便宜,一直都知道要是没有小禾,自家织坊是办不起来了的。 不能让王梅香揪住小禾不放,一切事都应该由自己担着,顾承礼刚想开口说话,就感觉宋禾拽了自己一下,紧接着就见宋禾向前一步。 “王婶子,你这说的可不对了。我是带了嫁妆手艺嫁出门子,但我可没做染布生意,我家做的是纺织卖布。况且,家里的线是我婆母从县城买的,织机是我公爹弄来的,织坊那边也一直都是我婆母看着。 日常给织坊干活的几位婶子、大娘、嫂子们记工的人也是我婆母。再说了,我可不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织坊如今离了我婆母都转不了,你却说我用染布手艺给婆家赚钱,这么大一顶功劳帽,我就是想戴也戴不上。” 宋禾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直接抓住王梅香话语中的漏洞。 顾承礼看着站在自己身前,身姿挺拔夺目耀眼的宋禾,一时间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陈桂花立即反应过来,朝着地下啐了一口,继续骂道:“你就是见钱眼开。有本事你也在家里置办几架织机招人干活,那时候别说我家的陪嫁的染布手艺了,我能亲自上门帮你家染线去。” 宋有根去拉陈桂花,“你少说两句。” 陈桂花一挥手,转头瞪了宋有根一眼。 王梅香没想到平时看着不声不语的宋禾说话竟然这么厉害,顿时看宋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下邳村顾家人本来就多,围观看热闹的人见王梅香攀扯宋禾,又见宋禾说话有理有据,于是纷纷开始道。 “王梅香,你可别瞎说,染布和染线差别可大了去了。” “是啊,要不然你家也别干染坊了,直接办织坊吧,到时候我去你们家干活。” “小禾,承礼,你们两个别理她。她也就是见今天只有你们两个小辈在这里,这才敢说这样的话。要是你爹娘在这边听见她这么说,指定和她着急。” “……” 宋禾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帮着自己说话。 本家的一个堂叔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先回去吧,这边太乱了,看一会儿有人再胡乱攀扯到你们。小禾,你别担心你爹娘这边,有我们看着。” 宋禾:她本来就不担心。 顾承礼点头答应,“好,那我和小禾先走了。” 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做伴离开。 临走前宋禾看了一眼身后,恰好和宋穗的目光对上,就那么一瞬间她便转了头。 宋穗看着宋禾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都没把宋禾放在眼里,可刚刚王梅香那样对她时,她只想逃,而宋禾呢,就凭借一句话,就把那么厉害的王梅香说的卡壳了。 郑枋此时看向宋穗,“穗穗,算了吧,回家吧,别闹了。” 宋穗一阵气闷,说话声音不自觉抬高,“怎么是我闹了!郑枋,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呢,你就这么眼看着你娘欺负我。” 郑枋没想到宋穗的反应会这么大,“我…我就是……” 王梅香蹭一下站起来,“你别和枋子吵,我家要不起你。成婚前,你爹娘把你夸的跟花似的,说你又能干又会染布,等你过了门我才知道,没一样是真的!” 宋穗猛然想起梦里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感觉,她瞬间脸色煞白,她踉跄的退后一步,背靠在土坯墙上。 “娘,娘我…我肚子疼!” 第93章 兔毛袄 宋禾和顾承礼刚到家门口,就听有人说了宋穗闪了胎的消息。 此时沈绣屏和大伯母郭氏也从家里走了出来。 宋禾看婆母的表情就知道对方知道了宋穗的事。 宋禾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我和承礼就走了,还没到家门口,就又听了这消息。” 沈绣屏皱眉,“也亏宋穗身子结实,要是换了一般人三天两头的这么折腾,说不定孩子就没了。” 郭氏点头同意,“谁说不是呢,这王梅香也忒厉害了些。” 沈绣屏对宋禾说,“小禾和我一块过去吧。” 宋禾明白婆母的意思,直接点头答应。 古代乡村就是人情社会,就算她和老宋家的人不亲近,但也名义上的一家人,这种时候她可以不说话,但人得到那边瞧一瞧。 郭氏也道:“我和你们一块。” 大伯母郭氏和沈绣屏在前面走,宋禾则是看向顾承礼。 “那边肯定乱糟糟的,你刚刚从县学回来,就别去了。”宋禾说。 顾承礼拉着宋禾的手,“你说过的,我们二人夫妻一体,我身为你的丈夫,这时候怎么能不和你一块去。” “有娘和大伯母在呢。” 顾承礼抿了抿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宋禾一愣,在看到顾承礼坚持模样后,顿时失笑,她习惯了事事都由自己一个人去做,有时候的确会忽略身旁人的反应,但今天顾承礼说的这一番话很让她开心。 宋禾握紧顾承礼的手,“走吧。” … 郑家和老宋家的争吵,最终因为宋穗闪了胎而停止。 整个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宋禾继续每日在后院织坊染线,设计渐变色的染布。 半个多月后终于接到了行远镖局杜老板的信。 顾德山,沈绣屏,宋禾三人一块去了行远镖局。 “宋娘子,你可算来了。”杜老板见宋禾来了之后,连忙走过来,又看见宋禾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宋禾道:“杜老板,这是我爹顾德山,这位是我娘,姓沈。杜老板肯定见过我爹,我也就不多介绍了。” 杜老板一眼就认出来顾德山,“我自然是认得顾老板的。” 顾德山笑着道:“我可不是什么老板,杜老板叫我顾德山就行。家里的买卖都是我娘子和我儿媳妇操办,我今天过来就是帮着搬货的。” 杜老板虽然听了顾德山的这一番话后心中有几分诧异,但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脸上丝毫没有展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沈娘子。” 沈绣屏朝杜老板微微颔首,“杜老板。” 杜老板介绍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就是我干亲兄弟罗中海。” 宋禾和罗老板寒暄几句后,便说起了布料生意。 罗老板去验货,再看见骡车上那颜色鲜亮、花样繁多的棉布之后就是一阵惊喜。 罗老板走近看看,惊讶的说:“这些都是织的?” 宋禾笑道,“对,这些棉布上的花纹全都是织出来的,另外我这边还有四匹缯。” “四匹缯!”罗老板这下是真的惊喜了,要知道四匹缯这种布料,因为花样复杂,因此在保平府格外受欢迎。 “娘子说有四匹缯!可否让我看看?” 宋禾拿出一匹双喜图案的四匹缯棉布,“这是双喜样式的,大红为主,配绿、黄、蓝彩条,左右有双喜图案。” 罗老板没想到安原县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货。 宋禾又拿出一匹布让罗老板看,“这种纹样在我们这边叫七色八棱图。主要是八边形几何纹样,四方连续排布,内套小菱格和十字纹。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又配上黑白勾边织出来的。我们这边婚嫁过节都会用这种布,有七色呈祥、八方来财的意思。” 最后那句话是宋禾自己编的,毕竟往外卖东西,自然是说的越夸张越好。 罗老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颜色鲜亮花哨,纹样整齐的棉布,这样复杂的纹样,绝对是染不出来的,必须是织的。 宋禾又拿出一匹红色小梅花图案的布,“至于这种布,罗老板想必经常见了,红白配色图案形似梅花,等到年前那段日子是最紧销的货。” 罗老板直接了当的道:“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绕弯子,娘子这边的四匹缯,有多少我要多少。” …… 十八匹复杂花纹的四匹缯,八十二匹花色较为简单细棉布,复杂花纹的四匹缯一尺十三文,简单的花纹的细棉布一尺九文,一共是三十八吊又八钱八十文。 除去女工的工钱和成本,净赚十一吊四钱四十文。 而罗老板做两地走商的生意,铜板重且多,在路上行走不便,因此身上都是带银子。 按照如今当前一两银子价值一千二百三十文来算,宋禾这一次净利润九两银子,外加三百七十个大钱。 回去的路上宋禾算着这次的进账,眼睛笑得弯弯。 发财了!发财了! 要知道这次卖给罗老板的货,只是织坊把织机都改成拉梭机后,半个月多月的产出,若是再加上前段时间给李家布行供的货。 宋禾算了算,今年家里能过一个很肥的年。 “娘,咱们去铺子里买些兔皮料吧。这段时间天冷了,给爹和承礼做两顶帽子,他们出门的时候戴着能暖和些。” 顾德山听了之后,连忙推辞:“我可不带那玩意。”皮毛帽子太贵,他戴布帽子就行了。 沈绣屏想着家里之前的皮料不多,冬天了也该给小禾做一套袖套和围脖,点头同意。 “走,咱们去皮料铺子。” 沈绣屏一锤定音,顾德山反对无效,三人去了皮料铺子。 … “一张兔皮三十五文。”皮料店里的伙计笑着道。 沈绣屏看了看兔皮,“今年的兔皮价格比往年的要高。” 小伙计道:“今年兔皮货少,但这质量没得说。您瞧,这毛厚实又暖和,表面一点浮毛都没有,保准您买回去之后几年都不坏不腐。” 宋禾看着面前长不到一尺,宽大约只有半尺的兔皮,忍不住睁大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买皮料,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怪不得普通老百姓一件狗皮大衣能做传家宝呢。 沈绣屏看了看,这皮子的品质的确不错,觉得这价钱也还算合适,“来十张。” 十张兔皮,都能拼成个小毯子了。 饶是宋禾也忍不住心疼,拉了拉婆母的袖子,“娘,太多了。” 沈绣屏笑着道:“不多,一个袖套起码得两张兔皮,再给你做个围脖,冬天带着暖和。” 宋禾看向婆母的侧脸,拒绝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沈绣屏想的是,十张兔皮,三张给德山和承礼做帽子,两张给小禾做袖套,一张给小禾做围脖。 至于余下的四张,再加上家里的两张,可以给小禾做一件兔毛小袄来穿。 宋禾完全不知道婆母的打算,一直到几天后,婆母拿着一件新做的小袄让她穿。 “快穿上试试。”沈绣屏对宋禾说。 “娘,我……”宋禾眼眶有些发热。 “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我再改一改。”沈秀萍笑着道。 宋禾穿上这件新做的袄,果然比单纯的棉布袄要暖和不少。 “很合身。”宋禾凑过去,抱住婆母,“娘,你对我真好。” 沈绣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咱们是一家人啊。” 宋禾把头埋在沈绣屏怀里。 沈绣屏道:“后天县城办社火,等明天承礼从县学回来,咱们一家人去看社火怎么样?” “好。”宋禾一万个点头答应。 第94章 好看吗? “咳咳咳咳……” 江霖之把炭盆端到屋外,熏的满脸黑灰,咳嗽着道:“这是什么炭啊,怎么这么多烟。” 顾承礼此时恰巧走过来,看见炭火盆子里冒着黑烟。 “怎么了?” 江霖之咳嗽两声,“最近天太冷,写字冻的手疼,我就想着在屋里生一盆炭,暖和暖和,谁知道这炭一烧,竟然冒了这么多烟。” 顾承礼把手里的书放在地上,“是你没烧好,让我来。” “哦。”江霖之让开。 顾承礼蹲到炭盆前去生火,起初冒了一阵烟,等火盆里的炭慢慢燃起来之后,烟也就渐渐没了。 江霖之抹了抹脸上的灰,笑着道:“还是你厉害,我刚刚怎么也弄不着。” 顾承礼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案首生炭火当然厉害了,毕竟顾案首可是农家子,生火这种事想必都做熟了。” 顾承礼转身,就看见一个穿着青棉袍的长脸年轻人。 陈墨息看向顾承礼,话语带刺,“怎么?顾案首一考上广平府的案首,就不认识我这个昔年同窗了?” 江霖之只觉得这人好生无礼,“陈学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墨息提高声音,“没什么意思,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攀上高枝,就忘了旧时师恩而已。” 此时正值傍晚,院里的人不少,陈墨息一句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顾承礼微微眯起眼睛。 陈墨息他自然认识,还认识很多年,之前在李夫子的私塾读书时陈墨息同他是同窗,不仅如此陈墨息还是小李夫子内妻陈氏的亲侄子。 江霖之却被对方的话气笑了,这些日子他和顾承礼住在一个号舍,自认为对顾承礼的品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你少在这里空口白牙的污蔑人。” 陈墨息双手背后,瞥眼看向顾承礼,“我陈某人行的端,坐的正,和某些人可不一样。史书有言: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看人,先看文章品性,然后再看才华。若是一人品性低劣,纵是他文采再佳,也不可深交。” 陈墨息说到后面,还甩了一下袖子,侧身站立,一副不想与顾承礼为伍的模样。 江霖之是个暴脾气当场就忍不住了,撸起袖子就要和对方掰扯清楚。 “一派胡言!你空口白牙就敢污蔑旁人品性,这般凭空造谣,到底是安的什么歹毒心思?我辈读书人,名声重于性命,你此番污言秽语若是传扬出去,毁的何止是顾兄的清誉,更是断了他日后科举进仕的前程!今日你若拿不出半分凭据,休想轻易罢休!” 读书人名声有多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对方说顾承礼背弃恩师,这名声要是传出去,说不定顾承礼日后都没法再科举了。 陈墨息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接着很快便镇定下来,面色重新恢复如常,语气故作淡然地开口,“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 江霖之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身旁顾承礼开口。 “荀子曾言: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顾承礼表情没有丝毫慌乱的看向陈墨息,道:“我自幼启蒙,年少时去李家私塾读书,这些年夫子悉心教导,这才使我考中案首。” 说着他双手叠握于身侧,身姿端正伫立,面朝天一揖,朗声道:“而今圣上,欲启迪民智,培植国之栋梁,特颁谕旨,令天下各县兴建县学,此县学由知县大人亲加督理,秦夫子执经讲学。 李夫子品性高洁,昔年便教导过我‘圣人无常师’,听闻我来此处求学后,他老人家非但未有不悦,反而对知县大人兴办县学之举措称赞万分,同时感叹圣上仁德厚施,并嘱咐我入县学之后定要安心读书,切莫辜负圣上和知县大人的栽培。” 陈墨息听到这里,直觉感到不好,就听顾承礼继续道。 “而你无端揣测、妄加非议,执意咬定我背弃师门,这番言语看似针对我一人,实则非但辱没我的本心,更是小觑了李夫子的胸襟眼界。 尊师之道从不是固守一处就学,求学上进亦是不负师恩,你这般片面武断地妄下论断,着实曲解了师徒情谊,也辜负了李夫子平日的教诲。” 陈墨息面色大变。 “说的好!”江霖之在一旁听着眼睛发亮。 周围学子听到顾承礼这一番话,也忍不住拍手称叹。 “不愧是府案首,一番言辞实在令人深省。我辈读书人入县学读书,自是不能辜负朝廷和知县大人的悉心栽培。”其中一个身穿绸袍的青年男人走出来,对顾承礼拱手道。 顾承礼回揖,“赵学子过赞了,在下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污蔑恩师品行罢了。” 赵修远一眼就看出了陈墨息和顾承礼是有旧怨,但明显顾承礼技高一筹。 顾承礼一番话,不仅引经据典,更是把知县大人和当今圣上搬了出来。 难不成陈墨息还能反驳说朝廷办县学办错了?还有,陈墨息说顾承礼来县学读书是背弃恩师,那他们这些来县学读书的人呢?难不成也都是背弃恩师? 顾承礼一番话,初听他占大义,实在不管陈墨息再怎么说,都把陈墨息钉死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给对方留。 赵修远轻笑,“此人开口便是污人品行,胡乱攀咬。要我说,还是禀告教谕和秦夫子的好。” 陈墨息面色大变,赵修远是县衙赵典史的儿子,他惹不起。 “赵学子我…我刚刚只是不知情。再说,李夫子也是我的启蒙夫子,我只是在为李夫子鸣不平而已。” 江霖之实在听不下去了,“陈学子,你和顾兄同窗多年,顾兄来县学读书就是背弃恩师,那你呢?你不也是背弃恩师吗。” 陈墨息顿时卡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有些求救的向另一侧看了一眼。 顾承礼敏锐察觉到,院子入口的拐角处有一身影,猛的缩了回去。 赵修远没有看陈墨息一眼,只是看向顾承礼,询问他的意思,“顾兄觉得呢?” 顾承礼点头,“此人污蔑我恩师在先,胡乱攀咬欲毁县学风气在后,自是要禀告教谕和夫子的。” 赵修远眉头一挑。 够果断,顾承礼的性格他很欣赏,而且刚刚他听顾承礼引用荀子的名句,更加确信传言中说顾承礼喜律法是真的。 江霖之同仇敌忾,“没错没错。他今日随意诋毁的是顾兄,明日说不定就能诋毁再场其他人。” … 翌日 宋禾来县学接顾承礼的时候,远远就见顾承礼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自从昨日的事情发生之后,陈墨息当晚就被赶出了县学。 顾承礼告别众多同窗,向前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带着白色皮毛围脖,身穿红白小梅花纹样小袄的宋禾,心中猛然一软。 陈墨息向来眼空心大,鼠目寸光,突然对他发难,背后肯定有人撺掇,而撺掇陈墨息的人……,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顾承礼心想,若是不是小禾拿到程老的信,自己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能来县学读书。 等顾承礼走过来,宋禾笑着道:“没想到你人缘还挺好。” 没必要让小禾知道县学的烦心事,顾承礼答道:“是同窗们好相处。” 宋禾拿出一顶皮帽给顾承礼,“娘做的,带上暖和。” 顾承礼摇头,目光眷恋又柔和,“天这么冷,还是你戴吧。” 宋禾拿出一个“观音帽”出来,带着小炫耀的语气道,“娘可疼我了,给我做了观音帽。” 顾承礼却觉得宋禾这副样子实在可爱。 宋禾微微扬起下巴:“娘还给我做了件兔皮袄,还有这条兔毛围脖,好看吗?” 顾承礼立即点头,“好看。” 第95章 观看社火 听到顾承礼这么说,宋禾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样子,总感觉像是在家住的走读生对住校生炫耀自己日子过得多好似的,感觉顾承礼一个住校生怪可怜的。 “你也有。”宋禾轻咳一声,“娘说,今年过年也给你做一件。” 顾承礼把手里的铜制手炉递给宋禾,“我上年刚做了件新袄,今年不用。” 宋禾接过手炉,发现竟然是热的。 顾承礼把自己的书箱放在骡车上。 宋禾坐上车,感受着手炉的温度,“这手炉是你特意弄热的?” “嗯,路上冷。你若是来接我,正好拿着温手。”顾承礼步行牵着骡子走,城里人太多,驾骡子不安全。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背影,手里捧着温热的手炉,只觉得顾承礼这人还是挺心细的。 …… 第二日,顾新礼被临时委派看管织坊。 顾德山一大早就带着妻子儿子和儿媳妇去县城看社火,一同去的还有他亲娘,大嫂,两个侄子和媳妇。 顾新礼看着二叔驾着牛车,载着一家人去县城,内心只觉得十分无语。 不是,二叔二婶就这么信任他的吗?织坊就这么交给他盯着了?就不担心出什么事? 宋继田来的时候,就见顾新礼一个人站在门口。 “顾二哥,大冷天的,你在门口站着干啥?” 顾新礼目视前方,语气沧桑,“我也想去看县城社火。” … 今日县城人尤其多,顾德山把牛车停在城外,花一文钱让人帮忙看着,他们几个步行进城区。 宋禾还是第一次感受这个时代社火,她总觉得今天县城要比过年时还热闹。 街道中间被人空出来,等着一会儿社火游街用,人只能从两边走,此刻人挤人成了具象化。 突然前面有股人流突然往后走,宋禾的身体被迫随着人流往后退。 顾承礼见状一手拉住宋禾,直接把她护在怀里,高大的体型在人群中像个柱子似的稳稳站住。 “抓住我的手,靠着我。” 宋禾抬头看顾承礼,笑的眉眼弯弯,“好。” 顾承礼看见宋禾的笑,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嘭! 一声炮响,接着便隐隐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社火要开始的动静。 人实在是太多了,顾德山一手抓着媳妇,一手抱着小侄孙,大声喊。 “人太多了,肯定得挤散,社火游街结束都去牛车那边。大嫂,文敏我抱着呢,你看好文思就行。承礼,你看好小禾,你们俩别走散了。” 顾承礼高声回答,“爹,我知道了。” 周围人挤人,宋禾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被动感受周围拥挤的人群,她踮起脚尖,只勉强看见几个脚踩高跷,身着异服的身影。 突然顾承礼背对着她,在她面前略微俯身,转头说:“来,我背你。” 宋禾想都没想,直接屈膝跪伏在他背后,双手放在他肩头,整个人稳稳贴伏在他脊背上。 顾承礼站直身子,宋禾顿时感觉自己眼前视野一旁宽阔。 “能看的到吗?”顾承礼问。 宋禾低头看他的脸,再次笑起来起来,“看的见。” … “今年的社火可真好看。”顾德山驾着牛车返回途中还忍不住回味,“你们瞧见那个喷火没有,那么大的火苗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今年社火上还有耍龙的。”高嫂子抱着小儿子笑着道,“耍龙的在我们这边可真少见。” “那个骑毛驴的小媳妇耍的可真好玩,还有旁边媒婆脸上涂的花花绿绿的,还点着个大痦子,但我觉得那媒婆像是个男人扮的。”春福笑着说。 郭氏道:“那就是男人故意扮丑演的。” “……” 宋禾手里拿着糖人逗小侄子,“小婶婶好不好看,说婶婶好看,婶婶就给你吃。” 文敏有些害羞的缩在娘怀里,看看宋禾,又看看她手里的糖人,小声道:“婶婶好看。” 宋禾哈哈哈大笑,给小孩塞了个糖人,又往大侄子文思手里也塞了一个。 顾承礼看见这一幕,脸上的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晚上回家,一家人吃过饭,后日一早顾承礼便去了县学读书。 宋禾的日常生活便是照常在家里染线。 顾德山这阵子教顾新礼做木工,直接因地制宜教他做织机,两个人做出一架普通织机来。 宋禾见状直接提议扩大织坊生产规模,做几架普通织机出来,织单色布,或者是简单带条纹的布。 并在这些简单织机上全部安上飞梭,织布效率比传统织机要快上一倍。 “爹,娘,我见咱们房子后面有块空地。我觉得与其加盖屋子,还不如直接盖个大些的新织坊,到时候把织机全都挪过去,日后做工都去那里。毕竟,咱们家里前院住人,顾承礼从县学回来休息两天,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不太方便。” 沈绣屏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顾德山摸着下巴说,“等明年开春吧。开春后雨水少,正适合盖房子。” … 此时宋穗实在是坐不住了,这眼看着都快过年了,郑枋却连半点出门做买卖的意思都没有,她开始催郑枋出门做生意。 “枋子,你怎么和村里那些懒汉们一样,大白天去外头秸秆垛上闲躺着啊。” 郑枋一进屋,就听见宋穗这句话。 郑枋挠挠后脑勺,道:“冬天又没啥事,田里现在也没有活干,屋里冷,去外头秸秆垛上晒太阳,能暖和点。” 一年四季,除了冬天这时候田里不长草,庄稼人能闲下来猫冬,平时全都长在田间地头上,基本没有空闲的功夫歇着。 所以,每年一到冬天,村里秸秆垛上就长满了晒太阳、休息和闲聊的村民。 宋穗皱眉,“你应该出门做买卖去啊。” 郑枋现在一听到出门做买卖头就大。 上次出门倒卖粮食,一分钱没赚到,扛了几百斤粮食,肩膀上又青又紫,疼了七八天,现在他根本不想去,同时也是怕了再干倒卖粮的活了。 倒卖粮,是件既要动脑子,又得卖力气的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干成的。 郑枋坐在炕上,双手揣袖,不去看宋穗,“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能做什么买卖啊。” 宋穗立即道:“去其他县用粮食换红薯啊。” 郑枋:……“啊?” 宋穗一脸兴奋的道:“我听说具麓县产红薯,你可以去具麓县买一车红薯,再把买的红薯拉到咱们县换成粮食,这一来一回不就能赚钱了吗?” 郑枋整个人都麻了。 红薯换粮食?还去其他县买红薯?他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安原县,谁知道那个什么具麓县到底在什么地方。 再说了,去同县其他村子收粮食都会被坑,若是去了其他县,人生地不熟的,口语又不一样,到那还不得被坑死。 “这个…这个我觉得不太行。”郑枋道。 宋穗一愣,“怎么不行?” 凭什么不行!上辈子你不就是靠着倒卖粮食和倒卖红薯发家的吗? 第96章 纯棉贡缎 “我又不知道具麓县在哪?怎么去?” 郑枋觉得宋穗实在是太闲了,所以才会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又不符合实际的事。 “你别整天憋在屋里乱想,外面暖和,你也出去晒晒太阳。现在大冬天好不容易能歇两个月,等过年开春,天气暖和了之后,又得下田干活,到时候我就是想歇着也没机会了。” 宋穗看着郑枋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郑枋他…他怎么就这么不知道上进呢?这样下去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宋穗从炕上站起来,脸上恨铁不成钢的道:“难道你不想去县城住?” “啊?我去县城住干什么?”郑枋满脸疑惑,“去县城住多花钱啊,我二哥之前也在县城住过,听他说在县城租两间屋子一个月就得二百文,我可住不起。” 宋穗表情难看至极,“你能赚钱啊?你可以做生意开店,可以当掌柜,赚了钱自然就能住的起了。” 郑枋看宋穗的表情,仿佛像在看个傻子,“我?做生意?” 宋穗用力点头,一手抓着郑枋的肩膀,“对啊,你做生意赚钱。” 郑枋却笑了:“穗穗,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啊。做买卖需要钱,咱俩又没钱,我就是想去做买卖也没法子啊?” 再说了,他从来没做过生意,除了种田,他什么都没想过,上次去倒卖粮食还被坑了,他能去县城开什么店?宋穗还真的喜欢胡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宋穗脱口而出,“开店的本钱向你爹娘要啊?我陪你去县城。” 郑枋:…… 郑枋想起这些日子娘念叨着要在家里开染坊的事,他想当然的以为宋穗是要他去县城开染坊。 郑枋看着宋穗已经略微显怀的肚子,面色犹豫。 “开染坊也不用去县城啊。你现在大着肚子,去了县城之后,要一个人做饭,洗衣服,还得办染坊,你肯定受不住。” 见宋穗面色难看,郑枋连忙安抚她,“我娘不是已经买了几个大缸了吗,咱们还是在家办染坊算了,平时有什么事,好歹我娘能搭把手。” 宋穗眼睛动了动,死死盯着郑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问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去县城住?” 郑枋回答:“没想过啊。” 宋穗又问:“你从没想过做买卖赚钱?” 郑枋即便是再迟钝也察觉不对劲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回答我的话!”宋穗尖叫出声。 此时正在后院看染缸的王梅香一边搅拌染缸,一边暗骂宋家不做人,宋穗是个假把式,自己闹了一场最后什么也没要到。 现在也就靛蓝布染的还不错,突然听到宋穗尖锐的声音,王梅香连忙放下棍子去新屋子看情况。 … “小禾,听说你大姐的婆家要办染坊了。”染线的同村婶子对宋禾道。 宋禾正低头在给棉线上浆,闻言笑着道:“是吗,这事我还是没听说。” 有人挤到宋禾面前,像是真心为宋禾好似的,“小禾,王梅香要是弄了染坊,肯定会挤兑你娘家生意,你去劝劝你爹娘,让他们拦着王梅香,别让她干。” 宋禾神色如常,不急不缓的回答,“都是一个村的,婶子知道我大姐婆家在办染坊,我娘家自然也知道,亲家之间的事,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能掺和什么啊。” 这人见宋禾不掺和,眼珠子一转看向宋继田,刚想说话。 宋禾便对宋继田道:“继田过来,和我去趟库房拿东西。” 然后又对说话的妇人道:“婶子把这些上了浆的线洗了吧,后天得用。” 说完,宋禾就带着宋继田去了库房。 宋穗浑浑噩噩的走在街里,刚刚和郑枋的对话,让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宋穗也开始低头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同时她也忍不住回忆梦里的事。 宋穗想不通,明明宋禾嫁给郑枋之后,年前的冬天就去了县城做买卖,可现在怎么就变了。 难不成是因为郑家盖了新房,又置办了染房的物件,导致家里钱不够,公爹和婆母没法再支持郑枋做买卖了? 突然织机的声音惊醒宋穗。 宋穗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顾家织坊的后面。 听着里面传开的织机碰撞发出的声响,宋穗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决,她一定会让郑枋去做生意,她一定能比宋禾过得好。 … 这阵子宋禾其实一直都在想一个事,那就是她来了这里之后从来没有见过纯棉贡缎,包括这阵子她旁敲侧击的问了问李家布行的李老板,和做走商生意的罗老板,他们两个似乎也都没有见过。 于是宋禾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纯棉贡缎。 所谓纯棉贡缎,其实是一种全棉布料,把细棉线用织缎子的方式织成布,这种布手感光滑,表面有光泽,类似绸缎,因此便叫纯棉贡缎。 “在想什么呢?”沈绣屏见宋禾坐在屋里发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十分出神的想着什么。 宋禾回神,“没什么。” 沈绣屏坐在正屋左侧书桌前的座椅上,打开账本,拿出算盘。 快过年了,她得把今年织坊的账目总一总,过几天织坊停工,得给干活的人把钱算一算。 宋禾走过去,主动为婆母研墨。 研墨虽然看着很简单,但想要研出稠度合适的墨也是一个技术活,水量、力度、速度、时间四者缺一不可。 宋禾跟着婆母沈绣屏学了很长时间,才刚刚入门。 “娘,咱们村有没有会织素缎子的啊。”刚说完宋禾就笑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下邳村这边有人会用织四匹缯就不错了,缎子哪是一般人能会织的。 “你马婶子就会啊。”沈绣屏开口道。 宋禾一愣,研墨的手不自觉停下,“啊?马婶子会织缎子!咱们村还有这样的人物?” 沈绣屏道:“你马婶子一家人也是从外地迁来的,老家好像是在姑苏,那丝绸织坊多,你马婶子前些年还帮人织素缎赚过钱。” 宋禾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下邳村竟然如此藏龙卧虎。 宋禾眨眨眼睛,“娘,我刚刚其实在想,既然蚕丝可以织成表面光滑又有光泽的缎子,那如果用棉线织呢?会不会能出现和蚕丝差不多的效果?” “应该不会。”沈绣屏下意识说,“棉线怎么能和蚕丝相比呢。” 宋禾笑着道:“咱们可以试一试,万一呢?” … 宋禾记得,想要织出纯棉贡缎,如今的粗纱可不行,必须要用细纱,且越细越好。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前世她有一个做手工短视频博主好朋友,当时她正好辞职在家休息。于是就和朋友整整研究了几个月的纯棉贡缎。 首先必须改良纱线,如今去县城线坊买的线多是粗线,织纯棉贡缎用这种线可不行,而传统的纺车手工牵伸、加捻精度不够,根本无法纺出宋禾要到细线。 所以,宋禾画了图,拿着图纸再次找到了公爹顾德山。 第97章 新年 “什么?用棉线织缎纹的方法来织布?”马婶子连忙道:“不行不行,织缎纹最起码也得用五综五蹑织机,而且织缎纹和织普通布不一样,棉线粗,织出来不好看。” 宋禾拿出一小团线:“婶子,你看这种棉线行不行?” 马锦香在看见宋禾手里的棉线之后,微微一愣,接过棉线仔细看了看,十分不可思议的道:“这是什么线,怎么这么细?” 宋禾道:“马婶子,我想用这种新线试一试织缎纹。你帮我试线的这几天,我按你每天织三十尺布,来给你结算工钱,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这简直太好了? “这……”马婶子看了看宋禾,最终点头答应,“行。” … 顾承礼从县学回来,发现宋禾竟然不在家。 “爹,小禾呢?” 顾德山放下手里的锉刀,“哦,小禾去丰德家了,这几天她一直和丰德媳妇研究新布呢?” 顾承礼疑惑,“新布?” 一旁的顾新礼给顾承礼递过来一团棉线,“你瞧,这可是小禾做出来的,比一般棉线细多了。” 顾承礼尽管对丝线之类的不太了解,但也能看出来这线尤其的细。 顾新礼摇头叹道:“我现在真的算是服她了,你说她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把棉线变细的呢?” … “当然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宋禾笑着对马婶子道,“我就是想,既然蚕丝织的缎纹能那么漂亮,如果把棉线也变细些,是不是也能织出来一样漂亮的布。” 马婶子用手轻轻抚摸这上面的布,“我是真没想到,棉线竟然还能织出来这样光滑的布。” 织机上已经织出了一寸的布,线被宋禾提前染成了红色,还上了浆,纯棉贡缎呈现红色,表面还带着一丝光泽,乍一看竟完全不是棉布。 宋禾想了想,道:“婶子,你家里还有会织缎纹布吗?我想雇你们帮我织这种布,一尺九文钱,怎么样?” 马婶子一愣,立马答应:“没问题。我闺女也会织缎纹,我把她叫过来一块织。” 宋禾记得马婶子的闺女嫁的是本村人,只是当时织坊招工的时候对方还没出月子,因此没能过来。 下邳村的外来户,一般闺女都是嫁到本村,儿子也尽可能娶本村的媳妇,这样一来家中在村里有了亲戚,就能融入到村子里。 宋禾同样明白,这和当时宋穗突然悔婚,宋有根和陈桂花想尽办法也要把她嫁给顾承礼的原因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生存。 宋禾和马婶子商量织布的事情,临走前对马婶子道。 “婶子,如果有人问你这是什么布的话,你就告诉他们这叫棉贡缎。若是有人追问线的话,我希望你告诉他们这是棉线和蚕丝混纺成的线。” 马婶子一个聪明人,瞬间领会了宋禾的意思,笑着说:“能织出这么亮的布,这里面自然是加了蚕丝的。” 宋禾面色带笑,“我记得婶子算账特别好,以后棉贡缎要是卖的好,织坊扩大的话,您可得辛苦一些,帮我做一做棉贡缎记工的管事了。” 马婶子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眼底带笑,拍着胸脯保证,“我年轻的时候家里也做过买卖,记工的事到时候你就交给我,我保证记得绝不出一点错。” 宋禾被马婶子笑着送出门,回家走到一半突然碰见顾承礼。 “你回来了?县学放年假了?”宋禾小跑到顾承礼面前,又问:“你怎么在这?” 顾承礼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就是…随便走走。” 宋禾没多想,“那咱们回去吧,现在不比中午,有些冷了。” “冷吗?”顾承礼伸手握住宋禾的手,果然凉的很,“怎么这么凉?我出来的时候应该把手炉带来的。” 顾承礼让宋禾的手钻进自己的袖口里,“我胳膊暖和,你握住我胳膊取取暖。” 宋禾也不客气直接握上去,果然好暖和,“我没想到马婶子家这么冷。” 顾家舍得烧柴火,也舍得烧煤,一入冬天之后,屋里经常点着火盆,每天晚上都烧火炕,这导致宋禾都快忘了屋里像冰窖一样是什么感觉了。 顾承礼感觉宋禾手温回来了不少。 “咱们回去吧。” “好。” … 小别胜新婚,这次顾承礼又放了年假,元宵十五之后才会去县学读书,就连顾承礼也久违的感到轻松。 晚上吃了羊肉,此时躺在火炕上顾承礼感觉有些燥得慌。 “怎么了?”宋禾感觉顾承礼翻身,“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顾承礼问。 宋禾披了件衣裳起身,油灯重新点着,“没有,我不困。” 不困… 顾承礼喉结上下动了动,“那我们……” 顾承礼还没说完,就听见宋禾道:“你看看我新做的小衣服好不好看。” 顾承礼抬眸看过去,就见宋禾跪坐在炕上。 青丝披肩,肌肤莹白。 红色绣花的小衣裳小小一个,瘦窄的腰肢,仿佛一手就能彻底环住。 “好不好看。” 顾承礼刚想说话,突然感觉鼻头一热。 宋禾目瞪口呆的看着顾承礼,她万万没想到顾承礼竟然流鼻血了。 第二日一大早,顾承礼起床去练习射箭。 宋禾这一觉直接错过了早饭,等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如今这个时代,年味比较足,甚至有“过了腊八就是年”的说法。 从腊月初八,人们就开始正式忙年,买年货,酿年酒,备肉菜。 今天腊月十四,织坊已经算是散工晚的地方,沈绣屏已经给织坊的工人们算清了工钱,还每人给了一小壶菜籽油做年礼。 这一年村里不少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手里有钱了,就能过个肥年。 见此情景,村里不少人开始打听,问问沈绣屏这边年后还收不收人,她们也想过来干活。 “大伯家请人来酿高粱酒,我们也过去看看吧。”宋禾笑着对顾承礼道。 顾承礼放下书,“好。” 等宋禾和顾承礼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大伯家排了长长一队的人,每个人手里不是拿着木盆就是提着木桶。 宋禾明白,古法酿造高粱酒时需蒸馏出酒,上面放有装满冷水的冷凝器,也就天锅,天锅里的冷水会被蒸汽熏热,从而要不停换水。 而每年这时候,主家酿酒时换下来的热水,就会让村里人接走,这些拿着木盆和水桶的人,都是来接热水用来洗澡的。 此时已经开始出酒了,顾里正接了一小碗正在尝。 “承礼和小禾来了,你们也尝尝新酒。” 宋禾不喜欢喝高粱酒,而且这种铁锅熬煮蒸馏出的酒总有股焦糊味。 “我还是不了。” 顾承礼倒是尝了一口,“入口回甘,很不错。” 顾里正笑起来,“新粮食酿的酒,就是比陈粮酿的好喝。” 时间一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扫灰糊窗纸,接下来几天便是蒸年馍、炸油糕、做豆腐、宰年猪,贴窗花、写春联 …… 除夕夜,一家人吃过年夜饭,便开始守岁。 宋禾手里拿着根线香跑去院里放炮仗。 炮仗引线被点燃,宋禾连忙笑着往后跑。 顾承礼双臂微张,宋禾一下撞进顾承礼的怀里。 身后炮仗发出一声震响。 宋禾眉眼弯弯的笑着看向顾承礼,“新年快乐。” 顾承礼听懂了宋禾这句话的意思,眸色温柔,道:“愿新年,胜旧年,愿你岁首安康” 第98章 走街拜年 天还不亮,宋禾就被外面的炮竹声震醒。 宋禾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发现身旁的顾承礼早就不在了,换上新衣裳,走出屋门,就看见婆母正在堂屋摆贡品。 宋禾连忙过去帮忙,“娘,我来吧。” 沈绣屏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摆好了。” 宋禾摸了摸鼻子,昨天晚上睡的太晚,顾承礼早上什么时候起的她都没察觉到。 沈绣屏道:“灶房里有饺子,去吃吧。一会儿等你爹和承礼回来,咱们就得出去走街拜年。” 安原县因本地产面,因此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吃饺子。 大年初一大概早上四五点多的时候,女人们在家收拾拜神的贡品,男人们则需要去拜坟烧纸。 等男人们回来之后,一家人还要出门,走街串巷的去族里长辈家拜年。 每年这时候,陈桂花都会抱怨下邳村风俗习惯太怪,还说自己从没见过大年初一早上去上坟烧纸的。 但没办法,既然到了下邳村就要按照这里的风俗习惯来,特立独行就容易被人排挤。 宋禾去灶房吃饭,白萝卜猪肉馅的饺子,薄皮大馅,滋味清甜鲜香。 白萝卜是这边冬季最日常的蔬菜,冬季和初春时没有青菜,家家户户都是靠着腌一缸白萝卜做咸菜来过日子。 而新鲜白萝卜可以窖藏,因此也理所应当成了农户们冬天少见鲜菜。 “一会儿啊,咱们先去你大伯家,然后再去……” 宋禾听见外面传来公爹的说话声,吃完碗里的饺子,走出灶房。 今天顾承礼穿了一件新衣服,月牙白色的圆领袍,显得他温润如玉。 顾承礼在看见宋禾之后,抬脚朝她走过去,对她露出一个笑。 “外面冷吗?”宋禾问他。 顾承礼道:“还可以,不是特别冷。” 另一旁沈绣屏问顾德山:“今天风有点大,火灭了吧?” 顾德山道:“我们都是等烧纸的火彻底灭了才回来的,放心吧。” 沈绣屏看向宋禾。 宋禾立马道:“我饭吃完了。” 沈绣屏脸上露出一个笑,“那咱们去拜年吧。” 大年初一走街串巷的拜年,此时天还很黑,宋禾跟在公爹婆母身后,和顾承礼并排走着,一路上碰见不少村里人,大家都是摸黑走,走进之后对面不出声都认不出是谁。 走完一圈亲戚,就变成了天光大亮,宋禾衣服的口袋被顾家长辈们塞满西瓜子、花生、红枣,脸也快笑僵了。 宋禾第一次深刻认识到,顾家亲戚是真多,往年因为老宋家没亲戚,宋禾一次都没拜过年。 沈绣屏对宋禾说:“我和你爹去你大伯家歇会,你和承礼去你娘家拜拜年吧。” 宋禾点头:“好。” 等宋禾和顾承礼走到宋家门口,就看见陈桂花手里举着笤帚?,正在大骂小儿子宋承苗。 “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刚给你新做的衣裳,你就燎了个洞,看我不打死你。” 宋承苗看见二姐和二姐夫,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姐,你救救我,娘要打死我。” 宋禾嘴角一抽,顾承礼侧身一步挡在宋禾面前,宋承苗顺手抱住顾承礼的腿。 陈桂花怒火中烧,“你给我过来!” 宋承苗躲在顾承礼身后,露出小半张脸偷看亲娘。 顾承礼笑道:“岳母,大过年的,就饶他这一次吧,小弟肯定不是故意的。” 此时宋有根从屋里走出来,“承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站外面冷。” 然后又对陈桂花说,“承礼说的对,大过年的你别打孩子,还满嘴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陈桂花看着宋承苗,气得咬牙,“我今天就要打死他!” “快进屋,快进屋。”宋有根招呼两人进屋。 宋禾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西瓜子塞给宋承苗,“去玩吧。” 宋承苗眼睛一亮,揣着西瓜子就往外跑。 “娘,我出去玩喽。” 陈桂花追到门口,拿着笤帚?指着他骂:“回来,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宋禾和顾承礼跟着宋有根往屋里走。 这时候张老太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宋禾和顾承礼之后脸上带笑。 对着宋禾道:“怎么一大早不去串门走亲戚,跑来这了。” 宋禾挽起张老太的手,“亲戚都走完了,我婆婆说,让我和承礼来给您拜拜年。” 张老太闻言笑的满脸褶子,“顾家亲戚多吧。” 宋禾点头,“可多了,走了一早上,我腿都要走细了。” 张老太拍了拍宋禾的手,“亲戚多点才好啊,有什么事,亲戚都能搭把手。想当年,咱们在老家,也有几房亲戚……” 顾承礼掀开帘子对张老太道:“阿奶您先进。” 张老太看着顾承礼,她是越看这位姑爷就越满意,不像另一个,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担不了事的。 陈桂花走进室内,就看见宋有根和顾承礼闲聊,张老太拉着宋禾亲热的谈话。 陈桂花见宋禾明显穿了件新衣裳,又见她脸色红润,脸颊上也比之前多了些肉,就知道宋禾嫁出去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再想到这段时间大女儿过得日子,陈桂花心里就一阵憋闷。 明明穗穗说郑枋过年之前就会做生意,搬去县城住,可现在都过年了,生意也没做成不说,更没去县城住。 陈桂花忍不住心中打鼓,难不成穗穗做的梦错了?难不成顾承礼能考上秀才? “桂花,桂花,桂花!” 听到婆婆叫自己,陈桂花猛然回神,“怎么了?” 张老太不满的看着儿媳妇,“去拿些果子来给小禾和承礼吃。” 张老太说的果子,并不是水果,而是这个时代的炸面果,普通人家也只有过年时才会做些。 陈桂花笑了笑,“好,我去拿。” 宋禾明显发现陈桂花态度有所变化。 突然一个身影跑过来,宋禾发现竟然是宋承苗。 “奶,奶,刚刚外面两只牛打架,把村中间的庙给撞塌了。” “啊?”宋有根连忙问:“你是说,里正家门口的那个庙被牛撞塌了?” 里正家门口有一间小庙,庙很小,大概只有一人半高,里面除了贡台和神像只能再勉强站三个人,每年过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有人主动点香祭拜。 宋承苗点点头,“现在好多人都在那边看呢。” 此时陈桂花端着炸面果走进来,宋承苗看见陈桂花就躲。 可陈桂花完全没骂宋承苗,而是十分热情对顾承礼道,“自家炸,承礼你尝尝。” 宋禾眉头一挑。 宋有根从炕上站起来,穿鞋就要出去。 陈桂花疑惑的问:“你这是去哪啊?” 宋承苗又把庙塌的事说了一遍,就连陈桂花也惊住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村子中间,宋禾果然看见那个庙被撞塌了。 顾里正此时正在训人,“大过年的,不知道看好自家的牛,这得亏是撞塌了庙,要是撞了人可怎么办?” 顾二狗哭丧脸,“早上出门走街拜年太着急,牛从家里溜出来了。” 顾里正看向另外一家,“你家的牛怎么出来的。” “……也是没看住。”对方道:“这两头牛平时也不掐架,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村里几个老人指着庙,直说大过年发生这事不吉利。 顾里正看倒塌的庙,皱眉,“庙塌了,倒是能重新盖一个,可神像没办法了,大过年的城里的铺子也不开张啊。” 宋禾在人群看见婆婆,她小跑过去。 “娘,那庙里供的是哪位神啊?”村里的小庙,但宋禾平时还真没仔细看过。 沈绣屏还没开口,一旁的里正娘子郭氏便开口,“那是玄德庙。” 宋禾:“玄德庙?” 郭娘子道:“里面贡的是刘备。” 好家伙,宋禾还是第一次知道刘备还有庙的。 此时一个老人拄着拐走走向顾里正,“玄德庙主风雨,大年初一玄德庙塌了,实在不吉利,万一关系到咱们村这一年的下雨怎么办?得快点把庙修好,还得快点弄个雕像镇在这边。” 周围人一片同意,顾里正觉得为难,闯出祸事的两家人对视一眼,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人群中传出一个女声,“爹,让我来吧。” 宋禾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里正家的二媳妇春福。 第99章 祸非祸 众人齐齐的朝周春福看过去。 周春福站在人群里,道:“爹,我会做泥塑,不如让我来做吧。” 顾里正还没说话,一旁的顾二狗连忙道:“哎哟,没想到春福你还有这本事呢,那可真的救了我的老命喽?” 搭建屋子还好说,庙虽然塌了,但那旧瓦片和土坯收拾收拾大部分东西都还能用,但神像这玩意可就贵了。 一个好点玄德像得专门找人定做,三四吊钱都不够花的。上一个神像,还是全村人凑钱买的,现在有周春福出面揽下,一切都好说了。 闯祸的两家人开始收拾现场的东西,大过年的,村里人也没什么事,于是不少人都上去帮忙。 春福则在家里开始准备做泥塑要用的东西。 里正一家都不知道二儿媳妇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郭娘子忍不住问:“春福你行吗?不行就算了,让承礼写个红纸签,贴到庙里,也是一样的拜。” 春福笑了笑,“没问题的,我见过那神像长什么模样,能做出来。” 春福见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是满满的不信任,她也不恼,笑着道:“我在家之前就做过,只是我爷说,做神像不吉利,就不让我碰了。但咱们这个又不是做出来卖的,只是做一个放庙里,没事的。” 宋禾好奇的留在了里正家看,就见春福让丈夫顾新礼弄了些黄泥和切碎的麦秸秆混合搅拌,她则是用木棍和麦秸秆扎了个架子。 然后,就开始把拌着麦秸秆的泥往架子上堆。 等第二天下午,宋禾来给大伯家送东西的时候,突然想看神像被做到什么程度了,便走进装杂物的东屋。 一走进去,宋禾就看见角落堆着个半米高的大家伙,一下就被镇住了,那个大家伙已经明显有了神像的雏形。 春福发现有人进来了,转头向后看,“是小禾啊,吃饭了吗?” “还没吃,我娘炖了鸡,让我往这边送来些。” 春福笑着道:“二婶还是这么想着我们。” 宋禾看着泥塑雏形,忍不住走上前:“二嫂,你是专门跟着泥塑师傅学做过泥塑吗?” 春福一边往上堆泥,一边调整塑形,十分轻松的笑道:“这哪里用学啊,照着原先的样子捏就能捏出来。” 宋禾:……这就是天才吗?恐怖如斯。 看着忙碌正在做神像的春福,宋禾突然想到张老太口中的宋老头。 据张老太说,染布手艺是老宋家祖传,但宋老头偏偏喜欢刻碑和做木雕,甚至还会在木板上刻浮花。 宋老头同样也是没特意学过,就是他自己喜欢,自己琢磨,然后就会了,年轻的时候染布手艺不怎么样,倒是雕东西的一把好手。 也幸亏,宋老头是独子,娶了媳妇之后,家里要染布,长辈便把染布手艺教给张老太,这才使得老宋家染布手艺没有断。 “二嫂,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宋禾真心实意的夸奖。 春福被夸的有些脸红,她看向宋禾,“这有什么厉害的?” “怎么没用了!”宋禾顺手把做泥塑的工具递给周春福,睁大眼睛道:“二嫂你没学过都能把泥像做的这么好,你是天才啊!像你这样厉害的人,别说安原县了,就是整个广平府,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春福只觉得宋禾这是单纯在夸自己,“我哪有像你说的这么厉害。做神像不吉利,又不能卖钱,我也就是平时瞎胡闹着玩罢了。” 宋禾一下就急了,“怎么能是瞎胡闹?不做神像,可以做泥雕娃娃啊,做些童子像、人像或者猫猫狗狗的,染上色,再拿去集上卖,也是个不错的进项。” 春福一愣,动作顿住,“还能这样?” 宋禾疯狂点头,“当然!” 春福若有所思,之前家里只是说做神像不吉利,对家里人不好,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做泥塑赚钱,但如果是像宋禾说的这样…… 春福下意识把宋禾的话记在了心里。 … 回去之后,宋禾大夸春福厉害。 “爹娘,你们是没瞧见,那神像的雏形都出来了,二嫂子也太厉害了。” 要是在现代,春福能发光发热的地方多了去了,如今春福不过十九岁,还能去名校深造,而在这里却活生生的被埋没下去。 沈绣屏看着宋禾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和春福出主意了吗?到时候做些泥娃娃放到集市上卖,一样能赚钱。” “这不一样。”宋禾泄气的坐在凳子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向沈绣屏,认真的说:“娘也一样,娘也很厉害。” 沈绣屏往宋禾头上敲了一下,“甜言蜜语对我没用,今天一张大字不能断。” … 接下来几天,宋禾不是跟着走亲戚,就是去拜会夫子和县谕。 同时,春福的泥塑神像也做好了。 “等神像阴干,到时候再涂上彩,就行了。”春福笑着道。 因为神像做的实在惟妙惟肖,因此不少人过来围观,见了之后没有人不夸好的。 宋禾同样去瞧了瞧,她从里正家回来,突然看见坐在屋檐下梳头发的婆母。 沈绣屏体型偏瘦,一头青色乌黑发亮,穿着一身青花棉袍,阳光照在她身上,活脱脱一幅仕女梳妆图的样子。 等等,仕女图! 宋禾脑海中一道灵光猛地闪过。 她忍不住想,春福嫂子既然手这么巧,就连泥塑的五官都能雕的那样精细,那么春福是否会化妆呢。 如果春福会,那么自己的纯棉贡缎完全可以一种营销的方式卖出去。 宋禾越想就越觉得可行。 她可以找几个“模特”,把纯棉贡缎做成漂亮衣裙让“模特”穿上,在让春福帮忙做妆造,在闹市区搭个台子,让打扮成仕女图一样的“模特”们上去走一圈。 有丝绸光泽,但价格只有丝绸一半的纯棉贡缎肯定能被卖爆。 不行不行不行…… 宋禾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想法,现在家里还没有靠山,把纯棉贡缎拿出来,万一被人抢去了怎么办。 宋禾从来不小看人性的恶意,《资本论》中有一段话,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便会大胆起来,有20% 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 50% 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 100% 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在现在纯棉贡缎是一种全新布料,利润的确可观,宋禾不能冒险。 起码,也得等到顾承礼考上秀才再说,有了秀才身份,顾承礼就在县衙和府衙里挂了名,身份自然和普通百姓天差地别,到那时候别人即便是想搞小动作,也得掂量掂量。 宋禾心中暗下决定,往后时间长的很,她等的起。 现在,最关键的是,得看看春福会不会化妆了。 宋禾决定,就先用自己来做模特。 与此同时郑家。 宋穗百无聊赖的坐在炕上,听郑枋说周春福神像做的多好。 宋穗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做神像容易倒霉吗?” 梦里周春福做了神像之后就挺倒霉的,丈夫顾新礼去县城卖菜,被疯骡子撞断了腿,接着周春福自己又落了一胎,之后就连顾德山都重病了。 这些事连续发生,相差不过几个月,村里人都说这些都是春福做神像惹出来的祸事。 宋穗不屑撇撇嘴,道:“那东西忌讳着呢,女人不能碰,要是碰了家里人也会被连累出事。” 第100章 问清梦境 “信与不信,但凭己心。” 沈绣屏把手里的笔放下,“有人的觉得制作泥像不吉利,可有人的却不在意这个。在不在意,全看个人,正所谓眼底终无千嶂暗,心中自有大光明。” 宋禾一愣,看着婆母清明的眼睛,对婆母的文采简直不知道怎么夸才好。 “娘,说的好。”宋禾鼓掌,然后就模仿酸儒读书似的,摇头晃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沈绣屏被宋禾逗笑,“你看看这画怎么样?” 宋禾走过去,赫然见纸上画着个身穿古装,竖着高高发髻的女子。 自从宋禾心里有了盘算之后,便缠着让婆母给她画几张仕女图,但她没想到婆母竟然画的这么好。 “好厉害了!”宋禾一下抱住婆母的腰,眼睛亮晶晶,“娘,你真的好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宋禾掰着手指头数,“会识字算账,会管事理家,会插花品茗,甚至连画画都会,娘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啊。” 沈绣屏摇头失笑,“我虽然会的多,但真正算起来也只有算账是精通而已。” 婆媳二人在屋里亲亲密密的说话,顾德山从外面走进来。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宋禾笑着道:“我在说娘什么都会,爹你瞧,娘画的画。” 顾德山接过画,“嗨呀,娘子的画技还是这么厉害,一点都不减当年啊。想当初,我第一次见你娘画画,我眼睛都直了。” 宋禾十分捧场,“哇哦,真的吗?” “当然。”说起当年的事,顾德山整个人眉飞色舞,“你娘当年刚到咱们村的时候,把全村人都镇住了,都是土地里刨食的农户谁见过天仙似的……” 沈绣屏瞪了丈夫一眼,“和孩子说这些干嘛?” 看两位长辈说起话,宋禾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禾往里面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公爹和婆母的感情是真好。 宋禾过转头,抬脚走了两步,脑子里突然想到成婚之前小弟对自己说过的话。 ‘大姐和娘说顾童生以后考不上秀才,嫁过去会过苦日子。郑枋以后会发财,所以大姐才要嫁给郑枋的。’ 宋禾微微一愣,顾承礼为什么考不上秀才,是因为顾承礼本身学识不好,还是因为…… 耳边隐隐传来婆母和公爹的交谈声,宋禾脑子里却生出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 她记得,守孝期间是不能科举考试的,难不成…… 宋禾双手猛的攥紧,冷静一定要冷静,说不定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小禾,你怎么不去屋里?” 顾承礼的声音传来,宋禾猛地抬头,看见顾承礼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心的看着自己。 冷静个屁!这件事不仅关系到自己后半辈子,更是直接关系到公爹和婆母的安全,她根本冷静不了。 “没什么。”宋禾低头,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初,“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之前想去我奶那要个鞋样子,但我给忘了,我现在去娘家拿一下。” 说完,宋禾便向外走去。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宋禾此时此刻要去宋家找陈桂花,她今天一定要把那个“梦”里的事搞清楚。 宋禾刚走到老宋家门口,迎面就碰见陈桂花。 陈桂花现在越发看宋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自从宋禾嫁出去之后,那是半点不把自己这个当娘的当回事,什么好事都想不起娘家。 “怎么过来了?”陈桂花问。 宋禾笑着挽着陈桂花的胳膊,把她往家里带,“娘,我想问你一些事。” 陈桂花见宋禾笑着对自己说话,轻哼一声,“你如今是童生夫人,管着那么大一个织坊,手底下十几号人,我能告诉你什么。” 宋禾拉着陈桂花进家,像是没听出来陈桂花话中的酸言酸语,“爹和阿奶都不在家吗?” 陈桂花翻了个白眼,“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宋禾脸上的笑意不变,带着陈桂花走进屋后,把屋门关上。 冬天窗户上糊了厚厚的粗麻纸,采光很差,门口挂着厚窗帘,如今再一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比刚刚更加昏暗不少。 “你关门做什么?”陈桂花奇怪的问出声。 “我不是说了吗,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宋禾回头看向陈桂花,“当初你把我嫁去顾家,是为了继续攀上顾家这门亲戚,把宋穗嫁去郑家,是因为郑枋能发财吧。” 陈桂花一愣,表情瞬间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宋禾目光直直的看向陈桂花,“隔墙必有耳,要想别人不知道的事,从开始就别说出口。你说这下邳村,到底是顾家户厉害,还是郑家户厉害。顾德山夫妻要是知道你是因为知道顾承礼考不上秀才,才不把宋穗嫁过去,会怎么样?” 陈桂花慌了,看宋禾的目光十分陌生,向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你想干什么?”陈桂花质问道:“你以为你把这事说出去,就有人信你?” 宋禾丝毫不惧,对上陈桂花的目光,“别人信不信不重要,王梅香信就够了,你觉得宋穗嫁给郑枋能过上好日子。那我问你,郑枋现在发财了吗?” 一句话正中陈桂花死穴。 看到陈桂花的表情明显变了,宋禾就知道自己这是又猜对了。 恐怕梦里真的是自己嫁给了郑枋。 宋禾还是了解自己的,自己不可能过穷日子,所以嫁人后肯定会折腾着赚钱,在宋穗梦里,自己恐怕这时候已经开始折腾起买卖了,而现在郑枋每天大部分时候还窝在高粱垛上和同村人胡天凯地的闲聊呢。 陈桂花这段时间慌的就是这个。 明明穗穗说,年前郑枋就会搬到城里住,可现在连个影都没有,前段时间倒卖粮食还没赚钱,反倒是顾家办起了织坊。 这些日子,陈桂花因为这事一直心中不定,都没敢再问宋穗,在梦里顾家有没有办织坊。 宋禾声音悠悠的响在陈桂花耳边,“若是王梅香知道宋穗做梦的事,发现是因为宋穗嫁给郑枋,才导致郑枋不能发财,王梅香肯定会……” “她敢!”陈桂花色厉内荏的大声开口,“那么大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了他家,他们家又捏着我的染布手艺,我看他们谁敢说要把穗穗休了!” 看着宋禾阴恻恻的脸,陈桂花咽了口口水,又道:“穗穗现在肚子里可怀着他们老郑家的大孙子呢。” 宋禾冷笑一声,她明白陈桂花重男轻女的性子,直接开门见山,“没生出来之前谁知道是男是女,再说郑有福可不是只有郑枋一个儿子。 你告诉我宋穗梦里顾承礼为什么考不上秀才,我就把这件事烂肚子里,否则等我把话说出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好啊,好啊,原来你是向着顾家来问我来了。我现在真是恨不得你一生下来就直接把你掐死。”陈桂花抡起巴掌就要下手。 宋禾直接攥住对方手腕,“那是你下手晚了,你现在后悔怨谁啊。我说了,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就烂肚子里,否则大家一起没好日子过。” 陈桂花死死盯着宋禾,恨不得把她盯下来一块肉。 宋禾见她还不开口,冷笑一声,“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村子里受排挤是什么滋味。想当初,不就是因为老宋家遭人排挤,一家人这才被迁出村的吗? 一旦我把事情说出去,别说宋穗会不会被休,继田能不能继续染线赚钱。就凭你和宋穗耽误下邳村出个秀才,又耽误郑家户发财,顾家户和郑家户就能联合起来把老宋家赶出村子。” 陈桂花嘴角颤抖,后退两步,腿脚发软,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她心里清楚,宋禾这小妮子看着面软,但骨子里比谁都硬,宋禾是真能豁出去把事情说了。 宋禾深知打一个棒子给一个甜枣的道理,她知陈桂花鼠目寸光,只有把好处摆到面前,陈桂花才会配合,而且她必须要让陈桂花说实话。 “娘,我已经是顾家的媳妇了,顾家好,我就好,顾承礼考上秀才,我就是秀才娘子,你就是秀才的亲岳母,下邳村唯一秀才的亲岳母。” 陈桂花闻言,眼皮子动了动。 第101章 看大夫 宋禾快步走出老宋家,表情难看至极。 她没想到竟然真的能从陈桂花嘴里听到顾德山重病的消息,她宁愿顾承礼是因为李夫子的原因考不上秀才,也不想是因为这个。 她得赶快找个理由,带着公爹去医馆瞧一瞧大夫。 至于陈桂花,宋禾照顾她个粑粑,刚刚那些话全是蒙陈桂花的。 反正陈桂花和宋有根一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古代农村,可从来不讲究嫁出去的姑娘供养父母的道理。。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宋禾抬头就看见了顾承礼,“……你怎么在这里?” 顾承礼担心宋禾,所以宋禾前脚去娘家,后脚他就在这里等了,但他没想到宋禾竟然表情这么难看从娘家出来。 “是不是岳母她又……”顾承礼一手攥紧,他若是秀才,岳母即便是不喜欢小禾,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对小禾,“我去找岳母谈一谈。” 顾承礼说着就要往老宋家走,宋禾一把拉住顾承礼。 “别去。” 顾承礼回头,二人四目相对。 宋禾清楚的看见了顾承礼眼睛里的愤怒和担忧。 自从她嫁给顾承礼,便清楚的知道这一家三口的感情有多好,公爹婆母都是和善慈爱的好人,顾承礼孝顺知理。 宋禾不敢想,如果公爹真的突然重病,婆母会怎么样。 一边是卧病在床的丈夫,一边是因家事停考的儿子,真到那时候婆母身子撑不住是必然的。 算了,宋禾叹一口气,梦的事还是不要告诉顾承礼。 他少年才俊,文采斐然,考中府案首,却在之后情况急转直下,没有个好夫子,父亲早逝,母亲重病,多年科举一事无成,至于妻子…宋禾摇摇头,宋穗不是个能吃苦的。 宋禾垂头急中生智,摇了摇顾承礼的手臂,“你别去。” 顾承礼心疼宋禾受委屈,“我是你丈夫,自然不能眼看你受委屈,让我去和岳母谈一谈。” 宋禾抬头看他,“娘说,我比大姐出嫁时间还早,大姐怀孕都五个多月了,我肚子还没动静,所以就说了我两句。” 顾承礼一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 “那个,我…我现在就去和岳母解释,告诉岳母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小,所以咱俩先不要孩子,等什么时候你身子结实了,我们再生。” 宋禾噗嗤一声笑出来,“算了,我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她从小便不喜欢我,估计是今天心里气不顺,想要骂我几句罢了。” 宋禾拉着顾承礼往回走,“走了,咱们回家吧。” 此时在家里的陈桂花越想越气,气的在屋里转了两圈。 没想到宋禾那个臭丫头竟然敢那么和自己说话,还真是翅膀硬了,但偏偏她拿宋禾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让陈桂花忍不住想起,宋禾出嫁前要陪嫁手艺的时候。 “死丫头,有本事就好上一辈子。我还不信了,就沈绣屏那为人,还真的能把你当一辈子亲闺女。” … 宋禾和顾承礼回家,就见顾德山坐在院里的凳子上,一手捂着胸口。 宋禾在得知顾德山今年秋天会出事之后,精神便格外紧绷,“爹,你怎么了?” 顾德山重新拿起刨刀,“没事,就是胸口有点憋的慌。” 沈绣屏从屋里走出来,“谁让你昨天晚上在停灵那边待到后半夜才回来的。” 顾德山笑笑,道:“嗐,大家吃酒说话,我也不好离开。” 前几天,村里一位老人没熬住走了,老人年纪大了是喜丧,家里人也感叹,老人是吃了年饺子之后才去的,死前好歹吃了几顿不错的饭。 下邳村风俗晚上守灵的时候,主家会摆一桌席让守灵的人边吃边聊,吃完席,就聚在一块说话打牌。 顾德山连续几天晚上都是后半夜回家,今天上晌又帮忙挖坟,抬棺,压根没怎么歇息。 宋禾一愣,“爹,你胸口是闷闷的疼,还是刺疼。” 顾德山道:“嗐,没什么大事,待会儿我去睡一觉就行了。” 宋禾看向婆母,“娘,我听我奶说,我爷当年胸口也是闷疼,后来又落了水,这才这么快就……” 沈绣屏眼睛睁大。 宋禾道:“娘,我们带公爹去县城看看郎中吧。” 顾承礼道:“我记得听人说过,县令大人来安原县就职的时候,带了一位老医师过来,那位老医师医术了得,主治的正好是内症,我们去那边看。” 顾德山:…… … 顾德山坐在凳子上,表情无奈的回头:“我真的没事。” 他身体这么壮实,一顿饭能吃两碗,怎么可能有事。 宋禾道:“爹你就看看吧,等会儿也劳烦这位先生给娘把把平安脉。” 听到一会儿妻子也要把脉,顾德山终于不再挣扎,把手放在脉枕上。 这位老郎中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年纪,摸脉的时候不笑,看上去十分严肃。 郎中摸了一会儿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顾德山,道:“另一只手。” 见郎中这副样子,宋禾忍不住抓住一旁顾承礼的手。 顾承礼看向宋禾,并在她手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郎中收回号脉的手,沈绣屏连忙上前询问,“郎中,我丈夫他到底怎么样?” 郎中没有回答沈绣屏,而是问顾德山,“具体是哪里闷?” 一番问答之后,郎中道:“他这是心胀。心胀者,烦心气短,夜不安。” 沈绣屏一时间有些慌,“心胀?严不严重,怎么会突然得这个病?” “先天禀赋不足。”郎中提起笔在纸上写字,“人之生也,有刚有柔,有弱有强,他这是先天心气虚亏,也是最近天冷,寒气邪侵诱发的。” 郎中问顾德山,“最近熬夜了吧?” 沈绣屏道:“连熬了几个大夜。” 郎中方子递给沈绣屏,“幸而发现的早,没什么大事。按这个方子抓药,喝上几副药,平时也多注意些。忌熬夜、生气、过度操劳,平时可以弄几片丹参泡水喝。” 顾德山没想到自己真的有病,“我先天不足?我以前也没感觉啊?” 也不怪顾德山会这样想,顾家户的汉子基本都是高个子,顾德山更是里面个头最高的那几个,顾承礼的身高就是遗传了亲爹。 郎中没好气的道:“年轻的时候身子结实,自然不显,但到了中年身子和体力衰退,自然就显出来了。” 沈绣屏连忙和郎中道谢,“多谢郎中。” 顾承礼也是一阵后怕,原来爹的身子真不好。 宋禾顿时松了一口气,还真是幸运啊,这么快就查出来公爹身子到底哪里不好了,以后她催着公爹定期体检就是了。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公爹这么大体格的人竟然会先天不足,不过…… 宋禾转而想到公爹和亲哥哥顾里正,两个人相差十来岁,也就是说公爹的母亲在生产时,怎么也是大龄产妇了。 精子和卵子有一个弱,形成的受精卵就健康不到哪里去,也不怪公爹会先天不足。 宋禾正在想事,就被按在了座位上,“唉?”她也得看郎中吗? “脉象弱,吃点好的补补。”郎中看了旁边顾承礼一眼,“短期内,先别有孕,等身子养结实了,一切水到渠成。” 顾承礼脸有些红。 沈绣屏笑着道谢,“多谢郎中,我们都记着了。” 第102章 开心和生气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去看大夫?” 郭娘子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顾里正和顾新礼等人。 郭娘子担忧的看向沈绣屏,“我刚刚听人家的说你们去医馆看大夫去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绣屏解释道:“德山这两天有些心口闷,正好承礼知道县城有一位擅长看内症的郎中,我们去看了看,拿了些药。郎中说没什么大碍。” 顾德山见状也开口:“大嫂大哥,我真没事,人家郎中都说,我吃两剂药就好了。” 郭娘子脸色大变,“怎么都闹到要吃药的地步了?” 宋禾和顾承礼在一旁招呼人坐下,倒热水,拿出些过年时还没吃完的花生瓜子之类的小吃。 沈绣屏和顾德山把情况向大家说清楚。 老大顾兴礼听完之后看向宋禾道:“幸好三弟妹及时建议二叔去看郎中,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 “是啊,真是多亏了小禾有孝心。”郭娘子笑着道。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自从我嫁过来,爹娘待我像亲闺女。爹身体有恙,我这个做子女的自然要多惦记着些。” 里正大儿媳高凤莲笑着说:“多亏了你心细。” “是啊是啊,要换成我,我可想不到要去看郎中。”春福心直口快,今天她是抱着孩子来的,小孩子乖乖巧巧睁着葡萄大的眼睛四处看。 高凤莲捂嘴轻笑,主动为春福找补,“你那是没遇上,你要是遇上事了,肯定也能做的差不了。” 妯娌春福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儿的爽快人,也亏了她没心眼,这才很好相处。 顾里正唉声叹气的对弟弟道:“爹娘生你的时候年岁都不小了,那时候家里穷,外头又乱,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怪你在胎里落下病根。” 郭娘子看着差不多是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叔子,“以后重活累活都别干,好好养着。” 宋禾看着体格健硕,样貌周正,年纪连四十岁都没到的公爹,又看向头发花白的顾里正和身材瘦小的里正娘子,没忍住嘴角一抽。 沈绣屏对大哥大嫂道:“我们回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德山以后就不做木工了,织坊里也需要人帮忙,然后就是好好的把新礼教出来。” 郭娘子顿时看向儿子,“听见你二婶说什么了吗?还不快点给你二叔二婶磕头。” 顾新礼当场就要磕头。 顾德山两口子连忙拦着。 “不用不用,不过年不过节的,磕什么头。”顾德山看向大哥,“大嫂,之前孩子都已经拜过了,今天还拜什么?” “你们别拦,让老二磕。得让他记住,他能跟着亲叔学本事,是他运道好。” 顾里正表情严肃道:“到外面拜师当学徒,哪个不是得受十年八年的罪,脏活累活全是学徒干,不挨打挨骂就算好的。” 顾里正语重心长对儿子说,“你运到好,碰上你二叔教你本事,没人打你,骂你,苛待你。想当年你二叔出去拜师傅学木工,晚上睡的是牛棚,吃的是糠皮,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大冬天帮人家刨木头,一分钱没有,双手上全是硌出的血泡,硬生生熬了近十年才出师。” “大哥,你和孩子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顾德山道。 宋禾一愣,没想到公爹年轻时候竟然受过这样的罪。 心中暗叹一口气,旧时代的学徒啊,就是没有工钱的长工,师傅给一口饭吃就是大恩,因为饭能活命,本事能养家。 同时宋禾想起自己在布店铺子里看见的年轻伙计,那些伙计也基本都是学徒。 顾新礼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响头。 想起当年的事,郭娘子也感慨万分,“当年德山过年从木师傅那边来,可把我吓了一跳,半年没见脸上、手背上、耳朵上全是冻疮,手掌里是血泡,把我气的当时就想直接找去镇上要说法。德山是去做学徒的,不是去他家当奴才的,后面还是你大哥拦住了我。” 沈绣屏听的也是发愣,“这事我都不知道。” 顾德山看见妻子担忧的目光,笑着道:“嗐,都是以前的事了,后来我学到手艺,不就用手艺成家立业了吗。” 高凤莲嫁过来这些年,也是才知道二叔原来还有这么苦的时候。 “二叔这是先苦后甜。”高凤莲笑着道:“瞧,现在二叔的日子过得多好,承礼争气,小禾孝顺,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大夫说不能生气,我敢保证啊,二叔以后绝对没有生气的时候。” 高凤莲一句话,大家全都笑起来。 … “什么!绝对不行?”陈桂花被气的“噌”一下站起来,咬牙看向王梅香。 “咱们两家结亲前就说好了,我闺女带去染布手艺你家能用,但不能帮村里人染布。” 王梅香翘着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时候你们可没说宋穗是个染布的半吊子,染出的布颜色又花又褪色,之前约定的自然不能作数。” 陈桂花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不行,你要是抢我家生意,我就去顾里正那边告状。” “吆吆吆吆吆。”王梅香不屑的看向她,“别拿顾里正来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闺女到底是什么货色,你去告状,我还想告状呢。” 王梅香从炕上站身,双手叉腰,目光从陈桂花、宋有根和张老太三人身上挨个看过去。 “成亲前你家把宋穗夸的千般好,万般香的。说她会干活,会染布,还会做席面,结果呢!” 王梅香冷笑一声,“洗个衣服洗半天,染布染的花,就连平时炒个菜都能炒糊,就这还做席面?你们老宋家可真有脸夸啊,都当别人瞎吗? 我现在分明瞧着能干活,会染布,还会做席面的是你家二姑娘。给我家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还想让我按之前说好的做,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王梅香一席话,把老宋家的人说的哑口无言。 宋有根低头抽旱烟不吭声,张老太直接背过脸儿,只有陈桂花气呼呼的站在原地。 王梅香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接着道:“我今天就是过来告诉你们一声,咱们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怕以后面上不好看。” 说完,王梅香就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开,掀开屋帘子就看见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宋穗。 王梅香也没有和宋穗说话,就当是没看见她似的,抬脚往外走。 宋穗表情难看,她一手抓住自己的衣领,一手抓住衣摆。 刚刚她见婆婆往娘家走,直觉肯定有事发生,但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个。 她真的比不上宋禾吗?凭什么上辈子宋禾嫁人之后过得就好,这辈子过得还好。 这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 宋穗刚想说话,就听见里面传来阿奶和娘吵架的声音。 张老太指着陈桂花,声音颤抖,“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别把穗穗宠的太过,你偏偏不听,现在王梅香拿这个出来说事,要在村里开染坊,你要怎么办!” 陈桂花一下就炸了,“咋滴,这事能全赖我?是,我是在外面吹嘘穗穗,想让穗穗有个好名声,但婆婆你也没拦我啊。现在出事了,倒是把事一股脑全推我身上。” 张老太被气的心口堵的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有根此时才开口劝和:“幸亏王梅香家染布染的不好,村里说不定会有人上她家染,镇上的布店不会让她家染布。” 听儿子这么说,张老太这才心里好些。 陈桂花嘟囔道:“怎么能都怨我呢。再说了,我怎么知道穗穗什么都不会干啊。” 门外宋穗听的心更堵,她转身走了出去,心中满是不忿。 原来娘和阿奶现在已经偏向宋禾了,她一定要催着郑枋做生意,等她有钱了,娘和阿奶自然会重新向着自己。 第103章 新办织坊 “爹,娘,我想让咱家办个线坊。”宋禾把几尺棉贡缎分别递给沈绣屏和顾德山。 “棉贡缎需要的线比较特殊,其他地方没有,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咱们自己纺。咱们只要对外宣传,这线里掺着蚕丝,一般人不会想到棉贡缎的秘方。” 沈绣屏点头,“那就纺纱作坊和织布纺一起建,棉贡缎需要染色,再盖间染坊。” 宋禾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只是这样一来,上年大半年咱们赚的钱,都得投进去,说不定还不够。” 顾德山却看的很开,“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想赚钱,就得舍得花钱。”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宋禾说。 沈绣屏看向宋禾,“什么想法?” 宋禾道:“咱们在村里赚钱,每天织多少布,买多少线,有心人就算不知道实数,估算也能估个大概。虽然大伯是里正,咱家村里亲戚也多,但天长地久,难免有心人使坏。” 听宋禾这么说,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的表情渐渐正色。 宋禾接着道:“所以,我想着等这次新工坊建起来又招人的时候,不能只收咱们顾家户的人,也得收村里的外姓人。” 上次的九架织机,因为全是四综四蹑织机,织布有门槛,所以这才有几个不是顾家户的妇人,但染线的四个婶子,却全都是顾家户的。 而这次新建织坊,要加普通织机,宋禾担心来做工的全都是顾家户的人。 沈绣屏点点头,“你的想法没错。” 她作为织坊管事,瞬间明白了宋禾的顾虑,同时沈绣屏看宋禾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 顾德山却有些犹豫,村里讲人情,招人不要自家人,选外人,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宋禾直接提出解决办法,“所以我想着,到时候如果想来做工的人多了,就进行公开比试。谁织的布好,织的快,就选谁。” 顾德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啊。” 宋禾又说道:“开纺纱坊少不了棉花,今年咱们可以同村里众人商议,劝大家多种些棉花。待到收棉时,等各家先缴齐官府的棉税,再按规矩上交官府统购的份额,余下的棉花,咱们便按高于官方收购的市价尽数收。 另外,咱家还可以给各家各户少许棉种。这样一来,就算是没到织坊做工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自家赚钱,总得让其他人喝口汤,凡事不能把事情做太绝。 沈绣屏点点头,“这个主意好。” 顾德山奇怪的看向宋禾,“你这小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天天都能想出来这些又妙又巧的法子。” 宋禾抿嘴笑。 沈绣屏笑道:“孩子这是天生聪明。” 顾承礼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顾承礼:“吃饭了。” 顾德山看向门外,“中午了?” 宋禾惊讶的看向顾承礼,“你做好饭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顾承礼轻笑一声走进去,“你们刚刚说的太入迷,我就没打扰你们。” 说着顾承礼顿了顿,对宋禾道:“我往粥里煮了你爱吃的白豇豆。” “哇,太好了。”宋禾笑着站起来,背对着沈绣屏和顾德山朝顾承礼来了个飞吻,并用口型对顾承礼甜言蜜语。 ‘爱你哦。’ 顾承礼:…… 顾承礼耳朵瞬间红了,拳头抵在嘴边,低头轻咳一声。 宋禾转身又对公爹婆母道:“爹娘咱们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看着宋禾小跑出去的背影,顾承礼脸上露出一个笑。 … “刚过完年,德山家这是要干什么?” “听说是要建织坊。” “他家不是有织坊吗,怎么还建?” “地方太小了。” “……” 郑梁自从往家里弄了一头牛,就在外面躲了一年多,现在才敢回来。 结果刚进村,就听说村里有人家要办织坊。 郑梁一下就笑了,多新鲜啊,村里人竟然还能办织坊,织出的布能卖出去吗? 村里人远远看见郑梁,认出了他。 “这不是郑梁吗?他怎么回来了?” “谁?” “就郑有福家的二小子,给家里弄了头牛,出去躲风头的那个。” 年轻人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一看就是在城里混的。 但村里人可不怕郑梁,这是下邳村,外村人谁敢无缘无故来村里闹事。 “郑梁,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郑梁,你三弟娶媳妇了知道不?” “郑梁,你大哥分家了,上年就搬出去单过了。” “郑梁……” 一连串的信息把郑梁砸懵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年没回来,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有,他大哥怎么分家了?!是老头子和那恶婆娘把他大哥赶走出家门了吗? … 周秀枝坐在炕上,“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母亲孙氏瞪了女儿一眼,“好不容易怀上,怎么能说这种话。” 周秀枝低头没吭声,她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对,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孙母语重心长的道:“你这次肚子里要是个男胎,先不说你和柱子的后半辈子,就是小花以后嫁出去,娘家有个兄弟也是有个依靠。” 孙母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没有儿子会是什么下场,在村里,儿子多就代表壮劳力多,就代表这家人拳头硬,要是你没儿子,就是亲兄弟都能上去踩你一脚。 周秀枝表情纠结的道:“我就是可惜织坊的活。我织一尺四匹缯赚三文,一天要是能织二十尺,就是六十文。现在村里不知多少人盯着我的位置,等月份大了,我不能干了,肯定会被换下去。” 自从搬出婆家,一家三口独住,她又在织坊赚了钱,周秀枝就感觉,天晴了,人好了,没了那些糟心事,里里外外一片轻松,于是前几天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孙氏看女儿虽然在孕中,但脸色却比前几年好不少,甚至过了个年脸颊上还有了些肉。 低头想想,孙氏道:“等你月份大了,我就替你去织坊干,等你生了孩子,咱们再换回来。” 周秀枝一愣,然后一下就笑了,“行啊。到时候娘赚的钱,就是娘的。” “我不要钱。”孙母说,“我年纪大了,没地方用钱。” 周秀枝握住娘的手,“娘,虽然弟弟和弟妹人都不错,但你年纪大了,也得给自己留些棺材本,总不能什么都伸手朝别人要啊。” 她之前过得便是伸手朝别人要钱的日子,当时她感觉不到苦,但自从自己开始织布赚钱,手里有了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铜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日子过得真的很苦。 赚钱真好啊,真希望织坊能开一辈子。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秀枝,秀枝在家吗?” 孙母站起来,朝门外看,“怎么了这是?” 来人喘了两口气,“你二叔子回来了,现在和你公公打起来了。” 第104章 郑家打架 “老二,老二你干什么!” “二哥,咱们坐下好好说话,你别动手。” “混球,混球,我要把你也分出去!” “哇呜呜呜呜…郑梁是大坏蛋,不许抢我家的牛……” 此时郑家门口和矮墙头上围满了人,宋穗护着肚子,躲在屋门后往院里瞧。 刚刚郑梁突然回家,二话不说就要把牛迁走,婆母王梅香瞧见之后就上前拦人,然后直接被搡了个跟头。 老四郑栋见母亲被郑老二推搡,上去打郑梁,结果被郑梁提起来,扔了一丈远,幸好是泥土地面,这才没出事。 王梅香一嗓子嚎出来,母子两个人开始发生剧烈争执。 王梅香虽然完全不是郑梁的对手,但郑梁牵着牛难免被掣肘。 二人僵持了好大一会儿,王梅香坐在门口,手死死扒着门框坚决不让开,就在这时郑有福和郑枋就回来了,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 宋穗躲在屋里,心脏砰砰直跳,她一直都知道郑梁是个混不吝的,去县城跟着一群人混,帮人打架、看场子、催收赌债欠款。 但她没想到,郑梁竟然连亲爹、继母都敢打。 郑有福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看郑梁的目光完全不像是看亲儿子。 郑梁一把抓住郑枋的衣领,狞笑出声,“老三,你可真是好本事啊,我费尽心思弄回来的牛,一转眼你的东西了。” “是…是娘说……”郑枋惊恐的看着二哥,话都说不利索,他从小就怕郑梁,此时脑袋发懵不知道要说什么。 郑梁冷笑一声,又看向在一旁抱着郑老四哭嚎的继母王梅香。 “谁不知道你们娘俩打的什么主意。先把牛弄到弄到你们娘俩手里,再把我大哥赶出去,最后就是赶我。你们想让我和大哥死外面,这个家就全是你们。我呸,你们想的美!” “当家的人是我!”郑有福怒吼出声,“你个不孝子孙,老郑家没出过你这样的混账,我要把你也分出去。” “谁愿意待在你家。”郑梁一拳招呼到郑枋脸上,“这牛是我的,我要带走。” “你做梦!” “你们谁拦得住我。” 一时间父子俩谁也不让谁。 “都住手,这像什么话!还是一家人吗?”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怒吼出声。 一直到郑家户辈分大的长者赶过来,郑梁这才消停下去。 宋穗看着郑枋唯唯诺诺的站在一旁,嘴角处带着乌青,气不打一处来。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郑枋不中用成这样!唯唯诺诺的,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郑梁也是,混混一个,发起疯来谁也不认,就连爹娘都打。 … “后来怎么样了?”有人问。 宋禾也站在群人里听。 马婶子道:“后来啊,郑家户的几个大辈和里正到那边劝和。郑有福被他家老二打了个乌眼青,气的他非要把老二分出去单过。那老二也是犟的,说自己不仅要单过,还要把牛带走。” 宋禾眉头一挑,她倒是觉得郑梁做的没错,但和亲爹继母兄弟动手显然不符合这里的乡村价值观。 马婶子继续道:“最后郑家户的大辈们帮他家定了个契,把郑老二分出去,分给了他四亩田地让他单过。牛归郑有福,就相当于老大老二给郑有福养老了,免了日后老大老二给郑有福两口子的养老口粮。” 宋禾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用一头牛,换两个儿子后半辈子的养老,也勉强还算合适。 有人不赞同的道:“那郑梁混起来真是不认人的,连亲爹都打,好歹郑有福把他拉扯大,真是不孝顺。” 有人则不赞同,“老大老二小时候过什么日子谁不知道?能活下来都是他们命大。郑有福不管,王梅香刻薄,就连牛都成了两口子的,也不怪老二生气。” “……” 村里人对郑家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讨论,有人说是郑有福父亲把郑梁逼急了,对亲儿子太刻薄,也有人说是郑梁太混蛋,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亲老子动手。 但讨论归讨论,这种道德方面的谴责对于挣扎在温饱线的农户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外人也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罢了,大家的日子依旧照常过。 宋禾早就知道,道德的约束只限定于特殊群体,例如士族之流。 而下邳村全是农户,整日在温饱线上挣扎,道德约束自然没有那么强。 宋禾继续安下心来干自己的活,最近一批货李老板说得加急,得尽快把货赶出来。 宋禾对织坊几个染线的女工们道:“这一批线需要后天染完,这几天几个婶子干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一天还是从辰时到酉初,每多干半个时辰多给三文钱。” 此话一出,大家没有不开心的。 “放心吧,这几天我们保准把这批线染出来。” “是啊是啊。” “……” … “二哥,你真的分户了。”一个同村小弟小心翼翼的问。 郑梁蹲坐在村外一处土坡上,脸上带着几道指甲的抓痕,“嗯。” 另一个小弟道:“那还有假,咱们郑二哥是什么人?向来是说到做到,就算二哥分出来独过,照样也能过得滋润。” 郑梁轻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和缓不少。 这人立马知道自己说的话郑二哥想听,又继续道:“村里还有谁能比得过郑二哥,一分钱不要就能从外头弄头牛回来。” 郑梁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几丝自满之意。 “就是可惜了,那牛现在归郑枋了。” 郑梁一个眼刀甩过去。 小弟立马道谢,“是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话了,二哥别生气。” 郑梁想起老三那张惹人厌的脸,语气发狠,“想白拿我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吃进嘴里的,我总能让他吐出来。” 见郑梁这副样子,有人趁机上眼药 “二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把郑枋那小子得意坏了。他拿了你的牛,娶了咱们村最漂亮的宋穗,宋穗还带了染布手艺做陪嫁,现在都要他在家办染坊当老板了。” 郑梁自然认识同村宋穗,宋穗可是十里八乡最漂亮姑娘,他们这些半大小子,常在背后叫宋穗村里一枝花。 只是他刚回村就听人说他弄来的牛归了老三,大哥大嫂还被赶出家门,他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其他的还没来得及打听。 说话人语气中带着酸味:“啧啧啧,要不是梁哥你不在,好事怎么可能全让郑枋一个人摊上。” 郑梁看下他们几个,“你们几个,把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第105章 徭役赋税 深夜,顾承礼继续挑灯夜学,同寝室的江霖之看见顾承礼这个样子,也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学。 后面江霖之实在坚持不住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之前,江霖之心中忍不住想,顾兄是铁人吗?他都不困的吗? 第二天天还不亮,江霖之还在睡,顾承礼便起床去课室早读。 县学秦夫子早就注意到了带着府案首头衔的顾承礼,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秦夫子觉得顾承礼不仅在读书上有悟性,还十分勤奋。 正所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顾承礼完美的诠释了这一点。 秦夫子朝顾承礼的方向走过去。 顾承礼听见动静转头,没想到来的竟是秦夫子。 顾承礼起身,双手作揖见过夫子。 “夫子。” 秦夫子则是朝他压压手,“坐下。” 说着秦夫子率先坐到了书桌的对面,拿起顾承礼看的书,发现是《大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注释,心中很是满意。 顾承礼坐下,脊背挺拔,面色端正。 “有哪里不解的吗?” 顾承礼先是一愣,然后开口:“《大学·成意》中讲,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 … 一转眼,新的织坊建了大半,这时候也到了一年一度服徭役的日子。 徭役通常都会避开农忙,几乎都在每年十月至次年二月,本朝徭役大致分三类,里甲正役?、均瑶和杂泛。 顾里正站在村子最中央的大榆树下宣布今年的徭役情况。 “今年甲里正役,轮到戊甲的十户人家去。衙门说了,今年正役,下邳村领的是去衙门打杂,也就是去衙门做半个月搬东西、看库房的活。” 顾里正此话一出,被排在戊甲的十户人家顿时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人家直接喜的哭了出来。 正役分很多种,有催缴钱粮的,押送犯人的,甚至还有承办官府摊派物料的。 催缴钱粮是个不讨喜的累活,百姓负责把收来的粮食从村里运到县里,服徭役的人出力气,好处都是衙役们的。 押送犯人需要走很远,若是路上压根就不安全,而且一旦犯人死亡或者逃跑,押送的人还会吃瓜落。 至于摊派物料,则是需要每家每户出钱,把官府要的东西备齐送上。 相比以上三种,去县衙打杂,已经是最最最好的活。 有人笑着问顾里正,“里正,咱们村怎么今年弄了个这么好的活啊?” 顾里正笑着道:“谁让咱们村出了个童生老爷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顾德山一家。 那十户人家已经有人对顾德山和沈绣屏道谢。 这是宋禾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下邳村出个读书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顾承礼还仅仅是个在县学读书的童生。 顾里正让下面的人安静,继续说:“今年的杂泛是运粮,咱们村每户出一个人……” … 张苗花回到家之后,关上家门,嘱咐孩子不可以进屋后,又把屋门关上,她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破罐子,把罐子里的铜钱全部倒出来。 张苗花看着丈夫,“今年家里有钱了,不用再去打饥荒借钱,咱们直接去里正那赎买。” 张苗花的丈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自从前几天生了场大病之后,他的腿脚就不利索了。 “都是我连累了你。苗花,你改嫁吧,给自己找个后半辈子靠得住的伴,也找个能养活孩子们的后爹,我……” 张苗花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再敢说这种话,信不信我大嘴巴抽你。” 顾长喜顿时闭嘴。 张苗花道:“我现在能靠织布赚钱,你就在家看孩子、做饭、喂鸡喂鸭。今天晚上咱们就去里正家交赎买费。” 同样,因为在织坊做工而赚了钱的钱的人家,大多都选择了赎买。 而郑柱子和郑梁兄弟二人因为钱不够,又因为被分了户,兄弟二人一块去干运粮的徭役。 而郑有福这边,王梅香舍不得儿子郑枋去服徭役,家里又拿不出四吊钱来赎买,最后只好由郑有福顶上。 … 宋禾这边,顾德山自然是出了赎买的钱,很快村里不少人去服徭役,紧接着就到了缴纳秋粮的时候。 安原县一年两收,夏粮缴纳不过八月,秋粮缴纳不过明年二月。 来收粮的衙役搬着一定容量的大斛,这是个类似酒杯一样的容器,一斛为七十斤。 收粮的时候让百姓将粮食倒满斛,用这个来计量每村每户实际缴纳的粮食。 但过程中,往往迫使百姓把粮食倒满斛并堆成尖,然后用铜尺刮平,再用脚猛揣,这些撒下的粮食衙役们不许百姓回收,巧立名目为运粮中的“损耗”。 收粮七十斤的官斛,最多甚至能收到九十斤,而这些就是衙役们的灰色收入,这种做法叫淋尖踢斛。 虽然如今朝廷律法规定,“踢斛淋尖多收斛面者,杖六十”,但实际操作中这种情况屡禁不止,甚至十分普遍,就连百姓都习惯了这种事。 衙役前来收粮,顾里正召集村民,还往大榆树下准备了几个凳子,茶水,让衙役们歇脚,顾兴礼跟在爹身后。 宋禾站在人群中,远远看见前面有四五个衙役,他们皂衣,头戴高帽,腰系红带,别大刀,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 在后面就是十几个普通村民打扮的力役,力役们身旁放着几个木排手推车。他们就今年服徭役的人,等收完粮税,把税粮运到县城库房的就是他们。 “几位官爷辛苦了,坐下歇一歇。”顾里正道。 领头的衙役,不冷不淡的道:“不了,早点收完,我们早点回去交差。” “官爷说的是,那我就让他们开始了。不过说来,我看官爷您有点面善啊,咱们是不是见过。” 衙役看了一眼顾里正,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好歹是里正,自己态度不好太过,但今天他可不是来唠家常的。 “可能是以往来你们村收过粮。” 顾里正笑着道:“我侄儿上年考了广平府案首,又经教谕大人亲笔推荐去了县学读书,县学就在县衙后面,我也跟着去过几次,想必是在那时候见过大人。” “等等。”衙役一愣,看顾里正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你是说,你亲侄子是府案首,现在县学读书,还认识程教谕?” 第106章 被抓大牢 “今年收粮税好像要比往年收的少。” “可不是嘛!往年收粮,巴不得往斛里堆得冒尖才肯停,今年倒反常了。” “难不成今年来收粮税的官差是戏本子演的青天大老爷?” “什么青天大老爷。”有人直接点出来,“那衙役是见咱们村出了个府案首的童生老爷,又听说顾童生和教谕大人熟识,这才手下留情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少人朝后面看过去。 顾家户的族老正一脸慈祥的对宋禾说话,他是知道顾承礼能去县学读书多亏了宋禾。 “小禾啊,我看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织坊忙个不停,能歇就歇,实在不行就把活推给别人,别把自己累坏了。” “是啊。”一个顾家户的奶奶亲热的拉着宋禾的手,“瞧着孩子手腕细的。绣屏,回头我给你家送去些鸡蛋,你每天早上都给小禾蒸两个。” 宋禾连忙拒绝,“冯奶奶,我不要您的鸡蛋,我爹娘一直给我补着呢。” “你这孩子和我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我给你,你就收着。” 沈绣屏在一旁笑着道:“小禾,你冯奶奶疼你,你就收着。” 宋禾只能点头,“好,谢谢冯奶奶。” 宋穗看着被一群顾家长辈围在中间的宋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明明在她梦里,顾家户都是一群难缠至极的亲戚,说话尖酸刻薄,经常对梦中的自己说教,可为什么那些人现在却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态度对宋禾。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穗穗,穗穗。” 宋穗猛然回神,才发现叫自己的竟然是娘。 陈桂花皱眉看着宋穗,见她七月的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但脸颊却比上一年消瘦不少。 “你怎么了,叫你这么多声都不应?是不是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宋穗努力掩盖住表情的慌乱,“娘,你找我有事吗?” 陈桂花看了看周围,“和我回家,我有话对你说。” … “什么!”宋穗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问,“宋禾她…她是怎么知道我做梦的?” 陈桂花想了好些日子,她实在是没头绪,自己一个人又憋的难受,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了宋穗,想着两个人一起商量,说不定能商量出个结果来。 “谁知道那小妮子是怎么知道的?”陈桂花起这件事就满脸烦躁。 “你都不知道宋禾都说了些什么。她竟然说,要是我不告诉她,她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大家都不好过。我算是看出来,宋禾和你奶一样,心又冷又硬,只想着她自己。” 宋穗表情空白,“所以,宋禾带着顾德山去看郎中了?” 陈桂花点头,“是啊,不过郎中说顾德山没事。医馆就是个扔钱的地方,不管有没有病,只要进去都得给你开两剂药出来,是最心黑的地方。” 宋穗努力回想自己梦中关于顾德山的事,发现很少很少。 在她梦里顾德山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常常沉默的坐在沈绣屏身旁,时不时出门帮别人家做木工活。 梦里她被沈绣屏安排的各种事情搞的一直发脾气,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沈绣屏分明就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折腾自己。 梦里,娘同样告诉过她,嫁过去之后,绝对不能被婆婆压住,一旦被压住,自己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她很赞同娘说的话,然后原本好端端的顾德山突然就重病了。 陈桂花又道:“我就奇怪了,宋禾那死丫头是怎么知道你的梦的,难不成她也做梦了?” 说着陈桂花握住宋穗的手,“有件事我一直都想说。” 宋穗现在脑子里很乱,“什么?” “你说,郑枋真的能赚钱吗?我看他那副样子,实在不像个能立事的。” 陈桂花这句话仿佛直插宋穗的大脑,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从自己做梦,到自己嫁人,然后现实完全和梦里的相反。 原本梦里已经开始做生意发财的郑枋,现在却在种地,而原本梦里没有什么动作的顾家,却做起了买卖。 宋穗喃喃道:“梦里和现在反了。” “可不是反了吗。”陈桂花一拍大腿,“总不能你梦里是宋禾带着郑枋做的买卖吧,宋禾那死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本事。” 宋穗和陈桂花同样不觉得宋禾有本事,就拿如今顾家的织坊来说事。 女工们织布由沈绣屏看着,织机是顾德山弄来的,宋禾充其量也不过是染染线而已,生意大头还是被沈绣屏把持着。 等等沈绣屏! 宋穗突然想到了沈绣屏,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娘,我不是之前和你说过嘛,沈绣屏帮着好几家铺子做账。即便是现在宋禾会算账,认识些字,也肯定都是跟着沈绣屏学的,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丫头,怎么可能会做生意。” 陈桂花点点头,觉得宋穗说的很有道理,但关于宋禾是怎么知道梦的事,她们两个还是没头绪。 宋穗心事重重回到婆家,看见在屋里不知道乐什么的郑枋。 宋穗死死皱起眉,她最烦看见郑枋这副傻样子。 郑枋笑着对宋穗说:“穗穗,你不是说让我去做倒卖粮食的买卖吗?我听人说了一批价格比较低的粮食,等我卖出去之后肯定能赚一笔钱。” 宋穗表情一喜,“真的?” … 宋禾正在准备给村里人分棉花种子。 如今三月多,这些日子不少服徭役的人陆续归家,如今快到谷雨了,往年老百姓都是在这时候种棉。 宋禾让郭大伯母帮忙问问,村里有谁愿意种的,就让他们来里正家领种子。 没想到村里人一听说有免费棉种拿,通通跑了过来,一时间院里围满了人。 大嫂子高凤莲高声道:“排成一列,一户人家只能领一次,都排成一列。” 宋禾见现场乱糟糟的,说了两句安静,但没一个人听,都在问这边是不是要免费发棉种。 宋禾简直,直接站到了桌子上,大声道:“大家安静,都安静!” 瞬间,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宋禾看着下方的人,一字一句的道:“今天我的确要发棉种,每户现发一份。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宋禾也不说虚话,大家伙都看见新棉织坊就要建成了,以后肯定是要织布的。织布就离不开棉花,所以我就想着让村里人多种些棉。 我在这里打包票,待到收棉时,等各家先缴齐官府的棉税,再按规矩上交官府统购的份额,余下的新棉织坊全按市价收。我在这里保证,只要大家今年种上棉花,就一户也赔不了。” “好!”顾新礼在人群中带头叫好。 瞬间群人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众人排队,大嫂子高凤莲发棉种,二嫂子周春福给每个户人家称棉种,宋禾负责登记。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忙活完了,郭氏笑着走回来。 “来来来,吃饭吃饭,忙活了半天肯定都饿了,小禾中午就在这边吃,我已经让新礼去叫她二叔二婶了,他们一会儿就过来。” 郭氏话音刚落,王梅香就哭着跑过来。 “救命啊,顾里正,你得想办法救救我家枋子啊。” 众人一头雾水,然后就听见王梅香号啕大哭,“枋子他…他被官府抓进大牢了。” 宋禾:“啊?” 顾家众人:“啊?” 第107章 怦然心动 顾里正猛然一惊,“枋子怎么会被抓进大牢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梅香只是一味的低头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越是这样,顾里正就越着急,“你倒是说啊?” 郭氏上前安抚,“大妹子你别太着急,先把事情说清楚,告诉我们枋子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去的,我们才好想办法。” 王梅香摇摇头,泪眼婆娑的道,“不知道,是我娘家嫂子突然过来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事的。” 听到王梅香的话,宋禾这才注意到,刚刚跟着王梅香一块来的,还有郑枋的舅母。 马舅母着急的道:“今天一大早枋子过去给他舅舅送东西,没多久两个官差冲进我家,说枋子犯了事,然后就把枋子押走了。” 顾里正皱眉,“没说具体什么事吗?” 马舅母摇摇头,“我家那口子已经去县衙打听情况了,我连忙赶回来报信。” “里正,里正我求求你,你想办法救救枋子吧,如今有福去服徭役还没回来,万一枋子出什么事,我真的没法活了。”说着,王梅香就要给顾里正和郭氏下跪。 众人连忙拦着。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顾里正道。 顾里正不好去扶王梅香,全靠其中郭氏和大儿媳高氏在一旁安慰。 “我在县衙的确有一两个熟人,但他们都是做文书的,不管牢狱刑罚”顾里正叹一口气,他作为一村的里正,有村民上门求救,他不能置之不理,但这件事情涉及牢狱之灾,他就是有心也是无力的。 顾里正又道:“牢狱中的情况,我让人尽量帮忙打听打听,至于能打听出来多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到顾里正这么说,王梅香一嗓子嚎哭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自觉的往后仰。 宋禾觉得郑枋被抓进去肯定得有原因,总不能是官府胡乱抓人吧?况且就算郑枋是被人陷害,那陷害也总有个由头。 宋禾见王梅香如今完全无法交流,把目光看向马舅母。 “马大娘,枋子最近是做了什么事吗?” 马舅母一愣,看向面前这个鹅蛋脸杏仁眼,模样清秀的姑娘,她不认识对方,可对方却知道自己姓马。 宋禾继续问:“比如说,枋子最近惹了什么人?或者是他出去干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顾里正也点点头,“对,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他最近惹了什么人?” 一旁的王梅香道:“我家枋子一直是个老实的孩子,他不可能惹着什么人的?” 马舅母皱眉苦想,“也没什么事,要说的话,就是他最近在做买卖?” “做买卖?”宋禾眼神一动,关键点这不就出来了,“做什么买卖?在哪里做买卖?是谁把货卖给郑枋的?他又把货卖去了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把马舅母问懵了。 马舅母张张嘴,看向小姑子,“好像是倒卖粮食,具体的我不知道,得问小姑。” 王梅香同样是一脸茫然,“枋子他…他在倒卖粮食。” 宋禾:“然后呢?” 王梅香:“就是在倒卖粮食。” 宋禾:…… 其他人同样无语,顾里正又问,“你知道枋子去哪倒卖的粮食吗?” 王梅香脑子发懵,“县城。” 宋禾:……和没说一样。 顾里正着急,“你得告诉我枋子干买卖,具体做的啥,我才好让人更快打听出事啊。” 王梅香努力回想,“前几天,枋子说东洼镇那边有人着急往外卖粮,他就想着能把粮食买过来,再运到县城的米粮店赚一笔钱。” 王梅香说着抹了抹眼泪,“我早就告诉过他,让他别做买卖,安心心在家种地染布,比什么都强。可宋穗硬逼着枋子做买卖,还说什么倒卖粮食能赚钱。” 王梅香越说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冲回家咬宋穗一块肉下来,“那就是个丧门星,一天天的什么事都不干,还整天埋怨枋子不争气。家里盖了个新屋子还嫌不够,非要撺掇枋子去干什么破买卖,让枋子带着她去县城过好日子,我…我……” 说着王梅香就要站起来,“我要找她问问清楚,她是不是非得把枋子逼死才甘心。” 宋禾简直无力,王梅香根本无法沟通。 她们现在讨论郑枋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抓进大牢?而王梅香却把事情拐到追究责任身上,那郑枋到底还要不要救了? 几个人连忙拦王梅香,宋禾也在跟着劝。 “婶子你冷静些……” 王梅香根本不听,她陷入疯魔状态,“枋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我要死,也得让宋穗一块跟着偿命!” 宋禾忍。 宋禾继续忍。 宋禾见大伯母郭氏险些被王梅香推搡摔倒。 宋禾再也忍不住。 “你给我闭嘴!坐好!”宋禾一声怒吼,震得众人虎躯一震。 接着,宋禾抄起桌子上的水碗,直接泼了王梅香一脸。 王梅香整个人顿住,院里所有人齐齐被宋禾镇住。 哒! 水碗被宋禾重重放在桌子上,宋禾表情严厉,声音严肃。 “冷静了吗?能好好说话了吗!赶快把郑枋做生意的细节都和我大伯说清楚,你在这里闹除了耽搁时间,还有什么用。你在这能把郑枋从牢里闹出来?!” 王梅香终于回神,浑身脱力,重新跌坐在凳子上,眼眶通红,嘴角颤抖的看着宋禾。 宋禾居高临下的看向王梅香,“你要是想郑枋出来,现在就老老实实把郑枋到底是怎么听说东坝镇有便宜的粮,还有他具体哪一天去收的便宜粮,全告诉我大伯。 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我家撒泼打滚,除了耽搁时间,让郑枋在牢里多受罪,没半点其他用处。” 马舅母没想到这个长相温婉的小姑娘,性子竟然这么厉害,同时也明白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马舅母开始劝小姑子,“现在其他的事都放一放,先想法子把郑枋弄出来要紧。” 在儿子的人身性命面前,王梅香终于冷静下来,开始说自己知道的事。 随着王梅香讲,众人也越听越不对,通常一斤小麦八文钱,可郑枋却能在东洼镇以五文钱一斤的价格收到小麦,这摆明了有问题。 宋禾一回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顾承礼等人。 宋禾:……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顾承礼看着宋禾心脏怦怦直跳。 他觉得刚刚宋禾处理方法的样子,英姿飒爽极了,像极了发号施令的女将军。 第108章 卖牛还是卖田 顾承礼走到宋禾面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宋禾:? “我没事啊。”她能有什么事,刚刚她还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顾承礼垂眸抿嘴,看着宋禾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那就好。” 宋禾瞅着顾承礼,觉得他样子怪怪的,嗯,怪秀色可餐的。 顾承礼这阵子在县学用功读书,瘦了不少,下颚线比以往更加清晰,身穿圆领书生袍,风一吹,竟有几分脱俗之态。 顾里正把王梅香安抚住,让王梅香离开之后,立即决定要去一趟县衙打听情况,此时郑家户的长辈也听闻情况赶了过来。 顾承礼道:“大伯,我在县学有一位同窗,他爹是县衙的赵典史,我们或许可以找他帮帮忙。” 郑家户的族老们一听,连忙感谢顾承礼。 “多谢顾童生,托人的一切费用都由我们郑家户来出。” 顾承礼道:“世伯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现在只是多找几个人打听情况,最好能把人快点救出来。” 几个人牵着一辆骡车,就要往县城走。 临走前,顾承礼看向宋禾,“我走了。” 宋禾:“路上小心些。” 顾承礼脸上露出一个笑,“嗯。” 宋禾:…… 宋禾不理解,为什么顾承礼表现的像是要去做什么重大任务似的。 看着骡车离开,郭氏叹一口气。 “咱们先吃饭,等吃完饭,再去郑家看看。” … 此时郑家围了一群人,宋穗压根不敢待在家里,跑到了娘家躲着。 宋穗心中委屈的很,“我哪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郑枋真是蠢死了,收个粮竟然能把自己做进牢里。现在王梅香那婆娘,把所有事都推到了我头上,觉得是我害了枋子。” 陈桂花被吓得心神不宁,她从没听过做生意还能把自己坐进牢里的。 “枋子真的是因为倒卖粮食入狱了?” “是宋禾说的。”宋穗脸上露出愤忌恨之色,“娘,你说宋禾是不是和我有仇。现在明明还不不知道枋子被抓进大牢是因为什么,但宋禾却直接说是因为做买卖,让王梅香一下就恨上我了。娘,我到底和宋禾有什么仇什么怨,她为什么要这样干?” 陈桂花同样心中气急,“那个死丫头,真是半点见不到你好,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去好好骂她一顿。” 就在这时张老太走进屋里,猛然看见坐在炕上的宋穗。 “穗穗,你怎么在这?” 宋穗低头没说话,陈桂花皱眉不悦的看向婆母。 “娘,瞧你说的话,穗穗在这又怎么了?” 张老太看着理直气壮的陈桂花,气了个倒仰,“穗穗不懂事,你这个当娘的还不懂?穗穗是郑家媳妇,枋子现在被抓进牢里,婆婆被气病,小叔子又小,公公又不在。她这时候不在婆婆炕前守着,不在婆家等消息,她在娘家干什么?” 陈桂花瞬间卡壳,觉得婆母说的有道理。 宋穗脸色难看,“婆婆觉得枋子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要是现在回去,她还不知道会把我怎么样呢?” 陈桂花觉得大女儿说也有几分道理。 张老太听完更气了,她怎么之前没发现大孙女脑子缺根筋呢。 “郑枋自己出门做生意惹了麻烦,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哪些粮是你按着郑枋的头,硬逼他买的?你在婆家,别人最多念叨一两句,你要是不回去,那就是让王梅香随便往你身上泼脏水。” 陈桂花又觉得还是婆婆的话更有道理。 “对对对。穗穗,你快回去,算了,我和你一块去。” … 如今已经织出了两匹纯棉贡缎,宋禾此时正想着要做身宽袍大袖的衣裙,届时再画上妆,亲自试一试,看看这个世界的化妆品能不能呈现出和现代相近的效果。 宋禾想了想,还是先别裁衣服了,万一把布糟蹋了可怎么办,她还是把妆容弄出来的好。 宋禾决定拿着自己买回来的“化妆品”去找二嫂子春福。 还没出门,就听见有人过来找自己。 “小禾,小禾。” “怎么了?”宋禾走出屋门,看见是位本家嫂子。 “你娘和你大姐的婆婆打起来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宋禾:……“哈?” 等宋禾过去的时候,吵闹已经停了,宋禾转了一圈,觉得这里也没什么自己能帮忙的,便直接离开。 结果在路上就被陈桂花叫住。 陈桂花追上宋禾,骂道:“你个没心肝的白眼狼,你知不知道,你大姐被你害惨了,就因为你告诉王梅香,枋子是做买卖才被抓进大牢的,王梅香现在恨不得咬你大姐一块肉。真是个白眼狼连亲姊妹都炕,我是真后悔把你生下来……” 宋禾冷眼看着陈桂花,嗤笑一声,“你就说,宋穗有没有撺掇郑枋做生意。” 陈桂花一愣,就听宋禾继续道。 “到底谁是白眼狼,到底谁坑害自家姊妹,你心里有数。还有姊妹这个词以后就别说了,我听着泛恶心。” 不知为何,看见宋禾的表情,陈桂花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明明记得,自己这个二闺女从小都是怯生生的望着自己,自己只要给她露个笑脸,对方就恨不得把所有活都干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宋禾变了,陈桂花有些记不清了。 一直到宋禾离开,看着宋禾的背影,陈桂花没有再说一句话。 … 傍晚,去县城打探情况的全都回来了。 郑枋是买了赃粮,才被抓进牢狱的。 一群人在郑家院子里谈话。 顾承礼道:“这件事牵连甚广,不仅是郑枋,县城有好几家米粮铺子的老板,还有本县的县丞,主簿,仓大使,都被抓了进去。” 不少人都听愣了,米粮铺老板被抓进去还好说,毕竟是民,但县丞可是八品官,主簿和仓大使也是官,怎么连官都进去了? 顾承礼道:“我打听了内部消息,从上年四月朝廷便在查官粮贪腐案,涉及府、州、县不计其数。不过万幸的是,枋子没犯多少大事,只要把赃粮交上去,人就能出来了。” 王梅香听前面的时候,心脏高高提起,听到后面顿时放松了不少。 “补多少?” 顾承礼一时间沉默。 顾里正吐出一口旱烟,“二十石。” 王梅香一时间觉得自己听错了,“多少?” 郑家户一个族老叹气道:“二十石。郑枋他娘,赶快筹粮吧,早点让枋子出来。” 王梅香眼前再次发晕。 老天爷,二十石粮食,差不多家里一年不吃不喝,不缴纳粮税,抛去种地所需种子,最后能得的所有收成,让她去哪里搞这么多粮。 有人提议道:“枋子她娘,现在这种情况,你卖牛,还是卖田,自己选吧。” 第109章 烤肉干 晚上。 宋禾看着顾承礼递给自己的邸报,越看越震惊。 顾承礼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官粮贪腐案,官官相护,串通一气,总共贪腐2400万石粮,这个数额几乎是大周朝一年的总粮税额。 涉及了十三个布政使司,户部、刑部、礼部、兵部尚书被判斩监候,六部侍郎被下诏狱者众多,府州县官吏问罪判斩者不计其数,赃粮全部收缴,郑枋是因为收赃粮被波及了。” 进诏狱者,十不存一,只有极少的人进去后完整出来。 宋禾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大的案子,尚书可是二品大员,六部官员和府州县官吏被牵扯进去那么多,岂不是现在大周朝堂上下都空了。 宋禾觉得在这个时代当官还真是危险,这种贪腐案显然已经不是个人贪腐,而是整个朝廷所有大小官员都认定的潜规则。 那些官员以为可以法不责众,便肆意妄为,但没想到皇帝却分毫不让,铁腕彻查,但……牵连上万人,这场浩浩荡荡的肃清之下,真的没有被冤枉的吗? 这种波谲云诡的官场,顾承礼还要继续考科举吗? 宋禾转头看向顾承礼,就见此时顾承礼目光灼灼,眉眼之间澄澈坚定,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顾承礼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小禾,当今是个和史书上写的都不一样的皇帝。一面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建官学,使天下学子可得良师,改赋税,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另一面重典酷刑,铁腕弑杀,以雷霆手段碾碎百年官场积弊。虽然杀了无数贪吏,但株连之广,骇人听闻。他日史书落笔,难免会落得残忍嗜杀的暴君名声。” 宋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顾承礼说。 “可世人只见杀伐,却忘了圣上斩的是根深蒂固的官弊,清的是盘剥百姓的蛀虫。乱世之后,最该治的便是痼疾,最该守的便是民生。圣上宁愿背负千载骂名,也要肃整朝纲、肃清吏治,这等魄力,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宋禾知道顾承礼想要科举入仕的心坚定无比。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小禾,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做官吗?” 宋禾问:“为什么?” 顾承礼:“因为我长在农户家,我亲眼看见、亲身体会了普通百姓的日子过的多苦。淋尖踢斛,短丈少尺,包收代纳…一桩桩一件件迫害百姓的方法层出不穷。 我没有雄厚的家世背景,更没有圣上那般改天换日的本事,但只要我入局,我就可以庇护一方百姓安稳。” 宋禾一愣,见少年人眼里满是赤诚与通透,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听的一句话。 少年强则国强。 宋禾轻笑,反握住顾承礼的手,她真的很喜欢顾承礼这副少年意气的样子。 “那你就去考,家里一切有我。我想,顾大人日后一定会是位廉洁清正的大好官。” 顾承礼反倒是闹了个大红脸。 宋禾觉得有趣,刚刚顾承礼豪言壮语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她一把把顾承礼推倒,翻身跨坐。 一只手从顾承礼的眉心,划过他的鼻尖,最后抵达唇角,另一只手解衣带子。 “顾大人博爱天下人,今晚疼疼奴家吧,好不好?” 顾承礼平躺在炕上,呆呆的看着宋禾,喉结上下动了动。 … 三天后,郑枋从牢狱中出来。 仅仅在牢里待了三四天,郑枋却像是去乞丐堆里滚了一遭。 宋穗皱眉看着郑枋换下来的衣裳,孕晚期本来就对气息敏感的她,不自觉的泛恶心。 王梅香从屋里端出一盆脏水往外泼,正好看见宋穗一脸嫌弃的枋子换下的脏衣裳,心里的火猛的燃起。 “吆,你还有脸嫌弃,要不你,枋子能受这种罪?我家真的倒了八辈子霉了,娶回来一个你这样的媳妇?” 宋穗半点不怕王梅香,“我是说过让枋子去倒卖粮食赚钱,可我没说让他倒卖赃粮啊。婆婆你可别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比市价便宜快一半的粮食,也亏他敢买,他不出事谁出事。” 王梅香咬牙:“那是你丈夫,你就这么说你丈夫的?!” 宋穗冷笑一声,“婆婆你与其在这里骂我,倒不如问问枋子,到底是谁告诉他东洼镇有便宜粮卖的。” “是二哥和我说的。” 郑枋从屋里走出来,本来就秉性怯懦的他,突遭大祸,被押大牢,被审讯,亲眼看见有人受刑,以后他是再也不敢碰与买卖相关的事了。 宋穗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郑梁的事。 王梅香破口大骂,骂郑梁杀人,骂郑梁是小畜生。 宋穗问:“你怎么买了二十石粮。”她分明记得郑枋只买了不到十石,怎么能多出来一半呢? 郑枋道:“本来没有那么多的,但买我粮的那个人说买便宜粮,契书上得写虚数,就便了二十石。” 宋穗简直想骂人了,郑枋怎么能蠢成这样! … 郑家的一切,宋禾不太关心,此时她正在研究烤肉干。 这段时间顾承礼在县学读书明显瘦了不少,所以宋禾就想着给顾承礼带一些能放稍微时间长些的吃食,平时吃着也能顶饿。 然后宋禾就弄了个古代版的烤箱,也就是柴烧黏土窖。 在下面烧火,把要烤的东西放进烤窖里,烤东西方便又简单,就是有点废柴火。 “这样可以吗?”沈绣屏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宋禾拍拍手,“应该没问题,都是用热气把肉烤熟,肯定能成功。” 沈绣屏和蔼的看向宋禾,“你为承礼费心了。” 宋禾笑着道:“娘说这话可是把我当外人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彼此关心是应该的。” 沈绣屏心中庆幸,自己的儿媳妇在成婚之前换成了小禾。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留心观察宋穗的品行,这才发现不对劲。 原本,她一直以为宋穗只是被宋家养的娇气些,纵使宋穗没有宋家父母说的那样能干,但农家户出身的女儿肯定是个踏实本分,手脚麻利的。 但现在看完全不是这回事,宋穗好逸恶劳,眼高手低,心量狭小,对小禾这个妹妹更是没有半点关心关爱,幸好自家迎进门的是小禾。 “烤好了。” 宋禾欢呼一声,把肉条从“烤箱”里拿出来。 宋继田早就闻到肉味了,守在一旁口水直流。 宋禾拍宋继田的肩膀,“你去把老四叫来。” 宋继田二话不说,转身飞奔去叫老四宋承苗。 沈绣屏见状含笑点头,心中暗忖,小禾这般模样,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女儿。 宋禾突然想到自己的“模特”计划,问:“娘,你会梳仕女图里的发型吗?” 第110章 府城计划 “郑二哥,郑二哥。” 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对坐在屋里玩骰子的郑梁,“郑二哥,队伍要出发了。” 屋里还有七八个年轻,听见这话全都站了起来。 郑梁坐在长凳上,一脚踩着凳子,一只胳膊肘搭着膝盖,闻言把手里的骰子往桌上的碗里一扔。 “走,咱们去看看。” 等几个人走出去,就看见街道两侧围满了人,紧接着出现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官兵,身后跟着几个步行官兵,最后则是一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带着手链脚链的犯人。 在队伍的前后左右,有七八个押犯人去保宁府提刑按察使司的衙役。 小弟在郑梁耳边道:“二哥,我听说领头骑大马的是从保宁府来的大官,要把这些贪了赃粮的人都押去保宁府砍头。” 郑梁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没有做声。 “听人说这咱们县的县丞也在里面。”小弟看着队伍,说话间啧啧两声,语气戏谑的道:“之前那可是咱们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听说顿顿吃精面,顿顿都有大鱼大肉。现在官服一扒,褪去那张官皮,混在犯人堆里,都认不出来是哪一个。” 对着犯人队伍走过,周围人群来说热闹起来。 “瞧,那人不是高家米铺的老板吗,怎么他也在里面?” “县衙管粮库的库头也在。” “瞧瞧,那不是赵员外吗?他家有一百多亩地,怎么还去犯事啊。” “……” “爹!爹!冤枉,大老爷冤枉,我爹是别人坑骗才买的赃粮,冤枉啊!”一个小妇人跪地哭喊。 “我爹不知道哪些是赃粮,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明鉴。”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跪地磕头。 “求求大人开恩吧。” “开开恩吧。” 突然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年轻人冲出人群跪在地上,拉着其中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中年男人,边哭边喊。 周围三四个衙役连忙上去拖拽。 为首的官兵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这人犯法证据十足,你们也敢上前阻拦?官府有令,只罚当事者,不会连累家人。谁再挡路,就全都抓起来!把人隔开!” 衙役们上前把哭喊的家属拖到一旁,队伍继续走。 郑梁看着队伍里的人,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发狠,“郑枋还真是好运,这次竟没弄死他。” 郑梁在听说有地方卖便宜粮的时候,敏锐的察觉到有地方不对,于是就勾着郑枋去买粮。 想着到时候自己在把事情捅出去,弄个大的,他要让让继母王梅香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人敢拿他的东西。 没想到事情出乎寻常的顺利,郑枋甚至被牵扯进大案里,郑梁先是惊慌,后是痛快。 只要一想到王梅香和郑有福那张哭丧的脸,他心里就畅快无比。 可没想到,一转眼郑枋竟被人捞出去了? “这都能让他跑了,真是邪门了。”郑梁想起这件事,烦躁的吐了口唾沫。 旁边的小弟听见郑二哥自言自语的话,跟着道:“谁说不是呢,那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 小弟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之色,继续道:“二哥,我听人说,那小子是被他连襟从牢里弄出去的。他连襟是个童生,如今在县学读书,对方一纸诉状上去,没多久县衙就把郑枋那小子给放了。” 小弟心想,千万别让郑二哥去招惹读书人,身上有功名的读书人和普通小老百姓可不一样,那样的人他们这些人可惹不起。 “再说了,那童生听说还和二哥你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二哥就别和那童生一般见识了。改天咱们找着机会,把郑枋那小子再弄一顿。” 郑梁想起嫁给郑枋的宋穗,冷笑一声,“还真是什么好事都让那小子占了。” … 此时,宋禾正在家里烤肉干。 选用猪后腿肉和里脊肉,腌制后放入自制“烤箱”。 “娘你尝一个。”宋禾把稍微放凉的肉干递给婆母。 沈绣屏接过肉干,高温烘烤下的猪肉干香十足,吃进嘴里紧实弹牙,肉香和香料味混合在一起,咸淡适宜,鲜香味层层递进。 “味道很好。”沈绣屏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做出来的肉干,出乎意料的好吃。 宋禾也吃一块,“就是用的肉太多。三斤猪肉,才做了这么点出来。” 沈绣屏道:“你刚刚问我能不能梳出来仕女图的发型,其实是可以的,但需要发包。” 宋禾一愣,“发包。” 紧接着她才猛然意识到,之前一直被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了,假发啊,她把假发忘了。 别以为古代人梳大头都不用假发,事实上头发少的困扰一直都在。 “要是有发包,就能梳吗?” “简单些的我的确会梳,不过你梳这种头发干什么?” 宋禾把自己原本想好的“模特”计划全盘说了出来。 “我想往广平府走一趟卖布,府城百姓手头都宽裕,棉贡缎在那里肯定能卖出高价。今年承礼也要去府城考秀才,不过,咱们不能别扰他考院试,不能和他们一块去。若是决定去,咱们就单独搭商队,再喊上村里几个信得过的同乡作伴。” 沈绣屏没想到宋禾竟然这么能想,“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的脑袋里怎么整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宋禾听出婆母语气中只有惊讶,没有不赞同,眼睛一亮。 “娘你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不是?” “到府城之后要找谁装扮上台?”沈绣屏思路不自觉的跟着宋禾说,并问出了关键问题。 宋禾道:“专业的事情自然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到时候咱们就雇几个戏班的女子,或者是卖唱的女子,那些女子长的本来就好看,扮上之后上台肯定也不会怯场。” 这一刻沈绣屏觉得宋禾说的实在有道理。 此时宋继田带着小弟宋承苗跑了回来。 宋禾把盘子里的肉干分出来给他们俩,自己则是拉着婆母去屋里。 “你们两个人吃吧,一个人一半,别打架。还有,老四吃完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宋禾又看向婆母,“娘,我和你说……” 宋继田立马把手里的肉干分了一半给小弟,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吃。 “好吃。”宋承苗眼睛一亮,羡慕的看向三哥,“三哥,你每天都跟着二姐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宋继田看了一眼小弟,“快吃吧,回去别告诉娘,知道吗?” “我知道。”宋承苗双手捧着肉干,用力的点点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过来跟着二姐干活。” 第111章 陈桂花的愤怒 宋继田忍不住炫耀,“我自从来了二姐这边干活,二姐天天给我做吃的。娘做的饭太难吃了,我现在都不想吃家里的饭。” 宋继田一席话,宋承苗听了都要羡慕哭了。 “我,我也想吃。” 宋继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哭,“你别哭啊,要二姐看见,还以为我抢你肉干吃呢。” 宋承苗吃着肉干,心中悲痛,“我怎么还不长大啊,爹和奶还要把我送去镇上被老头打。” 宋继田嘴角一抽,“那是送你去读私塾。” 等宋禾和沈绣屏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蹲在地上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吃肉干的宋承苗。 沈绣屏“呀”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宋继田一下站起来,“我没抢他的肉干。” 宋承苗一头栽进沈绣屏怀里,“婶子,我在你家住吧,我不回去了,我给你家当儿子。” 宋禾嘴角一抽:……这倒霉孩子说什么呢。 宋继田目瞪口呆的看着小弟。 沈绣屏被逗的花枝乱颤,笑的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宋禾提着宋承苗的后领,把小孩从婆母身上拽开。 “知道你身上多脏吗?别把你婶子的衣裳弄脏了。” 宋承苗顿时更加伤心了。 “你别逗他,还小呢。”沈绣屏拿出帕子给宋承苗擦眼泪,温声问:“你为什么想给我家当儿子?” 宋承苗道:“婶子家比我家好,二姐也在这里。” 宋禾眉头一挑,嘴还挺甜。 沈绣屏笑着道:“可你有爹娘,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要是来我家当儿子,你爹娘和奶奶得多伤心啊。” 宋承苗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禾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知道婶婶的亲儿子是谁吗?” 宋承苗一手挠额头,“是二姐夫?” 宋禾双手环抱在身前,低头看着他,“你二姐夫可是很厉害的读书人,安原县的县案首,广平府的府案首,如今入县学跟着举人读书,学问好的不得了。你婶婶已经有那么优秀的儿子了,你不去私塾读书识字,自然不会选你当儿子。” 宋禾说话的时候,顾德山和顾新礼从一旁的织坊回来。 顾德山看见沈绣屏笑的开心,表情不自觉的柔和。 宋承苗被二姐说的想哭,然后就听二姐话锋一转。 “不过呢,你要是想过来,也不是没可能。” 宋承苗吸吸鼻涕,“真的吗?” 宋禾道:“你要是能学会识字,再学会算账,到时候说不定就行了。” 宋承苗小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弯。 宋禾图穷见匕,道:“所以你要去读私塾,像你二姐夫一样。” 一旁的顾新礼看热闹不嫌事大,“承苗,等你什么时候识字会算账了,你婶子说不定就能把你要过来当儿子了。” … 看着宋继田和宋承苗离开的背影,宋禾终于理解封建王朝为什么会有外戚了。 因为外戚这玩意,真的很有用。 就像宋继田如今帮忙染线,宋禾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况且,村里本来识字会算账的人就少,要以后宋承苗真的学会识字用算盘,就把他拉过来盘账。 宋禾心里的小算盘打的飞快,在婆母看向她时,宋禾下意识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 宋家。 陈桂花气的抄起笤帚就要宋承苗,“我打死你,你站住,过来!” 宋承苗躲在张老太身后。 陈桂花叉腰骂道:“你还想给沈绣屏当儿子,我这些年真是白养你了,一点好吃的就把你笼络住了?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张老太护着小孙子,“孩子还小,他懂什么?谁对他好,他就想跟着谁。” 陈桂花顿时更气了,“那婆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当娘的对他不好呗。” 张老太皱眉,“我可没这么说。” 陈桂花本来就不待见沈绣屏。 那个女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与众不同,都是村里人,凭什么沈绣屏就不用下地干活,凭什么沈绣屏的男人就对她百依百顺。 当初大闺女和顾承礼定亲,她上去和沈绣屏攀关系,她越是接触沈绣屏,就越是讨厌她。 再加上这些日子,宋禾和沈绣屏亲亲密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绣屏才是宋禾的亲娘呢。 陈桂花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今天她非得打小儿子一顿不可。 “你给我过来!” 今天,宋家传来了打孩子的声音。 晚上,宋有根和陈桂花又大吵一架。 “承苗既然想去读书,那就让他去。” “不行。”陈桂花咬牙,现在儿子都开始和自己不亲了,要是再让儿子读书那还得了。 宋有根觉得陈桂花莫名其妙,“必须得去。” 陈桂花声音尖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另一个房间,宋继田听着外面爹娘的吵架声,把头埋进被子闭眼努力睡觉。 … 第二日,宋禾开始去折腾发包,直接去村里问一问有没有人想要卖头发的。 如今这个时代,不少家境贫寒的妇人都会把长头发卖掉,来换米、换布,发商会走街串巷的收购长发,甚至还有当铺可以质押长发。 宋禾一说自己要收头发,立马就有村里的妇人问她什么价。 宋禾道:“不要有虱子的,及腰头发,乌黑发亮,没有白头发,给三斗小米。” 这价格是真不错了。 一个年轻媳妇顿时站出来,拿掉头上的围布,“你看我这头发行不?我头上没有虱子。” 宋禾看了看,点点头,“可以,真的要卖吗?” 小媳妇笑着道:“我又不想重新嫁汉子,反正留着也没啥用,卖了换成小米,还能让我家娃吃几天。” 宋禾道:“好。” 古人说:女为悦己容。但在这里,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女人,如何活下去才最重要。 三千发丝,变成三斗小米,小媳妇接过米,很高兴的回家了。 … 这几天陈桂花一直气不顺,不仅是为自己,还是为大闺女宋穗。 眼看着宋穗月份越来越大了,郑枋却一天天埋头下地干活,丝毫没有再去做生意的打算,这让陈桂花心里很是不安。 这一天陈桂花去西侧屋拿东西,看见三儿子睡的床上脏的可以。 “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一个个懒的要死,都等着我来伺候。”陈桂花一边嘟囔一边去掀宋继田的被子。 叮!铜钱碰撞的声音传进陈桂花的耳朵里。 陈桂花掀开被子,发现枕头旁竟然放着五六文钱。 陈桂花下意识去翻,没看见其他钱,但她敏锐的发觉不对。 最后,陈桂花看着大箱子地下竟然藏着半吊多的钱。 陈桂花怒火中烧,当即拿着钱去织坊找宋继田。 臭小子,竟然背着自己偷家里的钱。 第112章 好像被嫌弃了 宋继田正在染线,突然听见娘的声音。 “你给我出来,我有事和你说。”陈桂花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努力压着火气。 宋继田看都不看陈桂花一眼,继续煮染锅,“娘你等会,让我把口染锅煮好。” 看宋继田的样子,陈桂花直接去拽宋继田的耳朵。 “娘,娘你干什么,疼啊!” “我干什么!”陈桂花拿出多半串钱来,“我要不是在你睡觉的屋里发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偷钱。” 宋继田看见那半串多钱,一下就愣了。 “说,什么时候学会偷钱了!是不是宋禾那个小妮子叫你的,我就知道你跟着她一准不学好。” 宋继田连忙道:“不是二姐。” 织坊人不少,见此情景纷纷围过来议论。 无论陈桂花怎么骂宋继田,宋继田始终咬牙一声不吭。 “小禾,小禾你快去看看吧,继田偷钱,让你娘抓住了,你娘正在织坊骂继田呢。” 宋禾:“啊?继田偷钱?”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等宋禾过去,宋继田看见宋禾之后,眼眶立马就红了。 “二姐。” “叫你二姐也没用。”这几天陈桂花连着被气,今天总算是有了个出气的地方。 陈桂花瞪向宋禾,“你也管不了。” 宋禾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就是没想到陈桂花发现的这么快,但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原身今年十五,是年初生的,宋继田今年十三,是腊月二十八生日,要细算起来原身其实要比宋继田大三岁。 宋禾来这个世界之后不久就得知,早些年宋家染坊生意还不错时,陈桂花两口子还有张老太忙染布、忙种地,照顾弟弟的事就落到了原身肩上。 至于宋穗,她平等的瞧不起家里任何一个弟弟妹妹,不上手打就算好了,小时候的宋继田压根不敢往宋穗面前凑。 也正是因为姐弟两个感情还算不错,所以宋禾过来没多久,就顺利笼络住了年仅十岁的宋继田。 自从那之后,慢慢的老宋家挑水、放羊、烧火、抱柴,这些重活基本都是是由宋继田来干,也正是因为如此,宋禾才会在织坊染色忙不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把宋继田拽过来。 宋禾有些汗颜,她实在是用宋继田用的太顺手了。 “这些钱,是我私下给他。”宋禾道。 宋继田一愣,没想到二姐会直接说出来。 陈桂花原本还想骂人,听到宋禾的话之后,滑稽又夸张的表情顿时定格在了脸上。 “你给的!”陈桂花不可思议的看向宋禾,因为太过意外声音尖锐略显破音。 宋禾走过去,站在宋继田面前,“对,是我给的。我和你说给继田一天十三文,其实背地里我还补贴了他两文。” “你…你……”陈桂花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给他钱,那不是让他乱花吗?” 宋继田想说自己不会乱花钱,就听见二姐道。 “继田从来没有乱花钱。我就直接说吧,你把小弟送去私塾读书,让继田来我这边干活,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担心你把这些年继田在这边赚的钱,全用来给小弟读书,这才私下补贴他的。” 宋继田一脸感动的看着二姐。 陈桂花则是快被气死了,原来是这死丫头一直在背后挑拨让三儿子和自己不亲。 “一家子姊妹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有什么公不公平的?难不成承苗好了,还能忘了继田这个三哥。” 宋禾不为所动,“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只要一出事最先护的还是手心,就像我和宋穗,你还不是一直偏向宋穗?我遭过的事,不能眼睁睁看着继田再遭一遍。” 陈桂花口不择言,“你个死丫头能和穗穗比吗?自从你嫁出去之后,你还当我是你娘吗?穗穗比你好一百倍。” 宋禾要的就是陈桂花这句话,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为了让陈桂花说出这句话之后顺理成章的和宋穗割席。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宋禾今天就要把陈桂花的偏心摆到明面上。 之前她是宋家姑娘,她就是闹再大,别人也只会说是宋家的家务事,但现在她是供着下邳村二十多个妇人,十几个家庭赚钱的织坊老板。 现在宋禾的身份变了,别人会下意识站在她身后附和出声,旧事重提,她便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理所应当的审判陈桂花和宋穗。 然后,让宋穗和她夫家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借着亲戚的名义插手织坊,如今织坊越做越大,宋禾可不想和那一家人扯上关系,事情越早办越轻松。 宋禾刚想开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岳母慎言。”顾承礼肃着一张脸大步走过来,站到宋禾身边,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宋禾摇摇头,她还没来得及发挥呢。 不过,她没想到顾承礼今天竟这么早回来。 顾承礼一手揽住宋禾的肩膀,眼中含着几分心疼,“没事了。” 顾承礼看向陈桂花,“岳母刚刚的话未免太偏心了些。小禾勤俭持家,孝顺公婆,团结亲友,家中大小事务从无半分懈怠,这般贤良之人,何来半分过错? 岳母口口声声说小禾不如姐姐,可在我看来,小禾是最贤德良善的妻子。岳母说小禾不孝顺,但小禾从办工坊起就让弟弟过来帮工,还私下贴补其钱财。这样的媳妇,这样姐姐,试问岳母,宋禾还要怎样孝顺,才能比得上宋穗。” 顾承礼一句话堵的陈桂花哑口无言。 周围人看陈桂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村里人谁不知道自从宋穗嫁去郑家之后,三天两头的婆婆吵架,还闹着回了几次娘家,也就是最近怀孕月份大了才消停点。 宋穗比宋禾强?这不是开玩笑吗?之前两人做姑娘的时候,外人还不好分辨,但嫁人之后就不一样了。 陈桂花撒泼不讲理,一味说宋禾不懂事,顶撞她,瞒着她给宋继田塞钱。 旁边有人道:“桂花,小禾对她弟弟这么好,你就晚上躲被窝偷着乐吧,你闹什么啊。” 陈桂花:…… 陈桂花有苦说不出,她是真生气,宋禾这小丫头片子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让她开心的。 这件事在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站出来之后而停止,陈桂花灰溜溜的回家。 室内。 宋禾看向顾承礼,“你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顾承礼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幸好我回来的早。” 宋禾解释:“……其实这件事我能解决。” 顾承礼点头看着她,“我知道你能解决,可我……”不忍心。 宋禾失笑,“我真的没事。” 顾承礼眼神坚定的道:“小禾,我今年一定能考上秀……” 宋禾连忙捂住顾承礼的嘴,不要乱立fg啊。 顾承礼一呆。 宋禾笑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够了。” 顾承礼顿时心中生出巨大的欢喜,看着宋禾的眼神缠绵又缱绻。 他和小禾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宋继田此时弱弱的开口,“二姐,二姐夫,我就先回去了。” 顾承礼回头看了一眼宋继田,眼神询问你怎么还在这? 宋继田:……他觉得自己被二姐夫嫌弃了。 第113章 给我的点钱 宋继田快步离开 顾承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宋禾,垂眸,一副知心好哥哥的样子问:“今天的事继田回去之后,不会被岳母骂吧?” 宋禾十分放心的道:“没事,怎么说也是亲儿子,她还能吃了继田不成,再说还有我爹和奶呢。” 顾承礼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只是,我今天恐怕是要把你娘得罪狠了。” “这有什么!”宋禾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坚决站着队友这边,“你是为了帮我才这样干的。这件事过去就算过去了,以后没人会再提出来。” 老宋家在村里得靠着顾家这门姻亲,就算是陈桂花再生气,也不敢撕破脸。 宋禾又道:“你放宽心,今天这件事分明是陈桂…我娘做错了,村里人就算背后议论,也只会说是她太偏心,而不是你不敬岳母。” 顾承礼眉眼温润,“嗯,虽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背后’,今天的事我实在没忍住。” 说话间,他指尖轻捻衣襟,语声添了几分委屈,垂着眼睫像是满心为难,“明明知晓不可私议尊长,该恪守孝道缄口不言,可眼见你受了委屈,我还是心头慌乱难忍,一时失了分寸……。继田也是,出了这种事他一味躲在你身后,我不像他,我更担心你。” 宋禾起身,站在顾承礼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我知道啊,所以我今天很欢喜。” 宋禾说完,就感觉刚刚顾承礼说话的语气怪怪的,话也怪怪的。 顾承礼仰头看着宋禾朗然浅笑,双手放在宋禾腰间,“你不怪我就好。” 宋禾低头看着顾承礼这张脸,只觉得刚刚顾承礼说话还怪好听的。 “当然不会了。”宋禾直接低头在他额头上连亲两口,“对了,我给你做了些肉干,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我现在去拿。” 顾承礼感觉自己手间一松,微微蜷了蜷手指,看着宋禾走出去的背影,抬起胳膊,手指在额头上碰了碰,嘴角不自觉的轻扬,笑容清俊莞尔。 很快宋禾就拿着肉干和豆粉回来了。 “我看你这段时间瘦了这么多,就猜你肯定是在县学没吃好。爹在院里垒了个烤灶,把肉切成条之后放进里面烤。这种肉条能放好几天,正好你可以带去县学吃。” 顾承礼听着宋禾说话,目光放在炕桌上的东西。 宋禾拿出一根肉条递给顾承礼,“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承礼接过肉条,咬一口,有些硬,但是很香。 “好吃。”只要一想到宋禾在家还会时时刻刻想着自己,顾承礼就感觉心口发甜。 宋禾打开罐子,“这是豆粉,里面加了糖,喝的时候,用开水冲泡就行了,又方便,又能顶饿。你后天去县学的时候也带上。” … 宋继田回家之后,老宋家的情况和宋禾预料的差不多。 陈桂花想把宋继田骂一顿,但被张老太和宋有根拦住。 陈桂花气急败坏,“我是他娘,他不听我的话,我就能骂他。还有宋禾那个小白眼狼、赔钱货,我也能骂。” 张老太只觉得陈桂花不可理喻,“你可闭嘴吧,宋禾私下贴补继田,你当娘的在背后偷着乐还来不及,你还骂两个孩子,我看你可真是昏头了。” 听着叮当响的铜钱谁不喜欢,况且这钱是给了自家孙子,张老太真想不通陈桂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陈桂花气的心口发堵,“她那是没安好心。” 张老太简直无语,“二丫头给继田钱,你说不安好心,不给继田钱,你又说把继田当牲口使唤。好话歹话全是你说。我看啊,你就是不喜欢二丫头,二丫头在你面前做什么都是错,就连给钱都是罪。” 陈桂花被婆婆戳破小心思,更加气急败坏。 “三文顶什么用啊,她如今办织坊,手底下十来个人干活,她要给,就给多点。” 张老太实在觉得陈桂花太贪心,“那是你闺女,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婆媳二人一顿大吵,最后张老太拉着宋继田的手,“你二姐补给你的钱,你就拿着。” “不行。”陈桂花立即道:“把钱给我。” 张老太寸步不让,“你不是看不上二丫头这点钱吗?” 此时宋穗正好走到娘家,迎面就听到娘和婆婆在吵架。 宋穗皱眉,又看见旁边像是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宋继田。 她自认为说了一句解决办法的话,“老三,你去把钱还给宋禾吧。没看见娘和奶因为这三文五文的吵起来了吗?” 谁料前一秒还在吵架的张老太和陈桂花齐齐开口。 “不行。” 宋穗:??? 陈桂花轻咳一声,“穗穗啊,你怎么来了。” 宋穗不喜欢娘这么说话,搞得她像是外人一样。 “我听了继田偷钱的事,就过来看看。” 宋继田反驳,“大姐,我没偷钱,那是二姐私下给我的。” 宋穗看了老三一眼,心里很不痛快。老三整天跟着宋禾屁股后面跑,整天帮宋禾干活,可她叫老三去自己那边帮忙,老三却总是左推右推的不愿来。 “娘知道这些钱吗?既然不知道,那就是你不对。” 见大姐站在娘那边,宋继田有些不开心,低头不去看大姐。 陈桂花却觉得大女儿真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全家就没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不容易。 至于丈夫,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自己根本指望不上他。 “还是穗穗你懂事,快别站在院里了,去屋里坐。” 陈桂花亲亲热热的把大闺女带进屋里。 “月份这么大了,怎么还往外走。” 宋穗撇撇嘴,“我那个婆家,现在都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婆婆天天找茬,小叔子又刁又皮,郑枋凡事都听他娘的。” 陈桂花从乌嘴吊子里倒了一碗水递给宋穗,自从郑枋做生意三番两次失败后,她就有些不敢见大闺女了,总觉得大闺女一来准没好事。 “那你今天过来是?” 宋穗理直气壮的道:“娘,我手里没钱了,你给我两三百文,让我先花着。” 陈桂花一愣,“啊?” 第114章 装扮 陈桂花看着大女儿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宋穗低头喝水,见娘还不应声,疑惑的抬头看看过去。 陈桂花双手搓裤子上的布,“那个穗穗啊,你也知道最近家里送承苗去读书,银钱上也不宽裕。” 宋穗完全没察觉到娘的拒绝,“我又不多要,给我两三百文就行了。娘,你是不是担心奶奶说闲话,哼,奶奶就知道偏疼宋禾。娘你放心,等什么时候枋子赚了钱,我再把钱还回来。” 陈桂花张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之后,宋穗提着拿着七八个鸡蛋,满脸气闷的回了婆家,心想娘也忒小气了些,就给自己这几个鸡蛋。 陈桂花愁的叹息,大闺女月份大了,她也不好说太打击大闺女的话,实在是她看郑枋不是个做买卖能发财的样子。 张老太坐在院里切染料,见状嘟囔道:“又回娘家要东西,从她出嫁到现在,娘家都赔进去多少了。穗穗要是能比上小禾一成,在婆家也不会天天吵架。” 换作往常,陈桂花还会和婆母吵起来,但刚刚她给了女儿东西,又对郑枋未来是否能发财而忧虑,实在没心思继续和婆母吵,只能快速走回屋独自一人生闷气。 …… 顾承礼再次返回县学读书,晚上号舍内烛火闪烁。 顾承礼坐在书桌前,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根肉条,再从陶罐里盛出两勺黄豆粉,用开水冲泡。 顾承礼喝一口热热的黄豆粉浆,吃一口肉干,整个人都瞬间恢复精神,把未写完的文章继续写完。 突然旁边伸出一个脑袋,“顾兄,你在吃什么?” 片刻后,江霖之坐在顾承礼身旁,面前放着一碗豆粉浆,嘴里啃着肉干。 “这肉干真好吃,嫂子真贤惠,顾兄有这样的妻子惦念着,可真是令人羡慕。” 顾承礼浅笑:“小禾的确是一心想着我。” 江霖之一脸羡慕的道:“顾兄,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夫妻相处,想要琴瑟和鸣,听起来很容易,但能真正做到的寥寥无几。唉,反正我是没这福气了。” 顾承礼嘴角翘起,“你又未成亲,怎么知道的?” 江霖之叹一口气,“我现在虽然未成亲,但我有眼睛。我爹,我哥,我堂叔兄弟,家中成亲的男子很多。我爹现在催我读书,废了大力气把我弄进县学,又把我弄到和你一个号舍,就是想让我考上童生,然后寻一门好亲事。” 顾承礼虽然是第一次听江霖之说是动了关系才和他住在一个号舍,但他并不惊讶,因为这一点在平常的相处中他便有所察觉。 说起这个江霖之就很是忧虑,“承礼兄,你说那些家境好的女子,是不是性格都比较…嗯,刁蛮,不对,也不是刁蛮,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和我这种农家子不一样,万一日后我和对方相处不好怎么办?” “不会。”顾承礼摇头,“我娘出身前朝御史之家,只是后因战乱出现意外落到了下邳村,多年以来我爹娘感情甚笃。” 江霖之睁大眼睛,惊讶的看向顾承礼,“承礼兄,令堂竟然有这样的身世?还真是坎坷啊。” 此时屋门突然被推开,赵修远提着灯笼大步踏进来,“顾兄,江兄,长夜漫漫要不要找点东西吃……” 赵修远猛然看见他们两人手里的东西,“什么东西这么香。” 顾承礼轻笑,突然想起自己在来县学之前,小禾便说让他多带些到时候可以和同窗们分。 “肉干和豆粉浆,赵兄要不要来一些?” 一分钟后,赵修远吃一口肉干,喝一口豆粉浆,夸赞道:“顾兄,你娘子可真是心灵手巧。” … 宋禾完全不知道,就因为一些肉干和豆粉就在顾承礼同窗里刷了贤惠的好名声。 她现在已经把衣裳做出来了,努力和二嫂子说自己想要的妆容。 “就要这张古画里的样子,二嫂你就把我的脸当做泥石像一样上色。眼睛勾勒出线条,眉毛不用太细,扫一扫就好。” 宋禾花大价钱买了全套这个时代的化妆品,在如今叫彩粉。 底妆是大白粉,也叫铅粉,用的时候要注意千万不能入口,也不能常用,因为铅粉有毒。 还有一些胭脂和朱砂,和青绿石粉,另外画眉的黑粉,最后是一些调和用的桃胶。 然后宋禾有按照记忆里化妆品刷的模样,借口说化妆就像画画一样,哄着公爹顾德山帮自己做了一套化妆刷。 春福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整套的化妆品,又想起之前在娘家时,偷看梨园的小戏子们化妆唱戏的样子。 “我,我真的可以吗?” 宋禾握住春福的手,“二嫂子你放心,咱们现在就试试,不行就慢慢练。” 春福看了看宋禾,又看了自己面前的仕女图,点点头,“好,” 一个时辰之后。 大伯母郭氏和高氏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宋禾。 只见宋禾头上盘着高发髻,发髻缠绕白色发带,发髻偏左点缀着一朵小黄花。 腰间系着黄绿色细腰带。上身米白色广袖褂子,外罩浅粉色短款对襟坎肩,坎肩门襟处还有绣花镶边。下身外层罩墨绿色不规则围裳,里面是米白色大摆长款襦裙。 宋禾站起来,转了一圈,问在场的其他人,“怎么样,好看吗?” 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眉心一点胭脂记,粉面桃腮,鼻腻鹅脂,通身衣裳面料光滑垂顺。 高凤莲惊讶的道:“小禾,你站这里,屋子显得都比原先亮堂了。” “好看,这也太好看了,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似的,我都不敢认了。”郭氏震惊的道。 沈绣屏也没想到小禾装扮上之后能令人惊艳成这样,她认真评价道,“好看,颇有古韵。” 宋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非常满意的点头。 真是不枉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又是做衣裳,又是买化妆品,又是做假发包的。 宋禾抓住春福的手,“二嫂子,你就是我苦苦寻找的人才,加入我吧,等过段时间,咱们一块去府城卖布。” 大嫂子高凤莲惊讶,没想到小禾竟然要把布拿到府城去卖,而且还要带着春福一块去! 春福看着宋禾的脸,表情严肃又认真,“你先别动。” 宋禾顿时停下。 “你嘴上口脂缺了点。”春福拿起口脂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帮宋禾涂好,然后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第115章 出息不当饭吃 如今到了四月下旬,天也越来越热,田里的麦子眼看着快熟了。 陈桂花去田里掐野麦子,中午回家的时候,恰好碰见同样回家的郑枋。 想起前段时间大闺女想吃几个鸡蛋,还得回家要钱的样子,陈桂花就气不打一处来。 冲过去对着郑枋一顿输出,埋怨郑枋身为大男人竟然让媳妇回娘家要钱,又埋怨郑枋挣不上来钱。 郑枋被岳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心中同样憋闷,但又因为嘴笨不知道反驳什么才好。 陈桂花骂完郑枋之后,心情舒畅,脚步轻快的回家。 郑枋扛着锄头,垂头丧气的走回去,进屋之后就看见宋穗半躺在炕上,手里拿着跟狗尾巴草在逗笸篮里的蚂蚱。 郑枋坐在炕上,把外罩的褂子扔到炕上,弯腰去脱鞋,鞋面上破了个洞,隐隐可以看见脚趾。 宋穗皱眉,一脸嫌弃的道:“我不是说以后让你别在屋里换衣裳吗?一身臭汗味,还有现在天气暖和了,你多洗洗澡,省的生虱子。” 郑枋一下站起来,拿起褂子扔到凳子上,大步走到桌子边去喝水。 宋穗见郑枋摔摔打打的劲,一下就怒了,“郑枋!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自从自己做生意出了事,宋穗对自己说话就总是夹枪带棒的,现在倒好,竟然还在娘家人面前去说他坏话。 砰一声。 陶制水壶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你也不用嫌弃我不中用,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这段时间你和我说话总是夹着火气,你埋怨我做生意赔了。可你再抱怨我,也不能去和你娘家说啊。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娘逮着我就是一顿骂。” 郑枋越说越生气,“我又不欠你家的,你娘凭什么那么说我。村里当家过日子,谁不是每天低头种地,凭什么我这么干,你娘家就说不行。 我也没见你爹染布做买卖赚大钱啊,要是我真那么不好,干嘛当初你家非得上赶着让我娶你,干嘛不把你嫁到县城富户家里去。” 宋穗被郑枋说懵了,这还是两个人成亲这么久,郑枋第一次这么说。 老实人平时把话都憋在心里,可一旦吵架,说出的话就直戳心窝。 “郑枋!你凭什么对我这么说话,我……”宋穗捧住自己的肚子,“我、我好像要生了。” 郑枋也是一慌,“啊?要生了?” 宋穗脸色煞白,跌坐在炕上。 郑枋见宋穗这副模样,竟然半点不敢靠近,他手软脚软,第一时间竟然是往外跑。 “娘,娘,穗穗要生了,娘……” 宋穗看着郑枋好不容易跑出去的背影,一时间心里竟然不知道是怎么滋味。 … “啊?宋穗要生了?” 宋禾立马掐算日子,发现宋穗怀孕大概有九个多月了,的确是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宋禾过去看情况,就见郑家乱糟糟的一片,到处都是人。 陈桂花在骂郑枋,一伙人劝都劝不住。 宋禾听了一耳朵,发现郑枋竟然是和宋穗吵架了,然后宋穗才会临时觉得不舒服从而生产的。 临到傍晚,宋穗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就连王梅香脸上都有了喜色,陈桂花更是一脸放松。 陈桂花看着大外孙,脸上笑成一朵花,扬着下巴,一会儿指着郑枋去干这,一会儿又让郑枋去干那,像是手里握着条活龙。 宋禾站在人堆里,见宋穗没事,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 时间到了农历五月,初夏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 夏收小麦尤其受罪,需要人弯腰下田,把小麦用镰刀割下来,再放到平坦的地方去暴晒。 在这段时间还得谨防下雨,粮食晒的差不多之后,赶紧用谷风车或者手动扬场的方式,把麦粒和麦芒脱壳。 之后还要抓紧时间去种玉米、高粱,除此之外还得抢种夏谷。 老百姓顶着大太阳在田里劳作,没有牛的人家,就只能一家几口人换着用肩拉犁。 等种好了粮食,老百姓又开始从之前盼着老天爷不要下雨,变成盼着老天爷赶紧下雨。 顾承礼今年夏收和往常一样下田干活,短短多半个月,整个人晒黑了一个度。 宋禾把湿毛巾敷在他脸上,“还疼吗?” 顾承礼感受着脸上的触感,“不疼。” “胡说。”宋禾道。 顾承礼把湿毛巾拿下来,笑了笑,“真的不疼。” 宋禾皱眉,指尖在他额头点了点,“都红了。”麦芒扎人是真疼。 顾承礼毫不在意的道:“等明天就没事了。今年夏收不错,比往年多打四五袋粮食。” 顾承礼开始转移话题,“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要烤肉干的方子吗?” 宋禾点头,“记得。” 顾承礼笑着道:“是我在县学的同窗觉得你给我做的肉干好吃,这才要的方子,他们还说改日要亲自上门谢谢你。” 宋禾无所谓的道:“这有什么,一个做肉干的方子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玩意。” 如今肉贵,普通老百姓能在过年过节时尝到肉味就不错了,而制作猪肉干必须得选择上好的猪腿肉和里脊肉,成品出肉率极低,十斤肉最多只能出四斤肉干。 普通家庭消费不起,富人家又喜欢吃鲜猪肉,所以这种烤肉干的方子压根就不可能在市面上流行,也只有像是在县学读书的有钱人,才能弄点肉干当零嘴吃。 … 晚上,宋穗抱着孩子,看着郑枋像是死猪一样睡在旁边,她满心烦躁的踢了郑枋一脚。 “孩子哭了,你快去外面拿尿布。” “你别吵我。”郑枋却翻了个身继续睡。 宋穗怒火中烧,大喊出声,“着火了!” 郑枋一下从炕上坐起来,“什么,那里着火了!” 宋穗努力压着脾气,“孩子尿了,你去外面拿尿布。” 郑枋顿时松了一口气,“你把我吓死了。” 肩膀微微一动,郑枋疼的龇牙咧嘴,前段时间家里的牛卖了,爹年纪大,大哥和二哥又分了家出去单过,这导致家里七亩多田,大部分耕地的体力活都是由郑枋一个人干。 他肩膀上被拉犁绳子勒的青紫,现在稍微一动就疼。 郑枋打着哈欠站起来,去外面拿尿布。 宋穗却觉得不公平极了,为什么要她一个人看孩子,其他都不管,难不成这孩子是她一个人的? 遇上在郑枋拿尿布回屋之后,宋穗心中憋闷借此发挥想要和郑枋吵架。 但没想到郑枋理都不理,直接躺在炕上闭眼睡觉。 这让宋穗感觉自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 “林子,又是你一个人下地啊,虽然现在粮食种田里,就剩下整垄沟这点小活,但你媳妇也不能一次都下田干活吧。” “嗐,她在织坊呢,忙的很。” “这可不行啊,种田可是大事。” “二狗子,你要是一天能赚个三四十文,你也不用下下田干活。”一旁一个路过的妇人闻言出声。 二狗子面上有些不好看,“我不是不会织布吗?我要是一天能赚那么多钱,我还能下田种地?” 妇人听见他这么说,笑着抬脚离开。 见人离开,二狗子心有不忿,拉着旁人闲扯。 “瞧见没,咱们村不少女人都快翻天喽。仗着织布赚了点钱,不洗衣裳也不做饭,现在就连下田都省了。啧啧啧,要我说啊,常年累月下去,咱们村都要换成女人当家了。” 这人弯腰用锄头扒土,“我家女人要是能赚那么多钱,她就是想当家,我也没话说。” 二狗子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瞧你这出息。” “出息又不能当饭吃,手里握着叮当响的铜板才算真本事。” 第116章 决定组镖队 农忙之后,便是端午。 宋禾听闻程老被朝廷破格提拔为县丞,而秦夫子成为了安原县教谕,于是一家人去给程老和秦夫子道喜。 秦夫子的老妻体弱,本人也不喜热闹,于是他只是零星接受了几个人的道谢,其他人见都没见。 但程老就不一样了,成了县丞,日后要在县衙办公,人际往来不能缺。 今天程老家里来的人不少,程老在看见顾承礼尤其高兴,后面喝多了之后拉着顾承礼不放,说让他好好读书,今年八月一定要考上秀才。 回去的路上,宋禾想起李夫子的模样,也就是之前顾承礼读私塾的那位夫子。 “李夫子好像兴致不太高。”宋禾问顾承礼。 岂止是不太高,今日程家酒席,虽然是男女分开坐不同席,但若是外面闹出什么动静来,里面听的清清楚楚。 李夫子在酒席上喝的酩酊大醉,中途的时候突然嚎啕大哭,说自己生不逢时,说老天爷不公,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然后被家人以后不胜酒力为由抬了回去。 顾承礼道:“李夫子是前朝秀才,而程老则是屡试不中去做了吏。” 宋禾点点头,吏和士的差距顾承礼曾经和她说过。 传统“吏”和“士”有天然的隔阂,吏是不可能成为士的,但本朝开国明显情况不同。 再加上前段时间官粮贪腐大案牵连人数甚广,朝廷缺额严重,因此破格提拔了不少有才之人填补缺额,而程老则是赶上了这阵东风,从一个永不可能为官的小吏,变成了八品县丞。 程老以小吏的身份能做官,只能说家里祖坟冒了青烟。 顾承礼接着的道:“李夫子和程老虽然是姨表兄弟,但二人多年不睦。” 宋禾眉头一挑,“所以,今天李夫子是见程老摇身一变成了县丞,心态崩了。” 顾承礼觉得宋禾这个形容很贴切,“没错。” 宋禾随口道:“这李夫子心眼怪小的,幸好你去了县学。” 顾承礼眼神一动,看向身旁的宋禾,帷帽?虽然遮挡了她大半张脸,但顾承礼仍然能透过细布看清宋禾的样子。 是啊,幸好他去了县学。 顾承礼握住了宋禾的手,“小禾,谢谢你。” 宋禾:“啊?”顾承礼怎么又感性起来了。 …… “茂林哥,这是我之前借你的三百文钱,前两天家里粮食卖了,我现在还你。” “幸好我活着回来了,要不然我还不不知道一家子亲骨肉竟然这么混蛋,我媳妇被他们逼得差点改嫁,闺女差点被他们卖了,还好有我老爹老娘护着,他们这才没有得逞。” “我爹娘最近催着让我娶媳妇,可我现在二十多了,家里又没钱,我能去哪娶媳妇?” “唉,以前总盼着回家,现在回了家还是愁。” “我要是会织布就好了,我堂叔家的媳妇在织坊干活,一个月好几百文呢,都能养活一大家子了,现在我叔伯堂哥都不敢在他媳妇面前大声说话。” “嗐,谁让咱们不会呢。” “……” 顾茂林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你们几个,要不要跟着我去干活。” “去哪里干活?” 顾茂林道:“我之前听说县城有扛包卖力气的活,扛的越多,赚的就越多。” “茂林哥,之前在边关的时候,你就是小旗长,那时候我们都听你的,现在我们照样听你的。” 顾茂林点头:“好,明天我们就去县城问问。” … “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宋禾无语的看着面前宋继田狼吞虎咽的吃包子。 宋继田满嘴炫,“好次,这包子好次。” 沈绣屏走过来,笑着道:“喝点水,小心噎着。” 宋继田咕咚咕咚的喝口水:“婶子,你家的包子可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县城卖的都没这个好吃。” 宋禾也拿起一个慢慢吃,“韭菜,加鸡蛋,木耳,海米,炸粉条,再用十三香调味,就连面皮都是细面,能不好吃吗?” 宋禾给他弄了小半笸篮有十个大包子,没想到宋继田五六口炫一个,不到一会儿全吃了。 宋禾嘴角一抽,把自己手里掰了一块的包子递给他,“你还吃吗?” 宋继田接过包子,又是五六口,说了声“饱了”,然后就伸手去拿水。 宋禾连忙看住他,“你待会再喝水。”我怕你被撑死。 再次心想幸好自己给宋继田开的工钱少,要不然就他这吃劲,自己肯定得赔本。 宋继田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好。” 沈绣屏笑着道:“承礼当初像继田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突然变得这么能吃,一顿饭能吃三个大包子,两碗面条。” 沈绣屏又对宋继田道:“以后想吃什么就给婶子说,婶子给你做。” 宋继田刚想说自己以后想天天吃包子。 宋禾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尿性,在下面猛踩他的脚,并用眼神和血脉压制告诉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继田看了眼二姐,干笑着对绣屏婶子道:“我什么都爱吃,婶子做什么都好吃。” 沈绣屏被逗笑了。 两个人出去之后,宋继田凑到二姐面前,“二姐,我刚刚没说错话吧?” 宋禾点头,“不错,以后都这样说话,嘴甜点,别人才喜欢。” 宋继田手在后脑勺上挠了挠,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了。” 宋禾:“去干活吧,今天得把那批线染出来。” 宋禾为了以防万一,花钱去购买了一批蚕茧,并在染线那边架了口大锅,来抽蚕丝。 每次在煮染棉贡缎的细线时,就装模作样的弄点蚕丝放一块煮,对外就说是自己在里面加了秘方(其实就普通用来固色的明矾),只要煮一煮棉和蚕丝就能混在一块,最终织出棉贡缎。 来这个世界越久,宋禾就觉得有些事你说的越玄乎,就越容易被人相信,毕竟就连现代社会,还有人相信吃火鸡面会得白癜风呢。 一切准备就绪,棉贡缎也织出了一批,颜色鲜亮,表面光滑,有些还被宋禾用豆染印出了各种花纹。 八月初,顾德山顾承礼和里正家的大儿子顾兴礼,三人随着大部队去府城,宋禾也决定要去。 “什么,请我们做押镖人?”顾茂林震惊的看着宋禾。 第117章 启程去府城 “我没有护送东西的经验,也没去过广平府。”顾茂林有些犹豫。 “茂林大哥这个不用担心,去府城时我会另外雇两个镖局的人带路。另外,我二哥新礼多次去过广平府,他这次也会跟着去。只是我这次货物不少,所以才想雇几个信得过的人做伴。”宋禾说。 顾茂林一时间有些犹豫。 宋禾又道:“这一次我们大概要出门半个月,护送货物这种事也的确辛苦,每人两吊大钱,茂林哥觉得怎么样?” 两吊大钱,顾茂林手微微动了动。 如今他在县城扛大包,说是一天三十文工钱,但需要上交给领头的两文,又得给什么三爷交五文保护费,中午吃饭还得必须买固定摊位上的饭,就连吃自己带的干粮都不行。 小小一个安原县帮派却不少,辛辛苦苦扛一天大包,能他能到手二十文就不错了,这二十文里还会掺着小钱和杂钱,想要赚两吊大钱,他至少得扛四个多月大包。 顾茂林点头,咬牙同意,“行,我去。” 妻子周氏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丈夫才回家不久又要出门,她实在担心,但两吊大钱实在不少。 宋禾见对方同意,又道:“其他几个人那边,还请茂林哥帮我当一回说客,同样都是两吊钱。” “好。”顾茂林点头答应。 宋禾笑着道:“我也不白让茂林哥忙活,多一个人,我单独再给你三文钱。” “不用。”顾茂林拒绝,“就说一声的事,不妨碍什么。” “一码归一码,茂林哥你帮我招人,我自然不能白劳烦你。”宋禾站起来,对顾茂林的爹娘和妻子道:“叔,婶子,嫂子,我就不打搅你们了,先走了。” 从顾茂林家出来,宋禾走在村间的土路上,心中盘算着还有什么事,是自己没想起来的。 其实选顾茂林一行人,是宋禾深思熟虑很久的。 首先,出门在外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所以队伍看货的人必须是自己信的过的,而顾茂林等人都是下邳村本地人,老婆孩子父母亲人都生活在下邳村,自家亲大伯又是下邳村里正,所以他们反水杀人越货的可行性微乎其微。 其次,顾茂林等人是实打实的上过战场,在边关接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这些人要真打起来,怎么也比普通地痞流氓厉害。 综上所述,顾茂林六个人,是目前宋禾的最优选。 果然,第二天,顾茂林就带着五个人找到了宋禾。 宋禾招呼人坐下,并让宋继田给几位大哥倒水。 “新礼哥不在家,我娘出门给李家布行送货去了,今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大家喝水。” 顾茂林坐在凳子,道:“我们几个兄弟商量过了,我们都愿意去。” 宋禾看向几个人,脸上带笑,“好,有几位大哥帮忙,我相信咱们肯定能平安到达府城,宋禾在这里先谢过几位大哥了。” 众人这些日子在村里,也都听说过宋禾很厉害,小小年纪,拿着染色手艺,在婆家开了织坊和染线坊,如今村里十来户人家的妇人都在她手底下干活。 今年春天,宋禾还给每家每户棉种,并告诉大家伙种出来的棉她全收。 现在一接触,发现对方果然不是一般人。 甚至其中有几个原本还有些轻视宋禾的,也全都正色起来。 其中一个汉子道:“东家不用这么客气,茂林哥把事都和我们说了,接了您的活,我们拼了这条命也得会把东西护送好。” 宋禾眼底笑意列为加深,“货物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各位的安全。咱们乡里乡亲的,我最不想看见各位出事,所以之前我和婆母商量了商量。” 六人听见宋禾这么说,齐刷刷的看向她。 宋禾道:“若是去府城路上真的有人受伤,医药费由新棉织坊全包。 若落下残疾者,治好之后新棉织坊会把对方招进来工,每个月工钱不少于二百文,一年给两套新衣裳。 若有死亡者,新棉织坊会年给死者家中每年一吊钱和八十斤米麦作抚恤,直到父母年老亡故,女儿出嫁,儿子成丁才停。” 众人听完宋禾的话,所有人都惊呆了。 宋禾让宋继田把自己面前的几张纸递给众人,“这是文契,若是大家觉得没有问题的,就在上面按手印。” “这…这……”顾茂林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宋禾还以为的自己条件太低了,“茂林哥,有话请说。” 顾茂林道:“这…是不是太让东家破费了。” 他从没听说过,走镖出事之后,东家会赔钱,还会管出事人家的。 宋禾轻笑,“茂林哥是不信?” “没有没有。”顾茂林咽了口口水,“只是,这待遇,未免太好了。” 宋禾道:“咱们乡里乡亲,你们离开家乡帮我运货看货,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路上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全都得依靠各位大哥。” 至于从外面雇来的走镖人,遇见事第一反应肯定得跑,要是没有自己人护着,到时候她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王栓子不识字,看不懂契书,但我信得过东家,更信得过的德山叔。”说着对方直接咬破手指,在文契上按上手印。 一旁的宋继田都看呆了,“栓子哥,有…有印泥。” 众人全都是一片大笑。 宋禾站起身,“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定好时间,咱们两天后就出发。” 今年顾承礼他们去府城科举,因为有县学出资,所以他们去的要比往年去的早。 越往后,府城的人就越多,到时候府城人满为患住店或者租房都很很艰难,所以宋禾打算即刻就走。 宋继田也想去府城见见世面,私下和二姐说:“二姐,我也想去府城,你把我也带上吧。” 宋禾看了他一眼,“爹和阿奶同意你去,那你就能去。” 宋继田喜出望外,结果遭到了老宋家所有人的反对。 其中陈桂花最是跳脚,“什么,你去府城,不行,我不同意。” 宋继田很是不解,“很多人都去。” “那也不行。”陈桂花道:“是不是宋禾那小妮子想要你去?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又听不懂对方说话,你就是死外面了也没人知道。” 张老太年轻时候从老家迁到下邳村,知道外出多苦,“往远地方走,又苦又累,晚上在路旁野地里休息,连觉都不敢睡死了,你待在家里有吃有喝的,干嘛非得往外跑。” 最后宋继田没能去成,宋禾抓紧时间把家里安排一下。 自己,婆母,二嫂春福,二哥顾新礼都会去,宋禾把织坊拜托给了大伯母郭氏和大伯父顾里正,染线那边有宋继田帮忙盯着。 而春福,十分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大嫂,那心大的样子把大嫂高凤莲看的一愣一愣的。 春福道:“大嫂,你都养活俩孩子了,养孩子肯定比我熟,有你看着小丫,我是一百个放心。这些布料大嫂你可别不收,就当是我这个做二婶的给文思文敏做衣裳。” 高凤莲还能说什么,只能接过孩子,站在村头看着一群人离开。 第118章 官话 这次去府城,一共十一人,除去下邳村的十人以外,宋禾又去县城杜老板的镖局里请了个镖头做领队。 用自家的牛和骡子,又借用了里正家的一头牛,一个拉了三车的布,货上面盖着破铺盖,再盖一层油纸,避免突然下雨把布匹打湿。 预备上几把砍柴刀,几根木棍,被查到之后就说柴刀是路上准备砍东西烧火用的,木棍是用来当架子的。 而柴刀和木棍组合起来就是民间草莽最常用的朴刀。 外出路上要避免惹麻烦,所以三个女眷都换上男人们穿的短褐,头发包起来,再戴上帽子。 宋禾又调了些深色调的粉彩,给自己和婆母,还有二嫂春福都细细涂上,保证混在人堆里不起眼。 一切就绪之后,商队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出发了。 宋穗远远的看见宋禾的模样,猛地想起梦里的情形,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在梦里,宋禾似乎也常常是这种打扮,风尘仆仆,穿着随意,脸也不白,所以即便是村里人说宋禾在县城做买卖很赚钱,她也不羡慕。 直到那天,宋禾突然光鲜亮丽的回来了。 王梅香羡慕的看着队伍离开,又看向身旁的宋穗,阴阳怪气的道:“都是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人和人怎么能差那么大。一个能干又会说话,而另一个……” 宋穗看向婆婆,丝毫不让,“是啊,人和人差别真是太大了。别人家的婆婆,要钱有钱,盖织坊的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有的人连置办染料的钱都没有。” 王梅香瞬间瞪眼。 宋穗转身回去,此时她内心惊涛骇浪。 为什么梦里没有做买卖顾家,在宋禾嫁去之后,却做起了买卖? 为什么梦里此时应该去县城开铺子的郑枋,却几次做买卖失败,如今在村里种地? 宋穗越想越头疼,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明明今年没有去府县科举的顾承礼,为什么偏偏就去了? 宋穗又想起之前,娘对自己说宋禾在追问梦的事。 宋禾是怎么知道自己做梦的?难不成,宋禾也有古怪? 宋穗浑浑噩噩的走回家,刚进后院就听见屋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而郑枋就像是没听见孩子哭似的,蹲在院里和小叔子不知道在玩什么。 郑栋看见三嫂立马变了脸色,把手里烤好的蝈蝈藏起来。 郑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然后对宋穗道:“我烤了几只蝈蝈,你要不要吃一个。” 宋穗听着屋里儿子的哭声,声音愤怒,“你都听不见屋里孩子在哭吗?你还在这边烤蝈蝈,有你这么带孩子的吗?” 说着宋穗进屋去看孩子,发现是尿了,手脚麻利的帮孩子换了尿布,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心里气不过走到门外骂郑枋。 “你有没有当爹的样,你在屋外听着孩子哭,动都不动一下,你还是个人吗?” 郑枋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栋撇了撇嘴,“哭而已,又哭不死,等他累了就不哭了。”他经常听娘这样说。 宋穗气的脸都红了,“张嘴闭嘴都是死,这是你小侄子,你是不是盼着你小侄子死呢。” 王梅香一回家,就见宋穗在骂自己两个儿子,立马冲上前去。 “你别吵。天底下谁家不是娘带孩子,你不想带孩子,就骂枋子和栋子,出去打听打听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此时怀里孩子再次哭起来,宋穗咬牙,一边哄,一边和婆母吵架。 “这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非要我一个人带。别人的婆婆都带孙子,你呢,恨不得离孙子八丈远。就连我坐月子,也是我娘来伺候。” 婆媳二人吵成一团,郑栋在一旁煽风点火,郑枋谁也劝不住,最后抱头蹲在屋檐下。 … 另一边,运布的商队在路上走着。 沈绣屏教春福说官话,“其实官话和咱们村说的差不多,只是音调有些不一样。” 沈绣屏用官话说了一句,“你跟我念‘下-邳-村’。” 春福跟着念了一句,然后就把自己逗笑了。 “我从小到大,最远也就跟着我娘去临县镇上逛庙会,没想到今天我竟然去府城。”春福又试了试,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好 “哎呀,我说不成。婶子,我要是说不成官话,是不是到府城就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沈绣屏用官话慢慢对她道:“你觉得我现在说话,你能听得懂吗?” 春福点点头,“听得懂。” 宋禾笑着接道:“嫂子,你能听懂就行了。府城那边很多人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嫂子你说话时慢些,对方也能听懂你说话。” 春福这才放心,“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宋禾笑着看向前方。 俗话说的好:五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在这个世界出门最麻烦的就是花样繁多的方言,所以那些经常两地走商的不仅会说官话,还能听得懂当地的方言。 但一般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会说官话,所以普通老百姓外出做生意的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还有就是,普通人即便是后天学说官话,也总会带些口音,所以这个时代一个人出门去外地,只要一开口就能轻易地被当地人认出不是本地人。 宋禾曾听顾承礼说官话,说话流利,音调和婆母几乎一样,顾承礼应该是没有口音的,这全都是婆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刻意培养的。 之前宋禾还问过婆母为什么要培养顾承礼说官话。 婆母只说了句‘官场也有圈子’,宋禾瞬间懂了,再次感叹婆母的眼光长远。 春福看向宋禾,“小禾,你会说官话吗?” 宋禾点头,用官话道:“一直在练。” 春福惊讶的看着她,“小禾,你可真厉害。” 宋禾抿嘴笑笑,“是婆母教的好。” 一旁的镖头忍不住也开口,“没想到两位娘子都会说官话,我向几位提个建议。天黑之前,咱们就能到前面的驿馆歇息,到时候两位说几句官话,这样一来住店说不定能便宜些。” 春福好奇的问:“不会说官话还会被多要钱啊?” 镖头笑道:“也不一定。不过那些开店都心黑,最喜欢宰外乡人和不熟的商队,如果队伍里有会说官话,就会被高看一眼,那些店家也会收敛些。” 沈绣屏点头,“多谢牛镖头提点。” “娘子客气了,我收了您的钱,自然得把事办妥帖。” 宋禾在一旁感叹,幸好自己找熟人请了个靠谱镖头,否则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被宰多少次。 第119章 抵达府城 牛镖头不愧是个老镖师,他说天黑之前就能抵达驿馆,临近傍晚时众人还真就到了。 进了驿馆,宋禾打量着周围环境。 这里说是驿馆,但看上去就个普通的农家平房小院,门口吊着两个灯笼,驿馆旁边还有个茶棚来供人歇脚。 驿馆看门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 宋禾要了几间房,并用官话让对方送来些热水和吃食。 入夜后,顾茂林带着其余五人分成两拨,一拨值守上半夜,一拨轮守下半夜,轮流看护货物。 顾茂林等人都知道这次他们一定得看好货物,若是货物丢了,他们这次不仅拿不到钱,也同样没脸回村。 平稳度过一个晚上,从安原县到广平府一个一百多里路,像是顾承礼他们那些读书人轻装出发,两天就能到,但若是带着货物,怎么也得走上三四天。 如今遍地都是黄土路,即便是官路并也不平坦,木轮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人坐在车里一路颠簸不止。 春福从刚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面的百无聊赖,最后甚至被颠的下了车和看货的几个人一块走,走累了,就再坐上车。 宋禾看向婆母,“娘,你还经得住吧?” 沈绣屏点头,“放心,我没事。” 第四天的下午,牛镖头道:“往前面走七八里,就是广平府的地界了,大家加把劲,快到了。” 春福听见牛镖头的话,简直喜极而泣。 “终于到了,这赶路还真是受罪。”春福用拳头捶肩膀,看向向丈夫道:“你以前总和我说出门受罪,我还觉得你说的夸大,以后我绝对不说你了。” 顾新礼无语,“你以前原来都不信啊。” 春福讪讪转头,不再说话。 顾新礼:……你可真是我亲媳妇。 这几天赶路宋禾也被颠的腰酸背痛,心想在这个世界赚点钱可真不容易。 众人越往前走就路上的人就越多,路面也开始变的比之前更加平稳,还没到城里,路边竟然就有了叫卖的小贩,而且越往前走就越热闹。 大约继续往前走五六刻钟,众人就见一个高耸的城墙伫立在不远处。 城墙高大巍峨,墙身略显斑驳,更添了几分厚重,城门下站着值守的官兵,出入往来者都要接受查验。 宋禾心想原来这就是广平府。 排队进城,宋禾把众人的路引给官兵查看。 官兵低头看着路引,问:“从哪里来的?干什么的?要在城里待多少天?” 宋禾道:“回官爷,小民是安原县人士,来府城卖布,要在府城住半个月。” 官兵打量宋禾等人,“待这么久?” 宋禾谦逊笑道:“小民想等到今年院试红榜放出来,城里热闹了,再卖布。” 官兵点点头,道:“掀开布,让我看看车上到底是什么。” 经过检查之后,众人被准许进城。 进城之后放眼看去,城内长纵横连片,街道两旁铺面沿街张开,旗幌高低错路,道路两旁还有当街撂地叫卖的摊贩,挑夫商贩来往奔走,热闹非凡。 宋禾还得来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咱们先找个歇脚的地方住。” … 宋禾经过牛镖头的介绍,先找到一个客栈歇脚,然后又找了个牙房,没费什么大劲就租到了一个在预算价格之内的小院子。 牛镖头在把他们送到府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宋禾心中算着自己要在这里大概待上十多天。 三天后考院试,而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共三场,历时三天两夜,考完院试之后,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就会出红榜。 届时红榜一出,府城会很热闹一场,她便可以趁着热闹卖棉贡缎。 至于顾承礼,宋禾就没想着去打扰他,临考前还是不要给他压力了。 吃饭时,宋禾把一碗粥放到婆母面前,“咱们这次带了一车的棉贡缎,和两车其他花布。棉贡缎可以等,但其他布咱们不能只等着最后一天卖。 我想着,这几天我先拿着咱们的棉花布,一家一家上门问问看看有没有布庄收的。娘,你就在这里先歇两天,过几天要办展台的时候,还得要您帮忙梳头改衣裳。” 沈绣屏也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这几天赶路实在是累,身体有些受不住。 宋禾年轻身体好,昨天晚上睡了一觉,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外面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沈绣屏有些不放心,她看向顾新礼,“让新礼陪着你一块去。” 顾新礼立马道:“行,我陪着小禾一块去。” 宋禾看向春福,“嫂子,就麻烦你在家照顾我娘了。” 春福点头,“你放心。” 下午,宋禾和顾新礼两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人拿着一匹花布去了一家布庄。 临进去之前,顾新礼有些踟蹰,“小禾,咱们两个直接进去行吗?咱们又不认识店家。” 宋禾笑道:“二哥,生意都是这样一家一家问来的,要是这家店不卖也没什么,咱们可以再换一家。” 顾新礼见宋禾大步踏进布店,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去卖布的,倒像是去买布的客人,顾新礼将信将疑跟在宋禾身后。 “娘子要买布吗?”年轻伙计招呼道。 宋禾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布?” 年轻伙计笑着道:“我们布庄什么布都有,棉布、麻布、葛布,各色颜色都有,还有带印花的,您看看您要什么样的?” 宋禾把自己背筐里的布放在柜台上,“伙计,请问您这店里收小梅花纹样的细棉布吗?” 伙计一愣,看着面前的布匹果然不错,颜色鲜亮,花纹漂亮,织的密实。 “这…我得问问我们掌柜。” 宋禾点头:“劳烦了。” 掌柜的看了宋禾的花棉布和四匹缯之后,微微摇摇头,宋禾脸色不变,反而把自己事先写好的名片拿出来递给掌柜,并指着身旁的顾新礼道。 “这是我们织坊的老板,这些日子我们住在甜水巷,若是掌柜的有买布的意愿,到那边找我们就是。” 这倒是新鲜,掌柜的接过写着名字和住址的小纸片。 就见正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现住址。背面则是各种布的名字,还有织坊地址‘广平府 安原县 四平乡 下坯村 新棉织坊’。 掌柜讶然,竟然是从其他县来的客商,他听这位小娘子官话标准,还以为是广平府本地人呢。 宋禾走出布行,对顾新礼道:“走,二哥咱们去下一家。” … “太神了婶子。” 晚上,顾新礼惊喜的对沈绣屏道,“小禾她接了个大单子,明天上午就有人来看布。” 第120章 出事 春福惊喜的看向宋禾,此时此刻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三妯娌厉害了。 她们在来府城第二天,宋禾竟然就已经把布卖出去,她是神仙吗? “卖出去了多少?”沈绣屏问。 顾新礼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方说,普通花棉布他们要二百匹,四匹缯咱们有多少,他们就要多少。” 沈绣屏惊讶的看向宋禾。 宋禾手里捧着水碗,笑的眉眼弯弯,“我先是去打听了一下府城铺子棉布的价格,几番对比之下就随便定了个卖价,虽然我不知道我卖出去的价格是便宜还是贵,但至少这一趟咱们赔不了。” 顾新礼道:“你们不知道,府城东西贵,往常我们来府城的时候,压根不敢多花钱。平时在咱县县十一文一尺的织花细棉布,在这边都得卖到十五六文。四匹缯更贵,竟然要二十三文一尺。” 顾新礼摇头感叹,“在这真是喝水都得掏钱买。” 宋禾笑眯眯的道:“织花细棉布我11文一尺卖出去的,四匹缯18文一匹。那家布行听了我的报价之后,立马就同意买了。” 沈绣屏微微一愣,立马拿过一旁的算盘开始算账。 这次他们一共带了三百匹织花棉布,二百匹四匹缯,一百五匹棉贡缎,单单是今天宋禾卖出去的这些,就能净赚一百一二两。 宋禾低头喝口水,心中感叹,难怪有些宁愿扛着风险也要外出走商,实在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沈绣屏看着算盘上得出的数字,又抬头看向宋禾,脸上的惊讶遮都遮不住。 随即沈绣屏脸上又带了几分担忧,突然这么多钱,会不会…… 宋禾看着婆母的样子,一下就猜到婆母在想什么,笑道:“这几日院试,整个府的童生都来参加科举,府城全城戒严,再加上学政大人亲临,我们在城里不会有事的。” 沈绣屏经过战乱,平时容易居安思危,“明天出去的时候,让茂林他们几个跟着。” 随即,沈绣屏又看向春福和顾新礼:“这些日子但凡出门一定要提前说,决不能一个人随便出门。” 宋禾点头。 顾新礼也意识到到了什么,“好,我一会儿就去告诉茂林哥他们几个。” 第二日,就有几个人过来看布,交易完成的很快,这次带来的四匹缯全都卖完了。 交易全部都是便于携带的银子,宋禾抱着一百多两银子,笑的十分灿烂。 没白来,这次府城真的没白来。 … 卖完一批布,这段时间待在府城也没什么意思。 宋禾便和顾新礼、二嫂春福,还有两个路上帮忙守货的大哥,五人一块出门去考察市场,想看看过几天到底在哪里办展更合适。 春福跟着逛了一圈,觉得什么地方都合适,又觉得什么地方都不合适。 “咱们到底要在哪里办啊,要是像搭戏台似的搭个台子,地方可不能太小了。” 顾新礼直接看向宋禾,从下邳村出发前往府城开始,整条队伍里的人都开始把宋禾当成了话事人。 一路上宋禾的表现,还有自从来了府城之后宋禾又那么快的卖出了一批布,现在所有人都对宋禾佩服的五体投地。 宋禾轻笑一声,“走,咱们找个人打听打听。” 后面的顾茂林听得惊讶,“找人打听?这人生地不熟的,别人会告诉咱们吗?” 宋禾却道:“放心,肯定能打听出来。” 如今正值正午,宋禾直接拐进一家店,要了几道菜。 其他几个人都不知道宋禾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说要去找人打听情况吗?怎么来吃饭了? 反而是顾新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春福凑过去,“你是不是知道,小禾一会儿到底找谁问。” 顾新礼给了妻子一个眼神,“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春福:“神神秘秘的。” 店伙计把饭菜端上来,“几位客官慢慢吃,若是要添菜就叫我。” “劳烦小哥先别走,我想找你打听个事。”宋禾给了店伙计几文赏钱。 店伙计颠了颠手里的大钱,把钱掖进腰间,笑着道:“客人可是找对人了,这广平府里哪里人多热闹,哪个戏班子唱的最好,哪里杂耍最好看,哪家杂货铺卖东西最实惠,我全都知道。” 春福眨眨眼睛,惊讶的看向宋禾,她才知道原来打听消息找饭馆的伙计就行啊。 宋禾脸上带笑,开始问:“好不容易来一趟广平府,好东西自然不能错过,还请小哥告诉我们广平府哪家戏班唱的最好?” 酒楼来往人的人多,人员构成复杂,伙计常年在酒楼做工,自然知道很多事。 没过一会儿,宋禾把广平府哪里最热闹,唱的不错的戏班有几个,在街上摆摊做买卖要怎么交税,怎么去登记,提前几天去衙门报备,全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之后宋禾又给了店伙计四个大钱,店伙计说的口干舌燥的离开。 宋禾笑着看向其他人,“怎么样?现在全都知道了吧?” 顾茂林愣愣的点点头,“知道了。”虽然信息太多没怎么记住,但自己这位东家可真厉害。 宋禾招呼大家吃东西,“快吃快吃,咱们等会先去找个牙人,让牙人带着咱们去衙门了解了解怎么在城里租个能搭戏台的地方。之后还得去找戏班选‘演员’,这些事都得折腾好久呢。” 几个人拿起筷子开吃,一边吃还一边点评菜色。 春福一边吃一边心疼,“这鸡咱们自家炖着吃,花不了五十文,在这竟然要一百多文,太黑了。小禾,咱们的钱得省点花,以后可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宋禾点头,小声道:“二嫂,要不是咱们得打听消息,我也舍不得来这种地方。” 几个人一顿饭快吃完,突然听见旁边桌子上新来的两个客人说话。 一人说:“还真是稀罕事,明天就要院考了,没想到今天却有读书人去衙门状告其他读书人家中做买卖,违反律法,与民争利的。” 另一人道:“是啊,说到底童生不是官,秀才也不是官,要是真做买卖,还真没人说,怕就怕有人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听说两人还是同窗呢。” “说到底还是从乡下来的,上不得台面。为了个秀才功名,争的死去活来,拼命也要让对方考不了明天的院试。” “话说,那两人祖籍是哪里的?” “好像是……安原县。” 宋禾在听到对方说的最后一句,噌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第121章 府衙审讯 顾承礼攥紧拳头看着面前陈息墨,他没想到陈息墨竟然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竟然来府衙状告自己家中开办织坊,与民争利,德行有瑕。 陈息墨低头跪在大堂上,脸上隐隐带着得意之色。 他就是看不惯顾承礼,明明自己和顾承礼同年到李家私塾读书,明明自己还是小李夫子的小舅子,偏偏顾承礼就是比自己更得李夫子喜欢。 之后顾承礼高居案首,他只是勉强考过童生,自己之后去请教顾承礼如何考的那样厉害。 结果顾承礼呢,洋洋得意说什么要文章言之有物,要抛去辞藻,简直是一派胡言。 自己在李家私塾学了那么久,顾承礼却让自己完全抛弃曾经所学,他不仅不想告诉自己,还想让自己误入歧途。 之后顾承礼抛弃恩师,攀上了程老的高枝去了县学,自己不过是把顾承礼的所作所为说出来而已,就被赶出了县学。 陈息墨心中暗自冷笑,往日里顾承礼总端着一副风光霁月、温润端方的君子模样,可褪去这身体面皮囊,顾承礼实则狭隘善妒,半点容不得旁人分毫出彩。 就像之前自己每次和顾承礼在一块,顾承礼都要处处拔尖,端的像世家公子出身似的,把自己压的死死。 他无意中从小李夫子那边得知,顾承礼家里竟然开着织坊,他就知道自己的好机会来了。 明日就是院试,反正自己是今年考不上秀才了,那顾承礼也别想考。 陈息墨再次抬头道:“学生自小熟读圣人之言,通晓官与民争利之道理。可顾承礼身为府案首,要科举入仕,却知法犯法,做出这种违背圣贤教诲,侵夺百姓生计的龌龊勾当。 圣贤培育士子,本是盼我辈守本心、安社稷,学生实在是看不下去顾承礼的所作所为,为此学生无奈之下只好禀明府台大人,求依律查办,莫让心术不正之人借着功名之便祸害乡里,玷污读书人的清白。” “你放屁……”顾德山破口大骂。 被惊堂木顿时喝止,“肃静!大堂之上,不得喧哗。” 巡常审案,应由刑狱专职的推官来审理,但这件事涉及两个童生,所以便转交给了知府主审。 知府自然知道顾承礼,毕竟对方可是上年的府案首,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偏偏发生在院试的前一天,只能说时也命也。 顾承礼面不改色,仪态清雅,从容上前回话:“启禀大人。此人实为诬告,在下家中未做生意,做生意的人是我族里的堂兄。” 陈息墨冷笑一声,“你当然可以狡辩,下邳村远在百里之遥,一来一回也得四五天,等调查完院试都结束了。” “安静!” 惊堂木再次敲响,陈息墨被吓了一哆嗦。 他之所以要今天状告顾承礼,就是为了搞顾承礼的心态,若是知府相信他的话,前去调查,顾承礼明天就别想进考场。 要是知府包庇顾承礼,让顾承礼考院试,那今天的事也能打顾承礼个措手不及,无论怎么算,自己都不亏。 江霖之和赵修远两个站在外面。 江霖之看见这种情景气的破口大骂,“这人是疯了吗?承礼兄和对方有什么仇什么怨,对方竟然要这么干。” 赵修远面色冷沉,“这人就是当时在县学污蔑承礼兄的那个人。” “竟然是他。”江霖之一愣,“我这就上前去说。” “不行。”赵修远拦住他。 “你干嘛拦我?” 赵修远解释道:“做买卖这件事其实并不大,而且对方现在只是口说,拿不出什么证据。只要承礼兄一口要死,对方只能别无他法。但若是你现在去,又会把其他事情扯进去。还有别忘了,明日就要院试了,先大事化小,让承礼兄明日能顺利院试 才是正经事。” 而赵修远没说的是,现在这情况,摆明是对方要搞顾承礼的心态,让顾承礼无法安心明日院试,真是卑鄙。 江霖之急得跺脚,“竖子无耻!” 小李夫子看着大堂里的情形,嘴角噙着笑意。 陈息墨是条好用的狗,只要自己轻轻一撩拨,对方就会上前咬,至于顾承礼。 小李夫子冷笑一声,以为自己离了李家私塾之后真能考上秀才吗?简直做梦! 审案还在继续,虽然这件事情很简单,但却涉及到了两个童生,且明日就要院试,这件事不能马虎大意。 突然门口的登闻鼓被敲响。 知府皱眉,“何人击鼓。” 门口衙役跑来道:“启禀大人,门口击鼓的人是顾承礼的妻子和堂哥,说要上前作证。” 顾承礼浑身一颤,心神骤震,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顾德山也是满脸茫然,啊?小禾和新礼怎么来府城了? 知府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 几刻钟前… 宋禾看向身旁的两位客人,快速询问情况。 “两位大哥,我们都是安原县人士,您二位刚刚说,有人状告同乡考生,现在已经闹到官府了是吗?” 两个中年男人相互对视一眼。 宋禾大概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向两位客人道谢之后,表情难看的快步走出酒楼。 春福六神无主,普通老百姓听见官府就发怵,更别说被人押去官府审讯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承礼怎么会被抓去府衙开堂呢?我们……” “冷静!没多大事!”宋禾厉声道。 春福顿时闭嘴。 宋禾头脑风暴,立马安排,“栓子哥,二嫂子,你们两个人陪我去府衙。二哥!” 顾新礼猛地回神,看见宋禾面色沉静,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你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宋禾语气迅速,“你和茂林哥,赶快回家去拿咱们的路引,和你身为新棉织坊东家的文契,还有之前我发给铺庄老板的名片。” “好。” 宋禾再次叫住顾新礼,叮嘱道:“动作要快,不要和婆母说。拿全东西之后,咱们在府衙门口见面。” 顾新礼点头,“我明白。” 承礼可是他们老顾家唯一的童生,如今极有可能考中秀才,谁动承礼,就动他们老顾家的根,他顾新礼今天就是冒着要被打死的风险,也得闯一闯府衙大堂。 … 没过一会儿,宋禾跟在衙役后面走过来。 顾承礼目光死死锁在宋禾身上,心头轰然一震。 小禾黑了,好像也瘦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的刺眼。 宋禾屈膝跪地,“民妇宋禾,乃顾承礼原配妻室,拜见知府大人。” 第122章 革去功名 “你说,你是顾承礼的妻子?” 宋禾点头,“是。” 知府问:“你家在开织坊?” 宋禾道:“启禀大人,开织坊的是我大伯家的二堂哥顾新礼。顾家祖父早年去世,大伯和我公爹早在二十年前就分了户。” 知府把视线移到了一块过来的年轻男子身上,“你是老板?” 顾新礼跪在大堂上,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注意到知府大老爷在和自己说话。 宋禾胳膊肘杵了二哥一下,小声道:“二哥,大人问你是不是织坊老板?” 顾新礼猛然回神,立马大声道:“对,我是织坊老板。” “一派胡言,大人,这两人在说谎。”陈息墨立马大声反驳,“据学生所知,那织坊就是顾承礼的父母开的。而他们家能开织坊,更是因为顾承礼的妻子会染布。” 宋禾看着眼前这个长着张马脸,身材瘦小,气质猥琐的男人,冷笑一声,“你倒是对我家的情况挺熟悉啊。” 陈息墨瞬间哑然,眼神阴鸷的看向宋禾和顾新礼。 顾新礼此时按照宋禾提前教自己的法子,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果然让他找回了理智。 顾新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对策,大声道:“大人,我们带了路引和织坊文契,请大人过目!” “呈上来。”知府淡声道。 一旁的衙役过来接过顾新礼手里的东西呈给知府。 顾新礼道:“启禀大人,其中那个小纸片是这些日子草民在府城卖布时,给各个布行的‘名片’。其中,荣家布行,百色布庄,李家布号都曾收到过,大人可将这三家布行的掌柜叫来,便可得知真假。那名片上老板的名字正是草民本人。” 知府看了看呈上来的东西,点点头,“染布又是怎么回事?” 宋禾道:“小妇娘家有祖传染布手艺,出嫁时小妇的家人把手艺给了小妇做陪嫁。如今,我娘家弟弟在织染坊做染色的头把式。” 宋禾避重就轻,说这是自己的嫁妆,还说娘家弟弟在染坊干活。从没规定女子出嫁后的嫁妆就不能用了。 况且,自古以来男耕女织,女子织布换钱天经地义,这种若是都能被一棍子打死说是做买卖,全天下的人一多半都别活了。 知府点点头,“嗯,看来是没错了。” 陈息墨目眦欲裂,他就差一步就能把顾承礼拉下来了,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两个人,情急之下他开始胡乱攀咬。 “大人,大人明鉴,这两个人肯定是假冒的…没错,他们就是假冒的!顾承礼的妻子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农女,怎么可能会说官话!还有,我和顾承礼住在同一个客栈,从没听说他的族人要来府城卖布。” 陈息墨越说,就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况且他们若来卖布,怎么不顺势跟着来府城科举的学子们一块来,这样一来还能顺势免去税费,他们两个一定是假冒的。” 宋禾立马道:“没有一块过来,是不想打扰我相公科举。但我太过思念相公,又担忧他的身体,这才求着族兄一块带我过来。况且,我观你穿着,又听你乡音,见你分明也是出身农家,没想到你却对农户抱有如此偏见。 谁说农女就不能识字,不会说官话。你刚刚言语之间,分明对我家诸事了如指掌,却几次三番颠倒黑白。 你先是诬陷我相公品行,如今又空口白牙质疑我等身份,大周律法,冒籍、假冒身份者是重罪。我们夫妻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怨,你非得置我们于死地不可。” 说着宋禾低头用帕子擦眼角,“还请大人明鉴,还我们夫妻二人一个清白。” 顾承礼从刚刚开始目光就盯在宋禾身上,他实在没想到远在百里之遥的宋禾,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府城。 还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了府衙大堂,顾承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见小禾低头用帕子擦泪,顾承礼心头一痛,刚刚还僵直的身子,不自觉的跪到宋禾身旁,握住她的手。 “……别怕。” 顾承礼一句话,差点让宋禾没绷住,没看见她在假哭吗,干嘛突然这么煽情。 宋禾肩膀微抖,继续低头,半点不敢抬头。 顾承礼深吸一口气,看向府台大人,“启禀大人,我与陈息墨本是旧年同窗,不睦已久……” … 最后陈息墨因为诬陷同乡学子,被知府直接革去童生功名,永不能再考,并拖出府衙大堂。 陈息墨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只是不想让顾承礼去考,怎么弄的变成自己被革去功名,还永远不能再科举了,那他读这么多年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息墨被几个衙役像是扔垃圾似的扔在路上。 “快走快走,别在这边瘫着。” 陈息墨摔了个狗啃泥,手掌撑地面,擦出血痕,尖锐的疼痛使得他猛然回神。 陈息墨连忙往府衙门口爬,面色惨白,“大人,大人在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不知道那织坊不是顾承礼一家开的。我十几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上童生,我不能……” 顾德山在一旁喜的和顾新礼说话,然后又看见侄媳妇春福和同族小辈顾茂林。 “你们怎么都来了?” 顾新礼苦着一张脸,平时亲爹拿出里正的款骂他几句他都不敢还嘴,更别说今天让他去府衙大堂问审了。 “二叔,要是我们不来,你和承礼可真就被人冤枉了。” 顾承礼拉着宋禾的手,冷眼看着不远处趴在地上,毫无文人风骨的陈息墨,“小人畏威不畏德。” 宋禾表情冷淡的道:“不用理会,你明天安心考。这种人被革去功名,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春福气不过,走过去啐了对方一口,“我呸,还读书人呢,真是不要脸,假话张口就来,我们老顾家真是到了八辈子霉了,被你这种人盯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陈息墨抬头恶狠狠的盯着春福。 春福可半点不怕他,身板跟小鸡崽子似的,自己一拳下去,就能把对方打出去两圈,双手叉腰。 “你还有脸瞪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落汤鸡崽子似的,我看着就恶心。” 此时小李夫子上去,“这位娘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骂一个读书人,有失礼数。” 顾承礼在看见小李夫子之后,拳头瞬间攥紧,可偏偏小李夫子在大义上占着他夫子的名头。 宋禾正好心里有气,看见小李夫子那张假脸,再想到刚刚在大堂上顾承礼说陈息墨是小李夫子的妻弟。 宋禾冷笑一声,挣开顾承礼拉着自己的手,大步向前。 第123章 小禾发威 “咬文嚼字的话,我一个乡村小户出来的妇人可听不懂。”宋禾大步上前,站到春福面前。 春福见突然冒出来个人,浑身气度又不像庄稼汉,一时间还有些气短,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现在宋禾站在自己面前,春福心里顿时就有了底气,双眸狠狠的盯着这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看。 宋禾嘴角噙着笑意,“吆,这不是小李夫子吗?今年端午我去你家给送节礼的时候,咱们还见过呢。” 小李夫子直觉不好,就听见面前的小娘子继续阴阳怪气的道。 “小李夫子既然这么会说,那就该早来了啊。你公正,你无私,你是天下第一大圣人,你眼睁睁你妻弟在大堂上污蔑我家相公,污蔑我身份作假,一声不吭,现在反倒让我们饶人,到底什么意思!” 宋禾这些年在宋家也不是白待的,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她和陈桂花朝夕相处,骂街的话她虽然不屑于用,但不代表她不会。 嚯!原本很多围观的人都要散了,闻言又渐渐围了过来。 小李夫子看见周围这么多人,心里暗暗叫苦,但面上却拿出私塾训学生的语气。 “真是没规矩,有你这么和长辈说的话的!顾承礼,你就看着你妻子,这么羞辱你以前的夫子。” 顾承礼上前落后宋禾一步,双手抓住宋禾的衣角,表情十足委屈又为难的看了一眼小李夫子,又看向宋禾。 宋禾回头,夫妻二人瞬间交换眼神。 宋禾再次看向小李夫子,手一挥,双手叉腰,下巴微抬。 “你少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老娘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们一家刚刚都快被你妻弟逼死了,也没见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你反倒站出来充好人了,是猫是耗子,你心到底偏着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说你是我相公的夫子,我呸,你一个童生,是哪门子的夫子?我相公明明拜的是你爹!你妻弟一直和我相公不和睦,三番两次找茬,你现在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袒护他,可见我相公之前在你家私塾读书时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幸好当今皇帝贤明,开办县学,我相公应召入学,离了你们那虎狼窝,否则别说今天在府城遭难了,说不定我相公压根就来不了府城。” 宋禾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小李夫子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都变了,嘴角动动憋了好大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少拽这些我听不懂的。”宋禾冷笑一声,“我看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一条藤,都想来害我们!” 说完宋禾就拉着顾承礼往外走,刚走两步又转头斥道。 “你们两个心眼比针尖还小,见我相公学问好,就背地里瞎编排,去衙门诬告,想坑死我们一家子。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院试要五人互保,谁跟你们搭伙联保可得小心!自己考不过就起坏心,往后出事保人跟着丢功名吃牢饭,傻子才敢跟你们联保!” 宋禾说完带人头也不回的离开。 小李夫子面色大变,下意识去看和自己互保的几个人,果不其然,见其他几人都低头或转头,就是正眼不看自己。 小李夫子心下猛地一沉。 江霖之看着跟在宋娘子身后的顾承礼,突然道:“我突然觉得,娶一个厉害媳妇也挺好的。” 赵修远则是一脸恍然大悟,“原来,顾兄惧内啊。” … 顾承礼跟在宋禾后面走,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你怎么来府城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大堂?” 宋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承礼,抿了抿嘴,想问他之前在李家私塾是不是过的很不好。 但见周围这么多人,宋禾没能问出口。算了,等有机会再问吧,而且就今天她说的这些话,李家私塾的名声在安原县恐怕也要臭了。 “你住在哪个客栈?别在客栈住了,我们在府城租了个小院子,你和爹都来小院住吧?” 春福在一旁点头,“是啊,来小院住吧,二婶也来了。” 顾德山一惊,“你二婶也来府城了?” 顾新礼笑着点头,“是啊,二叔,咱们快去客栈收拾东西吧?” 顾德山一脸着急的往客栈走,“你们几个孩子也真是的,你们要来府城,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呢?今天的事还没和承礼他娘说吧?” 顾新礼连忙道:“没说没说,我二婶不知道。” 几个人去客栈匆匆收拾东西,顾承礼和互保的几个同窗,还有保人说了一声,几个人都表示理解。 沈绣屏刚见到丈夫和儿子时十分惊讶,之后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饶是,一向好脾气的沈绣屏都忍不住气的脸红,“如此清明盛世,竟然还会发生这种诬告事件,简直是,简直是……” 顾德山安抚媳妇,“你别气,事情都解决了,那人被知府大人革去了童生功名,还有小李夫子那边,小禾也帮忙骂过了。” 说起这件事,顾德山就乐,“你是没瞧见小禾骂人的样子,我在一旁听的是浑身舒坦,哈哈哈哈哈小李夫子脸涨的通红,最后就拽了句之乎者也什么的。” 沈绣屏握住宋禾的手,“幸好你这孩子足智多谋,要不是你,恐怕今天的事没这么容易善了。” 宋禾笑着道:“这说明咱家有福气,偏偏这么巧就被我撞上了。那小李夫子竟然用师道来压承礼。承礼是小辈,我爹又是长辈,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们说什么都容易被人压一头。这时候自然要我这个出身乡野又不懂规矩的农女出场了。” 宋禾说话间,表情中带着些许小得意,“而且,自对方一站出来为那个陈什么的说话,我就想骂他了,正好出口恶气。” “谁说你不懂规矩。”沈绣屏怜爱的看着宋禾,“你是最懂规矩,最聪明的。” 宋禾低头害羞的笑。 沈绣屏看向一旁的儿子,叹一口气,“之前你在李家私塾读书……” “母亲放心。”顾承礼道:“就如小禾说的那样,我的夫子是李夫子,小李夫子只负责幼童启蒙。儿子在李家私塾那些年,未受过跎磨。至于小李夫子今日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我突然去县学读书,这才对我有所不满的。” … 另一边,陈息墨死死抓着姐夫的胳膊,“姐夫,姐夫你得帮帮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受了这么多年罪,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童生,我不能丢了功名啊!而且,陈家就我一个男丁,我姐姐知道之后肯定会伤心的,姐夫,你得帮帮我,你得帮帮我。” 小李夫子此时正在心烦自己的事,因为保人竟然对自己说,不保自己了,其他几个互保的现在也都躲着自己走。 这怎么行!没人互保,他明天怎么进贡院。 “你松开!”李夫子满心烦躁,他现在得去解释。 “姐夫,姐夫你不能不帮我啊。”陈息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死死抓住小李夫子不放。 小李夫子低头看着浑身狼狈不堪的小舅子,压低声音吼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做的蠢事现在已经连累我了。你被知府大人革去功名,还勒令永世不得再考,我能怎么办?” 陈息墨仰头死死盯着小李夫子,“你不帮我!” 第124章 院试 “姐夫,你不帮我?你怎么能不帮我呢?”陈息墨反应很大。 “当时,是你说顾承礼不尊师重道,违背和你的约定,攀上了程老的高枝去了县学。我为了给你出气,被赶出县学,这才不能接受举人教导,导致现在无缘通过院试。” 小李夫子脸色一变,连忙打断他的话,“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况且又不是我让你替我出气的,你怎么能把被赶出县学的事推到我身上。” “你不承认!”陈息墨猛然站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姐夫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是你告诉我顾承礼家中开织坊的,也是你告诉我读书人不能做生意的,是你!是你一直背后挑唆,让我去府衙状告顾承礼,这样一来顾承礼没法去考院试,你……” “一派胡言。”小李夫子厉声道:“你不要信口雌黄。” 陈息墨冷笑一声,“你想把我一脚踹开。明明是你一直嫉妒顾承礼的天赋,以前有你爹压着,你不敢做太过。后来顾承礼去了县学,离开了你们李家私塾有了举人教导,你就越发忌恨顾承礼。 你屡次三番在我面前说顾承礼的坏话,我都记得。信不信如果我现在把你的所作所为说出去,让你和我一块身败名裂!” 小李夫子心中大愕,努力压住心底的恐惧,“你以为有人信你的疯言疯语吗?别人只会觉得你在胡乱攀咬!” “无所谓!”陈息墨越来越激动,二人开始推搡。 “反正我这辈子算是废了,只要没人和你互保,你就进不了贡院,考不了院试,咱们一块做废人!” 小李夫子怒极,“你自己毁了自己,现在还想毁了我。” 二人推搡之间,陈息墨被小李夫子猛的推,身体后退,脚步踉跄着向后倒。 嘭! 陈息墨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上,倒在地上,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手掌处一片温热,伸手就看见满手的血。 小李夫子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陈息墨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李夫子,伸手指他,“救…救我……” 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生息。 此时门外传来店伙计的声音。 “客官,本店院试期间,不可大声吵闹。” 小李夫子表情惊恐的大声呵道:“别进来!”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房门被伙计推开。 伙计看着屋里站着个人,地上躺着个人,地上躺的那人手上还满是鲜血。 伙计手里的水壶顿时脱手落地。 小李夫子心中慌乱,“不是…我没有…这是误会……” 伙计退后两步,尖叫出声,“杀人了!” … 晚上。 沈绣屏对顾承礼道:“今天晚上早些睡,明天一大早还得去贡院。” 顾承礼点头,“好。” 回了房间,顾承礼看向宋禾。 宋禾疑惑,“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承礼心头发酥,“你黑了,是不是……”路上累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宋禾道:“哦,这个啊,是我涂的粉。” 顾承礼:“啊?” 宋禾去一旁洗脸,“出门在外,总得多个保护,打扮的糙一点,更安全。”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动作,突然就笑了。 宋禾洗完脸,把布巾挂到架子上,突然察觉顾承礼从后面抱住自己。 “今天谢谢你。”顾承礼低声道,眼中含着无限温柔,“小禾,我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他站在大堂上,真的有一种全盘豁出去,暴打陈息墨的一顿的念头。 宋禾轻笑,“你不用谢我,人生路上谁没碰见过几个宰渣。你什么都不用想,明日安安心心的考院试。” 说着宋禾转身,笑着看着他,“原先来府城不告诉你,是怕你压力太大,可没想到现在反倒是我主动去找的你。” 顾承礼轻笑,“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 第二日天蒙蒙亮,小院里就忙碌起来。 顾承礼吃过饭,就在一家人的簇拥下去考院试。 越往贡院方向走,宋禾就见街上的人越多,大部分都是送学子来考试的家人。 顾承礼找到事先和互保同伴约定好的地方。 “爹娘,小禾,我去了。” 沈绣屏点点头,“去吧,想想没落下什么吧?” 顾承礼拿着考篮,“都带齐了。” 临走前,顾承礼再次看向宋禾。 宋禾对他做了一个努力的姿势,顾承礼会心一笑,转身朝着同伴的方向走去。 “高先生。”顾承礼拜过保人高先生。 本朝保人必须有秀才功名,且必须是廪膳生,一个保人,五个相互结保的童生,聚齐之后才可参加院试。 “东西都带齐了?”高先生问。 顾承礼点头,“带齐了。” 此时江霖之和赵修远两个人也走了过来,二人先是对高先生见礼。 今年江霖之顺利通过了府试成为童生,现在隔了几个月来考院试。 江霖之一脸八卦的对顾承礼道:“承礼兄,昨日下午出大事了,小李夫子把陈息墨杀了?” 顾承礼一愣,“你说什么?” 赵修远一脸无语,“你别听他瞎说,那两个人不知道起了什么争执,推搡之间陈息墨一头磕在桌沿上,这才出了事。总之,是个意外。” “别管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反正他是杀了人。” 江霖之说完就见顾承礼皱眉没说话,想到顾承礼之前在李家私塾读了很多年书,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 “你别多想,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顾承礼点点头,表情和缓些,“我知道。” 赵修远也拍了拍顾承礼的胳膊,“好好考。” 铛! 一声锣鼓声响起,不远处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队衙役从里面走出来,领头的道:“无关人等后退,学子排队入场,接受检验。” 宋禾等人被官兵撵退十几米,她看着婆母担忧的表情。 “娘,咱们先回去吧,里面一旦关门,这三天都不会开的,咱们若是等在这里,等承礼考完出来,他那么孝顺,看见你和爹这个样子,一定不会开心。” 沈绣屏叹一口气,“我知道咱们回去吧。” … 广平府的院试,借用儒学明伦堂也就是文庙大殿进行统考。 大堂内地面上摆着长案,多名童生并排伏案作答,并无隔间,四周官兵巡场,没有独立号舍。 顾承礼稳下心神耐心作答,突然他看见一道考题,微微一愣。 这篇考题引用了两段句子。 一段是《诗经·大雅》篇中的话,其中一句是‘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大概意思是,治国要研习先王遗法,严明刑律。 另一段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大概意思是要以德治国。 问:治国以德与以刑,何以相衡? 突然顾承礼脑海里想起之前自己和宋禾的对话。 ‘我觉得,律法的目的并不是惩罚犯法者,而是惩罚犯罪,保护普通百姓。惩罚犯罪是手段,保护百姓是最终目的……’ 顾承礼收敛心神,律法是兜底,安民才是根本。 再三思考之下,他开题落笔,写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开题。 ‘刑之本旨,惩奸以安民……’ 第125章 最上面 这几日院试,城中禁止敲锣打鼓,放鞭放炮,大肆宴饮,禁止一切大声喧哗,甚至连百姓婚嫁都得安安静静的。 自从顾承礼进了明伦堂之后,顾德山夫妻二人就心不在焉的。 小院里其他人见两位长辈这样,自然也都跟着安静下来,宋禾这几天并没有出门去寻找戏班合作,而是陪着公爹婆母。 沈绣屏道:“你不是还要找戏班子合作吗?怎么不去了?” 宋禾笑着摇了摇头,“不差这两天,等承礼从考院出来之后我再去找。” 顾德山一边捡小米中的杂质,一边道:“小禾,你不用在意我们俩,我俩这老毛病了,每次承礼进考院都这样。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没必要跟着我俩一起憋在这小院里。” 宋禾单手拄着下巴,“承礼没出来,我也没有心情做其他事。” 如今,这个时代税收其实还算小事,徭役才是真正致命的。 除去每年一次固定徭役之外,官府有权随时征调民夫去做杂役,若紧急时候,根本不会管如今是不是农忙时节,随时征召。 小概率还会出现如同顾茂林等人一样,明明是去服徭役,却稀里糊涂的被拉上战场,最后客死异乡的情况。 而如果顾承礼考中秀才,不仅可以免去自身徭役,还格外有一个免丁役名额。 而且秀才身份还可以庇护整个家族,最直观的便是在税收和徭役期间,可以让族人免受衙役的刁难。 顾承礼眼下正在参加院试,这场科考,是能改换门第的关键机会,就连宋禾自己也能跟着受益,这让她也忍不住跟着紧张。 她来府城卖棉贡缎,之所以想着用最有冲击力的“走秀来卖,其实就是想赚一笔快钱。 卖完后赶紧离开府城,这样一来也不会招惹太多麻烦,否则她早就像卖四匹缯一样,直接上门推销去了。 如果顾承礼这次真的考上秀才,她的保险就又多一层。 … 一直到三天后的下午,明伦堂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突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看,有人被抬出来了!” 宋禾心跟着猛地一紧,然后就看见两个官兵抬着担架走出来。 官兵高声道:“源河县学子荣盛的家人在何处!” 宋禾等人听见不是顾承礼,齐齐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学子们一个个从里面走出来,只见原本进去时一个个穿戴整齐的学子们,此时却跟打蔫的茄子似的。 宋禾在出来的人群中寻找顾承礼的身影,突然听到旁边顾新礼兴奋的声音。 “承礼在那,快看,承礼在那边。” “承礼!我们在这边!” 宋禾顺着顾新礼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了浑身衣服皱巴巴,脸色略有几分苍白的顾承礼。 顾承礼看上去要比之前狼狈不少,但幸而精神头还算不错。 众人连忙上前。 顾承礼看见宋禾眼底的担忧,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虽说院试没有乡试的时间长,但三天两夜呆在里面,抬头就是学政,周围官兵巡考,单单是这份心理压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顾德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咱们回去。” 众人返回小院。 宋禾问顾承礼,“洗澡还是吃饭?” 顾承礼此时此时十分嫌弃自己,“先洗洗。” 堂哥顾新礼立马道:“锅里温着热水。” 顾承礼一回来,小院就如同重新活过来似的,大家全都忙碌起来。 顾承礼洗完澡,又吃了饭,最后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春福不了解情况,见状有些担忧,“婶子,承礼现在还在睡,没事吧?” 沈绣屏倒是很淡定,“没事,他就是太累了。” 顾德山知道宋禾买布计划之后,便说要跟着一块去跑戏班。 几番打听之下,宋禾最终定了一个小戏班,又花钱定了琵琶女和一个吹笛女。 戏班老板还觉得这帮人要求挺怪的,请自家戏班搭戏台,自己推荐了戏班唱的最红的男旦,但这帮人不要,反而挑了几个戏班里并不出名的年轻女子。 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但自己才不管这些事,有钱拿才最正经。 … 一转眼就到了四天后,今天也是放榜的一天。 宋禾握住顾承礼的手,深呼吸,“没关系,考不中也没关系,咱家现在有钱,以后还能慢慢考。” 顾承礼看着宋禾这副样子 笑着反握住宋禾的手,“小禾,我六岁开蒙,十二岁开始考科举,今年十九,往年我几乎每隔两年考一次童子试。” 宋禾一愣,抬头看向顾承礼,就见他眉宇间很是平和淡然。 “我已经习惯了落榜,但我还得坚持,因为我知道这不仅关系到我一个人,更关系到整个顾家户。从我开始读书,我爹,我娘,还有我大伯一家,都一直在支持我。” 顾承礼缓缓道:“有时我就在想,等我到了三十多岁,如果能勉强考上秀才,我就去衙门做小吏,届时也能为家里出力做些事。” 顾承礼握着宋禾的手,微微用力,“所以,不用紧张。” 宋禾被顾承礼说的更紧张了,她觉得顾承礼这一番话根本就是反向效果啊。 宋禾再次深吸一口气,“没事,我不紧张。” 顾承礼事先就和江霖之还有赵修远约好了在客栈见面,顾德山还有顾新礼陪着一块去,到时候会有人专门往这家客栈跑来报喜。 宋禾直接拉着沈绣屏、春福还有顾茂林等人去了放榜的地方。 此时,放榜的外面早就围满了人,宋禾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写有顾承礼名字的纸条。 “几位大哥,你们到时候就帮忙在榜上找和纸上字一样的字。” 众人齐齐点头,“好。” 不多时,几个官兵走出去,在告示木板上贴上红榜。 等官兵走后,一群人猛的围上去,群人冲击力极大,宋禾一手拽婆母,一手拽二嫂春福,生怕三人被人流冲散了。 就在宋禾刚刚稳定身体,看向一旁的婆母,张口想问问婆母有没有事的时候。 就听见了顾茂林的声音,“东家,东家,我在最上面找到了相同的名字!” 宋禾一愣,表情瞬间惊喜,“最上面!” 第126章 廪膳生 话音刚落,宋禾便听见人群里有人高声唱名:“本届院试头名,安原县秀才顾承礼!” 宋禾心头一阵放松。 春福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了,兴奋的看向二婶子,“二婶,二婶,承礼考上了。” 沈绣屏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中闪着泪光,“嗯,承礼他,他是案首。” 宋禾突然一愣,“娘,我记得承礼在县试时,是不是也是案首。” 沈绣屏擦了擦眼睛的泪花,“对。” 宋禾想了想,道:“那岂不是小三元了。” 春福不懂,“什么是小三元?” 沈绣屏笑着解释,“科举分,小三元和大三元。县试、府试、院试三次全中案首者,叫小三元。乡试、会试、殿试全中案首者,叫大三元。” 春福还是有些不懂。 宋禾接话,“科举者能才辈出,能得连中三元者寥寥无几,虽然承礼如今只是小三元,但已经很厉害了,说不准还是这么多年广平府唯一一个呢。” 顾茂林又道:“只是我看那名字后面还有三个小字,可惜我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 宋禾一愣,“小字?” 顾茂林只略认识几个简单的字,“写的是什么生。” … 此时,在酒楼的顾承礼先是听见外面一阵骚乱,隐隐听见有人说红榜贴出来了。 顾承礼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整个酒楼二层顿时鸦雀无声,和下方热闹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猛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本届院试头名,安原县秀才顾承礼!” 顾承礼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的松了松。 一旁的顾德山“噌”一下站起来,表情中带着难以形容的惊喜。 顾新礼趴在二楼栏杆上,对着下方的人说,“安原县顾秀才在这里。” 来人抬头,是个年轻伙计打扮的模样,笑着跑上二楼。 顾承礼站起身。 小伙计笑着道:“恭喜顾秀才,贺喜顾秀才,您是咱们广平府本届院试的案首,连中三元,被朝廷大人破格钦赐为廪膳生。” 嚯!周围顿时一片小声讨论。 这位顾秀才竟然是小三元,还被破格提为廪膳生,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人惊讶无比。 小三元的难度毋庸置疑,自大周建国以来广平府还是第一次出现小三元。 而秀才内部,每年一次岁试,三年一次科试,名列前茅者才会赐廪膳生,顾承礼却直接凭借着小三元的身份,被朝廷破格提拔为廪膳生。 除此之外,廪膳生可得朝堂钱粮俸禄,每月可领廪米6斗,在官学免费吃饭,并且可替应试童生廪保作保。 就像是这次顾承礼考院试请高先生做保,就给了一吊钱外加不少东西。 也就是说,只要顾承礼维持廪膳生的资格,每年只帮人做保,就能赚五六吊钱。 尤其在配上顾承礼的年纪,在场不少人看顾承礼的目光顿时就变得不一样了。 顾德山喜笑颜开的拿出十几个铜钱递给伙计,“多谢小哥报喜。” 伙计笑着接过沉甸甸的钱,一看还全都是大钱,嘴里的好话更是一连串的往外冒。 周围童生见状,别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站起来为顾承礼道喜。 顾承礼拱手谢过,再次坐下。 江霖之紧张的脸都白了,听着外面一声声的喜报,心里像是揣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勉强笑了笑,“我原先还以为我不紧张,反正我今年才考上童生,但我现在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了。” 赵修远叹气,“紧张很正常,我也……” 赵修远的话还没说完,下方再次传来声音。 “本届院试第36名,安原县秀才赵修远!” 赵修远稍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考上了,他考上了,他真的考上了。 赵修远的父亲是吏,爷爷也是吏,前朝规定胥吏三代不许科举,尽管他们一家在安远县黑白两道都吃的开,但他们家注定无法做官。 但新朝初立,只规定胥吏不可科举,没规定子孙不可以,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这样规定,但谁知道过些年又会如何? 于是他父亲立马抓住机会,督促家中子弟勤勉读书,又花银钱请廪生为他做保,让他可以科举入场。 现在他终于考上秀才了,赵家终于能改换门庭了。 “修远兄,恭喜了。”顾承礼的声音拉回了赵修远的神志。 赵修远打开折扇,眉眼含笑,“同喜同喜。” 报喜还在继续,已经到了五十四名,按照往年惯例每年秀才也不过五十多人。 江霖之叹一口气,“看来这次是没我了。” 赵修远和顾承礼二人对视一眼。 赵修远道:“你别太灰心,你年纪和比我和承礼都要小,今年又刚刚考上童生,以后还有机会。” 顾承礼道:“还没报完,再等一等。” 江员外已经坐不住,“儿子,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外面看看榜。” 与此同时报喜声再次传来:“本届院试第六十二名,具麓县秀才马勃升,第六十三名,安原县秀才江霖之!” 吱啦一声,凳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年纪莫约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 “我是具麓县马勃升,我考上了!我考上了!”随即俯在地下,喜极而泣。 江霖之也猛然站起来,兴奋的道:“我也考中了。” 酒楼里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一些人喜气洋洋,一些人垂头哭泣。 顾承礼被一群同窗拽去参加诗会,顾德山则回了家,有顾新礼跟着儿子,他很放心。 顾德山回到小院之后,就见院里也摆着一大桌席面。 宋禾笑着道:“我娘之前还说承礼今天肯定会被同窗拉去赴宴,现在一看,果然应准了。” 沈绣屏今日特别开心,从一家有名的酒楼铺子定了一桌菜,让人送到小院,还买了两坛好酒。 “新礼跟着一块去了?”沈绣屏见就丈夫一个人问道。 “对。”顾德山脸上带笑,“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开心,几个汉子好酒好肉的吃着,喝上头之后就要给宋禾下跪。 “我们都要谢谢东家,要不是东家雇我们送货,我们哪里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是啊,之前总觉得在边关难,后来回家,日子还是一样的难。” “在县城扛包,好不容易赚些钱,还得给各种小工头上供。要不是茂林哥拦着我,我早就把那些混蛋砍了。” 顾茂林看向宋禾,“东家,等回去之后工钱你少给我些吧。这段时间,我们几个压根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一直在这里白吃白喝,今天绣屏婶子还请我们喝酒吃肉。东家的钱,我拿着心虚啊。” “是啊。” “我也是。” “……” 几个汉子都是实在人,全都跟着附和。 宋禾看着他们,笑道:“工钱是咱们事先都说好的,契都定了,这怎么能改?至于活,先别急,再过两天就得让大哥们帮忙了。” … 晚上,宋禾刚想睡觉,就听见有人敲门,马上想到是顾承礼。 宋禾去开门,“你怎么回来了?”这么晚了,不应该是在外面过一夜吗? 第127章 大卖棉贡缎 顾承礼丝毫没有醉意,“一群人喝疯了,我懒的和他们瞎闹,就回来了。” 宋禾关上门,笑他,“小心别人背后说你这个广平府小三元不合群。” 顾承礼过去洗手洗脸,“他们说就说,只是个秀才而已,算不得什么,想要入仕,往后还有的考呢。” 宋禾眉头一挑,“你野心不小啊。” 顾承礼放下擦手的布巾,转头眉眼含笑的看向宋禾。 二人四目相对,宋禾突然朝顾承礼的方向小跑,顾承礼顺势张开手臂。 宋禾一跳,双腿盘住他劲瘦的腰,双手捧着顾承礼的脸,亲上几口。 “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还是小三元,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之前宋穗梦里说什么顾承礼这辈子也考不上秀才,非得嫁去郑家,看样子宋穗的梦压根就不准。 顾承礼稳稳的接住宋禾,原地转两圈,耳边听着宋禾对自己的夸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宋禾看。 宋禾又要去亲他,顾承礼却顺势偏头,一只手及时抵住宋禾的后脑勺。 宋禾被堵住嘴,惊讶睁大眼睛。 片刻后,顾承礼脸颊在宋禾脖颈处微微蹭了蹭。 “咱们歇息吧。” 第二日,宋禾早早起床,如今考完,学子们这两天也开始陆续返乡,趁着如今府城还热闹着,宋禾得赶紧把秀台搭起来。 … 铛铛铛! 高戏台建起,被宋禾花钱请来的说书人,站在台上口若悬河的背词稿,顿时吸引了街上不少人的注意。 后面,几个唱戏的小戏子换上了宋禾事先准备好的宽袍大袖衣裳 沈绣屏为她们盘头,头上插着从戏班子租来的头面,春福为她们化妆。 装扮下来之后,在场除了宋禾、春福和沈绣屏之外,其他人都惊呆了。 这种衣服,这种妆容,这种发髻,让几个刚刚还只是清秀漂亮的小姑娘,顿时变得不似凡人,如同画中的仙女抵达凡间。 宋禾满意拍手,本来唱戏的女子身段就好,装扮上之后更加漂亮。 宋禾对其中一个道:“我记得你会水袖,等会上台之后,你就伴着琵琶甩几个。” 香官在戏园压根不出名,唱戏时一些漂亮扮相根本轮不到她,但今天她却可以单独在台上亮相。 而且令她最动容的是面前这个东家的态度,都说卖唱的人是下九流,即便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但大部分人还是总是抱着轻视的态度来看她。 但眼前这女东家却不是,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轻视,没有脏话,这让香官有了一种自己成角的感觉。 “我知道了。”这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香官收敛心神,伴着琵琶的乐声,缓缓走上台。 她身段修长,步步生莲,穿着颜色鲜亮如绸缎的宽袍大袖,梳着堕马髻,大眼睛小嘴巴,粉面桃腮。 站台亮相,转一圈展示衣服面料。 刷刷! 两条彩色渐变水袖被甩出去,再收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似凡尘中人。 展示完之后,台下寂静无声,宋禾左右看了看,率先拍手大叫。 “好!” 接着下方拍掌叫好声,如雷贯耳,普通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虽然不知道台上好似天仙下凡的女子在干什么,但好看就够了! 后面层出不穷的各色美人,让台下的人都看呆了,甚至越围越多。 最后一行七人齐齐站在台上。 香官最先出列,对着下方盈盈一拜。 说书人道:“这位是福顺班的青衣名叫香官。她上身穿的棉贡缎红色对襟褂,下穿……” 最后几个大汉往台下的桌子搬来一匹匹布,然后几人严肃的守在桌子四周。 说书人道:“这种布,柔光似绸,细腻垂手,布面平整密实,颜色鲜亮,做成衣服穿上之后体面又富贵,价格只要绸布的一半。今日限二百匹,有想买的客人,尽快购买。” 宋禾站在前面,大声道:“布店倒闭大清仓,和丝绸一样的棉贡缎,只要75文一尺,今日只有二百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想买的快点买,一会儿就没了!” 在场不少懂行的妇人立马精神了,一尺绸布至少也得150文,而这棉贡缎竟然只要75文,太值了。 “我要买!” “让我看看布!” “我要桃红颜色的!” 春福和沈绣屏两个人顿时开始忙碌起来。 顾茂林带着几个兄弟警戒周围,以防有人闹事,直接抢东西。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逮着宋禾问东问西。 “你们家的布真的好吗?”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种布?” “布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 宋禾看向顾新礼,顾新礼伸手拍了拍顾茂林的背,让他注意有人趁乱偷东西。 这是市井街头,一些小混混常用的手段 两个人在前面捣乱,问东问西吸引主家注意,另外几个人就趁着不注意在后面偷东西。 等他们偷了东西,前面的就赶紧借口不买后离开,等摊主回过神来,事后才发现自己丢了不少货。 顾新礼顶上,笑着和这两个人说话,“我们都是正经买卖人,哪里会作假呢?客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我的货绝对没问题……” 顾茂林警戒周围,果不其然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他顺势站在对方面前,打断对方伸向货物的手。 小混混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长的人高马大的汉子。 顾茂林微微眯起眼睛,多年以来在战场厮杀做小头领的气质瞬间压的对方不敢说话。 小混混咽了口口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被对方看透了,他赔着笑了往后退。 “好汉,打扰了,打扰了。”说着就带着身边的五个人跑走。 宋禾此时走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匹天蓝色的布,高声道:“谁要天蓝色的,来这边!” 呼啦啦一群人去了另一边,几个小混混闹事想要偷东西的插曲,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湮灭。 果不其然,棉贡缎的出现在府城引起了不少布行的注意。 当有人打听到宋禾等人住的小院时,院内早已人去楼空。 此时,宋禾已经在返程的路上,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这趟去府城,可真值当啊。” 第128章 返乡归家 顾承礼坐在摇晃的骡车上,转头看着身旁的宋禾。 脑子里却想的是昨天宋禾和自己说的话。 昨日,他收到了府学的邀请信,明年开春他就可以去府学读书。 他如今考中秀才,本就应该继续读书考中举人,府学自然是比县学更好,府学不仅有三位举人轮流授课,还有教授君子六艺的夫子和大量藏书。 但顾承礼一时间不是开心,而是想到自己若是去府学读书,势必要和小禾分开,他…他不想……可理智又告诉他,去府学读书才是更好的选择。 然后信就被宋禾看见了,他以为宋禾会因为他要离开而难过,可没想到宋禾的第一反应,是替他高兴。 还是说儿女情长都要往后放一放,爹娘如今身体很好,家里的事也不用担心,现在入府学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自己千万不能错过。 顾承礼此时侧头看着宋禾,嘴角噙着笑意。 宋禾奇怪的看向顾承礼,“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承礼摇头,突然看见宋禾头上落了一片碎叶,伸手去拿,“别动。” “是虫子吗?”宋禾还以为是虫子,顿时一动不动,表情懊恼,“我应该带上帷帽的。” 如今九月初,天气没那么热了,宋禾觉得帷帽碍事就没带。 顾承礼把碎叶拿下来,“是树叶。” 宋禾:…… 宋禾无语的看向他。 顾承礼反而开心的笑起来。 …… 本着绝不走空的原则,返程的车上装满了是宋禾从府城购买的货。 其中有糖、盐、菜籽油、桐油,还有绣花针、铜顶针、铜纽扣之类的小玩意。 府城到底人多,大宗商品货物交换多,各种大型工坊也多,因此这些东西价格都要比物资匮乏的安原县要便宜,拉回去卖也能赚点小钱。 春福如今对宋禾服气至极,前几天就跟着跟着宋禾一起采购这些货,如今还主动向宋禾学算盘和记账。 就连顾新礼都忍不住私下对顾承礼吐槽自己的媳妇,明明是二嫂子,结果现在都快成弟媳的小跟班了。 一行人赶路并不快,走的是官路,又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护着,倒是没人来找麻烦。 第四天的下午,一行人顺利抵达安远县。 顾新礼下车伸了个懒腰,“终于到了,马上就能回家了。虽然府城很热闹,但我还是觉得家里好。” 旁边的汉子笑着道:“这就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突然顾新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唉,那不是我大哥吗?” 众人看过去,就见果然是顾里正家的老大。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顾新礼小跑过去,疑惑的问。 顾兴礼笑着道:“知道你们快回来了,我特意在这边等你们的。这一路都累了吧?” 顾新礼捶捶自己的肩,“骨头都快散架了,对了大哥丫……”丫还好吗? 春福一把撞开丈夫,着急的问:“大哥,丫丫还好吧?” 顾老大笑着点头,“放心吧,能吃能睡。” 春福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心里又有些泛酸,小臭丫头亏自己想她想的半夜躲在被窝里哭。 顾兴礼又和二叔二婶还有众人打招呼,最后看向顾承礼,感叹道:“以后得叫你顾秀才了。” 顾承礼下车站在地上,调侃道:“难不成我考上秀才,大哥就要和我生分了?” “这哪能。” 说完后,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顾兴礼笑着对顾承礼道:“快回去吧,家里听说你考上秀才,还被赐了那什么膳生员之后,都快高兴疯了。” 一行人一边聊一边走。 顾新礼不停和大哥说自己这次在府城的所见所闻,听得顾兴礼惊叹连连,直拍大腿感叹自己怎么没去。 等到了村口时,一众人远远就看见乌压压的人站在村口。 顾里正看见对面的队伍,立马招呼身后的众人,“咱们村的秀才公回来了,快吹起来,敲起来了,把场面弄热闹些。” 一群人又吹又敲,热闹的仿佛有人要成亲似的,宋禾万万没想到村里竟然如此重视顾承礼考上秀才这件事。 顾里正压根顾不得看小儿子和弟弟弟媳,拉着顾承礼眼睛里泛着泪花。 顾承礼道:“大伯,我这次没让您老人家失望,我考上秀才了。” 顾里正心中激动又感动,“大伯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孝顺又知恩的好孩子,咱们顾家户以后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能站起来了,好啊,好啊……” 里正娘子郭氏对妯娌沈绣屏道:“瞧你大哥高兴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沈绣屏看着这一幕,抿嘴笑。 郭娘子又看向宋禾,“瘦了。这段时间在家好好歇歇。” 宋禾摸了摸脸颊,笑着点头。 郭氏走到丈夫身边,“你别一直拉着承礼说话,他们这一路回来肯定累坏了。” “对,对,回去歇息,饭食和热水都准备好了。” 宋禾没想到顾家户对顾承礼考上秀才的反应能这么大,这简直是举村欢迎啊。 因为周围顾家户的人太多,老宋家的人根本没能挤进去,但张老太和宋有根还是十分开心,他家女婿可是秀才,秀才!十里八乡一个巴掌都得数清的秀才! 嘿嘿,以后看谁还敢排挤老宋家。 至于陈桂花,自然也是开心的,自家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三儿子还在织坊做工,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只是,她没想到宋禾那小妮子竟然这么有福气,一眨眼就变成秀才夫人了,但又一想到大女儿…… 宋穗在听到村里人在传顾承礼考上秀才之后就处于一种恍惚状态。 顾承礼考上秀才了,宋禾摇身一变成了秀才夫人了,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在梦里顾承礼十几年后才考上的,怎么现在就变了? 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宋穗一阵烦躁,是不是宋禾和顾承礼从府城回来了? 她刚想下炕去看,原本躺在炕上睡觉的儿子就开始哭。 宋穗双手捂住耳朵,看见儿子她就仿佛看见了没用的郑枋,为什么郑枋现在还不发财?为什么他还在村里像个废人一样种地! 孩子大声嚎哭,这孩子从生下开始来就特别难带,白天睡不稳,晚上一宿一宿的哭。 偏偏婆婆王梅香是个嘴上勤快的,郑枋又靠不住,熬的宋穗头疼恶心,听见孩子哭就满心烦躁。 现在眼看宋禾又成了秀才夫人,宋穗越想越气,心口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尖叫出声。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除了哭还有什么用!你别哭了!” 第129章 宋穗的愤怒 一行人回了家,之前沈绣屏去府城时就把家门钥匙交给了大嫂,她们出门的这半个多月,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 此时不少顾家户的族人跟着走过来,顾里正大手一挥。 “承礼考上秀才,还得了廪膳生,每年得官府米粮,咱们村得好好热闹几天,我顾良山要在村里办三天流水席,一天杀一头猪,明天有空的人家都来帮忙,让家里人都来吃席。”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就是破天盖地的欢呼。 一天杀一头猪啊,这是普通农户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平时过年过节能尝点肉腥味就不错了,这次真能吃上大席了。 顾德山立马道:“大哥,这事怎么能让你掏钱,我来……” “这里没你的事。”顾里正瞥了弟弟一眼,再次看向顾承礼时,又是满脸慈爱,“这是我给承礼贺喜的。” 郭娘子在一旁笑着道:“德山,你别拦着你哥,这事他都在心里琢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如今好不容易能办,就让他办吧。” 沈绣屏也拦着,“大嫂,三天流水席可不是小数目。” 顾兴礼在一旁笑着道:“二婶,这钱流水席的钱,我爹好几年前就预备起来了,就盼着承礼考上秀才后大办一场呢,您和二叔就别推辞了。” 见此情形,顾德山两口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里正以二弟一家从府城回来要歇息为由,让众人散去。 提前烧了热水,宋禾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如今这年头赶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路难走,扬尘大,交通工具又颠人,还不安全,十足的困难行业,但成果也是喜人的。 晚上,宋禾拿出要给大伯一家准备的礼物,让婆母帮忙把把关。 “娘,您瞧这些东西合不合适?还需要再添些东西吗?” 沈绣屏看了看宋禾准备的东西,满意的点点头,“很好,没什么需要添的。” 沈绣屏帮宋禾理了理额边的碎发,“你准备的很好。” “都是娘教的好。”宋禾笑着挽住婆母的胳膊,“今天大伯真是大手笔,三天流水席,一天一头猪。我觉得自己原先准备的东西太寒酸,就又多添了三成。” 宋禾是真没想到顾大伯能这么下本,最关键的是大伯母也全都赞同。 对这种家族倾尽全力托举读书人的做法,沈绣屏倒是习以为常。 “当年,顾承礼能去李夫子那边读书,也是多亏了大哥一家……” 说着沈绣屏就是一顿,她想到了小李夫子在府城的所作所为。 宋禾顿时明白婆母在想什么,安慰道:“娘,我倒是觉得承礼那些年在李家私塾真没受什么委屈。你想想看啊,承礼可是县案首,又考了府案首,当然这不排除承礼本身就优秀的原因在。可咱们就看承礼这温润如玉、进退有度的性子,一个长期受到打压和否定的人,怎么可能是这副样子?” 宋禾说着把婆母引到椅子上坐下,“所以啊,我觉得,那小李夫子最多也只是在背后嫉妒承礼罢了,同窗之间虽有竞争,但大部分也是良性切磋,对承礼来说是成长的养料,并非磨难。” 沈绣屏听完宋禾说的这些,一直紧张的心里顿时松了松。 “你说的对。” 宋禾继续道:“至于如今为什么突然有人跳出来找麻烦,我到觉得有个理由能解释的通。李家私塾安原县最好的私塾,不管包装的名声多好,可他们收束脩费,说白了也是做生意的。而县学开办,又从外地请了个举人来授课,李家私塾的生意受首当其冲受到影响。 那个小李夫子本来就嫉妒承礼,之前承礼在李家私塾读书,他能得到好处,自然就忍了。后面承礼去了县学读书,以后考的再好,别人也只会说是县学的功劳,对方自然就破防了。 但恶人自有天收,他杀了人,吃了官司,以后啊,别说想来找麻烦了,他想见咱们都见不到。” 沈绣屏笑着点了点,宋禾的鼻子,“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您这是关心则乱。”宋禾去拿桌子上的东西,“娘,我给大哥家的文思文敏准备了笔墨纸砚,您看看还用不用再添其他的?” 沈绣屏想了想道:“再添些一刀纸吧。” “好。”宋禾道。 门外,顾承礼静静的站在那里,他抬头看着挂在天空中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有幸得之,珍之惜之。 …… 郑家 王梅香翘着二郎腿坐在新房里,如今她一百个看不上这个媳妇,干什么什么不行,脾气却比谁都大,整天训枋子跟训孙子似的。 “你亲妹子从府城回来,你也不知道过去亲近亲近。这次,就连里正家的二儿媳都跟着去府城发财了,回来的时候拉着满满三车货,听说都是要往外卖的……” 王梅香见自己叭叭叭的说,宋穗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还以为,现在你和宋禾还是当初一起在家做姑娘时的样吗?人家宋禾,如今可是秀才夫人,又办着那么大一个织坊,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顾里正说了,从明天开始要在村里办三天流水席,每天杀一头猪。” 王梅香见宋穗还是没反应,气的站起来,冷哼一声,“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上去靠一靠,还等什么?你娘家弟弟如今在织坊染线,活计轻松,一个月给近半吊的工钱,枋子现在也会染布……” “你说顾里正要办流水席?”宋穗突然问。 “是啊,村里现在都因为这件事炸锅了。”王梅香一喜,还以为宋穗是要去和宋禾说一说,让枋子也去织坊做工。 宋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梦里顾承礼考上秀才,顾里正就没有办流水席,为什么梦里没有发生的事,现在却一个个的出现。 突然,宋穗想起来亲娘陈桂花说,宋禾问梦的事。 宋穗又把目光放在坐炕沿上、怀里抱着孩子、一脸窝囊相的郑枋身上,难不成这些都是宋禾使的计,难不成一直以来她都中了宋禾的奸计?可,可梦里郑枋的确是发财了啊? 王梅香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夸宋禾多能干。 宋穗突然暴起,一把抓起炕桌上装针线的笸篮,砸在地上,“滚,都滚!” 孩子被吓了一跳,随即放声大哭。 郑枋连忙哄,埋怨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睡了。” 宋穗站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郑枋,“你为什么不去做生意,不去赚钱?为什么偏偏要在家里种地?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王梅香觉得宋穗简直疯了,“你这么干什么?枋子之前都进大牢了,你还嫌你害枋子,害的还不够吗?” “我害他?”宋穗胸膛剧烈起伏,“宋禾都能做成买卖,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做不了!” 第130章 胡言乱语 “怎么送过来这么多东西?”郭娘子看着送来的这么多东西,惊讶的道。 “都是些平时能用的到,不是什么大物件。”沈绣屏道:“这些是给文思文敏读书用的东西,都是小禾从府城书肆里一个个挑的。其中一有本《幼学启蒙图画》,里面配着插图,正好让文敏开蒙用,还有些笔墨纸砚,孩子们读书写字都用得上。” “哎呀。”郭娘子看着那笔墨纸砚,心中喜不自胜,她两个孩子都读过书,如今大孙子小孙子也在读书,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尤其是那本给幼儿启蒙用的书,恐怕安原县都没有卖的。 郭娘子握住宋禾的手,“让你多费心了。出门在外,还得让你惦记着家里的小的。” 宋禾抿嘴笑,“也不是我一个人挑的,二嫂子也帮了大忙。” 高凤莲也高兴的不得了,佯装埋怨的看向妯娌春福,“你也不知道早点和我说。” 春福道:“回来太忙,一时就给忘了。” 高凤莲:……这实诚妯娌,她可真是没办法。 顾里正在一旁对弟弟和侄子道:“三头猪我早就订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和镇上王屠户说一声,他就把三头猪运过来,每天杀一头。办流水席的厨子我也找好了,酒水家里有。明天的事不用你们父子俩帮忙,你们等着吃就行了。” 顾德山半点不和大哥客气,“那感情好啊,我就吃一个现成饭。” 顾里正又看向顾承礼,“我听新礼说,你收到了府学的入学信,年后要去府城读书?” 顾承礼点头,“是,大伯府学有三名举人授课,其中有一位据说是从京城国子监退下来的……” 就在一家人聊天时,突然有人找上门来。 “良山叔,良山叔,你快去郑有福家看看吧,他家又闹起来了。” 顾里正皱皱眉,“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一脸着急,“他们家里又闹起来了。您也知道,郑有福前段时间服徭役时伤了腿,郑草医说得躺在床上养个百八十天的。如今郑家婆媳俩闹起来,家里有没个管事的,谁也劝不住啊。” 宋禾听得稀罕,宋穗怎么又和王梅香闹起来了?怎么她们婆媳两个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闹一次? 于是一行人也顾不上继续闲聊,起身往郑有福家走。 宋禾原本不想去,但是一想到宋穗是自己名义上的大姐,于是捏着鼻子一块过去,就当是去看热闹了。 等宋禾到的时候,就发现郑家灯火通明,院子里和墙头上都围满了人。 宋穗坐在地上和王梅香互骂。 “都是你们骗了我,都是你们骗我,王梅香你这个王八蛋,没有人性……” 王梅香只觉得宋穗莫名其妙的开始发疯,“谁骗你啊,你整天在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看看整个村里谁家媳妇像你似的,整天跟个大少奶奶一样,还说我家骗你,你倒是说我家骗你什么了?” “都住嘴。”顾里正目光严肃的看向这婆媳二人, 见顾里正来了的时候,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宋禾等人也跟着顺势往前站了站。 “大晚上的不睡觉,一家人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顾里正站定,看向宋穗,“有你这么和婆婆说话的吗?” 宋穗一眼就看见了宋禾,昏黄火把照耀下,宋禾穿着整齐,打扮漂亮,皮肤白皙,头发黑亮,明显一副过的很好的样子, 宋穗神色出现几分恍惚,此时此时宋禾的身影,宋禾的身影竟然和她梦中的样子开始重合。 宋穗牙齿打颤,“宋禾?” 宋禾发现宋穗要比怀孕前瘦了不少,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净,看样子也没怎么受苦干过活,只是面色不太好。 “你是宋禾!”宋穗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陈桂花见宋穗这副样子,有些被吓到,“是啊穗穗,宋禾从府城回来了,她来看你了?” 宋禾向前走了两步,“是我。” 宋穗看着宋禾的目光,浮现出浓浓的忌恨,“你现在是秀才夫人了,你开织坊变成有钱人了。” 宋禾发现宋穗看上去正常又不正常,情绪有些过于激动,难不成是产后焦虑或者产后抑郁? “是你换了我的命!”宋穗突然道。 宋禾一愣,“啊?” 宋穗越说越激动,“你问娘梦里的事,你也知道梦对不对?你知道梦里发生的一切,要不是你提前拉着顾德山去看大夫,顾承礼今年根本没有机会去府城考秀才。还有他去县学读书,这也是梦里没有的事。我早就该发现了,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换了本来属于我的命,你现在发财,又当秀才夫人,你什么都得到了。” 宋禾表情严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桂花早就在一旁听愣了,张老太和宋有根则是满脸茫然,不知道大闺女这是在发什么疯。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觉得宋穗是疯了,大晚上的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你听得懂,你肯定听得懂。” 说着宋穗一把扑到顾里正面前,死死抓住顾里正的衣裳,语气快速的道:“里正,宋禾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一直都在装,她利用了我。我才是原本和顾承礼有婚约的那个,我才是应该嫁给顾承礼的人,是宋禾顶了我秀才夫人的位置。原本郑枋是能发财的,宋禾又拿走了原本郑枋能赚的钱,让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都是她,一切都是她……” 陈桂花脸色大变,连忙去捂宋穗的嘴,这种事怎么能往外说呢。 宋穗死死挣扎,恶狠狠的盯着宋禾。 顾承礼上前两步,下意识上去护住宋禾,此时他心头剧震,刚刚宋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原本自己应该娶宋穗?什么叫自己今年无法去府城考院试?什么叫自己没有入县学? 而王梅香却听到宋穗说,原本枋子能发财。 宋穗被陈桂花抓着捂嘴往后退,母女二人摔在地上,宋穗整个人砸在母亲身上。 陈桂花松开手,宋穗一手撑地,一手指着宋禾,继续口不择言,翻来覆去都是自己中了宋禾的奸计,是宋禾抢了她的命。 宋禾冷冷的看着她,然后大步上前,抡起巴掌。 啪! 宋穗被打的脸偏向一边,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宋禾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第131章 两巴掌 宋穗一手捂脸,错愕的看向宋禾,“你竟然打我!” 宋禾一手指着她,“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再打你一巴掌。” “你敢!”宋穗刚想站起来。 宋禾手起掌落。 啪! 宋穗再次跌坐回地上,目光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禾。 宋禾竟然敢打自己?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自己说东对方不敢向西的宋禾,竟然敢打自己! 一旁的陈桂花连忙拦住宋穗,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 现在把换亲的事说出来,难不成宋穗就能重新嫁给顾承礼做秀才夫人吗?根本完全不可能,尽管陈桂花不想承认,但沈绣屏两口子的确看宋禾跟看亲闺女似的。 反而,如果让郑家户知道,郑枋只在宋穗梦里发财,而现实却在村里种地,肯定会找穗穗麻烦。 做梦换亲的事一旦被郑家知道,穗穗就别想活了,就连自家说不定也会跟着遭麻烦。 所以,做梦换亲的事,一定得烂在肚子里。 “清醒了吗?” 宋禾居高临下的看向宋穗,借着机会打宋穗两巴掌,让宋穗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老宋家时那个只能依附老宋家而活的宋禾了,现在老宋家想要过的好,得来千方百计的巴结自己。 “看看周围有多少人看着你,有多少人在听你的疯话。”宋禾声音中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在提醒宋穗。 宋穗被宋禾两巴掌打的脑瓜子嗡嗡作响,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理智稍微回笼。 此时听宋禾这么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背后激起一层冷汗。 宋穗看向宋禾,心中竟然出现几丝畏惧,身体发冷,牙齿微微打颤,她一手捂着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宋禾看向陈桂花,随便找了个借口,“娘,宋穗刚刚是被魇住了,这几天恐怕没法继续照顾孩子,你把她带回家,养两天吧。” 既然宋穗之前就被魇住过,今天也就当她是被魇住了吧。 陈桂花猛然反应过来,这才察觉到宋穗身体在发抖,摸了摸宋穗额头,果然烫的不正常。 “哎呀,发热了。”陈桂花提高声音尖叫一声。 有个郑家户的长辈道:“不会是病糊涂了吧?” 陈桂花干笑两声,“可不是病糊涂了嘛。” 说着看向王梅香,“亲家,穗穗病糊涂了,说了不少疯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把她带回去。至于孩子,你这边就先帮忙带两天。” 王梅香皱眉,她万万没想到宋穗竟然是发热了,想到今天宋穗的确是不太正常,烦躁的皱眉。 王梅香嘟囔道:“一天天的就她事多,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带个孩子还能病了,她是纸人啊,一捅就破。” 陈桂花下意识想骂回去,但硬生生忍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吵架,就这么散了。 临走之前陈桂花突然想起郑枋,左右转头看了看,竟然没有看见他人。 宋禾感觉那两巴掌下去,自己手心怪疼的,她看向顾承礼。 “咱们回去吧,明天再去我家。”然后宋禾就发现顾承礼在发呆。 “你怎么了?”宋禾问。 顾承礼这才回神,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宋禾,伸手去牵宋禾的手,直到自己抓住宋禾,这才放心。 “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宋禾没从顾承礼脸上发生什么不对,“走吧。” 晚上,顾承礼几乎一整晚都没睡。 顾承礼在想若是自己没有娶小禾,说不定真的没机会去县学读书。 若不是小禾及时察觉爹身体不舒服,全家也不会知道爹竟然先天不足,而如果爹发病,自己说不定真的会错过院试。 而且,这一年多以来,即便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读书,也知道宋穗自从嫁去郑有福家之后,那边就三天两头的不太平。 如果自己真的娶了宋穗,宋穗会和母亲好好相处吗?顾承礼率先在心中给出答案,不会。 顾承礼很明白,母亲看似很好相处,其实是一个很有距离的人,小禾和母亲相处和睦,那是因为小禾聪明、漂亮、识字、知礼,是因为小禾样样都好,若是贸然换一个人家里现在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宋禾此时翻了个身,黑暗中顾承礼看向宋禾,紧紧的把宋禾抱在怀里。 他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但他依旧感谢上天,让小禾嫁给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宋禾精神满满的起床,就看见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顾承礼。 “你晚上没睡好?” 顾承礼笑着道:“在路上走了几天,猛地躺在家里炕上,还有些不习惯。” 宋禾笑他,“你这就是劳碌命。” 等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出门,早饭已经做好了。 三样小菜,白面馒头,小米粥,还有宋禾爱吃的鸡蛋羹。 “快坐下吃饭,小禾,这是给你做的鸡蛋羹。”婆母沈绣屏道。 “鸡蛋羹!”宋禾眼前一亮,抱住婆母的腰,“谢谢娘,这几天路上我一直都想吃来着。” 沈绣屏拍了拍宋禾的手,笑着道:“快去吃吧。” “好。”宋禾坐在矮凳上,开始吃,顺便还和婆母和公爹谈起要怎么卖从府城拉回来的货。 听着公爹婆母一如往常的说话,宋禾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家都把宋穗昨天晚上的话当成了疯话。 其实也对,如今村里老百姓生活单调,因为接受外界的信息少,想象力也十分匮乏,哪里有人能那么就相信宋穗做了个预知梦,就想要换亲呢,最多也只是会觉得宋穗是在嫉妒而已。 一旁的顾承礼看着宋禾和父母相处模式,低头喝了一口粥。 今天顾家户要杀猪,办流水席。 屠户和做饭的厨子都请来了,顾里正像是干红白喜事似的,在村中央搭起一个棚,又让每家每户都把合适的桌子、凳子还有碗筷拿过来,只要人来,都能吃到席。 村里人乌泱泱的搬着东西就往村中间涌去,全部人都在讨论今天杀猪吃流水席的事,根本没人顾得上昨天郑家的热闹。 猪被五六个壮汉压在板子上,屠子手持杀猪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热腾腾的猪血落进桶里,放上几勺盐,猪血很快凝固,待会就能用来做菜吃。 起锅烧灶,流水席很快开始,村民一片欢呼。 老宋家也搬着桌子凳子,拿着碗筷来吃席,宋穗一个人躺在炕上,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第132章 诈出来 宋穗一想到自己回到婆家,看看婆婆王梅香那张惹人厌的脸,看着郑枋那没骨气的样子,内心就涌起一阵郁闷。 凭什么宋禾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都能过上好日子,而自己却总是这样。 她想不通,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至于宋禾能做买卖,真是开玩笑,宋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说白了,还是郑枋不争气。 明明之前郑枋的买卖也要做起来了,转眼却被郑梁坑了,真是倒霉透顶。 而且,自己也和郑枋说了,要他拉着粮食去其他县换红薯土豆,结果王梅香偏偏不让,说什么危险,宋禾跑去那么远的府城都不危险,郑枋一个大男人去比府城近多了的具麓县就危险了? 王梅香只是讨厌自己,故意给自己唱反调,但现在牛没了,一切才是真的没了。 中间,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象征性的来探望宋穗,不过当时宋穗睡了,宋禾稍微坐了坐,和张老太说了说话,就和顾承礼一块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顾承礼转头看了一眼室内。 三天流水席,杀了三头猪,不知道填进去多少菜,多少高粱酒。 整个村的人都在说顾里正家财大气粗,说顾家户出了个秀才,村里人一块跟着受益。 这三天,郑家没有一个人来接宋穗。 张老太在家念叨,宋穗咬咬牙决心回去找郑枋,她要让阿奶知道自己绝不会比宋禾差。 回去的路上,宋穗意外碰见了顾承礼。 顾承礼转身看向宋穗,拱手作揖,“大姐。” “顾秀才。”宋穗脸色变了变,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承礼在宋穗要走时,突然开口,“是我先开口和父母说想娶小禾的。” 宋穗脚步微微一顿。 顾承礼继续道:“也是我带着我爹去看郎中的。” 宋穗猛地抬头,面色难看,目光死死的盯着顾承礼。 “是你,竟然是你!” 顾承礼脊背挺拔,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宋穗的反应。 从那天开始,他就觉得宋穗的话不对劲,今天他就想试一试,看看宋穗到底有什么秘密。 “没错,是我。”顾承礼道:“也是我主动离开李家私塾,去了县学。” 顾承礼这副样子在宋穗看来就是他也做了梦。 在宋穗梦里,每次顾承礼的身影闪过,压抑、愤怒、无力、恐惧的情绪便会瞬间充斥她的胸膛。 她知道这个男人,冷心冷肺,自私自利,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在梦醒之后,她当机立断选了梦里对宋禾百依百顺的郑枋。 宋穗看着顾承礼那张脸,下意识退后几步。 “你是不是也做梦了?我就知道,我早应该知道,你这这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瞧上又黑又瘦的宋禾。” 顾承礼垂眸,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诈出来了,还真是蠢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宋穗内心畏惧顾承礼,但愤怒让她再次失去理智。 “你蹉跎十几年才勉强考上秀才,最后只能去衙门做小吏,你爹欠我家一条命,你要科举,你要好名声,所以你就娶了宋禾。” 宋穗越说,就越觉得有道理,“所以你前段时间抓住机会去了县学,离开李家学堂,你还提前带着顾德山去看郎中,就为了今年能顺利府试。” 宋穗冷笑一声,“宋禾和我爹娘闹翻,拿着染布手艺出嫁,你借着宋禾的染布手艺办织坊赚钱供你读书,亏宋禾还觉得自己现在过上了好日子,原来全被你们母子算计了。” 顾承礼听见宋穗脱口而出的话五内俱惊,他强行收敛心神。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穗只觉得这个男人可怕至极,在梦里,别人不知道,但她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夫人为人和蔼,小李夫子温和,就连小李夫子那个妻弟都是大好人,更是三番两次帮自己忙,农忙时节还主动牵牛来帮家里耕种。 顾承礼却把教导他读书多年的李夫子一家弄的身败名裂,而他全身而退,还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李夫子呢,你把李夫子一家怎么样了?”宋穗问。 顾承礼眸色动了动,道:“小李夫子在府城杀了他的妻弟,已被按察司收监,不日便会问斩,听闻消息后李夫子重病卧床,李家一团乱麻。” 宋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牙齿打颤,“你…你果然又动手了。” 顾承礼向前一步,宋穗下意识后退。 顾承礼察觉宋穗在怕自己,而她刚刚的话更是很有意思。 什么叫自己又动手了,难不成在宋穗的“梦”里,自己对李家动手了? 顾承礼又上前一步,宋穗连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宋穗说自己十几年后才考上秀才,而自己如今不仅考上了秀才,还是廪膳生,下一年就能入府学读书,所以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和宋穗梦里完全不同了。 那在宋穗做梦后,那么快的选择嫁给郑枋,是不是因为小禾嫁给了郑枋。 顾承礼下颚微微绷紧。 是啊,小禾那么聪明一个人,无论到什么地方她都能过得很好。 郑枋这人他虽然只是短暂接触过,但多少能知道,对方是个耳朵根软又没什么主见的人。 顾承礼没心思和宋穗说话,轻声道:“离小禾远些,无论你在郑家怎么折腾都和小禾没关系,否则,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说完之后,顾承礼大步离开。 宋穗看着顾承礼的背影,默默的从地上爬起来,咬紧牙关往郑家方向走。 顾承礼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宋禾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你回来了?”宋禾笑着道:“瞧这件袍子,还有这个四方平定巾,这都是大伯母给你做的,明天谢师宴,你穿着这身去。” 顾承礼大步朝宋禾走过去,伸手抱住宋禾。 宋禾:“唉?” 顾承礼把头埋在宋禾颈边,深吸一口气。 梦就梦,梦醒了,一切都不做数。 小禾嫁给自己,自己娶了小禾,现在自己拥有的一切就是现实。 “你怎么了?”宋禾疑惑问。 顾承礼抱着宋禾不撒手,“没什么,就是高兴。” “高兴?”宋禾笑着去推他,“都这么多天了,你的高兴劲还没过啊。” 顾承礼被推开,眨也不眨看向宋禾,眼睛里清楚倒映着宋禾的身影。 宋禾催他,“快换上试试,大伯母说了,尺寸要是不对,还能改。” 第133章 雇人 顾承礼穿上蓝色圆领书生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这身标准读书人的打扮更显他体态修长,脊背挺拔,宽肩窄腰。 宋禾看着他,心中感叹,怪不得很多人都有制服控呢,顾承礼换上衣服之后明显更加俊俏了。 顾承礼看见宋禾的目光,大致能猜到宋禾的想法,微微挺直脊背,嘴角含笑,更显几分清风朗月,张开双臂。 “怎么样,还可以吗?” 宋禾点点头,“好看。” 顾承礼一笑,恍如云销雨霁,“那,你喜欢吗?” 宋禾抬眸看向他的眼睛,笑的眉眼弯弯,毫不掩饰,“喜欢啊。” 顾承礼心脏扑通扑通跳,微微俯身,声音暗哑。 “现在呢?” 宋禾感觉顾承礼今天开窍了,一把抓住顾承礼的衣领,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这样,我会更喜欢。” …… 自从顾承礼考上秀才,应酬明显变多了不少,顾新礼毕竟是亲堂哥,总是跟在顾承礼身边跑前跑后的不方便。 得在村里挑一个信得过的人跟在顾承礼身后帮忙跑腿。 沈绣屏对宋禾道:“以后你要注意在你身边贴身跟着你的人,这个人是你另一只耳朵,是你多出来的嘴巴和眼睛,所以这个人一定得是你能全方面信任的人。如今跟在承礼身边的人,一定得从村里挑,重点挑那些知根知底的人家。” 宋禾点点头。 沈绣屏教的这些,是宋禾如今最欠缺的,现代社会雇佣制和如今社会的雇佣制可不一样,宋禾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不过目前宋禾也没有管理仆人的烦恼。 如今是大周朝,建业三十年,为了维稳人口,律法明文规定,庶民之家不可蓄奴。 除非顾承礼做火箭似的直接升到四品官,否则宋禾根本没有权利买仆人,如今只能雇佣。 沈绣屏继续道:“若是选个年纪大的,虽然稳重,但腿脚不利落。若是选个年纪小的,腿脚利落,但不稳重。” “娘,你觉得顾茂林怎么样?”宋禾想了想说,“咱们去府城这这一路,我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心细胆大的人,身上又有些功夫,若是能跟在承礼身边,你和爹也能放心些。” 沈绣屏点点头,“我怎么忘了他了?” 宋禾问:“娘,这雇人的钱该怎么给?给多少合适?” 这个沈绣屏有经验,“一个月一百文钱,另外每三个月给他三十斤粮,一年两套衣裳,到年底的时候再多给三十斤米。” 宋禾点点头,这工钱给的真不少。 尤其是三个月三十斤粮食,一年就是一石,相当于一亩次等田半年的粮食产出。 要知道本朝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只有90石粮食,县令需要用这些俸禄粮食,养活一家老小,还要给县衙杂役差吏发放银米,维持整个县衙的运转。 宋禾提出问题:“可是,承礼明年要去府学读书,府学能带人进去吗?” 沈绣屏笑了笑,“傻丫头,咱们家织坊这么多活,若是承礼不要帮忙,可以让他来咱家帮忙啊。” 宋禾乐了,“娘说的对。” … 这么大一个馅饼砸在顾茂林头上,顾茂林的父母妻子自然是连忙感谢。 沈绣屏笑着道:“远山大哥,文嫂子,只要你不嫌弃茂林跟在承礼身边跑前跑后的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茂林爹笑着说:“再跑前跑后也是跟在秀才相公身后跑。” 沈绣屏之后又把顾承礼去府学读书后,就让顾茂林在自家织坊帮忙的时候说了出来。 对方一听就更高兴了,这可是件长远活,不仅有工钱拿,还有米粮拿。 解决完顾承礼身边跟人的问题,宋禾就全心全意把所有精力放到了织坊上。 这次去府城简直大丰收,三车布匹全部卖完,普通花布和四匹缯净赚112吊约91两,棉贡缎就更赚了,二百匹直接卖了624吊钱,约507两,这一趟去府城总共净利润598两。 这些银子最后被换成金子带了回来。 财帛动人心,宋禾再次感叹,幸好自己跑的快,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 棉花特殊,因为棉铃分批次吐絮,要从农历七月就开始采收,一直陆陆续续采收到九月。 宋禾从府城回来之后就开始在村里按照市场价收购棉花,就连其他村的都跑过来问收不收。 宋禾照单全收,后院之前的织机房,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库房,为了防火,还在院里弄了好几个大水缸放过去。 九月中旬,又到了一年一度收粮食的时候。 但最近这几天天公不作美,眼看着就要下雨。 棉花还没采摘完,这时候可不能淋雨,于是村里人又开始着急忙慌的收棉。 王梅香又热又饿,冒着大太阳从田里摘完棉花回家,看着灶房里的冷锅冷灶,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王梅香当即冲到后院,站在院子里,叉腰开始骂。 王梅香自然心气不顺,之前老大两口子在家的时候,老大干田里的活,老大媳妇在家烧火做饭洗衣裳,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 原本以为离了老大两口子没什么,谁知道骤然没了两个劳力那是大大的不一样。 而且宋穗生了孩子之后,还是一天天的在家什么也不干,自己又得下地干活,又得做饭洗衣裳,怎么想怎么憋屈。 孩子晚上不睡觉,宋穗带了一晚上,白天刚合上眼睛,感觉没过多久,就被吵醒,身边的孩子也开始跟着哭。 听见婆婆站在院里指桑骂槐的声音,宋穗直接抱着孩子冲了出去。 郑家又开启一场混战,等郑枋扛着一大包棉花从田里回来,就得知媳妇又回娘家了。 …… 陈桂花抱着外孙子,烦的皱眉,“这孩子怎么这么闹腾,我生养了四个,没见过这么闹腾的孩子。” 宋穗委屈的坐在一旁,“哭哭哭,天天哭,晚上不睡,我跟着熬一宿,人都快熬干了,枋子他娘整天埋怨我不干活,枋子又不管孩子。” 陈桂花为郑枋说了句公道话,“枋子那不是白天还得下地干活吗?” 宋穗委屈,“娘,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陈桂花无话可说,孩子还小,总不能让闺女和离,再说了郑枋再不好,王梅香这人再差劲,但郑家户总归是村里的大姓。 陈桂花只能劝道:“再忍忍,等孩子大些就好了。” “一直让我忍,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娘,我看郑枋是真的没指望了。” … “你还指望她能自己回来?”王梅香指着儿子骂,“天都快黑了,快去接你媳妇回来。” 郑枋坐在一旁不动,“我不去。” 那孩子天天晚上哭一宿,吵他都没法睡觉。 王梅香一噎,如今宋穗的亲妹子可是秀才夫人,又管着那么大个织坊,那么多人,即便是姊妹两个再不和,也是一个娘肚里爬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家可不能没有宋穗这个媳妇。 眼看天快黑了,王梅香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老宋家叫宋穗回来。 第134章 李家私塾塌 高粱玉米收到家里之后,先堆放起来,农户们要抓紧把冬小麦种上。 晚上闲下来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开始在家剥玉米,就连小孩子也得干活。 天气渐渐变冷,宋禾一大早起床,出门一看就见院里还没剥皮的玉米堆上盖上了一层薄霜。 顾承礼在她后面跟着走出来,“天变冷了。” 宋禾点头,“可不是嘛,明明前几天还算暖和的。”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冷吗?” 宋禾笑着摇摇头,“不冷。” 两个人随即就像傻瓜似的,相视而笑。 “你们俩干啥呢?”顾新礼肩上扛着东西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屋檐下站着两个无所事事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顾承礼松开宋禾的手,轻咳一声,“二哥,你这么早要去干什么?” 顾新礼头也不回的道:“织坊有两个织机总是晃荡,趁着大早上织坊还没开工,我来拿工具过去修一下。” 宋禾道:“二哥,一会儿过来吃饭吧。” 顾新礼一脚已经踏入门外,“不了,我已经在家吃过了。” 宋禾看着顾新礼离开的背影,叹一口气,“二哥真的好辛苦哦。” 顾承礼点点头,“是啊。” 宋禾看向他,突然道:“咱家要不要买一匹马?” 顾承礼被宋禾这跳跃的说话方式弄的一愣,“什么?” “我说买匹马。”宋禾觉得买一匹马还是挺有用的,“你不是说府学教君子六艺的吗?之前茂林哥说他在边关学过骑马,咱家买一匹马,你先骑着试一试,这样等到了府学之后,也好上手啊。” 顾承礼觉得宋禾说的有道理,但是…… “会不会太浪费了?” “不会。”宋禾直接道:“我也能学,而且平时马还能用来拉货。” 如今的马,就像是现代世界的汽车,都是交通工具的一种,学会之后能方便不少。 顾承礼笑道:“好。” … “买马啊?”顾德山坐在饭桌前吃一口馒头,“我还真知道县城哪里卖马,不过这玩意太少,得提前让人帮忙留意。” 如今马是战略资源,市面上不太流通,数量稀少且价格高昂。 沈绣屏道:“不如直接买两匹。” 宋禾看向婆母,眼睛发亮,刚刚她说买一匹马实在是因为马的价格太贵,可没想到婆母直接说要买两匹。 沈绣屏解释道:“咱家现在开着织坊,要频繁往镇上去送货,一来一回四十多里路,骡子速度慢,的确不如马方便。但单匹马长途负重容易被累垮,如果买两匹马,就可轮换分担,中途还不用频繁歇脚,来往送货更快。” 宋禾点点头,觉得婆母说的很有道理,刚想说赞同的话,就听婆母话锋一转。 “等马买回来,我教你们骑马。” “啊?”宋禾一愣,“娘,你还会骑马呢?” 沈绣屏笑着看向宋禾,“不信?” “不是。”宋禾连忙摇头,“就是…就是不太像。” 在宋禾的固有印象里,骑马的女性大多都是英姿飒爽的模样,婆母的太温柔了,所以不太像。 沈绣屏接着又抛出一个炸弹,“我不仅会骑马,还会打马球。” “马球?”宋禾眼睛直接瞪圆,“就是哪个…哪个诗文里常常出现的马球?” 沈绣屏淡然点点头。 前朝末年,好奢靡,当时的皇帝喜欢看马球比试,甚至还提拔了一位打马球打的好的宠臣,做了殿前都指挥使。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喜欢,朝臣们便争相跟随,整个朝堂上下一度出现打马球的热潮。 当初家里有位专门教授打马球的师傅,沈绣屏跟着学了很多年,虽然技艺不说精通,入门是没有问题的。 猛然回忆起好多年前的事,沈绣屏笑了笑,表情有些黯然,“很多年没打过了,也不知道技艺还在不在。” “在在在,肯定在。”宋禾一把拉着婆母的胳膊,“等娘到时候骑上马,打马球的技艺肯定立马恢复。娘,到时候我陪您一块打。” 沈绣屏被宋禾这献媚的小模样逗笑了,“好。” 宋禾搬着小板凳凑到婆母面前,“娘,你真的好厉害,会打马球的人都厉害……” 沈绣屏又道:“不过,打马球的马需要专门训练,普通马不行。如今这个时节,外面并不平稳,安远县又偏僻,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好马。” 宋禾看的很开,“打马球最先得学会骑马,娘一样一样教我,不着急。” 看着婆媳二人亲亲热热的小模样,顾德山啃一口馒头看向儿子。 “儿子,马球是什么?”球他倒是知道,马球是什么?总不能是让马来踢球吧? 顾承礼:…… 顾承礼也不知道,他从来没听母亲说过什么马球。 顾德山好不容易插话,“马球是什么?” 沈绣屏这才发现原来丈夫和儿子都不知道什么是马球。 “就是击鞠。” 顾承礼恍然大悟,“曹植那篇《名都篇》里写到‘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原来‘击鞠’就是马球。” 沈绣屏点点头,笑道:“手持鞠杖,骑在马上击鞠,把鞠打入规定地方的人获胜。” 宋禾道:“其实就跟蹴鞠差不多,就是一个在地下跑着用脚踢球,另一个骑在马上,用杆子打球。” 顾德山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骑在马上能打球的,危不危险?” 沈绣屏见丈夫首先问自己是否危险,表情动容,“只要会骑马,把马训好,就不危险。” … 顾德山是行动派,说好了买马,立马就去县城骡马市。 现成的马是真不好买,得找人先打听,然后付定金,牲口贩子收了订金之后,再去其他地方等机会把马弄到安原县,这一来一回起码得等一个月。 顾德山道:“老六,我把钱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弄两匹好马啊。” 马老六笑着接过十两银子的定金,“顾二哥你就放心吧,我马老六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保准给你弄两匹最好的马。” 顾德山点点头,拍了拍马老六的肩膀,低声问,“最近,李家私塾有什么动静?” 马老六把钱收好,“自从李老秀才的儿子在府城杀了人之后,李老秀才就病了,前段时间又中了风,现在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现在李家二房三房在争家产,还要把坐了大牢的小李夫子的妻子赶回娘家。 你也知道,那两个一直都是县城有名的腌臜货色,没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以后安原县恐怕是没有李家私塾喽。” 顾德山拍了拍马老六的肩膀,“谢了。” 马老六笑道:“顾二哥,咱们兄弟俩,你和我说这些多见外。” 此时门口突然有个半大孩子走进来。 “师傅,师傅外面有人找,找……” 第135章 府城来商队 马老六当即就怒,“什么来人了?告诉你多少遍了,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这边有人的时候,你不能随便进来,你这小子怎么就不听呢。” 小伙计顿时被吓的站在门口一都不敢动。 马老六随即看向顾德山,赔笑道:“顾二哥对不住啊,这是我远房亲戚,上个月刚从村里出来,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才跟在我身边学着看牲口。年纪小,不动手,你多担待。” 马老六是真火恼,这小子老实是老实,但属实没眼色,之后还得再好好教一教。 骡马市常常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比如那些来历不明的牲口,想要低价转交的牲口,意图合伙抬价的牲口…… 今天幸好在这的是顾德山,两个人做的也是正经买卖,要是真换了旁人,这小子挨顿打都是轻的。 顾德山摆摆手,“没事,孩子还小,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马老六走过去,在小徒弟的后脑勺上狠狠拍一下,“还不快谢谢你顾二伯。” 小伙计一手捂着后脑勺,连声道谢,“谢谢顾二伯,谢谢顾二伯。” 顾德山站起来,“我要走了,记得给我挑两匹好的。” 顾德山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能弄到两匹会打球的,就更好了。” “那样的马可不好找,价格也比一般的贵的多。”马老六吸一口气,“二哥,你什么时候会打马球了?” “滚蛋。”顾德山笑骂了一句,“是我媳妇会打。如果真能找到那样的马,多加些钱不是问题。” “嫂子可真是…真是……”马老六竖起大拇指,“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们这些和顾德山有交情的,谁不知道顾德山家里有一位大户人家出身的娘子,写字吟诗,算账驾车样样都会,就跟戏文里说的大才女似的。 顾家祖祖辈辈的农户,可这位娘子生了个儿子,听说是像了外祖父,是个文曲星下凡的命格,从小读书识字,如今考中秀才,免了家中徭役,谁看了不说一声羡慕。 “顾二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啊。” 顾德山笑道:“我这不是来找你买马了。” 马老六嘿嘿一笑。 顾德山道:“你就好好帮我找两匹,最好是瞧瞧有没有大户人家要变卖家财的,从那里面给我弄出来两匹好马。” 马老六苦着一张脸,“哎哟,二哥,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知道你本事大。”顾德山不走心的恭维一句,“否则,我也就不来找你了。” 马老六就喜欢听这句,“行,我尽可能给二哥你找,至于能不能找到……” 顾德山顺势接话,“尽力就好。” 说完之后,顾德山就要离开,“行,那我先走了。” “顾二叔有府城来的人找你。”一旁的小伙计突然开口。 “找我?”顾德山还有些惊讶。 … “从府城来买布的?”宋禾听着公爹说这话,惊讶的瞪圆眼睛。 要知道她在府城卖花棉布和四匹缯的时候的确是给了一些铺子名片,但卖棉贡缎的时候可是直接在大街上卖的。 若是有心人,费力打听,未必不能打听到卖棉贡缎的和卖四匹缯的是同一个商队。 但安原县到广平府一百多里地,某些人在府城是地头蛇,可他们手再长也伸不到安原县来。 如今消息闭塞,交通不便,只要自己下次去府城卖货时,不在大街上肆意宣扬自己手里有棉贡缎,对方九成找不到自己。 所以宋禾怎么想都觉得,如今棉贡缎的织法在自己手里是安全的。 果不其然,宋禾就听见顾德山道,“对方是来买四匹缯和花布的。” 于是顾德山就把今天自己去骡马市买马的时,意外听人说有一队从府城来的商队要去下邳村买布的事说了出来。 宋禾眼睛一亮,“爹,他们要买多少?” 顾德山伸出一个手指。 沈绣屏道:“一百匹。”不算多,也不算少。 顾德山摇摇头,“他们共要一千匹,要五百匹花布,五百匹四匹缯。” 宋禾惊讶的张大嘴,“这么多?” 顾德山点点头。 沈绣屏皱眉思索道:“看来得签契,收定金了。咱们织坊一时间可拿不出来这么多布。” 宋禾点点头,“娘说的对。若他们只是开口要一千匹布,回头咱们织出来,却找不到他们人,布全部砸手里怎么办。必须要定金。” 顾德山思考,“收多少定金合适?” 宋禾不假思索的道:“两成。” 沈绣屏点头,“两成至少能即便覆盖一半的棉纱成本,可行。” 顾承礼全程沉默的在一旁写契书。 最后商量出来之后,宋禾看一遍契书,又让婆母和公爹看一遍。 宋禾提议,“咱们先把契书上的数字空出来,等明天和那商队的领头商量好过后,在填上最终确认的数字。爹娘,你们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顾德山哈哈大笑:“这主意好,省得那帮人见了契书上的价钱,又一个劲往下压价。” 沈绣屏也笑着点头同意。 最后修修改改,一直折腾到深夜。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整个兴奋的简直睡不着。 “一千匹布啊,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单子。我原先还想着就建个小型织坊,没想到现在生意越来越红火。”宋禾睁大眼睛看着房顶,最后总结了一句,“我运气可真好。” 顾承礼笑着在一旁铺被子,“那是因为你办的织坊里卖出去的布质量好,花色新颖,所以那些人才会跑百里路,来咱们县找你买布。” 宋禾一下坐起来,双手捧住顾承礼的脸。 “这话说的真好听,快让我看看你的嘴是怎么长的?怎么净说我爱听的话。” 顾承礼耳朵发红,看着宋禾不再吭声。 宋禾越看顾承礼这张脸就越满意,怎么有人这么会长呢。 宋禾越靠越近,顾承礼心中砰砰跳。 小禾她,该不会是想…是想…… 突然宋禾想起一个事,“你说,明天去和府城来的那些人谈生意的时候,我是不是得带几匹布做样品呀。” 顾承礼:…… 宋禾沉迷卖布不可自拔,“我记得后院库房有几匹图案特别好的四匹缯,我去拿一下。” 顾承礼拉住宋禾,“明天再去吧,今天太晚了。” “可是……” “睡觉。” “唉,你拉我衣带子干什么?” “咳…休息。” 宋禾微微眯眼,“好啊,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现在也不学好。” 顾承礼:…… 顾承礼身体力行堵住宋禾的嘴,不让她再说话。 第136章 宋禾的期待 第二日。 宋禾,沈绣屏,顾德山,顾新礼,还有懂些拳脚功夫的顾茂林,五人一块去了县城商队所在的客栈。 宋禾一大早就去找了几匹漂亮布做样品,又取了早就做好的布料花色展示板一并带上。 花色展示板,是宋禾把各色布料剪下三指宽一寸长的长条,再整齐的粘在木板上,供客人挑布。 到了客栈之后,顾德山率先看见在客栈大堂吃饭的齐领队。 “齐领队,我们来了,还拿了些样布过来。” 一个大约五十多岁,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转头看过去。 顾德山笑着道:“您先吃着,是我们来早了。” 齐领队笑道:“各位先找地方坐,我马上就好。” 说着夹了一筷子县城放进粥里,端起碗两大口喝完粥,然后站起来。 “走,咱们去房间聊。”说着齐领队看向身边的众人,“其他人慢慢吃,老廖,大钟,你们两个跟我来。” 让宋禾感到意外的是,这商队看起来并不像什么精英商队,人倒是不少,领头的齐领队脸上布满风霜,穿着朴素,衣裳的肩膀和膝盖处还有打着布丁。 商队的其他人,大部分都较为年轻些,也有几个人看上去和齐领队的年纪差不多,总共有十几人的样子。 很难相信这样的商队,竟然开口就要一千匹布。 几个人到了房间,顾新礼和顾茂林两个人把带来的样布放在桌子上。 齐领队看见面前的布,神色一动,伸手想要去摸一摸,但又很快止住。 宋禾恰到好处的开口,“这些布是特意带过来的样布,各位可以随意看。” 齐领队意外的看了一眼开口说话的小姑娘,又看向顾德山,见顾德山没有说话。 齐领队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这才拿起布仔细端详。 “这布不错,织法密实,颜色鲜亮,花色也好看。” “厚实又挺括,还不发硬。” “布上的花纹的确都是织进去的,印染达不到这么精细。” “……” 等几个人看了一会儿,宋禾把自己手里的样板卡拿出来。 “这一次带回来的样品布只是我们织坊其中几样,另外我们新棉织坊还有其他各种布。” 几个人目光不自觉被样板卡吸引。 宋禾把样板卡递给他们,自己在一旁开口介绍道:“有各色粗纱平纹的扣布,这种布偏硬,但胜在厚实,耐造。有加厚平纹的大布,厚重挺括,不易变形,做冬天的衣服正好合适。有夏日穿的稀布,轻薄透气。 另外,还有先染纱,后上机织出来的柳条布和格子布。” 宋禾介绍哪种布,几个人的目光就落到哪种布上。 宋禾接着道:“我们织坊,不仅有平纹织的土布,还有斜纹织法的棉布。这种布更软,垂感更好,请看……” 齐领队之前只是打听到广平府安原县这边出棉布,而且价格比广平府的要便宜,但没想到小小一个县城,竟然藏着能织种类这么齐全的织坊。 “这布价格怎么卖?”齐领队看向宋禾。 他走商这么多年,怎么看不出来今年真正能做主的人其实是这位女娃娃。 但齐领队并没有因为对方过分年轻,就轻视对方,就看刚刚这个女娃娃介绍布时的熟练程度来看,对方绝对是行家。 宋禾轻笑,“我昨天听我爹说,齐老板要的布多。我也不和您卖关子,按照我们这边的市场价来走,织花棉布9文一尺,四匹缯13文,平纹棉布6~8文,斜纹棉布8文。” 宋禾直接报价,齐领队低头沉思,三人开始用家乡话讨论。 宋禾在听见对方的乡音之后,微微有些意外。 虽然,她不太能听懂,但对方的口语有些像是陕地口语。 “齐老板莫不是陕地人?”宋禾问。 齐领队一愣,“娘子听得懂我的乡话?” 宋禾笑着摇摇头,“听是听不懂,但我们村有户人家,当场是从陕地迁来的,我听齐老板的口音,有些耳熟,所以这才问一问。” 顾德山一愣,“我说齐老板您说话,我听着那么耳熟呢,可不是嘛,和我们村一户人家口音很像啊。” 沈绣屏等人齐齐点头说口音很耳熟,齐领队直接说自己是从陕南来的,房间的气氛因为乡音问题顿时拉近不少,但讨价还价,还得继续。 宋禾想起来,陕南一些地区因为气候问题,不太适合种植棉花,而紧邻的晋地,因为高山地形原因,所以大部分都是小规模种植棉花。 只有挨着晋地的广平府等地,才会大规模成片种植棉花,所以陕南的齐老板,带领商队,不远千里来广平府买棉布,也都说不得通了。 宋禾想通里面的关窍之后,直接主动降价。 如果真的能维持好,新棉织坊和齐老板说不定能成为长期合作伙伴,即便让利,自己也稳赚不赔。 齐老板走商也不是一两年了,没想到对方今个主动让利,一匹上几乎让利了一成。 接下来,双方交易身份证明,确认对方身份无误,宋禾顺势提出定金的事。 齐领队有些犹豫。 宋禾道:“我们的织坊在下邳村,若是徐老板不嫌麻烦,可以到织坊实地看一看。” 最后,齐领队带着几个人去了织坊看。 因为织坊的织机改良过,宋禾不想太早暴露,提前让织坊全部用手投梭子。 齐领队在看过织坊之后,终于放下心,交了定金,约定明年最晚五月,就过来取布。 宋禾不得不感叹,如今这个时代能赚大钱的都很有魄力。 当然,她是正经买卖人,绝对不坑人,对方如果过来,她就交货。 … 年初办了新织坊,又多招收了不少女工,如今新棉织坊因为成交了一大笔订单,织工们就开始每天分绒、纺纱、织布、染线、染布,一刻都舍不得停下。 女工们织的越多,赚的也就越多。 宋禾算着这个月的进项,发现从新织坊的建立,至如今不到一年时间,织坊就开始进入纯盈利模式。 宋禾看着织坊账面上的流水,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在乡野田间一直都是男人掌家,他们在家说一不二,那是因为如今生产力低下,商品经济极度匮乏,男子体力更强,更适合耕田劳作,而女子则普遍力气小,只能操持家中细碎的杂活。 所以,女子们只能依靠自身生育价值,通过婚嫁,求取温饱,换得安稳生活。 但是,现在村里有了织坊,一群妇人们凭借自己的手艺,有了不亚于男人种田的收入,以后村里各家各户还会照旧是男人们说一不二吗? 宋禾真的很期待。 第137章 蜂窝煤 入了十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早上起来,宋禾还发现外面出现霜冻。 上年织坊在后院,厂房没有那么大,在屋里烧上几个火盆,外罩竹编遮挡,勉强能暖和些,可即便如此,整个冬日织坊所烧的炭火,仍是普通人家过冬用炭两倍有余。 但如新织坊面积大,更不知道要烧多少炭了。 当然,如今这年头普通人的命不值钱,去外面做工,就是再冷也得赚钱。 但宋禾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该有的人文关怀还是得有的,炭火必须烧,可怎么烧炭能更节约,就成了首要问题。 “爹娘,你说着这可怎么办啊。织坊又不能停工,齐老板定的一百匹布不着急赶工,可李家布行的货和罗老板商队的货不能等。” 宋禾忧愁叹气,又看向顾承礼,“你也提提主意。” 一家人齐齐犯了愁。 最后沈绣屏道:“实在不行就和上年一样,在织坊多放几个火盆,总不能把人冻着。” 顾德山点点头,“你娘说的对。在咱们这边织布的人,大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的年纪,不能把人冻坏了。” 顾承礼想了想开口,道:“我在县学读书时,取暖烧的也都是煤球。不过,县学是直接从煤作坊拉些煤渣回来,然后再由烧火师傅亲自用手团成球。若是我们也自己做,是不是能省些钱?” 宋禾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煤球,煤球!煤炉! 哎呀,宋禾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她怎么把这么简单又方便的取暖方法给忘了呢。 蜂窝煤啊,九十年代基本家家户户都有蜂窝煤来取暖,蜂窝煤耐烧,火候稳,飞灰少。 而且制作方法也简单,煤炭末加上黄土或者黏土,用黏性榆树皮的水搅和在一起,中间弄上窝,就成了。 而把煤炭中间弄上窝,是为了让氧气可以大面积接触煤炭,使之充分燃烧,不易灭火。 “爹,娘,我觉得承礼说的有道理。” 顾德山一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不错,至少比直接买煤球便宜。” 顾承礼得到了宋禾的肯定,眉宇间隐隐多了几分喜色,又道:“我听人说过,县学的煤炭是从京晋运煤骆道附近的煤窖周边买来的。采购煤渣的那人正是程老的三儿子。我想,咱们可以走对方的路子,也去拉几车。” 顾德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说的好,果然是到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顾承礼则是下意识把目光看向宋禾,却发现宋禾在发呆。 “小禾,小禾?” 宋禾猛地回神,“啊?” 顾承礼轻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宋禾眼神一动,突然问:“我在想为什么煤球要那么小呢?不能做大些吗?” 沈绣屏轻笑,觉得宋禾问的问题实在可爱,“大了烧不动啊。” 宋禾眨眨眼睛,“为什么大了烧不动?是因为火不够大,还是因为其他的。” 宋禾一席话,问的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顾承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煤球大了烧不起来,煤块大了难烧,这是常识,哪有什么原因。 宋禾却继续道:“就像灶房烧火,如果一开始火烧不起来,就得用烧火勾把下面的柴火挑起来,这是让下面通风,火只要一着风,就能烧起来。想要火苗大些,就得用风箱,风在灶膛里流通,灶膛的火就能烧的更旺。 所以,咱们只需要在制作煤球的时候,把大煤球中间捅几个窟窿眼,这样大煤球是不是就能烧起来了?越大的煤球就越耐烧,咱们做煤球的时候就更方便,更快。” 宋禾一席话把顾德山说愣了。 “有道理,很有道理啊。”顾德山觉得宋禾说的很有道理,煤球得一个一个搓成球,搓的越大,就越方便。 顾承礼也点头,“可以试一试。” 沈绣屏在想织坊的事,道:“最少得再织坊准备八个炭盆。” 宋禾眸色一动,“娘,我还有一个主意。” …… “这样行吗?”春福按照宋禾给她的图纸做了两个圆筒形的煤炉,这种煤炉总觉得怪模怪样的。 宋禾笑着拍了拍二嫂的肩膀,“二嫂你可太棒了。” 宋禾看向一旁春福的父亲周老爹,“周伯,麻烦您烧一烧,工钱我出。” 周伯笑着摆摆手,“你还给什么工钱啊,正好这边要出烧东西,把你这炉子放进去一块烧,就当顺手的事。” 春福娘家便是泥瓦匠,家里是匠籍,虽然家里条件不差,但没有土地,每年得定期去衙门服役,还得缴纳不少泥瓦实物抵税。 周家把春福嫁去下邳村,就是不想让女儿再做匠户。还是顾家户好啊,既是下邳村的大户,又有个做里正公爹。 前段时间,女儿从府城回来,往娘家拿了不少东西。 周家这才知道,原来顾德山一家,竟然把家中的织坊挂靠在了女儿小两口名下,每年还给不少钱。 之前周家父母还隐隐担心过,顾里正的位置迟早给大儿子,要是顾里正没了,顾新礼以后也就是个种田的命,谁知道峰回路转。 宋禾笑道:“成,我也不和您客气,最近我家在做煤球,等过些日子,煤球晾干了,我给您送来些。” “这那成啊。”周父就要拒绝,煤炭贵,他可不能随便收。 宋禾笑着道:“周伯,这烧煤炉,我已经占您便宜了。您要是再推辞,等我回去之后,我爹娘就该说我不懂事了。” 春福在一旁笑,“好话歹话都让你说尽了。” 说着春福看向爹,“爹,都是一家人,你就别瞎客气了。小禾只要一张嘴啊,你肯定说不过她。” 宋禾笑的眉眼弯弯。 一旁的楼母伸手就去拍女儿,“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她这个闺女,在家做姑娘时就心眼直、嘴巴快,本以为嫁去婆家之后,上有公婆妯娌,下有族中小辈亲戚,总能学着圆滑些,怎么现在一开口还是这样? 春福无缘无故被娘打了一巴掌,“娘,你打我干什么?” 宋禾见到这一幕,笑的更加欢快了。 “楼大娘,您别怪二嫂子,我就喜欢她这脾气。” 楼母看见女儿这样子,又听着宋禾的话,是又气又开心。气的是女儿不长心眼,开心的是女儿明显在婆家日子过得不差。 楼母热情招呼宋禾,“东西一时半会儿烧不好,外面冷,咱们进屋坐着烤火。” 第138章 烧煤炉 宋禾先让周父帮忙烧了两个试一试,若是用着不好,之后还可以再改。 这几天天气不错,蜂窝煤弄好之后整齐的晒在后院,两天晒干,这时候火炉也拿回来了。 宋禾拿着火钳先引火,在煤炉里放蜂窝煤,煤炉大小合适,刚好可以放下一个煤球,然后宋禾在依次往里面叠,最后叠了四个蜂窝煤。 宋禾道:“火会慢慢往上面走,下面的煤球烧完,才会烧上门的。这样一来还不用每次都引火,只需要定时淘一淘下面的炉渣就行了。” 火炉渐渐起了温度,顾德山伸出手,就赶紧暖烘烘的,就把媳妇拉过来。 “绣屏你站着,是不是感觉腿暖烘烘的。” 沈绣屏点点头,“还真是,比炭盆好用。” 宋禾继续介绍,“想要小火,就把下面掏炉灰的地方关上。想要大火,就下面打开,把炉灰掏干净。” 顾里正感叹,“不错,真不错。” 里正娘子郭氏突然觉得单纯的取暖,一直燃着很浪费,“要是在炉子上面放个锅子,还能炒菜呢。” 宋禾点点头,“不仅能炒菜做饭,把吊子放上面,还能烧热水,一年四季都能用。” 顾里正立马道:“我家要三个炉子。德山,你们这几天多弄些蜂窝煤。” 顾德山喜笑颜开,“行嘞。” 村里消息传的快,办什么事都瞒不住大家伙,众人过来看见蜂窝煤和煤炉之后,不少人家纷纷表示,自家也想要一个。 于是县城泥瓦匠周家,猝不及防多了十几个泥炉的单子。 晚上,顾德山不在家,宋禾向婆母还有顾承礼说起要去程家的事。 “娘,这煤炭是咱们找程三哥搭线弄回来的,程老对承礼又有知遇之恩,咱们是不是得往程家送去几个煤炉和炭。” 沈绣屏笑着看向宋禾,“你能想到这点,非常好。” 宋禾笑着摸摸鼻子,“毕竟程老和程三哥帮了我们,咱们上门感谢,是应该的。” 沈绣屏看向顾承礼,“承礼你觉得呢。” 顾承礼点头,“理应如此。” 沈绣屏点了点头,突然问:“可如今程老身为县丞,身份非同一般,若是有人在背后说咱家巴结程家,你们又该如何说?” 顾承礼和宋禾二人对视一眼。 宋禾略一思忖,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随他们说去。嘴长在旁人身上,咱们总不能堵上人家的嘴。从古至今,最贤明的皇帝后世评价还是褒贬不一,就是铜钱都有人嫌臭,更何况活生生的人。人生在世,哪能做的万事完美,万事都别人夸赞的呢。” 顾承礼眸色一动,偏头看向宋禾,眼底带着欣赏,小禾这种洒脱和通透,是他不及的。 沈绣屏点点头,她也同样喜欢宋禾身上这股洒脱的韧劲。 “没错,小禾说的对。”沈绣屏看向顾承礼,语重心长的道:“有时人越是重‘名’,就越被‘名’所牵制。正常人情往来,本来就是世俗相处时的分寸礼数,并非刻意攀附巴结,根本不必为此耿耿于怀,旁人闲言也无需放在心上。” 顾承礼和宋禾两个人都静静的听沈绣屏说话。 “你越重视和一个人的关系,就越要花心思去维系,不能行事莽撞,一拍脑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知,再好的关系,再亲密无间的家人,相处时也不能少了待人该有的体恤与分寸。上级关系是如此,家人相处是如此,朋友相交是如此,夫妻二人相守更是如此。” 宋禾一愣,她听懂了婆母的意思。 有时候,人总会觉得,家人之间就该无限包容,就像一句俗话说‘家是避风的港湾’,可世人累了之后都想找个地方避风,谁又想一直做港湾? 包容,包到后面肯定会出问题。所以夫妻之间,家人之间,越是想要长久和睦,就越要花心思去维护。 宋禾下意识看向顾承礼,刚好和顾承礼的目光对上。 顾承礼对宋禾露出一个笑,然后站起身,对母亲作揖礼。 “多谢母亲教诲,儿子一定铭记于心。” 宋禾也站来,微微俯身,“多谢母亲教诲,儿媳一定铭记于心。” 宋禾顿了顿又道:“我这辈子和承礼相处,若是能像娘爹一样,就心满意足了。” 顾承礼脸颊瞬间变红,转头瞪圆眼睛,惊讶的看向宋禾。 沈绣屏捂嘴笑。 宋禾奇怪的看向顾承礼反问,:你惊讶什么?你不觉得娘和爹之间很甜蜜吗?” 沈绣屏脸也红了,“狭促鬼。” 宋禾理直气壮,“我是实话实说。这世间女子,没有一个不想让丈夫喜欢自己,和丈夫琴瑟和鸣。我是一个普通人,见娘和爹日子过得这么好,我自然也羡慕,也期盼。我喜欢承礼,自然也想让他喜欢我。” 说完,宋禾侧脸去瞅顾承礼。 顾承礼涨红着一张脸,满脑子都是小禾刚刚说喜欢我,小禾说喜欢我…… “我也是,不是,我是说我也期盼…不对,也不是,我是想说……” 宋禾见状也不再逗他了,这么大一个人,再逗就要熟了。 宋禾笑着看向婆母,“娘,时候不早了,我和承礼就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一手拉着顾承礼,把他直接拉出去。 沈绣屏看向儿子儿媳离开的背影,整个人也有点懵。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大胆了吗?看来,我果然老了。” … 第二日下晌。 顾承礼和宋禾两个人驾着骡车,车上放着三个煤炉和不少蜂窝煤去了程家。 这几日家里做煤球,顾里正一家都来帮忙。 看着宋禾和顾承礼离开的背影郭娘子有些担心。 “那可是县丞老爷,让两个孩子单独去,真的好吗?” 顾里正抽口旱烟,“这有什么?承礼如今是秀才,小禾更是去府城卖过布,两个孩子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你就别瞎操心了,赶紧继续做蜂窝煤去吧。” 郭娘子白了丈夫一眼,“你说的轻巧。” 沈绣屏顺势接话,“大哥大嫂,你们不用担心,昨天晚上我和德山已经把要紧的地方都和两个孩子说了。如今程老是县丞,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随意上门,让两个孩子去,才更合适。” 郭娘子叹一口气,“我知道这个理儿。只是总觉得孩子们还小,怎么一转眼,他们就能单独出门办事了呢。” 第139章 俯仰不愧于天地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不是第一次去程家,因此二人轻车熟路的赶到。 顾承礼下车去敲门,宋禾则是跟在顾承礼身边。 门很快被人打开,一个有些眼生的中年男人,顾承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却一眼认出了顾承礼。 “哎呦,您是顾秀才,这位应该就是秀才娘子了吧。二人是来找程大人的?” 顾承礼点头,“得知今日老师休沐,我便来探望老师。不知您是……” 中年男人笑道:“我是程大人家新来的管事,顾秀才和娘子叫我何大就是了。” 宋禾了然,程老如今成了官身,该摆的排场自然得摆起来了,但九品县丞不能买奴仆,这位何大应该是雇来的。 不过,这个时代的雇佣制和现代社会的雇佣制天差地别,在普通人眼里,雇佣契一签十几甚至几十年,有的是直接买断一辈子,也就等同于奴仆了。 中年男人看着顾承礼后面和骡车,笑着道:“请进请进,骡子我给您牵进去,麻烦二位先去旁边倒坐房烤烤火,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突然里面传来一个女声,“何六,是谁来了?” 马氏牵着小孙女慢悠悠的走过来,在看见来人是顾承礼和宋禾之后,惊讶的道:“承礼,小禾,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来了?” 顾承礼看见马氏后,抬手作揖,“师母。” 宋禾行万福礼,“师母。” … 程老见到顾承礼和宋禾,又看见何大和三儿子搬来的奇奇怪怪的像是炉子一样的东西和一些煤炭?那黑乎乎的是炭吧? “过来都过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程老坐在椅子上。 马氏抱着小孙女也道:“是啊,你们老师说的对,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拿过去吧。” 顾承礼笑着道:“家里入冬要烧炭,前段时间拜托程三哥去京晋运煤骆道那边拉了几车煤渣,到家之后做了些蜂窝煤,又想着如今天冷,老师家小孙子小孙女的年纪都小,不能冻着,就给您这边也送来了些。” 听完顾承礼说话,程老和马氏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了。 程老道:“如今煤炭贵,我家煤还够用,你们就拿过去。” 宋禾顺势接话,“这哪成啊。承礼前两天还在家念叨您二老的腿一到冬天就发冷,家里做出蜂窝煤,又让人帮忙烧了几个煤炉之后,他就赶紧给您二老送来了。” 程老有些意外的看向顾承礼,马氏的笑容愈发和蔼,顾承礼露出腼腆的笑容。 宋禾继续道:“这蜂窝煤要比一般煤要耐烧,放进特制的炉子里之后,四颗煤球可以烧一整天呢。放进屋里,一整天都能暖和,而且还能在上面烧水,就是夜里想喝温水了,也随时能喝上。” 宋禾说的程老和妻子马氏都忍不住好奇起来,一旁的程家老三起了好奇心。 宋禾推了一下顾承礼,“你快给老师和师母把蜂窝煤烧起来。” 看见小两口亲密的小动作,马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顾承礼起身去烧煤炉,又讲了一下用法和注意事项,之后果真引起了程老的注意。 马氏在看见这煤炉烧起来,惊讶的道:“这煤炉上是不是能做饭啊?” 顾承礼点头,“师母说对了,的确能做饭。” 程老一眼就看出来这种煤炉的价值,围着煤炉转了两圈,又仔细端详蜂窝煤,然后表情严肃的看向顾承礼。 “你刚刚说,这蜂窝煤比普通煤炭耐烧?” 顾承礼点头,“家里试一试,大概一天能比普通煤炭少烧两成。” “两成?”程运籍惊讶极了,着急问,“这是谁做出来的,我要立马见他。” 马氏拽了丈夫一眼,“你这是做什么,承礼和小禾好不容易来看你。” “你不懂,这关乎政事。”程运籍表情严肃的道。 顾承礼有些意外,道:“是小禾做出来的。” 程运籍看向宋禾,表情中带着满满的讶异,随即又表现出惊喜之色。 “是你?竟然是你!哈哈哈哈哈,我可真是没想到,小禾啊,你这个女娃娃,还真是一直给我惊喜啊。”程运籍迫不及待的问:“来,你和我说,你是怎么想出,这种方法能让煤这么耐烧的呢。” 宋禾没想到程老竟然这么激动。 “我家是农户人家,想要烧煤自然得找便宜又耐烧的,然后承礼就提出可以去买些煤渣,我们自己在家做煤球烧。” 宋禾不急不缓的回答,“后来我发现,煤球太小,做起来太费劲,就想着做大些。可大些又不好烧,就想着在煤中间弄些小孔,这样就能烧起来了。至于煤炉……” 宋禾越说,程运籍表情就越惊喜。 最后,程运籍看向顾承礼,“承礼,小禾不错,你要好好珍惜她啊。” 顾承礼微微一愣,正色道:“学生会的。” 程运籍又道:“这个煤炉能节省煤,这种利民之事,我要禀告知县大人。” 宋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没想到一个蜂窝煤竟然还能牵扯到政事上。 随即她又一想,立马就想通了,民生,本就是大事。 程运籍欣慰的看向顾承礼,“承礼,你要立功了。” 顾承礼先是惊讶,但很快就道:“还请老师去禀告知县大人时,说这些蜂窝煤和煤炉都是小禾做出来的。” 顾承礼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向他,包括宋禾。 程运籍也有些意外,就听顾承礼继续说。 “虽说,夫妻本为一体,但我是男子,读圣贤书,识圣人理,懂是非功过不可混淆,俯仰不愧于天地。”顾承礼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宋禾,眼底一片赤诚之色。 “这巧思、这法子,全是小禾日夜琢磨、反复试烧才得出来的成果,我不过是搭了把手帮她搬搬煤炭,半点功劳不敢贪占。我本是男人,日后不管是继续科举,还是做其他事,天地广阔自有一番作为。” 顾承礼又看向程老,“所以,学生不愿冒领功劳。” 程运籍本来想说,如果蜂窝煤的事顾承礼真的能有功劳,以知县的人品,必然会把顾承礼举荐到府衙,即便顾承礼身为秀才,得不到官做,但赐个廪膳生员还是没问题的。 但又一想到,顾承礼本就是广平府的小三元,又早已被破格赐了廪膳生员的身份,年后又要去府学读书,蜂窝煤的功劳对顾承礼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顾承礼这副心性。 “好,好啊。” … 明天程老才会去县衙告诉知县,回去的路上宋禾还是有些惊讶 自己弄出来一个蜂窝煤,就改善民生了,还真是像做梦一样。 突然,宋禾想到一个问题,她看向顾承礼,问,“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能自己做蜂窝煤了?” 她的省钱小计划不会要被收归朝廷了吧? 第140章 产假补贴 宋禾的问题顾承礼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算了,咱们自家只做自己用的,不拿出去卖总行吧。”宋禾看的很开,她推了推顾承礼的胳膊,“走走走,赶紧回家,娘说今晚蒸大包子。” “好。”顾承礼轻笑,轻甩缰绳,“你坐稳。” 初冬的寒风虽然寒凉,但顾承礼感觉风吹到身上一点都不冷。 出了城,风吹的要比原先大些,四周一望无垠,褐色的土地静静的躺在那里平铺向远方。 顾承礼突然看见天边的云彩像一只兔子,“你瞧,那云彩像不像只兔子。” 宋禾抬头看去,一看就乐了,“像,真像唉,旁边还有一个像扇子的。” 宋禾坐在摇摇晃晃的骡车上,感受着身下的颠簸,突然听到顾承礼问。 “其他地方的云彩,和安原县的云彩一样吗?” 宋禾看向顾承礼,少年带着帽子,毛围领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宋禾看不清他的模样。 顾承礼问出这句话自己就先笑了,刚想说别的,就听宋禾说。 “去外面看看不就行了。” 顾承礼的身体要比意识抢先一步看向宋禾,等他反应过来,眼睛里已经满满都是宋禾的身影。 宋禾把把蒙住半张脸的围领,稍微拉下来些。 “你年后不是要去府城读书吗?到时候你就看看,府城的天空和安原县有什么不一样。” 突然骡车一跌,顾承礼下意识去扶宋禾。 宋禾帽子都快被晃掉了,回头一看原来刚刚路中央居然有个大坑。 宋禾叹气,“要想富,就得先修路。路都不好走,又怎么指望这边的百姓能富裕起来呢。” 幸好这边是平原地带,若是不好走的山地,路更难走,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更惨。 顾承礼听了宋禾这句话,脸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 两个人回到下邳村时,天已擦黑。 宋禾大老远就看见有人站在村口,等稍微近些才发现来人那人竟然是婆母沈绣屏。 “娘,你怎么在这?”骡车走近后,宋禾跳下车朝婆母走过去,“在这边多冷了啊。” “我拿着手炉呢。”沈绣屏笑道,“看你们这么久还没回来,我就来这边等你们。” 顾承礼也下了骡车,“让娘费心了。” “娘快上来,咱们一块回家。”宋禾拉着婆母上车,路上把今天在程老家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宋禾顺便又把顾承礼不肯揽功的事说了出来,道理来说这件事只有顾承礼认下才能最大利益化,可他却没有。 沈绣屏也是听的一愣,她看向顾承礼,“你做的对。” 宋禾总算知道顾承礼这种直脾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完全是遗传和家庭教育的双重结果。 唉,顾家的教育实在太正派了,她有些担心顾承礼以后入朝为官之后,真的能适应官场吗? 宋禾思考,要不要让顾承礼见识一下商场的黑暗。 果不其然,回去之后,顾承礼把事情告诉了父亲顾德山。 顾德山拍着顾承礼的肩膀夸好。 …… 自从织坊里烧上蜂窝煤,就暖和了不少,宋禾在入冬前就让染线那边加紧屯了不少线,所以染线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 织坊再次恢复之前的纺织速度,宋禾还在织坊里弄了几个陶制吊子烧上红枣水,让人随便喝。 中途休息的时候,几个妇人围在火炉旁闲聊,她们看着一旁大着肚子还在继续织布的周秀枝。 “秀枝你丈夫又去城里打坯了?” 周秀枝手上的动作不停,这段时间她日子过得还不错,脸颊上略微长了些肉。 “是啊。我娘家兄弟给他找的伙计,能干一天是一天。” 周秀枝的肚子如今已有八个月,但她瘦,肚子没有那么大,因此动作还算麻利。 周秀枝又道:“我弟弟上年伤了腿,今年能下地干活,两个人一块去了。” 众人听了之后忍不住感叹周秀枝两口子能干,又想到当初秀枝的婆婆把周家兄弟摔伤腿的事说的那样严重,现在这才多久,对方都能下地干活了。 有人忍不住道:“秀枝啊,你和柱子分家可真的分对了,瞧你现在日子过得多舒心,人有了精神,还有了孩子。” 周秀枝低头笑笑没说话,她停下动作,又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又有人道:“你婆婆家昨天又吵起来了,啧啧,没想到那宋穗还真厉害,把你三叔子治的死死的。还让你三叔子站在她那头和王梅香吵架呢,都把你婆婆气哭了。” 周秀枝这下是真惊讶了,就郑枋那脾气,能和王梅香吵架,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周秀枝笑了笑,“都是小事,哪有这么严重,村里谁家过日子不吵架拌嘴。” “可不一样……”对方见周秀枝不上套,又想说什么但被人打断。 “围在一起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文氏提着半桶水过来。 文氏是村里少有能识几个字的农妇,她又是顾家户的媳妇,如今做了织坊四匹缯小班的领头,平时除了织布,还要负责记一下每人每天织的尺数,最后报上去。 众人见她来了,纷纷道:“没聊什么,就是坐下歇会,说说话。” “是啊,随便闲说说话。” “秀枝妹子的娘家弟弟的腿已经好了,都能去干活了。” 文氏提着半桶水,往火炉上的水壶中添了些水,又看向周秀枝。 “恭喜啊,什么时候能下地的?” 周秀枝笑着回答,“前几个月就能走了,最近开始干活的。” 文氏点点头,又看了看她的肚子,“东家说,让你去她那边一趟。” 周秀枝一愣,下意识一手放在显怀的肚子上。 文氏笑着安慰她道:“去吧,我给你保准,肯定不是什么坏事。” 周秀枝心中忐忑的走向一旁的小屋子,那是平时沈绣屏和宋禾待的屋子。 屋子不大,放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桌子,桌子上几摞本子,笔架上挂着几只毛笔,靠墙的地方放着个大书架,还有几个箱子。 宋禾就坐在其中一个书桌前,正在低头打算盘。 周秀枝深吸一口气,平时就听织坊的人说,她们一进去,看见屋子里的布置后都不敢大声说话。 宋禾察觉有人进来,抬头看向周秀枝。 “周嫂子来了,快坐。” 周秀枝身体有些僵硬的走回去坐下。 宋禾给对方倒了杯水,道:“周嫂子喝水。” 周秀枝接过水碗,把水碗捧在手里,心中忐忑不安的想,是不是织坊觉得自己月份大了,不想让自己干活了。 “周嫂子的肚子,八个月了吧。” 周秀枝心下一沉,果然连忙开口,“我月份大了,织的比别人慢,我娘是个织四匹缯的好手,这阵子能不能让我娘替我干活,等我生完孩子,再和我娘换回来。” 周秀枝一口气说完,忐忑的等着宋禾的回答。 宋禾一愣,本来她是想让周秀枝休产假的,没想到周秀枝竟然推荐了她娘。 但…完全不用。 “周嫂子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走。你要生孩子,这很正常,咱们织坊都是女人,以后总不能每个人生孩子,我都把她们辞了,那我这织坊也就没人了。” 周秀枝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见宋禾继续说。 “孩子你该生就生,织坊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也不用劳烦大娘过来干活,等你生完之后再回来继续干。现在你是八个月,一直到生完孩子后休息60天你再回来,这期间我每个月给你一百文做生产补贴,你看怎么样?” 第141章 衙门来人 周秀枝整个人都愣住了,生完孩子能歇60天,这期间不用干活还给钱,之后自己还能继续来织坊干活。 “我…我…这是真的?”周秀枝一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肚子上,陷入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宋禾点头,把手里的一个盖好印章的条子递给她,“对,这叫产假,咱们织坊每一个织工都能享受到的福利。 周嫂子,你收好这个条子,等你明年重新从来织坊干活的时候,就要拿着条子回来销假。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放产假了。” 周秀枝把手里的水碗放在桌子上,双手拿着条子,她看不懂上面的字,但她知道宋禾没必要骗自己。 宋禾想了想又道:“最近织坊的确缺人,如果大娘能来织坊做工,那就实在太好了。至于工钱,如今大娘织的质量合格,就还按织坊的工钱待遇走。” 宋禾看着周秀枝走出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也知道在如今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农村,搞产假,很容易被骂人傻钱多,但宋禾昨晚还是说动了婆母,并且让婆母认可了自己的做法。 女人产后盆底恢复、激素调整都得需要时间,而且如今小孩养活艰难,让母亲专心照顾两个月,自己这边再给些补贴,能让小孩更好养大。 因为宋禾实在没法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能靠自己双手赚钱的女人,因为先天身体原因,就稀里糊涂的丢掉原本可以赚钱养活自己的工作。 宋禾在老宋家待了三年,这三年她知道在这里没有钱、没有地位会是什么样子。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反正她现在也不缺这点钱。 宋禾一只手拄着下巴,心想女工织一尺四匹缯能赚三文,改良过得织机能让她们一天能赚大几十文,产假一个月就只有一百文,到时候总有人愿意织布干活。 春福过来时,就看见宋禾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干嘛呢?” 宋禾叹一口气,“我觉得,我实在是太心善了。” 春福嘴角一抽,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二嫂,你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最近宋禾因为要管织坊,所以就由沈绣屏帮忙教春福识字打算盘,难道春福这是下课了,来自己这边转一圈? 春福一脸菜色,“我来你这边躲躲。” 宋禾:? “什么?” 春福忍不住道:“你都不知道,二婶子一旦开始教我打算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严厉的不得了,还会拿木尺子打人呢。” 宋禾眨眨眼睛,“不会吧。” 她婆母那温柔的像水一样的性子,怎么会打人?少污蔑她温柔似水的婆母。 春福伸出左手让宋禾看,“你瞧,都打红了。” 宋禾看见看见春福左手的手心有些发肿,眼睛都要瞪直了,压低声音,“这么狠!真下手啊?” 春福点点头,小声道:“我现在可怕二婶了。” 宋禾轻笑,“那二嫂你还学不学?” “当然学。”春福立马道:“我当然得把本事学到手,要不然这手心板不白挨了。再说了,谁学本事不受罪啊,我这才哪到哪,我听我奶说,小时候我爹手笨学不会做瓦,我爷直接拿藤条抽,我爹好多天只能趴着睡。” 宋禾闻言轻笑,这个时代讲究严师出高徒,甚至没挨个几顿打,就不算出师的。 春福好奇问:“你当初跟着二婶学算盘的时候,挨没挨打?” 宋禾看着春福肿着的手心,话到嘴边转了一圈。 “挨了,怎么可能不挨,当然挨了。那个算珠口诀,可难背了,一上一,七上七,一下五去四,背的我头疼。” 春福感同身受的点头,两个人正说着,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宋禾和春福两个人转过头去,就见沈绣屏手拿着木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春福“噌”一下站起来,“二…二婶。” 宋禾的也跟着站起来,低头看脚尖。 哎呀,背后偷偷说人坏话,还被听见了,好尴尬啊。 沈绣屏语气平淡无波,“休息好了?手心不疼了?” 春福一时气短,“休息好了,不疼了。” 沈绣屏点点头,“那就快点回去吧,把算珠口诀抄二十遍。” 春福如遭雷击,“二…二十遍!” 沈绣屏站在那里没说话。 春福垂头丧气,“我这就去抄。” 沈绣屏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给我。” 春福回到:“我知道了。” 看着春福离开的背影,宋禾心中为她默哀三十秒,她还真不知道婆母一旦教学起来,就会变得这么恐怖啊,明明自己当初跟着婆母学的时候,婆母超和蔼的。 沈绣屏走到宋禾面前,之间点了点她额头,“你啊,就会胡说。” 宋禾笑着挽住婆母胳膊,让婆母坐下,又十分殷勤的给婆母倒水。 “我这不是看二嫂子实在可怜,就想要安慰安慰她嘛。我要是说,娘你当初教我的时候,可和蔼了,二嫂心里得多不平衡啊。” 沈绣屏笑着摇头,“春福和你不一样,你年纪小,记东西快,我教起来省心。春福今年20,过了年都21了,背东西比你慢,手还懒,我不打她,她记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娘都是为二嫂子好。”宋禾知道婆母是想让二嫂子好好学,但也忍不住为二嫂说话。 “可每个人天资不同,学东西的速度也不同。我也不是自夸,我学东西从小就快,承礼的算数也是娘你教的,如今他都考上秀才了。娘你教了我们两个聪明学生,猛地再去教二嫂子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沈绣屏一边喝水,一边听宋禾说话。 宋禾继续道:“要我说人的天资有限,二嫂子的天赋恐怕大部分都反到做手工上了,分到学算盘和写字上自然就少。一口吃不成胖子,学的慢点就慢点吧。” 沈绣屏本来就没生气,笑着道:“你倒是一个劲为她说好话。” “我那是看二嫂太可怜。” 婆媳二人正在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大伯母郭娘子惊喜的声音。 “绣屏,小禾,你们快回家去,衙门的人来了。” 宋禾和沈绣屏对视一眼,两个异口同声道。 “蜂窝煤!” 第142章 县衙赏赐 郭娘子掀开帘子进屋,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快走快走,说不定啊,是蜂窝煤的事。” 宋禾惊讶的道:“县衙的人都到家了吗?”一般有喜报都很敲锣打鼓,这么安静应该不是喜报吧。 郭娘子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说错了。 “说错了说错了,是去村口等。刚刚来了个报信的衙役,说让咱们去村口,点名要小禾你过去,还说县老爷也要来呢。” 宋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点名要我过去?” … 等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到村口时,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顾里正,顾德山和顾承礼他们都在村口。 宋禾看了看,没看见大伯家的两个堂哥。 “大哥和二哥呢?” 高凤莲笑着道:“他们两个去洗脸换衣服去了。这几天筛灰做煤球,弄的身上脏兮兮的,不好就那么让他们见县老爷。” 县太爷要来下邳村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下邳村。 陈桂花喜气洋洋到了村口,拉住郭娘子的手道:“哎呀,大喜事啊,大喜事啊,听说县太爷要来咱们村?真的假的?” 郭娘子笑着道:“怎么可能有假,而且十有八九是……” 郭娘子在陈桂花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陈桂花听完顿时石化,她转头看了一眼宋禾,干笑两声。 “哎呀,你也太会开玩笑了,宋禾才多大,能有这功劳?你都不知道,她平时在家又馋又懒,我这个当娘的都使唤不动她。幸而她是个姑娘,早早嫁出去,否则她这辈子都得让我操心。” 郭娘子听到陈桂花的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原本她说这句话,还有些恭维陈桂花的意思,毕竟宋禾是陈桂花的亲闺女,但没想到陈桂花是这种态度。 而且陈桂花说的那个人是宋禾吗?她怎么觉得陈桂花是像在说宋穗。 宋禾自然听到陈桂花是怎么对别人评价自己的,刚想说话,就听见一旁的沈绣屏开口。 “亲家,我知道你这人平时谦虚,不喜欢听别人夸孩子。小禾那孩子现在是我家媳妇,我们全家觉得她特别好,聪明,能干,孝顺又懂事,你啊就别谦虚了。” 陈桂花听着沈绣屏的话,有些笑不出来。 宋禾垂眸没有去看陈桂花。 张老太是真烦陈桂花这张嘴,还以为小禾现在还是她手底下做姑娘的时候呢,小禾现在是顾家媳妇,是秀才夫人,这么贬低秀才夫人,陈桂花也好意思。 “亲家,你别听她乱说,她一张嘴胡说八道惯了。小禾那孩子好了,我们老宋家全家都高兴。” 沈绣屏和郭娘子,还有几个顾家媳妇都开始亲亲热热的张老太说起话,把陈桂花晾在一边。 陈桂花见状又气又恼,又见宋禾那死丫头不帮自己说话,心中顿时更加气愤,自己可是宋禾的亲娘,有宋禾这么对亲娘吗?还孝顺懂事,宋禾做事就没一件是让她高兴的。 很快,前面传来一声敲敲打打的声音,接着众人就看见最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蓝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身影。 众人哗啦啦的跪了一地,顾承礼身为秀才,可见官不跪。 知县翻身下马,“起来吧,起来吧,都别跪了。” 程运籍今日也来了,他年纪大了,骑不了马,是坐车来的。 众人又起来,现场安静一片,所有人都在好奇的看知县大人到底长什么样。 知县看向顾承礼,一手摸着胡子,笑道:“我今日是因为蜂窝煤一事来的。” 顾承礼拱手道:“启禀大人,蜂窝煤是由学生的妻子做出来的……” 宋禾站在顾承礼后面,趁着刚刚起身的时候看了知县一眼。 一个模样大概在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体型微胖,穿着一身蓝色官袍,很普通的长相。 “这就是你妻子,那个做出蜂窝煤的人?” 突然宋禾听到知县在提自己,她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民妇宋禾,见过大人。” “好,好,好。”知县连说了三声好字,“蜂窝煤的用处,我已经禀告了府衙,府尊大人大力夸赞,说这是利国利民之举。顾秀才,宋娘子,这件事你们两个都有功劳啊,关键还是宋娘子,居功至伟啊。” 宋禾道:“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许拙见,能造福乡里便心满意足。况且,蜂窝煤能推广开,也离不了大人和程大人的极力奔走,还有我公爹婆母和大伯一家日夜费心赶制。这份功劳,民妇万不敢独占。” 人群中,陈桂花听见宋禾这么说,眼睛都要瞪圆了。 这个死丫头,是不是傻了,竟然把功劳往外推,真是气死她了! 知县点点头,“宋娘子这般心胸,当真难得,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知县又道:“宋娘子的大伯何在?” 顾里正上前半步,弯腰,“下邳村里正顾良山,见过知县大人。” 知县略有些意外,没想到宋娘子口中的大伯竟然就是下邳村里正。 “身为里正,却依旧亲自动手制作利国利民这的蜂窝煤,若是全天下的里正都能想你一样,何愁我大吴朝不兴旺。” 顾里正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被知县当面夸奖,一时间竟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知县一挥手,“抬过来。” 两个人抬着东西从后面走出来,知县亲自把罩着的红布揭下,露出下方一个黑底金字的牌匾。 牌匾中间写着四个大字“惠济乡邻”,右上角写建业三十年隆冬赐宋禾,左下角有县衙印章和赏赐人。 “这是县衙赠与你的。”知县对宋禾道:“另外,下邳村顾家妇宋禾,蕙质兰心,柔怀济世,有大家之风,赐丝绸三匹,棉布十匹,赏银二十两。” 宋禾没想到自己还有赏赐,当即拜谢。 “多谢大人,蒙官府厚赏,民妇往后定当继续尽心团结乡邻,不负大人抬爱。” 之后知县大人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便离开了。 知县离开之后众人更是一片惊呼,那可是知县大人,他们整个安原县的青天大老爷,多少人这辈子都见不到,今天却站在他们面前了。 春福直接惊呼出声,一把抱住宋禾,“小禾,你真的太厉害了!” 第143章 连环气人 宋禾耳边听着春福和众人的欢呼声,脸上也露出笑容。 村民一窝蜂的挤到牌匾那看,宋禾等人还被迫往后退了好几米远。 “这字的金的啊,牌匾是不是用金子做的?”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是金子做的?那是刷的金漆。” “金漆!还真有金漆啊!” “别挤别挤。” “你踩我脚了。” “……” 宋禾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前方热闹的人群,又看向自己收到的东西,忍不住笑了出来。 县衙赏赐啊,还弄了个牌匾,最关键的是牌匾上还有自己的名字,这玩意只要挂家里,那就是有象征意义的传家宝,自己的名字说不定还能传到百年以后。 而且这件事,对知县和程老来说也是个功劳,说不定还会被编到县志里,到时候自己的名字说不准也能进县志。 宋禾越想越美滋滋,谁说穿越古代女人就不能留名呢,县志留名,村里留名,也都是留名啊。 顾承礼在一旁看着宋禾的表情,见她笑的眉眼弯弯,控制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牌匾面前,顾里正此时眼眶发红的感叹,“我今年都五十多的人了,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竟然还能受到知县大人亲口夸赞,我这辈子没白活。” 顾里正刚发表完自己的感慨,就见有人伸手想要摸牌匾。 “干嘛干嘛,只能看不能摸,这可是县衙的赏赐,万一摸坏了怎么办?”顾里正用烟杆子去拍对方的手。 那人连忙缩回手,只敢看不敢再摸。 人群外面,宋禾把那二十两的银锭子先收起来,棉布和绸布放在一个红箱子里,几个妇人围在那里看。 “这就是绸布啊,果然和棉布不一样,咱们织的棉贡缎看上去倒是和绸布有点像。” “这箱子也好啊,一看就能用很多年呢。” “……” 宋禾站在婆母跟前,余光突然瞄到一脸不开心的陈桂花。 嗯?陈桂花不高兴,为什么? 宋禾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想法,但别管陈桂花为什么不开心,反正她能让陈桂花更加不开心。 宋禾小声在婆母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确定?”沈绣屏惊讶的看向宋禾。 宋禾笑道:“我是这样想的,就是不知道爹娘同不同意。” 沈绣屏点点头,面上和缓,“既然你能这样想,我自然同意。” 说完沈绣屏就在儿子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道:“去和你爹说一声。” 顾承礼意外的看了宋禾一眼,然后点头,去人群里和顾德山说话。 陈桂花先是站在一旁生了会儿闷气,见没人理自己,于是就走到箱子旁去看里面的丝绸,越看越眼热。 这可是丝绸啊,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丝绸,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但顾家户这么妇人都在这里,她又不好直接上手。 后面陈桂花转眼一想,自己可是宋禾的亲娘,宋禾得了好东西,分一点给自己也不过分吧。 陈桂花刚想伸手去拿,突然听到顾里正大声宣布。 “大家伙安静,小禾说要把这牌匾捐给咱们族里!” “什么?” 陈桂花一愣,猛地看向宋禾,就见宋禾被众多顾家妇围在中间说好话。 这个死丫头!手怎么这么松! … 顾家户一群人小心翼翼的扛着牌匾去了顾家祠堂。 村里其他名姓的看着这情景就觉得眼热,可谁让他们家没出这么有本事的人呢。 说是祠堂,不过是个间旧土坯房,里面连个牌位都没有,房间里只摆着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布制大案,布上面写着些顾家户祖宗的名字。 众人看着这“祠堂”犯了难,这样不匹配啊,这么大一个匾,都不知道挂在哪? 同族人看向顾里正,“良山,把匾额挂这里,万一让老鼠咬了怎么办?” “是啊,这屋子还漏雨,牌匾放这里不得被淋坏了。” “是啊是啊,官府赏赐的东西,怎么能弄坏呢,这可是大不敬。” “……” 众人七嘴八舌的商量,突然有人说。 “要不然,咱们盖一间祠堂?” 此话一出,顿时就有不少人表示赞同。 “是啊,咱们顾家户可是出了位秀才,现在又有了县太爷赐的匾,怎么说咱们也得盖一个。” “镇上就有户人家盖了祠堂,又气派又威风,听说他们家过年的时候还得祠堂去拜祖宗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建祠堂的钱从哪里来? 顾家户其中一个族老提议道:“咱们每家每户都凑一凑,每家每户出个三四十文,三十多户人家,怎么也能凑个一吊钱。” “没错,用一吊钱买木料和土料,土坯也能咱们族里自己弄,到时候有力的出力,祠堂也就盖起来了。” 顾德山此时道:“我家出四吊钱,明年我家不用服徭役,我把赎买服徭役的钱来修祠堂得了。把祠堂修好点,至于族里人,愿意出力的,出力,愿意再出点钱的,就在掏个二三十文,都看大家伙的心意。” 顾里正道:“我家出……” “大哥,你就算了。”顾德山拦住大哥,“你前些日子刚在村里办了流水席。” “一把归一码。”顾里正笑着说,“我出一吊钱,其他人随意。” 此时宋禾开口:“爹,大伯,县衙给了赏银,不如就用这些钱来修祠堂吧。” 顾里正先是一愣,转而拒绝,“这怎么能行,那是县衙给你的钱。你能把牌匾给族里,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拿你的钱修祠堂。” 而宋禾想着却是,这二十两银子太扎眼。 虽然家里开着织坊,但那走的是流水,大部分村里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数也不会算,只知道自家赚钱,却不知道赚多少,这和银灿灿二十两银锭子直接摆在面前可不一样。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了解婆母和公爹的为人,婆母公爹肯定也会像顾里正一样,觉得这二十两是自己的钱。 既然是自己的钱,她当然是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况且就陈桂花那性格,知道自己手里有钱,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来“借”了。 宋禾道:“大伯,我是顾家户媳妇,顾家好,我就好。就这次蜂窝煤的事,如果不是家里帮忙,我一个人也做不出来。况且……” 宋禾看向顾承礼,“承礼读书这么多年,没少受族里帮忙,我如今回馈族里,全当补上往日情分。” 顾承礼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眼睛里只倒映着宋禾一个人身影。 顾承礼内心控制不住的想,小禾又是为了自己,他真的…真的…… 顾里正叹息,“我们顾家户能有你这样的晚辈,承礼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上天待我顾家户不薄啊。我代表顾家户所有人,谢谢你。” 这边宋禾和顾家族人来回客气,场面和谐。 另一边,陈桂花捂住心口,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第144章 捐献银子 宋禾得到了顾家户的名声,陈桂花得到了一肚子的火气。 陈桂花硬是等到人散了,把宋禾拉到一旁。 陈桂花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出,“你这死妮子是不是傻!那么大的一块匾,还是知县赏的,你怎么说给就给,还有那钱,二十两啊……” 陈桂花在说到‘二十两’的时候,牙根都是痒痒的。 “二十两,你知道二十两是多少吗?”陈桂花气的跺脚,“把你卖了你都不值二十两。” 宋禾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你当然舍不得把我卖了,因为我是女孩,我还有嫁人之后老宋家就能在村里多个姻亲。你是为了你自己能在下邳村活到更好,才没卖我。” 陈桂花一愣,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当即恼羞成怒,“我是你娘,有你这么和我说话的吗!” “娘?”宋禾冷笑一声,“你是宋穗的娘,是宋继田的娘,是宋承苗的娘,唯独不是我宋禾的娘!” 陈桂花瞪圆眼睛,压根没想到宋禾竟然会这么说。 宋禾继续道:“但凡是我得到什么好东西,你永远不会替我高兴。你只会想,为什么得到这一切的不是宋穗。你以为宋穗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觉得宋穗长的像你,所以你就不让她干活,把生在普通农户家的她养像富户家的小姐。你讨厌宋禾,只要宋穗也讨厌宋禾,你就越开心。 宋穗被你养的娇气、懒惰、眼大心空,可在老宋家时有你兜底,一旦出嫁之后就全露出来了。宋穗是因为你的喜欢,你的纵容,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我能拿到的东西,宋穗之所以拿不到,归根结底全是因为你。” 说完宋禾抬眸看向站在陈桂花身后,距离自己只有三四米远的宋穗。 宋禾看向陈桂花,“匾我已经捐了,钱也捐了,事情就这样,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是不开心,那我也没办法。” 宋禾最后甩了一句渣男语录,转身离去。 宋穗和陈桂花其实是一类人,这种人凡是遇上事绝不内耗,能把责任推到外人身上,就绝不反省自己。 她们母女二人不是感情好吗?有本事就好一辈子。 陈桂花瞪圆眼睛,也不能把宋禾怎么样。 现在整个顾家户刚刚占了宋禾好处,她站出去让那么多人把好处吐出来,那她就是得罪整个顾家户。 陈桂花一手拍着心口,只能站在原地嘟囔乱骂,“死妮子,真是白养你那么大了,有点好处你是半点想不起娘家。” 陈桂花一回头,就看见宋穗。 “穗穗,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穗表情奇怪看着亲娘,心里刚刚琢磨着宋禾的那番话,然后越想就越的怪,难不成…… 陈桂花完全没注意宋穗表情的不对劲,气的拉着宋穗就往家里走。 “你可别学宋禾,小时候她就是这样,凡是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只要别人朝她要,她就没有不给的。现在倒是好,更大方了……” 宋穗听着娘喋喋不休的说着宋禾的坏话,耳朵都有些起茧子了,娘一直都是这样,不喜欢宋禾。 最后陈桂花道:“还是你听话,还是你知道和娘近,有什么事也知道和娘说。一点都不像宋禾,什么都想不起娘家,我真是白养她了。” 宋穗眼神一瞬间迷茫,是啊,她一直很听娘的话,什么都告诉娘,就连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都告诉娘了。 可她都这么听话了,为什么现在会过这种日子,反倒是宋禾越过越好了。 她现在越看郑枋越讨厌,一想到晚上要和郑枋躺在一个炕上睡觉,她就犯恶心。 陈桂花还在继续数落宋禾不孝顺,说宋穗听话懂事,从小长的像自己,现在郑枋一时赚不到钱,只是运气没到,说不定下一年就行了。 宋穗垂眸,心中却有了自己的想法。 … 大冬天天气太冷,不易建屋子,顾里正提议明年开春,等到雨水少,天气暖和的时候再建房。 众人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至于牌匾,宋禾提议就直接放在里正家。 “爹,别看了,来吃饭。”老二顾新礼看见爹站在匾额面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是啊,爹,你快过来吃饭吧。”老大顾兴礼也道。 顾里正这才转头,依依不舍的走向饭桌。 顾新礼忍不住吐槽,“自从家里挂了这个匾额,爹就像是被勾了魂似的,天天看。” 顾新礼见爹坐在主位上吃饭,忍不住笑着道:“爹,这匾额是知县大人赐给小禾的,又不是专门给你的,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顾里正当即吹胡子瞪眼,“小禾嫁给了承礼,那就是我闺女啊,我闺女得了这么大块匾,还这么放心的把这块匾放在咱家,我能不高兴吗。” 顾里正指着两个儿子道,“就你们两个,读书比不上承礼,现在干活还比不上小禾,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老大用眼神看老二。 ‘让你别惹爹,现在好了吧,连累我也挨骂。’ ‘<摊摊手>行,都怪我。’ 此时小孙子顾文敏跑到爷爷身边,“爷爷别生气,以后…以后我也好好读书,去府城考科举。” 顾里正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大儿媳和老妻,喜笑颜开的抱起顾文敏。 “文敏说的对,你以后也要好好读书。”说着指向牌匾,“瞧见没有。等你长大了,要是考上举人,不仅祠堂能挂上你的牌匾,还能在咱们村口竖上旗杆石。” … 周秀枝从宋禾给她假条,便开始在家歇着,如今她月份大了,怎么都觉得难受。 幸好最近这段时间,娘在织坊干活,顺便住在了下邳村,平时也能照顾怀孕的自己。 “来来来,慢点,小心烫。”孙母外孙女笑的十分高兴。 昨天她抽空回了趟家,拿来了不少毛栗子,正好烤了给外孙女和女儿吃。 周秀枝吃着毛栗,突然道:“娘,毛栗还有多少?” 孙母回答,“不少呢,还有小半袋子。” 周秀枝说:“那些就先别吃了,等晚上我去给宋禾那边送些,她和绣屏婶子在织坊一直都很照顾我,我现在在家歇着还领着工钱,到底有些不安心。” 孙母想了想,“会不会太寒酸了,人家开着那么大一个织坊,能看上咱们这几个毛栗子?” 周秀枝从炕上站起来,“我只是偶尔听到,宋禾还挺喜欢吃毛栗子的,就是咱们这边不产这个。况且,送东西就是送心意,贵重东西咱们农家户也拿不出来。” 孙母点点头,“你说的对。等下我去捡捡,把不好的挑出来,弄的干干净净的再给人家送去。”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秀枝,秀枝你家柱子在家吗?” “不在,他出门拉煤渣去了。”周秀枝问,“婶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来人叹了口气,“是你家三叔子又出事了,郑枋今天去城里赶集,回来的半路上,突然被其他村的人给扣住了,还嚷嚷着要郑枋赔钱。你说说,这一天天都什么事啊,以前我只知道你家二叔子郑梁总在外面惹事,怎么现在换成郑枋了呢?” 第145章 再升事端 “里正,这可怎么办啊,对方开口就是要十三吊钱,家里根本拿出来那么多啊。”王梅香此时坐在里正家里哭。 宋禾、顾承礼还有顾德山、沈绣屏,一家四口都在大哥家坐着歇息。 今日本来就大伯母的生辰,里正家也没请客,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块吃一顿饺子。 细面包的饺子,各个皮薄馅大,鲜香可口,农户人家也只有这种大日子时才会吃一顿。 可刚刚吃完饭没多久,王梅香郑有福,还有同村几个郑家户人突然从外面冲进来,说郑枋被人其他村的人扣下来。 这下可不得了。 “难不成就遇见劫道的了?”郭娘子吓了一跳。 顾德山眉头一竖,“如今这太平盛世的,竟然还会发生这事?” 顾里正很是冷静,他看向王梅香,“好端端,枋子怎么就被扣下?你仔细和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扣住枋子的人,有说什么话吗?” 王梅香此时六神无主,一块跟过来的郑碾道:“对方让我回来报信,那些人说枋子欠了他们一头牛,要家里拿钱去换枋子。” “什么牛?”顾里正疑惑。 一旁的宋禾则是突然想起来,一年前自己还没嫁给顾承礼时,郑梁往家里弄回去的那头牛。 “该不会是郑梁弄回来的那头牛吧?”宋禾说。 王梅香脸上的表情突然定格住了。 郑有福瞬间脸色铁青,那头牛,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二儿子。 听宋禾这么说,郑碾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那头牛。” 顾里正看了一眼王梅香,又看向郑碾,“你从头说,把今天枋子在什么时候被扣住,还有对方让你带什么话都说出来。” 经过对方一顿说,大家才知道原来郑枋还真是因为那头牛出的事。 那头牛,竟然是郑梁从赌房弄来了,对方当时凑不齐三吊钱,所以就把自家的牛押给了赌房,说筹完钱之后回来赎。 可没想到,赌房老板突然犯了事,赌房被官府查封了,郑梁就趁乱偷偷从赌房把牛弄回了家,之后自己去外面避避风头。 谁知道,王梅香后来让自家亲哥哥在衙门一顿运作,直接把牛弄到了郑枋名下,对方如今查到郑家多了头牛,就上门索要来了。 郑碾最后道:“对方说要是不还钱,就要去衙门告官。” 王梅香气急败坏,“那头牛早就不在我家了,枋子名下也没牛了,他们干嘛还要向枋子要。” 顾里正道:“牛和别的牲畜不一样,在衙门里都有明确登记,如果真闹到官府,官府肯定会查枋子名下的牛是怎么来的,到时候你又要怎么解释?” 王梅香道:“可那是郑梁弄来的,不关我家枋子的事……” 王梅香话没说完就是一愣,随即咬牙切齿的道:“肯定是郑梁,肯定是那小兔崽子干的,我就知道,郑梁这小兔崽子不安好心……” 但任凭王梅香如何咒骂,枋子还得先弄回来。 于是,王梅香只能咬牙找亲朋好友凑了几吊钱,又把家里的存钱拿了出来,勉强凑了十吊钱。 于是,顾里正带着顾家户的几个汉子,郑族长带着几个汉子,一块出门了。 临走前,顾里正对大儿子说:“你在村里,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先处理了。” 顾兴礼点头,“我知道了。” 看见众人离开,郭娘子着急的在家等,“每次有这事,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我生怕他们在外面打起来,万一闹出什么事就遭了。” 宋禾在一旁安慰,“不会的,对方既然是把郑枋扣下,还让郑碾回来报信,就说明对方不敢来咱们村闹事。只要王婶子把钱给了,肯定就没事了。” 一旁的大嫂子高凤莲叹气道:“就为了一头牛,郑有福家竟硬生生多出了这么多事来。要我说,偏财就不能随便拿。” 宋禾道:“我觉得这件事十有八九又是郑梁搞出来了的。” “怎么说?”春福抱着女儿问。 宋禾道:“赌房突然被关的,郑梁是偷偷把牛弄回来的,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对方怎么就突然找到郑枋要牛了呢,恐怕对方是知道了自己家的牛被弄到了郑枋名下,这才会把人扣住的。” 春福点头,“有道理。” 临近傍晚,顾里正带着一群人回来了。 顾德山也回了家,沈绣屏好奇问,“郑枋没事吧?” 宋禾也好奇的在一旁听。 “没事,就是看样子被吓着了。”顾德山道:“大哥和对面的人一顿说,给了对方七吊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 此时,郑家。 宋穗看见郑枋这个窝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郑枋如今也才十七岁,经历了这种事,自然被吓的六神无主,坐在屋里哭。 王梅香心疼的不行,“是不是郑梁干的,是不是他告诉那些人牛登在了你名下的?” 郑枋点点头,“是,我当时问他们为什么找我,他们说是在县城混的郑二哥告诉他们的。” “我就知道是那个王八羔子干的。”王梅香破口大骂,回头看向丈夫郑有福。 “上次骗枋子去倒卖粮食,差点让枋子死在牢里,这次更厉害,直接让人把枋子扣下了。他是真的恨不得让枋子去死啊。” 郑有福捂住心口咳嗽了几声。 宋穗根本不想看王梅香,目光移到郑枋身上时,眼底露出满满的嫌弃。 王梅香见宋穗从始至终坐在一旁,也不知道关心一下枋子,好像这件事就和她无关似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枋子是你丈夫,他今天受了这么大的罪,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有你这么做老婆的吗?” 宋穗如今和王梅香针锋相对,两个人是谁也不服谁。 “我问了又能怎么样?枋子这不都回来了吗,他又没少块肉。” 婆媳二人顿时吵成一团。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 此时郑有福咳嗽的越来越厉害,脊背不自觉的佝偻。 噗通一声。 郑有福一头栽在地上,没了生息。 郑枋听见动静,一抬眼就见爹倒在自己面前。 “爹!” 王梅香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郑有福面朝地面,趴在地上,顿时吓的面容失色。 “哎呀,老头子,你怎么了?” 宋穗一手捂嘴,退后一步。 第146章 郑有福之死 “什么?郑有福死了?”顾德山接到同村人的报信后,不可置信的出声。 “我今天白天还和他一块儿去接郑枋,怎么人说没就没了?”顾德山,一边披棉袄,一边急忙跟着人往外走。 来人也跟着往外走,“听说是在炕上坐着,突然开始咳嗽,一头栽在地上,人就没了动静。” 顾承礼和宋禾两个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屋里走出来。 “爹,大河叔,发生什么事了?” 顾德山表情严肃的道:“郑有福没了。”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齐齐一愣,相互对视一眼。 顾德山道:“承礼你和我一块去。小禾,你和你娘先睡,今天晚上我们俩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好。”宋禾点点头,“路上黑,走慢点。” 顾承礼和顾德山离开,婆媳二人相顾无言。 … 第二天一大早,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便去了郑有福家。 二人走到门口就看见那门上挂着办丧事的白帆,门口也围着不少人。 进去之后,院里一片乱糟糟的,郑家也是大姓人家,满院满屋都是人。 室内,宋禾看见郑枋披麻戴孝,跪在父亲的灵堂前,谁来也不说话,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而王梅香,则躺在炕上,脸色蜡黄。 她最开始嫁的丈夫就是病死的,她守了寡,好不容易再嫁有了两个儿子,眼看日子越过越好,但是自从儿子娶了媳妇之后,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就没断过。 先是分家,原本吃苦肯干的老大两口子分出去单过,家里一下少了两个干活的。 之后就是郑梁那小子回来,因为牛的事开始闹,再后来枋子被关进大牢里,吓得她魂都快没了。 昨天,枋子只是去了趟城里买些东西,就被其他村的人扣下,后面一问还是因为牛的事。 还有中间枋子去倒卖粮食、家里开染坊,这两样又都没能赚钱。 现在,二嫁的丈夫又死了,她又成了寡妇,小儿子年纪小,往后家里服徭役的事,全压到了枋子一个人的身上。 王梅香越想自己越命苦,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怎么这种倒霉事都让自己遇上了。 同族的郑家妇人安慰王梅香。 “大妹子,有福已经没了,你可不能病倒啊,你家栋子年纪小,你要是没了,谁来照顾你家栋子呢。” 王梅香哭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宋穗觉得自己的命才苦,她站在屋里,忍受着线香刺鼻的味道,越闻就越想吐,这几天她小日子来了,肚子坠坠地难受。 偏偏还不停有人叫自己,“宋穗,你家的这东西应该放哪里啊?” “宋穗,你家的剪刀在哪啊?” “宋穗,烧纸你让谁去买了?” “宋穗……” “宋穗……” 宋穗简直要烦死了,不是有管事的人吗,为什么这么多事都要来问自己。 况且,家里平时的东西都是婆婆在管,自己怎么知道。 宋穗一生气就挂脸,就那么看着来人不说话。 对方被宋穗这态度弄的一愣,当即就怒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公爹死了,婆婆病了,大嫂子都快生了,这里一摊事,你不管谁管?” 宋穗才不想管郑家这一堆破事,从昨天开始就满肚子火气,尤其是王梅香,公爹死了和她一个做媳妇的有什么关系?王梅香竟然还说要自己偿命,真是可笑。 她看啊,郑有福分明是被二小子郑梁气死的。 “你去问郑枋,我什么都不知道?”宋穗回了一句。 说话的人都气笑了,如果他不是郑家族人,如果他和郑有福不是亲戚,他才懒得管,自己在这边出力费心帮忙,变成了理所应当。 对方压下心底的怒意,“枋子因为他爹死了,人都癔症了,我怎么问他拿主意。你大伯哥还没回来,现在家里就你一个顶事的。” 宋穗最看不上的就是郑枋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郑枋一个当家做主的男人,你不去指望他,怎么反倒来指望我?” “你厉害,我服你。”对方说完就转身就走。 最后还是郑家户的族长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大包大揽的所有差事,还是等老大郑柱子拉煤回来,才把大部分差事交给郑柱子。 郑柱子回来,郑家终于有了主心骨,慌慌忙忙的,好歹把郑有福安葬了。 而整个下葬过程,郑梁都没回来,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但经此一事,宋穗的名声再次响亮整个下邳村,这次就连陈桂花都看不下去。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现在村里传的有多难听?” 宋穗只觉得娘好面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难听?我现在都成这副样子了,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就再难听的话,再难看的白眼我也都受过,不差这一遭。” 宋穗一席话,怼得陈桂花无话可说。 另一边,到了该给织坊女工们发工钱的时候,因为到了年底,所以每人还发了一小瓶香油。 香油这玩意,普通农户家没几个舍得买的,一小瓶香油一大家子一整年都吃不完。 “小禾,我突然发现,你和你大姐,都不像是一个娘生的。” 宋禾笑着没说话。 “是啊,你瞧前几天王梅香家的丧礼上没,乱糟糟,没一个顶事的人。还有郑枋,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就跟癔症了似的。” “两口子都不是那能顶事的,。” 宋禾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郑家的事情和她无关。 “各位,今年要织的布比较多,最近虽然到腊月了,但各位如果有家里不忙,能来织坊织布的,就尽管来。织坊这些日子一直都开着门,还是正常发工钱。” 当即就有不少妇人表示自己要来织布赚钱,至于家里的活,有点是人干。 于是今年的下邳村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织坊照样忙的热火朝天,不少人家都是男人大扫除,洗各种衣服被套,甚至就连一些过年置办的面果都是男人来做。 村里自然就有人笑话,说这是公鸡抢了母鸡的活,但凡是干的就没有一个怕说的。 织布赚钱,真金白银到手,这种媳妇家里都恨不得供起来,哪里会回去后因为一点小小的面子夫妻就要吵架。 于此同时,下邳村的妇人,也越来越重视女孩子织布这门手艺,只要是家里有织布机的,十来岁的女孩们各个都得学。 第147章 元宵灯节 “来,我给你做了件新的兔皮袄,你试试合不合身。”沈绣屏见宋禾走进来,笑着道。 “娘,你今年都已经给我做了件兔皮袄了,怎么又做了一件?”宋禾走回去抱住婆母的胳膊,笑着说。 沈绣屏笑着道,“俗话说,先敬罗衫后敬人,你现在的身份是秀才夫人,过年的时候得去其他人家走动,多做几件也换着穿,更方便。” 沈绣屏笑着道:“来,试一试。” “娘做的肯定合身。”宋禾一边说,一边去换袄。 这是一件半大褂子,穿上之后刚到膝盖处,脖领处围着一圈软乎乎的白色兔毛。 “嗯,不错。”沈绣屏看着点了点头,“很合身。” “绣屏在家吗?”突然绣屏和宋禾听见外面有人来了。 宋禾掀开帘子,发现来人竟然是大伯母郭氏,春福,和春福的老爹周伯。 沈绣屏连忙招呼人进来,“快进快进,外面冷。” 在众人落座时,宋禾给几人倒热水。 宋禾递给周父一杯,“周伯,喝水。” 周父简直受宠若,“好。” 郭娘子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煤炉前烤火,笑着道:“我啊,今天是来牵线的。” “牵线?”宋禾看向周父。 周父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七八块碎银子,“这几天煤炉卖的特别好,但我又想着这煤炉的做法是秀才娘子教我的,就分出来六成,送过来。” “这怎么行。”沈绣屏率先拒绝。 周父道:“我老周做了一辈子买卖,基本信誉还是有的。这煤炉本就不是我独创,如今我赚了钱,分出来些是应该的。” “周伯,这钱我们不能要。”宋禾指着屋里的煤炉说:“这种泥煤炉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含量,我当初之所以弄成这样,是为了配合烧蜂窝煤,凡是懂行的随便看一眼,都能烧出来。您生意做的好,是因为您的手艺好,做出来的泥煤炉结实,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您这钱我不能要。” 春福看向周父,笑着道:“爹,你瞧我之前说什么了吧,小禾她肯定不会收你钱的。” 周父无奈,“这…这可让我怎么说好啊。” 郭娘子笑着道:“周大哥,您回去之后就继续买,不用管我们这边。” 周父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偏偏宋禾和沈绣屏这边十分坚决,不收就是不收。 宋禾突然有了个想法,“周伯,我虽然不收您的钱,但我大伯母家,可以和您合作。” 郭娘子愣了,“什么合作?我家除了春福,可没人会做泥炉。” 宋禾笑着道:“大堂哥和二堂哥最近在卖蜂窝煤,正好周伯家煤炉生意好,可以把蜂窝煤和煤炉捆绑卖。比如买多少个煤炉,送多少块蜂窝煤,或者是卖多少蜂窝煤就送个煤炉。” 春福愣了愣,惊喜的道:“小禾,这种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宋禾笑着没说话,自然是现代社会流行的不能再流行的捆绑销售了,这种销售方法,放在任何时代都很实用。 宋禾最终还是没有收下周父送来的钱,可到了第二天,周父直接送来了六个泥煤炉。 还是说,反正这玩意也放不坏,家里的煤炉用旧了,就换个新的,或者直接送人都可以。 这次宋禾没有再推辞,而是大方接受。 … 一转眼,时间就到了过年。 今年风调雨顺,村里大部分人家手里都有了余钱,村里年味都要比往年更浓。 大年初一,大早还是照样上坟,拜神,走街拜年。 小孩们跑在村子的箱子里,每个人口袋里塞满花生核桃和红枣。 顾家几个妯娌坐在一块嗑瓜子说闲话。 “听说今年县里要举办元宵灯会。”春福十分可惜的道:“可是我家丫丫这两天有些咳嗽,我去不了。” 春福看向宋禾,“小禾,你去的话,帮我带一盏好看的灯。” 宋禾一愣,“元宵灯会,是在晚上吗?” “是啊,我爹这几天被县衙临时叫去帮忙了,说是糊什么东西。”春福说着就笑起来,:“我爹一个泥瓦匠,被衙门当糊纸匠用。” 众人齐齐笑出声。 … 晚上,宋禾看向顾承礼,“听说明天有元宵灯会,咱们两个去看看吧。” 顾承礼点点头,“好。” 宋禾躺在炕上,“前阵子忙的累人,过年这几天闲下来,反而不太适应了。” 顾承礼把一个汤婆子递给宋禾。 宋禾顺势就往被子里塞,然而没塞动。 宋禾疑惑的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垂眸,手里拿着汤婆子,眼神有些委屈,“你不觉得你最近有些冷落我了吗?” 宋禾:“啊?” 宋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顾承礼开始掰着指头和宋禾数。 “咱们从府城回来,你都没歇过。先是摆宴席,然后就是收棉花,之后又是接了一大笔单子,后面又弄起来蜂窝煤。你整天泡在织坊,我每天想要和你说话,都得等到这个时候。” 顾承礼说完,就盯着宋禾看。 宋禾反思了几秒,立马道歉,“我的错,我不应该忽略你。” 她这段时间是真的忽略顾承礼了,明明两个人都在家,可真正细数下来,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顾承礼把头靠在宋禾的颈肩,“我也不对,明明知道你忙,还和你说这些。” 宋禾认真的道:“可是你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的感受啊。如果两个人彼此都把话憋在心里,那还过什么日子。” 顾承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抬头看向宋禾,清润的眸子里倒映着宋禾的身影。 “宋老板,小生明天晚上,可以请宋老板一起观灯吗?” 宋禾微抬下巴,“允了。” 说完之后,两个人立马笑成一团。 顾承礼一手放在宋禾脸颊上,目光眷恋又温柔,“娘子,我们安寝吧。” 宋禾笑的眉眼弯弯,“好啊。” … 第二日,正月十五元宵节,安原县有史以来举行了第一次灯会。 宋禾坐在骡车上,心想,看来自己以后得弄个能挡风的车厢。 他们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刚刚擦黑,越往县城走人越多。 顾德山最后只好把骡车停在城外,让人帮忙看着,一行人步行进城。 进城之后,宋禾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之间,道路两旁挂着满满的灯,如星光点点,街上人头攒动,两边叫卖的小贩络绎不绝。 宋禾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安原县县城,实在是和平时反差太多。 突然手被牵住,宋禾转头看向顾承礼。 就见顾承礼红着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顾承礼一本正经的对宋禾道:“咱们两个抓紧点,人太多别走散了。” 第148章 猜灯谜 宋禾看着他,露出一个笑,手反握住,“好,都听你的。” 顾承礼也看着宋禾笑。 满天星光点点,闹市嘈杂繁华,顾承礼的眼睛里却只能装的下宋禾一个人的影子。 突然前面传来大哥顾兴礼的声音,“你们两个别站在那了,快来过来。”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这才回神,两个人连忙跟上大部队。 今天县城属实热闹,宋禾到古代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突然宋禾看见一旁有个摊主在画糖人。 然后就见身旁的公爹拉着婆母拉着大步走过去,“老板,画一个兔子的。” 宋禾踮脚凑到顾承礼耳边问,低声道:“娘是属兔吗。” 顾承礼感觉宋禾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耳边, “嗯。”顾承礼点点头。 宋禾突然笑了,拉着顾承礼过去,“老板,画一个狗狗。” 顾承礼的属相是狗,而宋禾和原身一样属猪。 宋禾看向顾承礼,笑道:“我给你买。” 顾承礼感受着父母的视线,连忙低头,他简直要冒烟了。 顾德山心中摇头,儿子不行啊,自来都是男人哄媳妇,哪有媳妇哄男人的。 买了糖人之后,众人走在街上。 “来猜灯谜啊,猜灯谜送灯笼。” 一行人走过去,就看见那个台子上挂满了灯笼,每个灯笼下有几张纸条。 “围在那里的人基本都是穿长衫的男子。” 江霖之一回头,竟然看见了顾承礼和宋娘子。 这位宋娘子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当初在县学,自己没少吃宋娘子给顾兄的肉干和豆粉浆。 “顾兄,嫂子。”江霖之走过来打招呼。 宋禾微微颔首,表示见礼,“江秀才。” 江霖之笑着道:“嫂子叫我名字就好,叫秀才多见外。” 说着江霖之指着台上布景出最上方的一个灯笼。 “这次灯会是安原县几个商号共同筹钱举办的,最上面的那个是八宝绣球灯,据说是从江南找有名的制灯大师帮忙做出来的。今晚谁猜出来的灯谜越多,就能赢得那个绣球灯。” 宋禾远远看见那盏灯,颜色鲜亮,精致又秀气,果然和旁边的所有灯都不一样。 顾承礼看向宋禾,“想要吗?” 宋禾看向顾承礼,看出了他眼底的认真。 “好啊。” 顾承礼轻轻一笑,问江霖之。 “怎么参加比赛。” … “唉,承礼怎么上去了?” 顾兴礼刚刚转头看了会一旁的杂耍,再次看过来的时候就见顾承礼站台子上了。 宋禾笑着道:“他啊,帮我拿灯去了。” “啊?”顾兴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高凤莲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顾兴礼看着妻子,“你干嘛白瞪我。” 高凤莲继续翻白眼,“眼里进虫子了。” 顾兴礼,“大冬天哪里来的虫子?” 宋禾站在一旁听着直笑。 … 安原县本来读书人就不算特别多,几轮下来台上站的都是眼熟的面孔。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请各位:打一字。” 台上人给出谜底,参与答题者写出谜题,之后统一揭晓答案。 顾承礼在面前落下一个“日”字。 紧接着又是一个谜底。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请各位:打一字” 顾承礼思考片刻,写下一个井字。 “左看马靠它,右看它靠马, 两边一齐看,脚踩万里沙。请各位:打一动物。” 这下可难倒了不少人。 顾承礼思考片刻,却轻笑出声,最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驼。” 年前家里刚从京晋运煤骆道,拉回不少煤,“驼”这个字他可是熟悉的很。 这么想着,顾承礼下意识看向宋禾,果然还是靠小禾。 这道谜题的确难住不少人,安原县只是一个小县城,这里的大部分一辈子都不知道骆驼是什么东西,更别说猜出这个字。 一旁的人惊讶的看向顾承礼写出的谜题,在得到主讲人的答案之后,服气的笑了笑。 “我真是服了,不愧是广平府的小三元,在下白齐山,甘愿认输。” 顾承礼拱手,“承让。” 顾承礼拿着八宝绣球灯走下台,当着众人的面递给宋禾。 “喜欢吗?” 漂亮东西谁都喜欢,这盏灯的属实精致又漂亮。 “喜欢。”等宋禾拿在手里,才发现这个绣球灯其实是个八面体,每一面竟然都镶嵌着一块小玻璃。 沈绣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玻璃,“这是玻璃。” “玻璃是什么?”高凤莲不解的问。 沈绣屏笑着道:“是一种可以透光的东西,就是这个。” 众人惊讶的看向宋禾手里的绣球灯,精致的都不敢去碰,生怕被他们不小心给弄坏了。 宋禾看向顾承礼,“我很喜欢。” 元宵节灯会,大家逛了一圈,猜了灯谜,最后还吃了汤圆。 宋禾顺便给春福买了个漂亮灯,给丫丫买了个拨浪鼓,给文思文敏还有宋承苗买了字帖。 宋禾大丰收的回家了。 … 元宵节过完之后,这个年就算正式结束了。 顾承礼收拾行李出发去府学读书,宋禾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 “小禾,咱们回去吧?”沈绣屏看向宋禾。 宋禾点点头,“好。” 所有的离开,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逢,宋禾从不畏惧分别。 … “没想到齐领队你竟然这么准时。”宋禾换上了薄一些的春衣,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商队领头。 齐领队笑道:“走商路走惯了,大概到哪里,都能掐算的差不多了。” 宋禾道:“货都准备好了,只等您看一看。” 齐领队验过货,点点头,“这些布匹的质量都特别好,宋老板您是个诚信人。” 宋禾道:“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的织坊就在这里,卖的就是口碑,要是口碑差了,被人找上门来,我这织坊可就干不下去了。” 一共一百匹布,全部搬上车,上面再用厚厚挡盖,最后再铺上三层油纸。 布匹和其他东西不同,不能沾水,沾过水的布,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等齐老板的这批货走了之后,宋禾自己的商队,要再次前往府城了。 顾新礼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府城卖布卖的多畅快,已经摩拳擦掌激动的不得了。 “小禾,咱们什么时候去府城。” 宋禾道:“三天后。” 第149章 府城人选 宋禾道:“二哥,这次去府城,咱们雇一个商队去,咱们自己人就控制在五个人以内。” 宋禾上次之所以带那么多人,完全是因为自己想用棉贡缎赚一笔快钱。 但短期之内她不会再卖棉贡缎,从上年接了齐领队的货单之后她就停了棉贡缎的生产线,把所有女工都集中放在织四匹缯和花布上面。 顾新礼自然知道宋禾的顾虑,“我知道了。” 宋禾想了想,“这次,我心里先定了我,二哥你,还有王栓子和郑碾。” “王栓子和郑碾?”顾新礼有些疑惑,“你怎么看上他们俩了?” 说完之后,顾新礼也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太对。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想带着他们两个人一块去的?” 宋禾没有在意顾新礼的用词,“上次一块去府城时,我观察到王栓子是除了顾茂林以外身手最好,力气最大的,带上他能多一份安全。至于郑碾,还记得上一次郑枋被人扣住那一次吗?” 郑枋的那件事本来就没过去多久,顾新礼自然记得。 宋禾道:“当时郑碾虽然慌张,但所有事都说到了点上,也是因为他提供的消息很全,所以才能那么快把郑枋弄回来。而且郑碾是郑家人,更是郑家户族长的小孙子。” 顾新礼微微凝神,仔细听宋禾怎么说。 宋禾继续道:“原本顾家户和郑家户两家都是村里的大姓人家,可自从承礼考上秀才,顾家户就开始压郑家户一头,更别说后面家里还办起了织坊。郑家户到底和咱们比邻而居,选一个郑家户的人放在身边,也能平衡村里的关系。”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都是一个村的,如果对方真的想搞事,其实很容易,还不如主动拉拢,卖郑家户一个好。 顾新礼有个里正的爹,即便他没想过以后做里正,但到底从小耳濡目染。 现在听了宋禾的话,顾新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你想的周到。” 转而他又问:“那还有一个呢?” 宋禾脸上带着无奈之色,“二哥,我是女人,自然得挑一个女人跟着一块去了。” 否则她一个女人,跟着三个大男人去跑商,十有八九会被人在后面说闲话,虽然她不惧流言,但能规避些还是得规避些。 就比如这次出门跑商,宋禾都想好了,到时候她就对外说,自己跟着商队是去府城,是为了给顾承礼送春衣。 只是如今这个年代愿意出远门的妇人实在不多,宋禾找来找去,现在也没找到合适人选。 真是头疼,她也想过实在不行就不找了,到了那边之后花钱雇一个浆洗做饭的也行。 顾新礼这才反应过来,宋禾是弟妹,实在是平时宋禾太厉害了,他都把宋禾当东家看。 “行,这段时间,我也帮你留意着,看看村里有没有妇人愿意跟着一块去府城的。” 宋禾点头,“最好是个伶俐会做饭的,年纪在十五到三十五岁都可以。到时候咱们租个院子放货,对方能帮着做饭。” 她到了府城之后肯定没时间做饭,但出去吃花销又实在太大,上一次在府城时大部分都是春福嫂子来帮忙做的饭。 顾新礼点点头,“行,这几天我帮忙问问。” “麻烦二哥了,还有王栓子和郑碾,也需要你去说一下。” “这有什么麻烦的。”顾新礼笑着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 晚上,宋禾跟着公爹婆母吃晚饭。 沈绣屏道:“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我陪你一块去。” 宋禾笑了笑,“娘,如今织坊的事多,离不开人,我和新礼哥他们去就行。” 沈绣屏不放心宋禾,担忧道:“可你才多大。你一个小孩子家的,去府城那么远的地方,我也不放心啊。” 顾德山点头,“是啊,要不然我也去。” 承礼去府城读书,吃住都在府学,他们自然不用担心,可是宋禾不一样,她是去做买卖的。 宋禾看见二人面上的担忧,心中生出一丝感动。 当年她刚到宋家的时候,因为吃不饱,吃不好,就想着去往县城或者镇上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渠道,后来发现可以倒卖鸡蛋和野菜,于是就一趟一趟的跑。 后来,宋家人看宋禾卖的好,家里的鸡蛋全都让宋禾去卖,从下邳村到县城二十里的路。 宋家人完全不去想宋禾一个小姑娘在路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有时候宋禾回来晚了连饭都没有,只有老三宋继田会偷偷给二姐藏几个土豆或者是掺面馒头。 “爹,娘,府城我去过路也算熟,而且新礼哥也在。我打算这次去府城的时候,去镖局雇个镖队,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保证,等我去了府城,安顿好住处后第一时间就去找承礼……” 宋禾之前决定去府城的时候,就费了大力气去说服公爹婆母,如今又又又一次说服。 … “让碾子跟着一块去府城。”郑族长拿着长烟杆吸一口,抬眸看向顾新礼。 “我去,我肯定要去。” 郑碾站起身,脸上满是激动。先前听村里外出的几人讲过府城的事,他心里早就盼着能去一趟了。 听说府城比县城大上三四倍不止,那城门楼口高的像是顶在天上似的,城里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每天街上热闹就跟过大集似的。 还有走商路上的事,每天走多少路,晚上住在驿馆,吃什么饭,那些驿馆老板厉害的不得了,一开口对方就大概能猜出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郑碾听的都快背了,没想到顾新礼这次去府城要带上自己,怪不得他一大早起来时,就听见有喜鹊在树上叫呢,原来是有好事发生。 郑族长的媳妇马氏,不赞同的看着大孙子。 “去什么去,府城那么远,万一出事怎么办?” 郑碾一愣,转头看向阿爷。 郑族长脑子飞快一转,烟杆头在鞋底上磕了磕,“这次都要谁去啊。” 顾新礼道:“我,碾子,还有村里王栓子,另外最近开春了,小禾要去府城给承礼送春衣,也跟着一块去。还有就是,再想找个人跟在路上平时帮忙做做饭,洗洗衣裳。 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正发愁呢,椿木伯,您这边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就告诉我一声,我亲自上门去请。” 郑族长在听了顾新礼的话之后,笑了笑,一针见血的指出来,“我看,这次还是宋禾领头吧。” 顾新礼笑着没说话。 郑族长知道,顾新礼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看走眼了啊,以前总知道宋家大姑娘宋穗嘴甜能干,人长的也好,只可惜对方和顾承礼定亲了。 就连他也没看出这个宋家老二的本事,白白让顾家户捡了个大便宜。 顾家户怎么运气这么好呢,前面有了沈绣屏还不够,又跑过去一个宋禾。 郑族长叹息,看来还是他们郑家户没这运气。 郑族长接着又打量顾新礼,前两年顾新礼还没个正形,即便是成亲了,也只知道嘻嘻哈哈的再村里疯跑,调皮捣蛋,气的顾良山拿藤条抽他。 再瞧顾新礼现在,郑族长又回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希冀的大孙子。 “行,什么时候去。” 妻子马氏欲言又止,郑碾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 顾新礼道:“两天后。” 第150章 绍兴黄酒 “行,我知道了。”郑族长点点头,“你去告诉宋禾一声,这次碾子也跟商队走。” 郑碾见爷爷同意了,呲着大牙开始乐。 顾新礼笑着道:“郑伯,您答应就好。” 说着顾新礼看向郑碾的父亲,“郑叔放心,我全程让碾子跟在我身边,一定会安然无恙把他带回来了的。” 郑忠刚想开口,结果就听父亲道。 “不用。”郑族长十分认真的道:“新礼,碾子跟着你出去跑商,那是长本事增见识的,出门在外哪有万事平安的。” 一旁的马氏听丈夫说这话脸色都变了,只觉得丈夫这是在假大方,万一大孙子真的在外面出点事,那她也不活了。 郑族长没有理会妻子的挤眉弄眼,继续对顾新礼道:“你不要看在平日里我和你爹关系好,你就迁就碾子。让他干活,他要不听话,敢给你捣乱,你就训他,打他。” “唉,郑伯,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顾新礼连忙道:“实话和大伯说,我之所以上门来找碾子,就是看他有股机灵劲。年前,郑枋被人扣下,全靠碾子传来的消息,咱们才能那么快把郑枋弄回来。那时候小禾就在家里夸碾子机灵,临危不乱,是个能成事的。” 郑族长听了顾新礼的话,心中更加可惜,宋禾怎么就不是郑家户的媳妇呢,叹一口气。 “碾子,都听到了吧。”郑族长道。 郑碾点头,“听到了。” 郑族长道:“既然你新礼大哥这么说了,你就跟着去,机灵点,多看少说,到了外面以后,凡事都得听你新礼哥和宋禾嫂子的。” 郑碾道:“我记住了。” … 等顾新礼回家,就看见宋禾坐在院里逗女儿,妻子正在抱怨。 “都怪顾新礼,我怎么偏偏就怀上了,我要是不怀,现在还能跟着你一块去,这孩子来的可真不凑巧。” 宋禾笑着道:“二嫂,你就在家好好养着,路上太颠了,不利于养胎。家里织坊那边需要人手,你正好帮忙看着。” “也只能这样了。”春福叹气。 顾新礼摸摸鼻子,“我回来了。” 春福看见丈夫回来,连忙问:“怎么样,椿木伯同意郑碾去吗?” “怎么可能不同意。”顾新礼笑着道:“你们是不知道椿木伯那张嘴,好话歹话都让他说尽了。我说我会把郑碾平安带回来,他却说让郑碾多干活,就是打骂都没问题。” 宋禾也有些意外。 “哼哼,他那人啊,就是长了张会说的嘴。”顾里正端着茶碗从屋里走出来,坐在空凳子上。 “要不然当年并村的时候,他怎么能和我争那么多年下邳村里正的位置子呢。要不是他儿子郑忠实在不争气,和其他村的寡妇搅和在一块,之后被人讹去了三头羊,这里正的位置,现在还不一定是谁的呢。” 这些陈年往事,宋禾是真的不知道。 “还有这事呐。” 说起往事,顾里正十分来劲,“我是里正,郑椿木他不服啊,就处处给我较劲。也是兴礼争气,虽然不是科举的料,但识字算数处处压郑忠一头……” 郑家户的族长郑椿木只有一个独子,叫郑忠,郑忠有三个儿子,最大的是郑碾今年十四,最小的今年才六七岁。 “寡妇是怎么回事?”宋禾好奇,难不成是出轨了。 “那就是一伙人,联合起来坑他钱的。”顾里正开口道。 宋禾:“啊?” 宋禾和春福两个人对视一眼。 顾里正道:“那是杀羊庄一个寡妇。当时郑忠去那边卖羊,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认识了。要我说,那郑忠当时也多少起了心思,那寡妇说家里的凳子腿坏了,让郑忠去修。 后面不知怎么的湿了衣裳,要换,那寡妇说屋里有现成的衣裳,就带郑忠去屋里,结果前脚把门关上,后脚就冲进去一伙人,嘴里嚷嚷着要捉奸。” 宋禾听着一愣一愣的,好家伙,古代版的仙人跳啊。 顾里正看向顾新礼,“你也是,出门在外看见女人都离远些。别以为女人都成不了事,她们要是想害你,你绝对跑不了。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沾上不三不四的人,和找死没两样。” 顾新礼立马道:“爹你放心吧,我肯定不那么干。” 顾里正点点头,“出门在外多个心眼,别忘了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你。” 宋禾笑眯眯的看着顾家父子,心想一个人品性的好与坏,和家庭教育多少分不开。 她有些想顾承礼了,也不知道顾承礼在府学过得好不好。 … “顾兄恭喜啊,这次小考又是头名。” 顾承礼看向同窗,“高兄,孙兄,文才兄。” 高旻(min)笑着道:“今晚春风楼有个酒会,想邀顾兄前去,顾兄可一定得赏光啊。” 一旁有人道:“高兄这次可是大手笔,竟邀了明月姑娘前去,明月姑娘才比谢道韫,顾兄可一定要去啊。” 顾承礼轻笑,“诸位相邀顾某本不应推辞,只是上晌秦训导安排我整理史书,实在是分身乏术。盛情我心领了,还请高兄与诸位尽兴,恕我不能相伴。” 高旻手中折扇哗啦一声打开,神色如常,“既然顾兄身负秦训导的差事,在下就不打扰顾兄了。” 顾承礼面色温和有礼,“高兄盛情相邀,只是我实在分身乏术,改日我做东,请各位吃酒。” 成年人说的改日,就是不知道哪一天,就是没有以后…… “顾兄,这边……” 此时江霖之站在台阶上朝顾承礼招手,赵修远站在江霖之身边。 顾承礼拱手,“在下先告辞了。” 高旻颔首,“顾兄请便。” 三人看着顾承礼的背影,有人不忿的道:“这顾承礼可真高傲,请他几次都不来。” 另一人阴阳怪气的道:“人家可是小三元,被学政大人破格提拔的廪生,听说前段时间还弄出个蜂窝煤,就算他以后再也不参加科试岁试,廪生的身份也丟不了,自然有骄傲的本事。” “那可是明月姑娘,顾承礼一个农家子,能见过什么有文采的姑娘,他竟然都不心动,真是奇怪。”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顾承礼的发妻是个乡野农妇,啧啧啧……” 学问再好,也就是个死读书的,那么早就成了亲,岳家给不了半点助力,日后就算真的到官场,也肯定走不长。 “文才兄,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高旻虽然面色如常,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这句话出自《论语·卫灵公》,大概意思是不该谈论的事妄自谈论,便是失言。意思就说高文才不应该随便议论别人的私事。 高文才脸色一僵。 高旻合上折扇,在手心轻点两下,“今晚的酒,可是上好的绍兴黄酒,顾兄没口福,孙兄、文才兄咱们去吧。” 高文才立马笑着道:“好。” 孙学子同样笑道:“今晚我可有口福喽。” … 下邳村。 宋禾开了一坛酒,“这是徐领队给我的,我那边分出来了一半,剩下一半,拿过来给大伯尝尝。” “什么酒?” 宋禾道:“绍兴黄酒。” 第151章 雇工 顾里正不好酒,也就过年过节或者请客吃席的时候才会喝一些。 “就这么一小坛,你们自家喝吧,拿过来做什么。” 顾新礼此时正抱着摊子闻味,“这酒,怎么是这个味?” 宋禾笑着道:“我娘说,这绍兴黄酒是用糯米酿的,这么一小坛酒,得十多吊钱呢。” “啥?” 顾新礼听了立马把手里的酒坛放在矮桌上。 之后,顾里正倒了一点酒在碗里,尝了尝。 全家围在旁边看。 郭娘子问:“老头子,这酒什么味?” 顾里正皱眉,“没什么酒味,甜孬孬的,还不如糊酒劲大。” “啊?”郭娘子不信,“酒怎么会是甜的。” 每个人都尝了一点。 春福怀孕了没有喝,郭娘子尝了尝倒是喜欢。 “还真有点甜味,喝着没有糊酒那么辣嗓子。” 高凤莲点点头,“我也觉得不错。” 顾里正觉得这酒不像酒,郭娘子觉得丈夫这人是穷惯了,喝不了好东西。 … 冯惠娘手里拿着半碗小米走去郑族长家。 她是郑家户的媳妇,早些年嫁到了郑家户,昨天家里没米了,临时去隔壁郑族长家里借了小半碗,今天还回去。 冯惠娘一进去就看见马氏脸色不好看,她就当没看见,笑着道:“我是来还米。” 郑族长的儿媳妇主动站起来,“哎呀,哪用得着这么着急呢。” “今天正好舂出来了。”冯惠娘道。 之后郑族长的儿媳妇送冯惠娘出门。 到了门口,冯惠娘低声问:“大娘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该不是吵架了吧?” “没有。过两天顾新礼那边要去府城卖布,说这次只在村里挑两个人,然后就挑中了碾子。婆婆不想让碾子去。” 冯惠娘惊讶的道:“又要去府城卖布啊?怎么这次要的人这么少,上次不是找了六个人吗?” “这是说是要请个镖队,护送去府城。” 冯惠娘惊讶,“这得花多少钱啊?” “何止啊,顾新礼还说,宋禾要去府城给顾秀才送春衣,顺便还要找个在路上能帮忙做饭洗衣服的妇人。” 冯惠娘回家之后,一眼就看见蹲在低头洗衣服的大女儿玉桃。 “娘。”玉桃看娘回来,下意识看了一眼主屋。 冯惠娘急忙忙的走过去,“你怎么在洗衣裳?这是谁的衣裳?” “是我让她洗的。”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从主屋走出来,木着一张脸,“十三了大姑娘家每天学什么织布?家里的活堆的成山了。” 玉桃低头不敢说话。 冯惠娘听着侧屋传来织布的声音,就知道大嫂的闺女肯定在立马学织布,而她的闺女就只能在这边用凉水洗衣裳,可谁让玉桃不姓郑呢。 “你也别愣了着,赶紧拿着锄头去菜地里把油菜种上,亏你早些年还在大户人家当过丫头伺候过人,没有一点眼力见。”说完老妇人头也不回的进屋。 “娘,我没事。”玉桃对娘笑笑,“就是几件衣服而已,我能洗完。” 冯惠娘嘴角颤抖,“你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 玉桃今年十三了,过几年就能出嫁,她就怕婆婆会把女儿留家里一直干活,一直拖到女儿三十多,再随便把女儿嫁给一个鳏夫或者本就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 拖着不把家里的女儿嫁人,让女儿像个长工似的在家里干活,这种人家虽然少见,但并不是没有。 自己小时候伺候人当丫鬟,后来当“伺候的”,当“伺候的”更难。 后来主家犯事被治罪,她遇上朝廷大赦,脱了籍,大着肚子嫁到下邳村。 可玉桃一直没有姓,婆婆嫌弃,不愿意让玉桃姓郑,幸好她后面生了个儿子,否则母女二人在这个家的日子会更难过。 玉桃低头,不敢让娘看自己流泪,“我每天多干点活,奶和大伯母就不会说我了。” 冯惠娘突然想起来刚刚郑族长的儿媳说,顾家户的商队要找洗衣做饭的人。 冯惠娘想起沈绣屏,那是一个在下邳村格格不入的美妇人,自己还当丫头时,曾经跟着当家娘子去官宦人家拜寿,沈绣屏给她的感觉,就是那些官宦人家夫人的样子。 不对,应该说,比她见到的官宦夫人更有像夫人,而宋禾是沈绣屏的儿媳妇。 冯惠娘咬咬牙,拉着女儿走,“走,娘带你去顾里正家。” 与其让闺女在这个家洗半辈子衣裳,做半辈子饭,还不如去给宋禾当丫头。 … 宋禾惊讶的看着冯惠娘和玉桃,原本她都要从大伯家回去了,没想到碰到冯惠娘却带着女儿过来。 十三岁,太小了点。 “婶子,我这里的确缺人,可玉桃才十三。” 冯惠娘没想到宋禾也在,她知道自己只能抓住这个机会。 “她天天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手脚勤快,头上没有虱子,身体好,牙口也好,一年到头从没生过病。她不要工钱,你就给她一口饭吃就成。” 说着,冯惠娘拉着玉桃就要给宋禾跪下。 宋禾一个现代社会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教育,三年高级中等教育,四年本科教育,三年高等教育,最后还成功入党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 宋禾带着玉桃,站在婆母面前,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沈绣屏表情无奈,“行了,知道了。” 然后对玉桃道:“后天,你跟着一块去府城,平时做做饭,洗洗衣服,顺便跟在你东家身边跑跑腿。” 玉桃怯生生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绣屏想了想道:“每个月按时拿工钱,一年两套衣裳。干的好了,还会有额外的赏钱。” 玉桃没想到自己还有工期可以拿,立马跪地磕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宋禾连忙走过去把玉桃扶起来。 沈绣屏道:“以后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我家没这规矩,你又不是我家奴仆。明天吧,明天下午你再过来,到时候咱们签份契。” 等玉桃离开,宋禾看向婆母,“娘,会不会年纪太小了?” “也不算太小。”沈绣屏道。 普通农家女孩子不到十岁就开始学着做饭洗衣裳,十三岁已经是个能干活的劳动力了,再加上本朝女子不纳税,所以这些年很少有人家会把女儿早早嫁出去的,除非家里实在穷的养不起。 沈绣屏又道:“你身边的确该跟一个跑腿的人。年纪小,跟着身边才更听话,你用着也更安心。但要记住,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着重看品性,有小聪明不要紧,要紧的是听不听话,嘴严不严实。” 宋禾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叹一口气,“实在冯嫂子太可怜,我就把人带回来了。” 此时另一户人家正在热闹。 “什么,你让玉桃去顾德山家做雇工了?” 第152章 确定出发人选 当家婆母不赞同的看向冯惠娘,心想这如果玉桃走了,那家里的活谁干。 “老二家的,我知道你是怨我让玉桃洗衣裳,可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这么大的姑娘不干活的,更何况她还不姓郑。我们家把她养这么大已经够意思了,难不成还让她在家里吃干饭?” 冯惠娘垂眸坐在,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努力笑了笑,道:“婆婆,你误会我了。我也知道玉桃这么大的姑娘家,不好天天在家吃白饭,所以今天我听说顾家去府城卖货时要招洗衣做饭的人,这才赶紧让玉桃去了。” 说着,冯惠娘看向玉桃,“玉桃,快和你奶说,你去干活能拿多少钱?” 玉桃怯生生的抬眸看了一眼爷奶,大伯和大伯母,磕磕巴巴的开口。 “一个月250文钱,一年两套衣裳,过年…过年还给三十斤米。” 众人听了这条件后都是一愣,冯惠娘看见从刚开始就没吭声的大嫂,在听了这话之后表情一下就变了。 “我想着玉桃在家里吃干饭不行,就想着让玉桃出去做工,赚来的钱都给家里,就当是她这么多年的报答。”冯惠娘说。 冯惠娘现在想的是,什么都不要别管,先让玉桃出去,以后的事再说,要是什么都不给婆家,不仅是婆婆,就连公公也不会让玉桃离开。 冯惠娘稳了稳了心神,继续道:“我怕被人抢了先,着急带着玉桃过去,这才没顾得上和家里说。” 郑家婆婆听了冯惠娘的话,面上像是打了调色盘似的。 一方面觉得玉桃这个小拖油瓶去赚钱挺好,另一方面又觉得冯惠娘提前没有和自己说有些心里不得劲。 大嫂此时酸溜溜的开口,“惠娘,你可真会给玉桃找地方啊,这么小就能去外面赚钱了,说出去不知道得羡慕死多少人。” 冯惠娘就当自己听不出来大嫂话里的酸言酸语。 她道:“去商队洗衣服做饭赚钱,必须得跟着往府城跑,赚的都是辛苦钱。” 大嫂子听到得跟着商队往府城跑这才心里平衡些,看向畏畏缩缩的玉桃,心想也是,一个半大姑娘能在家里好好待着,谁愿意出那么远的门呢。 到了房间,冯惠娘就抱着女儿开始哭。 “玉桃,你别怨我。”冯惠娘心如刀绞,“去闯闯吧,说不定能闯出条好路,总比留在这里强。” 冯惠娘抹了抹眼泪,又伸手替女儿擦了擦,“还记得娘之前给你说过,要怎么当别人家的丫头吗?” 玉桃点点头,哭着道:“要多干活,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便乱看,要当自己是瞎子,是哑巴。” 冯惠娘点头,“对,对。别听别人说你是什么雇佣的,雇佣的和奴才没什么区别,你的雇契捏在人家手里,人家想怎么对你就能怎么对你。” 就像是她曾经所在的地方,主家大部分干活的都是雇佣,但又有什么用,只要签字按手印之后,你就是卖给主家了。 冯惠娘努力安慰女儿,“你不用怕,咱们都是同村的,顾德山夫妻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的儿子是秀才,媳妇宋禾又是出了名的和善。你去那边干活以后……” 冯惠娘说了很多,一直到丈夫和儿子进屋才停下。 深夜,男人突然道:“你不必这样,府城那么远你怎么舍得。玉桃都这么大了,这几天我打听打听,今年就把玉桃嫁出去,娘肯定不会说什么。” 冯惠娘一直没有睡,听到丈夫的话,她在心里反驳,成亲就好吗?成亲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她这些日子都看见了,顾家织坊从不拖欠工钱,过年过节还会发米面粮油。 冯惠娘深深吐出一口气,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待玉桃不错,可是玉桃毕竟被家里养了这么些年,现在正是能干活的时候,如今就这么嫁出去,难免连累你也会被娘和大嫂说道。” 男人听见妻子这么说,心里十分熨帖。 “好吧。” 冯惠娘又道:“我只怕,公婆不让玉桃去。” “放心,有我在,玉桃肯定能去。” 冯惠娘顿时放心了大半,黑暗中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想,这已经是自己能给玉桃争到的最好的路了。 … 第二日,下午冯惠娘和丈夫就带着玉桃去见宋禾。 宋禾此时正在收拾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闻言把三人请到屋里。 沈绣屏和冯惠娘夫妻说话,宋禾走过去打量小姑娘,今天小姑娘明显被洗干净了脸和脖子。 小姑娘很腼腆,模样还算整齐,就是黑瘦,个子有些矮,宋禾看见此时玉桃,突然想起自己刚刚穿越而来的时候。 玉桃见宋禾在看自己,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其实她记得宋禾姐姐。 三年前,她在村里被郑家堂姐们欺负,就是宋禾姐姐帮自己,当时宋禾姐好厉害,几句话就把那些人全吓走了。 宋禾姐还说,以后要是再看见她们找自己麻烦,就一个一个找到她们家里去,而从那之后真的没有人再会欺负她了。 冯惠娘对沈绣屏道:“婶子,玉桃跟在秀才娘子身边,我一百个放心,去府城的路上洗衣服做饭的活,都交给玉桃就好了,这些活她在家里都是做惯了的。” 沈绣屏道:“玉桃是个勤快孩子,这我都知道。你啊,叫小禾名字就行,秀才娘子叫着多生分。” 冯惠娘赔笑道:“不生分不生分,您儿子现在是秀才老爷,称呼秀才娘子才好。” 宋禾在一旁笑着道:“冯嫂子,玉桃明天跟着我去府城,你放心,我会把她好好带来了。” 冯惠娘连忙站起来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玉桃要不听话,手脚犯懒,您就尽管骂她……” 玉桃签了雇佣契,是五年的临时契。 冯惠娘想到,五年之后,玉桃也才十八,顿时更加放心了。 看着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沈绣屏道:“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宋禾总觉玉桃那小丫头眼熟的很,想了想,又觉得都是一个村的,她见过玉桃不是很正常吗? 宋禾道:“娘,明天我驾走一匹马就行了,留下一匹,你和爹在家里也能用。” 第153章 二进广平府 上年十月底的时候,顾德山去骡马市找马老六买马,之后马老六很快就弄回来了两匹马。 沈绣屏当时一看就知道这是两匹好马,之后驾着试跑,发现这两匹马明显是被人已经训好的。 沈绣屏心中很是惊喜,这种马可真是太难见了。 马老六打着包票说,这是从正规途径搞的马,绝对不是什么脏物,这两匹的所有证件都齐全,之后又去衙门过了契。 后来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学了一个冬天骑马和驾马,之后年底太忙,宋禾抛下顾承礼沉浸在织坊的工作里,还被顾承礼说自己忽略他。 想起之前顾承礼委屈的模样,宋禾忍不住嘴角上扬。 沈绣屏道:“你把两匹马都带走,路上万一出什么事儿,你就解开套子,骑上马赶紧跑。家里有骡子有牛,用不着马。” “可是……”宋禾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的。”就被沈绣屏温柔的打断,说着又拿出一身半旧的男装。 “我在这件衣裳的上衣角里,一边缝进去了几个金锞子。穷家富路,你出门多带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我还有钱。” “拿着。”沈绣屏塞给宋禾,“我知道你有钱,但不妨碍我再给你。” 宋禾接过衣裳,一下抱住沈绣屏,感动的鼻尖发酸。 娘总是这样,总是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需要被关心的时候,突然又再某个地方关心她。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自己之所以那么快就决定嫁给顾承礼,又何尝没有沈绣屏的关系。 “娘,你对我真好。” 沈绣屏笑着道:“是你很好。” …… 第二日,玉桃一大早被娘送过来,然后就被宋禾换了一身男装。 这身男装是昨天晚上宋禾去顾家大伯母那边借的。 宋禾让玉桃换上,说:“路上太乱,穿上男人的衣裳才安全。路上你就跟在我身边,只要不乱跑,是不会有问题的。” 玉桃看着宋禾姐也穿着深色的短褐衣裳,脸也要比昨天见的黑了些,抿了抿嘴角。 “我知道了。” 宋禾见玉桃一直看自己,笑着解释道,“我脸上涂了些粉,是不是比昨天黑黄了。” … 天刚蒙蒙亮时,两匹马,拉着满满两大车的货,顾新礼驾一辆,宋禾驾一辆 一行五人上车,挥挥手道别家人,再次踏上去府城的路。 郑族长看着大孙子欢快的身影,心酸又生气。 “臭小子。” 顾里正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放心吧,他们一路走官道,有新礼跟着呢,碾子跟在新礼身边,是不会有事的。” 郑族长点点头,“我知道。” 孩子长大之后,该去外面闯闯就得去闯闯。 … 一行人先去县城和行远镖局的人汇合。 “宋老板。” 见宋禾来了,杜老板走上前主动打招呼。 宋禾下马车,“杜老板,我们来的不算晚吧。” “不晚不晚。”杜老板看见那两匹马,眼中赞叹,“真是两匹好马,冒昧一下宋老板这两匹马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两匹。” 如今马是稀罕东西,没有门路根本买不到。 宋禾笑道:“这是我公爹找人帮忙买的,如果杜老板也想买,可以去找我公爹牵线。” 杜老板了然,不愧是秀才家,虽然住在村里,但手段门路一样不缺。 “行,改天我就去下邳村都一趟。” 接下来宋禾又和带队的牛镖头见了面,大概辰时四刻,也是八点的时候镖队就要出发了。 郑碾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十分兴奋,越是走,他就越精神。 郑碾一直叽叽喳喳不停的问顾新礼各种问题,把顾新礼烦的不行,让他去问王栓子。 可王栓子前面也不过只跟着去过府城一次,很多事讲不清楚。 郑碾好奇心完全得不到满足,开始去找镖局的人谈话。 郑碾简直是天生的自来熟,不到一天几乎和整个走镖队的人都熟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一行人蹲在路边吃东西歇脚。 “娘子,喝水。” 宋禾道:“出门在外叫我东家吧。” 玉桃立马改口,“东家。” 郑碾此时也过来坐着歇脚,说实话他没想到玉桃也能过来,两家离的近,又同样姓郑,彼此从小都认识,昨天晚上他听说这事时候还惊讶了很久。 顾新礼笑着说:“打听清楚了?” 郑碾点头,“清楚了。” 宋禾疑惑的看向顾新礼,“什么?” 顾新礼笑着道:“这小子闲不住,一路上问东问西的,我就让他和别的商队说说话,顺便打听一下那些商队都是干什么的。” 郑碾道:“这次一共四个商队,除了咱们是去府城卖东西,其他人都是去进货的。有去府城买药材的,有买香料的,还有一个是去买杂货的。” 郑碾说着就摇摇头,“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香烛竟然还要去府城买。” 宋禾是真觉得郑碾这人很机灵,“他们分别是哪家的铺行的老板,你打听清楚了吗?” 郑碾立马道,“我知道。买药材的那个是赵氏内症堂的东家和掌柜,采购杂货的是县城挨着骡马市的那家王氏杂货铺的东家,去买香料的那个是…是……” 宋禾接话,“是县城刘家香铺的东家。” “对。”郑碾疑惑,“东家怎么知道?” 宋禾笑了,“我可是负责带你们走去府城的人,路上和谁一起走,自然的事前打听清楚。” 郑碾泄气,“搞了半天,我白打听了。” “不白打听。”宋禾轻笑,压低声音,“我虽然事前知道是和他们一块走,但不了解他们的秉性。你和他们搭话,顺便能知道那个人好相处,那个人咱们得避着。所以,你干的很好。” “真,真的。”郑碾被宋禾猛地一夸,还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不能再真了。”宋禾表示肯定。 郑碾笑着咬一大口饼子,“那等会儿我再去和他们说说话。” 宋禾点点头,“你也注意自己的安全。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注意,一定不能离队。就算是对方想要邀请你们一块去解手,你们也一定不能去。这是不是只对郑碾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你们明白吗?” 众人点头,“明白。” 这次去府城,除了宋禾这一队,其他几个商队都是空车,因此走的比较快。 幸好宋禾这次驾的是马,车架也是新的,若是骡子和牛,她肯定得跑去和牛领队说行进速度放慢些。 晚上,宋禾和玉桃两个人住在一个房间,三个男人和镖队的人轮流看货物。 艰难的赶路,让郑碾从最开始兴奋,变得像是打蔫的小白菜。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天即将擦黑时,众人终于抵达府城。 牛镖头高声喊,“广平府到了,大家打起精神来。” 郑碾被颠的浑身难受,看见远处高大的城墙,眼底浸出泪花,“到了,终于到了。” 第154章 接顾承礼放学 宋禾等人接受检验进入府城,还是和上次一样,先找了个地方住下。 其实这次宋禾拿了钱,预备着直接在府城买个院子来放货,以后把从下邳村把布都运院子里,到时候她就在府城跑销路。 … 第二日,玉桃是被窗外的吵闹声惊醒的,等她醒来时,发现原本和自己在同一个房间的东家已经不见了。 玉桃先是慌张了几秒,迅速穿戴好下床,她想直接出门去找东家,但手放在门上又不敢推开。 东家说过,不让自己乱跑。 另一侧,窗户热闹的吆喝声再次传来。 玉桃慢慢的走到窗户面前。 “卖包子喽,卖包子喽,肉馅素馅糖馅什么都有喽。” “卖包子喽,刚出锅的热腾大包子……” 玉桃伸手打开窗户,眼前的一幕彻底让她愣在原地。 下方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一眼望不掉头,街道两旁全是铺子,高低落错的旗幌立在铺子前,街上有吆喝叫卖的小贩,有表演杂耍的手艺人,有肩上扛着小孩买东西的客人…… 玉桃站在客栈二楼,呆呆的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 原来,这就是广平府。 “府城很热闹吧。” 推门声伴着宋禾的声音响起,玉桃猛然的回头,看见宋禾手里提着水壶走进来。 “东家。”玉桃连忙走回去,接过水壶。 宋禾笑着道:“洗把脸,等一下吃过饭,我带你出去逛逛。” … 吃完早饭,宋禾和顾新礼带着玉桃出门。 王栓子和郑碾两个人留在客栈看货。 顾新礼道:“咱们还是去找上次的牙行?” 宋禾点头,“对。” 玉桃跟在宋禾身边,看着宋禾和顾家二哥找到一个牙行。 玉桃看着宋禾和陌生的房牙交谈,之后又跟着房牙去看院子,几个人上午就走了三个地方,中午在街边小摊上吃面条。 玉桃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忍着不吃,等回客栈之后吃干粮,但宋禾还是给玉桃要了一碗,并嘱咐她一定得吃完。 玉桃低头吃面,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下午几个又走了四个院子,宋禾相中了两个,一个是靠街边的商铺,商铺后面带着个小院,但宋禾去的时候发现商铺的位置有些偏,地理位置不是很好。 另一个,则是由一进院子,改成的小二进房,这样一改里面房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小,但屋子够多,而且还有口水井,一进的院里正好还能放马。 思考片刻,宋禾决定要小院子。 “劳烦,再带我们去刚刚的小院走一趟。” 房牙自然不会不乐意,“娘子,这里是井巷胡同,这里路也宽敞,两辆马车对头过刚好能错开。” 房牙用钥匙把门打开,请各位进去,嘴里解释道:“这院子之前是一位老童生住的,读书人都讲究,于是就把宽敞的一进院,改成了二进。” 一进门就是影壁墙,左转是一进小院,小院的院子大概只有四五米宽,有口小水井,靠街的倒座房三间,最左边刚好可以放马, 进了二进院,这里要比一进院宽敞。 三间正房,两边是左右厢房,明显能发现这间房子的左右厢房要比刚刚看的几个房子的厢房要小。 看来是为了建前面的一进院,把这里的厢房改小了。 房牙继续道:“这里位置好,出了巷子口左拐就是闹市街,这里距离府衙也近,地痞流氓不敢来这边捣乱,对了,距离府学也近。” 宋禾一愣,“府学?” 房牙点头,“是啊,就是明伦堂的文庙大殿,所以娘子您和您家人住在这边是一百个安全。” 宋禾在房子里转悠了一圈,抬头看着屋顶“刚刚您说着上一任房主是位老童生,他为什么搬走?” “那我老童生原本是个教书的,就前面那三间倒座房,原本是用来给学生启蒙的课堂,老童生年纪大了,家里晚辈不争气,撑不起家业,一家人就搬出城,去乡下住了。” 宋禾了然,问:“这房子卖不卖?” … 就连顾新礼都没想到宋禾会这么利落的买下这个院子,又约定好第二日去衙门过契。 这可是府城,一共一百三十多两,宋禾竟然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往外掏。 “小禾,这会不会太着急了。”顾新礼问。 宋禾摇头,“不会的二哥,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打听过这里的房价,这房子还真不贵。”尤其是还挨府衙和府学这么近的房子。 顾新礼惊讶的问出声:“你什么时候打听了,我怎么不知道?” 宋禾:……“那可能是你不记得了吧。” 玉桃今天全程跟着宋禾,从最开始的惊讶,转变成佩服,到最后变成仰慕。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东家真的什么都知道,还那么轻松的和房牙谈价,最后竟然谈下去了二十两。 而且东家还给她买了饭,还给自己买个糖人。 玉桃只见过弟弟和堂兄堂姐们吃过糖人,自己从来没吃过,轻轻咬一口。 好甜! 宋禾回头看向玉桃,“发什么呆,走了。” 玉桃抬脚跟上。 宋禾看了玉桃一眼,“今天买房花了多少钱的事,别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玉桃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娘说了,做人家丫头,要学会做哑巴,做聋子,做瞎子,要手脚勤快。” 宋禾惊讶的看向玉桃,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其实今天带玉桃出来也是对玉桃的考验,毕竟自己身边可不能带着多嘴的人。 第二日院子过了户,几个人就顺利搬出了院子,还找到了一起跟着顾承礼过来的顾茂林。 府学不能带人进去,于是顾茂林就跟着江霖之和赵修远带过来的人,一起住在府城群租的房子里住大通铺。 平时顾承礼在府城读书,顾茂林闲着无事就去外面做扛夫赚钱。 在看见宋禾等人来了府城,又搬到一个院子住之后,顾茂林惊讶的简直合不拢嘴,然后立马卷着铺盖住进小院。 宋禾也让江霖之和赵修远身边的人也过去住,但他们都婉拒了,宋禾也没有坚持。 第二日,宋禾听顾新礼顾茂林说今日府学休沐,府学的学子们会出来放风。 宋禾就打算去府学门口接顾承礼。 … 高文才只觉得离谱! 顾承礼一个农家子,书读的好也就算了,为什么他还会射箭,甚至还会骑马? 原本上次的事,因为顾承礼让他在高旻面前丢了面子,他决定扳回一局,可谁知道顾承礼他竟然君子六艺都学会,不仅如此,他还会弹琴。 真是邪门了,高文才心想,现在农家子都这样了吗?都这样了,还是农家子吗? 今日府学休沐,高文才决定去街上透透气,快走到府学门口时,天上就下起了毛毛雨。 “什么鬼天气。”高文才抱怨一句,偏偏一转眼就看见身姿挺拔,面目沉静,五官俊秀的顾承礼。 高文才心想,真是晦气,怎么又碰见这个农家子了。 顾承礼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和身边的有人出门。 高文才暗地里咬牙,这么目中无人,活该这人娶一个乡野农妇做妻子。 顾承礼一脚踏出府学门口,突然在正对面的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 一袭浅淡的青色衣裙,上身着淡粉的褙子,头发挽起,用银簪点缀,温婉又不失利落,顾承礼以为自己眼花了。 宋禾举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站在薄薄的雨幕中,她伸手去接雨水,感受着雨滴落在手心的凉意。 突然宋禾看见顾承礼,实在是他在人群中太好认了,就朝着顾承礼的方向笑着挥了挥手。 顾承礼根本不管此时下不下雨,抬脚就往宋禾的方向快步走去。 江霖之正在开伞,突然见身边的顾承礼快步往外走。 “承礼兄,外面下雨啊。” 高文才此时也走到门口,看见顾承礼和一个漂亮年轻女子说话。 眉头一挑,心下冷笑,什么洁身自好,什么克己守心,顾承礼这不是在府城也有相好的吗? 高文才刚想说话,就听见旁边的江霖之开口。 “唉,修远兄,那不是嫂子吗,嫂子怎么来府城了?” 高文才一懵,嫂子,什么嫂子?那是顾承礼的娘子? 可顾承礼的娘子不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粗俗浅陋的农妇吗? 第155章 见到顾承礼 此时顾承礼快步走到宋禾面前,表情呆愣愣的满是不可置信。 蒙星的雨丝落在脸上,让顾承礼清醒的认识到宋禾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你怎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宋禾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伞盖在他头顶上,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轻声道:“想你了,就来了。” 然后宋禾就眼睁睁的看着顾承礼脸颊开始泛红一直红到了脖颈,整个人都变成了红色。 宋禾看见顾承礼的反应后,顿时失笑,拿出帕子伸手帮他擦脸。 “瞧你走的那么急,伞都没顾得打,万一得风寒怎么办?在外面得照顾好自己,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顾承礼几乎贪婪的看着宋禾,“嗯,我保证以后不再不会了。” “嫂子,你怎么突然来府城来。” 身后传来江霖之的声音,宋禾看过去。 顾承礼自然的接过宋禾手中的伞,伞身向宋禾身旁倾斜,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然后神色自然的朝宋禾身边靠了靠,目光看向宋禾。 宋禾道:“江秀才,赵秀才。” 赵修远颔首,“宋娘子。” 江霖之笑着道:“嫂子叫我名字就行。” 宋禾笑着说:“我在府城找了个地方住,今日府学休沐二位若是有空,不妨去我家吃个便饭。” 顾承礼此时看向两位好友,目光分明在说你们别打扰我们。 赵修远嘴角一抽,转而一笑,“好啊。” 顾承礼:…… 宋禾觉得请顾承礼的好朋友回家吃饭很正常,“家里已经备了些薄酒,二位千万不要嫌弃。” 江霖之完全没看出来顾承礼的嫌弃,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我们怎么会嫌弃呢。” 宋禾指向一侧,“住处距离这边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赵修远看见顾承礼如此端方持重的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突然“嘶”了一声。 “坏了,我忘了把文章交给秦训导了,霖之你是不是也没给。” 江霖之:“啊?” 赵修远一本正经的道:“那是那篇‘为政以德论’的文章啊。你是不是也没教。” 江霖之:有这个文章吗? 赵修远看向宋禾,“宋娘子,我和霖之还有事,今日就不打扰二位了,明天我和霖之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之后,赵修远又对顾承礼道:“我们先走了。” 顾承礼点点头,“好。” 看着赵修远和江霖之两个人回府学,顾承礼再次看向宋禾,声音温柔,“咱们回去吧?今天下雨,这里冷。” 宋禾觉得不太对劲,狐疑的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低声道:“咱们回去吧。” 宋禾轻笑,“好吧。” 高文才震惊的看着顾承礼和一个年轻女子离开,赵修远拉着江霖之重新走进府学。 二人路过时,高文才还听到江霖之说。 “修远兄,你干嘛拉着,嫂子都说了,在府城置办了个住处,还准备好了薄酒,邀请我们一块去呢。” 赵修远:“人家小两口多日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咱们今天去是惹人烦。明天再去,今天下雨,咱们就在府学别出门了。” 高文才呆愣愣的看着顾承礼离开的背影。 心想,谁告诉他顾承礼是农家子的?谁家农家子这样? 读书算数,君子六艺,甚至连媳妇都能从村里跑到府城,还置办了了个住处,就这怎么可能是普通农家子? 此时一个人走过来,看见高文才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眼前一亮,高文才家境富裕,是出了名的喜欢掏钱请客,连忙热情上前打招呼。 “文才兄,你站在这干什么?我记得福月楼最近上了一道不错的菜,咱们一块去尝尝?” 高文才看向对方,突然想起来一个事。 “我记得是你说,顾承礼是农家子的的吧。” 对方把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是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顾承礼的确是个农家子,要不是对方被破格提拔成廪膳生,在府学吃饭都不用花钱,哪能活得那么肆意。 同样都是农家子,自己在府学过得捉襟见肘,顾承礼却肆意潇洒,要不是自己院试时拉肚子,导致没发挥好只得了第三名,顾承礼怎么可能有机会得小三元。 高文才呵呵冷笑两声,抬脚就往外走。 对方被高文才这态度弄得一脸懵,看着高文才离开的背影,随即心下恼怒,暗骂一声,“什么毛病!” … 顾承礼举着伞和宋禾往住处的方向走。 “怎么就你一个人?身边没人跟着,多不安全。”顾承礼眼睛盯着宋禾说。 宋禾抬头看他,“本来就没多远,喏,前面就是住的地方。” 顾承礼不赞同,“那也不行,你对府城到底不熟,以后出门身边必须得有人跟着。” 宋禾点点头,双手抱住顾承礼举伞的那只手臂。 “以后绝对不会了。这次,我就是想着很久没见你了,想要和你单独说说话,所以才没有让别人跟着。”宋禾顺着顾承礼说软话。 毕竟顾承礼说的没错,他担心自己,宋禾还是挺开心的。 此时落在伞面上的雨声转密,路边行人匆匆赶路,二人共同站在一把油纸伞下。 顾承礼此时心脏怦怦直跳,小禾她…她在想自己。 “小禾你……” 宋禾眨眨眼睛,突然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宋禾眼睛发亮,难不成顾承礼终于不是小古板了。 现在下雨,街上又没多少人,两个人共用一个油纸伞,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亲一个又怎么了?多浪漫啊。 就在宋禾以为顾承礼要低头的时候,突然就见顾承礼一下走到自己右边,一只胳膊揽住自己的肩膀。 “雨下大了,咱们快回去,住处在哪里?” 宋禾:…… 宋禾无语,顾承礼是不是对浪漫过敏啊? … 此时,顾承礼一边在心里默背《荀子》,一边在宋禾的指路下顺利走到一个院子落前。 “就是这里。” 宋禾推开半掩着的黑色木门,带着顾承礼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外面已经完全下大的雨。 “幸好离得近,否则咱们就淋外面了。” 第156章 止乎礼 顾承礼心情现在还没有恢复,刚刚他差点就没控制要去亲小禾了。 这怎么能呢?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即便小禾是自己的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对自己妻子举止甚密,不仅是不尊重小禾,也是不尊重自己。 就在这时顾新礼和玉桃两个人各拿着一把伞走过来。 顾新礼看见二人就笑着道:“我看雨下大了,又没见你们两个没回来,就想着赶紧去接你们。” 玉桃连忙走向宋禾,“东家,没淋到吧。” “没有。”宋禾摇头,然后对顾承礼介绍道:“这是咱们村幌子叔家的闺女玉桃,这次一块跟着来府城,帮忙做一些洒扫做饭的活。” 顾承礼点头,表示知道了。 “快进去快进去,这边凉。”顾新礼引着两个人进去。 顾承礼进去之后,发现这竟然还是个二进的小院子。 宋禾给他解释这间院子的来历和她是怎么决定买下的这套房子的。 “原本我想把主屋给二哥住的,结果他死活不住,非得说什么二伯哥不能和弟妹住一块,现在二哥和郑碾他们都住一进院那边的倒座房里。 玉桃住在西边耳房,货物都放在前面倒座房,西厢房现在空着,到时候可以给你改成书房,东厢房是灶房和吃饭的地方。” 顾承礼一边听着一边点点头,看向二堂哥。 “二哥,这段时间你照顾小禾辛苦了。” 顾新礼摆摆手,“辛苦啥啊,这院子是小禾买的,要不是她,我这辈子也住不了这么好的院子。” 玉桃端着两碗姜汤走进来,“东家,主家,喝点姜汤吧。” 宋禾点头,“多谢你了。” 玉桃看着宋禾,微红着脸红的摇摇头,小声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今天的东家可真好看,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东家。 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各一碗姜汤。 午饭宋禾来做,玉桃跟着在一旁学。 “炒红烧肉的时候,要先焯水,然后炒糖色。炒糖色的时候,灶膛的火一定要小,糖色炒过头就会发苦。” 玉桃连忙把火弄小。 宋禾接着道:“糖色要炒到冒泡,在泡要消的时候,尽快把肉放下去,然后加调料伴炒,之后放热水炖,一定得是热水。炖的时候还能往里面加个山楂干,山楂干里的有机酸能……” 说到这里宋禾顿了顿,“放了山楂肉就能更软烂,但不能放太多,要不然酸味就重了。” 玉桃用力点点头,她一定能学会的,以后她要给东家做一辈子的饭。 一行人众人齐齐夸这顿饭好,顾承礼也觉得好吃,尤其是红烧肉里配的黄豆。 宋禾奇怪的看向顾承礼,“你怎么吃这么多?”这都第四碗了吧。 顾承礼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太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饭了。” 宋禾轻笑,“还要吗?” 顾承礼点头,“来一碗。” … 外面的雨还在一直下,宋禾看向顾新礼。 “二哥去歇着吧,等明天不下雨了,咱们再出门跑货。” 顾新礼点头,“好。” 室内,宋禾用热水洗了个头,她是挺喜欢做饭的,可做饭同样会弄一身味。 “我来。”顾承礼接过帕子,给宋禾擦头发,两人成婚两年多以来,感情一直很稳定,也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刚刚一直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到的府城?”顾承礼问。 “大前天到的,前天买的院子,昨天上午搬进来,着急收拾了收拾院子。”宋禾张口就是甜言蜜语,“今天我就迫不及待去府学见你了,这么久不见你,我真的特别想你。” 顾承礼拿着布巾的手轻柔的触碰着宋禾乌黑的发丝,神色温柔又专注。 “刚刚在府城门外看见你,我还以为自己的眼花了。” 宋禾抬头看他,“现在呢。” 顾承礼顿了顿,温声回答道:“既见卿卿,云胡不喜。” 这句话的出自诗经,原本应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大概意思是好不容易见到你,心里哪有不高兴的。 而顾承礼把“君子”改成了“卿卿”,来对宋禾说。 宋禾一下就笑了,站起来看向他。 “真的想我?” 顾承礼在情爱之上偏内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想法。 宋禾凑过去,甜言蜜语像是不要钱的往顾承礼心尖上砸。 “我也想你,特别想你,吃饭、睡觉、算账的时候都想你,所以我就来府城了。” 顾承礼耳朵本就敏感,温热的呼吸又喷洒在他耳朵上,让他心跳加速,控制不住的看向宋禾。 宋禾对着他笑,直接垫脚,亲了一口。 顾承礼此时也顾不得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了,双手环住宋禾的细腰。 微微皱眉,“你最近瘦了。” 宋禾轻笑,“是天气暖和了,换了薄衣裳。” 宋禾指尖顺着顾承礼的胸膛往下滑,最后勾住衣带子。 顾承礼目光闪动,“现在是白天。” 宋禾一勾。 顾承礼身体跟着往前倾。 “门我插上了。”宋禾道。 …… 傍晚,雨已经停了,顾承礼身边跟着顾茂林出门,他得去府学说一声,这阵子就不在府学住了。 想起宋禾还在睡,顾承礼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记得听人说,府城有家甜水铺的酥酪味道不错,他等一下回去的时候给小禾买一碗。 高旻,孙启和高文才三人在府学碰见顾承礼。 一旁的高文才面色不大好,觉得顾承礼完全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实在是心机深沉。 “顾学子。”高旻笑着打招呼。 高旻其实对顾承礼感观不错,一个农家子能得小三元,就证明绝非池中之物,这种人若是交好,日后说不定对方还能拉自己一把。 顾承礼拱手见礼,“诸位见礼。” 高旻看着顾承礼手里提着的书箱,随口问:“顾学子这是要出府学?” 顾承礼今日心情很好,“我娘子来府城了,突然过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高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我也没想到我娘子竟然会来府城,还在门口等我。”顾承礼说着,便摇头失笑。 “之前真是一点准备没有,趁着如今天晴雨过去,这才抽空来府学拿一些书回去,这段时间我就不在府学住了。我娘子还在家中等我,就不同诸位闲聊了,告辞。” 高旻看着顾承礼离开的背影,奇怪的道:“顾承礼今天是怎么了?” 高文才阴阳怪气的道:“他娘子来看他了,瞧把他乐的。” 高旻奇怪的看向自己这个同族兄弟。 “你怎么知道?” 高文才一噎,“我上晌碰见的。” 第157章 打听府城消息 顾承礼搬到了府城小院,第二日宋禾邀请江霖之和赵修远,还有跟着他们两个一块来府城的人吃了顿便饭,还拿出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绍兴黄酒。 江霖之和赵修远两个人今晚宿在小院里,正好西厢房没人住,就让他们两个人睡在那了。 晚上。 宋禾坐在炕上盘账,顾承礼坐在她对面看书。 顾承礼听着耳边传来打算盘的声音,抬头就能看见宋禾认真看账本的脸,心中顿感踏实。 宋禾抬眼就看见顾承礼对着自己笑。 “你笑什么?” 顾承礼摇摇头,把书合上,站起身,“没什么,夜深了,该休息了。” 宋禾突然被顾承礼拦腰抱起,她惊讶的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眸色微沉,“娘子,咱们歇息吧。” … 这几日,顾承礼去府城读书,每晚回家。 而宋禾就带着玉桃和顾新礼到处转悠,她也不着急卖布,哪里热闹就去哪里,一直转悠了两三天,还定做一个马车车厢。 宋禾这架势让郑碾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顾新礼。 “二哥,东家不是说来府城卖布吗?怎么这两天布也不卖,倒是一直去外面玩啊,还说让我们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顾新礼表情意味深长,“你不懂了吧。” 此时玉桃已经开始叫顾新礼,“顾二哥,东家要出门了。” 顾新礼看了一眼外面,对郑碾道:“你这小子就慢慢看着吧,过几天你就懂了。” 郑碾满脸疑惑的看着顾新礼出门,然后连忙跟上。 宋禾今日穿了一件很贵重的丝绸衣裳,上了妆,头上还带着白纱帷帽,乘着马车走到瓦前街。 路上王栓子驾马车。 郑碾想了想,没有进车厢,而是坐在了王栓子身边,看见宋禾这架势,几乎都不敢和宋禾搭话。 这里几乎是正好府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专门进行演出的棚台,在这里说书的、卖唱的、杂耍的……应有尽有。 两侧还有专门卖酒的酒馆,供人边吃饭,边看表演的“半敞开包间”。 幸而如今现在天气还是凉快,要是等稍微热些了,这边味道恐怕一定会很难闻。 宋禾要了个半开放的包间,要了两杯茶,拿出最近随身携带的南瓜籽开始看起了热闹。 在郑碾视角下就是宋禾带他们来玩的,一个从小生活在村里的普通小年轻,他哪里见过这种热闹的场景,从刚开始进来时的畏缩不自然,到很快被表演所吸引,开始大声拍手叫好。 突然宋禾目光瞄到一个年轻男人,在这人走过来的时候,她给顾新礼使了个眼色。 顾新礼秒懂。一下站起来,“唉,这边,这边。” 此时玉桃起身,垂眸站在宋禾身后。 身材矮小的男人一溜烟窜过来,“几位是沈三儿介绍的人吧。” 宋禾头上帷帽的白纱搭在两侧,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开口:“你就是吴洞。” 吴洞看了宋禾一眼,连忙道:“娘子叫我二洞子就行。” 吴洞自小就在广平府里混,自认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只是女人虽然外罩一层青色丝绸褙子,长长白绫百褶裙,整个人素雅又清冷,手腕上还带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 而且年轻女子那通身的气派,和身后站着的小丫鬟,吴洞当即就觉得对方不是一般人。 宋禾没有在开口,而是顾新礼说话。 “吴兄弟不用客气。听说在你这广平府的百事通。” 嘴上说不要客气,但压根就没让对方坐。 吴洞看着架势,心里越发恭敬,笑着道:“这都是道上兄弟们给的诨名罢了。” 顾新礼从一旁拿出两吊钱递给吴洞。 吴洞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实了,也知道此时唯一坐着的娘子,才是管事的人。 “娘子要问什么,只要是我二洞子知道的,我保准知无不言。” 宋禾还是没有再开口。 顾新礼笑着问:“我们是来府城买布的,据说上年府城出了半价的绸缎,我也想买一批。” “原来我这事。”吴洞想了想,道:“不瞒几位说,那卖缎子的是外乡人,卖完就走了,谁也不不知道去哪里了。倒是那缎布,的确是好布,但我又听说那缎布和其他缎子有些不太一样。不过那么便宜的布,很多人私下都在猜,那布其实是赃物……” 宋禾听完关于棉贡缎的消息后,便带着玉桃走了,留着顾新礼和郑碾两个人请吴洞吃饭。 转悠了这么几天,宋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基本搞清楚府城的事。 而找吴洞这种人打听,是最方便,也是最快的。 沈绣屏曾经教过宋禾,管理下属,最简单直白的方法,就是在气势上碾压对方。 尤其是那些小心思比较多的下属,正所谓小人畏威不畏德,正是如此。 宋禾今天穿的这么豪华,就是为了在一开始镇住吴洞,让吴洞尽可能说真话。 看来棉贡缎的事没在府城发酵起来,接下来就看顾新礼能从吴洞口中撬到多少关于布店的消息了。 手上的一对玉镯,那是宋禾从首饰铺子里租的,得赶紧还回去,这玩意属实贵,虽然宋禾如今也消费的起,但完全没必要买。 下午,顾新礼和郑碾两个人一身酒气的回来。 玉桃给二人端醒酒汤。 顾新礼拍着郑碾的肩膀,笑着,“小禾,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多能喝,大半坛子啊,愣是一点事没有,以后出门办事,可得带上他。” 郑碾挠头笑,除了脸有些红之外,其他半点事没有,“我虽然没喝过多少次酒,但从小喝酒都喝不醉。” 宋禾问:“府城布店消息打听的怎么样了?” 上次宋禾是打算干完一笔生意就走,所以可以一家一家推销,但这次是她要给下邳村的织坊挑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布庄,所以就不能那么草率了。 顾新礼说:“都打听清楚了,上次买布咱们布的那几家……” … 第二日,宋禾换上了一身简单衣裳和顾新礼还有郑碾,一块去了一家兴隆布庄,这家布庄正是上次买宋禾布的其中之一。 宋禾一进门,柜台后面的一个店伙计竟然认出了宋禾。 “您是……安原县的布商。” 宋禾有些意外,“对。” 店伙计让旁边人帮忙给客人选布,自己从后台跑过来。 “您这次也是来卖货的?”店伙计问。 宋禾点头,“没错。” 店伙计连忙道:“几位请进去坐一坐,我这就去找我们掌柜的来。” 第158章 我喜欢 宋禾和顾新礼等人进入内室,等兴隆布庄的掌柜。 “小禾,这是什么情况?咱们都这么久没来这边了,那店伙计竟然还能认出你来?”顾新礼奇怪的说。 宋禾道:“可是咱们上次来卖布的时候,对方记住我了吧。” 顾新礼皱眉,压低声音,“我就怕……” 宋禾和顾新礼对视,她明白顾新礼的意思,顾新礼是怕棉贡缎的事情暴露。 宋禾轻笑,“没事,二哥放心,反正就是一个布。” 要是暴露,她就直接把方法卖了,转头去做别的生意,条条大路通罗马,人总不能稍微一遇时就被绊住再也不往前走啊。 宋禾的淡定感染了顾新礼,顾新礼慢慢冷静下来。 郑碾一头雾水,“二哥,你们说什么呢?” 顾新礼随口道:“在说一会儿怎么卖布。”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帘就被人掀开。 “顾老板,宋老板。”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几人从位置上站起身。 “坐坐坐。”杨掌柜笑着道,然后对身边的店伙计说,“快去烧些热水,泡上好茶招待几位贵客,一定得是好茶。” “唉。” 杨掌柜笑着坐下,看向顾新礼和宋禾。 “两位可是让我好等啊,我还以为二人再也不来府城卖布了呢。” 宋禾轻笑,“今天我一进来,就被您店里的伙计认出来了,可是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我上次卖给布庄的货出了什么问题呢。” “宋老板上次的货,是这个!”杨掌柜伸出一根大拇指,“不管是布匹质量,还是颜色都非常好。要是您再不来,我这边说不定就跑到安原县找您买去了。” 听了杨掌柜这句话,顾新礼压下心中激动,他知道,对方这句话一出,今天的生意就已经成一半了。 杨掌柜道:“不知道这次顾老板和宋老板带了多少货来。就上次那样的布,我兴隆布庄可是缺的很啊。” 宋禾拿出自己带来的样布,又拿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布料花色展示板递给杨掌柜。 “这次一共运来五百匹各色花布,三百匹四匹缯,所有花色都在这里,您可以看一看。” 杨掌柜一眼就被布料花色展示板吸引住了,他发现不同花色布条下面带着数字。 “这数字的意思是?” 宋禾解释道:“这表示不同花色这次带来多少匹。” 杨掌柜笑着点点头,“巧思啊,巧思啊。” 宋禾直接开口,“两次和杨掌柜打交道,我知道您是个爽快人,又在这府城做了这么大的买卖,您也知道,这布匹的价格都是透明的。我这次就还按上次的价格来卖这批货,不知杨掌柜可否答应?” 杨掌柜一惊,似乎是没想到宋禾会主动降价。 “可以是可以,我一个做买卖的,进货价便宜,我自然高兴。” 宋禾点点头,笑着又拿出一张布色展示板,而这次的展示板上没有数字。 宋禾道:“我们安原县有自家的织坊,这是我们织坊生产布的所有种类花色,杨掌柜可以看着。需要哪样,我们下次再来府城的时候就能多带些过来。” 这次杨掌柜是真的惊讶了,他只是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在安原县有织坊,但没想到对方布匹花色的种类竟然这么齐全。 而且他也明白宋禾刚刚为什么要主动降价了,对方是想和自己做长期买卖。 “宋老板是想长期为我兴隆布庄供货?” 宋禾点头,“没错。” 杨掌柜同样爽快的道:“只要布匹质量没问题,我这边就能一直收。” 接下来,宋禾和杨掌柜商量好明天一大早就会把货拉过来供其验货。 两个人签定了一个长期供货的契书,并且新棉织坊还会按照兴隆布庄的反馈,优先在布匹花色上满足兴隆布庄的供给需求。 … 众人回到小院之后,玉桃已经做好了饭,顾承礼也从府学回来了。 宋禾先去屋里洗手洗脸。 顾承礼忙前忙后的帮宋禾端洗脸水。 “怎么样?还顺利吗?”顾承礼说着把手里的布递给宋禾。 宋禾点点头,眼里露出笑意,“都卖出去了。” 顾承礼有些心疼宋禾,同时心中生出愧疚之意,“我是男人,本该养家做事,可到头来还得靠妻子赚钱养家,我了……” “停停停。”宋禾叫停。 宋禾十分认真的看向顾承礼,“我做生意时,很开心。” 顾承礼一愣。 宋禾十分认真的对他说:“办织坊、走商队、跑到府城来卖货、深夜打算盘和数自己赚的每一个铜板时,我都很开心,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因为那是我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钱,所以我乐在其中。” 宋禾说到最后时,眼里泛着光芒。 “你以为等你考上举人坐上官之后,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在家里,每天吃饭、绣花,无聊了就抬头看太阳发呆,我就会很开心吗?我告诉你,不会。 下邳村一个小小的织坊,就可以让村里三分之一的妇人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她们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我出来跑商队,把下邳村的布卖到府城,我卖的越多,下邳村织坊的生意就会越好。这样织坊就能招收更多女工,就能让更多妇人用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 当然,我并不否认,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赚钱了,可这是我靠自己双手赚的钱,这是我应得的。承礼,我知道你心疼我,你不想让我这么累,但是比起让你心疼我,我更想让你看见我的价值。” 顾承礼直愣愣的看着宋禾,心神大动,喉结上下耸动,此时的宋禾在他看来好像在发光,他从来不知道小禾竟然是这样想的。 宋禾静静的看向顾承礼,等他说话。 顾承礼伸手抱住宋禾,“抱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 宋禾问他,“那么,现在呢?” 顾承礼看向宋禾,双手放在宋禾肩膀上,“我懂了,我以后不会再说类似的话。” 宋禾一下就笑,“嗯。” 男人嘛,就得趁着年轻和自己感情好的时候多调教,等以后成了老登,人也就轴了。 门口的玉桃犹豫好大一会儿不敢往里走,她本是过来说饭做好了,没料到听见东家跟主家在里头说话,听内容还像是要紧私事。 第159章 返家 “玉桃,你干嘛呢?” 后面传来顾新礼的声音,玉桃转身看过去,并摆了摆手。 屋里的宋禾和顾承礼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宋禾笑着对顾承礼说:“已经有人来叫咱们两个吃饭了,咱们快出出去吧。” 因为桌子地方不够大,顾新礼五人围在一个小桌上吃,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在另一个小桌上吃。 饭桌上,郑碾滔滔不绝的向王栓子讲今天他们卖货的事。 玉桃听得目不转睛,甚至连饭都忘了吃。 郑碾挠了挠头,笑着说:“前几天我还以为东家是带着我们在府城玩呢,原来是找人打听府城的消息。那二洞子不愧是府城百事通,问他什么,他都能说上来。” 顾新礼笑着道:“怎么样?这下你服气了吧?” 郑碾重重的点点头,“服气,我现在是一百个服气。” … 货卖完了,众人也该返乡了,宋禾联系了镖局,两天之后众人返回安原县。 等宋禾等人走了之后,平时顾茂林就住在院子里,还能帮忙打扫一下屋子。 返程的那天,风和日丽。 宋禾坐在车架上,对顾承礼挥手。 “回去吧,别再送了。” 顾承礼站在城外路边,一直到再也看不见宋禾的身影,才转身回城。 “小禾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会继续搬到府学读书,茂林哥,平时就麻烦你帮忙看院子了。” 顾茂林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重重的点点头,“放心,院子就交给我吧。能住那么好的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承礼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小禾喜欢花,麻烦你平时把院里的月季花和凤仙花都浇浇水。” “好。”顾茂林再次点头。 顾承礼又道:“等下次小禾再来府城,还请你去府学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 另一边,顾新礼坐在马车上欢天喜地的往回走。 “咱们出门这半个月,也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 郑碾笑着道:“顾二哥你就放心吧,家里肯定一切都好。” … “好个屁,我绝对不同意。” 宋穗站起身,整个人都要被气死了。 刚刚郑枋竟然和自己说他要去宋禾办的织坊干活,这怎么可以,如果郑枋真的去了,那她的脸面往哪搁? 郑枋觉得宋穗简直莫名其妙。 “娘已经和绣屏婶子说了,过两天我就去干活。” 宋穗气的脸颊充血,“郑枋,你到底有没有点上进心啊?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倒卖粮食能赚钱,前几次你虽然吃了亏,但是以后改了不就成了?你非不去,现在倒好,你竟然还要听你娘的去顾家织坊赚钱,我绝对不同意。” 郑枋皱眉,“我娘都说了……” “你娘说!你娘说!什么都是你娘说!”宋穗简直都要崩溃了,“郑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不要让你娘总是插手你的事情。” “宋穗,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梅香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指着宋穗的鼻子开始骂。 “哼,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的,整天撺掇枋子离我远点,想把枋子捏你手里,让枋子事事都听你的。我告诉你,你做梦!” 宋穗看见王梅香之后,眉头紧紧皱起。 她是真讨厌王梅香,自从公爹死了之后,王梅香越发尖酸刻薄,前阵子还说什么自己躺在屋里睡不着,非得让人守着。 宋穗借口自己还得看孩子就是不去,而郑枋在王梅香屋里守了三天,王梅香就十分心疼的让郑枋不再守夜了。 之后王梅香更是接连作妖,一会说头疼,一会说心口疼,做饭洗衣服的活全推给自己干。 宋穗心里清楚,王梅香其实是想折腾自己,但自己偏不让王梅香如意。 “枋子不能去织坊干活。”宋穗直接说。 王梅香眼睛一瞪,“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娘家老弟在那边干活,你是怕枋子抢了你弟弟的位置吧。” 宋穗都被气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吗?”王梅香冷笑,“你真的拿自己当郑家媳妇吗?平时凡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得巴巴的拿去娘家。你和你娘家这么近,你嫁出来干嘛,干脆一辈子老死在你们老宋家做个老姑娘得了。” 宋穗当即双手插腰,学着王梅香的样子道:“我呸,你乱说也得有个谱啊,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往我娘家拿东西了?” “前天那几尺细棉布,你不是拿你娘家去了吗?” 宋穗:“那是我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拿回去让我娘帮我做双鞋。什么你老郑家的东西?你们家现在穷的都快吃不起饭了,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拿?” 王梅香嗷的叫一声,扑上前去挠宋穗,“扫把星,丧门星,我们老郑家现在变成这个样,还不都是因为娶了你。” 婆媳二人都是打成一团,郑枋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满脸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 … 将近四天的赶路,众人终于回到了下邳村。 有人正在田里干活,看见宋禾等人之后立马小跑过来。 “这不是宋禾吗?你们从府城回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新礼,之前我问过你娘,你娘说你还有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顾新礼笑着道:“货提前卖完了,我们就回来了。” 嚯!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是一阵惊讶。 当初不少人可是亲眼看见他们拉走了整整两车布,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 有家里人在织坊干活的人,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织坊越挣钱,那些在织坊干活的女工们也就越挣钱。 宋禾回了家,重新见到公爹婆母。 “爹娘,我从府城回来了。” 沈绣屏眼眶发红,“嗯,瘦了。” 顾德山也很心疼,“也黑了。” 宋禾失笑,“一点都没瘦,娘就是长时间没见到我才会这么觉得。爹,我也没黑,那是我脸上涂的东西。”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说话,此时宋禾一行人从府城回来的消息,像飞一般传遍了整个村子。 宋穗正坐在炕边上对娘诉苦。 说郑枋不顶事,一切事都听他娘的。 说王梅香每天变着法子找她麻烦,还不管孩子。 说郑枋要去织坊干活丟自己面子…… 小弟宋承苗从外面飞奔进屋,一边跑,一边嘴里喊,“娘,娘,我二姐他们从府城回来了。” 第160章 跑了 宋穗说话的声音一顿,然后就听见小弟继续道。 “二姐她们这一次去府城,把带的所有货全部卖光了。我还听说,二姐和府城一个特别大的布庄定了长期供货的单子,说是以后能经常把布拉到府城去卖。” 宋承苗今年七岁,又上了一年多的私塾,明显长大了不少,说起二姐的事小嘴直叭叭的往外秃噜。 “二姐真的好厉害,娘,我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能跟着二姐去府城。” 宋承苗可太喜欢自己这位二姐了,不知道多少同龄人羡慕他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姐姐。 宋承苗早就和小伙伴们说,等自己再稍微长大点,就会去二姐手下干活,小伙伴们都很羡慕他,现在还有几个人已经认他做大哥了。 陈桂花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喜,“真的?” 宋穗看见娘露出这个表情,双手瞬间死死地握住只做了一半的鞋。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娘果然又站到宋禾那边去了,接下来,娘是不是又要劝自己忍着了? 陈桂花连忙下床穿鞋,准备去外面看热闹。 自己好歹是宋禾亲娘,现在闺女日子好过有出息了,自己怎么着也能跟着沾点好处。就算宋禾性子抠门舍不得往外拿东西,自己只要出门溜达一圈,旁人见着都得捧着说几句好听话,心里也舒坦。 宋穗见陈桂花要出门,深吸一口气,开口:“娘,你要出去见宋禾吗?” 陈桂花猛地转头,突然想起来,大闺女还在这边。 实在是大闺女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诉苦,刚开始她还跟着一块骂,后来实在是次数太多,她都不当一回事了。 村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这样过日子,就连自己也会时不时和婆婆张老太拌嘴,于是后面每次宋穗来诉苦的时候,陈桂花就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陈桂花道:“穗穗啊,王梅香死了丈夫,她心气不顺想找人和她吵架,你不用搭理她就行了,你平时……” “是让我多忍忍吗。”宋穗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桂花,她就知道娘会这么说。 不知怎么的,宋穗突然想起,上一年冬天县衙赏编的那天,宋禾说的那一番话。 娘是真的对自己好,想看自己好吗? 陈桂花道:“我也不是让你忍,只是让你别整天抱怨天抱怨地的,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再说了……” “你不要再说了!”宋穗猛的站起来,说话声音尖锐。 宋穗看着陈桂花冷笑一声,她算是看透了,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她想过好日子就得靠自己。 然后,宋穗便飞快跑出老宋家。 “穗穗,穗穗。”陈桂花皱眉,但到底没往心里去,自从大闺女嫁给郑枋之后,脾气一天比一天差。 “娘,大姐这是咋了?”宋承苗奇怪的问。 “没什么,可能是回婆家了。”陈桂花也觉得大闺女婆家的事实在糟心,道:“走,咱们去你二姐那边看热闹。” … 等陈桂花过去之后,就见顾德山家歇着好几个人,热闹的不得了。 沈绣屏看见陈桂花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 “亲家母,你来了。” 陈桂花每次看见沈绣屏就不自觉的矮一头。 “听说小禾回来了,我也过来看看。”陈桂花笑着道。 沈绣屏点点头,“孩子在路上不容易,我见她瘦了不少。” “是啊是啊,出门在外吃住哪比得上家里。”陈桂花附和说。 一旁的宋禾奇怪的看了一眼陈桂花。 心想陈桂花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接下来,陈桂花对着宋禾一顿嘘寒问暖,宋禾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其实陈桂花心里想的很简单,眼看着郑枋那边是不行,以后说不定还得自家去接济,但宋禾这边行啊。 开着这么大一个织坊,顾承礼如今又是秀才,眼看着以后跟着这一头有好处。 宋禾不在乎陈桂花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转变态度。 她一个出嫁的闺女,下面也有两个弟弟,难不成由她还得养活娘家爹娘吗?实在是没必要浪费自己的心神,有这闲工夫,她还不如埋头去算拨算盘呢。 郑族长今日也来了,此时正坐着和顾里正,顾德山还有顾新礼说话。 突然,有人在郑族长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你说郑梁那小子回来了!”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自从年前,郑有福因为郑枋被其他村的人扣住被气死之后,村里人谁也没有见到郑梁。 哪怕是郑有福的丧礼上,郑梁依旧没有出现,没想到对方今天突然回来了。 郑族长眉头皱的死死的,“那小子现在在哪?” “在郑柱子家呢。”来人说。 郑族长眉头紧锁,站起来,对室内的众人道。 “我先去郑柱子那边看看,各位,现在这边说着。” 宋禾都快累死了,自然没过去凑热闹。 她给众人分了从府城带回来的礼物,然后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又吃了点东西,便躺在炕上埋头睡觉。 此时郑家。 宋穗再一次看见郑梁。 郑梁被郑族长用藤条打了一顿,背上全是血印子,但他没吭一声。 郑梁也没想到郑有福竟然会死,他又一次坑了郑枋之后就去其他县躲风声,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才急忙往家里赶。 没想到郑有福真的死了,亲眼看见郑有福的坟之后,但郑梁心里没有伤心,反而觉得死的好。 他亲爹早在他娘死的时候就跟着一块死了。 现在他在这里挨打,完全是听了他大哥郑柱子的话。 宋穗看着郑梁,在她记忆里,郑梁做了衙役,跟在知县身边,身穿官服,腰别大刀,威风的很。 接着,宋穗又转头看看自己身边老实木讷的郑枋,顿时心中一阵憋闷,她现在看见郑枋那张脸就生气。 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郑枋,该多好,想起家中的破房子,想起盆子里的脏衣服,再想起,只要一下雨院子里就泥泞成一片的样子…… 宋穗再次看向郑梁,目光微微闪了闪,她觉得自己真的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 宋禾在家里瘫了两天,婆母和公爹两个人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 宋禾再三思索之下,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懒散,她可是要励志把织坊做大做强的女人。 “姐,姐出事了!” 宋禾看着宋继田急忙忙的跑过来,好奇问:“怎么了?” 宋继田表情难看,“大姐跟着郑梁跑了。” 宋禾:??? “啊?” 第161章 跑了2 “啊?你说什么?” 宋禾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否则她怎么会听见宋继田说宋穗和人跑了呢。 宋继田哭丧着脸,“姐,是真的。大姐她,她真的和郑梁跑了。有人说今天早上看见他们两个一块往村外面走。” 宋禾张张嘴,又合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穗竟然跟着郑梁跑了,不是,她图什么啊,总不能是图刺激吧? 宋继田又道:“现在王梅香正在咱家闹呢,还说大姐拿走了她家的钱。” 宋禾:“啊?” “姐,这可怎么办啊,那郑梁不是个好人,大姐怎么会和他走呢?”宋继田实在是想不通。 宋禾问:“你刚刚说王梅香去找娘闹了?” 宋继田点头,“对。” 宋禾打算去老宋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走,回去看看情况。” … 等宋禾跟着宋继田来到宋家,就见王梅香和陈桂花两个人正头发散乱的坐在地上对骂,二人明显是打过一架了。 顾里正和郑族长两个人正站在二人中间,愁的眉头紧锁。 王梅香还在骂,“这就是你们老宋家养的好女儿,婚前勾引我儿子,生怕自己嫁不到我们家,婚后又和别的男人跑了,真是风流是可以!” “你放屁!”陈桂花即便是脸上被挠了几道,气势丝毫不输。 “王梅香你少在这满嘴喷粪,明明是婚前你家郑枋占我闺女便宜,被我逮了个正着。现在你说我家穗穗跑了,我还想找你要人呢。郑梁是你儿子,是郑梁把我家穗穗拐跑的!” 王梅香脸上带着巴掌印,气的咬牙切齿,“谁是郑梁的娘?我不是,我可没他这个儿子!” “你不是谁是!”陈桂花冷笑一声,“自从我家穗穗嫁去你家之后,你就三天两头找穗穗麻烦,我看你早就看穗穗不顺眼,想把穗穗休了,好让你儿子再娶一个新媳妇。现在正好郑梁来了,你们母子两个合起伙来拐卖我家穗穗。” 说着陈桂花突然暴起,扑向王梅香,“你到底把我闺女藏哪里去了,你快把我闺女还回来,你……” 周围众人连忙阻拦,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宋禾走向张老太,见张老太坐在门口,气的面色发青。 “奶,你没事吧。” 张老太摆摆手,“我没事。” 宋禾看张老太这副样子可不像没事。 今天这事她听着就刺激,更别说年纪这么大的老太太了,万一真撅过去那就太罪过了。 宋禾先是在人群里看了看,没看见郑草医,又对宋继田说,“老三,快去叫郑草医。” “好。”宋继田拔腿就往外跑。 张老太呼哧呼哧的喘气,宋有根在旁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陈桂花被众多人拦着也得扑上去打王梅香。 郑草医来了之后,看了看张老太的情况,用针在张老太额头和虎口扎了几下。 老宋家这场热闹一直持续了大半天。 郑家户的人已经去镇上和县城里打听有没有看见过宋穗和郑梁了。 宋禾作为老宋家嫁出去的闺女,自然留在了老宋家。 陈桂花一口咬死绝不承认,“穗穗绝对不会干这事的,她不可能跟着郑梁跑了。” 宋有根皱眉抽旱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张老太脸色难看的半躺在炕上,“以后家里谁也别再提宋穗这两个字。” 陈桂花一下就不干了,“婆婆,你这是什么话?就凭一个人说看见穗穗和郑梁走在一块,就要说穗穗跟着郑梁跑了,我可不信。” 张老太气的面容铁青,“事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哪里就摆眼前了?说不定是郑梁勾搭穗穗,故意把穗穗哄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郑梁多讨厌王梅香那个继母,几次差点没把郑枋坑死,这次拐走穗穗,肯定又是为了气王梅香。” 陈桂花在白天和王梅香打架的时候突然想起来。 宋穗曾经说过,在她梦里最后郑梁也有出息了,还去衙门当了值。当时陈桂花一下就回过味来了,知道大闺女是嫌弃郑枋没出息,果断选了郑梁。 陈桂花心中暗暗叫苦,她还得给大闺女收拾烂摊子,千万不能让王梅香把宋穗跟郑梁跑了的屎盆子给抠实喽。 要真那样,村里人还不知道得在后面怎么老宋家的嚼舌根。 听见陈桂花如此强词夺理的话,张老太气的她用手指颤抖的指着陈桂花。 “老大都是被你给惯坏了!” 陈桂花低头不说话。 宋有根抽旱烟不说话。 宋禾单纯不想掺和宋穗的事不说话。 宋继田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宋承苗傍晚刚从镇上学堂回来还没搞清楚状况。 张老太看了屋里一圈人,最后握住宋禾的手。 “二丫头,你一定要找到你大姐,不能让她在外面跟着郑梁瞎混啊。郑梁是街头上的混混,赌场里的打手,正事不干一件,你大姐跟着他,没什么好下场。” 宋禾点点头,“奶,里正和郑家族长已经让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宋禾话音刚落,顾里正和郑族长就到了老宋家。 宋禾搬凳子让两位坐下。 顾里正率先开口,“人虽然没找到,但有人说见过他们两个。” 郑族长道:“是在县城一家饭馆里,说是两个人在那吃了顿饭。” 宋有根听前半句时眼前一亮,听到后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宋有根看向郑族长,整个羞愧难当,“郑老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这样的闺女,我是真丢人啊。” 郑族长看了一眼一旁的宋禾,道:“宋老弟你这是说哪里话。没找到两个人之前,咱们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宋有根觉得自己一张老脸简直都要被丢尽了,等什么时候宋穗回来,她非得打断宋穗的腿不可。 陈桂花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没说什么。 村里的八卦永远传的很快,但又下去的很快,就如同海面上的波浪,出现又消失。 宋穗这事看似在村里激起很大波澜,但实际上各家还是干各家的事。 除了老宋家和王梅香母子几人,其他人完全没受到影响。 宋穗在外面躲了几天,虽然这几天她的日子过得挺不错,不用再洗衣服做饭,喂鸡喂鸭,也不用忍受郑枋母子,但她离开的越久就越想儿子。 郑梁不满的看向宋穗,“你让我帮郑枋养孩子?” 第162章 熟悉这种情况 “什么叫帮郑枋养,那也是我的孩子。”宋穗皱眉道。 郑梁当即变了脸色,“不行 ”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宋穗知道郑梁这人只能顺着说话,要是给他来硬的,他能比你更硬。 宋穗当即换了个说法,“我儿子可是王梅香如今唯一的孙子,就郑枋那个窝囊样,这辈子肯定再也娶不上媳妇。咱们把孩子带出来,那不就相当于断了王梅香的子孙香火了吗,王梅香到时候肯定着急。” 郑梁想了想,觉得宋穗说的竟然很有几分道理,看宋穗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说的对。” 宋穗觉得郑梁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你怎么这么看我?” 郑梁摇头,“我是没想到你这个女人,表面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还是个狠家伙。” 宋穗不知道郑梁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 她坐到郑梁身边,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这是郑梁昨天晚上在赌场赌赢了之后,专门给她买的。 “我原本想嫁的那个人就是你,可你那时候偏偏不在家,所以我没法子,这才选了郑枋。” 宋穗隐约记得,今年的米很贵,于是提议,“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个算卦的到咱们村算卦,我无意中听见那人说今年光景不如往年,好像会下大雨,到时候粮价贵。不如,咱们趁着这时候囤些粮。” 郑梁一下就笑了,“你还信那些人的话?那些算卦的要是真算的准,怎么可能还会那么穷。” 宋穗笑了笑,“反正你手里也有些钱,不如就做点小买卖试试,万一赚钱了呢。” 郑梁想了想,觉得挺对。 “行,明天就去干。” 宋穗听了之后面色大喜。 果然郑枋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只要自己离开郑枋换一个人,自己绝对就能过上好日子。 “孩子的时?”宋穗又问。 “不着急。”郑梁说,“现在咱们回村子,可不是让人来逮吗?” 宋穗点点头,只能压下心中的那点想法。 …… 这几天往保平府做布料生意的罗老板又从新棉织坊订购了一批布。 宋禾格外的忙,她需要盯着生产质量,还得把关染线方面,顺便在盯着纺纱。 这些日子宋禾计划再次扩大织坊布料种类,决定在织坊里增加麻线织坊。 其实如今棉布属于高档布,很大一部分老百姓其实根本就买不起棉布,他们日常生活中只能穿麻。 如今纺车技术十分成熟,纺线的有五锭纺车,并线处理的有八锭木棉軖床,这两样工具正好可以处理麻线。 添了麻织坊,又多了十几位员工,宋禾比之前还要忙了。 其实在这里招工并不难,让宋禾最感觉棘手的是却管理层缺失,在如今也叫账房先生,或者是掌柜。 下邳村实在是太缺能算账的人了。 宋禾现在恨不得自掏腰包在下邳村办个学校,让绝大部分孩子都去里面进行义务教育,学会算数学会认字以后,来给自己打工。 宋禾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现在还不现实。”但有志者事竟成,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愁什么呢。”春福走进来。 宋禾连忙让春福快坐,“快坐快坐,二嫂,你怎么有空来我这边了。” 春福笑着道:“我先站会儿,今天都快坐了一天了。” 说完春福皱了皱眉头,“小禾我是来和你说件事的,但我又不确定。你也知道我最近怀孕,也可能是我太多心了。” 宋禾见春福表情正色,微微一愣,“嫂子,什么事?” 春福道:“我总觉得最近咱们去收购的棉价有问题。” … “良山叔,良山叔我真的不敢了。” “德山叔,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男人开始用手扇自己的脸,旁边还有站着两个脸上带有几分担忧、几分羞愧和几分忐忑的中老年夫妻。 沈绣屏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宋禾默默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三日前,春福告诉宋禾织坊采购的棉价不太对。 于是宋禾便和春福查了查,发现果然不太对。 这个不太对,并不是买棉的价格高了,而是少了。 宋禾第一时间想是不是账目出错了,后来发现账目算的很清楚。 然后,宋禾和春福,两个人又私下叫上顾新礼,三人顺藤摸瓜才发现竟然有人在外面打着顾家户又秀才公的名义,向一下老百姓许诺空头支票,然后半哄半吓的在外面低价收棉,然后他再其中吃回扣。 要是在现代出现这种事,宋禾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但这里是古代,而且犯这个事的人还和顾里正一脉关系很近。 宋禾想看看其他人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 顾里正坐主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开口:“兴礼。” 老大顾兴礼上前一步,道:“爹。” 顾里正道:“召齐顾家户的所有人去祠堂。” 宋禾有些意外,祠堂?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全完了的表情,在身后的那对中年夫妻,也是年轻人的爹娘想说什么,最终没能说出口。 … 很快所有顾家户的人都到了祠堂。 这个祠堂是今年新修的,地方宽敞,能装下大几十号人,最前方是一个小小的白案,案上写着几个顾家户长辈的名字。 女人一般是不来祠堂的,据说这是“祖宗的规矩”,但如今写着宋禾名字的牌匾还在祠堂上挂着呢,所以这是“规矩”自然就对宋禾不管用,然后宋禾又叫上婆母一块来了。 顾里正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台阶上,两侧摆着椅子,是给顾家户族里辈分比较大人坐的。 而今天,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就坐在这里。 “今天,我召集大家来,是想和大家伙说个事。想必大家心里也清楚,咱们顾家户都是因为我弟媳沈绣屏和侄媳妇宋禾,才办起了织坊,因为秀才公的关系,官府才没有多收我们的税。但是,现在有人却在外面打着承礼秀才公的名义,哄骗外村人,低价收棉……” 顾里正极其恼怒这件事。 一群拖后腿的王八蛋,侄子如今只是一个秀才,就有人敢借着侄子的名义在背地里搞事情,等以后真的做了官还了得。 顾里正也是读过书的,懂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所以这次他雷厉风行处置了那人。 打了对方二十藤条,让对方一家一家的去退钱,并且让对方全家扫三年村大街和三年祠堂。 若是一时半会还不上钱,那就先由族里垫着,他们家再慢慢还。 这件事给宋禾最大的触动便是,原来在这里村规村约真的是最大的。 沈绣屏见宋禾垂眸深思的模样,“怎么了?” 宋禾摇摇头,没什么。 人是社会性动物,会自发排挤与自己不一样的人,在下邳村这个相对封闭的村子里,当众惩罚扫大街三年,某种意义上,反要比直接把对方关进牢里更严重。 而且,宋禾对这种情况其实早有准备,一群没有受过良好品德教育的人,你却让他们遵守规则,并让他们自觉收敛贪念,这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与其一味指责他们不守本分,不如一步步立清奖惩,用实打实的利弊来约束行为。 当然,她也在预防这种情况,所以才会把织坊的账目看的那么严。 沈绣屏轻笑一声,“你以后对这种事要熟悉。” 第163章 杀人还是伤人 宋禾瞬间明白婆母的意思。 沈绣屏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对宋禾道:“人多了之后就是这样,以次充好,欺上瞒下,颠倒白黑,甚至是相互攻讦。你要做的,就是在各种纷杂的信息里挑出对的那个。 识人用人,听起来容易,其实很难。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对方以前好,不代表以后还会好。以前坏,不代表对方不做对的事。” 宋禾点点头。 沈绣屏看向宋禾,笑着问:“知道这次为什么我会叫大伯来处理了吗?” 宋禾道:“因为对方是顾家户的人,大伯的顾家户的族长,交给大伯处理名正言顺,由大伯压着,不论怎么处理,其他族人都不会反对。” “没错。”沈绣屏点点头,“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况,处理方式也要不一样。若这次犯事的不是顾家户族人,你大可把对方扭送官府。” 宋禾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绣屏摸了摸宋禾的头,“这次也算杀鸡儆猴,这段时间,应该没人敢再这么干了。” 宋禾点点头。 同时她在心里叹一口气,也更加清楚的明白为什么做生意都喜欢家族制了。 因为家族本就是天然的利益同盟,就算有人事后翻脸背刺,想要抽身逃走,但只要一想到其亲友还在这里,心中便会生出几丝顾忌。 只要心存顾忌,自然不敢肆意妄为的行事。若是用外人,对方才不管你是谁,后果如何,捅你一刀跑了,你想找都找不到对方。 但这也不绝对,要是真碰见那种毫不顾忌,哪怕是同族亲友,对方也不会顾忌半点,这种人就比如宋穗,比如郑梁。 最近天开始热了,一晃眼玉米田又长成了青纱帐,宋禾抬头看向头顶的太阳,心想,中午等会回去睡一觉。 … “咱们真的要去吗?”宋穗看向郑梁。 事到临头,宋穗有些紧张,她怕,万一她去抱孩子的时候被王梅香或者郑枋抓住怎么办?万一自己跑不掉怎么办? 郑梁无所谓的,笑道:“放心吧,我找人做了新的户籍路引,等你抱了孩子,咱们就去府城。” 宋穗听郑梁的话,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在县城过得日子,又想起之前自己在村里过得日子,她点点头。 “好。” … 宋穗小心翼翼的走进郑家,果然这个时间郑家没人,她一进屋就看见自己儿子被放在大笸篮里。 小孩在看见宋穗之后,开始扁嘴哭。 宋穗连忙上前捂住儿子的嘴,生怕儿子的哭声惊动其他人。 就在宋穗想要抱着儿子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迎面碰见小叔子郑栋。 郑栋看见宋穗就是一愣,随即骂道:“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你竟然还敢回来!我家早就不要你了,你给我滚,快滚!” 宋穗一直都不喜欢自己这个小叔子,这小子和婆婆王梅香一个样,但今天她只能先稳住郑栋。 “栋子,你误会了,我之前并不是真的想走,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自从宋穗嫁进来之后,郑栋就天天见宋穗和娘吵架,宋家那个老婆子也是,还几次三番和娘打架,郑栋最讨厌的就是陈桂花宋穗母女。 “我呸,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跟人跑了还有脸回来,赶紧离开我们家,我不想再看见你。” 宋穗努力压住心中的火气,“好,我走。” “等等。”郑栋见宋穗抱着孩子,“你抱着狗蛋干嘛?你是不是想偷孩子!” 郑栋随即就想大叫,刚想开口,就被人从后面猛地踹了一脚。 郑栋摔了个狗啃泥,“谁踹我!” 回头一看,竟然是郑梁。 郑栋看见郑梁就牙齿打颤。 郑梁不悦的看向宋穗,“怎么这慢。” 宋穗见郑梁来了,连忙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还不是被人拦住了。” 郑栋看着这二人站在一块说话,气愤压住了恐惧,他不喜欢宋穗这个三嫂,但他更讨厌郑梁这个二哥。 “好啊,怪不得我娘说呢,你们两个下三滥的果然搅和到一块去了,真是一对不要脸狗男女……” 郑栋小小年纪,脏话却一连串的往外冒,什么难听骂什么。 郑栋自认为抓到了这两个人把柄,“你们等着,我要去告诉我娘,告诉族长,你们两个就等着瞧吧。” 宋穗脸色大变。 郑梁冷笑一声就朝郑栋冲了过去。 郑栋这才感觉到害怕,“你别过了,我叫人了,我……” 砰! 郑梁一脚把郑栋踹了两米远,然后又是一拳,两拳,三拳。 宋穗从最开始看的爽快,到后面的脸色大变,小孩子被吓的哇哇大哭。 “停下,停下!你想打死他吗?”宋穗急忙去拦。 郑梁这才停手,宋穗整个人都崩溃了,低声嘶吼,“你干嘛下手这么重。” “谁让他骂我。” 宋穗见郑栋趴在地上不动弹,突然心头一凸,猛地想到郑有福死的那天,对方也是这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穗腿脚发软,“他,他是不是死了。” 郑梁这才看向郑栋,表情猛地一变,用脚踢了踢对方,对方还是一动不动。 郑梁强装镇定,“这小子最会装傻了,他这是准备讹我呢。” 宋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住哭泣不止的儿子,“死人了,死人了……” 郑梁气急败坏,直接把宋穗从地上拎起来。 “什么死人了,明明是他想讹我。” 宋穗崩溃,“他没动静了!” 郑梁拉着宋穗就往外面走,他们得赶紧跑。 今天他们是借了一辆马车来下邳村的,就是为了路上能快点。 郑梁把宋穗粗暴的推搡到木板车上,二话不说架着马车就跑。 他们前脚刚离开,王梅香就从另一侧的胡同口过来,见门口大开,嘟囔了一句。 “老四也真是的,大中午的也不知道关个门。” 走进去,就发现儿子趴在地上。 王梅香当即的慌了,连忙过去查看,就见儿子一脸的伤。 “栋子,栋子!这是哪个杀千刀干的,救命啊,栋子,栋子,你可别吓我啊。” 郑栋睁开眼睛,王梅香哭着道:“这是哪个王八蛋打的,怎么弄成这样了?” 此时郑栋分不清自己哪里疼,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疼。 “娘,是郑栋打我,宋穗和他在一块,他们还把狗蛋偷走了。” 王梅香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 此时另一边,宋有根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 上晌他从田里回家的时候,把锄头给落田里了,刚刚想起来去拿。 突然宋有根听见孩子的哭声,奇怪的道:“这大中午的,田里怎么有孩子在哭啊。” 突然从一侧,奔过来一个马车。 宋有根定睛一看,那木板车上竟然坐着大闺女宋穗。 宋有根想起最近大闺女做的丢人事,又想起村里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顿时怒火中烧。 宋有根上前拦马,气急败坏的道:“停下,停下,宋穗你给我下来!” 第164章 断腿 宋穗在看见宋有根之后,面露惊恐。 此时郑梁根本就不敢停,大声嘶吼的让宋有根让开。 “让开!让开!” 宋有根径直上前阻拦,“宋穗,你给我下来,给我下来!” 宋穗怀里的孩子在她耳边哭的撕心裂肺。 突然,奔跑的马匹重重的撞在宋有根身上。 宋有根瞬间倒在地上,木板车从他右腿上压过去,发出一阵惨叫。 宋穗突然感受到一阵剧烈颠簸,整个人躺仰在木板床上。 郑梁压根就不敢停,他得跑,得快点跑,最好是跑到所有人都不认识他的地方。 等宋穗回神,稳定身体,抱紧孩子向后看去,入眼便是高高的玉米田,压根看不见宋有根的身影。 “停下,停下,我要下去。”宋穗发疯似的去拍打前面的郑梁。 “停下,快回去,刚刚我看见我爹了。” 郑梁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回去是什么下场,郑栋死了,郑栋死了!” 宋穗心想,又不是我把郑栋打死的,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回去。”宋穗心里很清楚,她跟着郑梁是想过好日子,可现在郑梁都这样了,她跟着郑梁又能过什么好日子。 郑梁仿佛瞬间看透了宋穗的心思。 “你以为郑栋的死和你没关系?”郑梁冷笑一声,“你别忘了,是你先进去偷孩子的。” 宋穗心头猛地一跳,“什么偷不偷的?这是我的孩子,我想抱走就抱走。” 郑梁向前看,继续赶马,“那就看老郑家的人认不认了?” 宋穗想起刚刚郑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心下恐慌,低头紧紧抱住孩子,没有再说话。 … 此时,下邳村已经乱成了一团。 听说是郑梁偷偷回了下邳村,把郑栋打成了猪头,幸好王梅香及时回家,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而且,这次宋穗是跟着郑梁一块回来的,她还把孩子给偷抱走了。 宋禾还没走到郑家,就听见了王梅香的哭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要把人逼死啊。前面几次害枋子,又气死他爹,现在又把栋子打成这样……谁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回家打人。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王梅香哭的撕心裂肺,郑枋抱头蹲在屋檐下,宋禾还在人群里看见陈桂花和张老太。 一伙人齐齐去劝王梅香。 王梅香在看见陈桂花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都是你们老宋家养的好闺女,烂货一个,跟着野男人跑了,现在还来偷我孙子,你们老宋家不愧是外来户,根不正。当年肯定是在老家也做了偷鸡摸狗的脏事烂事,才会被排挤出来的……” 原本陈桂花和张老太是听人说宋穗回来了,才急忙忙赶来的。 王梅香骂的难听极了,陈桂花瞬间就炸了。 “呸,你才根不正,心眼坏的要死,郑梁三番五次找郑枋麻烦,全是因为你这个黑心后母,把他带回来的牛上到你亲儿子的名下,你还当这事村里人都不知道呢。你个黑心烂肺的货色,当年把郑柱子和郑梁差点冻死,你还有脸说我家……” 两个人互相往对方心口插刀,直到郑族长和顾里正从屋里走出来。 “好了,吵什么吵!”郑族长两个眼刀甩过去,陈桂花和王梅香两个人同时闭嘴。 王梅香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再次坐在地上开始哭。 “郑大哥,我实在委屈的慌啊。我男人前脚刚没,儿子就被人打成这样,以后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 郑族长皱眉,“你这是什么话,你是郑家户的媳妇,枋子也已经大了,你在下邳村过日子,谁会无缘无故的欺负你。” 王梅香指着陈桂花,“她亲闺女把我孙子都偷走了。” 陈桂花瞬间卡壳,“这,这……” 陈桂花突然想到郑梁,就道:“穗穗是和郑梁在一块的,郑梁是你儿子,这是你们自家人的事,凭什么怨我家。” “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吵嘴。”顾里正打断两个人的争吵,“现在趁着宋穗和郑梁两个人还没跑太远,咱们尽快去追他们,说不定还能把人追回来。” 宋禾站在人群里,左右看了看,问一脸着急的老三宋继田。 “爹呢?爹怎么不在?”宋禾疑惑,宋有根怎么不在。 宋继田道:“爹说把锄头落田里了,去拿了。” 宋禾皱眉,“去多久了?” 宋继田道:“有一会儿了吧。” 此时村里郑家户和顾家户的人都自发的开始出村去找人。 没有牲口车的就在附近找,赶紧有牲口车的回家去牵牲口车,打算去远地方找一找。 今天这事,郑梁和宋穗两个人属实犯了众怒,就算是郑柱子也恼怒不已,他没想到老二竟然会糊涂到这个地步,打了老四还不够,竟然还把侄子偷走了。 与此同时,一伙人急忙忙的跑过来。 “不好了!出大事了!桂花,有人瞧见你家男人昏倒在西边玉米地边上了。” 陈桂花当即腿脚发软,“什么?” 宋禾:什么! 宋继田整个人也愣在原地。 张老太向后踉跄几步,就要往后仰,宋禾赶紧扶住老太太坐在地上,老太太这才没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张老太手打哆嗦,“有根,有根……” 宋禾看向宋继田,声音冷静的道:“老三,你在这边看着奶奶,我去西边玉米田里看爹。” 宋继田一个半大孩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去。” 宋禾道:“你先看着奶奶,爹只是昏过去,人说不定没事,我去看看就好。” 宋禾这番话给了宋继田很大安慰,“好。姐,我都听你的。” 宋禾跟着人赶到西边玉米田,就看见宋有根躺在地上,别人只要一碰他,他就开始嚷嚷疼,吓得别人根本不敢去扶他。 陈桂花看见宋有根这个样子,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又高高提起。 “这是怎么了?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弄成这样的!” 宋有根被撞倒昏迷了一会儿,如今意识很清醒,就是身上疼,尤其是右腿格外疼。 “我碰见郑梁驾着马车带着宋穗走,我上去拦住他们,他们不停,还撞我。” 陈桂花听完宋有根的话,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第165章 一定能发财 “不可能!” 陈桂花下意识说不可能,宋穗怎么会让郑梁驾马车撞亲爹呢。 陈桂花再次问宋有根,“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是穗穗呢?” 宋有根此时疼的咬牙切齿,心中的愤怒只增不减。 “我化成灰都认得她,我没这么不要脸的闺女,我这辈子就当没生过她。” 陈桂花还是不愿意相信,“你肯定看错了。” 宋禾看着陈桂花和宋有根二人谈话,心中平静无波。 明明是他们两个把宋穗养成霸道、自私、软弱、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而现在,宋穗只是把她自己不好的那一面对准了他们,他们竟然就接受不了了。 还真是讽刺啊,宋禾心想。 有人想要继续扶宋有根,发现宋有根他根本站不起来。 “坏了,八成是伤到骨头。”有人道。 陈桂花一下就慌了,“什么?伤到骨头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宋禾立在一旁,垂着眼说道:“骨头断了走不了路,我回去找人搬块木板过来,咱们先把人抬回去。 “这主意好。”顾家户的一个婶子立即夸赞道。 宋禾道:“我这就回家找木板去。” 宋禾话音刚落,就有人主动说,“我家有现成的木板,去我家搬吧。” … “以后就成瘸子了!”陈桂花看着面前的大夫,声音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宋禾也有些意外宋有根竟然伤的这么重。 现代社会可以做手术,往腿里下钢钉钢板,但古代社会可没有这种技术,骨折基本全靠自愈。 大夫点点头,“右腿脚腕处的骨头接不上,以后就算是养好了,也得拄着拐杖走。” 沈绣屏和顾德山夫妻此时也都在宋家,听见这消息两个人面色都很沉重。 陈桂花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家里的顶梁柱瘸了,以后家里要该怎么办啊。 陈桂花竟下意识去看宋禾。 宋禾此时也看向陈桂花,道:“没事,只要人活着就行。继田现在已经能干活赚钱了,至于以后小弟上私塾的钱……,实在不行我来出。” 在宋禾心里,宋承苗必须得上学。一是如今织坊缺识字会算数的人手,等宋承苗再读几年就能过来打工。 二是宋承苗毕竟姓宋,万一以后他在外面打着自己的名义惹麻烦怎么办?还是扔学堂里更省心省事。 宋禾看似温声劝慰陈桂花,但除了说会掏些钱供宋承苗上私塾,其他什么都没说。 她很乐意做一些,花点小钱,就能让自己得好名声的事。 一旁顾家户的长辈欣慰的看着宋禾,又对陈桂花道:“桂花,你瞧小禾多孝顺啊,还说以后要供弟弟读书呢。” “是啊是啊,小禾对两个弟弟可真好。” “桂花,有小禾帮衬弟弟,你以后就专门在家照顾有根和你婆婆就行了。” “……” 宋禾低头表示羞涩,但陈桂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原本是想让宋禾掏钱的,谁知道宋禾竟然说会供小儿子读书。 宋禾从来都是这样,但凡做事,就没有一件让自己高兴。 可偏偏这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能随便骂宋禾,只能在心中生闷气,憋的心口直疼。 此时一旁的张老太醒过来,看见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又晕了过去。 晚上,宋禾回家休息。 沈绣屏在一旁安慰道:“小禾,你也别太伤心了,你爹的腿虽然伤着了,但好歹人没事。” “嗯,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宋禾点点头,“我只是在想宋穗。” 宋穗是疯了吗,竟然能干出这种事,难不成宋穗是看中了郑梁身上的价值? 但一想到之前宋穗嫁给郑枋之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宋禾就不太相信宋穗的目光。 沈绣屏叹了一口气,“等把人找回来问问,一切都清楚了。” 一旁的顾德山现在心里满满的庆幸,真庆幸自己当初同意换亲的事。 他瞧着,自从宋穗嫁去王梅香家之后,王梅香家乱七八糟的事都没断过。 顾德山看向宋禾,心中感叹,还是自己儿媳妇好啊。 … 自从出了事之后,宋继田好像一下长大了不少。 “现在爹腿受伤之后,阿奶身体又不好,娘说以后家里就不染布。”宋继田说。 宋禾点头,“宋穗和郑梁两个人都还没消息?” 宋继田还是很难接受,“姐,你说宋穗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娘和爹当初是最疼大姐的。” 宋禾没有说话。 宋继田气的咬牙,“以后就算宋穗回来,我也不会再认她了。” 宋禾问,“娘现在还是一心惦记大姐吗?” 宋继田点头,又摇头,“可能吧。”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爹就变了一个脾气,娘也越来越暴躁,夫妻二人一说话就拌嘴,小弟住到了镇上私塾,七天回来一次,宋继田也越来越不想待在家里。 宋继田看见外面天色渐暗,“姐,我不想回去听爹娘吵架。” 宋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不行,你还是乖乖回去吧,再忍一忍。” 宋继田十分失落的回了老宋家。 … 此时府城一处简陋宅院。 郑梁醉醺醺的半躺在炕上,语气烦躁。 “他怎么天天哭啊,有什么好哭的!” 宋穗抱着孩子烦躁的哄,“等他哭累了就行了。” 自从那天的事发生之后,郑梁和宋穗两个人就拿着买来的假户籍路引来了府城。 宋穗还记着今年粮食会涨价的事,这次着急来府城,粮食还没来得及囤。 她忍不住问郑梁,“你打算什么时候囤粮。” 郑梁皱眉,不太信宋穗的话,“粮价真能涨?” 宋穗点头,“肯定。” “让我再想想。”郑梁没有直接答应。 之前在县城他肯答应宋穗,那是因为自己在县城混熟了,没钱了还可以去借,还可以去赌坊玩两把赚点钱。 但这里可是府城,人生地不熟的,钱要花没了,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宋穗一下就急了,“怎么连你也不听我的,我说会涨,就肯定会涨,你怎么连郑枋都不如,好歹他还听我的买过两次。” 郑梁嗤笑一声,“然后一次没赚钱,一次进了大牢。” 宋穗哑然,“这次不一样,你相信我,这次一定能涨。” 郑梁不为所动。 宋穗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郑梁,你难道就不想赚大钱之后回村,让村里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得笑着看你吗?” 郑梁动作一顿。 宋穗继续说:“现在村里那些人看不起你,其实就是因为你没钱。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等你有钱之后再回村,只要你肯往外掏钱,别说你打死郑栋,你就是把郑枋也打死,郑家户的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郑梁听着宋穗的话,目光渐渐变得坚决,“行,老子干了。” 宋穗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她这次一定能发财。 第166章 张老太之死 下邳村因为郑梁和宋穗的事闹出一些波澜,但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了。 从入了七月之后,天一直不下雨,头顶的太阳炙烤大地,农户们眼看着田里的庄稼一天比一天旱的厉害。 老宋家,宋有根腿瘸了得在床上养大半年,婆婆身子又不好,三儿子宋继田得去织坊干活,四儿子去私塾七天才回来一次。 家里的所有活都压在了陈桂花一个人身上,她又要洗衣做饭,又要下地干活,还得愁明年徭役的赎买费。 陈桂花急的满嘴泡,天天骂老天爷不做人,甚至说盼着天上赶紧掉下来一块石头,大家跟着一块死。 如今中午宋继田不回来吃饭,家里只有陈桂花,宋有根和张老太。 陈桂花把饭做好,端到屋里。 身体上的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让陈桂花渐渐对大闺女宋穗产生一股不喜。 宋穗怎么这么不懂事!明明跟着郑枋过的好好的,非得跟着郑梁跑了。 跑就跑吧,她怎么又回来了?还把亲爹的腿给撞断。 陈桂花越想越生气,真是觉得自己前十几年操的心白费了,自己竟然养出一个这么冷血的闺女来。 “还不都是你惯的。”张老太冷冷的道。 陈桂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 陈桂花本来就心气不顺,看着婆母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年若是自己不跟着老宋家来这个鬼地方,自己现在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砰! 王桂花重重的把碗磕在桌子上,“我惯的!什么都是我惯的!你别把自己摘的这么干净,当初是谁说大姐儿命好,能嫁去好人家,日后做官夫人,得金贵养着。现在出了事,反到把所有事都推我头上。 说着陈桂花冷笑一声,“您老别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陈桂花在这村里一半多的恶名,都是被你传出去的。你老,你可怜,你整天在家受我这个厉害儿媳妇的气,我厉害,我不讲理,什么都是我不对!现在就连大姐儿出了事,也都怨我!” 张老太说了一句,就被陈桂花怼了这么多,当即气的面色发青。 宋有根断了腿,自认为成了废人,脾气大变。 “陈桂花,你怎么和我娘说话的!” 陈桂花“噌”一下站起来,“好啊,你们娘俩现在合成一气,专门来说我的不是。” 接着陈桂花就一下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 “宋有根!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当年被你们一家硬拽着跑到下邳村,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这些日子洗衣做饭、收菜锄草,哪样不是我干,你们还在整天挑我的错处,这日子没法过了,让我一头碰死吧……” 陈桂花在低头撒泼打滚,宋有根铁青着一张脸在炕上动弹不得,张老太捂住心口剧烈喘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倒在地上。 看见这么一幕陈桂花吓的也不嚎了。 宋禾此时正在家里冰镇西瓜,前段时间她从府城带了些硝石回来。 如今天热,正好用硝石制冰,来冰镇西瓜。 宋禾还做了西瓜冰沙,获得了公爹婆母的一致好评,这里的西瓜缺点是比如现代的甜,籽还特别多,但聊胜于无,如今有西瓜吃,已经很好了。 “小禾,小禾你快去看看吧,你奶她不行了。”突然一个声音着急的从门外传来。 宋禾闻言一愣:“什么?” 沈绣屏同样震惊的站起来,“这,这张婶子身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来人叹了一口气,有些同情的看了宋禾一眼。 “是小禾她娘,因为宋穗的事和张老太拌了几句嘴,张老太被气着了,然后就一口气没喘上来。” 宋禾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见宋禾没说话,来人又叹了一口气,“小禾,你也别太伤心了,这都是命啊,你奶她年纪也不小了,如今突然这么过去,至少死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也算喜丧。” 沈绣屏赶忙看向宋禾,“咱们快过去看看。” 等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到老宋家的时候就看见陈桂花在院子里哭喊。 “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不应该为了穗穗的事和婆婆吵架,一命换一命,宋有根你把我杀了吧。” 如今天气热,陈桂花头发散乱,又一条一条的黏在脸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 宋家在村里没自家亲戚 周围大部分人都是只看热闹不会上前用心去劝和。 只有宋继田着急的拦娘,半大孩子在看见宋禾之后没忍住一下就哭了。 “二姐,二姐……” 宋禾走肃着脸,大步走过去,一下把陈桂花搡了个跟头。 陈桂花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转头震惊的看向宋禾。 宋禾:“要不是看在你是宋禾她娘的份上,我非得一巴掌抽上去不可。奶都出事了,你作为媳妇,不帮忙处理后事,而不让人报丧,你在这里撒泼!” 陈桂花刚想说话。 宋禾呵斥一声,“闭嘴!你口口声声说你因为宋穗的事和阿奶吵架,难不成宋穗不是被你惯坏的?我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明了,宋穗就是因为你的纵容才会做出现在这样的事。 宋穗在家时一点活都不干,你却在外面夸她能干,是你让宋穗学会了撒谎。她想过好日子换亲,你帮她换,是你让她有了眼高手低的毛笔。虽然宋穗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子不教父之过,你也不是什么好货!” 陈桂花被宋禾说懵了。 不仅是陈桂花,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宋禾这一番话说懵了,但宋禾说的有毛病吗?没有半点毛病。 宋穗在宋家做姑娘时,很多事村里人看不太出来,但宋穗嫁人之后就不一样了。 只能说王梅香家是真惨,就为了那没影的染布手艺做彩礼,就娶了宋穗回去,当初两家结亲事外人多羡慕,如今就有多庆幸,还好不是自家。 现在宋穗还跟着郑梁跑了,关键那郑梁还是王梅香的继子,说白了也是自家的家务事,这找谁说理去。 而现在,张老太又因为宋穗的事被气死了,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咦~,宋穗是不是克亲啊。 至于为什么还没出嫁时没事,那不是有宋禾镇着吗?瞧宋禾自从嫁去顾德山家之后,顾德山家都旺成什么样了。 想到这里,人群里不少人看宋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宋禾看向宋继田,“老三,带娘去洗洗脸。” 宋继田走到娘身边,“娘。” 陈桂花默默的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宋继田进屋。 宋禾看向顾里正,“大伯,我年轻不知事,没经过这么这么大阵仗,我奶丧礼管事,就麻烦大伯来管一管。” 顾里正点头,叹一口气,“这些都是小事。小禾,劝你爹看开点,他的腿本来就伤着,让他好好养,别乱动。” 宋禾点头,“我知道了。” 第167章 灌溉良田 接着,宋禾又拜托了几个顾家户的婶子们帮忙布置葬礼。 张老太去世的实在突然,但幸而如今的老人都有提前备寿衣的习惯,不用着急赶制。 顾德山带着几个去买棺材,宋承苗又被人临时从私塾接回来,在听说张老太去世之后,直接失声痛哭。 农家人的葬礼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宋家人虽然少,但两个女儿都嫁到了本村,因此来帮忙的同村人也不少。 今天,王梅香和郑枋也来了。 尽管王梅香听见张老太被宋穗气死的消息之后,恨不得蹦起来拍手叫好。 但一想到宋禾,她又憋了回去,甚至还主动带着枋子过来吊孝。 谁让宋禾如今有了出息呢,她还想让枋子去织坊干活,只能捏着鼻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过来。 等来了老宋家,王梅香看见陈桂花那张脸之后,高兴的差点没笑出声。 王梅香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高兴,“你也别太难受了。这人啊,就是这样,有时候看着挺壮实的一个人,稍微生点气,一下就没了。” 陈桂花看着王梅香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郑枋不中用,赚不了大钱,穗穗何苦要跟着郑梁跑了。 见陈桂花面色不好,王梅香就越高兴。 宋禾今天瞧见了郑枋,原本虽然话不多但还算阳光的郑枋,如今变得沉默木讷,原本还算挺拔的脊背变得有些弯,还不到二十的年纪看上去却像是饱经风霜似的。 “小禾。”沈绣屏走到宋禾身边,递给宋禾五个崭新的铜钱,“这个五个铜钱你好好收起来,下葬时要往坟里埋。” 宋禾点头:“好,我知道了。” 没一会儿又有一个婶子找过来,“小禾,你娘家被子找出来一个,要用过的旧被子。” 宋禾点头,“在这里,婶子看看这个行不行,会不会太旧了。” “行,不旧,只要是被子就行。” “……” 郑枋站在宋家小院里,隔着众多人影看见屋里的宋禾。 他目光有一瞬间迷茫,宋禾真的变了,长高了,变白了,和两年前未出嫁的时相比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看样子宋禾嫁给顾承礼之后的确过得很好,也对,顾家户有钱,顾承礼现在是秀才老爷,宋禾作为秀才夫人日子过得自然很好。 这两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他莫名其妙的成了婚,被关进大牢里,去县城买东西被人扣下,父亲突然去世,媳妇跟人跑了,后面还把孩子偷走了。 郑枋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场噩梦。 “枋子,枋子。”郑枋突然回神,这才发现是好哥们郑金石在叫自己。 郑金石道:“你发什么呆啊。” 郑枋摇头,“没事。” 郑金石看向屋里的宋禾,感叹道:“这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姊妹俩,怎么能差别这么大呢。当初你和宋穗成亲的时候,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走了狗屎运,可现在……” 郑金石拍了拍郑枋的肩膀,“没事,不就是和女的吗?听说你要去织坊干活了,等以后赚了钱,再娶一个就是了。” 郑枋苦笑着摇摇头,“狗蛋被宋穗抱走了。” 郑金石又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陈桂花一直十分殷勤的办葬礼,还十分殷勤的对宋禾。 宋禾对陈桂花始终表现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陈桂花急在心里,但又不好说什么。 村里人看见这一幕,全都说宋禾孝顺,陈桂花把婆婆气死了,宋禾自小就是张老太带大的,心里对陈桂花有旮瘩也很正常。 宋禾看着如今这一幕,心中依旧平静无波,没有过多畅快,也没有过多欣喜。 因为,她和陈桂花的关系,现在本就应该如此。 宋禾心里早就清楚,在老宋家沟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想要不任人拿捏、在相处里掌握主动权,说到底比拼的就是话语权与分量,拼的是手中的权利。 如果现在的她依旧是老宋家二闺女,那么现在大概率她已经被卖了换礼钱,而村里其他人都会可怜她,但也仅仅是话上的可怜她。 陈桂花自认为拉下脸面对宋禾说好话,可见宋禾始终一副不爱搭理自己,又灰溜溜的跑去一旁忙其他事去了。 … 现在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放,因此需要尽快下葬,张老太的葬礼办还算敞亮。 终于完事了,宋禾深深松了一口气。 沈绣屏这些日子也一直在帮忙,她看见宋禾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这边没事了,你去好好睡一觉。” 宋禾点点头,“好。” … 天还是持续不下雨,田里的庄稼是一天比一天旱。 “里正,这天还是不下雨,这咱们得想想法子啊。”着急的村民们找到了里正家。 顾里正也愁啊,他们农家户就靠种粮食吃饭,一旦粮食减产,大家伙都得跟着饿肚子,但是…… 顾里正抽一口旱烟,“这老天爷不下雨,咱们也没法子。” 一众人唉声叹气,安原县灌溉农田,以井灌为主,再配以丰水季的河灌,但今年一直迟迟不下雨,这让不少老百姓都慌了神。 顾里正道:“实在不行,就只能都有井灌了。” “那可就费大劲了,而且也不知道得浇到什么时候。” 顾里正道:“浇到猴年马月也得浇,否则田里的庄稼就得旱死。” … “爹,你去大伯家了。”宋禾看见顾德山回来问道。 玉桃在阴凉处洗衣服,见顾德山回来,也好奇的往这边看。 自从玉桃跟着宋禾从府城回来之后,家里收到了玉桃赚的钱,就主动把玉桃送过来,让她继续在这边干活。 宋禾给公爹打了一盆水,“爹,洗洗脸吧,外头天热。” “去你大伯家商量,用咱们家牛浇田的事。”顾德山洗了把脸。 宋禾点点头,高粱还好些,现在玉米正处在生长期,持续干旱,会导致严重减产。 所以必须借助龙骨水车抽取井水,需依靠牲畜牵引转动水车,源源不断将井水提升至高处,进行井灌。 第168章 国子监的消息 顾德山道:“你大伯让咱们顾家户有牲口的人家 都把牲口拿出来。这些日子谁家用牲口灌田,就管牲口的口粮,每天格外给主家两斤麸子。” 宋禾点点头,心想如今牲口金贵,平时普通人家肯定不愿意把牲口借出去,但大伯不愧说话有分量的里正,只要他一发话,顾家户几乎没人会反对。 接下来几天村里每家每户都开始陆陆续续给田浇水,但天还是不下雨。 大概过了一个月,村里一群人开始商量着要在村里求雨。 宋继田把染料倒进染缸里,对宋禾说:“村里不少人都说要在玄德庙面前办法事求雨。娘也去凑热闹了,一群人把脸画的跟猴屁股似的,还说要敲锣打鼓。” 宋禾好奇,“玄德庙还管下雨啊?” 宋继田一愣,“:不管吗?” 宋禾一下就乐了,“我不知道。” 翌日。 宋禾站在人群里,看见玄德庙前面摆着一张案桌,上面放着鸡鸭和几个鲜果做贡品。 而同村的几个婶子大娘们穿着像是过庙会时办杂耍似的衣裳,一个个把脸涂的花花绿绿的,有拿扇子的,有拿鼓和锣的,一群人在玄德庙前开始跳起来。 “这样老天爷真的会下雨吗?” 宋禾听见一个小孩嘟囔出声,旁边的女人直接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勺上。 “求神的时候别说话,不想看就回家!” 小孩捂着后脑勺不敢再说话。 … 热闹的仪式一直准备了七天,在第七天的时候,天终于开始下雨。 众人欢呼,求雨真的有用了,但接着雨越下越大,并且一直不停。 众人从最开始的期盼下雨,到后面开始送雨。 这场大雨持续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开始放晴。 顾德山穿着木屐从外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回来。 “怎么样?情况还好吗?”沈绣屏走过去。 宋禾也很关心这件事,安原县地处平原,来这边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自然灾害。 “北边河沟里的水都满了。” 顾德山把木屐放在屋檐下,换上布鞋,接着道:“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那边水满是什么样子。村里有人说,咱们这河沟这话样子,下游的县肯定已经被淹了。” 沈绣屏叹气,“我之前就听人说咱们安原县地势要比一半地方高些,看来是真的。” 顾德山,“希望别在下雨了。” 宋禾在一旁听的眉头皱起,要闹灾了。 她原本以为闹灾的事距离自己很远,没想到竟然如此近。 又隔了几天,宋禾就听说临县被淹的事,与此同时安原县开始大修河道。 县衙命每家每户只要是成丁的男性必须去修河堤,不可赎买,不可缺席,并且去修河堤的这段时间,还得自带干粮和工具。 家里因为顾承礼考中秀才,顾德山并不在服役名额里,但其他人家就不行了。 至于跑了的郑梁,因为找不到人,顾里正只能向衙门上报郑梁失踪。 宋继田今年十五,也需要去服徭役,临行前陈桂花死死抓住他的手。 顾新礼道:“婶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看好继田。” 陈桂花这次是真心察觉到顾家户这门亲戚有用了。 陈桂花真情实感的道:“新礼,继田就麻烦你照顾了。” 想起宋有根的腿是因为大闺女才变成那样的,陈桂花心中顿感憋闷。 …… “承礼,怎么了?”赵修远突然见顾承礼不走了。 顾承礼坐在酒楼里,突然瞥见一个长的很像宋穗的女人。 待顾承礼回过神想要细看时,那人影早已不见踪影。他只当是自己眼花了,宋穗怎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府城呢。 “没什么。” 赵修远道:“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咱们好好放松放松。这阵子广平府不少县都在闹水灾,虽然事大,但咱们到底只是学子,就是有心,也是无力的。” 顾承礼点点头,“我懂。” 随即他笑道:“我刚刚眼花了,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还以为是看见了故人。” 赵修远给顾承礼倒了杯酒,压低声音道:“承礼,府学最近要推举学子前往京城国子监读书,你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顾承礼眼神一动,“这件事准了?” “什么准不准的,既然有这个传闻,就说明有这么一回事。”赵修远道。 入学国子监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子弟,这叫萌监生。第二种是各个府学和县学推荐过去的学子,这叫贡监生。第三种,则是举人推举入国子监读书,叫举监生。 其中府学和县学推举的学子,还需要经过严格考教后,才有机会入学国子监。 赵修远道:“我今天给你透个底,我打算过几天就回县学去,到时候说不定能通过县学去国子监读书。” 顾承礼皱眉,“这件事你得仔细考虑,要是真从府学离开,再回来可不容易。” “这我都知道。”赵修远一口气喝完酒杯中的酒,洒脱的笑道,“我在府学这段时间,也算是看开了,单单是在这小小的广平府,比我学问好,还比我更用功的人,就一抓一大把,更别说外面了。” 顾承礼给赵修远倒酒。 赵修远继续道:“咱们秋闱,得去京城考。京城那都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是官家子弟,自幼良师教导,无论是学问还是为人处世,我就是骑马也追不上。 府学能人太多,以我现在的学问根本没有一争之力,还不如赌一把,退回县学。若是能去国子监读书,我这辈子也值了。” 入国子监,读书是一方面,人脉交友又是另一方面。 顾承礼举起酒杯,“既然修远兄心意已决,那咱们二人都要拼尽全力。望,咱们二人日后能在国子监重逢。” 赵修远举起酒杯,“望重逢。” 另一边,郑梁见宋穗一副躲着谁的样子。 “你这是干嘛呢?” 宋穗立马“嘘”出声,压低声音道:“我刚刚看见顾承礼,他差点就发现我了。” 郑梁吊儿郎当的哦一声。 “顾承礼,就是咱们村的秀才公吧,你之前定亲的未婚夫,怎么?你不想去找他?” “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想去找他。”宋穗只要想起顾承礼那双几乎要把她看透的眼睛,就浑身打颤。 她极力压低声音,“你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才会从安原县跑到府城的。” 郑梁嗤笑一声,“放心吧,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郑栋没死,那小子命大着呢。” “什么?没死?”宋穗一懵,“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第169章 顾承礼回家 宋穗连忙质问郑梁,“你怎么没和我说?” 郑梁完全没当一回事,“我和你说这个干嘛?” 宋穗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当然要和我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郑栋真的死了,她还以为自己以后真的只能漂泊在外面永远都不能回下邳村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下邳村。”宋穗心中突然涌起巨大的喜悦。 郑梁看着这个女人的样子,冷笑一声,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想跑。 “别想了,你奶因为你的事被气死了,你爹因为你断了腿,你想回去?回哪里去?” 宋穗脸上的表情顿时定格,“你说什么?” …… “你说什么?” 宋承苗笑着道:“二姐夫回来了,我刚刚看见了。” 宋承苗的话音刚落,宋禾就看见了顾承礼出现在门外。 宋禾眼前一亮,直直的朝顾承礼跑了过去。 顾承礼眉目含笑,然后睁大眼睛,他没想到小禾会直接扑上来跳到他身上。 顾承礼整个人顿时浑身僵硬,下意识接住宋禾。 紧接着,宋禾活力满满的声音在顾承礼耳边响起。 “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怎么前两天寄回家的信里没说要回来?路上辛不辛苦?走了几天?” 听着一连串的问题,顾承礼嘴角微微勾起,然后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解答。 “府学放秋收假,前段时间信上忘了提,路上不辛苦,走了三天半。”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宋禾转头才看见顾茂林,然后大大方方的道:“茂林哥,多谢你送承礼回来,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在府城照顾承礼了。” “东家这是说哪里的话?”顾茂林笑着道:“东家在府城买的房子,还让我住在那儿。要不是东家,我哪能住上那么好的房子。” 宋禾笑着道:“你住在那儿,我倒放心。房子要是没了人气儿,破败的可就快了。” 宋禾说着就要引顾茂林进屋坐坐。 顾茂林婉拒,“我就不进去了,得回家去看看。” 宋禾立马道:“你先等我一下。” 说着宋禾小跑进去,很快她就出来,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宋禾把篮子塞到顾茂林手里,“村里有我公婆和大伯一家帮忙照看,茂林哥不用太过担心,家里一切都好。这篮子里放着芝麻糖、豆粉和糖。茂林哥就一块拿回家,也当是我给你和嫂子的谢礼。” 顾茂林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我又没立什么功劳,怎么能收东西?” 宋禾笑着道:“东西都是现成的,又不贵重,茂林哥就收下吧。况且,你把承礼带回来,就已经是最大的功劳了。” 顾承礼此时站在宋禾身边,耳朵泛红意,心口处泛着丝丝甜意,看着宋禾的眼神都在拉丝。 顾茂林实在不想收,因为他觉得自己跟在顾承礼身边,平时待遇已经够好了。 况且在府城这么久,顾承礼根本就没劳烦过他什么事,他平时闲着没事儿就去集市上扛包赚钱,反而又赚了一笔外快。 顾承礼道:“茂林哥,这些东西都是小禾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顾茂林听了顾承礼的话这才肯收下,“这让我…让我怎么好意思?” 宋禾捂着笑开玩笑道:“茂林哥,你若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多多再帮我爹娘在府城多照看承礼。” 顾承礼也忍不住笑出声。 顾茂林直接哈哈大笑,“行,这件事包全在我身上。” 顾承礼和宋禾回了屋,宋禾用一包芝麻糖打发了小弟宋承苗。 宋禾看着顾承礼笑,眉眼弯弯,明眸皓齿,好看极了。 顾承礼忍不住道,“我…我很想你。” 宋禾有些惊讶的看向顾承礼,他这是在说情话? 宋禾上前一步,握住顾承礼的手,“有多想?” 顾承礼被问的脸红,但眼睛还是眨也不眨的看着宋禾,轻声道:“愿化西南风,常逝入君怀。” 宋禾可不准备和他玩文艺,假装听不懂,指尖抵上顾承礼的额头,“是脑子里想。” 指尖下划,抵在他心脏的位置,“是心里想。” 最后指尖抵在他的小腹,“还是这里想?” 这种坦然又直白的暗示,让顾承礼呼吸一窒,喉结上下耸动,声音变得干哑。 “我……” 宋禾双手搭在他肩头,她就喜欢逗顾承礼,清清白白的君子被调戏的脸颊发红,这种极致的反差感,让她十分喜欢。 “你什么?到底是哪里想,你快说啊。”宋禾催促。 顾承礼咬了咬下唇,“我…我都想。” 嚯!进步不小啊。 宋禾心中失笑,“真的吗?我不信。” 顾承礼:…… 顾承礼当即就明白,宋禾这是又在逗自己,他微微弯腰想去亲亲她。 “承礼,承礼,听说你回来了!”院里突然传来顾新礼咋咋呼呼的声音。 顾承礼动作顿住,深呼吸。 宋禾捂着笑,推开顾承礼,提高声音,“二哥,我们在这个屋呢。” 今天下晌,顾德山家热闹非凡,下邳村唯一的秀才老爷从府学回来了,顾家户有不少人都过来看一看。 随即,顾承礼点播了大侄子顾文思文章,又听了小侄子顾文敏背三字经。 夜色渐深,顾承礼终于可以回房间休息。 宋禾给他倒一杯茶,“秀才老爷今日辛苦了,秀才老爷请快喝杯茶润润喉。” 说完还没有等顾承礼说话,宋禾就先笑起来。 顾承礼无奈,伸手把宋禾拉到自己身边 …… 第二日。 一大早,顾承礼起床,先在院里打了一段八段锦,然后去后院射箭,等他再次回到房间时,宋禾还在睡。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睡颜,嘴角微勾,替宋禾掖了掖被角,起身出门。 早饭,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都没看见宋禾。 顾承礼一个人面不改色的吃饭。 顾德山给媳妇拨鸡蛋,“吃鸡蛋。” 沈绣屏接过鸡蛋,顾德山又道:“吃咸菜。” 顾承礼看着父母相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尽管府城很繁华,但他还是觉得家里更好。 顾德山突然道:“对了,这阵子老宋家出了些事……” 顾德山三言两语就把宋穗做了什么,老宋家又发生了什么和顾承礼说了说。 顾承礼听得发愣,然后猛地想起自己在府城见过得熟悉身影。 顾德山最后还道:“幸好当初临成亲没多久就换人了,要不然还真是头疼……” 宋穗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顾承礼又突然想起自己从宋穗口中诈出来的某些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 “是啊。”幸好他娶的是小禾。 第170章 减产 “我之前在府城看见了宋穗。”顾承礼突然开口道。 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都是一愣。 沈绣屏问:“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她?” 顾承礼解释:“有一个多月了,在府城一家酒楼意外瞧见,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就没有太在意。” 顾德山皱眉,“竟然跑去了府城。他们两个人肯定是伪造了户籍路引才去的,胆子还真是大。伪造籍契要是被官府抓到了,可是要押牢充军的。” 顾承礼更关心的是宋禾,没想到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小禾她……” “她没事。”沈绣屏回答,“放心。” 顾承礼点点头,此时看向宋禾从房间里出来。 宋禾吃饭时,顾承礼也和她说了在府城见过宋穗的事。 吃完饭,上晌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跑去老宋家看宋有根。 宋有根如今还只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但看见顾承礼来了之后还是很高兴。 顾承礼发现岳母对小禾的态度变好很多。 “昨天回来路上也累了吧?”陈桂花笑着对顾承礼道。 然后又有些埋怨似的对宋禾说,“你这孩子也是的,承礼昨天才回来,路上肯定累了,你不让他今天上晌好好歇着,带他过来做什么?” 顾承礼摇头,笑道:“岳母勿怪,我在外头跑惯了,路上还算好。” 陈桂花赔笑着说:“你这是去过远地方的。像我们这种什么地方都没去过的,出去之后路上肯定不适应。” 宋禾突然道:“承礼在府城见到宋穗了。” 陈桂花整个人惊讶的睁大眼睛。 宋有根突然开始剧烈咳嗽,一张脸咳得通红,咳嗽带动了肋骨上的骨裂,整个人疼的脸部扭曲。 “你…你说什么?在府城见过宋穗?”宋有根气愤的道。 顾承礼点点头,“是,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直到今天早上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儿,这才察觉我见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正是宋穗。” 陈桂花一听宋穗竟然在府城,心中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气愤。 惊喜的是大闺女能去府城,气愤的是都是大闺女要去府城,家里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在哪里见到的?”陈桂花问。 顾承礼道:“在一家酒楼。” 陈桂花还没有说话,宋有根就气愤出声。 “她还有脸去酒楼!丢人现眼的东西,她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我也就当这辈子没她这个女儿。” 陈桂花看了一眼宋有根,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从老宋家出来。 走在半路上宋禾抬头看天,“又下雨了。” 顾承礼感受着细密的雨滴落在脸上,他把胳膊遮在宋禾头上。 “咱们快回家,别淋雨。” 宋禾点点头,“好。” 两个人快速跑回家,幸好雨不算大,但淅淅沥沥的却让人格外难受。 顾德山愁的脸上皱纹都出来了,“这都要秋收了,又开始了雨。” 宋禾皱眉看天,叹一口气。 … “收棉?” 顾新礼惊讶的看着宋禾,“如今新棉就要下来了,时候怎么突然要收棉?” 如今是九月初,从8月开始一直到10月,都是棉花采摘的季节。 等再过一个多月,新一年的棉花就要全部丰收,到时候的棉价肯定要比如今便宜。 宋禾摇摇头,“二哥,今年的天气反常,先是一段时间的干旱,紧接着又是一段时间的大雨,如今正是棉花采摘的季节,连续不断的下雨一定会导致棉花减产。 我有预感,十一月的棉花很有可能会比现在更贵更缺,咱们先提前两个月备上货,以备不时之需。” 沈绣屏点点头,“小禾说的对。棉花关系到咱们下年织坊能产多少布。一旦织坊停工,村里人就少一样生计,至少得让大家过个好年。” 顾新礼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好,我这就去收棉花。” 连续三四天的雨,田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但是该收粮食还得收,否则粮食就会烂到田里。 下邳村的村民们看着有些已经长了绿斑的玉米,愁的唉声叹气。 然而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前几天下雨,很多田里的水到现在都渗不下去。 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办法种冬小麦,但是只能等。 顾德山道:“越往后,天越冷,就怕田里上冻,这一上冻土就结块,到时候田就难耕了。” 果不其然,宋禾发现事情和顾德山说的一模一样。 今年的田要比往年难耕,一脚踩在田地里,土壤结块,硬的像石头。 但农户们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埋头硬干,一点一点的用铁耙将结成块儿的土锤散,若是不种粮食,下一年就真的没吃的了。 十月底,顾承礼和顾茂林两个人要返回府学。 宋禾晚上给顾承礼收拾东西,“等你到了府城,一定要写信往家里报平安。” 顾承礼点点头,伸手抱住宋禾。 “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一大早,宋禾站在村口,看着顾承礼身影慢慢消失,她转身又开始去做自己的事。 她之前料想的一点没错,今年的棉花果不其然,要比往年减产一半儿。 但朝廷收取棉花的份额却只增不减,大批棉花被朝廷收购,流落到市场上的棉花数量大大减少。 幸而宋禾提前收购了不少棉花,织坊还能像以往一样继续赶工。 村里在织坊干活的女工们也同样欣慰,今年秋收田里粮食减产,所幸还能织布赚钱,干到年底大家一块过个好年。 … “玉桃,你这是做什么呢?” 玉桃手里拿着一本幼学启蒙书,转身看见堂姐,“我在识字。” 随即玉桃又补充道,“这是东家交代的。” “识字?你不是在那边洗衣服做饭的吗,怎么突然要识字了?” 玉桃道:“东家说,我跟在她身边要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以后万一帮她收错东西怎么办?所以就叫我识字。” 郑大芽看着现在的玉桃,不太高兴的撅了撅嘴。 玉桃身上穿的衣服是宋东家给的,干净整齐一个补丁都没有,头上还绑着新红绳,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年漂亮多了。 “玉桃,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玉桃听见堂姐这么说,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第171章 准备换红薯 玉桃心里清楚,堂姐这么说,就是想要自己的东西,但她这次不想给。 玉桃突然想起,之前东家和自己说过的话。 玉桃抬头对着堂姐轻轻笑了笑。 “是吗,东家也说我穿这身衣服好看。东家还说,我跟在她身边,穿的衣裳必须要整齐。东家的相公是秀才老爷,我要是穿的破破烂烂的出门,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秀才老爷刻薄家里干活的人呢。” 郑大芽一愣,没想到玉桃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以为自己说了之后,玉桃就会像往常一样主动把东西给自己。 以前都是这样,为什么现在就不一样了? 此时大伯母突然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玉桃阴阳怪气的道:“玉桃果然是长大了,跟在宋禾身边,嘴也学着会说话了。瞧我这傻大丫头,还发愣呢。” 说着,就看向自家闺女,“你还不快过来,没看见人家现在攀上高枝都开始学着识字儿了,再过两年,这下邳村说不定就装不下她。你想要人家的衣裳,还得看人家给不给?” 玉桃低头没有吭声。 此时冯惠娘从另一个屋里走出来,语气不徐不缓的道:“大嫂这是生什么气呀,玉桃身上这衣裳是她东家给置办的,学认字也是她东家让的。 帮人家干活拿工钱,就得听人家的话。再等两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大嫂再给大姐儿置办衣裳也不迟。” 大嫂冷笑一声,“一身破衣裳,还当我稀罕呢。不过是给人家洗衣服做饭的丫鬟,搞得比谁高一头似的。小小年纪就开始伺候人,等长大了,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命。” 冯惠娘一下就急了,走过去护住女儿。 “大嫂这是看玉桃不顺眼,还是看我不顺眼?要是看我不顺眼,什么话都只管冲着我来,别冲着玉桃,省的连累顾秀才和秀才夫人。” “你……”郑家大嫂平时见惯了妯娌的好性子,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突然急了。 冯惠娘心中有急有气,玉桃出去干活做工,挣回来的钱全给家里,如今就连得了身好衣裳,大房也得抢。 “大嫂你说话也忒刻薄了,玉桃不给本也是好意,这身衣裳是秀才夫人见玉桃活干的好给她的。大芽年纪也不小了,要是这身衣裳转头穿在大姐身上,传出去,村里谁家不在背后议论大芽抢妹妹的衣裳。” 郑家大嫂一张脸涨的通红,“真不愧是当过丫头,伺候过主家的人,我说不过你。” 冯惠娘心里更加气了,“是,我是给人家当过丫头,但玉桃不是,她是良民,干活拿工钱,和去织坊干活没什么不一样。” 冯惠娘看着大嫂,心想今天的事儿,她一定要借此发出来,否则以后这个家里只会拿着玉桃的钱,还看不起玉桃。 冯惠娘当即就拉着玉桃走,“走去找你爷和奶,咱们就说以后再也不去秀才夫人那边干活,有钱咱们也不赚了,省的在家里被人瞧不起。” … “听说你家里昨天吵了一架。”宋禾看向玉桃,“你还好吗?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和我说。” 玉桃看着宋禾,想着昨天晚上娘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娘说,秀才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主家,要是自己可以长长久久的跟在秀才夫人身边,她这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玉桃摇摇头,“东家给我做了身新衣裳,我伯母家的大姐想要,我不愿意给。” 宋禾叹气,“原来还是我这身衣裳惹的祸。” 如今物资匮乏,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碗饭,一件衣裳,就足以惹起麻烦了。 “不是不是,不是衣裳惹的祸,都是人的事。”玉桃连忙道:“我娘说,东西不分好坏,分好坏的是人。” 宋禾一愣,“你娘说得对。” 玉桃抿嘴笑了笑,翻开手中的书,“东家,这个字,我又忘了怎么念了?” 宋禾轻笑,“这个字念锄。锄头的锄。” 玉桃跟着宋禾多识了两个字,然后道:“东家先忙,我去扫院子。” 宋禾从另一边拿出一个露指手套,递给玉桃。 “这是用细绒线织的,以后天越来越冷了,你带上这个能护手。” 玉桃一愣,接过手套,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谢谢东家。” 看着玉桃在院里一边扫地,一边笑。 沈绣屏走进来,笑着问宋禾道:“玉桃今天是遇见什么好事了,怎么一直在笑?” 宋禾让婆母坐在炕上,“小姑娘容易满足得很,我给了她一双露指手套,她高兴的不得了。” 沈绣屏如今日子过得好,看上去要比两年前更加年轻,“打算什么时候去府城卖布?” 宋禾道:“等最新这批布织出来再去,娘觉得呢?” 沈绣屏道:“要我说,趁着还没有入冬,天气不算太冷赶紧去,今年雨水多,就怕路上下大雪。” 宋禾想了想,“娘,其实我打算去趟俱麓县。” 沈绣屏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宋禾道:“娘,今年雨水多,粮食减产,咱们家还好,很多人家粮食都不够吃。我之前就听说过,俱麓县产红薯土豆,尤其是红薯,一斤玉米可以换三斤红薯。我可以去那边儿换红薯,再把红薯拉过来卖,尽管辛苦些,但好歹能换不少粮食回来。” 沈绣屏没想到宋禾竟然是这么想的。 其实如今家里并不是很缺钱,自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供自家人吃喝还是足够的。可宋禾不这么想,她看见村里有人家粮食不够吃。 沈绣屏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爹娘还在,祖父祖母也在。 小小的她被祖母抱在怀里,暖阁里暖烘烘的,室内碳盆里熏着香料。 祖父教哥哥读书,有一句话是:“凡天下疲癃残疾、鳏寡孤独,皆当体恤保全。” 沈绣屏猛地站起来,“今年往府城卖布的事,全都交给我,你去俱麓县换红薯。你往那边走的时候要多带些人,让新礼跟着你一块儿去,还有之前从边关回来的那几个,问一问他们去不去,还有……” 宋禾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婆母,眨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172章 换粮准备 “你别坐那边笑,既然打算出门就要做准备。”沈绣屏催促宋禾。 宋禾点点头,“好。” 沈绣屏道:“既然你要去具麓县,最好找一个去那边做过生意的买卖人带路,这样才不会被坑。” 宋禾轻轻点了点头:“爹平日里在县城认识的人脉广,也不知道认不认得这类人?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顾德山就从外面走过来。 沈绣屏看见他进来就笑,“我们两个正念叨你呢,没想到你就来回来了。” 顾德山一听这话就乐了,“你们说什么呢?” 宋禾开口:“爹,我想去具麓县用玉米换红薯。” “嗯?”顾德山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想干这个?” 沈绣屏满脸欣慰的看着宋禾,“小禾说,今年水灾粮食减产,村里很多人家的粮食都不够吃,若是能拿着粮食换回来红薯,说不定村里很多人家今年就能过个好年了。” 宋禾被沈绣屏说的脸红,她觉得自己也没这么伟大。 顾德山听了之后也是一愣,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宋禾轻咳一声,解释道:“爹你放心,我不是脑子一热就想出要去外边换红薯的。首先具麓县距离咱们县并不远,而且每年冬天都会有一些从那边过来的小贩来这边换粮,足矣证明那边这些年一直有大规模种植红薯。 其次,咱们村里像王栓子那样,从边关回来,身上又有武艺,能护送商队的一共有五个人,有他们一块跟着去,来回路途肯定能平安无事。 最后,今年咱们县玉米大规模减产,但我前天去县城的时候,见到一个从具麓县回来的客商,对方说那边儿并没有受灾。并且,我还从一个具麓县的商贩手里买到了红薯。” 沈绣屏听宋禾说的一愣,突然想起昨天饭桌上的红薯,她实在没想到,原来宋禾私底下已经想过这么多了。 顾德山听宋禾的分析,陷入沉思。 宋禾最后道:“不过,现在去具麓县换粮,唯一缺的就是对具麓县熟悉的人领路。” 顾德山沉思,“我倒是认得一位去过具麓县的熟人。” 宋禾面上就是一喜,但紧接着就听见顾德山的反问。 “但如果你去巨鹿县,没有换着红薯怎么办?这可不像卖布,棉布不会砸手里,但粮食不一样。你这一趟若是换不到红薯,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卖粮说不定还会被人压价。如果赔了呢?” 宋禾低头沉思。 沈绣屏有些不赞同的看向丈夫。 用粮食换红薯,不管赔还是赚,至少孩子的心是好的,再说了,小禾这两年办织坊赚了这么多钱,就是这趟去具麓县换粮赔了,自家也赔得起。 顾德山心下无奈,他这不是提前把话给孩子说透嘛。 孩子还小,若是信心满满的去换粮,最后却赔本儿回来了,得多伤心。 瞧那郑家的郑枋,第一次倒卖粮食赔钱之后,丧眉打眼儿那么久,之后又赔了一次,就彻底跟打蔫儿的白菜似的,再也支棱不回来了。 做生意有赔有赚,哪有一直赚钱不赔本的买卖?他作为大人,该说的都得给孩子说透。 顾德山见宋禾还没有吭声,刚想开口就见宋禾抬起头,呲着一口小白牙朝自己笑了笑。 “我不知道。”宋禾一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眸色清明,神色坦荡。 “要是赔了,就当是经验不足,下一次再做的时候肯定就不会再犯了。我觉得,做生意也好,做事也罢,总得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机会是抓住的,不是等来的’。 就像宋禾决定嫁给顾承礼也是一样,她在脑海中思索利弊之后立马行动,抓住机会,反向老宋家索要嫁妆手艺,并很快出嫁。 反正目前宋禾觉得,自己嫁人之后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沈绣屏听了宋禾一番话,嘴角慢慢勾起,转头看向顾德山,想听他还能说什么。 顾德山惊讶片刻,就是哈哈大笑。 “说的好,说的好的。凡事不怕难,就怕人犯懒。这次去换粮,我和你一块去。” 宋禾:“唉?” 顾德山见宋禾和媳妇都看自己。 “怎么了?” 宋禾道:“我娘说她这次去府城卖布,让新礼哥陪着我去就成。” 顾德山不赞同,看向媳妇,“如今入了冬,外面太冷,你身体虚,就在家歇着,往府城送布的事,还让新礼去。” 宋禾心中为顾新礼道声抱歉。 沈绣屏不赞同,道:“既然新礼往府城跑,我就跟着你们一块去换粮。” 顾德山皱眉,“天寒地冻的,你跟着我们一块去干嘛?” 沈绣屏:“我没去过具麓县,想去看看。” “不成不成。”顾德山拒绝。 沈绣屏叉腰,“你总是说我婶子弱,我生承礼都多少年了,身子早就养回来了。反倒是你,本来就有心疾,还总想着往外跑。” 顾德山无奈:“我哪有什么心疾,你瞧我犯过病吗?” 宋禾看着公爹婆母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说话,并且完全跑题,低头慢慢的一步一步挪出屋子。 到了屋外,宋禾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 公爹婆母感情太好,她总觉得自己像一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 这时候玉桃拿着大扫把从后院出来,问东家午饭想吃什么? “东……” 宋禾立马给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走过去,压低声音,“走,咱们去灶房做饭,你帮我烧火。” 玉桃虽然不明白,但下意识闭上嘴,点点头。 … 最终,沈绣屏大获全胜,准备和顾德山一块去具麓县换粮。 她,爹娘,加上从边关回来的那五个人,一共就是八个,八个人最少能拉四个车粮食。 再配两个空车,回来的时候拉多出来的红薯。 吃过午饭,宋禾就开始为去具麓县换粮做准备。 “爹娘,这次换粮咱们家要不要叫上大伯家一块?” 顾德山点点头,“可以去问问。” … “一斤玉米能换三斤红薯,若是真能换到,今年冬天村里缺粮的人家,就有粮食了。”顾里正喃喃道。 顾德山及时打断亲大哥的美好畅想,说:“也不一定能换到,我今天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我们准备去,问问你干不干。 ” 顾里正看着弟弟笑一声,转头看向宋禾,“这主意,肯定的禾丫头想出来的。” 宋禾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前天我去县城的时候,碰见一个从具麓县过来卖红薯的小贩,才想到了这个换粮的法子。” 顾里正点头欣慰的看着宋禾,问:“都想好让谁去了吗?” 宋禾点头,“我,爹娘,还有从边关回来的王栓子几个人,不过,现在还没和他们说。” 顾里正抽一口旱烟,“如今冬天,村里没活干,他们都在家歇着呢。你去叫他们,十有八九他们都会去。” 宋禾也是这么觉得。 顾里正直接说:“新礼过段时间得往府城运布,让兴礼和你们一块去。家里出六石粮去换红薯。” 顾兴礼在一旁立马点头,“好,我去。”六石,也就是七百二十斤,能换两千多斤红薯。 顾德山连忙拦着,“大哥,你怎么出这么多粮,万一赔了……” “赔了就赔了,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顾里正看向顾德山,“我是下邳村的里正,若是真的能把红薯换回来,今年全村人都能靠着这批红薯过个好年。” 安原县土地肥沃,因此种的大部分都是小麦,高粱,玉米这三类作物。 这三类作物,产出的粮食能长期保存,从而可以抵粮税,但红薯土豆这类作物,因为保持困难,无法抵扣粮粮税,所以下邳村的百姓只在小块散田里少量种植一些。 偏偏今年粮食减产,老百姓抵了粮税,又缴纳杂税之后,很多人家中根本不剩多少余粮。 顾里正要换就多换,等红薯回来,还能分给村里人。 宋禾看着顾里正,再次深深的意识到,为什么顾里正能坐在下邳村里正的位置上这么多年了。 因为顾里正心中有下邳村的村民,并实实在在的想为村民们办实事。 宋禾在心中想,顾家都是好人,顾大伯思考后便下定决心换粮,顾兴礼二话不说点头同意,大伯娘和大嫂子坐在旁边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一家子都是好人,都想为村里做些好事,那自己又怎么可以输呢? 第173章 合伙人 宋禾主动开口,“我爹说他认识一个熟悉具麓县的人,到时候可以请那人带路去。” 顾兴礼问:“从咱们村往具麓县走要多久?” 宋禾回答:“我问了卖红薯的小贩,对方说从那边到咱县县城,大概需要一天半。” 里正娘子在一旁插话,“那也不算太远。” 顾德山说:“我家出五石粮食。一共是11石,1320斤。去的时候分四个车拉,再带两个空车。按照一斤粮食换三斤红薯来算,回来的时候就是3960斤,一个车上拉660斤,完全没问题。” 顾里正点头,“你家的骡子和牛,加上我这边的骡子和牛,只要再去村里别人家借两头牲口就行了。” 宋禾默默点头,两匹马过两天顾新礼拉布去府城的时候得用,所以得另找两头牲口。 顾里正抽了口旱烟,“我去郑椿木家借牲口,反正他家牲口最近闲着不用。” 接下来,由宋禾和顾德山一块去村里请人一块去。 五个人之前就跟着宋禾的队伍出过门,当时又赚了钱,这次一听说要去具麓县换粮食,几个人都是二话没说当即就应下了。 而顾里正则是去郑族长家借牛。 … “什么?你要去具麓县换红薯?”郑族长大为不解。 “你家要是想换红薯,直接去县城找换红薯的小贩去换不就成了,费那么大的劲跑去具麓县做什么?” 顾里正一脸你废什么话的表情,看向自己的老对头,“我就想去外县换,你快点答应把你家的两头牛都借给我。” 顾里正越是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郑族长就越琢磨着不对。 “你自家一头骡子一头牛,还不够拉着去外县换粮的?肯定还有别家合伙。” 顾里正看着死对头笑了一声,“还有德山家。” 郑族长的第一反应是顾德山家今年粮食不够吃? 但是不可能啊,如今,顾德山家都快成下邳村,不对,是快成整个四平乡有名的富户了,他家的粮食怎么可能不够吃? “你们准备拉多少粮食去换?” 顾里正也不瞒他,“一共准备了11石。” 竟然准备了这么多粮食,郑族长低头思索。 顾里正见他不说话,眸色动了动,心里起了个主意,于是便催促道:“说话说话,你到底借不借给我一句准话?你要是不借,我就去别家问问。” “哎,我可没说不借。”郑族长开口,脑子飞快运转,“我家那两辆牛车,我可以借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还有条件? ”顾里正从凳子上站起来,把烟杆别在后腰上,起身就往外走,“那我去别家借去。” “别介,别介。”郑族长连忙起身去拉顾里正,“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要走了?” 顾里正看向他,“行了行了,说条件吧,我先说好了啊,条件高了,我不答应。” 郑族长简直服这人了,“我说你借我家的牛,还不让我提条件,那我不是白借给你吗?” 顾里正听了他这话,二话不说就又要抬腿往外走。 郑族长继续拉住他,“你先听我说完。你借我家的牛,我也不要你钱,我给你一石粮食,你帮我换些红薯回来。” “就这?”顾里正问。 “就这个。”郑族长点头。 顾里正直接答应,“行,我答应你。” 这时,郑组长的妻子马氏提着水壶过来倒水。 顾里正倒了声谢,接过水碗。 郑族长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换粮?” 顾里正喝一口热茶,道:“还没定呢。” 郑族长无语,“还没定呢,你就过来借牛车?” 顾里正理直气壮,“车当然是得先借着,否则过几天你把车借出去怎么办?” 郑族长竟然无力反驳。 顾里正在这边坐着歇了会儿,然后便挥挥袖子离开了。 郑族长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 妻子马氏看见丈夫这个样子,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想什么呢?” 郑族长沉思,“我觉得事情不大对。” “这有什么不对的?”马氏觉得丈夫实在想的太多,“今年家家户户都减产,顾良山想去外县换些红薯,让家里过个好年,这不很正常吗?” “减产?减产……”郑族长恍然大悟,“不好,这老小子要收买人心。” 马氏没听懂,“啊?” 郑族长觉得自己想通了关窍,忍不住笑起来。 “你想想啊,今年田里的确家家户户都减产,但是顾良山家缺吃的?还是顾德山家缺吃的?他们两家都不缺啊,缺的是村里其他人家。” 马氏一脸茫然。 郑族长“啧”了一声,“你怎么还听不懂呢?” 他继续解释道:“他们两家都不缺吃的,却还要去外县换粮。那他们换回来粮食肯定是给村里人的。顾良山这一招可真高明啊,让全村人领他的情。” 马氏一愣,“你想太多了吧。” “是你想太少了。”郑族长一副看透了所有的表情。 “顾良山那人心眼多的跟蚂蜂窝似的,他什么时候干过赔本买卖?这一次,咱家也要跟着去换,不能所有好处都让顾家户两家占了,最少得拿五石粮食去换。” 马氏:“可你不是已经答应顾良山借牛了吗?” 郑族长道:“我能去村里别人家给他借啊?” 此时顾里正得意满满的回到家。 晚上郭娘子准备包饺子,中午的时候就告诉顾德山一家,晚上要过来吃饭。 顾德山提着酒过来,就看见大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 郭娘子看见小禾就拉着她的手道,“就剩下煮饺子了,用不着你帮忙,你在那边坐会儿,一会儿就开饭。”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在这个家,自己是最小辈儿,但被照顾的也是最多的。 大嫂子高凤莲也对宋禾道:“都收拾好了,你也忙了一个下午,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二嫂子春福坐在一旁,从装针线的笸篮里,拿出一只虎头帽,“小禾你瞧,我做的好不好看?” 宋禾走过去,接过虎头帽,夸赞,“好看。” 另一边,顾德山正在和顾里正说话。 “大哥,郑椿木那边答应借牛了?” 顾里正脸上带着笑,“他不仅打算把牛借给咱,他还打算和咱们一块儿去外县换粮,你就瞅着吧,他绝对能拿出来不下五石的粮食。” 第174章 出发换粮 顾德山先是愣了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笑着说:“大哥,你肯定又去激郑椿木了。” 旁边的宋禾听到之后,忍不住朝顾里正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能说我激他呢?”顾里正一脸正直,“我只是告诉他咱们两家要去外县换粮,我可没硬逼着他和咱们一块去。” 顾里正说着就摇头笑道:“郑椿木这人啊,我和他打了三十年交道,把他这人看的透透的。郑椿木做事能力不算弱,虽然有些小心思,但人也不算坏,可他就是有两个毛病。 第一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第二就是心思多,总是觉得别人在背后坑他。我说话越是半遮半掩,不全告诉他,他想的就越多,说不定还觉得我去换粮回来是收买人心。” 顾里正看向宋禾,叮嘱道:“小禾,你以后在外边做生意,若是碰见郑椿木这种人,合伙可以,但不能把重要事交给他,这种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变卦。” 宋禾没忍住一下笑出来,顾大伯不愧是下邳村里正,看人看事儿,果然通透的很。 “大伯,我知道了。”宋禾点头。 顾里正又道:“你们瞧着吧,等吃过晚饭,郑椿木保准上门来说去外县换粮的事。” 在顾里正去换粮的人越多越好,换回来的红薯越多,村里人就越能过个好年。 所以刚刚,他去郑家借牛时,察觉到郑椿木在多心,于是果断上前推了一把。 “饺子来了。”郭娘子端着饺子快步走过来。 宋禾别起身去灶房帮忙,端碗。 外面是寒风凛冽天气,屋里烧着蜂窝煤,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宋禾咬了一口,是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馅,鲜嫩多汁,在蘸上调好的蒜泥醋汁,日子和和又美美。 …… “涨了,涨了,粮价真的涨了。”身在府城的宋穗,听人报最近的粮价,几乎兴奋的要跳起来。 果然她只要离开郑枋那个废物,就绝对能过上好日子。 郑梁也是十分惊讶,他没想到粮食竟然真的会涨。 当时他着急从县城来府城,弄了假的户籍路引,还变卖了当时赌坊老板给自己的县城院子和全部家当,又东拼西凑的借了点,一共得了五十吊钱。 然后他换了五十石粮食,谎称自己是从县里来府城的粮商过来卖粮,顺利进入了广平府。 如今4斤粮涨了一个铜板,他手里这些粮食,才放手里几个月,就涨了一吊半的钱。 要是再多放一段时间。 宋穗立马道:“这段时间粮价涨,咱们赶紧用手里这批粮去换红薯,然后把红薯拉到府城来卖,绝对还能大涨一笔。” 郑梁皱眉,“靠谱吗?” 宋穗点头,“绝对靠谱啊。往常在咱们县1斤粮基本能换两斤多红薯。你想啊,那些倒卖卖红薯的难道就不赚钱吗?若是咱们自己去换,1斤粮说不定能换3斤红薯,绝对靠谱。” 郑梁没想到这女人脑袋里竟然还真的有点东西。 这几天手头紧,要是这粮价涨的再慢一步,说不定他就把粮食卖了,拿钱去赌房玩去了。 自从来了府城之后,郑梁才发现这边赌房能玩的花样更多,自己之前没见过的没听过的,全都见识了个遍,他早就手痒痒了。 既然还能赚一笔,那他就先等一等,等他手里的钱再多一些,他就能赌个大的。 郑梁想通之后,笑着看向宋穗,“行,都听你的。” 宋穗此时得意极了,她微微抬起下巴,“你可不得听我的嘛,听我的能赚钱。” 像郑枋一样总是听他娘的话,一辈子就是个穷命。 看在钱的份上,郑梁也乐意哄着她,“咱们什么时候去换粮?” … “咱们什么时候去换粮?”郑族长问顾里正。 “你真的也要去?”顾里正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反问道。 宋禾身为一个小辈,坐在角落里,瞅着眼前这两个老狐狸交锋,觉得有意思极了。 “当然去了?”郑族长说,“牛车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家的两辆,我再去外边给你借两辆。到时候再让大忠和他大舅子小舅子,跟着你们一块去,路上还能帮你们看车。” 郑忠,是郑族长的唯一的儿子。 郑族长说着,还表现一副我很贴心的架势。 顾里正抽了一口旱烟,“老郑啊,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实话和你说,我没去外县换过粮,是真不知道这次到底是赔还是赚,万一赔了,你后面可别找我说事。” 顾里正越是这样,郑椿木就越觉得对方滑头。 “你就放心吧。做买卖有赔有赚,我心里清楚的很。跟着你赚了我沾光,输了我认栽。这总成了吧?” 顾里正见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是立马见好就收。 “行,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咱们就这么着,后天一大早,换粮队就出发,明天你回去准备准备。给大忠准备个厚铺盖,路上要带。” 郑族长点点头:“对了,去具麓县带路的是哪个人?必须得带个熟的,一小时带个不熟的,到了那边坑咱们那就完了。” 顾德山道:“县城骡马市的马老六是具麓县本地人,可以拜托他和咱们走一趟。” 宋禾记得那位马老六,当初家里的两匹马还是拜托对方给弄回来的,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是安原县本县人。 … 后天一大早,换粮队伍便出发了。 一共12个人,八辆车,领头的顾德山一声吆喝,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南走。 宋禾穿的厚实的深色大棉袄,带着毛皮帽子,一如既往的把肤色涂暗,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球。 她和婆母沈绣屏两个人都坐在最后的空车上,她感受着木轮车的颠簸,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寒风凛冽,四面空旷平坦,一览无余,冬日明明应该是苍茫又凄凉的景象,但两侧是大块大块的良田被开垦整齐,田里中深绿色的麦苗,又给这天地间多添了一分生机。 “也不知道具麓县的红薯多不多。”驾着骡车的王栓子大声道。 宋禾笑着大声道:“咱们到那边看看就知道了。” 第175章 像菩萨一样温柔 宋禾明显感觉到去外县的路比官路要难走很多,木轮车咯吱咯吱的行走在道路狭窄,土路面坑洼不平。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都是没办法种田的土地,寒风吹过,荒芜凄凉。 幸好大家这次出门都带了铺盖,宋禾坐在厚厚的铺盖上,随着颠簸感,身体控制不住的左摇右晃。 到了中午,大家停下来歇歇脚,吃些东西。 宋禾忍不住对婆母吐槽:“怪不得从具麓县到咱们县明明不算太远,但来换粮的人却不多。这路也太难走了。” 马老六闻言,笑着道:“这冬天路还算好走的,等道路两边草开始长以后,一大半路面都会被草掩住,压根儿没法儿走路。而且这边是洼地,每年六七八月份这地方也没法过人,只要一下雨,绝对会被淹。” 宋禾听了之后,忍不住沉默。 如今最好走的路就是官道,就像他们从安远县到广平府的那种路。 而县与县之间并没有官道,全部都是由人走出来的土路,道路狭窄颠簸难以行走,路上也没有歇脚的地方。 县与县之间,就像两座孤岛,语言有异,风俗不同,两地老百姓除非村庄坐落在两县交界处,否则根本没有往来。 而且因为安源县及周边县城,大部分都是平原,像是稍微远一些,山里的老百姓,里面很多人一辈子连她们所在的县城都没去过。 宋禾狠狠的大咬手中,早已凉透的掺面馒头。 要想富,先修路。 等她以后有钱了,她就把自己做买卖时要走的路都修一遍。 沈绣屏见宋禾吃的急,还以为她被饿坏了。 “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水顺一顺。” 宋禾接过婆母递过来的水,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并十分感动的喝一口。 娘,可真好。 沈绣屏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宋禾的头,半大的孩子就要跟着他们这些老人跑商队,实在是太辛苦了。 沈绣屏声音温柔的问:“刚才在车上颠的硌不硌?一会儿往你身下再垫两床褥子。” 宋禾摇头连忙:“不硌,一点都不硌。” 宋禾又问:“我还年轻,身体皮实,抗造。倒是娘,你要是难受,一定要说。” 这样懂事又会关心人的孩子,沈绣屏怎么会不心疼呢? “你也是,有哪里不舒服就直接说出来。” 宋禾用力的点点头。 … 而这年头敢出来跑生意做买卖的人,全都是胆子大的狠人。 路上他们零星见了几个人,但双方都保持警惕,彼此错开视线,互相不搭话,沉默的往前走。 马老六说他们今天下午能到一个村里,可以在那边歇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再走,中午就能抵达具麓县。 经过一天的颠簸,在天黑之前,几人抵达了一处村子。 这个村子并不大,马老六领着他们几个人走到一处农家房。 这处农家房院墙是用篱笆扎的,马老六站在木栅栏门前,朝里面喊了一声。 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大约40多岁的中年人。 “老彭头,我可给你带买卖来了,一共12个人,都要睡这里。” 中年男人就是一愣,边开栅栏门边道:“我家可住不下这么多人。” 马老六啧了一声,指着旁边的驴棚说。 “你家不是有驴棚吗,赶紧腾出来。两个女眷住屋里,我们几个大男人都睡驴棚,晚上还要看货呢。” 即便马老六和老彭头认识,他也不敢让粮食离开自己的眼,晚上必须得在货旁边睡着。 彭老头看了他们一眼,“行吧,都进来。” 顾兴礼刚才听马老六的话,心中便想驴棚多臭,能住人吗? 中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驴棚里根本没有驴,只是一个茅草棚,两边挡着木板,茅草棚地下铺着干草。 马老六见顾兴礼往驴棚里瞅,笑着开口。 “这驴棚里没有牲口,是专门供人放货和睡觉用的。” 一旁的宋禾也恍然大悟,怪不得马老六主动带他们来这一户人家,原来人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几辆车把小院停得满满当当,老彭头儿带着他们主屋,掀开破旧又厚重,表面布料黝黑的门帘。 “快进来,先坐会儿歇歇脚,你们路上也都累了。” 宋禾走进去,突然看见屋里的炕上竟有两个半大孩子蜷缩在被子里,并好奇的往这边张望。 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二三岁,小的那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大。 宋禾呼吸一窒,喉咙里就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老彭头完全没在意炕上的人,继续热情地招呼他们喝水,屋里其他人也都不往那边看。 宋禾知道,不是那两个孩子不想从炕上下来,而是没有冬衣,缩在床上才是最暖和的,而且因为不动弹还能少吃饭,帮家里省粮食。 这种事儿在贫苦乡下时有发生,甚至到了五六十年代还有这样的事,但知道归知道,宋禾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情况。 “喝水。” 沈绣屏递给宋禾一碗水,她发现从宋禾看见炕上的那俩孩子之后,情绪就不太高,心中叹了一口气,心想小禾还是年纪小,没见过太过贫苦的人家。 “还好吗?”沈绣屏柔声问。 宋禾扯起嘴角笑了笑,“我没事。” 另一旁猛地招呼这么多客人老彭头儿显然很高兴。 “我家的很快就回来,到时候让她给你们拾掇拾掇西屋。” 几番聊天,宋禾了解到,这个看上去已经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说话就露出满口黄牙的男人,其实只有三十多岁。 屋里正说着话,门帘被掀开,一个大着肚子,脸部消瘦,颜色蜡黄的女人走进来。 老彭头埋怨的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快把西屋收拾收拾,有两个客人晚上要住。” 女人看见这么多客人都要住在家,明显很高兴,脸上不自觉的带着笑。 “行,我这就去收拾。” 女人二话不说就往西屋走,沈绣屏和宋禾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为她们收拾房间? “我也去帮忙。”沈绣屏道。 宋禾也跟着出去,“我也去。” 出屋前,宋禾听见屋里马老六问老彭头。 “你媳妇怎么又怀上了?” “春天的时候怀上的,生了三四个丫头片,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生个小子,要是再生不出来,我家的香火就要断喽。” “……” 后面的话,宋禾没有再听。 她只知道,自己听完刚刚的那番话心中好像燃起了一把火,但又无处发泄,无人倾诉。 走进西屋,女人正和沈秀萍说话,眉眼间全是笑意。 “今年粮食收成不好,入冬之后家里就没接待过客人,房间有些乱,你们甭嫌弃。” 沈绣屏主动把女人手里的活接过来,“出门在外的能有一个地方住就很好了,又怎么会嫌弃呢?” 女人想扫一扫地,宋禾主动接过扫把,“让我来吧,你大着肚子不方便。” 女人捧着肚子,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哎呦,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呢?” 沈绣屏一边收拾一边问,“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女人高兴地说,“算卦的说了是个男胎。” 宋禾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明,她转身低头扫地,不让别人此时脸上的表情。 年复一年的环境压迫,深入骨髓的旧观念,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已经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觉得自己生不出来男孩就是罪过。 宋禾心想,自己要开工坊,要招女工,要开最大的工坊,招最多的女工。 收拾好房间之后,宋禾坐在土坯床上,低头一言不发。 沈绣屏走进来,叹一口气,“在想什么呢?” 宋禾抬头看向婆母,“娘,我这次带了一身换洗衣裳,我想把我的衣裳……” “你想把你衣裳送给老彭头的女儿。”沈绣屏温柔的开口。 宋禾点点头,尽管她的力量很小,但是一件衣裳,一碗饭,一个掺面饼子,都可以帮人。 沈绣屏二话不说,解开带来的包袱,道:“他家有俩姑娘,我这边也带着一套,你都给他们送过去,正好一人一套。” 宋禾接过衣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婆母,直接上前抱住她。 “娘,你就像菩萨一样温柔。” 说完,宋禾便拿着衣裳走出了房间。 沈绣屏看着宋禾的背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第176章 眼熟的面孔 沈绣屏走出去,站在土坯房门口,听见主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的声音。 “这…我们不能收。” “我们恰好带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两个孩子没有衣裳,让她们穿上好歹也能下炕……” “……” 顾德山从驴棚那边走过来,“怎么了?” 沈绣屏道:“小禾去给两个孩子送衣裳了。” 顾德山听完后失笑,“也挺好的。” 此时宋禾屋里走了出来时,一眼就看着婆母和公爹站在西屋门口。 “爹,娘。” 沈绣屏见宋禾,手里没有拿衣裳,就知道她是送出去了。 紧接着,老彭头和他妻子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也从屋里走出来。 两个女孩都很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 老彭头推了推两个女儿的肩膀,“还不快给恩人磕头。” 两个丫头顿时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跪。 “不用。”宋禾直接拦住。 女人一脸十分不好意思的说,“原本她们俩也是有身冬衣的,只不过昨天给弄湿了,今天还没干,这才没了衣裳。” 稍微大点的女孩闻言立马开口,“不是我故意弄湿的,是大伯家的富贵故意泼我……” “你还敢这么说!你要是不惹富贵,他能拿水泼你?” 老彭头抬起巴掌,女孩吓得立马不敢说话,只是不服气的低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老彭头回头一脸谄媚的对宋禾笑,“各位赶了一天路,也都饿了,我这就让她们姊妹俩做饭。” 说着老彭头就对其中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女孩说,“收了恩人的衣服,今天晚上好好的做饭。” “嗯,我知道了。”女孩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接下来,宋禾见到的场景便是,男人在一旁和马老六等人说闲话。 八九岁的那个女孩去抱柴火,十二三岁的那个女孩和大着肚子的孕妇去做饭。 宋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吃过晚饭,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就要继续出发了。 临走之前,宋禾回头看了一眼在栅栏门口站着的一家四口,久久无言。 吴大丫看着车队上同样久久没有回神。 这还是吴大丫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车队里有女人的影子。 对方长的好看,心也好,还给送自己棉衣,这棉衣穿在身上可太暖和了,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穿这么暖和的衣裳。 等车队的身影逐渐消失,老彭头眼神瞥到两个女儿身上穿的衣服。 他指着两个女儿说,“快进屋把身上这两身好衣裳脱下来。” 吴大丫一愣,抬头看向父亲。 然后又对妻子说,“你快去大嫂家里借两身旧衣裳,这衣服布料好,卖了能换钱。” 吴大丫忍不住,什么换钱,她觉得爹最后又会把这身好衣裳给大伯家送去,每次都是这样。 她不懂,为什么明明大伯家看不起自家,为什么大伯家的堂兄弟总是欺负自己和妹妹,爹还是要凑上去和大伯家亲近。 “不要。”吴大丫说:“这是大姐姐给我的。” 老彭头一脚踹过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大丫头被踹了一脚,二丫头被吓的哇哇哭。 女人见状,只是满脸为难,“这,这不太好吧。再说了,大嫂家里哪有多余的旧棉衣。” “你不去问问,怎么知道有没有?” … 车队一行人继续往具麓县的方向走,渐渐地天光大亮,路上也有了行人。 可能是快到了县城的地界,路上的行人不再像之前那么警惕,有人见他们拉着东西,还顺口和他们搭话。 马老六一开口,就是地道具麓县方言,他也不瞒着,直说自己是准备换红薯然后拉到其他地方卖的。 “收红薯?”赶毛驴的老人愣了愣,问,“一斤红薯换几两粮食?” 马老六哪里知道如今的行情,但他在骡马市做生意做惯了,开口就道,“跟着市价走吧,我们想大批量的换。” 老人说:“要不,你们去我们村换红薯吧。县城如今一斤粮食只能换三斤半红薯,你们要是去我们村儿换,一斤粮食能换四斤。” 马老六打哈哈道,“不了不了,之前已经和一家粮行说好要去那边换。” 对方听见马老六拒绝,笑着说了一句,“瞧你这人,能让你们多赚点粮,你们还不干。” 宋禾也听到了对方说话,心想,除非自己是疯了才会去你们村。 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前脚踏入对方的地盘,后脚说不定这车粮食就被抢了,到时候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这边根本毫无办法。 临近中午,越往前走,越越热闹,路也渐渐变得平坦,宋禾就知道这是到县城了。 几个人先把车队停在路边,顾德山和马老六去打听换粮市价。 很快,他们两个人就回来了。 顾德山说:“刚刚路上那骑毛驴的人还是没说假话,我们打听了两三个,全都是一斤粮食换三斤半红薯。” 宋禾道:“这个价格可以,已经比咱们原先预想的高了。” 顾兴礼也忍不住点头,“既然散换比较便宜,那咱们是不是能直接在市场上换?” 宋禾立马道,“不行。咱们这些人都是生面孔,那些常常在县城混的泼皮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们不是这儿的人。换粮食的时候万一有人顺水摸鱼偷粮,或者直接大吼一声,招呼一群人上来疯抢,咱们根本拦不住。还是得找粮行换,就算是价格比散卖的低一些,咱们也认了。” 县城可不是府城,府城繁华,府城往来经商的外地客商数不胜数,街上忽然出现陌生生人摆摊做买卖,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 但县城不一样,封闭单一且排外,是这边儿的真实写照。 “侄媳妇说的对。”马老六非常认同宋禾这句话,“找粮行换比较保险。” 顾兴礼的确是没料想到这一层,“是我想少了。” 顾德山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到中午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等吃过饭再去换粮。” 众人点头答应。 大家都是过来干活赚钱的,一行人自然不会花钱下馆子,而是去路边摊要了几碗面条。 摆摊的是一对年轻夫妻,见有这么多客人过来,连忙招呼。 一行人手里捧着碗,蹲在车旁边吃饭。 宋禾尝了一口,味道一般般,但胜在冬日里吃这么一口热乎的。 突然,宋禾看见一个眼熟的面孔。 第177章 一大批红薯 宋禾先是愣了愣,心想顾承礼不是说之前在府城见过宋穗吗?难不成宋穗和郑梁没在一块。 宋禾看向郑忠,问:“忠叔,你看那人像不像郑梁?” 郑忠抬头看过去,见那人果然是郑梁。 “梁子!” “谁喊我?”郑梁下意识回复,转头看过去,看见在马路边上蹲着吃饭的郑忠。 随即他又看到了郑忠身边的女子,很眼生,不认识,他压根儿没认出来宋禾。 郑梁反应了两秒,然后拔腿就跑。 郑忠放下碗,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大喊,“你小子别跑,今天我非得把你逮回去不可。” 整个下邳村谁不知道郑梁做了什么事儿,于是几个人纷纷放下碗筷,就要追出去。 宋禾见状连忙拦着,“别都去,别都去,这边得有人看着。” 顾德山年纪不小了,又及时被宋禾拉住,没有追出去。 顾兴礼稳重,明白自己这次是来换粮的,并不是来追人的,所以也没追。 郑忠和他两个小舅子,还有村里两个人追了出去。 沈绣屏皱眉,“承礼说在府城见过宋穗,难不成宋穗和郑梁没有在一块儿?” 顾德山也觉得这事儿挺怪。 宋禾却突然想到,今年粮食减产,郑梁会不会是来具麓县换红薯的。 过了一会儿,追出去的五人垂头丧气的走回来。 “郑梁那小子滑的跟条鱼似的,我手都够着他了,还是让他溜走了。” “还是咱们对这边的路不熟,要是在咱们县,哪能让那小子跑了。” “这一次抓不到他,以后再想抓他可就难了。” “谁说不是?” 顾德山问郑忠,“没抓到?” 郑忠点头,满脸懊恼,“拐了个弯就跟丢了。” 顾德山点点头,“抓不到就算了,咱们这次是来换粮的,不是来抓人的。” 此时郑梁满脸慌张的跑进客栈。 宋穗正坐在房间里烤火,突然间房门被大力推开,就见郑梁跌跌撞撞的跑进屋。 宋穗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见鬼了,还是被狼撵了?怎么搞成这样儿?” 郑梁一把抄起桌上的黑陶水壶,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两口,缓了缓才道:“我碰见郑忠了,他们来具麓县了,刚刚差点把我抓住。” 宋穗闻言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他们来这边抓你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你是不是走漏了什么消息?” 郑梁满脸烦躁的吼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宋穗突然想到宋禾会卖粮赚钱的事,快速问:“你有没有看见宋禾?” 郑梁自然知道宋禾,但在郑梁的记忆里,宋穗的二妹妹宋禾,是一个又瘦又黑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丫头片子。 “没看见。” 宋穗闻言,舒了一口气。 郑梁一想到刚刚自己被人像狗撵兔子一样追的乱跑,觉得丢了大面子,一脚把房间里的板凳踹的老远。 他看见郑忠时已经被惊的肝胆欲裂,完全没注意到郑忠身后的牲口车,他还以为郑忠的带着人专门过来抓自己的。 “草!”郑梁骂一句,“为了抓我,他们竟然都跑到这儿来了。” 宋穗想到自己跟着郑梁跑了之后,还偷了孩子,打了郑栋,爹因此断了腿,奶奶被气死,面色隐隐发白。 她不想的,她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生成这样。 宋穗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借口。 王梅香和郑枋两个人一向不管孩子,她是怕孩子在那边过不好,这才想要把孩子抱走。 郑栋挨打是因为他嘴不干净,爹断腿,是因为爹自己硬往马上撞,奶奶被气死,是因为和娘吵架。 这些事明明都不是自己直接做的,怎么出事之后就要全怪到自己身上?现在下邳村竟然还派人过来抓自己,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咱们快走,咱们得快点离开。”宋穗手脚慌乱的收拾东西。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被抓回下邳村之后,所有人都会用鄙夷和嫌弃的目光看向她,她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你疯了!”郑梁拦住她,“咱们来这边是来换粮的。孙老板手里一大批红薯眼看就要筹齐了,咱们现在离开,就是白跑一趟。” 宋穗咬牙,“白跑一趟也比被抓回下邳村好。” 郑梁不再拦宋穗,在那里脸色忽青忽白,咬牙切齿。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走露了我来具麓县的消息,我非弄死他不可。” 郑梁和宋穗两个人不傻,府城距离具麓县遥远,他们又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于是他们两个人联手忽悠了一个姓孙的商贩,并谎称自己在府城囤了一大批粮食,要具麓县的商贩拉一大批红薯拉去府城和自己交易。 等商贩真的把红薯拉到府城之后,他们两个再临时变卦,到那时候商贩吃住都在府城,花销巨大,为了及时脱手货物,就只能咬牙低价贱卖手中的红薯,他们两个人就能趁机压价,从中牟利。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郑枋和宋穗两个人还跟着那个姓孙的商贩到了这边。 宋穗在路上就一直抱怨,但想着自己能赚一大笔钱就忍了,可现在郑忠等人的出现,把一切全毁了。 … 另一边,没人关心郑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们现在要去换粮。 “换红薯?”粮行老板惊讶的看向眼前的几个人。 顾德山道:“我们这边一共是十六石粮食,全都换成红薯。” 粮行老板一惊,一千九百多斤粮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要是自己吃得下,今年绝对能过个肥年。 “我要先看看粮食的成色。”粮行老板说。 顾德山笑道:“没问题。” 最终,因为粮食的成色好,量大,且是现货,粮行老板愿意让步,以一斤粮食换三斤半红薯成交。 但是粮行老板又说,店里没这么多现成的红薯,需要等到明天,顾德山利落的同意。 最后生意敲定,粮行老板明显心情很好。 “这两天这倒是奇了,昨天就有一个要换红薯,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一个?” 宋禾神色一动,问:“是从府城来的客商吗?” “这倒不是。”粮行老板笑着说,“是我们本地的一个商贩,听说在府城搭上了一个有钱的大老板,要往府城运红薯呢。但他说要赊账买我这儿的红薯,这年头买卖不好做,我这小本生意赊不起账,就没同意。” 宋禾点了点头,既然是本地商贩,那就说明对方不是郑梁或者宋穗。 … 另一边,孙老板赊了帐,又凑齐了一大批红薯,兴高采烈的去客栈找从府城来的大主顾。 “什么?走了?你说他们走了!” 店家瞧着孙老板脸色不对,“是啊,两个时辰前刚走,我还问他们去哪里,他们说是去找你。” 孙老板大脑一片眩晕,一屁股跌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赊了那么多账,买了那么多红薯,全砸手里了。” 此时宋禾等人找晚上要住的店,具麓县属实是一个穷县,整个县城只有一家住人的客栈。 “前面发生什么事儿了?”沈绣屏看着客栈门口围了一圈人。 顾德山下骡车,“我过去看看。” 红薯收购事宜半天就敲定下来,宋禾现在心里十分高兴,见状也凑上前去看热闹。 顾德山看见客栈地板上,躺着一个身体肥胖的中年男人,问身边的人。 “老兄,我们是来住店的,没想到这儿围了这么一群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唉,是被骗啦。” 宋禾疑惑,“被骗了?是住店时钱被小偷骗了?” “不是。这人赊账囤了一大批红薯,原本是要往府城卖的,结果刚把红薯凑齐,从府城来的大老板就偷跑了。生意做不成了,还倒欠一屁股账,人当场就倒下去了。” 宋禾目光闪了闪,“一大批红薯啊。” 第178章 换粮成功 宋禾看着人群中间躺着的中年男人,伸手拽了拽公爹的袖子。 “爹。” 顾德山回头看。 宋禾眼睛闪闪发光,“那人手里有红薯,好多好多红薯,他还着急往外面卖。” 顾德山立马明白了宋禾的意思,脸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宋禾见顾德山在思考,再次目光灼灼的看着那个被几个人合力扶到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顾德山和宋禾两个人很快从里面出来。 郑忠问:“德山叔,里面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顾德山道:“里面有个商贩被人坑了,一气之下直接晕里边了。” 郑忠一下就乐了,“这么倒霉。” 宋禾开口道:“对方手里现在囤了一大批红薯,卖不出去。” 郑忠刚刚还在乐,闻言一下愣住,“什么?一大批红薯。” 顾德山和宋禾齐齐点头。 沈绣屏目光也是一亮,“你们两个想把那批红薯接手。” 宋禾和顾德山两个人对视一眼,再次齐齐点头。 宋禾又道:“只是咱们手里这批粮食现在已经预订给刘家粮行了,想要再买对方手里的红薯,就得等下次。但,我看如今的情况,就怕对方着急把手里的红薯脱手,等咱们下次来的时候跑个空。” 顾德山直接道:“咱们直接上前问,要是对方同意卖,咱们就定个契。” 宋禾点头,“我同意。” 沈绣屏同样点头,“可以。” 一旁的其他人整个人都懵了,单是他们这次带来的粮食,就能换六千七百二十斤红薯,到时候可以卖给村里人,一户人家能卖个四五百斤,大家伙一块过个好冬。 但若是再多,恐怕他们得砸手里吧。 王栓子道:“二叔,咱们弄这么多红薯回去,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顾德山轻笑,“今年是整个安原县减产,又不是咱们下邳村减产,能吃的东西,拉回去害怕没人要吗?” 宋禾低声道:“爹,咱们得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用一斤粮食换四斤多红薯。” 沈绣屏道:“恐怕得把对方的所有红薯都买了,才有这个价。” 宋禾笑着道:“我就想的就是全买了。” “买这么多红薯?”顾兴礼不太赞同,“会不会太多了?万一坏了怎么办?” 宋禾摇头,“大哥,红薯除了蒸着吃,烤着吃,煮着吃,还可以晒成红薯干,做成红薯粉条。尤其是红薯粉条,可以长期保存,甚至可以拉去府城卖。” 顾兴礼一怔,明显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宋禾就已经想出这么多解决的办法了。 一旁的郑忠也是听得发愣。 原先他爹郑椿木一直夸宋禾厉害,他自己则是不以为然,觉得宋禾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名气恐怕都是顾德山夫妻吹出来的。 但等到这次真正接触宋禾之后,郑忠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宋禾还真是不简单。 胆大心细,敢想敢干,就连村里绝大部分大男人都比不上她。 … 孙老板此时心中一片悲凉,整个人脑子都木的。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不是没有发现府城陈老板夫妻不对劲,但他就是想赌一把,比如夫妻二人的官话都不是很标准。 但孙老板又想,自己只要小心一点就能没事,做生意就得胆子大。 可没想到,他刚刚赊账的筹了上万斤红薯,那两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茫茫人海,他又能去哪里找人?孙老板大脑一片眩晕,突然一个声音犹如天籁般传来。 “听说你这里有红薯,卖吗?” 孙老板几乎一瞬间从椅子上弹跳起身,“卖!” … 顾兴礼帮忙办好住店手续,晚上三个人一波,分别守着停放在后院的货物。 顾德山,沈绣屏,宋禾还有郑忠四个人在房间里和孙老板谈生意。 顾德山直接开门见山,“我们这次就是来具麓县换红薯的,一共带了11石粮食,已经和刘家粮行签了契。要是再换你这批,就得等下一次。” 又得等? 孙老板现在一听“等”这个词,心里就是咯噔。 宋禾看出对方的犹豫,直接把自己的户籍和路引给对方看。 “我们是安原县下邳村人,我爹的亲哥哥是下邳村里正,我夫君也就是我爹娘的儿子,是下邳村的秀才。这次外出换粮的队伍里,有一半人都是我们顾家户的族人。” 孙老板一听对方说秀才,整个人就来了精神。 宋禾又道:“孙老板大可不必担心我们的身份有异。并且孙老板也知道。今年秋收下雨,安原县粮食减产,我们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您换粮。” 孙老板放下户籍和路引,苦笑一声,“几位不要怪罪,我实在是被骗怕了。” 孙老板已经也不想着用这批红薯赚大钱,只想快点脱手,红薯不易储藏,怕冷、怕湿、怕伤,放久了还会霉变发芽。 宋禾察觉到了对方想要迅速脱手的心理,“一斤粮食换四半斤红薯,您手里的红薯我全要了。” 孙老板在听前面的时候表情有些犹豫,但听后面那一句,整个人喜的快要蹦起来了。 “真的?你们真的全要?” 宋禾点头,“全要,但红薯品质一点要好。” 孙老板点头,“肯定好,肯定好。” 最后宋禾问了一声,“孙老板,坑你的那两个人,你方便透露一下他们的情况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孙老板苦笑一声,“那一男一女是对夫妻。深齐县人,男的姓陈,女的姓马,我之前就是听他们两个口音熟悉,这才信了他们的话……” 孙老板说完二人的外貌和口音之后,宋禾十有八九确定那两个人就是郑梁和宋穗,两个人应该是弄了新的户籍册,这才去了府城。 宋禾摸摸鼻子,但这事没法和孙老板说,要是孙老板多心,觉得自己和郑梁宋穗是一伙的,两伙人合谋就是为了压价,那就不好了。 … 第二日,中午。 宋禾等人便带着从刘家粮行换来的六千多斤红薯返回下邳村。 而孙老板可能怕他们毁约,打算跟着车队前往下邳村。 临近傍晚,众人再次抵达来时曾经住过的地方。 老彭头一如既往的,出来接待他们。 宋禾看见两个小姑娘并没有穿自己之前送给她们的衣服,而是穿着补满了补丁,洗的发白的旧棉袄。 旧棉袄臃肿,两个小女孩明明看起来穿的很厚,站在那里却冻的发颤。 老彭头一如既往的使唤大女儿去烧水做饭、打扫驴棚屋舍,小女儿跟在姐姐身后,一块干活。 宋禾晚上吃完饭,单独对沈绣屏和顾德山道。 “爹娘,我想把那两个女孩带走。” 第179章 干女儿 听了宋禾的话,沈绣屏陷入沉思,如今家里事儿多,确实也该招两个帮忙干活的人。 现在家里只有玉桃,平时要烧水做饭,洗衣扫地,喂牲口,根本腾不出手干其他事儿,添两个人也好。 况且这两个丫头是外县的,年纪小,离家远,把她们带到身边,让她们做事,顺便教她们两年。 要是愚笨的,就在家里帮忙做洗衣服做饭,大了之后去织纺帮忙,要是机灵的,就带在身边,替自己跑腿传话办事。 其实宋禾也是这样想的,她并不是圣母心发作,也没有想要拯救世界的想法,她身边的确缺干活的人,而且有些事情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自己是瞎子。 两个小姑娘大一点的十二岁,小一点的只有九岁,而这两个小姑娘和玉桃又不一样,她们跟自己走之后,远离父母,远离家庭,只能依靠自己这个主家,事事都得听自己这个主家的。 沈绣屏思考片刻道:“我觉得可以。” 家里只有玉桃的确不行,玉桃是本村人,又有一个传达经验的亲娘,如今再多添两个,自己正好可以教宋禾怎么管教小丫头。 然后沈绣屏看向顾德山,“你觉得呢?” 顾德山一手摸着下巴,“我没什么意见。” 顾德山早些年做木工,去大户人家干活时,见过大户人家身边帮忙跑腿的丫头和小子。 媳妇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未出嫁时在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自己这些年没本事让媳妇儿过上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今家里条件好了,添两个人也就添两张嘴的事儿,家里养的起。 …… “什么,要买我家的两个丫头?” 老彭头和他娘子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四人。 马老六和老彭头熟悉,于是沈绣屏和顾德山便把他叫过来,帮忙说和。 马老六笑着道:“老彭头,咱俩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跟顾二哥也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若不是信得过他的为人,这次我也不会跟着他们一同来具麓县换粮食。顾家为人和善,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大可去安原县下邳村打听,乡里没人不认得顾德山。他家儿子正经在府学念书,还有秀才功名。” 老彭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被秀才老爷的名头唬住了。 马老六见他不说话,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家里穷成这样,一家人连吃都吃不饱,你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两个闺女跟着你,冬天连身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还不如把丫头给了好人家,好歹丫头们跟着人家冬天能穿身暖和衣裳。 我和你说,沈二嫂打算用三吊钱换你家大丫头,另外再给你两石红薯。你可得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老彭头连忙笑着说,“瞧你说的,这么好的事儿,又有你做保证,我哪里能不答应了呢?就是,就是……” 一旁的沈绣屏温声开口,“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老彭头一脸谄媚的笑容,“只是这一下买两个,这……”这自家不就没干活的人了吗? 沈绣屏道:“你家二丫头年纪小干不了多少活。这样吧,一共五吊钱,外加四旦红薯,我们把这两个丫头都带走,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老彭头感觉自己头上掉了馅饼,他没能想到两个丫头片子竟然这么值钱。 上年的时候他也去打听过,想把大丫头送去镇上的大户人家做工给家里赚钱。 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先在主家免费干两年,要是人机灵,再考虑留下,然后才给工钱。 老彭头想了两天,最终还是没把大丫头送过去。 至于把丫头卖了,老彭头还是没想过。 把家里的姑娘挑个好人家送去做女儿,或者让姑娘去别人家做工都可以,要是卖给人牙子换钱,那他在村里的名声也就臭了。 但这次不一样,有马老六做担保,买下大丫二丫的又是家中有秀才老爷的财主,要是传出去,他能说自己给家里的两个姑娘找了能吃饱饭的好去处。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老彭头喜的连忙应下。 大着肚子的女人顿时偏过头去,双手抱住两个孩子,泪如雨下。 年纪稍大点儿的那个已经明白自己被爹卖了,被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稍微小点儿的那个还一脸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姐姐和娘都在哭,自己也开始掉眼泪。 马老六连忙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赶紧把事儿定下,明天一大早我们还得赶路回去呢。” 宋禾拿出两张契,放在桌子上,“这两个丫头以后就是我娘的干女儿,要是同意就按手印。” 老彭头不识字,把目光看向马老六。 马老六拿起契书给老彭头读。 契上的大概意思就是,老彭头家里条件困难,养不起孩子,决定把大丫二丫送给安原县下邳村顾家户的顾德山家做女儿。 顾家户为了感谢老彭头儿把女儿养这么大,自愿给予其五吊钱外加四石红薯。 签字按手印之后,两个丫头就是顾家户的人,和老彭头再也没有关系。 老彭头耳朵里只听见了钱和粮食,利落的按了手印。 宋禾这边给对方钱,又从车上搬了四石红薯给对方。 … 晚上,女人抱着两个孩子依偎在炕上。 在豆大的油灯照耀下,五吊钱像小山一样堆在木桌子上,老彭头坐在桌子上一遍一遍的数铜板。 二丫头已经哭着睡着了,大丫头还没有睡。 此时大丫心里害怕极了,比上一年爹说要把她送去镇上给人家帮工还要害怕。 女人突然声音干哑的开口:“大丫二丫,我不卖了。” 老彭头闻言皱眉,“你说什么疯话呢?钱和粮我都收了。” “那你就把收来的东西都还回去。” 老彭头不耐烦的看向女人,手里拿着旧帕子擦铜板。 “还回去?那咱们今年冬天吃什么?你这次要是能生个男丁,家里之后不得拿粮养孩子。少说疯话。” 女人低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掉眼泪。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大丫二丫就被人从床上拉起来。 女人拿出压箱底的新被子,这条被子是她成亲时娘家给她的陪嫁,这些年她一直没舍得盖,她现在要拿出来给大丫和二丫。 老彭头儿见状,刚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大丫二丫懵懵懂懂的被人塞上骡车,带着一股潮味儿的新被子裹在她们身上。 女人红着眼眶对两个女儿说,“裹厚实点,路上不冷。” 天色漆黑一片,车队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女人捂住嘴,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第180章 换粮回家 宋禾看了一眼骡车上的两个小丫头,递给她们两个红枣掺面馒头。 “吃吧,今天得在路上走一天。” 大丫怯生生地看着宋禾,接过饼子,又递给妹妹一个。 二丫拿着饼子飞快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姐,这饼子是甜的。” 大丫也吃了一口,发现果然是甜的,而且还有一股红枣味。 突然,大丫就不怎么害怕了。 她心想,这个给自己棉衣穿,又给自己甜饼子吃的大姐姐是个好人。 … 路不好走,车队缓慢的往前行驶,中午一行人找了一个地方歇下。 宋禾下车之后,揣在袖子里的手捂了捂脸,这天实在是太冷了。 郑忠站在地上跺了跺脚,又哈了哈手,抱怨道:“这天也太冷了,我脚都快冻掉了。” 郑忠的小舅说,“姐夫,不如咱们生一堆火,烤几个红薯吃吧,又暖和又能吃饱。” “这主意好。”顾兴礼立马赞成。 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也相继点头。 见所有人众人全都同意,一行人很快架起了火堆。 宋禾趁机,把带来的馒头插在树枝上,靠近火堆上烤一烤,又对公爹婆母说。 “爹娘,馒头都冻硬了,我帮你们烤。” 众人见她如此,纷纷效仿。 很快众人又把火熄灭,从车上拿出一堆红薯埋进冒着火星的灰烬里。 很快红薯味儿就从火堆里冒了出来,郑忠从路边找了一根树枝,把红薯一个个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估计能吃了。” 王栓子早就忍不住了,“肯定能吃,味儿都出来了。” 说着他就伸手去拿,果不其然,被狠狠烫了一下。 众人见状就开始笑,沈绣屏连忙提醒,“小心点,别把手烫起泡了。” 顾德山给大家分红薯,就连大丫二丫都一个人分到两个。 “嗯,这烤的红薯就是比煮的和蒸的好吃。” “当然好吃,你不看看烤红薯糟蹋多少东西。”顾兴礼说。 顾德山点头:“至少糟蹋一小半。” 烤的红薯会把红薯表皮烤焦,是火候大了就只能吃最立马的,相比起煮的和蒸的的确会糟蹋不少。 孙老板拒绝和他们一块吃烤红薯,他现在看见红薯就反胃,更别说吃了。 一行人吃得高兴,除了沈绣屏和宋禾之外,其他人手上脸上全是黑灰,看上去滑稽又好笑。 此时七八个年轻人嘻嘻哈哈的路过,顾德山和在边关待过的五人立马警惕起来。 突然,其中有一个人说,“怎么闻见一股烧红薯的味儿?” 紧接着,几个人就看见了在路边歇息的众人。 其中有人舔了舔嘴角,眼睛一转,操着一口具麓县的口音大声问:“那边儿的,你们是卖红薯的吗?什么价?” 顾德山凑到马老六耳边,低声说,“告诉他们不卖。” 马老六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同样用具麓县的口音回答,“我们不卖。” “嘿,我还没见过有上门的买卖不做的。”对方几人不退,朝这里走过来。 孙老板看情况不妙,从车上下来,并躲到车后面。 马老六微微眯眼,“哥几个是哪条道上的?我们路过这里只是歇歇脚,不卖货。” “你们不卖东西,拉这么多车干什么?”说着对方发现人群里竟然还有女人。 目光就开始往几个女人身上瞅,“吆吼,怎么还带女的。” 宋禾肃着一张脸,想把婆母拉在身后,却没想慢一步,自己被沈绣屏护在身后。 顾德山侧一步,挡住老婆和儿媳妇,“你在看什么?” 一句话,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这时候,王栓子从一旁的车架上抽出一把朴刀拿在手里,另外几个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朴刀。 五个人往前一站,一看就是练家子,顿时把来人唬了一跳。 几个人连忙后退,但依旧嘴硬。 “你们干什么?你们还想杀人吗?我告诉你们,我们村就离这不远,你们要是敢动手,信不信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马老六冷笑一声,“你听我的口音像是外地人吗?” 几个年轻人见唬不住他们,开始慢慢往后退,然后屁滚尿流的跑走。 顾德山道:“咱们快点走。” 一行人当即收拾好东西,驾车离开。 在他们离开之后,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便带着十来个手拿柴刀和棍棒的汉子过来。 其中一个方脸汉子见这地方没人,皱眉问带自己来的人。 “三豹子,你不是说这边有几个外乡人找你们茬儿,还想打你们吗?怎么没人了?” 三豹子咬牙,“那些人肯定是见事不对跑了。” 三豹子不甘心,如果他没瞧错那个车队上肯定拉的全是红薯。 “海哥,那些人拉着货肯定跑不快,咱们快点追,肯定能追上。”三豹子催促道。 他们几个主动隐瞒了车队里有五个练家子的事。 有练家子又怎么样?那些人看着眼生,肯定不是这边儿几个村儿的,只要他们这些人往车队前一站,车队的人要是想过去,就得拿出来一两石红薯才能过。 方脸汉子皱眉,“对方又没打你,追什么?” 三豹子急了,“这可是咱们的地界。他们几个外来的,敢在咱们这儿这么猖狂,咱们肯定得给他们点眼色瞧瞧。” “咱们又不是土匪,给人家眼色瞧干什么?”此时方脸汉子察觉到一点不对,问:“三豹子,你该不是看中人家车上的货,忽悠着我们几个给你过来当打手吧?” 三豹子脸色一僵,干笑道:“怎么会呢?海哥,咱们可是堂兄弟,我哪能这么坑你啊。” 方脸汉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最好。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儿呢。” … 几个人赶紧往前走,郑忠看着后面没人追上,深深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对方没追过来。” 这是顾兴礼第一次出远门跟商队,闻言同样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来时平平安安的,回来竟然还有主动找事儿的。” 马老六倒是习以为常,“这些人一看就是周边村的地痞流氓,专干偷鸡摸狗的活,现在冬天都在家歇着,他们就在路边讹陌生的商队,能讹一点是一点。” 幸好刚开始的时候把这些人吓退了,要是对方真拖住车队,闹大了他们还真不好走。 宋禾再次庆幸自己请了从边关回来的几个人。 … 车队吱呀吱的在路上走,临近傍晚时,终于回到了下邳村。 孙老板如今警惕心特别强,他没有来村,而是跟着马老六去了县城住客栈。 一行人抵达村里,很快就被村民看见。 “哎呀,换粮食的回来了。” “听说他们是去外县换红薯去了,换着了吗?” “你看这车上都拉满了,肯定是换着了。” “……” 走到家门口时,玉桃欢天喜地的从里面跑出来。 “东家,东家回来了。” 宋禾下了骡车,转头看去,就看见顾承礼从家里走出来。 宋禾一愣,顾承礼怎么回来了? 顾承礼一身标准书生打扮,身穿蓝色圆领书生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斯文俊朗,在看见宋禾之后,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第181章 我想你了 顾承礼快步走到宋禾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宋禾一番,见她完好无损,这才放心,然后又看向爹娘。 “爹,娘,一路可否平安。” 沈绣屏点头,“还算平安。” 顾德山摆手,“没什么事儿。” 顾承礼又看向宋禾,声音不自觉的放低,“路上冷不冷?” 宋禾看向他,点点头,“可冷了。” 顾承礼顿时心疼蹙眉,他也不在乎自己行为是否失礼,径直握住宋禾的手。 “果然好冷。”顾承礼把宋禾的手放进自己的袖口里,对玉桃道:“玉桃,快去把灶房盛出三盆热水。” 玉桃连忙点头,“好。” 顾承礼说着就要带着宋禾回家烤火。 突然宋禾想起还有大丫二丫。 “这个是从路上带回来的人,以后就在咱们家里帮忙干活。” 顾承礼看了两个小丫头一眼,目光中并没有什么情绪。 接触到顾承礼的目光后,大丫瞬间站直身子,二丫下意识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顾承礼收回目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另一边,顾里正一家和郑族长一家都来了。 顾里正压根没顾得上看自己亲儿子,对弟弟和弟媳道:“外边冷,快去烤烤火,外头这摊事都交给我处理。” 沈绣屏道谢,“那就麻烦大哥大嫂了。” 郭娘子道:“都是顺手的事,快回家进屋去暖和暖和。” 一旁的顾兴礼:…… 他看着爹娘热络的对二叔二嫂说话,内心深感无语。 高凤莲拍了一个丈夫一下,“你还不赶快从车上下来,在这儿愣着干嘛?” 顾兴礼看向媳妇,忍不住说:“爹娘都没看我一眼。” 高凤莲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四五岁的娃娃,爹娘看你做什么?” 粮食的事全部由顾里正和郑族长处理。 顾承礼和爹娘说了一声,就带着宋禾去了西厢房。 玉桃先把热水给主屋送去,随即又端着一盆水去西厢房。 宋禾把棉外袍和帽子脱下来,蹲在火炉面前烤火。 顾承礼站在门口,接过玉桃端来的热水,道:“你东家这次从外面带回来两个丫头,以后就让她们和你住一个屋,你弄些热水让她们洗干净。” 玉桃点点头,“好。” 顾承礼又吩咐道:“我见她们的衣裳不干净。你去找我大伯母,就说,是我说让你去找大伯母借两身干净合身棉衣给那两个丫头穿。” 玉桃再次点头,“我知道了。” 顾承礼把水盆端进去,就见宋禾缩在火炉旁边。 “用热水泡泡脚吧。” 然后宋禾就被顾承礼按在凳子上,他半个蹲下,伸手就要给宋禾脱鞋。 “我自己来。”宋禾说。 顾承礼抬头看向宋禾,长长的睫毛像把小扇子似的垂在眼睑,神色有些委屈。 “你不喜欢?我从小就是这么看我爹给我娘洗的。” 宋禾想起公爹婆母的相处,嘴角一抽。 “我只是不习惯。” … 宋禾的脚放在热水盆里,脚趾舒服的蜷起来,整个人惬意的眯起眼睛。 顾承礼问:“暖和吗?” 宋禾点头,“暖和。” 然后又忍不住想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承礼看见宋禾笑着,也忍不住笑出来。 “我想你了。” 宋禾一愣,“啊?” 顾承礼就因为想自己了,所以大冷天的就从府城回来了? 顾承礼抿了抿嘴角,又道:“我想你了,就想回来看看你,我,我梦里都是你,所以……” 顾承礼说到这里神色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国子监考核在即,府学气氛越来越紧张,他便也跟着心思浮躁,然后就开始想宋禾。 于是他向府学告了假,直接飞奔回家,但到家之后,却被告知宋禾和爹娘去具麓县换粮去了,他等了一天一夜,才等到宋禾回来。 在顾承礼说话的时候,宋禾看他的目光,越看越亮。 顾承礼抬头,“我……” 宋禾趁机低头。 顾承礼瞬间感受到唇上的柔软,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揽住宋禾的腰和肩,瞬间反客为主。 “唔!”宋禾抓紧面前的顾承礼。 片刻后,宋禾气喘吁吁的看向面前的人。 她没想到向来温柔的顾承礼,竟然还有如此霸道强势的一面,从来只有在那时候顾承礼才会这样。 顾承礼用手理了理宋禾额肩的发丝,“抱歉,是我太冲动了。” 宋禾双手放在他脖子上,眼睛亮晶晶,“没事。”她喜欢。 顾承礼顿时失笑,这一笑如云销雨霁,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 宋禾问他,“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承礼:“什么事?” “那你怎么……”宋禾疑惑,怎么这么不正常。 顾承礼:“我就是想你了。” 宋禾“嗯嗯”的点头,“好好,我知道了。”男人嘛,自尊心强,既然不想说,她就不问。 然后宋禾十分不走心的说,“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脑子里却在盘算,明天和孙老板换粮的事。 顾承礼看出宋禾的敷衍,几乎要被气笑了,他起身关上屋门,然后又朝宋禾走过去,一把扛起她,就往炕的方向走。 … 晚饭时,宋禾真庆幸如今是冬天,要是夏天,脖子上的痕迹就盖不住了。 顾承礼则是一本正经的坐在饭桌上吃饭。 饭后,大丫大丫,还有玉桃,一起被叫进主屋里。 大丫和二丫怯生生的站在屋子中间,听主家说话。 她们两个没想到东家的家里竟然这么大,青砖大瓦的房子,就连院里地面上都铺着砖头,这让她们两个忍不住心生忐忑。 之前玉桃已经和她们介绍了主家的情况,但大丫听的迷迷糊糊,二丫则是完全没听懂。 宋禾对顾承礼解释,“我们外出换粮时在歇脚的地方看见这两个丫头,我见她们两个干活都挺勤快,又想着家里缺人,就拜托爹娘把她们卖下来。现在,娘收她们做干女儿。” 顾承礼点点头。 沈绣屏道:“我把你们带回来,平时不会打骂你们,但有一点要记住,我这里不收手脚不干净,嘴巴不干净的人。要是被我发现,有人偷东西,或者随口说脏话,就别怪我罚你们了,记住了吗?” 大丫二丫连忙点头说“记住了”,一旁的玉桃也跟着点头。 沈绣屏又道:“来了我这边,不比你们以前在家里。一要手脚勤快,二要懂规矩。这几天我会教你们规矩。玉桃,你也跟着学。” 玉桃早就听母亲说过,大户人家的丫头都要学规矩,可自己自从来了这边之后,一直没学过,现在主家娘子终于要教自己规矩了。 玉桃高兴的道:“是。” 大丫不知道“学规矩”是做什么,但看见一旁的玉桃这么高兴,心中松了一口气。 沈绣屏又说了好多话,最后道:“大丫二丫这两个名字不好。” 沈绣屏垂眸沉思,“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你们以后就叫清露和疏桐吧。” 说完话之后,清露和疏桐,还有玉桃回房间休息。 宋禾和顾承礼也告别长辈回房间。 回到屋里,宋禾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顾承礼的袖子。 “娘真的好厉害,刚刚我都不敢乱说话了。”这就是古代掌家娘子的气势吗?果然好厉害。 第182章 倾佩 顾承礼见宋禾模样,心里有些复杂,他怎么突然觉得,比起自己,小禾更喜欢母亲呢。 虽然婆媳二人关系好,他也很开心,但现在的情景属实让他心情复杂。 顾承礼一手揽着宋禾,“娘自来做惯了这种事,把三个丫头交给娘,保准以后你用着也趁手。” 宋禾点点头,“你说的对。” 宋禾又道:“你绝对没想到,这次我们外出换粮,碰见了谁。” “谁?” “我们碰见了郑梁。郑忠叔还带人去追了,结果没追到。” 顾承礼在一旁整理床榻,“他怎么会在那儿?” … “他怎么会在那儿?”陈桂花惊讶的追问,“有看见穗穗吗?” “听说就看见了郑梁,郑忠带着几个人去追他,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来人是同村里一个和老宋家关系比较好的妇人,这人在听闻换粮队在具麓县碰见郑梁之后,便立马过来和陈桂花说。 陈桂花此时心里五味杂陈,她一边生气大女儿的所作所为,一边又心存幻想,万一大女儿跟着郑梁发达了呢。 宋禾那小丫头片子翅膀硬了,有什么好事绝对想不起来娘家。 三小子和宋禾一向关系近,四小子年纪又小,宋有根如今还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全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自己都累成这样了,而宋禾呢?听说这次出门还买回来了两个伺候人的丫头。 看着宋禾自从嫁去顾德山家之后,沈绣屏的日子越过越好,陈桂花简直气的肝儿疼。 陈桂花又问:“他们真没看见穗穗。” “据说是没看见。”妇人叹了一口气,“桂花啊,你以后还是别惦记你家大姑娘了,你家这阵子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全是她搅和的。” 陈桂花心中不以为意,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另一旁传来几声咳嗽。 紧接着宋有根的声音传来,“是有宋穗的消息了吗?你们不要找她,我就当那个女儿死了,即便是有朝一日她想回来,我也会拿木棍把她打出去。” 陈桂花皱了皱眉站起来看向一边,“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好歹穗穗是你亲闺女。” “那个白眼狼不是我闺女。”宋有根咬牙切齿的说,“我现在变成这样,全是她弄的,以后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来人眼看着宋有根和陈桂花两口子就要吵起来了,连忙起身说要走。 陈桂花还想问一问关于大女儿的事,结果对方走的飞快,停都不停。 …… 第二日一大早,老宋家一家四口围在桌子上吃饭。 中途说到了关于孙老板的事儿。 顾承礼昨天便听宋禾提起过那位屯了不少红薯的孙老板,据说对方手里现在至少有两万斤。 宋禾吃一口小咸菜,再配着小米粥,整个人惬意极了。 其实宋禾这一趟去换粮食只是去试水,带去换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又是三家合伙,再加上还雇了五个压货的。 这次她和爹娘三人带了五石粮食去,一斤粮食换了三斤半红薯,把红薯从具麓县拉回来,再以一斤粮换两斤半红薯的价格换出去。 中间顶多赚六百斤红薯的差价,若是以一斤红薯两文半的价格算,顶多赚一吊半的钱。 五个压货的,一人300文工钱,三家合伙,这一趟下来,每家多顶多赚一吊钱。 宋禾摸了摸鼻子,路上她还“买”了人,这一趟根本就是纯赔。 不过,倒卖粮食少了根本就不行,越多越赚钱。 现在有了孙老板那批两万斤的货,她还是以一斤粮食换四斤半的价格谈拢的,若是全能吃下,再以正常市场价卖,能赚将近一百两。 宋禾越算越兴奋,她觉得自己要暴富了。 而另一边,顾承礼看着宋禾的目光很复杂,有钦佩,有欣赏,又自愧不如,更有掩饰不住的喜欢。 顾承礼已经听娘说,小禾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要去其他县换粮了。 那是因为小禾看见今年安原县粮食减产,很多人家的粮食不够吃,她看见了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并付诸以实际行动去帮助他人。 顾承礼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该羞愧,比起小禾的所作所为,他真是枉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 谈起书中义理,他能做到口若悬河、娓娓不休,但他又实际做过什么?长年闭门苦读,唯以登科入仕为毕生所求,自己满腹孔孟之道,却没有做过任何关乎百姓的实事。 士大夫读书,当以求济世安民为本,今天小禾又为自己上了一课。 宋禾见顾承礼,突然开始目光奇异的盯着自己。 “你怎么了?” 顾承礼觉得小禾就像是一个宝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我只是,很钦佩你。” 宋禾:??? 钦佩自己能赚这么多钱吗?那确实该钦佩,她觉得自己也挺棒的。 但做人嘛,还是要懂得谦虚。 宋禾轻咳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哎呀,都是小事。” 顾承礼又是一愣,突然想到. 《论语·公冶长》? 中的一句:‘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大概意思是,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 。??原来小禾才是真正做到了‘君子内修’。 顾承礼从位置上站起来,对着宋禾弯腰作揖。 “今日娘子点拨,承礼受益无穷。” 一旁的沈绣屏满意的点了点头。 宋禾:??? 她点播什么了?她就是象征性的谦虚一下而已。 就在她刚想说话的时候,突然大伯父和郑族长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德山,小禾,吃完饭了吗咱们要去找孙老板了。” 话毕,顾里正和郑族长相继掀开帘子进屋。 郑族长昨天晚上懊恼了一夜,他这儿子真是一个木头脑袋。 那孙老板手里可是有两万斤红薯,可偏偏儿子为了保险愣是没插手,两万斤红薯全让顾德山和宋禾包圆了。 那么多红薯换回来,那得卖多少钱啊?但再懊恼也无益,那个孙老板既然能在短时间内就囤积两万斤红薯,就能再多囤些。 大不了自己再从其他商贩手中换,也一样能赚钱。 顾德山一把站起来,“走走走,穿个厚衣裳咱们走。” 顾里正道:“昨天晚上我听兴礼说,你们回来的路上碰见几个想抢粮的。这次你们去的时候绕开那条路,再多带些人……” “碰见抢粮的!”一旁的顾承礼猛然出声,瞬间看向宋禾,“这么危险,怎么没和我提!” 第183章 拜会程老 宋禾没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这年头儿外出走商风险大,她一直都有心理准备。 “只是虚惊一场,那些人估计就是附近村里的混子,一看见刀就被吓唬走了。”宋禾道。 郑族长也道:“是啊,我也听大忠说了,再去的时候绕开那条路,换别的路走。” 竟然还拿动了刀子,顾承礼眉头死死的皱起。 实在是太危险了! 顾承礼抿嘴看着宋禾,但他又实在说不出让宋禾别再去的话。 小禾倒卖粮食固然能赚钱,但归根究底,还是想让村里家家户户今年冬天都有吃的。 顾承礼拳头紧紧攥起,嗓子干哑,脑中飞快思考对策。 宋禾见顾承礼情绪不太高, 心中柔软又熨帖。 “你别太担心了,车队里有那么多人呢,而且王栓子他们身上又有功夫,他们往那儿一站,地痞流氓见了只有躲的份,哪敢凑上来。” 顾承礼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既然这件事对民有利,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请县衙帮忙,若是运粮队里有官差,哪个地痞流氓敢上前惹事? 县衙做事都一定章程,首先要考察是不是真的能通过两县换粮来改善民生,再加上他可以拜托程老,至少小禾已经和孙老板签订契约的两万斤红薯能赚到钱。 顾承礼打定主意抬头看向房间里诸位长辈。 “我有一计,可使运粮途中众人平安,请诸位长辈听我一言。” … 宋禾听完顾承礼的计划之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顾承礼脑子是怎么长的?自己只想着小打小闹,而顾承礼已经想到要和官府合作了。 这就是自幼诵读圣贤之道,遍览四书五经,熟稔历代史事,又经过层层严苛的科举选拔的古代读书人吗,真是恐怖如斯。 而且,按照顾承礼的计划,自己和孙老板的交易完全不受影响,反而可能会因为官差的加入使自己从中受益。 但郑族长一听要与官府打交道,心中便有些犯愁。 官府啊,可是吃鸡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小老百姓和官府打交道,不是找死吗? 宋禾率先同意,“爹娘,大伯,郑伯,我觉得承礼的计划很好。首先,换粮路上的确不平安,如果路上有官差相护,即便运再多粮食,也不怕有人抢。 其次,我信得过程老的人品,如今他老人家贵为县丞,身份地位都摆在那里,今年安原县秋收不丰,他老人家肯定更急。若是真能换回来大批红薯让安原县老百姓果腹,我实在想不出程老有什么理由拒绝。 最后,顾承礼是秀才,又是学政大人破格钦点的廪生,咱们家里又有之前因蜂窝煤而赐的匾额,即便和县衙合作到最后产生一点分歧,咱们最多也是吃点亏,但比起路上的安全来说,咱们伤不了筋也动不了骨。” 如果说顾承礼前面的提议让顾里正心动,而宋禾后面的一番话则是让顾里正彻底放心。 顾里正欣慰地看着两个小辈。 夫唱妇随,不过如此啊。 郑族长则是目光复杂的看着宋禾,不得不说顾家户的运气可真是好啊。 顾德山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咱们得尽快去找程老。” 沈绣屏撇过脸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儿子何德何能,能娶到像小禾这样的媳妇,她沈绣屏又何德何能,能有小禾这样的闺女。 顾承礼目光灼灼的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宋禾。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想起之前从宋穗口中诈出来的一些事,想到了两家及时换亲,顾承礼心想是老天爷觉得自己是过的太苦,所以就把宋禾安排自己身边吗? 顾承礼收拾好心情,道:“爹、大伯、郑伯,麻烦你们先去县城见孙老板,让他稍安勿躁。我即刻写一篇文章,送去给程老。” 顾德山点头,“好。” … 顾承礼回到房间,提起笔,思考片刻,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文章。 《论安原县粮食事宜状》。 写完文章之后,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先看了看。 宋禾抬头佩服的看向顾承礼。 真不愧是广平府的小三元,这笔杆子是真硬,瞧瞧人家里面写的,那叫一个大义凛然,那叫一个大公无私,要一个为国为民。 宋禾在想起自己先前满脑子只有赚钱的事儿,莫名有些羞愧。 唉,自己思想觉悟还是太低。 顾承礼接触到了宋禾的目光,下意识是挺直脊背。 他是个男人,妻子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他,他心里自然开心。 沈绣屏点头,满意的看着儿子,“不错,写的很好。把两县的情况分析的很清楚,这件事要能成,对两县的百姓都是一件好事。” 沈绣屏又看向宋禾,“小禾,你陪承礼去见程老。” 宋禾一愣,“我去?娘,你不去吗?” 沈绣屏摇摇头,“换粮的法子是你先想出来的,这篇文章是承礼写的,你们两个人去最合适。” 宋禾和顾承礼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好,我们去。” … 赵修远从府学转回了县学,今天正好程老休沐,他特意过来拜见程老,但没想到竟然能看见顾承礼和他娘子。 “承礼,宋娘子。”赵修远起身打招呼,“程老正在见客,咱们得在这儿等一会儿。” 宋禾微微俯身,“赵秀才。” 赵修远笑着摆手,“宋娘子叫我名字就好,叫我秀才多生分。” 顾承礼看见赵修远之后心下一动,决定拉赵修远入伙。 赵修远的父亲在他还没考上秀才的时候,曾承任安原县县衙典史,虽是未入流的属管,但掌管整个县的缉捕、监狱与治安。 如今担任典史的是赵修远的同族堂叔。 赵修远自得的坐在椅上,拿起一旁的茶杯,有了县学府学的交情,他和顾承礼可不是一般的熟。 他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笑着说:“我因为转到县学这才来拜访程老,你们这是来干什么?” 宋禾有些意外赵修远会从府学转到县学读书?而且看样子对方是自愿转的。 顾承礼回答他的话,直接把自己写的文章递给赵修远。 “因为这个。” 赵修远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接过顾承礼递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 赵修远先看了个题目,然后越往下看面容越严肃,他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子,双手拿着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赵修远抬头看向顾承礼,“你是认真的?” 第184章 帽子太大 顾承礼点点头,“你有什么意见?” 赵修远把文章拍在桌子上,站起来回踱步,然后站定,面容严肃的对顾承礼道。 “承礼兄,你可还记得在府学时夫子教《盐铁论》,其上曾言:设机利,造田畜,与百姓争荐草,与商贾争市利,非所以明主德而相国家也。” 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官府应该退出商业和农耕领域,要避免官府用权利去和老百姓争利。 顾承礼从位置上站起来,拱手作揖,挺直脊背,然后开口反驳:“宇小者用废,功巨者用大。是以县官开园池,总山海,致利以助贡赋。” 赵修远皱了皱眉,又言:“天子藏富于民,不专山海之利。” 顾承礼道:“家人有宝器,尚函匣而藏之,况人主之山海乎?” “……” 宋禾坐在旁边,见赵修远和顾成礼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是在背课文一样。 宋禾其实听懂一点,赵修远觉得用粮食换红薯是百姓自己的生意,官府不应该插手,而顾承礼的观点恰恰相反。 两个人从刚开始相互背盐铁论互相驳斥,到引经据典的说自己的想法。 最后顾承礼问道:“修远兄以为,普通老百姓怎么有能力把大批粮食从一个县运到另一个县?” 赵修远顿时哑然。 顾承礼看了一眼宋禾,其实这是他从小禾的做法中悟到的。 顾承礼看向赵修远,“那我现在告诉你,‘关系’‘靠山’两者缺一不可。而官府的下场,可以尽最大可能压缩差价,从而让安原县老百姓换到更便宜的红薯。” 赵修远神色变换,从最开始的抗拒变成如今的恍然大悟,最后长舒一口气躬身道:“多谢赐教,听兄一席话受益良多。” 顾承礼摇头,“其实,换粮法子是我娘子想出来的。” 赵修远闻言震惊地看向一旁的宋禾。 宋禾刚低头喝想喝一口水,突然感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她就听见顾承礼开口说。 “今年秋收多雨,下邳村粮食减产,村里不少人家粮食不够吃。小禾心善,见不得同村长辈们饥寒,于是拿出家里五石粮食,又召集村中人不少人,一块去具麓县换粮。” 赵修远最开始表情愕然,接着转为佩服,“宋娘子如此大义,在下深感佩服。” 宋禾连忙起身解释,“赵兄弟,你别听承礼瞎说,我可没那么伟大。我去换粮纯粹是能赚点儿差价,我……” 宋禾越是解释,赵修远心中就越是佩服。 赵修远和顾承礼认识这么久,知道顾承礼族中开着织坊压根儿就不缺钱。 冬天谁不是窝在家里不出门?偏偏宋娘子在发现村中缺粮之后,立即召集村中壮士外出换粮,此等决心实在可佩可叹。 刚刚他已经听顾承礼说了,在具麓县一斤粮食可以换三斤半红薯,而安原县一斤粮食可以换两斤半红薯,宋娘子拉五石粮食去换粮,来回一趟辛辛苦苦连两吊钱都赚不到? 今日宋娘子穿了一身丝绸兔皮袄,两吊钱都不够买她身上这件衣裳,她换粮不是出自大义又是什么? 如今自己夸赞她,她非但没有因此往身上揽功,反而如此贬低自己。 这样不图名利,实在令人钦佩。 宋禾见自己越是解释,赵修远自己的目光就越不对。 宋禾心中抓狂,你们这些读书人不要再脑补了好不好?自己就不能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吗? 宋禾实在气不过,错一步走到顾承礼身后,狠狠的拧了他一下。 顾承礼吃痛,但转头迷茫的看向宋禾。 他不明白,宋禾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宋禾:磨牙JPG.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声。 程老笑着掀开门帘走进,他目光扫过赵修远和顾承礼,最后把目光落在宋禾身上。 “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小禾,你每一次见面都能给我一个惊喜呀。” 宋禾:…… 这个帽子实在太大,宋禾觉得不太好,毕竟她还想赚孙老板的钱。 有句话叫‘大名之下,难以久居。’身负巨大名望,一举一动皆受人审视,处处受拘束,很难长久安身行事。 她大大方方地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不该担的名头,她不愿担。 “您老就别笑话我。”宋禾笑着道:“我去外线换粮,的确是想赚点差价来着。” 程劳坐在主位,并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做出来的是好事儿,那你就是好的。” 程老道:“承礼,让我看看你的文章。” 顾承礼双手给程老呈上。 房间内一时无言,宋禾满脑子想,听刚刚程老的意思大概是同意了吧。 程老把纸放下,“这件事官府不能插手,更不能让官差护送粮食。” 顾承礼皱眉。 赵修远忍不住上前一步,“为什么?程伯,您明明知道,换粮对两县百姓都是一件好事。” 程老示意他不要说话,道:“朝廷有法度,办事要有章程。虽然不能明面查实,但我可以把这件事告知堂尊,并以私人名义对具麓县县丞修书一封,届时再私下从官府调派几个拳脚功夫好的衙役,私下护送你们运运粮。” 宋禾眼睛一亮,也就是说,除了明面上不打官府的名义之外,私下能用的关系全能用。 顾承礼眉眼间蕴含笑容,“多谢大人。” 宋禾和赵修远也齐齐道:“多谢大人。” … “什么,和官府的人合作?”孙老板被惊的直接弹跳起身。 虽然他之前怕自己被人骗,所以才会坚持要跟着来安原县,但就这么过了一个晚上,对方就告诉自己要和官府的人合作,这跨度也太大了。 “这…这……”孙老板说话都要打结巴,他一个本本分分做小买卖的,从没想过能和官府做生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顾德山等人和孙老板解释了半天,之后宋禾,顾承礼和赵修远三人来了客栈。 宋禾笑着对孙老板道:“孙老板不必紧张,您和我的交易不变。只是后续想让您再帮个忙,多筹些红薯。” 第185章 国子监贡生 孙老板听闻自己和宋禾的交易不变时,松了一口气,但在听到又让自己筹红薯的时候,心中忍不住犯难。 他是真的不想再碰红薯了。 “宋老板,你想和我合作,你看得起我,我自然高兴。但红薯这玩意儿,我是不想真再碰了,就那两万斤红薯,差点就把我给拖死。” 宋禾点头,“我明白孙老板的顾虑,也明白孙老板的心情。不过,这次的换红薯并不是简单的民间交换,而是两县之间的粮食互换,中间少不了衙门帮忙,孙老板是经沙场的生意人,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事儿。钱的方面孙老板完全不用担心,这样吧,这边付定金,我会付两成的定金。” 孙老板听到这里便有些犹豫,“这……” 他心里明白,要是这次真的能和官府搭上线,以后他做买卖往安远县跑时,那就不用再担心了。 宋禾见他犹豫,便趁热打铁,又道,“孙老板,这次不仅是我想和您换粮食,是我们整个安原县县衙都想和你换粮。我在这里向你保证,只要是我带队的商队,红薯就全从您手里换。” 孙老板瞬间抬头看向宋禾,垂在袖子里的手哆嗦一下。 可是天大的买卖啊! 宋禾又道:“你只管在具麓县筹集红薯,往这边运粮的时候,全都由我们承担。不过,这样的话咱们还得按照一斤粮换四斤半红薯来算,并且这一次我会先付你两成的定金。” 孙老板想了想,咬牙,“行,我干了。宋老板,我这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干这冒险活,要换了其他人,我说什么都不干。” 宋禾脸上带着笑意,“孙老板,你和我合作,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一旁的顾德山等人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刚才和孙老板说换粮事情要和官府交道的时候,孙老板都要收拾东西赶紧跑了。 他们仨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安抚住孙老板,但宋禾来了没一会儿,就说了几句话,孙老板竟然同意了。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眼神中满满的惊喜。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小禾做生意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这让他看的喉咙发干。 顾承礼拼命把自己的视线从宋禾身上拽下来,看向这位,据说因为囤了两万斤红薯差点儿背过气的孙老板。 接下来几个人约定好后天一大早启程去具麓县换粮。 这次有两万斤红薯,粮食车马什么的都得准备好,而且宋禾还不知道程老那边究竟能派过来多少个衙役帮忙。 顾承礼拜别赵修远。 赵修远看着,骡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深深吐出一口气。 今天他原本是想拜访程伯的,结果反倒是听到宋娘子要换粮的消息。 自己身为读书人,饱读圣贤书,应看重民生,现在他就去帮宋娘子和好友打探一下知县那边怎么说。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都很开心,之前他们带回来的红薯并不多。 宋禾开始在心里算账,下邳村如今一百多户人家,六千多斤红薯,平均一户人家也就分个五百斤。 一个成年人每天可以吃两到三斤新鲜红薯,一个六口之家每天不吃饱都要消耗十斤红薯,五百斤只够吃一个多月,但也足够度过这个冬天了。 …… “这次去具麓县,我要跟着。” 回到家后顾承礼开口道。 “什么?你要跟着?”郑族长大吃一惊,“不行,不行,你一个秀才老爷怎么能跟着我们去换粮?” 顾承礼却很坚持:“此次换粮关系到安原县百姓过冬的粮食,我必须得去。” 郑族长皱眉,“你是秀才老爷,跟着换粮的商队一块去别的县,未免也太掉价儿了。” 顾承礼摇摇头,“人不分高低贵贱,换粮队又承载了千万人过冬的粮食,这是善举,我跟着去怎么能说掉价?” 郑族长说不过他,看向一旁的顾里正。 “你快说两句,别不吭声,好好劝劝秀才公,让他赶紧回府学读书去吧。” 宋禾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承礼去更好。” 顾承礼嘴边浮现一股笑意,他就知道小禾最懂自己。 郑族长“嘿”一声,“换粮能是什么好活?现在天这么冷,出去后万一冻着怎么办?” 宋禾看向公爹婆母和顾里正道:“此次去外县换粮其中必然有衙役,那些衙役素来高傲惯了,不把普通老百姓放在眼里,万一路上他们不听指挥怎么办?或是说他们吃拿卡要怎么办?要真的是那样,下次换粮不再是事半功倍,肯定会变成事倍功半。” 屋里其他人脸上浮现若有所思之处,就连郑族长也不再说话。 宋禾接着道:“若队伍里有承礼在,那些衙役肯定不敢怎么样,反而会听承礼的。” 说完宋禾心里补充,这就是身份的好处。 就像自己现在是秀才夫人,又有了张老太的事儿,即便她现在不怎么搭理陈桂花,村里人也不会说她不好,反而会不停的给她找补。 这就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顾德山点头,“过几天换粮,承礼也跟着一块去。” 沈绣屏和顾里正也齐齐点头,郑族长也点头同意。 顾承礼道:“至于府学的告假信,我就先拜托茂林往府学跑一趟,帮我送去。” 顾德山点头,“行。” …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顾承礼给她按腰 这些日子连续做牲口车,那天又和顾承礼瞎胡闹,弄的她腰酸。 宋禾没想到今天的事会这么顺利,接下来只要去具麓县把红薯运过来就行了。 宋禾突然想起一个事,回头看向顾承礼。 “对了,赵修远怎么会从府学转到县学?” 顾承礼手上动作不停,“国子监要从府学县学招收学子,府学竞争太大,修远兄心里没底,所以就想用县学的名额看看能不能通过今年国子监的考核选拔。” 宋禾猛的翻身坐起来,“什么?国子监要收学生?” 顾承礼双手搂住她的腰,“你别动这么猛,不是说腰酸吗?” 宋禾睁大眼睛,“不是,国子监选拔都快到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边和我瞎胡闹呢。” 顾承礼看着宋禾着急的样子,声音不急不缓的说:“小禾,朝廷设1京13省,153个府,1175个县,乡镇村庄更是不计其数。此次国子监选拔,招收贡监六十人。” 宋禾懂顾承礼话中未尽的意思,这次国子监选拔,已经不是千里挑一那么简单,完全就是万中挑一。 顾承礼抱住宋禾,把下巴放在宋禾的肩膀上,声音罕见的有些不自信。 “小禾,我没有信心,所以才一直没和你说,也没有和爹娘说。” 他早就过了年少锐进,意气风发的时候,前些年童生试上屡试不中,他就已经从神童,变成了普通人。 私塾同窗从最开始人人推崇他,变成了‘听说顾承礼这次也没考上,夫子天天夸他,要我说,他的学问和我也差不多’。 “我不是神童,不是天才,我只是个普通人。”顾承礼声音里透着迷茫,“或许我的记忆要比别人好那么一点,但是……” 第186章 启程出发 宋禾双手捧住顾承礼的脸,目光坚定的对他的。 “谁说你不是天才?在我心里你就是天才。你18岁考中童生,19岁考中秀才,你是整个广平府的小三元,更被学政破格提拔为廪生。” 宋禾看着顾承礼笑了笑,明眸皓齿。 “姜子牙七十二岁才遇周文王,公孙弘七十六岁才拜相。承礼,你已经很优秀了,不用再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室内烛光摇曳,昏黄的灯光好似给宋禾披上了一层金色纱衣。 在顾承礼眼里,现在宋禾朦胧、神圣、温柔,眼睛如大海一般深邃包容。 顾承礼再一次紧紧抱住面前的宋禾。 他控制不住的再次想起自己和宋穗的那番对话。 宋穗说他蹉跎半生,只考中秀才,最后去衙门做小吏,这件事尽管他表面不在意,但却像颗秤砣一样,坠在他心里。 做小吏,除非他能像程老那般走大运,否则他这辈子也无缘仕途,而小禾的出现,就像是天爷不忍心他再受苦,特意派过来拯救自己的。 自从自己娶了小禾,他脱离了李家私塾去了县学读书,一举考中秀才,之后更是去了府学读书。 他身边的朋友,他所能交友的阶层,可以拜访的老师,全都换了一遍。 小李夫子误杀了妻弟,被叛了流放,李夫子中风卧床,安原县从此再也没有李家学堂。 家里父母康健,族人相处和谐,甚至家里办起了织坊,赚了钱,他可以丝毫不担心家里,全心全意在府学读书。 这些,都是宋禾带来的变化。 顾承礼闭上眼睛,心中祈祷。 老天爷,如果现在是一场美梦,那就让他永远不要醒过来。 … “你把粮食卖去赌了?”宋穗不可思议的看向郑梁,声音尖锐刺耳。 “你知不知道那些粮食是用来换红薯的,咱们可以再大赚一笔,你怎么能拿去赌呢?” 郑梁此时喝得三分醉,大脑飘忽忽的半躺在床上,听着宋穗的大喊大叫,反而笑出声。 宋穗看他这副样子气得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她已经彻底认识到,郑梁不是郑枋,郑枋脾气软没主见,自己就算气急了,打骂两下对方,对方也不会说什么,但郑梁不一样。 此时郑梁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子,把钱袋子往地下一扔,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 “瞧瞧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穗一愣,弯腰蹲在地上,打开钱袋,眼睛瞬间睁大。 “钱!” 白花花的银锞子,里面还混杂着几颗黄金色的。 宋穗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郑梁。 “你从哪儿弄来的?” 郑梁笑着道,“自然是本大爷赚来的。” 宋穗手有些颤抖,她没想到赌钱竟然真的能赚钱。 郑梁朝宋穗招招手,“过来。” 宋穗脸上瞬间换了一副笑脸,坐在床上依偎在郑梁怀里。 “没想到你真能赚来这么多。” 郑梁一手揽着宋穗,手不是很老实,温香暖玉在怀,此时他觉得自己顺极了。 “你以为我是郑枋那个废物?老子有的是钱。” 宋穗配合的点头,“那,换粮的事儿?” 郑梁啧了一声,“你怎么总想着换粮?” 宋穗道:“因为能挣钱啊。” 她还是觉得赌钱不靠谱,这玩意儿赢一天输一天,还不如抓点实产在手里。 她要开铺子,她要有房有地,她绝不会输给宋禾。 在一起这么久,宋穗知道应该怎么哄郑梁,郑梁这人好面子,况且当初两个人急匆匆的从安原县跑出来,郑梁一直觉得很丢脸。 况且她不相信郑梁,别以为她不知道,和郑梁混在一块儿的那些混子们,三天两头往暗门子里跑,郑梁虽对说自己他嫌那边的人脏,从不碰那边的人。 但天下乌鸦一般黑,郑梁和那些人混在一块,他能是什么好货?自己要是不从郑梁这里掏些钱,迟早会便宜别人。 宋穗道:“谁嫌钱多呀?咱们先置办个宅子,然后再做些买卖,等过两年生意办大了,咱们就回安原县。” 郑梁手上的动作一瞬间停住。 宋穗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继续道:“这年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上次咱们去具麓县,肯定是有人往村里传了消息,否则你怎么能被郑忠撞上?” 郑梁一把推开宋穗,坐起身,满脸阴鸷。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孙子在后面坑我,我肯定饶不了他。” 宋穗被大力推到一旁,表情一瞬间就变了,等她再次抬起头之后,又是一副温柔小意的样子。 “你啊,就是对你那群兄弟太好,平时有什么吃的喝的,就全想着你那群好的嘛。结果你落难,那群人全部落井下石。” 郑梁表情难看。 宋穗用手为郑梁顺心口,“梁哥,你别太生气。等咱们发财之就回乡,让那群瘪犊子都看看,你郑梁,绝对落魄不了。” 突然隔壁一声小孩的嚎啕大哭。 郑梁现在本来就烦,闻言暴躁的站起来。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老子是缺他吃还是缺他喝?要是再哭,老子就把他卖了。” 宋穗心中一紧,她儿子从小就难带,一不顺心就嚎啕大哭,哭的嗓子都哑了还哭。 她连忙道:“梁哥,你别气,孩子可能是睡醒了,这就去看。” 宋穗珠子一转,“梁哥,我想着不如咱们就雇个人帮忙带孩子,这样也省得老是半夜打搅咱们。” 郑梁不耐烦的摆摆手,“嗯,快去看看吧,声音吵得我头疼。” … 下邳村。 宋禾和顾承礼已经找好了出发的车队,程老那边也都安排妥当。 并且,程老还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 程老以往具麓县县衙送信的名义,让穿着官差服饰的衙役,跟着车队一块前往具麓县,也就是说,这车队一次一来一回全程有衙役护送。 到了集合的地方,宋禾大老远看见一个身穿长袍的身影。 宋禾心中疑惑,怎么还有穿长袍的呢?等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竟然是赵修远。 赵修远穿着很厚实,在看见顾承礼和宋禾之后,笑着拱手道:“顾兄,宋娘子,我这次和你们一块去。” 第187章 要想富,先修路 顾承礼看见赵修远后脸上浮现愕然之色,他从骡车上跳下来。 “修远兄你怎么……” 赵修远笑容坦荡自然,“左右我在家中也无事,正好和你们一块儿去换粮。” 顾承礼很清楚,赵修远这次孤注一掷回到县学,是为了准备参加国子监考核,可赵修远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可你不是……” “承礼。”赵修远虽然在笑,但态度十分坚决,“《尚书》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读书人治学做官根本在于安民。我赵修远,虽然如今只是一个微末秀才,但为整个县老百姓换粮的事,我应该做,我能做。” 顾承礼看着赵修远的眼睛,突然释然一笑,他伸出手,“既然如此,咱们兄弟二人一起。” 赵修远笑着伸出手,“好,咱们兄弟二人一起。” 宋禾坐在骡车上,远远的看着他们二人说话。 一旁的顾新礼奇怪的问,“那两个读书人说什么呢?怎么相互对着笑?咦-,怪肉麻的。” 宋禾:…… “二哥,他们这是惺惺相惜,志同道合。” 顾新礼摇摇头,根本就理解不了,“读书人真是麻烦,去外县换个粮怎么就惺惺相惜了?” … 这次车队一共找了25辆牲口车,有十个衙役护送,两个秀才压阵,并且打着要往外县县衙送信的名义出发,最前面和最后面的车子上甚至还插着旗。 孙老板此时斗志昂扬,他万万没想到三四天前自己还为那两万斤红薯犯愁,结果一转眼就搭上县衙的线了,还有秀才老爷一块帮忙换粮。 这下,他可真要发达了。 赵修远虽然提前已经做好了路上会很辛苦的准备,但他的准备明显做少了。 赵修远家境好,从来没走过这么颠的路。 而且拉粮的牲口车没有车厢,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冻的人脸部发疼。 若是用手捂脸取暖,他的手又会从袖子里出来,冻手还是冻脸之间,赵修远选择保护自己的手,毕竟他的手还要拿笔呢。 宋禾原本就见赵修远穿了一件丝绸棉布长袍,心想他怎么也得带些其他东西,但此时偏头一看就见赵修远就比之前多带了个帽子和毛围领,也没东西围脸,此时整个人像个鹌鹑似的锁着,那里还有之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模样。 宋禾顿时无语又好笑,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棉口罩,拍了拍顾承礼,示意顾承礼把东西给赵修远。 赵修远接过口罩,吸了吸鼻子,“多谢。” 赵修远把口罩戴上,顿时感觉脸上暖和了不少。 “我没想到这路竟然这么难走,也没想到会走的这么慢。”以往他出门都是坐马车的。 宋禾开口,“这是老百姓们自发走出来的路,日常没有人维护,自然会很难走。” 宋禾又道:“具麓县适合种红薯,红薯亩产700斤不是问题,但没有办法长期储存,也没有办法抵扣税,更没有办法运出来。不少老百姓为了能交齐粮税,只能让原本更适合种植红薯的土地,去种植玉米,高粱或者小麦。 而安原县正好适合种植高粱、玉米和小麦。可偏偏两县之间道路难行,这才导致两县百姓没有办法稳定互换粮食。如果两县之间的路能像官路那样好走,那么两县之间便互通有无,老百姓手里有粮,日子也就好过了。” 宋禾看向前方,叹一口气,“要想富,先修路。只要把路通了,让老百姓走出来,日子才能越来越好过。” 宋禾说完之后,顾承礼和赵修远两个人同时齐齐一震。 顾承礼突然想起,之前小禾也说过“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 当时他虽然震惊,但也仅仅是震惊而已,他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但是当他切身实地的参与两地百姓换粮过程中,再听到小禾这么说之后。 这句话听得顾承礼心头一震,只觉振聋发聩。 … 具麓县、安原县、东临线、宁洼县,四县交界处的县道上,一伙人在道路两旁的土坡沟里守着。 突然有人看见长长一队车马走过来。 “海哥,海哥,看快,有人来了。” 被称为海哥的男人瞬间直起身,趴在土坡上,果然看见远处有一对长长的车马走过来。 一旁的三豹子顿时摩拳擦掌,“这么长一个车队,车上又拉满了货,一看就是个肥羊,这次咱们绝对能干票大的。” 说着,三豹子就招呼一旁的妇人,“赶紧过去,赶紧过去。” 自从,上一次他们起了心思,想着可以从过路的商队手里讹粮之后,于是几个人伙同了一个村里的妇人动起了歪心。 在商队路过这里的时候,他们便让妇人过去,在妇人和对方搭话的时候,他们就突然出现,叫嚷说对方手脚不干净占女人便宜,必须赔钱赔东西才能走人。 每次他们也不多要,还会看对方拉了多少货,若是对方拉了一车粮食,他们就会要一袋子。 这里是四线交界处,原则上又隶属于具麓县,来往走商车队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短短三四天,他们就得手五六回了。 海哥皱眉,情严肃的说:“都先别动。25辆牲口车,这么大的一个商队,这和咱们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是谨慎点比较好。” 三豹子却觉得海哥太婆婆妈妈了,每次都是这样,但他们都干这么多天了什么时候出过事儿? “海哥,就是想太多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出什么厉害商队?要我说啊,这就是一个胆大的肥羊,咱们要是干完这一票,绝对能歇一个冬天,以后再也不用干这事儿了。” 周围人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见三豹子这么说,立马把心一横。 “是啊,下边那么多车,车上又都拉着东西,只要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学一个冬天。” “可会不会出事?我娘说,让我别惹有钱人。” “瞧你这出息,咱们这是劫富济贫。那些有钱人,种那么多地,收那么多粮食,家里还有人伺候着,我每次看着就来气。咱们只是向他们要点,他们又不伤筋动骨的,能出什么事儿?” 海哥正努力看着远处的车队,他们怕过路的人不上钩,所以一直躲得远远的,又因离得太远,所以看东西的时候看不太真切。 但海哥隐隐看见车队最前面的那个车上好像插了个旗子,但现在没风旗子软趴趴的缠在旗杆上。 普通车队会竖旗子吗?海哥不清楚,但他直觉不好。 但此时,三豹子已经催着女人赶紧过去了。 “都别动,这样不太对!”海哥连忙来了。 三豹子不耐烦的道:“海哥,你也太婆婆妈妈了吧?你不想发财,别拦着兄弟们发财啊。” 商队在路上走着走着,一个拐弯,突然看见大路中间半躺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妇人。 领头的顾德山示意车队停下,并皱眉看着不远处地上的人。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为什么停了,被颠的受不了的人下车往最前面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了?” 第188章 制服 在顾德山皱眉的时候,那半躺在前方路中间的妇人,恰到好处的转头。 “救命啊,是来人了吗?哪位壮士肯过来搭把手?奴家脚崴了,一时间走不动,请壮士把我扶起来。” 此时刚下骡车的顾承礼突然动作一顿,他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还奇怪的看了一眼宋禾。 他脑子里不可控制的,想起来之前宋禾晚上硬拉着自己看画本子的场景。 顾承礼一手无力地抵住眉心,他到底在乱想什么啊?耳朵控制不住的变红,但幸亏被帽子遮住别人看不到。 不过,“奴家”这个奇奇怪怪的称呼,真的不是只有画本子上才有的吗?现实生活谁会这样说话? 宋禾可能是画本看多了,听到对方开口之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心想这人是吃了多少个画本子啊,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宋禾等人本来就坐在最前面的车上,领路压车,此时一眼就能看见前方的场景。 这周边几里之外没有村落,如今天气又冷,一个穿着鲜亮单薄的妇人,突然出现在路正中间,还说自己崴了脚走不了,需要人帮忙。 宋禾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 古代版仙人跳啊,宋禾眯起眼睛朝四周看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躲人。 赵修远一路上心里满是两县百姓生活困苦的样子,此时突然看见路上有一个大娘需要帮忙,二话不说就要上前。 “大娘,你还好……”吧。 顾承礼见状不对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赵修远被顾承礼一拉,“上前看看去啊。” 顾承礼嘴角一抽,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你确定?” 赵修远看到顾承礼表情之后终于回过来味儿了,低声问:“不是吧?” 顾承礼他大脑回归正常,便放开他,“可能就是你想的样子。” 顾德山做木匠这么多年和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交道,一眼就看出情况不对。 若是在安原县,他自然不用担心,可如今他们在外县,人生地不熟,凡事都得多个心眼。 女人没想到对方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过来的,这和她原本想的根本不一样。 这几天陆陆续续得了几手,让他们一行人渐渐得意起来,这么大的一个车队,得拉多少货啊? 女人不太甘心,开口道,“我是前边村的,家住的不远,今天是想回娘家看看,结果崴了脚,几位大哥行行好,把我送回去吧。” 顾德山皱眉,“你一点儿也动不了吗?往旁边挪挪,我们着急赶路。” 女人:…… 女人垂眸拿出帕子擦眼角,“大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寡妇,丈夫早早去了,自己拖着两三个孩子,上边儿还有年纪大的公婆,你们行行好就过来扶我一把吧。” 宋禾眯眼,低声道,“绝不能过去,肯定有诈,说不定有人就埋伏在周边儿。” 赵修远听着就是一凛,没想到走商竟然这么危险。 顾承礼满眼心疼的看着宋禾,心想,一看就知道小禾对这种招数很清楚,走商这两年也小禾不知道在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险,才有了如今的警惕心。 此时后面的衙役们忍不住往前走。 “怎么了?不走了。” 路上冷,宋禾提前知道有衙役要跟着,此便提前准备了披风和帽子。 现在几个衙役身上全裹着厚披风,头上戴着厚帽子,把属于官差的标志遮挡的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顾承礼三言两语,把前面的情况解释清楚。 “此地并无人烟,但路上突然出现一位妇人,属实古怪,因此,一时不敢上前查看情况。” 领头的衙役皱了皱眉,“顾秀才不必忧虑,我们哥几个过去看看。” 顾承礼拱手,“多谢王大哥。” “顾秀才客气了。” 几个衙役抬脚就往那边儿走,妇人下意识紧张,总觉得这次碰见的商队和之前几次都不太一样。 等几个衙役走近了,妇人看见对方披风下穿的衣裳,整个人惊恐的打颤。 官…官差!怎么会是官差! 另一边,二豹子等人远远的看见有人朝妇人是方向走过去之后,十四个人顿时兴奋起来。 “上钩了,上钩了。”二豹子直接从土堆后面站起来,手中拿着一把镰刀,“兄弟嘛,上啊。” … 几个官差敏锐地发现,这妇人不对劲,对方竟然在害怕。 领头的衙役微微眯起眼睛,“你是哪个村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家中几口人?有没有丈夫孩子?” 女人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 女人脸色顿时惨白一片,完蛋了。 …… 片刻后,被揍的鼻青脸肿一群人,抱头蹲在路边。 宋禾道:“幸而诸位官差大哥英勇,才能这么顺利抓获这群土匪。若不是有几位官差大哥跟随,这次换粮队肯定会损失惨重。” 顾承礼眸色一动,跟着摇头叹息道:“其实损耗些许粮食倒不算什么,可若是连累两县百姓忍饥挨饿,那便是天大的事了。” 一群衙役听了宋禾和顾承礼的话之后,神色顿时振奋。 领头的王衙役突然意识到,这次自己并不是抓了几个小毛贼,而是抓获了影响两县百姓过冬粮食的土匪。 这下他们一行人更能有理由往具麓县县衙走了,但可惜不是在本县,若是在本县…… 王衙役摇摇头,做事不能太贪,如今就很好。 赵修远此时也义正言辞的道:“这群穷凶极恶之徒,竟然在路边打劫商贩,一定要把他们押解到具麓县县衙,由具麓县知县大人亲自审理。” 抱头蹲着的一行人闻言顿时呼喊冤枉。 宋禾感叹,全都是业绩啊。 换粮队再次浩浩荡荡的出发,不过这次空车上多了十几个毛贼。 远处,海哥趴在土坡上,看着远行的车队,吓的腿脚发软,刚刚他见情况不对,就没有冲上去。 果然,三豹子等人前脚过去,后脚就被人制服,而且让海哥最惊恐的是,那车队里竟然有官府的人。 虽然海哥知道自己得赶紧回村找里正想办法,但他现在吓的根本走不动。 还有,三豹子他们被官兵抓走,万一到时候供出自己怎么办? 不行,自己不能回村,得去其他地方躲一躲,等风声过了,自己再回去。 第189章 顾里正的厉害 天越来越黑,傍晚时分,众人终于赶到了休息的村子。 宋禾等人再次轻车熟路的找到了老彭头。 之后顾德山又找到了这个村子的里正,安排好住处,又安排一行人晚上轮流守着车上的货。 因为这次人实在多,里正娘子带着村里的几个妇人一块帮车队做饭烧热水。 明明是寒冷的冬日晚上,村子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晚上要歇息的时候,宋禾住的那一户人家的女人,还是没忍住去问宋禾。 “娘子,大丫二丫她们…她们没给娘子惹麻烦吧?”女人小心翼翼的问。 宋禾摇头,“她们两个很乖,我娘说大丫二丫不好听,给她们改了名字,以后叫清露和疏桐。” “清露、疏桐…清露、疏桐……”女人嘴里默念这两个名字,用手擦了擦眼角,“这名字真好听,大丫二丫,不对,是清露和疏桐,她们能跟的娘子是她们这辈子的福气。” 宋禾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顾承礼从屋里走出,手放在宋禾的肩上,“外边冷,进屋吧。” 宋禾点点头,“好。” … 一夜无话,第二日,车队在天还没亮时便出发。 这一次宋禾将带回去至少两万斤红薯。 到了具麓县之后,众人兵分两路。 顾承礼,赵修远和几个衙役去县衙,宋禾、顾德山等人去孙老板那边。 “这边,往这边走。”孙老板在最前面指路。 一行人走到距离县城周边不远的一个庄子上。 孙老板说:“我怕红薯被冻了,就全囤在家中地窖里。那个地窖是早些年战乱时用来藏人的,现在放红薯刚刚好。” 走到一个宅院面前,孙老板下车去敲门。 “开门开门!” 紧接着便传来一个声音,“谁呀?” 孙老板大声说,“是我。” 门从里面打开,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对方看见孙老板之后,惊讶的出声。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老爷子老太太,还有娘子都要急坏了。”然后伙计向后看,看见整整一长队的人,“这些人是……” 眼看生意就要做成了,孙老板高兴的不得了,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 “这可是从安原县来换粮的大主顾,瞧见那车上没有,全都是粮食。” 一行人进了宅子,宋禾飞快打量了一番。 看样子孙老板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农家庭,怪不得两万斤红薯,就能把孙老板拖垮。 与此同时孙老板的家人也出来打招呼。 孙老板对妻子道:“顾老板和宋老板他们今晚得在咱家歇脚,娘子,你去让人收拾几个房出来,要是实在不够住,就去亲戚家问问能不能空出来几间屋子。” 孙老板的妻子,是一个皮肤白皙微胖的中年妇人,闻言点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孙老板道:“不如我带你们去地窖看看吧。” … 孙老板让家里帮忙的伙计打开地窖门,他自己点燃一片玉米皮,再扔进地窖里。 “这是我们这边的土办法,进去之前都要点着一块东西扔进去,要是东西落下去之后还燃着,那咱们都有人下去,要是熄灭了,说明地窖娘娘不方面,不让咱们进。” 顾新礼听着倒是稀奇,“地窖娘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我们这边家家户户都供奉的家仙。”孙老板正说着,便看见东西掉在地窖之后依旧燃着。 “嘿,还燃着,咱们能下去。” 顾新礼捶了捶大哥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要是下边不燃怎么办?” 孙老板表情严肃的看向他,“要是看见不燃,人还要下去,就会死人。” 众人听得心中一凛。 宋禾在一旁听得嘴角一抽。 孙老板说会死人,那是因为火焰燃烧需要空气,一旦火焰熄灭,就证明地窖中没有空气,人接触不到空气自然就死了。 孙老板手中举着火把,带头下去,几个人跟着下了地窖。 宋禾踩在地窖地面上,明显发现这里的温度要比上面暖和不少。 “这就是我囤的红薯。”孙老板的声音响起,“原本我是想往府城卖的,囤的全是好红薯,几位瞧瞧。” 宋禾一眼看过去,红薯被堆在一旁,堆得老高,像小山似的。 孙老板直接拿起一个,掰成两段,分别递给顾德山和顾兴礼。 “两位尝尝,这红薯甜的很。” 红薯生着也能吃,顾德山咬了一口,红薯又新鲜又甜。 “不错,比我今年入冬时从集市上换的红薯好吃多了。” 孙老板笑着道:“等会咱们吃过午饭,就换粮怎么样?” 众人点头同意。 … 下晌,顾承礼和赵修远从县衙过来。 顾承礼道:“知县听说具麓县竟然有土匪敢抢过路商贩后,顿时大怒,亲自审理那群土匪。所幸那些人也就是讹诈过路商队的粮食,手里并没有命案。” 赵修远道:“知县在得知咱们两县要换粮之后,他老人家高兴的都不像做官的了。之后具麓县县丞老爷也来了,还请了县衙的钱粮师爷过来,说到这个月中,至少能筹集三十万斤红薯。” 顾承礼担忧的看向宋禾,“小禾,三十万斤红薯,咱们能吃得下吗?” 宋禾当即点头,“肯定能。” 在一开始两县合作的时候,宋禾便做足了准备,其实三十万斤红薯在宋禾看来并不多,甚至有点少。 上一次带回下邳村6000斤红薯,都不够下邳村一个村子塞牙缝的。 而且今年具麓县并没有遭灾,如今红薯亩产700斤不是问题,三十万斤也不过428亩田的红薯产出。 在封建时代,拥有四百多亩田的人家只能说是微小地主,三十万斤而已,根本不算事。 至于把红薯换出去的法子,宋禾脑子里更是一个办法接一个的往外蹦。 她可以把红薯卖给县城和镇上的粮行,还可以换给行商的货郎,总之,在安原县如今缺粮的环境下,红薯销路绝对不用发愁。 … 第二日一大早,宋禾等人先去了县衙。 孙老板没想到自己一个末微商贩,竟然还能得到知县大人的亲口夸赞,走出县衙时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爹娘,他孙耀祖,这辈子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换好粮食之后,一行人启程返乡。 回去之后,顾里正看着一车车的红薯,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宋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顾里正说出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顾里正道:“我猜你们今天也就回来了,这几天我跑遍了四平乡十几个村,其他村的里正们都想来咱们村换粮,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各个村跑一趟,让他们明天就过来。” 宋禾顿时被惊喜砸中,她看着顾里正的眼神好似在发光。 “大伯,你真是太厉害了!” 第190章 温存 宋禾见状激动的语无伦次,顾里正这一手,直接解决了红薯的销路问题。 “大伯,您真是太厉害,您是怎么想到和各个村的里正成合作的?我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个法子。要我说,就您这脑子,当下邳村的里正完全是屈才了,这世间多少当官的都不如您厉害。” 顾里正被宋禾夸的高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说宋禾凑上前,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您实在太过厉害。您这一番安排,往小处说,免去了我们亲自外出售卖红薯,往大了说,能够让两县百姓得以填饱肚子,安稳度过今年收成欠佳的荒年。官府应该给您赐个匾才对,您可是这次换粮队最大的功臣。” 顾里正被宋禾一番话说的心花怒放,上依旧谦虚:“我突然想到,其他村儿今年也欠收,就想着去问问看看他们要不要换粮,谁知他们都要换。” 宋禾道:“这才是您的厉害之处啊……” 宋禾继续说,顾里正继续笑。 这一幕,把一旁的郑族长看的心中直冒酸水。 脑袋多机灵的姑娘,说话多甜的姑娘,怎么就偏偏便宜了老顾家了呢?他们老郑家怎么就没这运气? … 晚上,顾承礼照常帮宋禾洗脚。 宋禾还在继续兴奋,“没想到,大伯给了咱们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姜还是老的辣,还有的学呢。” 顾承礼垂眸,“嗯,大伯很厉害。” 宋禾催促,“你别光给我洗,咱们俩一块洗。” 顾承礼坐在小凳子上,脱了鞋袜,把自己的脚也放入木盆里。 宋禾把脚踩在顾承礼的脚面,笑的眉眼弯弯,“洗脚很舒服吧。” 顾承礼点头,十分认真的说,“但我觉得你更厉害。” 宋禾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你对我说好话儿也没用,这几天太累了,不做,不来。” 顾承礼:……“我没这个意思。” 顾承礼无奈,有时候小禾实在是太过直白,自己有些招架不住。 宋禾问:“明天你和大伯去县衙,我就不去了。” “怎么了?”顾承礼问。 宋禾拍了拍炕,“我要睡觉。我已经和爹娘说了,明天早上不要叫我,我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顾承礼眸色一动,“既然你要睡,今晚我们不如……” 宋禾警惕的看着他,“不要。” 顾承礼拿帕子给宋禾擦脚,又去净了手。 此时,宋禾早就缩进了被子里。 顾承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此时此刻他突然懂了之前为什么小禾那么喜欢在言语上逗弄自己。 伸手抱住被卷,把脸颊埋在宋禾的脖颈处,声音中透着一股委屈。 “后天我就要去府城了,年底才会归家,咱们又有将近一个月见不到,我会很想你。” 顾承礼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禾耳边,“想你。” 宋禾突然觉得顾承礼,也挺可怜的。 学习能是什么好差事,这次他冒着严寒也要从府城回来,其中何尝没有压力大的原因。 宋禾翻了一个身,被子松开一脚,非常贴心的问:“你真的不累啊?” 是男人就不能说累? 顾承礼当即给宋禾表现自己有多年轻。 宋禾临睡之前,深深懊恼,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就是为难自己,顾承礼堪比吃了兴奋剂呀。 … 第二天,宋禾一觉睡醒,已经过了中午。 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清露正在一旁洗衣服。 “娘子你醒啦?灶房里温着饭,我现在就去给您盛!” 宋禾觉得家里挺安静的,“爹娘他们都不在家吗?” 清露站在一旁,乖巧回答,“大娘子和主家都去里正家了,中午他们要在那边吃,疏桐和玉桃也都跟过去帮忙了,我在家里守着娘子。” 清露口中的大娘子和主家,分别指的是沈绣屏和顾德山。 清露和疏桐两个人都是沈绣屏和德山名义上的干女儿,原本应该称呼大娘和大爹更合适。 但沈绣屏本人不习惯这么称呼,于是就让清露和疏桐称呼自己大娘子,称呼顾德山叫主家,称呼宋禾为娘子,顾承礼为三郎君。 宋禾点点头,“行,你帮我盛下饭吧。” 清露笑着点点头,“娘子,稍等一下。” 就在清露转身进灶房的时候,宋禾叫住了她。 “洗衣服的时候,记得往里面掺点热水。”如今家里蜂窝煤每天都烧着,没必要在洗衣服上面苛待干活的。 清露心下一阵感动,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洗衣服都是用凉水,家里的柴火做饭都不够烧的,根本没有多余柴火去烧热水。 “洗衣服的水是温的,大娘子也这么和我说过。” 宋禾点点头,娘果然是个心善的好人。 “去吧。” … 等宋禾吃完饭,就去了大伯家。 大伯母一看见宋禾就心疼的不得了,拉着宋禾的手,嘘寒问暖。 “我听承礼说,你在路上累着了,出门在外不容易,你要身子真累垮了,可怎么办才好啊。” 宋禾斜眼看向顾承礼。 哦?原来他是这么向外人解释的呀。 顾承礼自知理亏,温柔的朝宋禾笑了笑。 宋禾一脸乖巧的说,“只是路上有些冷,也没怎么累着?” 大伯母心疼的道:“还说没累着,瞧你这小脸儿,比过秋的时候瘦了一圈儿。” 宋禾笑着道:“那段时间贴秋膘,我胖了不少,现在才说正常。” “胡说。”大伯母十分不赞同,“胖些才好看。” 换粮的事情十分顺利,接下来村里还组成商队,继续前往具麓县换粮。 而顾承礼也到了再次返回府学的日子。 宋禾给顾承礼收拾了不少东西,“路上小心些。” 顾承礼点点头,“等我回来。” 宋禾“嗯”了一声。 顾承礼离开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宋禾,然后转头上了马车。 顾承礼现在已经想通了,自己就算这次考不上国子监又如何?他明年能考,下一年也能考,他考上举人之后,也能去国子监读书。 读书为民,他现在彻底明白,自己读书若是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博取一官半职,那才是真正愧对圣贤教诲。 他顾承礼此生读书科举,是为了济世安民,守住百姓生计,护住一方乡邻。 他低头手里握着当初宋禾给自己的荷包。 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绣花,当初他把兰花当做了飞禽,还惹得小禾一阵生气。 想起之前的事,顾承礼嘴角控制不住的浮现一丝笑意。 第191章 赚大钱 顾承礼再次返回府学读书,宋禾继续做自己倒卖红薯的大业。 最开始,安原县的一斤粮换两斤半红薯,因为后续运回来的红薯数量不少,宋禾就稍微变了一下价格。 散卖的话,一斤粮可以可以换三斤红薯,若是换红薯超过八百斤的,一斤粮可以换三斤半红薯。 一直忙忙碌碌大半个月,具麓县有孙老板帮忙筹粮,下邳村有顾家户和郑家户的人帮忙运粮。 顾里正和郑族长二人把运来的红薯往外卖,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帮忙算账。 而就是这半个月,下邳村就从外县运了三十万斤红薯,全都卖向了四平乡的各个村子。 三十万斤红薯听起来不少,但四平乡共有17个村,三十万斤红薯平均到17个村里,一个村也就分到17000多斤红薯。 一个村就按照110户来计算,平均到一户人家也就160多斤红薯,160斤,仅能支撑一个普通家庭半个月的口粮消耗。 但是,这段时间宋禾可算是赚疯了,即便到后面她自己主动压价,把原本一斤粮食只能换两斤半红薯,变成了一斤粮食换三斤半红薯。 三十万斤红薯算下来,共赚一百五十三吊三钱八十一文。 当然这里面还得刨去运粮队的成本和工钱,大伯家的分成,郑族长家的分成,还有官府衙役们的‘孝敬’…… 但总归宋禾占大头,况且后续她可没再继续往外县跑,只是在家动一动算盘,盘一盘账,到手净赚五十吊钱。 结合前面孙老板的两万斤红薯,宋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净赚赚了六十二吊钱。 宋禾看着账目呲着一口小白牙乐呵,倒卖粮食可比卖布赚钱快多了。 宋禾抬头看向婆母,声音又软又甜,“娘,今年过年,我给你打个金镯子。” 她今年是真赚钱了,并且手底下还有织坊和蜂窝煤厂,尤其是蜂窝煤厂,从夏天开始蜂窝煤厂便开始囤积蜂窝煤,入冬之后全面倾销。 沈绣屏捂嘴笑,“我可不要那玩意,怪沉,又怪俗气的。” 宋禾眸色动了动,既然安源县没有好看的,她可以去府城买。 宋禾凑到婆母身边,抱住婆母的胳膊。 “娘,年前家里还得往府城送趟布,到时候我去吧,我顺便还能接顾承礼回家。” 沈绣屏担心,“路上那么冷。” 宋禾道:“我路上穿厚实些,肯定不冷……” …… 下邳村织坊内的织机札札的响,空气中伴着烤红薯的香味。 蜂窝煤炉上放着女工们的红薯,既能取暖,又能填肚子,几个女工围在火炉旁边休息。 “还以为今年秋收减产,明年二三月又得交税粮,家里就得紧着吃粮了。可没想到,有了红薯。” “谁说不是呢。听说这倒卖红薯的主意还是秀才娘子最先提出来的。” “这事整个村里谁不知道,怪不得人家能做秀才娘子,还能开这么大的织坊呢,啧啧,真不是一般人。” 如今村里人对宋禾可谓是心服口服,宋禾可是她们的财神爷,工钱按时发不说,过年过节还会发各种年节礼。 “上年发的是香油,你们说今年的年礼会是什么?” “这个说不好。上年发的香油我家吃了一年,今年要是还给香油就好了。” 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道:“你们听说了吗?原本秀才娘子好像是准备和郑家户的郑枋说亲,结果两家突然就换了。” “还有这事!?”周围人齐齐一惊。 当年谁不知道,宋穗未成婚前就和郑枋搅和在一块,为了这件事儿陈桂花和王梅香还打了一架。 陈桂花叫嚷着说郑枋占宋穗便宜,那件事情闹得大,别说下邳村了,周围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当时为什么那么多人信?那是因为宋穗长得的确好看,个子高挑,皮肤白,体型丰腴,是一个谁见了都得夸的漂亮姑娘。 但,宋禾要说给郑枋?这事儿她们都没听说。 “当年陈桂花多疼她家大姑娘啊,在外面把宋穗吹的天上有,地上无的,结果呢,搅家精一个。” “说到底,还是王梅香没福气,要是当年她家娶的是……” 话没说完,但大家彼此心里都有数。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记得郑家郑有福还在的时候?宋穗有一次发癔症,非说秀才娘子换了她的命。” “记得。”有一个半大姑娘,一边吃着红薯,一边随口道:“我当时站得近,我还记着宋穗还叫嚷着说,郑枋能发财呢。”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说话的人是郑家户的闺女今年十八,如今小姑娘在织坊干活,赚钱不少,家里完全没有把她往外嫁的意思,反而想的是,要么嫁到同村,要么往家里招个婿。 “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姑娘正低头剥着手里的红薯吃,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抬头看向众人。 众人干笑。 “没事儿,没事儿,那就干活去吧,干活去吧。” 事儿不能往下边细想,越想越恐怖。 尤其是王梅香家,顶梁柱死了,老大分户单过去了,老二把顶梁柱气死跑了,结果媳妇儿又跟着老二跑了。 留下家里弱的弱,小的小,只有一个郑枋勉强顶着,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众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去瞧,一旁正在织布的周秀枝。 反观,周秀枝分户之后,日子越过越好,她自己在这边织布赚钱,郑柱子又是个勤快人,闺女听话懂事,就连多少年没动静的肚子也有了动静,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怪不得这两年王梅香在村里碰见周秀芝之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像是没看见这个大儿媳妇似的。 周秀枝就像是没听到众人谈论婆家事一样,继续低头织布。 脑子里却在想,当年郑枋还未娶亲时的场景。 咔哒! 周秀枝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踩错了织机下的蹑杆,她连忙放下拉梭绳,手忙脚乱的钱低头去拆线。 心里却控制不住的想,宋穗当时到底是发热生了癔症,还是说的全是真话。 第192章 旧事重提 晚上,周秀枝躺在炕上,儿子闺女都睡着了,可她翻来覆去心里一直想着白天织坊里众人说的那番话。 “怎么不睡啊?”郑柱子的声音响起。 周秀枝从炕上坐起来,点燃油灯,“我心里憋着事儿。” 郑柱子奇怪的看向媳妇,“什么事?” 自家现在日子过的这么好,能有什么事儿?他在蜂窝煤工坊那边干活,媳妇儿在织坊干活,有女儿有儿子,继母那边因为牛的事也不用自家奉养。 郑柱子已经在考虑,过年之后就去城里买头牛回来耕田用。 “不是我的事,是郑枋和宋穗的事?”周秀枝把今天白天织坊众人说的话,对丈夫说了一遍。 她又道:“前几年,郑枋还没成亲的时候,的确有段时间和宋禾走的近,可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郑枋就和宋穗抱一块儿去了。 之后,宋禾嫁给了顾承礼,宋穗嫁给了郑枋,咱们家又乱糟糟的,我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可今天织坊有人提起这事,我越想越不对。” 郑柱子觉得媳妇想的有点多,“你们女人啊,就是喜欢东想西想的。我从小把枋子带大,他我还能不了解吗?大字不识一个,用秤算个数都算不明白,怎么可能会做买卖?” “可是有宋禾啊。” 周秀枝如今在织坊干活,对宋禾是一万个佩服。 郑柱子笑着说,“那不是绣屏婶子教的吗?” 周秀枝一愣,“什么?” “绣屏婶子教的啊。”郑柱子道:“你忘了?当时还是你和我说的绣屏婶子教宋禾打算盘看账本的呢?还有顾里正家的二媳妇春福,不也是绣屏婶子教出来的吗。” 周秀枝愣了愣,觉得丈夫说的也有道理。 郑柱子打了一个哈欠,“你啊,就别多想了,早点儿睡吧。就算,枋子真能发财,就王梅香防贼似的防着咱俩,咱俩又能占到什么好处?肯定不如现在分出来单过的好。” 周秀枝眨眨眼睛,整个人心头一阵清明,“你说的对。” 郑枋是继婆婆的亲儿子,他日子过得好和自家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妯娌之间哪有十分和睦的。 周秀枝觉得,宋禾那么聪明,那么能干,能让顾家户所有亲戚都对她赞不绝口,要宋禾真的嫁给郑枋,那自己的日子还能过吗? 周秀枝拍了一下额头,自己真是魔怔了,听别人三言两语,就听成这样。 “睡觉睡觉,小花说她想吃鸡蛋羹,明天早起,我得给她做蛋羹。”说着周秀枝便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 另一边,王梅香同样睡不着,今天有郑家户的亲戚,对她重提了宋穗发癔症时的事。 王梅香同样越想越不对,只不过上次宋穗的确是发热,之后还找郑草医一开了两剂药喝。 宋穗生病自然就没法带孙子,但孙子没怎么跟自己一块睡过,难哄的很,短短两三天就把王梅香熬的头疼脑胀,所以宋穗发癔症的事,她也就没在意。 一直到天蒙蒙亮,王梅香眼皮子重重一跳,她穿好衣裳下了炕,拿着油灯去找郑枋。 “枋子,枋子,你把门开开,我有事要问你。” 郑枋原本正在熟睡,突然听到有人拍窗户,然后又听见娘的声音。 他起身迷迷糊糊的去开门,“娘,什么事啊?” 王梅香急忙的问:“枋子,自从宋穗嫁给你之后,是不是一直催你去做生意?” 一听娘提到宋穗的名字,郑枋下意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嗯。” 王梅香又连忙问:“是不是她让你去倒卖粮食的?” 郑枋再次点头。 王梅香又问:“当初,是不是她主动找到你,说想要嫁给你的?” 郑枋同样点头。 王梅香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咱家被宋穗坑惨了。” 郑枋不明所以。 王梅香一把抓住儿子,“枋子,你原本娶的应该,应该是宋禾啊!” 郑枋瞳孔猛缩! 王梅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瞧自从宋禾嫁给顾德山家之后,顾德山一家都旺成什么样了,看看咱家都被宋穗搅和成什么样了。宋穗说,是宋禾换了她的命,说你原本应该发财却没有发成,要是咱家一开始娶的是宋禾……” 王梅香越想越可惜,越想越气愤,“我去找陈桂花问清楚!” 王梅香气势汹汹的跑到老宋家门前。 “陈桂花你给我出来!你和你的好女儿把我家害成这个样子,你现在竟然还有脸睡得着,你给我出来!” 王梅香在外面骂的不解气,他搬来几块垫脚的石头,直接翻过老宋家的矮墙,直直冲到老宋家正屋门前。 一遍把木门拍得震天响,一遍高声骂道。 “陈桂花,你这个XXX的,你养出宋穗那个XXX的女儿,你们娘俩是奔着让我家全都死绝了去的……” 陈桂花原本正在睡觉,突然房门被人敲响,吓得她一个激灵。 陈桂花听见外面的骂声,整个人就炸了。 “谁呀?好端端的跑到我家来发疯,在外面叫魂呢!” 自从断了腿之后,宋有根晚上睡眠就很浅,他催促陈桂花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陈桂花收拾好,打开房门,没想到外面的人竟然是王梅香。 王梅香看着陈桂花冷笑一声,“好啊,你终于肯出来了。陈桂花,你和你大闺女,真是把我家害的好惨啊。” 陈桂花一愣,“什么?” … “什么?”宋禾吃着早饭,猛地抬起头,“发生什么事了?” 沈绣屏皱眉道:“今天一大早,王梅香又就去你娘家闹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之后就被你大伯还有郑家老哥说开了,这件事你不用管。” 子不语,怪力乱神。 沈绣屏自小学孔孟之道,从不说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但这次王梅香说的事牵扯到了宋禾,虽然及时被大哥压下去,但到底不好。 沈绣屏垂眸,不管王梅香到底是怎么想,但这件事情最好现在就停下。 宋禾见婆母不想多说,便没有追问,而是早上的时候去找宋继田问情况。 宋继田把事情和二姐讲了一遍,最后他皱眉道:“二姐,你别听王梅香瞎说,她就是最近日子过得不好,你最近倒卖粮食做的这么红火,看着眼馋,又跑去咱家发疯,你别理她。” 宋禾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放在心上。” 宋禾嘴上这么说,转眼就去了老宋家。 第193章 宋禾的态度 今天一大早,陈桂花突然面对王梅香的质问,只能咬死不承认。 虽然后面顾里正和郑族长都来了,并且弄走了发疯的王梅香,但陈桂花心虚啊。 毕竟是大女儿亲口对自己说,郑枋能发财,郑梁去衙门做了县太爷的亲信。 但结果呢,郑枋三番两次做生意失败,甚至还被关进牢里差点被砍了头,日子更是越过越差。 现在大女儿跟着郑梁跑了,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在家都快急死了。 宋有根看陈桂花状态不太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桂花被吓了一跳,脸色难看的说,“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宋有根和陈桂花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知道陈桂花这人是藏不住事的性子。 “宋穗当初到底是为什么瞧中郑枋,非得嫁给他!你快给我实话实说。” 陈桂花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攥紧,表情不自然,眼睛更是不敢往宋有根那边瞧。 “还能是为什么?当……当然是见郑家户人多了,郑枋兄弟四个,当时郑有福身子壮实,他们家的汉子去服摇役几年才轮到一次。” “不对。”宋有根质问:“是不是像王梅香说的那样,宋穗知道以后郑枋会发财,所以才抢着嫁给他。” “没有!”陈桂花就像被突然踩到尾巴的野兽,“她那是瞎说的,一个疯婆子的话,你也信。” 宋有根还想问什么,突然门帘被人掀开,就见宋禾从门外走进来。 宋禾步伐款款的走进来,就像是没看见陈桂花和宋有根在吵架一样,脸上含笑。 “爹,我听说今天早上的事了,怕您生气,特意提着东西过来看看你。” 宋有根看见宋禾之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和缓,甚至还带了笑。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宋禾温声回答,“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红薯和红枣。” 宋禾问了几句宋有根身体如何,全程都没有看陈桂花一眼。 陈桂花在宋禾来了之后,一颗心高高的提起,生怕宋禾会说出什么话来。 宋有根表情有些犹豫,“今天的事……” 宋禾捂嘴笑着说,“爹,没头没尾的事你怎么能信呢?我婆婆和公爹都说了,可能是这段时间梅香婶子过得实在不如意,这才找了个由头来咱家闹的。” 宋有根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如今自家日子好坏,全靠着二闺女这门亲。 既然秀才老爷的爹娘对这件事都没什么意见,他就更不用在意了,左右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又没有真凭实据,不用当真。 一旁的陈桂花也深深松了一口气。 如今大女儿算是彻底废了,自家能在下邳村立足完全依靠宋禾,宋禾一定不能出事,要不然自家就真没活路了。 “我去把红薯放到灶房。”陈桂花提着篮子往外走。 陈桂花刚掀开门帘走出去,宋禾就站起来。 “娘,我和你一块去。” 宋禾快步追上去,两个人走到后院灶房,中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进入灶房,宋禾道:“这件事情,好的做法就是咬死不应。宋穗本来就是南柯一梦,梦醒了,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可她偏偏把梦当真,日子过成现在这副样子,怨不得别人。” 陈桂花听不懂宋禾说的“南柯一梦”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宋禾让她不能承认。 她当然不会承认,这件事要承认了,自己肯定会得罪郑家户。 宋禾见陈桂花答应,点点头,“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留了。” 宋禾离开了老宋家,半路上突然碰见郑枋。 郑枋看着宋禾欲言又止。 自从听了娘的话之后,他想了很多,他最开始明明是喜欢宋禾的,甚至他还想让娘去老宋家提亲,后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却娶了宋穗。 宋禾抬脚就要走,她不想和郑枋说话,她没嫁给郑枋,就说明自己和郑枋没有缘分。 难道说,郑枋娶了宋穗之后日子过得差,是她害的?宋禾可不会随便往自己身上背锅。 “禾姐儿。”郑枋突然开口,“我娘说,原本咱们两个才是两口子。” 这句话简直要把宋禾听笑了,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郑枋,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郑枋,你娶宋穗,是宋穗逼你的吗?” 郑枋一愣,“其实是……” “回答我的话!”宋禾开口。 被宋禾这般盯着看,郑枋心底莫名发虚,只浑身透着一股窘迫狼狈。 “不是,是她说,如果我不娶她,她就没法活了,所以我…我就……” 宋禾说:“所以,不是宋穗逼的你,是你自愿娶的宋穗。” 郑枋低头脑子发懵,他突然意识到宋禾的态度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没有慌乱,更没有着急的让自己闭嘴,而且让郑枋最感不适的是,宋禾和之前真的好不一样,她变了。 “是。”郑枋说。 宋禾冷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冷酷的意味:“你贪慕宋穗颜色好,答应娶宋穗,你娘看中宋穗的嫁妆手艺,同意宋穗进门。你们娘俩明明都是自愿把宋穗迎进家门的,你们现在又再闹什么?” 郑枋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 宋禾又道:“人要学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而不是发生错误之后一味的责怪其他人。” 郑枋可怜吗?在宋禾看来,郑枋一点都不可怜。 之前郑枋和宋穗两个人完全没有交集,但仅仅是宋穗稍微一勾搭,郑枋就决定要娶宋穗。 宋禾心里很清楚,郑枋觉得宋穗漂亮,娶回家之后有面子,觉得宋穗能干,娶回家之后能伺候一家老小。 最重要的是,其实在郑枋心里,他一直觉得宋穗比自己好,所以在宋穗对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他才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娶宋穗。 宋禾心中轻笑,不过是个见异思迁的普通男人罢了,郑枋现在站在这里,摆出这副可怜像又要做什么呢? 宋禾心想,自己就算是真的嫁给郑枋,恐怕日子也过得不会长久。 郑枋比起顾承礼,真是差远了。 宋禾思绪有些飘忽,嗯,她有点想顾承礼了。 “小禾,回家了。”突然婆母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宋禾快步朝婆母走过去,“这就来。” 沈绣屏全程没有看郑枋一眼,直接带宋禾离开,独留下一脸怅惘的郑枋。 … 府城。 今日是国子监选拔考核。 现在顾承礼已经不会再因考核而紧张,他甚至把这次考核当做府学的小考一样对待。 一共三题,第一道是经义,第二道是律法判定。 顾承礼看见第二道题有些意外,竟然是律法题,但这是他擅长的。 等顾承礼看见第三道题,整个人愣在原地。 第三道题是策论题,题目是“尔今,身为邑令,施以何法兴利除弊以富民安民事。” 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现在,你作为一县之长,要如何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革除有害的弊端,从而使人民富裕、社会安定。? 普通学子的肯定会围绕‘仁者爱人,重在体恤黎庶’或者‘劝农垦殖’里些。 但顾承礼突然想到宋禾之前说的一句话。 要想富,先修路。 顾承礼突然脸上露出一个灿烂极致的笑,提笔蘸墨。 ‘欲民殷,先通路。’ 第194章 两家的事 与此同时府城。 宋穗不可思议的看着对面的商贩,“什么?没有红薯?开什么玩笑?” 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从郑梁手里拿了不少钱,买了一个半大的铺子,正想着要从具麓县运些红薯拉过来卖,却被人告知买不到? 怎么可能买不到?她手里有钱,难道还买不着东西吗? 来人是郑梁最近新收的小弟,对方笑着道:“嫂子,其实也不是买不到,就是价格比往年的贵点儿。” 宋穗皱眉,她记得自己上次去具麓县的时候,并没有听说红薯要涨价的消息。 “多少钱一斤?” 那人道:“说是得七文钱两斤。” “这么贵?”宋穗脱口而出。 以往在下邳村,红薯只卖四文钱或五文钱两斤,怎么现在涨了这么多? 宋穗狐疑的看着对方,“你不会在骗我的吧?” “嫂子,我怎么会骗你呢?”说着对方看向和自己一同来的一个男人,“这人就是具麓县本地人,叫海子,嫂子不信我,可以问问他。” 魏海看了宋穗一眼,低头道:“听说是安原县有富商去具麓县大批量收红薯,甚至还专门派车队过去拉,具麓县的红薯都供给那边了。愿意往府城送的人变少,价格自然就贵。” 魏海是具麓县人,之前跟着同村人在路边讹诈过路商贩,之后倒霉,遇上了一群衙役路过。 同村人全被抓了,他跑了,之后打听到同村人全被判了流放,他被吓的肝胆欲裂,之后在外面躲了几天,实在没法子偷偷跑回村对里正求救,最后兜兜转转来了府城。 宋穗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安原县怎么突然有人要大批收红薯?肯定是宋禾。 宋穗突然想到宋禾,死死咬牙,一手紧紧攥起,毕竟在她记忆中宋禾就做过换红薯的生意。 可宋穗没想到自己都跑府城来了,还是摆脱不了宋禾。 宋禾就像一个影子似的,永远都甩不掉,只要宋禾过得越好,自己就会过得越差。 宋穗胸膛憋的快要炸了,深深吐出一口气,尽可能平稳声音。 “我知道了。既然具麓县不行,咱们就去别的地方买,买不着红薯,咱们就买土豆。” 她就不信了,自己就做不成买卖? 宋穗现在已经完全想清楚了,靠树树倒,靠人人跑。 最开始她找了郑枋,但谁知道郑枋竟然是个不顶用的软脚虾,婆婆王梅香尖酸又刻薄,小叔子郑栋混不吝的满口脏话,爹一味偏袒宋禾,娘让自己忍着,后来她实在忍无可忍,找到了郑梁。 可她跟了郑梁才知道,郑梁原来也是个靠不住的,整天不是和一群人在街上瞎混,就是吃酒赌钱,花钱更是没个章程,有钱了就大手大脚,没钱了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宋穗咬牙,此时心里恨极了郑梁。 要不是郑梁下死手去打郑栋,又驾着马车撞断了爹的腿,奶奶也不会和娘吵架被气死 ,她又怎么会只能待在府城无法再回家? 宋穗咬牙,她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你们知道有什么地方卖红薯吗?卖土豆也行。” 魏海想了想,道:“嫂子,我知道一个地方卖红薯。” … 另一边,宋禾完全没把村里一时的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毕竟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而已,宋穗如今又不在村里,只要老宋家一口咬死不承认,那些人又能找谁求证去。 只要对方舞不到宋禾面前,宋禾就当没听到,人民币还有人嫌弃呢,她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宋禾现在正为过几天去府城做准备。 这次她一共准备了一百匹四匹缯,二百匹各色花布,二百匹纯色布,甚至还有四百匹细麻布,总共九百匹布。 今年棉花减产,幸而宋禾提前囤了棉花,又在年中的时候开拓了麻布织坊,织坊这才没有停工,女工们才继续有活干。 郭娘子特意跑来小叔子家打听情况。 “小禾这两天没事吧?”郭娘子悄悄问弟妹。 沈绣屏摇头,“没事。都是一些人背后瞎说的,算不得真。织坊那边我警告过了,让她们以后不要再谈。” 郭娘子皱眉,“一群人闲着没事背后乱嚼舌根,哪个女子婚前没说过一两个对象。就连我,当年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见了三四个,最后才嫁给你大哥的。” 郭娘子越说越生气:“尤其是那个王梅香,简直是疯魔了,她家日子过的不好,全是别人的错,她自己就一点儿错没有。当年是王梅香自个同意宋穗进门的,又亲自去老宋家提的亲,谁逼她家娶宋穗了?之后倒卖生意也不是郑枋一个人单干的,郑金水当时和郑枋合伙干,要赔也是两家一块赔。” 沈绣屏静静地听着,闻言点点头。 郭娘子继续道:“还有郑枋被抓去做牢,之后又被人扣下,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那头牛吗?郑粮弄回来的牛被王梅香一个后娘耍心眼儿定在了郑枋名下,郑梁心里有气,报复他们娘俩,那是他们娘俩活该。” 沈绣屏见大嫂气的脸都红了,反过来劝大嫂,“王梅香糊涂,短视,咱们不必为那种人生气。” 郭娘子点头:“小禾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好的,聪明勤快嘴甜,长得周正漂亮,办事又利落。当年我还想着把小禾说给我娘家外甥呢,哪里轮得到王梅香的儿子娶小禾。” 沈绣屏还得第一次知道,大嫂原来想给小禾说媒。 郭娘子拉着沈绣屏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过外边传的那些,有一句话我觉得没说错。小禾的确命中带旺,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让咱家捡了个宝。” 这时候宋禾从外面掀门帘走进来,边坐在大伯母身旁,笑着道。 “大伯母原来觉得我这么好,我可是知道您娘家有好几个侄子呢,您原本想把我介绍给哪个?” 郭娘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都是已经成亲的人了,也不知道害臊。” 宋禾摇头道:“成亲之后说这种事才不会害臊啊,反正我已经是我爹娘的儿媳妇了,爹娘对我跟亲闺女似的,我怎么也不会跑。” 三人顿时笑成一团。 郭娘子问:“对了,我听新礼说,这次你要去府城送货。要我说,你就别去了,现在外面天太冷,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宋禾低头,佯装害羞的说,“我想去接承礼回来。” 郭娘子闻言和沈绣屏对视一眼,妯娌二人眼中都是对小两口感情好的调侃。 宋禾抬头,道:“大伯母您不知道?上次承礼从府城跑回来,一是他想回来见见家人,二是府城日子过得实在压抑。” 宋禾可不想让别人觉得,顾承礼在府城读书是什么享福的事,立即把国子监考核的事说了出来。 “国子监考核,整个府学说不定也就只要一个名额。府学一大部分都是当官人家的子弟,要不就是乡绅人家出身,农家学子本来就不多。咱家在府学也没什么帮衬,全凭承礼一个人靠本事去争,您是没瞧见,他回家那几天,有时候我半夜醒了,还能见他还坐在那看书呢。” 宋禾这一点倒是没说假话,顾承礼在读书方面的确刻苦,甚至在去换粮的路上,顾承礼也是手不释卷。 宋禾这一席话,把郭娘子说的心头发紧。 “还有这事?”郭娘子看向沈绣屏。 沈绣屏点点头。 郭娘子心疼的道:“读书苦啊。当年老大老二都上过私塾,哪个不是一回来就哭着说不想再去了。尤其是老二,当年教他的夫子说三伏天也得穿衣端正,他背后被捂了一层痱子,冬天冷,手脚耳朵上长满了冻疮,看的我心疼的不得了。 后来我就告诉顾良山,他再让老二去读书,我就带着儿子回娘家过去。老二这才没继续去私塾,如今文思靠着承礼的关系去了县学读书,县学条件好,这才没那么苦。” 宋禾用力的点点头。 闯一代和创一代,的确会很辛苦,比起顾承礼精神上的压力,宋禾觉得自己每天拿着算盘数钱,身边有温柔贴心的婆母,坚实可靠的公爹,帮忙洗衣做饭的三个丫头,还有如今俨然变成自己秘书的二嫂春福。 宋禾摸摸脸,她是真的很幸福啊。 …… 两天后,前往府城的车队再次出发。 这次的人员配置和宋禾上次去府城时一样,还是宋禾,顾新礼,王栓子,郑碾和玉桃一行人五人。 一行人去县城和镖局的人汇合,然后再做伴去府城。 顾里正一家和沈绣屏顾德山站在村口目送车队离开。 等宋禾一行人身影消失不见之后,顾里正抽了一口旱烟,面色猛然一沉。 “兴礼,去叫顾家户几个长辈的,咱们一块去你椿木叔家里一天。” 顾兴礼一愣,“爹,你要……” 顾良山吐出一口烟圈,“小禾是咱们顾家户的媳妇,是秀才夫人,她的名声就是咱们顾家户的名声,我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背后传小禾的闲话。” 顾里正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这件事还牵扯到咱们下邳村做最大的两户。姑娘家脸皮薄,现在小禾去了府城,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和郑家户说开了。” 顾兴礼点头,“好。爹,我这就去叫几位爷爷和大伯。” … 郑族长正在家里用高粱杆编席子,突然听说儿子郑忠说顾良山,带着顾家户七八个几个族老过来了。 郑族长手一顿,立即就明白顾良山今日来的意图,他放下席子,站起来。 “忠子,你去把郑家户几个族老叫来,把王梅香和郑枋也叫来。” 郑忠没反应过来,“爹,叫他们干什么?” 郑族长看见儿子这副憨厚的样子,深深叹一口气,“你别多问,去叫就是了。” 第195章 多多合作 下邳村发生的一切宋禾并不知情,此时她正在前往府城的路上。 快过年了,前往府城买卖货品的老板不少。 顾新礼一边赶着马车,一边笑着说:“还是官路好走,之前去具麓县的时候那路走的,车架都快被震散了。” 宋禾点点头,“可见有一条好走的路是多么重要……”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迫的马蹄声,领队的镖头第一时间让车队靠边。 然不出领队镖头所料,后方急速冲来一队人马,领头的官兵大声喊。 “靠边走!勿挡官道!” 前方车队急忙匆匆避让,那一队人马急匆匆掠过,只留下大片扬尘。 “咳咳咳!”宋禾用手扇走灰尘,如今赶路就是这样,风大扬尘大,弄不好就会吃一嘴土。 玉桃把身上的披风直接反扣到二人头上。 “娘子,这样更方便。” 宋禾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真聪明。” 玉桃腼腆的笑笑。 车队的镖头们一个车队一个车队的询问众人如何? 郑碾从另一个车上窜过来,笑着伸手拽了拽顾新礼的袖子。 “二叔,你瞧见没?刚刚过去的那个马车,又高又大用四匹马来拉。” 顾新礼意外地看向郑碾,“你小子眼挺尖啊。” 郑碾嘿嘿一笑,“那马可真漂亮,又高又壮,油光水滑,上面的是士兵吧?一个个的都穿着铠甲,真帅气。” “那可不是一般的士兵。”恰巧走过来的牛镖头道,“从那群人穿着来看,他们都是当官的,品级还不低。” 说完,牛镖头看向宋禾,“宋娘子,你的货没事吧?” 宋禾摇摇头,“没事,多谢镖头关心。” 一个简单的插曲过后,众人继续出发。 一队人走的是官路,沿路有驿站,即便是过年这种路上商队多的日子,也十分安全。 与此同时,府城一处官宅内。 “府尊,这是今年广平府县学府学的学子们考国子监选拔的排名,排名第一的叫顾承礼,安原县人士,今年二十。” 府学正七品教授站着下方对广平府知府道。 何知府从桌案上的卷宗中抬起头,点点头,“顾承礼写的文章我看过,的确是他属第一。” 章教授又道:“至于各个下县抵来的文章,我和府学几位训导其中有一篇颇为突出。” “哦,颇为突出?”何知府疑惑。 章教授道:“是安原县 县学秀才赵修远的文章,此子之前在府学读书,半个多月前,才转到县学。” “安原县赵修远……”何知府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有点耳熟,转头问向身旁的属官 “赵修远,他是不是就是前段时间,安源县县令在信中提到,帮两县换粮的其中一个秀才。” 属官道:“安原县秀才赵修远,年22,父亲乃安原县前任典吏,之前在府学读书,一个多月前转回了县学,是这些都能对得上的话,正是他。” 何知府点点头,“既然如此,让我看看赵修远的文章。” 章教授让人把文章递过去,何知府让他坐下,在看完赵修远的文章之后,何知府便连忙拍手叫好,然后一槌定音。 “今年咱们广平府往国子监就推举顾承礼和赵修远。” 章教授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何知府道:“章教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章教授从位置上站起来,“在下只是觉得,顾承礼和赵修远两个人的文章会不会太过于激进?” 章教授顿了顿,继续说,“二人本心虽善,文采俱佳,然方今朝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圣上亦劝课农桑,其所言偏狭失当,实无益于劝耕安民之策。” 何知府笑着道:“章教授多虑了。庸君方畏民迁,明主唯思国昌。当今圣主明德,广设庠序以开民智,唯有昏主方行愚民之术。顾承礼和赵修远二人之观点脱于众人,正是如今朝廷需要的人才。” 何知府继续道:“他们二人的情况,章教授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写信递上去在其中说明缘由。” 章教授没想到何知府竟然如此看好顾承礼和赵修远。 而且,刚刚何知府说什么,顾承礼和赵修远帮安原县换粮又是什么情况?看来他得回去之后好好打探打探了。 “大人惜才爱才,我亦不能比。” 何知府叹道:“二人日后若是能报效朝廷,惠民爱民,便是一方苍生之福了。” … 三天后,众人抵达广平府。 宋禾一行人去了宅子,门被锁了,玉桃手里有钥匙,直接过去开门。 一行人进去之后,宋禾发现院里干净的不得了,心中暗暗点头。 顾茂林平时住在这里,日常的打扫也都归他管,这里被打扫的这么干净,顾茂林平时肯定没有少费心。 傍晚,顾茂林回家发现家门开着,他立马就想到可能是家里有人来府城送货了。 顾茂林快步走进去,果然看见熟悉的马车停在一进小院里。 “新礼,栓子!你们都来了。”顾茂林笑着上前打招呼。 顾新礼看见顾茂林之后也十分惊喜,“茂林哥,这段时间在府城还好吗?” 顾茂林笑道:“还是老样子,平时就去集市上帮人扛货。不过,我怎么觉得有一段时间没,你小子好像老了不少了?” 顾新礼双手捂住脸,苦笑道:“在家帮忙运粮,都被冷风吹皱了。” “运粮?” 顾新礼等人三言两语,就把倒卖红薯的事儿和顾茂林讲了一遍。 在后院的宋禾听见前院儿的热闹,便走了过来。 顾茂林看见宋禾之后立马站起来,“东家。” 宋禾示意他坐下,“家里一切都好,今年秋收虽然粮食减产,但村里弄了不少红薯,不用担心家里不够吃。” 顾茂林感动的看着宋禾,“换粮的事我也听新礼他们说了,东家,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要不是你,我家今年冬天肯定粮食不够吃。” 宋禾笑着道:“玉桃做好饭了,咱们一块儿去吃饭吧。” … 这几天顾承礼在府学上课,宋禾把拉来的布卖去兴隆布庄。 宋禾道:“今年的棉布都在这儿了,别人家我一家都没卖,专供着给您这边。” 兴隆布庄的杨掌柜现在看宋禾的就跟看财神爷似的,今年冬天棉布价格比往年要贵,但架不住市面上的棉布比往年少啊。 如今入了腊月,正是采购年货,置办新衣的时候,这批棉布来的真是及时。 “宋老板办事敞亮,以后我这边儿还得请您多多送货啊。”杨掌柜道:“过年路上不太平,银子比铜钱好放,这次结账,就全用银子吧。” 宋禾接过杨掌柜递来的银子,笑的眉眼弯弯,“杨掌柜为人爽快,以后咱们还得多多合作啊。” 一场交易结束,双方彼此都很开心。 第196章 没有你怎么办 接下来,宋禾开始在府城扫荡回家要塞的货。 女红用的针线,菜籽油,桐油,甚至还有铁锅等平时家用器具…… 最后,宋禾穿着整齐的带着玉桃走进一家首饰行。 小伙计第一时间打量这位年轻娘子的穿着。 只见对方,上身穿一件粉色丝绸兔皮棉袍,领口和袖口围着一圈白色容貌,下身一件白绫多折裙,脚踩黄色绣花靴,杏仁眼,鹅蛋脸,肤白如鹅脂,头上带着窝兔。 况且,对方身边跟着大约十三四岁的丫头,虽然眼生,但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娘子。 小伙计连忙从柜台里走出来招呼:“娘子想看什么首饰?” 宋禾微微一笑,道:“快过年,你们这边有什么时兴的首饰,都拿来让我瞧瞧。” “好嘞,娘子里面请。” 玉桃跟着宋禾走进首饰店室内,一进去就感觉里面的特别温暖。 室内还有几个妇人娘子也在挑首饰。 玉桃低头不说话,也不乱看,就像是大娘子教她的一样,静静的跟在宋禾身后。 宋禾落座之后,玉桃就站在宋禾身后,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胸前。 大娘子曾经说过,下人是主家的第二张脸,她跟着主家出门一定要行事大方,决不能丢主家的脸。 小伙计端来三个托盘,里面有各种银制、金制、玉制发簪、手镯和领扣,另外还有戒指和玉佩。 小伙计刚想上前,玉桃就上前一步,“还请伙计介绍就行了,我来帮我家娘子带。” 小伙计自然点头答应,在首饰店干活的伙计,自然都是有眼力的,少有扒手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宋禾看了看,又试了几个,觉得这些首饰都太俗了,以婆母的审美不一定会喜欢。 宋禾想了想,问:“有累丝金手镯吗?” 累丝是一种工艺,把金子做成成极细的金线,再由金匠编织而成,编织的过程中还会镶嵌各种宝石和珍珠。 “有。”伙计立马道,心想这位娘子还真是个见过世面的,自己绝对不能糊弄,“我去拿,还请娘子稍等。” 等小伙计把那一对手镯拿过来,宋禾一眼就看中了。 在现代社会时宋禾也有过一个类似的手镯。 被金线编成的镂空手镯,上面还镶嵌着绿色的宝石。 但等宋禾仔细看就发现,这些“宝石”颜色并不透。 “这是玻璃吧。”宋禾说,古代有玻璃,但古代的玻璃并不透。 伙计点头,“娘子好眼力,这上面的确镶的是玻璃。这对手镯总重五十克……” 宋禾的确看中了这个手镯,婆母不喜欢沉甸甸坠手的大金镯子,这种累丝手镯刚刚好。 最后宋禾以八两银子的价格买下来这对手镯,如今一两等于三十七克,一两金子等于四两银子,溢出来的价格,全都是这对手镯的手工费。 离开首饰行之后,宋禾继续给家里的人带礼物,疯狂,买买买! 三天一晃而过,府学也到了放假的时候。 宋禾站在府学门口,顾承礼一出来她就看见了顾承礼。 宋禾对顾承礼挥手。 顾承礼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灿烂极致的笑容,他快步朝宋禾走过去。 “小禾,我…我过了国子监考核。” 宋禾闻言就道:“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顾承礼眼睛亮晶晶,原来小禾一直都这么信任自己,他有很多话要对宋禾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顾贤弟,这位就是弟媳了吧?” 宋禾朝顾承礼身后看过去,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 顾承礼转身看向高旻,“这是我了娘子。” 顾承礼又看向宋禾,“娘子,这位是我府学的同窗,高旻,秀才功名。” 宋禾微微颔首,“高秀才。”心中却在想,看来两个人并没有那么熟。 高旻笑着道:“顾贤弟年后就要去国子监了,同为同窗,此等喜事,我等定要替顾贤弟好好贺一贺。” 顾承礼刚想拒绝。 宋禾就拽了拽顾承礼的袖子,小声道:“相公,李夫子的寿宴就在三天后,下晌咱们就得走了。” 顾承礼神色一动,和宋禾对视一眼,两个人交换眼神,然后他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这……” 高旻面色如常的问:“顾贤弟,怎么了?” 顾承礼十分抱歉的说,“高兄,实在抱歉,三日后是我恩师的六十大寿,恩师对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恩师,我顾承礼就没有今日的造化,所以……” 如今讲究天地亲君师,纵使顾承礼在李家学堂过的一般般,李夫子也是顾承礼的老师。 顾承礼要为老师贺寿,一片尊师重道之心,谁也无法阻拦。 高旻按照恼怒顾承礼不识抬举,道:“既然如此,咱们只能下次再聚了。祝顾贤弟,去国子监之后,前程似锦。” 顾承礼拱手,“高学子文才斐然,日后能金榜题名。” 两个彼此客气之后,相互分开。 … 马车上,宋禾问,“有仇,还是不熟?” 顾承礼一手揉着眉心,一手拉着宋禾不撒手,他神色疲惫,说话也懒懒散散的,“不熟。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当初国子监选拔,顾承礼不是不知道高旻已经打通了关系,那段时间高旻去国子监的事在府学传的沸沸扬扬。 顾承礼知道,高旻这是在给众人施压。 顾承礼还未入官场,便提前感受到了官官相护的滋味,甚至一度压力大到跑回家散心。 但最终,知府大人却举荐了自己。 顾承礼想,若自己是高旻,心里指定恼怒,虽然高旻不至于失心疯要暗害自己。 但顾承礼自从经历了院试考核被人告到衙门的事之后,一向谨慎,因此这段时间各种聚会都是能推就推。 若是宋禾今天不出现,顾承礼也会推辞,但推辞的太过僵硬,日后难免会落一个恃才傲物的坏名声,但宋禾突然出现,并给了顾承礼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借口。 顾承礼笑着问:“你怎么能记住李夫子的寿辰?”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 宋禾微微扬起下巴,“我可是你娘子,这种事自然得记得。李夫子人品再一般,他也是教导过你多年的夫子,每年的节礼家里都会按时送去。” 顾承礼叹一口气,抱住宋禾,“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第197章 爱常常觉得亏欠 回到家之后的两个人并没有过多停留。 宋禾立即通知众人,吃过午饭即刻返乡。 所幸这几天大家该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完了,把铺盖稍微收拾一下就能走。 顾茂林有些犹豫,道:“东家,这边的房子还得有人看着,我还是多留几天吧,等到了年底我再回去。” “这怎么能行?”宋禾摇头,“今天已经腊月初六了,腊八以后就是年,你怎么能不回去过年呢?” “可是……” 宋禾又道:“茂林哥,你在府城这一年也辛苦了,婶子和嫂子她们都很想你,房子在这儿又跑不了,你就和我们一块回去吧。” 顾承礼也开口道:“茂林哥,你就和我们一块回去吧。”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都这样说,顾茂林这才点点头,但他总觉得自己在府城这一年,压根没干什么活。 顾承礼省心的很,大部分时间都在府学读书,根本不出来,反而是自己在府城住这么好的房子,还白拿工钱。 “那我就跟你们一块儿回去了。只是这一年,我也没感觉自己帮到什么忙。” 宋禾笑着摇头:“茂林哥,你能在这里守着承礼,已经是最大的忙了。有你在这里,我爹娘,还有大伯一家不知道多安心呢。” 听了宋禾的话,顾茂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笑。 顾承礼看向宋禾,目光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宋禾想了想,又道:“明年承礼会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京城不比在府城,路途遥远,去了那边之后想回来可不容易。 不如这样吧,府城这边的房子还需要有人看着,茂林哥你明年就继续留在府城这边看房子,顺便帮忙接一下货,农忙的时候回去帮忙收一下粮食,工钱咱们还按时发。” 谁知顾茂林听到之后连忙拒绝,“东家,我还是跟着承礼去京城吧。京城远,承礼身边需要人跟着,他到那边之后有我的接应,家里也安心。” 顾承礼道:“茂林哥,这件事情等咱们回村之后从长计议,避免叔婶担心。” 顾茂林想了想,去京城的事的确得和家里说一声,直接点头答应,“行。” 一行人迅速收拾东西,吃过午饭,下晌便启程出发。 一晃三天而过。 宋禾坐在马车里,突然听到玉桃的声音,说天上下雪了。 宋禾掀开车厢帘子,果然看见漫天的雪花簌簌飘落。 “好大的雪。”宋禾伸手,鹅毛大的雪花落在她手心,片刻后融为血水。 宋禾来这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顾承礼道:“幸好咱们走的及时,是雪化了,路上就难走了。” 宋禾点点头,“是啊,咱们运气可真好。” 如今遍地都是黄土路,雪花落在地上,化了之后就会变成泥坑,偏偏天气又冷,水汽蒸发速度极其缓慢。这就导致,白天路面泥泞难行,到了晚上路面便会冻住,周而复始。 所幸,下雪的时候并不是特别冷,等到雪花融化的时候才真的冷。 就在这时,宋禾听见在最前方驾着骡车的二堂哥顾新礼吆喝一声。 “快到家了,大家加把劲儿,争取傍晚之前咱们都能回家吃口热乎饭。” “好嘞!” 众人齐齐答应,一时间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雪花不停的往下落,大约半个多时辰,地面就被白茫茫的一层雪花覆盖住。 临近傍晚,众人终于回到了下邳村。 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显然没想到宋禾等人竟然能回来的这么快。 沈绣屏抓住宋禾的手,“路上冷吧?” 然后又打量一旁的儿子,见儿子还是一副老样子,便放了心。 宋禾摇头,“我坐在马车里,路上还行。” 顾德山刚刚把马和骡子赶到棚里,此时进来闻言道:“还好你们回来的快,刚刚我和你娘还念叨着,这么大的雪,过几天路上就难走了。” 清露和疏桐两个人在一旁忙前忙后,又是帮忙递手炉,又是提热水,倒热茶。 “娘子,喝茶。”年纪稍微大些的清露走到宋禾身边递茶水。 宋禾端起茶杯,握在手中取暖,又喝一口,看着已经完全大变样的清露,眼底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是娘会教人,这才一个月,清露就大变样了。” 清露低头站到沈绣屏身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沈绣屏道:“她是个机灵孩子。” 然后又对清露和疏桐说,“我这边不用你们忙,你们姊妹俩去看看玉桃,给玉桃弄些热水。” 清露和疏桐同时道:“是。” 等清露和疏桐走了之后,宋禾看着婆母和公爹笑。 “爹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宋禾看向顾承礼,“你自己快说。” 沈绣屏先是一愣,接着惊喜的看向儿子。 顾德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儿子站起来。 “爹,娘,儿子不负众望,年后便可去国子监读书。” 顾德山一口水直接呛出来,惊喜的道:“真的考上了?” 顾承礼点头,然后他看向宋禾,“这次儿子能考上,多亏了小禾。” 宋禾:“唉?” 然后她就听顾承礼说,他自己在两县换粮上得到的启发,并以最后一题中以‘欲民殷,先通路’破题,文章被知府大人看中推荐他入国子监读书。 顾承礼道:“而且,这次我能被知府大人赏识,少不了两县换粮之功,我同窗好友赵修远,也被举荐入国子监读书。” 顾承礼深深的看向宋禾:“若不是小禾事先提出去具麓县换红薯,我定然不会有此等启发,也就不会有现在入学国子监的机会。” 顾德山激动站起来,对宋禾道:“唉,小禾,你可真是我们顾家户的大恩人啊,我,我……” “爹。”宋禾也站起来,“咱们是一家人,我和承礼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相互扶持,相濡以沫都是应该的。” 况且顾承礼越好,她就跟着沾光,那可是国子监唉,放到现代社会,顾承礼现在堪比考上清华北大。 一旁的顾承礼,听了宋禾的话之后,心中大为触动。 小禾在背后已经不知道帮了他多少次了,可自己这两年一直和小禾聚少离多,他真的愧对小禾量多…… 顾承礼看着宋禾眼神拉丝。 顾德山看着宋禾,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欣慰。 沈绣屏则是红着眼眶看向宋禾。 面对这一家三口的目光,宋禾简直头皮发麻,这也太感性了点吧。 宋禾连忙转移话题,“爹娘,顾承礼今年到了弱冠,是不是该取字了?” 通常男子弱冠之年,也就是二十岁便会取字,“字”通常都是长辈赐予,“字”中包含着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但顾承礼因为年前着急去府学,取字的事就被耽搁到了现在。 “的确该取了。”沈绣屏点头想了想,“不如,咱们请程老为承礼取字,怎么样?” 第198章 探望李夫子 宋禾点头同意,“程老如今是县丞,和承礼有师生之谊,当初承礼能进县学也是多亏了程老,若是他老人家得知承礼被举荐入国子监读书,肯定会很高兴。让程老帮忙给承礼取字,程老肯定不会拒绝。” 沈绣屏点点头,没错,她也是这么觉得。 顾德山也觉得不错,“既然如此,明天咱们就去拜访程老。” 沈绣屏神色动了动,突然想起一个事儿,“承礼,今日李夫子六十大寿,今日上晌我和你爹已经帮你把礼送去了,但他毕竟是教导你多年的夫子,你现在回来了,于情于理得往那边走一趟。” 宋禾侧头望向窗外,窗棂糊着一层明纸,外头已经没了天光。 宋禾道:“我陪承礼一块去。” 顾承礼微微蹙眉,“这几天你赶路已经很累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宋禾皱眉,“那怎么行?我不太放心李夫子的家人,你一个人去,到那被为难怎么办?” 在看来,当初小李夫子的妻弟身死,还有小李夫子被流放,虽说都是他们两个蓄意针对顾承礼,这才落得那般报应。 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两个人自作自受,但保不齐这个世界上脑子不正常的人多,万一李家人把一切都怪罪到顾承礼身上怎么办? 顾承礼知道宋禾是担心自己,“放心,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出事的。” 顾德山站起身道:“你们俩别争,我驾着马车载着承礼去。” … 最后,顾德山带着顾承礼和宋禾往李夫子家走。 现在雪已经停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路被雪映的光线倒还算清晰。 雪天路滑,顾德山驾着马车也不敢走快了,从下陂村往县城走愣是走了一个多时辰。 宋禾心中大致估算,现在大概是晚上7点。 幸而安原县小,更没有城墙围着,否则他们根本都进不了城。 … 马车停下,顾德山对车厢里的两个孩子说一声,便下马车去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童声。 “谁啊。” 顾德山道:“我们是从下邳村来的,白天有事耽搁了,特意过来给李夫子拜寿。” 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 小童明显认识顾德山,在看见一旁的顾承礼之后,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惊讶。 “顾…顾秀才!” 顾承礼拱手,“今日夫子过寿,我紧赶慢赶从府城回来,没想到还是这么晚。夫子睡了吗?” 小童显然看见顾承礼之后非常惊喜,“爷爷还没睡,快快请进。”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院内传来,“远儿,这么晚了是谁来了?” 小童笑着道:“奶,是顾秀才。顾秀才专门从府城赶回来探望阿爷。” 顾承礼走进去,看见一个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屋门口。 顾承礼暗叹一口气,“顾承礼见过师母。” 陈母见到顾承礼之后显然很开心。 顾承礼如今是秀才,又被县令大人看中,还去了府学读书,他现在还能记得自家,更记得老伴的寿辰,真是一个知恩知礼的好孩子。 还有顾承礼的父母,入冬时给家里送了些蜂窝煤,入冬后又送来了六十斤红薯,今日白天已经过来送了一次礼,没想到晚上又来了。 陈氏是一个标准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之前李夫子从不让她掺和男人们读书上的事。 之前儿子出事时,陈氏跑到牢里见过儿子一面。 她听儿子说了事情的经过,儿子亲口对自己说,他是被儿媳妇的弟弟给坑了,是儿媳妇的弟弟嫉妒顾承礼,儿子过去劝慰,结果失手伤人。 不管儿子说的是真是假,但陈氏信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也只能信儿子。 她花钱找的讼师对她说,儿子只有是意外无心失手杀人,才会被官府轻判。 况且,陈息墨本来就品行不端,最后儿子被叛流放三年,他们去求了程运籍让儿子没流放到太远的地方,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只要再坚持两年,儿子就能回来了。 “快进屋,外边冷。”陈氏一边招呼众人进来,十分热情的说:“今天下这么大的雪,路上难走,没想到你们还过来。” 顾德山爽朗的道:“李夫子教导了承礼那么多年,今天承礼既然回家了,自然要过来见见老师。” 陈氏听着心中很是感动。 宋禾看向陈老太太,两年家里和这边也有些交往,她觉得自从李夫子出事之后,陈老太太好像变精神了不少。 之前她记得陈老太太是满头白发,如今头发却是花白色。 宋禾进屋之后就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心想,可能是房间密封太严实了,空气不流通导致的。 宋禾看向炕上的老人,如今的李夫子哪里还有当初的老儒生模样。 对方看见顾承礼之后明显想说什么,但风的后遗症导致他嘴歪眼斜,根本说不清楚话,很快又闭上了嘴,安静的躺在炕上。 顾承礼道:“夫子,您还好吗?” 李夫子看着顾承礼没说话。 顾承礼也不在意李夫子的反应,他就像一个晚辈对长辈汇报情况似的,说了很多自己在府学的所见所闻。 中途,李夫子的儿媳妇也来了,对方像个影子似的垂头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动,木木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顾承礼道:“夫子是我幼时老师,悉心教导我多年,没有您的多年教导,就没有我的今天。” 顾承礼感觉自己跟着宋禾学聪明了,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想起小禾,他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继续道:“我写的文章被知府大人赏识,知府大人举荐我年后去京城国子监读书……” 听到京城国子监,李夫子突然反应变大,他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些什么。 陈氏连忙走过去,按住老伴,回头对顾承礼说。 “瞧你夫子激动的,他这是为你开心啊。”说着还十分感动的滴了两滴泪。 宋禾对陈老太太的话表示怀疑,李夫子这副样子真的是开心吗?她觉得不太像。 天色不早了,三人在这里稍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说告辞。 陈老太太把三人送上马车,又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开,这才转身走进家门。 陈老太太看见媳妇儿一副木头似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莲娘,你还年轻,你要是不想呆在这,我给你一笔钱,你回娘家去,找个人家再嫁吧。” 莲娘整个人怔住,呆呆地看向婆母。 第199章 李夫子去世 陈母继续道:“大姐儿今年十五,婆家已经定好了,二姐儿今年十一,我打算把二姐儿留在家里,过些年给二姐招个婿。远哥九岁,活泼机灵,什么事也不用你操心,你就……” 莲娘直接跪在雪地,抬头望着婆母,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婆母是想赶我走吗?” 因为弟弟的事,娘家现在已经厌恶了自己,她若是离开婆家,根本无路可去。 陈母叹息,“那我问你,刚刚顾秀才他们过来,你摆出那副样子是在想什么?” “我…我……”莲娘说不出话来。 陈母虽然是一个老妇,但她并不傻,她看向三个孩子,“你们去屋里看看你们爷爷。” 然后又对儿媳道,“咱们去你屋里说话。” 进屋之后,莲娘燃油灯,关上房门。 陈母坐在炕上,莲娘低头站在一旁。 陈母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总得往前看,你是李家的儿媳妇,不是陈家姑娘。元哥儿日后还得在程家学堂读书,顾家和程家走的近,顾承礼如今考中秀才,年后要去国子监读书。你今日摆出这副样子来得罪顾家,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咱家有什么好?对元哥日后读书亦有什么好处?” 莲娘听了婆母一席话,如当头棒喝,她顿时放声大哭,好似在哭自己的不懂事,又好似在哭自己心中的委屈。 莲娘扑倒婆母的腿上,道:“娘,我懂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娘,你别赶我走。” 为了两个女儿,更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她绝对不能离开婆家。 陈母叹一口气,拍了拍媳妇的头,像是在宽慰儿媳妇,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过日子就得靠忍,很多事,你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人这一辈子,就看谁活的时间长,就像牲口似的,被人打骂了一辈子,临头到老了,耕不动地了,日子就好过了。” 就在这时,小孙子突然冲进来。 “奶,娘,不好了,爷爷他,爷爷他……” …… “什么,李夫子死了?”宋禾惊讶的看向顾承礼。 昨天晚上几人还去探望了李夫子,当时李夫子虽然卧病在床,但精神头也不算太差,怎么今天一大早就没了? 顾承礼给宋禾剥鸡蛋壳,“今天一大早李家族亲过来报丧,说李夫子是昨天晚上没的。” 宋禾一呆,脱口而出,“李夫子不会是被你气死的吧?” 顾承礼把鸡蛋递过去,无辜的看向宋禾:“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去国子监读书,李夫子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宋禾现在可算是看透顾承礼了,这家伙表面看上去风光霁月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平时还有点小绿茶。 宋禾接过鸡蛋,感叹道:“还是你脸皮厚啊。” 顾承礼眉眼含笑,微微歪头,“娘子不喜欢?” 之前娘子还对自己说,让自己学的圆滑些。 后来他认真想了想,娘子说的也没错,做人虽然不能失了钢骨,但刚过易折,他有可爱的娘子,需要孝敬的父母和族亲,他是顾家户这一辈人里最有希望入仕的,他不单是为了自己求取功名,更是要护住一大家人,护住宋禾往后安稳无忧的日子。 因此,他行事时不能一味硬碰硬,遇事要懂得迂回周旋,三思而后行,守住本心底线的同时,要避开不必要的风波暗箭,不能逞一时意气,让一家人跟着受牵连。 宋禾当然喜欢,做人脸皮厚些,才能活的更自在。 她一口气喝完碗里的粥,把碗递给顾承礼,“喜欢,再来一碗。” 顾承礼眉眼含笑,“遵命。” … 因为李夫子骤然离世,找程老取字的事自然就被耽搁了。 宋禾和顾承礼一起去李家吊孝。 这次宋禾发现莲娘子对她和顾承礼的态度热络了不少。 顾承礼在外面男宾处待着,宋禾在室内女宾处待着。 莲娘热络的带着宋禾认李家亲戚。 宋禾不清楚对方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转变,但现在这局面对自己没有坏处,宋禾就受着。 在李家,宋禾和顾承礼遇见了程老。 程老问顾承礼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晌。”顾承礼回答:“昨天是李夫子六十大寿,昨天晚上我和小禾还来此探望,想着今日再去探望老师你,谁知道一大早就得知夫子走了的消息。” 顾承礼苦笑,“老师,说实话,今日一大早收到消息后,学生心中忐忑的很,我甚至想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我来探望夫子,才导致夫子他……” 程老叹气,“你别多想。老李他没那么小心眼。再说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绝非人力可改。” 顾承礼点点头。 … 李夫子教书多年,学生不少,葬礼一直办到了腊月二十。 办完丧礼之后,然后就是过年。 年前,赵修远特意跑到下邳村来感谢宋禾。 说,要是听了宋禾“要想富,先修路”的话,要是跟着换粮商队跑了一趟外县,他也不会写出那么言之有物的文章,又被举荐入国子监读书。 之后顾承礼又告诉他,他们二人之所以能那么顺利的被举荐到国子监,最重要的原因是知府大人看中了二人的文章。 赵修远顿时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晕乎乎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今年过年宋禾依旧很开心,年底总账,宋禾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是小富婆了。 果然自古以来做买卖都很赚钱,而且她还听老三宋继田说,她去府城卖布之后,顾大伯就带着顾家族老,去郑族长家谈话。 从那之后,村里再也没有人私下谈论,‘原本宋禾该嫁给郑枋才对’‘宋禾原本该旺郑家户才对’之类的话。 宋禾感叹,她真的越来越喜欢老顾家的人了。 于是果断从府城带回来的货里,挑了些实用又适合顾大伯和郭伯母的东西送过去。 陈桂花听说宋禾给顾里正送东西之后,再次气了个倒仰,但她确实拿宋禾没一点办法。 宋禾自然不会给人留下话柄,第二天她就去老宋家送东西。 她给老三些分红和东西,给老四一套文房四宝,给宋有根做了套新棉衣,给陈桂花一套新被褥。 村里看了不说宋禾孝顺。 陈桂花拿着被褥,简直有苦说不出,所有人都有东西,单单就没自己的东西。 至于新被褥,那是给家里人的,压根不是单独送给自己的,但只要陈桂花一抱怨,别人就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无奈只能闭嘴。 宋禾就的深知陈桂花的脾气,才会这么送东西,既能全了自己的名声,又能膈应陈桂花的事,她十分乐意做。 年后顾承礼去请程老师为自己主持加冠礼。 “原本年前就想请老师为学生加冠的,但年前有事耽搁了,只能拖到现在。” 程老自然愿意为顾承礼加冠,在自己这些学生中顾承礼最有出息。 先后被知县和知府看重,如今又要去京城国子监读书,日后定会在朝廷上做官。 “好。”程老一口应下,“什么时候?” 顾承礼道:“找村里一个会算日子的长辈挑了个日子,就在三天后。” 程老抚着胡子,点点头,“大善。” … 今日顾家户尤其热闹,村里人不知道什么是加冠礼,他们只知道,今年县丞大人会来他们村。 “听说官老爷今年回来?” “对啊,县丞老爷要来呢。” “县丞?那是什么?也是官老爷吗?怎么不是县令大人?” “你不懂了吧?县丞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只比县令低一级,和收税的衙役们可不一样。” “能见官老爷一面都是光宗耀祖啊。” “……” 今日顾承礼穿着一身府学书生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着宽袍大袖,修八尺有余,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面容俊朗。 “来了,人来了。”突然有人跑过来,嘴里喊道。 顾里正笑着看向侄子,“承礼,咱们走,快去迎接县丞大人。” 顾承礼点头,“是。” 第200章 加冠礼 今日加冠礼,来了不少人,顾承礼请程老为自己加冠,请赵修远做自己的赞者,也就是助手。 一行人朝村口走去,到了村口,就远远看见前方有一队车马走来。 等走近了之后,一个身穿蓝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顾承礼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安原县县令。 顾承礼拱手,“见过县令大人。” “不必多礼。”县令和蔼的笑道:“我昨天听程县丞说,你今日行加冠礼,便不请自来沾一沾你的喜气,没叨扰到你吧。” 顾承礼道:“知县大人能来,学生求之不得,何谈叨扰。” 知县心情很好,“不叨扰就好。” 顾承礼道:“陋椽草舍,今日布置仓促,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程老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站在知县左边退一步,含笑的看着顾承礼。 几人寒暄几句,顾承礼微微躬身,抬手引着县令和程老和往院顾家祠堂的方向走。 身后的一众顾家户人看见县令来了之后都惊呆了。 顾里正更是快被惊喜砸晕了,这可是安原县的青天大老爷,安原县的父母官。 县令今日来观礼,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在下陂村吃饭,祖宗在上,顾家户是真出了一个有本事的子弟啊。 宋禾也没想到县令会来,程老的夫人今天也来了。 这两年两家走的近,马氏一边亲热的和沈绣屏说话,一边又拉着亲热的拉着宋禾的手。 加冠礼在顾家祠堂举起,其实并不隆重,但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经很好了。 程老给顾承礼取字“谨和”,顾承礼名中带“礼”,而礼又有谨慎,谦和的意思。 程老为顾承礼取“谨和”,一是顺应本命,二是官场情况波谲云诡,希望自己这个学生,日后有朝一日做官能更加谨慎,更加谦和。 江霖之今日虽然不是赞者,但站的位置却距离赵修远很近。 顾承礼和赵修远两个人都去国子监读书,江霖之虽然心中羡慕,但并不嫉妒。 他本来就是压线进的府学,在府学读书都已经很吃力了,根本考不上国子监。 如今有两个好友在国子监读书,只要他常常和好友们通信,向他们讨教学问,自己的水平说不定就能继续提高,再读个十年八年的,说不定就能考中举人。 下方的陈桂花看着前面台上的沈绣屏,心里咕嘟咕嘟的冒酸水。 今日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皆是盛装出席,尤其是沈绣屏,本来人长的就漂亮,气质也高贵,今日再装扮上,更显雍容华贵,明明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就像是三十多岁似的。 陈桂花眼尖,又看见沈绣屏手腕上的两个大金镯子,愤愤不平直达顶峰。 沈绣屏真是命好啊,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礼成之后,众人去吃饭。 宋承苗年纪小跟在娘身边,陈桂花看着小儿子,嘟囔一句。 “你以后也去考秀才,让我也穿上和沈绣屏一样的衣裳。” 宋承苗:“我?考秀才?” 陈桂花点头,“对。” 宋承苗嘴角一抽,“娘,你可真会做梦啊。” 陈桂花被气的倒仰,“你有没有点出息!” 宋承苗觉得娘在做白日梦,“秀才能是一般人考的吗?我以后要去我姐身边当账房。”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宋承苗说到这里,就满脸憧憬,“瞧我三哥现在跟在我姐身后多威风啊,现在管着那么多人染布,我也想那么威风。” 陈桂花听了小儿子的话,气的手都在颤抖。 老三跟在宋禾屁股后面跑就算了,瞧今天老三那殷勤劲,被宋禾使唤的忙前忙后,和自己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没想到老四也想跟在宋禾屁股后面跑。 陈桂花忍无可忍的去提小儿子的耳朵。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宋承苗大叫一声,“娘,疼!” “承苗!”宋禾的声音响起。 宋禾老远就见陈桂花一脸怒气的提宋承苗的耳朵,眉头一挑,抬脚便走了过去,打断母子二人的官司。 “今天人多,承苗也大了,给孩子留点儿面子。”宋禾说。 陈桂花松开手,压着脾气,“他就是欠打。”点儿出息都没有。 宋承苗挣脱亲娘的魔爪,躲到宋禾身后一手捂着耳朵,暗戳戳的告状。 “姐,娘要让我考秀才呢?” 宋禾嘴角一抽,陈桂花真是会做梦啊,竟然想让宋承苗考秀才。 宋禾没有接话而是道:“要开饭了,你跟着我去给爹送些吃的,待会儿回来之后,你跟在我身边坐。” 一听能跟在宋禾身边坐,宋承苗眼睛一亮,“好。” 陈桂花看见小儿子跟在宋禾屁股后面跑,被气的心口发疼。 自己这几个孩子,说话做事儿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开心。 … 另一边,宋禾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几样菜。 宋承苗双手端着碗,碗里放着几个馒头。 两个人往老宋家走。 宋禾问:“这几天娘的脾气有点大。是不是自从我年前往家里拿了东西之后,娘就开始生气?” 宋承苗点头,很不理解的说,“是啊。姐你送给娘的被褥,娘可不喜欢了。娘就喜欢宋穗,我就不懂了,宋穗气死奶奶,又把爹撞成那样,为什么娘要一直惦记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继田和宋承苗开始叫宋禾“姐”,不再是“二姐”,开始直呼宋穗大名。 宋禾心想,陈桂花现在可能是还想以后宋穗会带着她过好日子吧。 不过听宋承苗这么说,宋禾就知道自己年前送的东西没白送。 陈桂花是个憋不住脾气的,她要不开心就会搅得周围人都不开心。 所以只要陈桂花不开心,宋有根就肯定舒坦不了,宋禾在心里给自己点个赞。 等宋禾和宋承苗两个人送东西回来,祠堂这边已经开饭。 宋禾坐到饭桌上,周围一圈人就开始夸宋禾孝顺懂事,知道宋有根来不了,还亲自把饭菜送过去,嫁出去的闺女把事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少有中的少有。 陈桂花越听饭桌上的人夸宋禾,就越笑不出来。 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明明宋禾做事越来越过分,可村里人却把宋禾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陈桂花心里暗骂,顾家户的人都眼瞎,骂郑家户的人也眼瞎。 但周围人笑着对陈桂花说,真羡慕她有这么一个好女儿的时候。 陈桂花只能硬着头皮,陪笑点头。 众人只当陈桂花是想到了宋穗,甚至有人还开始安慰陈桂花看开点。 宋禾注意到了陈桂花的细微表情,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 她就喜欢,别人看她不顺眼,却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第201章 再次赚大钱 晚上,宋禾日常算账,顾承礼在一旁看书。 顾承礼起身走过去,轻声道:“娘子,该歇息了。” 宋禾这才从案上抬起头,她伸了个懒腰。 “忙了这么几天,事太真多,账都没来得及算。” 顾承礼给宋禾捶背。 宋禾道:“往左边点…对,就是那里。” 顾承礼轻笑,“这几天真是辛苦娘子了。” “忙有忙的好处。”宋禾说,至少在安原县,以后再没人敢打自家生意的主意。 宋禾又问:“今天县令怎么会突然来?” 顾承礼道:“县令要调任了。” 宋禾一愣,“因为换粮的事儿?” 怪不得顾承礼行加冠礼时,县令还把自己单独叫出来夸了一顿。 顾承礼点头,“听闻县令要被调去保平府做同知。” 宋禾脑子里想了一圈同知是什么官。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乃是正五品,而且保平府又是总督府的所在地,是整个京直隶除了京城之外第二繁华的府城,是名副其实的好地方。 这次安原县县令可是妥妥的高升了。 顾承礼说这句话的时候,上并没有不平之色,他如今还年轻,又只有秀才功名,所以很多事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法变现。 与其纠结,不如大方做了人情,就像今日,县令在高升之际还亲自来下邳村观礼,就表明了县令的态度。 只是,顾承礼从后面抱住宋禾,“委屈你了。”无论是蜂窝煤,还是换粮,明明最开始都是宋禾想出来的,却…… 宋禾完全没察觉到顾承礼又在想什么,她举起账本,语气兴奋的道:“你知道从今年入冬,一直到年后开春,蜂窝煤卖出去多少钱吗?” 顾承礼把头埋在顾承礼的颈肩,“多少钱?” 宋禾道:“大哥给了我一百三十两。” 如今蜂窝煤工坊由顾里正的大儿子顾兴礼经营,村里不少人男人都在工坊做工。 顾承礼惊讶:“这么多?” 他记得小禾说过,两地那样势浩大的去折腾粮食,才净赚六十多两。 宋禾笑的眉眼弯弯,“县令大人可真是个大方的好官。咱家蜂窝煤厂因为有县令大人一纸文书帮忙,上年轻轻松松从运煤驼道那边运了不少煤回来,还和那边的一个小领头搭上了关系。 之后县令大人更是点名让煤厂给县衙和县学送煤,又一口气和咱们签了二十年的订购文契。现在,咱家的蜂窝煤场可是县衙唯一的供货方。” 不仅如此,之前县令听官府的衙役们抱怨衙役衣服质量太差,布料一扯就破。 直接大手一挥,处罚了原本贪墨衣裳针线银两的小吏,转而从下邳村的新棉织坊里订购了一批棉布,还让新棉织坊这边负责赶制官吏们的衣裳。 为此,宋禾拜托大伯母和郑族长的媳妇,三人招了一批做衣裳技术不错的妇人,又去县衙给衙役们量尺寸。 从今年开始,县衙衙役们身上穿的“官服”都是由下邳村出品。 宋禾道:“县令这人能处,也好处。可县令就要高迁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新调来的县令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 宋禾还没等到顾承礼说话,便话锋一转。 “不过没事,素来都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文吏。程老是县丞,程老的几个儿子又都在衙门任职,咱们关系硬着呢,怕官府会赖钱。” 宋禾可不傻,她赚这种钱,自然会给管事的分红。 毕竟,你好我好大家好,生意才能长长久久。 顾承礼听的一愣,这些事儿都是他不曾知道的。 宋禾看向转头看向顾承礼,笑着说:“你知道吗,大哥直接给我蜂窝煤厂五成分红。我原本是不想要的,也不知道大哥怎么说动的爹娘,让爹娘都来劝我收下。” 顾承礼眉眼含笑,“大哥向来厚道。” 宋禾点点头,“是太厚道了。”比起老宋家,顾家简直厚道的不像话。 “对了。”宋禾问:“你那篇文章,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能让知府都看着,还力排众议让你和赵修远都去国子监读书呢?不会真的是‘要想富先修路’吧?” 顾承礼道:“我写了你对我说的话,‘欲民殷,先通路’。” … “欲民殷,先通路。”一间书房内,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篇文章读道。 中年男人抬头看向梨花大案后,檀木座椅上的老人,语气中满是赞赏,“爹,能写出这种文章的年轻人,还真是眼界不凡,思虑通透。” 中年男人缓步走上前,把文稿放在桌案上。 檀木椅上的老人头发花白,而这位老人正是国子监祭酒曾惇?。 “仅凭一纸文字便看得出人心,此子遇事冷静,行事大胆果决,绝非寻常整日死读经书的儒生可比。” 中年男人颔首,“前段时间朝堂上有一批人劝皇上休养生息,勿再征战,劝皇帝推行黄老之治,甚至还有人提出削减辽东军费,用于洪州江州虔州吉州?等地治灾。” 中年男人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气愤之色,“一群懦夫,他们以为朝廷不征战,北方就会放弃打咱们吗?亏他们也是饱读诗书之士,‘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的道理,竟然半点不懂。” 中年男人说到这里,平复了平复心情,才道:“写出这篇文章的学子,见识放在年少一辈里实属难得,等他入了国子监,父亲再好好考察一番,看看此子品性如何。” 老人道:“我打算把这份文章,递去皇上案前。” 中年男人先点点头,接着皱眉问,“可皇上能看到吗?自从太子薨世,皇上已经四个月没上朝了。” 建业帝37岁登基,今年68。 皇太子37岁,性情温和,明显是一位中兴之主,可上年突发急病去世,皇上悲痛,罢朝四个月。 皇上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各地州府纷纷派遣当地有名医师进京为皇上调养身体。 皇帝如今身体抱恙,这文稿就算呈上去又能怎么样?皇帝又看不见。 “递上去吧。”国子监祭酒曾惇?长叹一口气,“京城要变天了。” …… 加冠礼之后,顾承礼便要前往京城去国子监读书。 宋禾去送顾承礼,“你放心,家里有我在。” 顾承礼不舍的道:“你平时千万要顾惜些自己些,晚上别看账本太晚,还有……” 顾承礼说了很多,最后他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看着站在原地对自己挥手的宋禾,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宋禾动了动胳膊,松了一口气,心想顾承礼总算是走了。 这几天顾承礼黏人的很,她都快招架不住了,还是去上学吧,二十一岁正是上学的年纪,老待在家里做什么。 宋禾转头笑着看向公爹婆母,“爹娘,咱们回家吧。” 第202章 收学徒 回到家之后,宋禾便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中。 上一年事情太多,年底的时候又要倒卖红薯,又要去府城送货,回来之后先参加丧礼,紧接着就是过年,年后又得走亲戚拜长辈,顺便还给顾承礼弄了个加冠礼。 现在终于事情少了,宋禾终于有时间坐下整合自己手中全部资产。 织坊现在有婆母和公爹管着,往府城跑货有顾新礼等人。 蜂窝煤厂有大伯一家,自己吃分红,再每个月帮忙盘一次小账,三个月盘一次大账,年底盘一次总账。 宋禾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产业布局,暗暗叹气,还是能用的人才太少了,能干活的人虽然多,但管理层人数完全不够。 而且,宋禾之前看见那么多红薯,一个新的生意想法,便悄然种在了她心里,那便是做红薯粉条或者粉丝。 红薯难以保存,但是粉条和粉丝可不一样,粉条粉丝是食品干货,晒干之后可以保存一年甚至两年。 红薯粉条易制作,易保存,易运输,制作完成之后完全可以拉到府城去卖。 那么大一片空白市场,宋禾却只能干看着,望洋兴叹,让她心里直痒痒。 宋禾心想,怪不得那些大买卖行里都会培养学徒呢,自己也想弄几个。 禾想要,禾得到。 宋禾当即就去找婆母和公爹商量。 … “学徒?”顾德山惊讶的问。 宋禾点点头,“是啊爹,如今咱们家的买卖摊子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劳烦你和娘,而且蜂窝煤工坊那边大堂哥平时又得帮大伯管着村里的事,我有时候又得往府城跑,来不及帮忙算账。所以我就想着要不然咱们就招收几个学徒吧。” 沈绣屏也觉得招收学徒的法子不错,点点头。 “的确可以。” 顾德山也点头,他是做过学徒的,知道里面的弯弯道道,也知道即便是再苦再累,也有人家愿意把孩子送来学本事。 “行,这几天我在族里说一声,看看有谁家愿意把孩子送来。”顾德山说。 这就是宋禾要说的第二个条件了。 “爹,我觉得学徒不能只在咱们族里挑。” 顾德山不解,“嗯?” 沈绣屏若有所思。 宋禾道:“爹,你还记得前年族里有人在外面收棉花的时候,借着承礼的名义压价的事吗?” 顾德山的表情逐渐变的严肃。 他当然记得,当时他生了好大的气,并再也不让那人帮自家干活。 宋禾见顾德山想起来了,才继续开口,“我觉得,有好事最先想着族里人自然没错,但有时候未免会养大某些人的心,时间长了有些人就会觉得,咱家做买卖,离不开他们。” 顾德山点点头,他觉得宋禾说的很对,心中感叹自己这个媳妇是真好。 宋禾是真心实意的在为顾家户着想,没有任何私心的为顾家户的未来考虑。 宋禾能有什么私心呢?老宋家又没人。 宋有根如今腿断了,宋继田从最开始就在织坊做工,宋承苗年纪小还在私塾读书,老宋家压根没有多余能用的人,所以宋禾完全没有私心。 顾德山感动的看着宋禾,有这种媳妇,他现在就是死了,也能放心的下。 沈绣屏则是目光含笑的看向宋禾。 自己这个女儿脑子机灵,属于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小禾现在这么说,肯定有她的理由。 宋禾假装看不到婆母的眼神,继续一本正经的道:“我收学徒,是为了让她们以后能帮忙算账管事,这种就需要学徒本身就天赋。所以,我打算用淘汰制。” 有些孩童天生对数字敏感,但有些孩童天生对文字感兴趣。不同孩子擅长的地方不一样,但现在宋禾只挑对算数敏感的孩童。 况且,都挑顾家户的孩童没有竞争性,让郑家户,和村里其他散户的孩子们都来,形成‘鲶鱼效应’,提高孩童和孩童家长的竞争意识,形成更加积极的教学环境。 这样一来,更有利于宋禾对学徒们的培养。 沈绣屏听到这里一下来了兴致,“淘汰制?” 宋禾当即就把自己想出的淘汰制说了出来。 选择至少二十多个孩子,先培养一年,在这一年中每个月进行一次小考,半年进行一次中考,一年进行一次末考。 张贴成绩,按照成绩排名设置奖励,并合理劝退赶不上课程的学生,当然最重要的是学徒不分男女,只要七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都能过来上课。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因为年纪小,三观还没有形成,培养起来更方便。 宋禾顿了顿,在自己面前的企划案上,又多添了一条。 ‘学徒期间,新棉小学包孩子们一天三顿饭,两套衣。’ 如今普通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压根没什么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强烈追求。 七岁到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还没有完全发育,男女饭量都差不多,所以宋禾觉得应该还是有人家会把女孩子送过来的。 沈绣屏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怔怔的看着宋禾。 顾德山点点头,“这次说不定有其他村的人,也会把孩子送过来。后院有几个空房,这几天我收拾出来几个房间,让孩子们住。” 宋禾笑的十分甜,“爹,你人可真好。” 顾德山摆摆手,“总不能让小孩子睡牲口棚。” 他小时候给人家当学徒时,就睡过牲口棚,又脏又臭,压根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顾德山是个行动派,当即站起来,“我这就去后院先看看。” 顾德山去了后院之后,沈绣屏也站起身,她走到宋禾身边,把顾承礼抱进自己怀里。 宋禾一愣,但沈绣屏静静的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宋禾。 沈绣屏长叹一口气,“小禾,我替那些女孩们谢谢你。” … 新棉织坊要招收学徒的事,顿时席卷整个下邳村,又再听说去当学徒可以一天吃三顿饭,一年还给两套衣裳之后,不少人家当即带着适龄的孩子去问。 大嫂子高凤莲也悄悄问宋禾,收不收外村人。 宋禾点头,“收。只要是适龄孩子,都可以过来试一试。” 高凤莲高兴的握住宋禾的手,“我娘家有两个适龄的侄子侄女,我这就去告诉我娘家人。” 宋承苗从镇上私塾回家之后,就听村里小伙伴说,他亲姐宋禾要在村里招收学徒的事。 宋承苗当即觉得天都塌了。 姐不是说以后要自己去她身边干活吗!怎么突然要收学徒了,那自己在镇上被老头打了两年算什么。 宋承苗眼眶都红了,直接跑去找宋禾。 “姐!我也要当学徒!” 第203章 建业三十三年 宋禾正在低头往本子上抄录“学生”名册,玉桃在一旁帮宋禾研墨,顺便汇报学徒们的入住情况。 宋禾突然听到老四宋承苗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宋承苗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姐,我虎子说,你在招收学徒?” 玉桃的说话声音顿住。 宋禾头也不抬的道:“对。” 宋承苗睁大眼睛道:“我啊,我啊。姐,你看看我啊,我能来你这边做学徒啊。” 玉桃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承苗十分严肃的说:“玉桃姐你别笑,我是真想来我姐这边干活。” 玉桃低头忍笑。 宋禾抬头看向他,“你不是去镇上读私塾吗?我这边前期学认字打算盘,你在私塾学也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宋承苗从小就机灵,立马抓到了本质。 “姐,你这里的学徒在一块上课,到时候他们都熟悉,我以后要是来你这边干活,那不就和他们都不熟嘛。你就把我也收了,让我和他们都培养培养感情,到时候我们一块帮你赚钱。” 玉桃继续低头憋笑。 听一个七岁的小屁孩说要帮东家赚钱,她真的很难憋住不笑,不对,现在已经过年了,东家的四弟弟应该八岁了。 宋禾也很好奇宋承苗到底是怎么养成这种性子的。 当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宋承苗刚刚两岁,走路都费劲,一张嘴却每天嘟嘟囔囔个不停。 之后三年,她和张老太两个人,轮换着把宋承苗带到五岁,陈桂花其实不怎么带孩子,再加上每天还要下地干活和染布,带孩子的时间就更少了,主要是张老太在带。 有时候宋禾会帮忙,宋承苗很好带,带小孩的时候宋禾还能抽空歇息。 之后她出嫁,第二年六岁的宋承苗就被宋有根送去私塾读书,但按照宋承苗的说法就是,他爹故意把他送去镇上挨老头打。 当时宋承苗嚷嚷着不想去,宋禾嫌他烦,就说了一句,以后识字会算账了就来自己这边帮忙干活。 然后只有六岁的宋承苗就开始嚷嚷着等他学成归来,就要来新棉织坊给自己打工。 宋禾实在没想到,现在宋承苗都八岁了,这个伟大的梦想竟然依旧记得。 “你不是要考秀才吗?” “谁说是?”宋承苗露出一副被雷劈的表情。 宋禾心里自动给他配音。 ‘这是谁给我报的名,简直是危言耸听!’ 宋禾摊手道:“只要娘同意让你来,我没话说。” 宋承苗嘴唇颤抖,虚弱的向后退一步,“……姐。” 宋禾叹息垂眸,“老四,你知道的,娘她其实一直不喜欢我,所以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争取了。” 宋承苗是小,不是傻,他想起娘那么刻薄的对二姐,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姐你放心,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夫子曾讲: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这些年,我读私塾的钱都是你掏的,我一定会回来帮你赚钱。” 宋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抬头看向宋承苗。 其实当初她投资宋承苗,完全是为了在村里有个好名声,顺便还能不让陈桂花以孝道来压她。 而且一年四吊钱对宋禾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用四吊钱来买清静,她觉得还算值。 至于陈桂花那边,她都掏钱让小弟上私塾了,陈桂花一个做母亲的难不倒不感觉欣慰吗? 她要抓紧赚钱继续供小弟上私塾,所以不能事事都往娘家跑,断腿的爹,病弱的奶,都得靠陈桂花来亲自侍奉。 可现在宋承苗…… 宋承苗看着二姐,“姐你放心,娘那边我去说。” 宋禾突然笑出来。 怎么说呢?只能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宋禾温声道:“玉桃和他说一下咱们学徒这边的选拔标准。” 玉桃当即就把学徒之间的“竞争制”“淘汰制”“贴分制”“奖励制”“寄宿制”……等一系列制度和宋承苗说了一通。 宋承苗听不太懂,但总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宋禾道:“其实在这里学徒之间彼此竞争会很大。”但同时她会检测情况,在源头上杜绝拉帮结派的可能,尽可能让学徒们之间都是良性竞争。 宋禾又道:“这里学的知识单一,所以我建议你继续去上私塾。” 私塾教授《童学书程》?《龙文鞭影》?《明心宝鉴》?等幼学启蒙读物,不仅让孩童识字,还教导孩童道德方面的知识,是非常成熟的幼童启蒙读物。 宋禾的新棉小学,对于私塾来完全是个草台班子,只是填鸭式教育,没有任何育人的作用。 但看见现在的宋承苗之后,宋禾决定要在小学里添上一门思想品德与道德规范的课。 宋禾把宋承苗打发走,又和玉桃一块去后院看学徒们。 在建业三十一年春,新棉小学就正式开办。 … 一晃一年半的时间过去,到了建业三十二年秋。 “小禾,听说你要去京城。”二嫂子春福抱着她家二小子坐在宋禾对面问。 宋禾点点头,“是啊,今年八月承礼要考秋闱,我打算去京城见见他。” 建业三十一年春,顾承礼去了京城国子监读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信回来。 上年冬天下大雪,再加上国子监学习紧张,顾承礼没能返家。 再过一个月顾承礼就要考举人,宋禾也和顾承礼一年半没见过面了,她知道公爹婆母也一直很惦记他,索性宋禾就往京城跑一趟。 这一年多以来,宋禾的布早已卖到了保平府,她也去过两次保平府,那边的确繁华,也不知道天子脚下的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春福羡慕的不得了,“真好啊,我也看看京城到底是什么样。” 宋禾笑道:“那等我以后在京城开了铺子,你就来京城和我一块做买卖怎么样?” 春福一下睁大眼睛,惊喜的道:“你想去京城开…开铺子。” 宋禾“嘘”一声,压低声音:“先去做做市场调研。” 宋禾拉住春福的手,“二嫂,这件事我可只和你说了,你先别告诉别人。” 春福顿时点点头,“放心,你还不信我嘛。” “就是信你才会对你说啊。”宋禾笑着道,“京城那么繁华,地段好的铺子肯定早就被占了。布匹生意不一定好做,所以我才想去先看看,要是不行就直接放弃。” 顾承礼现在还只是个秀才,当官的事八字没一撇,这年头做买卖要是没人罩着,就等于肥羊,宋禾深知猥琐发育的重要性。 自家这买卖,在安原县可以一家独大,但到外面可不行。 玉桃此时走进室内,站在堂屋门口处对宋禾道:“东家,学徒最新成绩排出来了。” 宋禾点点头,“我给看看。” 玉桃把成绩单递到宋禾手里,又道:“十三个学徒的成绩,我已经给每个人都单独发了一份,等今天下晌学徒们归家的时候,让他们都拿回家给家人看。” 宋禾看着成绩单,点点头。 玉桃道:“那我先就不打扰东家和春福婶子了。” 等玉桃出去之后,春福啧啧称赞。 “还是你这里养人。玉桃这几年变化可真大,走出去都不像穷人家的闺女。” 春福又道:“我这阵子听人说,有不少人去玉桃家提亲,都想把玉桃娶回去。不是我挑拨,你得看紧些,这些年玉桃虽然说是来你家做丫头,可我知道,那些脏活累活你什么时候让玉桃做过? 给玉桃好吃的好喝的,每年两三套衣裳,又教她识字算账。你把玉桃养的这样好,万一玉桃转头被她奶奶嫁出去了,你这边的心血不是全白费了吗?” 宋禾却很淡定,“二嫂,我这边不强迫人,而且我相信玉桃的选择。” 宋禾不觉得女人嫁人有什么不对,尤其是在无法保证养老生活的古代。 在现代社会,养老有社区,有养老院,有养老金……还有国家托底,但在古代,‘养儿防老’是人们对现实低头的最终结果。 在这里,女人没有成亲,就像是一个无主的宝箱,谁都想占为己有。有孩子的女人过得惨,没有孩子的女人老了过得更惨。 就算玉桃去嫁人,宋禾也会祝福她,并给玉桃安排一个合理又能赚钱的工作,毕竟这几年玉桃跟在自己身边一直很用心。 况且,宋禾一直觉得玉桃和郑碾之间有情况。 郑碾那孩子,宋禾觉得人挺不错的,亲爷爷是郑族长,家庭条件好,为人正派又勤快。 但玉桃一直没说,宋禾就当自己不知道。 春福见宋禾很淡定,也就不再劝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此时另一边。 玉桃的亲娘冯惠娘听着婆婆的殷勤介绍,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赵员外家说了,只要玉桃肯嫁过去,就给二十两礼钱,二十两!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还犹豫什么?赶紧答应了才对。” 冯惠娘心中冷笑一声,婆婆这是当她不知道呢,镇上赵员外家的独生子是个傻子,人们都传是赵员外年轻时干的坏事太多,这才报应到了子孙身上,让玉桃嫁给一个傻子,也亏婆婆说的出口。 冯惠娘又见大嫂子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就知道大嫂子肯定知道这件婚事不好,否则依大嫂的性子早就跳起来了。 陈婆子瞧冯惠娘一言不发,气得拔高声调:“你是玉桃的亲娘,同不同意,你开口说句话,杵在那儿闷头装哑巴是什么意思?” 冯惠娘这才为难的道:“不是我不答应,只是当年给玉桃签了五年临时契,后来玉桃跟着学识字,契就改成了十五年的。现在玉桃嫁不嫁,我说的不算,娘你说的也不算,秀才娘子说的才算。” 冯惠娘说完,就听屋里一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陈婆子直接卡壳,一下从炕上站起来,“什么时候改的十五年!我怎么不知道?” 第204章 以权压人 冯惠娘脸上的表情比陈老太还惊讶,“婆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当初换契的时候,婆婆你还按了手印呢?” 陈老太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番,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这事真的坏了!” 大嫂眼睛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婆婆身边道:“娘,你也别太着急。满村谁不知道,秀才娘子和秀才父母都是再和善不过的人。上年因为去外县换粮,村里的大家伙都说路不好走,秀才娘子就让人把从下邳村到具麓县县界边上的路重修了一条。那么长的一条路,不知道得花了多少钱呢?” 大嫂子说到这里,陈老太也安静下来。 从前年开始,下邳村就有人开始去外县换粮,刚开始是换粮队,之后就是三五个人做着伴,推着木排车走着就能去具麓县换粮。 秀才娘子觉得从下邳村到具麓县的路太难走,还特意花钱修平了路,为此县衙又赐给了秀才家一块匾额。 大嫂子继续说:“婆婆,你想啊。玉桃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在秀才娘子和秀才父母眼里,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咱们上门,就说给玉桃找了好婆家。都是一个村的,难不成秀才娘子还能拦住咱们,不让玉桃嫁人吗?” 冯惠娘此时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双手攥紧,冷笑一声:“大嫂,这件事要说你去说,我不去!” 房间里所有人的光都看向冯惠娘。 冯惠娘速极快的道:“当初家里穷的都多不出来一双筷子,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才过去跪着求秀才娘子收下玉桃。秀才娘子心善又给玉桃工钱,又给衣裳,这几年更是没让玉桃干过一点脏活累活。 反倒是让玉桃学认字打算盘,把玉桃养的跟好人家的姑娘似的,我现在都恨不得去给秀才娘子做牛做马。嫂子,你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时朝后,这种吃里扒外的事,你做的出来,我冯慧娘做不出来。” 大嫂子心中猛然恼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从前年开始,大嫂子心中便开始嫉妒二房,谁让玉桃过去当丫头之后越来越漂亮了呢。 而且上年开春,秀才娘子那边招收学徒,她娘家侄子岁数刚好够,她把娘家侄子也送了过去,谁知道进去才两个月,娘家侄子就被劝退了。 她嫂子跑过来想让自己帮忙求求情,让侄子再在小学那边吃一段时间粮。 她去对冯惠娘说,又对玉桃说,结果全不行,玉桃还说什么自家侄子不是学打算盘的料。 呸!不帮就不帮,还说他侄子笨?玉桃一个,丫头片子都能学看账本学打算盘,侄子一个小子,难道还赶不上一个丫头片子。 冯惠娘冷笑一声,如今她儿子渐渐大了,女儿又跟着秀才娘子,她可不怕大嫂。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这件事我绝对不去和秀才娘子说,也不会去撺掇玉桃嫁去什么陈员外李员外家。” 大嫂子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婆婆,笑道:“惠娘,这件事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冯惠娘直接指着大嫂子的鼻子骂:“喜事?什么是喜事?是把玉桃卖了给你们换二十两银钱是喜事?还是把玉桃嫁给一个傻子是喜事?” 大嫂子一惊,没想到冯惠娘竟然知道陈员外家的独子脑子不清楚。 冯惠娘继续骂道:“大嫂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往后玉桃好了,你就巴巴往前凑,要是玉桃不好了,你王八头往里一缩,玉桃过得好不好,生死都由我们,反正与你无关!” 大嫂子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现在被冯惠娘这一顿呛白,弄的下不来脸。 “你愿不愿意,就直接说,不用这么呛白我,再说了,又不是我给玉桃做的媒。” 玉桃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把室内所有人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刚巧有邻居过来串门,看见玉桃之后十分亲热的道:“玉桃啊,今天怎么有时间来家呢?” 屋里的人听见外边有动静,冯慧娘率先走了出去,然后就在门口看见了闺女。 冯惠娘万万没想到闺女会站在这儿,“玉桃……” 玉桃深吸一口气,“娘我没事儿。” 她要去找娘子,于是玉桃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此时屋里的人也都出来了,大嫂子看着玉桃的背影阴阳怪气的说。 “玉桃现在年岁大了,翅膀硬了,进家门都不知道和长辈打声招呼。” 冯惠娘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性子,“玉桃刚刚听见大嫂你说,要把她换二十两彩礼的事,现在估计是去找秀才娘子说去了。” 郑家大嫂立马辩解,“谁说我要把她换二十两彩礼,这明明是婆婆的主意。” 看见陈老太猛地瞪自己,郑家大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郑家老大对媳妇呵道:“你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 玉桃此时跪在宋禾面前刚刚家里的事说了一遍,清露和疏桐无措的站在一旁。 玉桃满脸泪水:“我奶和我大伯母私下盘算把我嫁给傻子。娘子,我十三就跟了娘子,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我早就不是郑家人,我卖给了娘子,她们没资格再卖我。 娘子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我只盼着一辈子不嫁人,只跟在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等我死了,下辈子变成牛,变成骡子,甚至变成草,也要报答娘子对我的大恩。” 宋禾看着看着玉桃,深深吐出一口气,给清露和疏桐一个眼神,让她们把玉桃扶起来。 “她们说要把你们嫁去镇上的陈员外家?” 玉桃点点头。 “二十两礼钱。”宋禾冷笑一声,“还真是大手笔啊。” 宋禾站起身,“清露疏桐,帮我更衣。”她要去问清楚!想卖她的人,也得看看她答不答应。 “是。” 玉桃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娘子,我也去。” 宋禾点头,“换身衣裳,洗干净脸,咱们就去。” 至于那一家人会不会在背后说她以权压人,宋禾冷笑一声,今天她还就真的以权压人了,看谁能把自己怎么样。 第205章 一百贯 临走前,宋禾去对婆母沈绣屏说了一声。 沈绣屏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头上拿下一根银簪,走到玉桃身边,为玉桃簪上。 玉桃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头发。 沈绣屏温和的对玉桃道:“晚上要回来吃饭。” 玉桃在听到大娘子的话之后,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眶。 “嗯,我知道。” … 宋禾带着玉桃去了她家。 此时那家人正在相互埋怨,如今村里谁敢因为宋禾好说话,就去宋禾面前蹬鼻子上脸的。 宋禾年纪的小,看似面软,实则性情刚硬,说一不二,而且顾德山夫妻也不是吃素的。 原本郑家户还能和顾家户对上,可自从顾承礼考上秀才,郑家户就彻底惹不起顾家户了,更何况他们家和郑族长家的关系又没多近。 郑老头和玉桃的养父原本在田里干活,听家里人说有急事,临时被叫了回来。 冯惠娘看见丈夫后就掉眼泪。 男人站在妻子面前,表情又急又怒,转头看向亲娘,“娘,玉桃在秀才夫人身边干的好好的,这是要做什么?” “我…我这不是想给玉桃找个好人家吗?”陈老太梗着脖子说。 “你怎么能糊涂成这个样子?”郑家老太爷对陈老太吼道:“玉桃都卖给顾家了,你怎么还想着能把玉桃嫁出去?” 陈老太狡辩,“玉桃那是雇过去的,又不是卖。” 郑老头听了她这话气了个倒仰,“人家顾家户对外说‘雇’玉桃是给咱家面子,你还当真了啊!” 陈老太心中烦恼,“那你说怎么办吧,陈员外可说了,加可是要给20两聘礼呢。” 就在一家人吵吵嚷嚷没个办法的时候,宋禾带着玉桃登门了。 郑老爷子郑冬根硬着头皮把宋禾请进来。 “坐,坐。”郑冬根转头对孙子道:“大毛,快去灶房提水壶,给秀才娘子倒水。” 玉桃在进屋之后,就主动为宋禾搬来一张椅子。 “不用了,我在家喝过了。”宋禾直接坐在椅子上。 玉桃就垂头站在宋禾身后,双手叠放在身前,一声不吭。 陈老太咳了一声,转头不去看宋禾,然后突然发现老大家的媳妇儿竟不在屋里,早就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心中恼怒,暗骂老大家的媳妇儿就知道暗中拱火,发生事之后跑得比谁都快。 宋禾脸上的表情不急不恼,像是唠家常似的说:“我听说,冬根叔家给玉桃找了一门亲。” 一旁的陈老太低头不吭声。 “没有的事儿。”郑老头当即否认,“绝对没有这事儿。” 宋禾眉头一挑,“既然是无中生有的事,那我也就放心了。刚刚听到这消息之后,我心里还在琢磨,玉桃一直住在我家,她要定人家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其他人能先知道呢?” 郑冬根和玉桃的继父都在一旁干笑,嘴里说着“没有这事”“不会有这事”等话。 宋禾拿出帕子,点了点唇角,道:“村里人多口杂,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我就是怕过两天村里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这才特意过来问问。 各位也知道,我家现在是耕读人家,我相公在国子监读书,身上又有秀才功名,我们家和一般人家不一样,更重名声些。 要是真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外人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刻薄东家,硬捏着自家丫头的身契,不让婚嫁呢。” 听了宋禾的话,郑冬根表情微僵,心里清楚宋禾这次是来要说法的,他必须把话说死了。 郑冬根叹了一口气,道:“是镇上的陈员外请媒婆过来说媒,我当时没在家,家里一时没拿定主意,这才产生了误会。明天,不,一会儿我就去镇上去找那媒婆说清楚,玉桃不会嫁过去。” 宋禾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呢,咱两家什么交情,当初要不是看在冬根伯你人品好,又是说话算话的人,我爹娘也不会那么轻易让玉桃来我家干活。” 郑冬根听宋禾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和缓些许。 宋禾又笑道:“玉桃的年纪慢慢大了,她长得好,手脚勤快,干活麻利,这两年跟在我身边,又学了识字和打算盘。不是我自夸,村里普通人家十个丫头都比不上咱们玉桃一个。一家有女百家求,玉桃这么好,有人家想把玉桃娶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一旁的陈老太此时目光一亮,还以为是宋禾同意让玉桃嫁人,然后就听见宋禾说。 “这些年不仅是我,还有我婆母,为了教导玉桃,往玉桃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如果冬根伯想把玉桃带回去,咱们就按事前定好的文契走,你给我一百贯就行了。” 陈老太一愣,“什么一百贯?” 如今钱有四种,金子,银子,贯和吊。 其中一贯钱指的是官方发行的正规铜钱,通常由木棍贯穿,一千文就是一贯,一贯就等于一两银子。 而一吊钱,是民间用棉线或麻线穿成的铜钱,一吊钱通常包含着成色不好的散钱和其他钱,一吊钱也是一千文,但一吊钱只约等于八百多个正规新铜钱的购买力。 宋禾笑着回答陈老太的话,“自然是接走玉桃的费用啊。当初咱们两家签的契文上明明白白都写了。总不能我们养了她几年,又教了她本事,她转头就跑了吧。要真这样,传出去别人都得说我家冤大头。” 宋禾一边说一边笑,但屋里除了玉桃和冯惠娘以外,其他人都没能笑出来。 陈老太整张脸都僵了。 玉桃看着娘子的背影,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眼眶发红,脑子发懵。 从宋禾坐在这里一开口,玉桃就彻底被宋禾迷住了。 在玉桃看来,娘子就像一座大山似的挡在自己面前,只要有娘子在,她什么都不用害怕。 而且,刚刚娘子竟然说,自己值一百贯!还说村里十个丫头都不如自己一个好。 玉桃开心的脑子发懵,她…她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娘子的赏识,她要一辈子伺候娘子。 宋禾又对郑冬根道:“冬根叔,这还是我看在咱们两家的交情上,就没有那么多钱。” 陈老太惊的下巴就要掉了,玉桃那个丫头片子竟然值一百贯,开什么玩笑,玉桃又不是金子做的。 宋禾继续道:“冬根伯,要我说你就是被陈员外骗了。就以玉桃现的本事去铺子里做个掌柜都没问题,他二十两就想娶个会管家算账的儿媳妇到家,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他就是出五百贯,我也舍不得给。” 整个房间一片寂静,就连郑冬根都没想到现在的玉桃竟然能这么值钱。 宋禾见事情说的差不多,站起身,“既然今天的事是场误会,那我也就不多说了。玉桃还跟在我身边继续干活,要是有好人家,会帮她留意。当然,要是冬根伯您这边觉得哪个男儿好,也可以和我说,等我考察一番觉得人不错了,咱们再谈其他的。” 一家人客客气气的把宋禾请走。 到了外面玉桃忍不住道:“娘子,我不嫁人,我一辈子伺候娘子。” 宋禾站定转头看向玉桃,“好姑娘。” 伸手摸了摸玉桃的脸颊,道“你年纪还小,起码我得把你留到二十,才舍得放你走。” “我不走。”玉桃急了。 “好。”宋禾笑了笑,“过几天跟着我去京城还不好。” 玉桃惊喜的睁大眼睛,用力点头,“好。” 第206章 商议去京城 宋禾带着玉桃回去之后,让玉桃去房间歇会,她则去婆母房间商量时间要往京城走的事。 宋禾道:“八月初六是秋闱考试的时间,秋闱需要考九天,我有些放心不下承礼。” 岂止是宋禾放心不下,就连沈绣屏和顾德山也放心不下。 但京城太远,宋禾上京沈绣屏心中又实在担忧。 “你一个人去不行,我和你爹陪你一块去。”沈绣屏说。 宋禾笑着道:“娘,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秋收,你和我爹都去京城,家里的粮食怎么办?” 沈绣屏:“把粮食都交给你大伯帮忙打理就行了。” 宋禾劝道:“娘,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十二天后就有有镖队要从广平府前往京城,那家镖队娘你也认识,押镖的领头就是平时咱们从广平府往保平府送货的窦镖头。而且,我也不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沈绣屏当即就明白了宋禾的意思,“你打算拉着货去京城?” 宋禾点头,“上年咱家和郑族长家合伙开了家红薯粉条工坊,我打算拉一车红薯粉条去京城试一试。要是能卖出去,说不定以后又是一条好销路。” 六到八斤红薯才能做一斤红薯粉,而市价通常是十斤红薯换一斤粉。 红薯价格便宜,但红薯粉条却很贵,普通人家根本会买,所以下邳村的粉条工坊的货,一般都是往县城、广平府还有保平府去送。 宋禾觉得京城那边的老百姓肯定也会吃,就是不知道那边红薯粉条的价格什么样? 宋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拉四百斤红薯粉条前往京城,若能以市价卖出去,刚好抵消四个人往返京城的吃喝住宿和路费。 宋禾又道:“我之前就打听清楚了,窦镖头不是第一次往京城走,据我所知这次队伍里一共有七家商队,八个功夫好的镖师,全程走官道,从广平府出发,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沈绣屏垂眸思考良久,然后点点头。 宋禾惊喜的说:“娘,你同意让我去了?” 沈绣屏无奈,“你都把事情打听的这么周全了,我还能说什么?” 两个人在一块儿生活了这些年,沈绣屏也摸清楚了宋禾的脾气。 宋禾虽然看上去性格温顺,好说话,但只要是她心里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宋禾只要每次开口和自己商量事,前因后果,好处坏处,必定全都思考的周周全全,自己压根说不出来什么反对的话。 沈绣屏点点头,“你要去的话就带上玉桃,玉桃心细路上能照顾你,叫上新礼,有新礼跟着你,我更放心。再带上王栓子,王栓子功夫好,有一把大力气,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帮忙。” 宋禾点点头,抱住婆母的胳膊,“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打算带他们三个,就是不知道春福嫂子那边舍不舍得?” 另一边,玉桃在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过几天她就要和娘子一块儿去京城,她得提前收拾好,她东西不多,带一身路上换洗的衣服,和一身得到了京城能穿出去的体面衣裳就行了。 玉桃打开箱子,突然看见箱子里放着一双棉线断指手套。 玉桃动作一顿,动作轻柔的把这双手套拿出来。 这双手套是当年娘子送给她的,娘子说冬天扫院子的时候会冻手,特地给她买一双。 看着这双断指手套,玉桃眼底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她开始反思自己白天做的到底对还是不对? 自己向娘子告状,娘子替自己出头,可事后爷奶会不会在心里埋怨娘子,觉得娘子太过霸道? 明明是自己不想嫁的,她是不是连累娘子了? 吃饭的时候玉桃一直心不在焉,清露和疏桐两个人只当她是因为白天的事影响了心情。 吃完饭之后,玉桃对清露和疏桐说:“我回一趟家,很快就回来。清露,拜托你帮我注意一下娘子那边的吩咐,要是娘子问起我,你就说我很快回来。” 清露和疏桐二人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 宋禾一愣,“玉桃回家了?” 清露给娘子倒热水,“是啊,玉桃姐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但因为白天发生了那种事,我和疏桐也不好多问。玉桃姐说,她很快就回来。” 宋禾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会吧。” 玉桃是一个很懦弱的性子,当然这她本人性格和自小的成长环境都有很大关系,毕竟小时候全家只有玉桃一个人不姓郑。 即便是堂兄弟姐妹欺负她,她也不会反抗,只会躲在一旁默默的躲在一旁,甚至还被一群坏孩子取名叫小哑巴。 因为玉桃知道,自己一旦反抗,不仅日子不会变好,反而还会连累亲娘,长此以往玉桃性格更加内敛懦弱。 所以,这次玉桃哭着向自己告状,其实宋禾心里很替玉桃开心,这是玉桃第一次明确反抗所谓的“家人”安排。 宋禾道:“等玉桃回来之后,你悄悄告诉我一声。去灶房煮两个鸡蛋。” 清露没有多问,点头,“唉。” … 没多久,清露便告诉宋禾玉桃回来了。 宋禾点点头,拿着鸡蛋走过去。 房间内,光线昏暗,豆大的灯光在油灯盏里摇曳。 玉桃低着头不去看宋禾,语气却很正常,没有委屈,没有气愤,反而有些雀跃。 “娘子怎么来了?夜深了,娘子快去睡吧。” 宋禾道:“抬头让我看看。” 玉桃撇过脸,就是不去看宋禾,“娘子这是干什么?” 宋禾语气温柔又坚定,“好丫头,让我看看。” 玉桃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宋禾。 宋禾看见,在玉桃右边脸上赫然一个红巴掌印,但她眼睛却亮晶晶的。 宋禾叹一口气,带着她坐下,“这巴掌,是你娘打的吗?” 玉桃语气是之前从没有的欢快,“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忍着点,鸡蛋滚脸能消肿。”宋禾用帕子包住鸡蛋给玉桃消肿。 玉桃又问:“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宋禾轻笑,“你娘是个聪明人,她绝对不会让你直接和你爷奶对上。况且这件事情你奶做的再不对,她也是你继父的亲娘,你在那边又长到十三岁。” 黑暗中,玉桃看着宋禾的眼睛像是在发光。 宋禾继续道:“我猜,是你先顶撞,说是你不想嫁,向我告状,引我为你出头,你娘站出来打圆场,激动之下打了你一巴掌。经此一事,你奶和你大伯母以后肯定不再敢私底下打你的主意,你娘又做配合,给了你爷奶台阶下。” 宋禾最后总结,“干的漂亮,你要好好谢谢你娘。” 宋禾叹一口气,心中十分佩服冯惠娘。 不愧是一个能大着肚子嫁给良民,还能把女孩养这么大的女人,真是太厉害了。 第207章 进京 前往京城的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一共四人,顾承礼、宋禾、玉桃和王栓子。 几个人拉一车红薯粉条跟着镖队一块走。 镖队按人头收费,路上镖师们不管看管货物,只保证人的平安,除非另外加看管货物的保管费。 宋禾这次出行拉四百斤红薯,如果能以市场价格卖出去,刚好能抵扣四人路上来回的费用。 一行人先前往府城,去府城找镖队汇合后一同前往京城。 路上顾新礼笑着道:“一年半没见,也不知道承礼在京城怎么样?” 宋禾道:“上个月接到了他寄回家的平安信,信里说一切都好。” 顾新礼叹气,“不是我说,承礼从小对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当年我和他一块在私塾读书,承礼从来不说苦,也不说累。之后他又去了李家私塾,我原本以为他在李家私塾挺好的,结果后面出现府考前夕被人诬告到衙门的事。” 那时候顾承礼去了县学,还成了府案首,有程老护着李家私塾的人都敢冒险诬告,可见顾承礼在李家私塾读书的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好。 宋禾听到顾新礼这么说,垂眸笑了笑,“是啊,等咱们过去见了他,就知道他过得到底好不好了。” 顾新礼挠挠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之前不是说,承礼在国子监拜了大官做老师吗?有大官撑腰,肯定没事。” 一旁的王栓子惊讶出声,“顾秀才拜大官做老师了?什么大官?” 宋禾笑的眉眼弯弯,解释道:“承礼如今拜国子监祭酒曾大人做老师。说起来,这位曾大人和承礼的外祖父曾经是同窗好友,二人相交甚笃,曾大人看见承礼临摹的家书认出了承礼,又见承礼学问不错,便收承礼做了关门弟子。” 当时接到顾承礼传回的消息之后,全家都是一惊。 国子监祭酒,那可是四品大官,而且国子监可是专门为皇帝选拔人才的地方,必定是皇帝深深信任的大儒。 宋禾曾经听顾承礼说过,建业二十一年和建业二十四年,这两次进士科举中,有三分之二的进士都出自国子监。 不仅如此,建业三十年发生震惊朝野的粮食贪腐案,皇帝大怒,下令彻查,六部几乎空了一大半。 当时大批国子监学子通过积分考核的方式,从率性堂结业,进入六部学习,并迅速通过吏部考核,铨选授官。(国子监积分制,始于宋朝,元朝完善,明清沿用。) 正是有了这批国子监学子的及时补充,六部才能迅速平稳,朝廷这才没有因缺官而出现动荡。 而从建业十九年开始,担任国子监祭酒的人便是大儒曾惇?。 曾惇?也没想到原来昔年好友竟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当年奸臣把持朝政,自己因性情刚直被贬,还是好友从中周旋,又护他一家老小去外地任职。 顾承礼把母亲家人的遭遇向曾惇?讲述一番。 曾惇?虽然之前也从别人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好友过世的消息,但并没有顾承礼说的这么详细。 曾惇?听了之后怒发冲冠,大骂前朝皇帝和无耻佞臣,怒斥老天不公,竟让如此为国爱民的忠义之士被小人暗害于荒野。 之后曾惇?亲自考教顾承礼学问,并收顾承礼为关门弟子,还亲手对多年不见的侄女沈绣屏写了一封信,让沈绣屏不必担心顾承礼。 沈绣屏看见曾大人写的信之后,哭了一天一夜。 沈绣屏没想到父亲当年的好友,竟然还会时隔多年庇护自己的孩子。 顾新礼显然知道这里面的细节,感叹道:“也是承礼运气好。” 全天下那么多当官的,偏偏国子监祭酒竟然是顾承礼外祖父当年在世的好友,而且对方还能认出承礼,这不是运气好,又是什么? 宋禾想到这里,抬头看天,“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晚上,月明星稀。 顾承礼抬头看天。 “想什么呢?”曾思仪走过来笑着问。 曾思仪看着顾承礼叹气,原本他和顾承礼在国子监一见如故,两个人年岁又相仿,因此迅速熟悉起来。 结果没多久顾承礼就成了祖父的关门弟子,自己硬是比顾承礼矮了一辈。 顾承礼道:“在想我娘子。” 曾思仪今年二十,但秉着先立业,后成家的原则,如今还未娶妻,不太懂顾承礼这副单相思的模样。 果然顾承礼又开始叨叨嘘嘘说起了自己的娘子有多好。 曾思仪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随口道:“说不定,你娘子过几天就来京城了呢。” 顾承礼心头重重一跳,垂眸思考,“你说的有道理。” 曾思仪:……“不是,我瞎说的,广平府距离京城八百多里,你娘子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来。” “你不懂。”顾承礼认真的道:“我娘子不是一般的弱女子。” 曾思仪:??? 不是你说你娘子性子好,相貌好,虽是农家女,但管家理事,孝顺长辈,又关爱族中亲友的吗?这不是弱女子是什么? 曾思仪无力:“万一,你娘子没来呢?” 顾承礼背手而站,“不来更好,路上危险,她一个弱女子赶路不安全。” 曾思仪:???你话怎么又变了。 … 经过十三天的赶路,宋禾等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此时宋禾车上带的货已经空了,粉条卖的要比宋禾预想的要好,在路上途径客栈的时候,全卖给了路过的客栈。 宋禾觉得不错,她拉着那么多粉条过关卡进城池还会被收税,现在正好免去了商税。 前方是巍峨高耸的城墙,两边是路过的行人。 宋禾等人跟着排队进城,宋禾之前就和窦镖头商量过,让她先检。 站岗的守卫看着宋禾等人递来的户册和路引,问:“进城做什么的?” 宋禾用官话道:“我相公在国子监读书,不日就要参加秋闱,小女子是进京来探望我相公的。” 守卫听完,表情很是惊讶,又看向宋禾身后的车队。 宋禾笑着把带有国子监印章的信封让守卫看,又解释道:“他们是我上京雇的镖师和一起上京的商队,都是正经的买卖人。” 说着一旁的窦镖头就把钱往守卫手里塞:“还请老爷通融。” 守卫下意识颠了颠手里的铜钱,不多但好歹是孝敬,不动声色的把钱揣进口袋里。 “行,靠边检查,货要是没问题,都能过去。” 听对方这么说,窦镖头松了一口气,招呼后面的商队靠边站。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每次进城,他们这些外地人少不得被城门口的小兵刁难。 这次运气好,车队里有宋娘子这种身份的人在,守卫们也不会太为难,窦镖头想着等会儿进了城,去了熟悉的客栈,他把住店的钱帮宋娘子等人掏了。 很快就检查完了,车队缓缓进城。 走过又深又高的城墙门洞,京城繁华热闹的场景徐徐在宋禾眼前展开。 第208章 苦水与甜水 车队缓缓驶进京城街道,玉桃坐在宋禾身边,四处张望。 进城之后,京城的街道给玉桃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宽敞、干净、整齐。 车队驶进一条长街,沿路两边是统一修建的“廊房”,也就是小二层的铺子,两边摆着各种小摊,铺子门口的旗幌高低错落。 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多,街道上的人特别多,叫卖的,杂耍的,挑担的,赶牲口车的。 玉桃看的眼都快花了,她这跟在宋禾身边这两年,去过广平府,去过保平府,早就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了。 但京城热闹繁华的景象,还是超乎了玉桃的想象,她从来没有见道路两边的建筑物高度和形制居然差不多的街。 即便是之前在玉桃心目中认为最繁华的保平府,城内大街两边的建筑也没京城的这般整齐。 而且在路上走的行人,基本上都穿戴整齐,一眼望去玉桃没看见一个身上穿的衣裳是带补丁的。 玉桃凑到宋禾耳边道:“娘子,怪不得窦镖头临进城的时候,特意让车队停下来,还让咱们好好收拾收拾,洗洗脸呢。” 车队一行人风尘仆仆,尽管进城前收拾了收拾,看上去也很狼狈。 宋禾点点头,“窦镖头不愧是常来京城的,就是经验多。” 两个人坐在车架上咬耳朵,此时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叫好声。 玉桃下意识直起身子看过去,然后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手拿火把,就这么一喷,巨大的火焰顿时喷射而出。 玉桃睁大眼睛,“娘子快看,有喷火的。” 她之前在府城也见过喷火的,但那些都是过庙会的时候才有的,难不成今天京城也过庙会? 一旁的镖师笑着道:“在京城几乎天天有喷火的,我记得你们得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以后等有空了,能随便过来看。” “天天都有?”一旁的顾新礼也惊讶出声。 “是啊,天天都有,要不然怎么说京城是最热闹的地方呢。” … 进城之后,一熟悉这里的商队便渐渐脱离了队伍,临走前还和窦镖头商量,三天之后在城门口汇合,然后一同返乡。 余下的一行人从大街拐到小街,再拐进一条巷子,最后队伍停下。 宋禾打量面前的住宅,说实话,要不是门口挂了一张住店的牌子,宋禾都认不出这里竟然是客栈。 窦镖头明显对这里很熟,他走进去,吆喝一声。 一个肩上搭着条围巾,年纪大约在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站在门前看了看门口的一行人。 “够住是够住,牲口车得停在外边。” “成!” 众人把牲口车拴在外面,宋禾走进去之后,就发现这是一个很窄的房子,狭小,逼仄?,几乎没什么院子。 顾新礼去办入住手续,结果却被窦镖头抢着付钱。 顾新礼最后应了窦镖头的好意,花了一百文让店家帮忙做些可口的饭,请镖队的镖师们吃一顿。 之后顾新礼回来,对宋禾道:“你知道在这破地方住一晚得多少钱吗?” 宋禾看顾新礼的样子就知道这里一定很贵,问:“多少钱?” 顾新礼道:“一个人一晚上二十九文。”他们四个人住一晚上就得116文。 王栓子惊讶的睁大眼睛,“多少?”在这破地方住,一晚上一斤半鸡蛋啊。 顾新礼道:“现在除了这地方根本没有地方住。现在正是三年一次秋闱的时候,整个京直隶要考举人的秀才全都进京科举,店家说,如今外边的客栈更是一天一个价,一间房现在都上百文了 ” 王栓子咂嘴,“读书人都这么有钱吗?” 宋禾轻笑,“栓子哥,你这可说错了。不是读书人有钱,是有钱人才能读得起书。” 王栓子笑着挠头,“这句话说的可真对。” 这时候店家娘子把热水端来。 “各位客官赶路辛苦了,都喝口水吧。” 顾新礼把桌子上的倒扣的水碗放好,“我们自己来就行。” 店家娘子把水壶放在桌子上,“那我就先去做饭了,几位要是有什么缺的就只管和我说,我让我家小子帮你们去买。” 店家娘子说完之后,便利落的转身离开。 顾新礼则给几个人倒水,“喝点水,喝点水。我给了店家一百文,请路上几个镖师一块吃饭。小禾,你和玉桃的饭我已经和店家说,让他单独乘过来给你们送屋里。” 宋禾端起水碗,点点头,“谢谢二哥。” “客气啥……”顾新礼刚想喝水,就见旁边喝了一口水的王栓子剧烈咳嗽。 顾新礼笑他喝口水也能呛着,自己喝了一口,立马停下。 此时玉桃也皱眉看着自己手中的水碗,“这水怎么苦了吧唧,咸了吧唧的?” 王栓子道:“是啊,这店家娘子不会给咱们送错水了吧?” 顾新礼当即就要出门,“我去和店家说一声。” “二哥,别去。”宋禾开口,“这水,应该就是这样。” “就这样?”顾新礼疑惑。 宋禾坐在凳子上,笑着解释道:“我之前听娘随便提过一嘴,说京城的水分苦水和甜水。” 这话沈绣屏还真说过,不过是回忆幼时生活时沈绣屏对顾德山说的,宋禾恰巧听见了。 宋禾继续道:“京城的水都是苦水,只有玉泉山的水是甜的,具体好像还有什么传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据宋禾所知,如今钻井条件有限,京城居民多饮用浅层地表水,因为受地质变迁和咸湖影响,这一带的地下水含碱量多,因此水质呈现苦涩发咸的味道。 当然王公贵族和有钱的人家是不喝这种水,他们有钱去买专门从玉泉山运过来的“甜水”,皇宫里还有专门的运水队伍。 但这种事没法和顾新礼说,宋禾也是才刚想起来。 顾新礼表情奇怪的看着水壶,“所以你的意思是,京城的老百姓们都喝这种水。” 宋禾点点头,“除了王公贵族,有钱人能花大价钱买玉泉山的甜水喝,老百姓们都喝这种水,所以京城普通老百姓喜欢喝茶。” 老百姓们喝茶,一是模仿上层阶级,二就是掩盖水中的味道。 玉桃叹气,“突然就不太羡慕京城这里的生活了。” … 小半个月大家赶路辛苦,晚上吃完饭便早早歇息了。 睡前宋禾想着,如今距离秋闱还有十天,秋闱连续考九天,之后还得等着贡院张贴成绩。 若是顾承礼能考上,还得参加鹿鸣宴,等到一切结束,起码也得一个半月之后了。 宋禾闭上眼睛,明天去找顾承礼,也不知道这一年半顾承礼在京城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此时,一间简陋狭窄的房里,烛火摇曳。 顾承礼坐在书桌前,面前桌子上放着一幅美人图。 若是有人仔细看,能赫然发现图上画的正是宋禾,画中的宋禾言笑晏晏。 顾承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提笔在画上落下一行诗。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209章 万籁俱寂 第二天一大早,宋禾起床吃过早饭便计划去看顾承礼。 今日下着蒙蒙细雨,空气很是凉爽。 大吴朝的京城从里到外共分四个部分,宫城,皇城,内城和外城,总体呈凸字形。 宫城就是皇宫。 而皇城,指的六部衙门、文庙等办公部门的所在地,国子监就在皇城内。 而内城,大多是王公大臣们府邸宅院的所在地,大部分五品及以上官员和族亲的住所都在内城。 最后的外城,才是一些小官小吏们和普通老百姓们住的地方,还有勾栏瓦舍和各种集市的所在地。(注:这里的勾栏瓦舍对应的是宋代大型娱乐综合场地的称呼,和青楼没关系。) 就像宋禾,如今她住的地方就在外城,按照顾承礼给自己的地址如今他住在距离国子监不远处的平瓦街,平瓦街属于内城。 原本国子监在内城有专门提供给学子居住的号舍,但因为这些年国子监扩招,外地进京读书的学子们多,号舍根本不够住。 再加上大吴朝官员并没有高薪俸禄,即便是当了官之后,也不可能在短期之内便有能力在城内买下房舍。 所以原本早就从国子监“毕业”人,依旧占据着僦号舍,而顾承礼这批学子,如今只能租住在距离国子监还不算太远的平瓦街。 让宋禾来看,顾承礼现在住的地方类似于后世的廉租房。 之前顾承礼寄回来的信中曾经提过。 国子监祭酒曾大人原本建议他住在曾府,但顾承礼拒绝了。 曾大人是从四品的清廉的文官,当初被人举荐到国子监做祭酒时,皇帝分给曾家一座二进院。 如今曾大人三个儿子,均娶妻生子,再加上伺候的仆从,如今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二进院里,房屋并不宽敞。 顾承礼身边又带着顾茂林,所以他婉拒了曾大人的邀请,依旧住在平瓦街。 …… “娘子要去内城?”店家惊讶的看向宋禾。 宋禾点头,“我夫君在国子监读书,如今住在平瓦街,我想问问大哥,去平瓦街怎么走才最近。” 店家属实没想到,这位住在自己小店里的娘子,竟然还有一位在国子监读书的相公。 店家当即思考道:“娘子从崇文门进内城,然后……” …… “娘子,是这里吗?”玉桃看着自己记下的地址。 玉桃和宋禾两个人各举着一把油纸伞,可能是今日下雨路上的人并不多。 玉桃左右看看,这是一条狭小的巷子,四周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的路倒是很平,但比起玉桃刚入内城时,看见的那些富丽巍峨的宅院,这里也太普通了。 宋禾同样左右看了看,又看向眼前的黑木门,点头,“应该就是这里了。” 玉桃直接撸起袖子想要向前敲门,结果刚抬起手,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顾茂林刚打开门,就看见面前站着两个熟悉的人。 “东家!玉桃!你们怎么来了?”顾茂林连忙让她们两个进来,“快进来,快进来。” 宋禾笑着道:“快秋闱了,家里不放心承礼,我就过来看看。不仅是我来了,新礼哥和栓子哥也来了。” 宋禾走进去之后就发现这是一个很小的房子,房子的小院大概只有两米宽,可以说从大门口向前跨两步就能到屋里。 面前只有两间房,院子左侧搭着个棚子,宋禾看见棚子里面有炉子,便想,那很有可能是顾茂林平时做饭的地方。 顾茂林明显很高兴,“真好啊,大家都来了,真好。” 顾茂林引着宋禾进屋,这是顾承礼平时休息的屋子。 很简陋,一进门是张八仙桌,两边摆着凳子。 屋子左边靠墙处有个炕,炕上放着两个大箱子,床对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书桌,靠墙处有个大书架。 顾茂林开始给宋禾介绍这里的情况。 “国子监距离这里不远,步行走两刻钟就能到。赵秀才就住在隔壁,平时他们两个都是一块去国子监。哦,对了,这里做饭不方便,平时他们一日三餐都是在国子监里吃。” 说到这里,顾茂林有些无措的道:“家里也没个热水,京城的凉水可喝不得,娘子稍等,我这就去烧火。” “茂林哥,不用忙了,我不渴。”宋禾连忙拦他。 玉桃笑着把手里提着的包袱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大青枣。 “我也不渴,茂林哥吃枣子,这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 顾茂林一听是从家里带来了的,立马接了过去,两口吃完一个枣。 “好吃,还是家里的枣子好吃。” 玉桃好奇问:“茂林哥,这里的房子都这么小吗?” 她原本以为昨天住的“客栈”,院子已经够小够挤了,没想到内城这里的房子更小。 顾茂林笑着说:“这房子还算宽敞的呢。你是没见过更小更破的。这还是我们来的早,外加运气好,抢着租到的房子。我听说,和我们同一批来京城的读书人,很多人都住到外城去了。” “那么远?”玉桃惊讶,刚刚她和娘子从外城走过来,走的大约小半个时辰呢。 顾茂林点头,“可不是嘛。国子监在北边安定门这里, 从东南处的崇文门进来,差不多得穿过整个内城才能到国子监,要是住在外城边上,就更远了。” 玉桃根本没搞懂什么门什么门,她听的整个人晕乎乎的,但深深了解到了京城占地面积十分巨大。 宋禾心里算了算大概距离,她和玉桃从崇文门走了半个多时辰,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到达平瓦街。 而刚刚顾茂林说从这里再往北边走去国子监需要两盏茶,大约三十分钟。 而国子监距离最北侧的安定门很近,所以从最南侧的崇文门走到安定门大概需要走两个小时,也就说整个内城长度大概有十六里。 若是再加上外城……宋禾心中惊讶,京城还真是大啊。 而这么大的京城,从四品官员一家十几口人,也只能挤在一个小小二进院里。 宋禾问:“他们平时在国子监吃,那茂林哥你呢?” 顾茂林无所谓的道:“嗐,我一个大男人稍微对付吃一口就行了。而且我平时会去外面帮人扛货,中午也不在家。” 宋禾笑着道:“茂林哥,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了。” “我倒是不辛苦,承礼才辛苦。”顾茂林叹气,“自从来了国子监,我亲眼看着他没日没夜的读书,人都瘦了不少。” 和顾茂林汇合之后,宋禾迅速开始安排住处。 恰巧顾茂林在这边混了两年,对附近也熟悉,他和附近一户邻居家商量了商量,掏了些钱,租了对方家里一间房。 顾茂林,顾新礼和王栓子三人就住到那户人家去,顺便还把马拉到对方家的牲口棚里去养着。 而玉桃,则搬到顾茂林之前睡的屋子里住。 晚上,顾茂林拿着雨伞去接顾承礼回家。 等顾承礼回来,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顾承礼一进院门就敏锐的发现院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屋子窗户处隐隐闪着光。 但顾承礼没多想,还以为是顾茂林提前点了烛台,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白天老师给自己讲的文章。 顾承礼掀开屋子门帘,在看见靠窗书桌前坐着的人影之后,他整个人都是一怔。 宋禾抬头看向顾承礼,烛光清晰的倒映出她的五官。 宋禾对着顾承礼嫣然一笑,明眸皓齿,一室生辉,她拿起桌上的画。 “这上面,画的是我吗?” 这一刻,周遭万般动静尽数褪去,顾承礼的眼里、心上,就只剩下宋禾的身影。 第210章 你来了真好 顾承礼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不可控制的向屋里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宋禾看见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的笑起来。 “你慢些,怎么还能平地摔了呢?” 顾承礼在看见宋禾之后,整个人惊喜的发懵,他快步走向宋禾。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你……果然来了。”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顾承礼现在简直欢喜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宋禾仰头,眉眼含笑的看着他,毫不掩饰的说,“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然后宋禾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想不想我?” 顾承礼此刻一张脸都红了,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见没人进来,又转头看向宋禾,重重的点点头。 “嗯…想。” 做梦都想,想的他开始在画纸上画小禾,但不管他画多少次,画中人的影子都比不上小禾本人万分之一的鲜活灵动。 他想每天都给小禾写信,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太缠人,他想让小禾来京城,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 小禾在家里很好,有父母关照,有朋友相伴,家里有织坊、线坊、蜂窝煤坊,听说上年家里还添了粉条坊。 若是小禾来京城,就意味着她要抛弃自己在老家打拼的一切,所以尽管顾承礼很想和宋禾,但强大的意志力还是让他抵住了心底的那点妄念。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自己只不过是和宋禾短暂离别,只要他知道宋禾一直在家生活的很好,他就满足了。 但现在,宋禾就像一阵风似的,毫无声息的出现在顾承礼面前,给了顾承礼巨大的惊喜。 说一句,美梦成真也不为过。 顾承礼深深的看着面前的宋禾,眼睛眨也不眨,生怕眼前的景象只是自己一场梦。 “想你,很想你。” 宋禾眨了眨眼睛,偏了偏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顾承礼眼里泛出些无奈之色,他微微俯身,在宋禾的嘴角轻轻落下。 “很想你,每天除了读书写字之外,都在想你,做梦时想你,走路时想你。怕你在家里过的不好,又怕让你过来之后,你会过得更不好。有时候我的脑子就像被人拉扯成了两半,一半想疯狂见你,另一半却告诉自己不行。” 宋禾心想,嚯嚯,顾承礼有进步啊,情话真是张口就来。 不过,自己就吃这一套,甜言蜜语谁不喜欢。 其实宋禾也想今天晚上要不要来几次…… 但,宋禾看向顾承礼的脸,即便是隔着昏黄的烛光,也能看见顾承礼眼底的疲惫。 宋禾叹一口气,站起来,微微踮起脚,双手捧着顾承礼的脸。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本来下颌线就清,现在更是线条都出来了,虽然弱不禁风的读书郎仙气飘飘的很好看,但还是身体最重要。 宋禾微微眯起眼睛,一开口就打破两个人之间旖旎的气氛。 “茂林哥可是向我告状了,说你自从来了国子监,从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每天都读书读到很晚,现在我来了,你就别再想这样干。” 顾承礼看见这样的宋禾,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小禾她,还是这么关心自己。 “嗯,都听你的。” 宋禾无奈,她双手放在顾承礼的肩上,让他转身,“玉桃烧了热水,我给你准备了干净的衣裳。你累了一天了,好好洗一洗,再美美的睡一觉,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 顾承礼坐在浴桶里,用水洗洗脸,温热的水浇在自己脸上,此时宋禾从外面走进来,拿起一旁炕上的衣裳,就往这边走。 “一会儿你就穿这个,怎么样,水温合适吗?” 顾承礼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要试试吗?” 宋禾动作一动,目光奇怪的看向顾承礼。 嗯?什么情况?顾承礼开窍了? 顾承礼伸手把宋禾拽过来。 … 玉桃在外面烧水,她总觉得这次三郎君洗的时间有点长。 就在玉桃等的都快睡着了,突然看见正屋的门被打开,三郎君从里面走出来。 玉桃立马站起来,“郎君。” 顾承礼一身水汽,头发都是湿的,声音有些哑,“还有水吗?” 玉桃点头,“还有。” 顾承礼道:“我来,你去睡吧。” 玉桃犹豫,“可娘子那边……” “娘子那边有我。”顾承礼说。 玉桃一直都有些怕顾承礼,虽然顾承礼看上去很好说话,但玉桃就是知道三郎君和娘子不同。 “嗯,那我去休息了。” 见玉桃回屋,顾承礼撩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提着一大桶水,脚步轻快的往屋里走。 房间地面上全是水,幸好这里的地面铺着一层砖,要是土地面现在都成泥汤了。 宋禾理所应当的让顾承礼伺候自己。 最后宋禾缩在被子里,趴着看继续收拾残局的顾承礼。 怎么说呢,挺刺激的,这边房屋不隔音,刚刚顾承礼竟然堵自己嘴。 宋禾咂咂嘴,老话说的果然没错,小别胜新婚啊。 … 顾承礼收拾好之后,再次进屋时搬来一个火盆。 见宋禾都快睡着了,他轻笑着走过去,“别睡,头发还湿着,等烘干头发之后再睡。” “好。”宋禾闭着眼睛嘴上答应,动作却一动不动。 顾承礼亲自动手帮宋禾烘头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禾道:“昨天刚到,今天就来找你了。” 顾承礼听到宋禾这么说,动作一顿,眼底漫上一抹心疼。 从广平府到京城路上起码走小半个月,小禾走了那么久的路,昨天刚到京城,今天自己就…… “我不知道。”顾承礼声音低下去。 宋禾抬头看他,眼底透着笑意,“我愿意啊。” 说着宋禾撑起胳膊,拽着顾承礼的领口,亲一口,“刚刚我不愿意,你还能强迫我?” 顾承礼:……愧疚一下就没了。 宋禾现在也精神了,“对了,我已经和隔壁说了,明天早上让赵秀才过来吃饭,以后你和赵秀才早上晚上都过来吃,只中午在国子监吃。” 一天三顿都在国子监吃,这和在学校住宿一天三顿吃食堂有什么区别?一直这样心里压力太大,还是在这里吃的好。 宋禾继续道:“还有,我现在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一下曾府女眷。人家毕竟是四品官员的夫人,我得先递拜帖过去,这样才不会显的失礼……” 顾承礼看着宋禾叨叨嘘嘘的说,目光越来越温柔。 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一年多,顾承礼这一刻才觉得这里像个家,而不是冰冷冷的屋子。 宋禾算了算自己这些天要做的事,却没听见顾承礼说话,她奇怪的回头。 “怎么了?” 顾承礼伸手抱住宋禾,把头埋在宋禾的脖颈间,原本时时刻刻挺直的脊背,在此时微微放松。 顾承礼长叹一口气,“小禾,你来了真好。” 第211章 “夫人外交” 宋禾笑着回抱住他,“怎么突然撒娇。你别闹,我还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准备给曾府递的拜帖写的合不合适呢。” “喜欢你。” 顾承礼说完后没等宋禾说话,自己到率先红透了脸,他越发把头埋在宋禾脖颈处不敢抬头。 顾承礼觉得自己被小禾教坏了,没想到自己也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 宋禾却被他蹭得发痒,嗝嗝嗝的笑起来。 顾承礼觉得小禾在笑自己,越发不敢抬头,环着宋禾细腰的手臂越发收紧不愿松开。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玉桃就起床做饭。 玉桃昨天就向顾茂林打听清楚了顾承礼平时去国子监的时候,她掐着点儿做饭,等饭快做好的时候,就听见主屋那边传来动静。 顾承礼走出去就见玉桃,端来一盆洗脸水。 “三郎君请洗脸。”顾承礼接过水盆,“我在院子里洗就行。” 玉桃立马明白,娘子肯定还在睡觉。 果然等顾承礼洗完脸之后,就对玉桃说:“你娘子这些天赶路累了,今天就让她多休息会。” 玉桃点头,“是。” 看来她待会要把饭摆在自己睡觉的屋子,幸好她起床时已经收拾过了,屋里很整齐。 就在这时,赵修远从隔壁走了过来,看见顾承礼之后就问:“我听顺子说,宋娘子来京城了?” 顾承礼嘴角微扬,眼中带笑,原本紧绷的感觉只过了一个晚上便消失不见,整个人春风得意,焕然一新。 “嗯。” 赵修远看见顾承礼这副样子就感觉牙疼。 顾承礼道:“我娘子昨天已经和顺子说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俩在这边吃。咱们两个每天早晚在家吃过之后再去国子监。” 赵修远丝毫不见外的道:“顺子昨天晚上都和我说了,他一会儿就来。” 此时饭已经做好了,玉桃开始摆饭。 “两位郎君请往这边屋里走。”玉桃说。 顾承礼看了玉桃一眼,满意的点头,带着赵修远进屋。 赵修远进屋后,坐在凳子上奇怪地问:“宋娘子呢?” 顾承礼坐在赵修远对面,神色如常的道:“我娘子前天走了小半个月才到的京城,昨天找到这儿来,又给我二堂兄和其他人找另外住的地方。她整个人累坏了,我想让她多休息会儿,便没出声叫她。” 赵修远点点头,“理解,理解。安原县到京城这么远,一路上肯定辛苦了。” 顾承礼点头,“是啊。” 玉桃开始往桌上摆饭。 早饭很简单,馒头,小米粥,两碟从老家带来的酱菜,一碟清炒小白菜,再配上几个鸡蛋。 赵修远看见桌上的菜就胃口大开,“还是家常饭看着香。天天早上在国子监吃大饼配咸菜,我都快吃吐了。” 别看国子监那么大,但伙食实数不怎么样。 说着,赵修远拿出一吊钱递给玉桃。 “这丫头可真勤快,这吊钱你拿着。” 玉桃连忙站直身子,把手背过去,“这钱我不能收。” 赵修远看向顾承礼笑着道:“谨和,你家这丫头教的不错。” 顾承礼,名承礼,字谨和。读书人之间都是互相称呼彼此的字,直呼其名,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收着吧。”赵修远道:“我不和你家郎君客气,这钱不是我的伙食费。以后我少不了在这边吃,以后你日日做饭也辛苦,这是我给你的辛苦费。” 顾承礼知道赵修远有钱,根本不在乎这一吊两吊的,便对玉桃点头。 “既然是赵兄看你辛苦特意给你的钱,你就收下。” 玉桃听顾承礼如此说,才伸手接下钱,并俯身谢过,“多谢赵秀才。” 玉桃谢过之后转身出去。 赵修远看着玉桃觉得稀罕,忍不住打听,“你家这丫头从哪儿买的?规矩这么周全?” 像这种礼数周全的丫头,必须是懂大户人家规矩的人专门教过,而且一看就是教了很长一段时间,短期之内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赵家在安原县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就连赵修远家也没有这种丫头。 顾承礼道:“玉桃是下邳村人,跟在我娘子身边有几年了。” 赵修远了然,也就是说这丫头是宋娘子亲自教出来的。 自打国子监祭酒曾大人收了顾承礼做关门弟子之后,赵修远也多少了解一些关于顾承礼母亲的事。 想到顾承礼的母亲,想到宋娘子就是被顾承礼母亲教导出来的,再想到小丫头长期跟在宋娘子身边,规矩礼数这样好,也就解释得通了。 … 宋禾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玉桃坐在窗户外,听见屋里有动静之后连忙走进去。 “娘子醒了。我去给娘子端水洗脸。” “不用忙,我一会儿去院里洗把脸就行。”宋禾穿鞋走过去倒水喝,“现在什么时辰了?” 玉桃说:“快到午时了。” 宋禾一手扶额,真是男色惑人啊,她作为就不应该和顾承礼瞎胡闹到半夜。 “郎君什么时候走的?” 玉桃说:“卯正之前就吃完饭走了。” 宋禾点头,顾承礼之前和自己说过,国子监每日点卯。 也就是说,国子监每天早上六点开始上课点名,顾承礼今天是正常时间出门的。 宋禾道:“你今天早上起的太早了,午饭我来做,你让茂林哥带你去曾府递张拜帖,回来吃过午饭之后,好好补一觉。” 玉桃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困。” 宋禾点了点她的额头,“还说不困,黑眼圈都出来了。” … 曾思仪今天觉得顾承礼有些不太对劲,怎么顾承礼一股子精神焕发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的样子。 吃午饭时曾思仪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谨和兄,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一旁低头吃饭的赵修远闻言嘴角一抽。 顾承礼抬头对着曾思仪一笑,“我娘子来京城了。” 赵修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吃饭。 曾思仪惊讶:“你娘子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你爹娘也来了?” 顾承礼微微摇头,“我爹娘没来,我娘子和我二堂兄来了。快秋闱了,我娘子不放心我,这才特意过来。唉,这么远的路上,她一个弱女子也不知道这一路北上得辛苦……” 曾思仪听着顾承礼的话,心中忍不住感叹,谨和兄和他娘子之间真是感情甚笃。 顾承礼又道:“对了,我娘子说,既然来了京城,定要上门见过老师和师母,感谢老师师母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估计,她今天就会往府上递拜帖。” 曾思仪道:“都是一家人,还递什么拜帖,直接上门就行了。” 顾承礼笑着道,“礼不可废,更何况还是拜见长辈,后天国子监休沐,届时我会和我娘子一同上门拜访。” “行。”曾思仪笑着道:“那我就在家扫榻相迎了。” … 一转眼到了后天。 前天宋禾中午递过去的拜帖,下午曾府的下人便回帖过来。 宋禾准备了不少东西,临走前她看向顾承礼,“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顾承礼凑过去站在宋禾身边,“已经够了。” 宋禾觉得有些紧张,“真的吗?” 对方可是四品大官唉,四品!又是国子监祭酒,可以说只要从国子监毕业的到朝廷当官的人,都得叫对方一句老师。 曾大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桃李满天下。 宋禾深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做“夫人外交”。 和曾家女眷打好关系,就是她迈入京城官员女眷群体的第一步,这件事对未来她在京城开铺子绝对有重要意义。 宋禾看向顾承礼,表情坚定,“咱们走吧。” 第212章 秋闱 之前顾承礼就在信中说了很多曾家的情况,这几天顾承礼给补充了很多细节给宋禾。 曾老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如今都在京城做官,七个孙子孙女。 两个孙女均已出嫁,老三娶妻,如今外任做通判,不在曾府居住。 和顾承礼关系近的老四,叫曾思仪,虽然年纪比顾承礼小几岁,但已经有举人功名。 老五老六都在曾家私学读书,没有入国子监,老七是女孩,今年还不满十岁。 二人去曾府的路上,宋禾问:“老五老六也是男孩吧,他们怎么不在国子监读书?” 顾承礼回答,“当今皇上下令各地广办官学,而京城国子监只要三品以上官员子弟才准荫恩入学,外任官员四品以上者才可入。 其他的,要不然是如我一般从各地府学县学来国子监的,要不然就是以举人身份入通过考核入国子监的。” 宋禾了然,“所以曾思仪是以举人身份入国子监的喽。” 顾承礼点头,“他和我同年入国子监读书。” 宋禾点点头,感叹:“原来国子监选拔这么严。” 京城四品官,可以说很高了,但这种家庭出身的子弟都进不去国子监。 顾承礼道:“当今出身寒门,最懂寒门学子的不易。”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很快就到了曾府门口。 顾茂林上前敲门,打开大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 对方看见顾承礼之后明显很热情,“顾秀才来了,这位就是宋娘子吧。快快请进,一大早老太爷和老夫人就开始念叨二位了,快快请进。” 顾承礼带着宋禾走进去,两个人跟在小厮后面。 进了门,又看见两个穿衣戴帽的下人,一个年老一个年轻,对方在面对顾承礼时表现的十分恭敬。 顾承礼道:“这是我娘子。” 然后又对宋禾道:“娘子,这是牛管家,旁边那个是牛管家的儿子,牛管家跟了老师几十年,深受老师和师母倚重。”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四品官家的老管家也是了不得人物。 宋禾微微颔首见礼,“牛管家。” 牛管家连忙弯腰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宋禾轻声道:“您是照顾老师和师母的老人了,老师是我的长辈,你就也是我的长辈。这几天我也听承礼说了,他在京城这段时间牛管家没少关照他。” 牛管家早就听说,顾秀才这位媳妇出身乡野农家,是个农户女,但对方这副样子明显不像啊。 一口利落的官话,行为举止大方得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娘子。 牛管家笑着道:“娘子真是折煞老奴了,顾秀才学问好,在国子监里是有名的人物,老奴哪里能关照到顾秀才。我也就是平时天冷了或热了,应老夫人的要求送个饭添个衣什么的。” 宋禾心想,好会说话的老头。 一句话既没有否认自己做过得事,又说了主家对顾承礼的关照。真是人才啊,但偏偏自己身边没有,好想挖墙脚。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年轻人从二门走出来。 “听说嫂子到了。”来人正是曾思仪。 “这位就是嫂子吧。”曾思仪快步走过来,站定,拱手对宋禾道:“我是曾思仪,嫂子快请进,祖父祖母早就盼着见嫂子了。” … 进门之后宋禾就注意到,这个二进的院子,要比他们府城的院子要大。 外院有五间倒座房,也就是说,这间房子的正房,少也有五间。 进了垂花门,宋禾果然看见五间大正房。 两边各三间厢房,两侧有耳室,看样子后面还有一排房子,说是二进院子,其实是个小三进。 柳老夫人是个十分和蔼的妇人,之后顾承礼被曾老带去一旁书房说话,几个女眷就在屋里闲聊。 柳老夫人懂文墨也懂女红,这几年宋禾一直没停止过学习,而女红方面又有婆母沈绣屏的填鸭式的恶补,宋禾理论上很通。 宋禾和柳老夫人聊的很顺畅,宋禾还把自己来京城路上的所见所闻和柳老夫人讲了讲,两个人更是越聊越投机。 柳老夫人看着宋禾,拍着宋禾的手,“好孩子,谨和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宋禾有些腼腆的低头,“公爹婆母和善,对我就像是对女儿似的,谨和的性子又温和,我能嫁去这样的人家,是我的福气。” 宋禾这句话倒是没说假,要不是她嫁给顾承礼,怎么可能碰见沈绣屏和顾德山这样好的爹娘。 自己之所以能在村里办工坊,完全是长辈们支持,而且她能去府城做生意还不被找麻烦,何尝没有顾承礼小三元的身份和在府学读书的原因。 这两年她又把货卖到了保平府,完全是因为当初自家攀上了安原县县令,而如今县令在保平府做官。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这里可没有现代社会那样的法治,做生意没人罩着,被地痞流氓找麻烦、被当地小吏们敲诈勒索,是常有的事,所以市井间才有“拜码头,报名号”的说法。 就例如宋禾带人去具麓县换粮,若后续顾承礼没有凭借秀才的身份去找程老,之后又把事情弄到了县令那边,宋禾可千万不敢组织人手拉大批粮食去具麓县换粮。 柳老夫人越看宋禾越满意,长相漂亮,说话有分寸,规矩好,识字,还会女红,这样的媳妇谁能不喜欢。 “真是个好孩子。” 宋禾一脸真诚的道:“谨和这些日子都和我说了,他说自从他来了京城,没少受师母和各位伯母婶子的照顾,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过各位长辈才好。” 曾家三儿媳妇笑着走到宋禾身边,十分亲昵的说:“都说谨和好,要我说他媳妇才好,瞧这才进来多久,把咱们全家都夸了一遍。” 屋里众人笑成一团。 曾家三媳妇又道:“把我这心里听的美的啊,以后小禾可要常来坐坐。” 宋禾不好意思的低头,心想这曾家三婶子是个妙人,以后可以多接触。 柳老夫人笑着点对方,“促狭鬼,有你这么说你侄女的吗?” “哎呀,婆母,我这不是喜欢小禾吗,我现在啊恨不得让小禾给我做媳妇,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便宜谨和了呢。” … 这一天宋禾在曾家做客很开心。 两个回去的时候还提着不少礼物,没空手过去,同样也没空手回来。 “三婶娘是个和善又爽快的人,以后我可以经常过去坐坐。” 顾承礼点头,宋禾在京城能有个说话的人,他觉得很好。 接下来,宋禾开始迅速和曾家女眷们熟悉起来,而顾承礼重新投入紧张又忙碌的学习中。 而随着秋闱靠近,宋禾也开始跟着紧张。 时间一晃就到了秋闱那天。 天还没亮,宋禾就和顾承礼一块到了贡院门口,曾家三婶子,曾思仪,还有曾家的老管家也都来了。 此时贡院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两边官兵们举着火把,气氛严肃的很。 顾承礼提着考篮,“我进去了,” 宋禾紧张的看着他,“别硬撑,身体最重要,要是觉得不对,就赶紧休息,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承礼笑了一下,“好。” 第213章 秋闱结束 宋禾看着顾承礼排队入贡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梁三婶子对宋禾道:“小禾,回去吧,这贡院大门一直到九天之后才会打开。” “嗯。”宋禾看向三婶子梁妙铃,“三婶,今天真是麻烦您和四郎了,这一大早的,还让你们赶过来。” 曾家三媳妇,也就是曾思仪的娘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梁妙铃。 “这有什么?”梁妙铃是个风风火火的个性,“就你们两个娃娃在京城,我们不来谁来。今天来之前,你们师母也额外叮嘱了,让我帮忙看着,就怕你们两个人年轻没经验,之前我送了我家这臭小子进了两次贡院,我对这熟的很。” 宋禾实在很感激,“三婶,你们先别回去了,吃顿早饭再回吧。” 最后宋禾硬是拉着三婶子和曾思仪吃了顿早饭,才让她们离开。 … 这几天,偌大的内城安静的很,就连外城勾栏瓦舍里的表演也全部叫停。 因为顾承礼去了贡院,小院里没个男人,怕有人浑水摸鱼,所以顾新礼搬到了右边的小屋子住,玉桃和宋禾住一间屋子。 顾茂林、王栓子、顾新礼和隔壁赵修远身边跟着的顺子,四个人每天轮番去贡院门口等着。 虽然知道这九天之内贡院大门不可能开,但他们依旧去等着,万一真的出现什么情况,也能有个照应。 … 另一边,顾承礼和众人排队进贡院,找到自己的号棚,他运气不错,号棚在中间位置。 不用面临一抬眼就能看见考官的压力,也没有挨着臭号所面临的生理挑战。 京城八月的天气,秋高气爽,只有中午会热些,早上晚上天气凉爽。 京城贡院的号棚修建的很不错,但顾承礼个子高,进去之后十分窘迫。 九天时间,他睡觉、吃饭、答卷都要在这方寸之地完成。 锣声响起,开始考试。 乡试考三场,共考九天,顾承礼深呼一口气,纸张在桌面上铺平,研墨提笔。 顾承礼一口气写到中午,他闻到一股糊味,又隐隐听见隔壁的暗骂声,这才意识到,该吃饭了。 顾承礼小心翼翼的把卷子收好放起来,把桌面掀起来,开始做饭。 宋禾和顾承礼准备了很多即食食物。 巴掌大的脆米煎饼,豆粉,肉干,粉丝,面饼子,一些青菜,还有“火锅底料”。 当时顾承礼进考场的时候,检查的官兵们在看见顾承礼篮子里竟然有青菜就表情就很奇怪。 可能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有进贡院的学子竟然会带青菜的,难不成还要在号棚里烧菜?这得多闲啊。 顾承礼在小火炉上把水烧沸,然后弄了一小块“火锅底料”进去,又把粉丝放进去,很快味道就飘出来了,趁着这机会,顾承礼又丢了小青菜进去。 然后一小锅火锅底料煮青菜粉丝汤就这么完成了。 顾承礼刚想吃,就听见周围隐隐传来声音。 “这是什么味?谁在贡院吃满汉全席呢?” 顾承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低头吃饭。 … 宋禾原本还想趁着顾承礼去贡院考试的时间到京城四处逛逛,但她发现自己压根静不下心。 最后还是每天等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 一直到第七天的夜里,宋禾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宋禾坐起来看着窗外。 玉桃点头,“嗯,好像是。” 宋禾披上衣服,走过去打开窗户,果然滴答滴答的雨声清晰传进她耳朵里。 宋禾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承礼怎么样了?” … 顾承礼此时正在睡觉,七天的时间让他从一个清隽出尘的读书郎,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糙汉。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依旧神色疲惫,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 突然顾承礼猛地惊醒,外面下雨了。 顾承礼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边,那里放着已经被自己油纸严严实实包起来的考卷,每次睡觉之前他都会这么做,以防万一。 顾承礼点燃烛台,检查棚顶是否漏雨,最后发现只有棚顶左侧有些微微渗水,其他地方倒是没事。 烛台没有熄灭,顾承礼重新缩着腿躺在铺盖上,又把考卷往自己身下遮了遮。 没过一会儿,周围陆陆续续传开嘈杂声,顾承礼心想应该是其他人也发现下雨了。 突然顾承礼听见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官兵的呵斥声。 顾承礼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顾承礼无奈起身,反正如今雨下的也不大,直接提笔继续作答。 小雨稀稀拉拉的下了半个夜,直到天亮之后才停。 顾承礼伸了一个懒腰,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开始睡觉。 … 一晃到了第九天,明天早上就是贡院门开的时候。 提前宋禾便去曾府说了一声让那边不用操心,她这边都准备好了,而且自己这边人也不少。 但一大早,三婶子梁氏还是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大夫。 梁妙铃道:“这是太医署的刘太医,专治内症。贡院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等一下谨和他们从里面出来了,还不知道得被折腾成什么样子,让刘太医帮忙把把脉,咱们都安心。” 宋禾这下是真惊讶了,之前她也去找过大夫,但如今大夫界鱼龙混杂,一般的大夫她不信任,好大夫肯定不会接受她上门诊治的条件。 所以,宋禾早就计划好了,等顾承礼和赵修远出来,她就让王栓子和顾茂林先背着他们两个去京城最大的医馆把平安脉。 但谁知道梁三婶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竟然带了位太医署的太医过来。 虽然宋禾知道,这位能出来帮普通人看病的太医,绝对不是品级最高的那一类,也不是能和皇上嫔妃们看病的那一类。 但这也可以了,能进太医署的,怎么也比民间大夫靠谱。 “多谢刘太医肯上门诊治,民妇感激不尽。”宋禾看向玉桃,“玉桃,快请刘太医里面坐,给刘太医上茶。” 等玉桃带着刘太医去另一边坐,宋禾看向梁氏,“婶子,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谢过你了。” 梁妙铃笑着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太医过来。这是你师母帮你请的,只要能谨和没事,咱们都能安心。” … 上午辰时,贡院门口从里面打开。 宋禾踮起脚尖往人群里望,果然看见一身狼狈的顾承礼。 宋禾越过人群走到顾承礼身边,“怎么样,还好吗?” 顾承礼退后一步,“别,我身上脏,难闻。” 宋禾都被气笑了,她知道顾承礼一向爱干净,没想到这时候他竟然还怕自己嫌弃他。 “咱俩谁跟谁,我还能嫌弃你吗?” 顾承礼捏了捏眉心,他是自己嫌弃自己,尤其是刚刚出来的时候他一直扶着赵修远。 宋禾左右看了看,“赵秀才呢?” “我在这里。”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 顺子用肩膀架着几乎要晕倒的赵修远。 此时顺子觉得自家郎君像是农忙时去沤粪了一样,浑身一股屎味,不可思议的问:“郎君,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 赵修远一脸菜色,“倒霉,分到臭号了。” 顾新礼等人倒是很习惯,农户人家,每年秋收夏收的时候都会往田里扔粪来肥田,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沤粪、踩粪、晒粪,满村飘的都是屎味。 但读书人到底不能和他们这些庄稼人比,尤其是赵修远现在看上去都要晕了。 顾新礼道:“快走,快走,回去让大夫瞧瞧看看人有没有事。” 顺子瘦小背人费劲,顾茂林背着顾承礼,王栓子背着赵修远,一行人急忙忙往家里走。 第214章 宅院 一行人急忙忙的回去,一进门梁婶子就招呼他们几个。 先让大夫把平安脉,大夫说顾承礼没事,劳累过度歇息两天就好了。 赵修远虽然看起来有些严重,但实际还行,只是人有些虚脱。 大夫开了个方子,让赵修远喝两天药,在养一段时间也就没事了。 顺子激动的快给宋娘子磕头了,他年纪并不大,又是第一次单独跟着赵修远外出,更是第一次送赵修远去科举。 刚刚赵修远从贡院出来的那副样子,是真的把他吓着了,幸好有宋娘子,幸好有曾家请来的太医看诊。 宋禾把方子递给顺子,“你拿着方子快去医馆抓药,这边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看着。” 顺子接过药方,扑通一声给宋禾跪下。 “宋娘子,梁夫人,今日要不是有二位在,我家郎君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二位的大恩大德顺子一辈子都不敢忘。” 宋禾把他扶起来,“你家郎君和我相公是至交好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快去给你家郎君抓药,回来之后抓紧熬上。” 顺子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唉,我这就去。” 之前还不觉怎么样,可能是现在见自家郎君安然无恙,脑子回过味来了,顺子只感觉两条腿发软。 这时候,顾茂林和王栓子开始往屋里提热水,供两人洗澡。 宋禾送梁夫人和大夫离开。 宋禾对梁夫人道:“今天家里事儿多,我就不多送婶子了,等明天我一定上门拜谢。” 梁妙铃笑着道:“急什么?等谨和身子好了,两个一块上门就行。” 看着梁夫人和大夫一前一后分别上了两架马车离开,宋禾这才重新回去。 顾承礼和赵修远两个人洗完,宋禾又给他们两个端来两碗鸡汤面。 宋禾说:“你们待会儿要睡觉,不能多吃,先简单吃一些,等睡醒了再吃其他的。” 赵修远洗了个澡之后,就感觉自己活过来一半,而且刚刚洗澡时,还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虽然现在还是浑身无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赵修远感激的道:“多谢弟妹。” 宋禾笑着摇头,“不必客气。对了,顺子给你抓药去了,等会儿就回来。” … 收拾完,又吃完饭,赵修远被顺子背回隔壁。 宋禾坐在炕边看着顾承礼,“睡吧,我守着你。” 顾承礼握着宋禾的手,再也抵挡不住疲倦,深深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顾承礼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顾承礼睡的脑子发懵,他走出房门,迎面就看见坐在小院和玉桃说话的宋禾。 宋禾听见动静回头看向他,笑着道:“你醒了?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顾承礼点头,“饿了。” 宋禾起身朝顾承礼走过去,“想吃什么?” 高考过后的学生都有特殊优待,支持点餐。 顾承礼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宋禾,“想吃凉面。” “行。”宋禾点头,她也有些想吃了,“我给你做。” 凉面做出来得等一会儿,宋禾先让顾承礼吃了两个糕点垫肚子。 然后宋禾和面,顾承礼在一旁剥蒜洗菜。 宋禾做饭,顾承礼在一旁烧火。 玉桃发现顾承礼全程抢了自己的活。 顾承礼看向一旁站着的玉桃,只觉得她碍眼的很。 “你去屋里歇息吧,这里有我和你娘子在。” 玉桃:…… 玉桃诺诺的道:“三郎君,我是丫头。”烧火洗菜应该是她的活。 顾承礼继续低头洗菜,“我知道,这里用不着你。” 玉桃:……她就这么没用吗? 宋禾嗔怪的瞪了一眼顾承礼,干嘛欺负小丫头。 然后看向玉桃,“没事,这里我们两个就能忙过来,你去歇息吧。” 玉桃听了宋禾话,这才点点头离开。 见碍事的人走了,顾承礼搬着小板凳,又往宋禾身边挪了挪。 宋禾笑他,“玉桃这孩子挺实心眼的,别欺负她。” 顾承礼低头,罕见的情绪外露,“咱们两个这么久没见了,有外人在总是碍事。” 宋禾嘴角一抽,多久没见?是九天,还是他睡觉的两天没见。 但男人嘛,该哄的时候就得哄,尤其还是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宋乐意宠着他,就当夫妻之间的情趣了。 “我这不是在你身边吗?” 顾承礼抬头,长长的睫毛微颤,对着宋禾浅浅的笑。 宋禾感叹,不得不说顾承礼这张脸,她是真喜欢。 刚成婚的时候就是清隽出尘的少年读书郎,如今过了几年,顾承礼年岁渐长,五官更加立体,整个人越发清俊舒朗。 宋禾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开口就是一句十分不解风情的话。 “快洗菜,待会要用。” 但顾承礼很受用,他脸瞬间就红了,“嗯”一声,低头安安静静的洗菜。 宋禾眉头一挑,男人嘛,好哄的很。 … 之前顾承礼还在睡觉的时候,宋禾就单独去曾家谢过。 如今顾承礼醒了,赵修远也醒了,三人再次上曾府感谢。 顾承礼和赵修远被曾老单独叫到书房问这次乡试答的如何,宋禾和女眷们坐在一块说话。 说话的时候,梁夫人对宋禾说,“之前你不是说想买房子吗?如今正好就有。” 宋禾睁大眼睛,“真的?” 这次她来京城带足了钱,想着最好能买个临近的铺子,要是买不到,宅子也可以。 梁夫人说,“宣宁侯的族亲要回乡,房子不住了,要卖出去,听说盯着的人不少呢。” 宋禾听到是宣宁侯族亲的房子,就知道房子的地段肯定很好。 “婶子,我家又没官位,住在内城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梁夫人笑着道:“谨和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就凭这一点,你们就能住在内城。” 这时候其他女眷也听到宋禾要买房子的事,都是很惊讶。 曾家大儿媳姜氏诧异的问:“小禾要在京城买宅子?” 宋禾点头,腼腆的说:“谨和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家里觉得他还得在京城待上几年。这次我来,又见平瓦街的房子实在小,连个做饭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寻个院子,这才私下托三婶帮我留意。” 柳老夫人点头,“是得寻个正经院子住。” 二儿媳陈氏冷不丁说了一句,“京城的院子很贵的。” 一句话,屋里瞬间冷场。 柳老夫人严厉的看向二儿媳。 二儿媳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担心顾家买不起吗?还是以为顾家也像二儿媳的娘家人似的,只知道伸手向亲戚家要钱要米。 陈氏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低头不再吭声。 宋禾就当自己没听到,端起桌子上的点心,给柳老夫人 “老夫人您尝尝,这点心我吃着不错,甜度也合适。” 柳老夫人和蔼的看向宋禾,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嗯,是不错。” 梁妙铃从来不喜欢二嫂这副眼皮子往上抬的样子。 她们几个妯娌,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的,当年要不是公爹被举荐为官,她们一家人还苦哈哈的在老家熬着呢。 托了公公的福,丈夫、大伯哥和二伯哥这才有机会做了京官,她们也才跟着成了官宦人家的夫人。 但这才几年啊,老家的亲戚都还在家里种地呢,二嫂就开始瞧不上小禾了。 梁夫人岔开话题:“听说这次空出来的院子有好几个。宣宁侯犯了事,爵位被撤,府邸被朝廷回收,人要被贬到南雄直隶州去,那地方可远的很。” 说到这里梁夫人叹了一口气,“树倒猢狲散,如今宣宁侯出事,当年跟着宣宁侯一块搬到京城住的六房族亲,这次有好几房都要回老家了。” 宋禾眨眨眼睛,没想到这么好的机会能让自己撞上,简直天上掉馅饼啊,这次说不定她还能买到铺子,果然在京城有人脉就是好。 “婶子,那宅子得多少钱?” 第215章 性子大气 “这我可说不好。”梁妙铃笑着说,“我认识其中一户人家的儿媳妇,到时候我带你过去问问。” 宋禾用力点头,“那就多谢婶子了。” 中午吃饭,男席女席分开,一直到下午几人告辞离开。 离开的时候,宋禾还和三婶子梁妙铃约好明天去看房。 “什么房?”回去路上,顾承礼疑惑的问。 宋禾把今天在曾府三婶和自己说宣宁侯保家的事,对顾承礼和赵修远讲了讲。 宋禾道:“如今不少保家族人要回原籍,京城的房子空了出来好几个,我就想着不如买下一个。赵兄,你要不要也买一个,以后住着也方便。” 赵修远笑着摆摆手,“我还是算了,我自己一个人现在住平瓦街挺好的,那边距离国子监又近。” 宋禾悄悄捏了一下顾承礼的手。 顾承礼瞬间明白宋禾的意思,也跟着道:“修远兄,京师内城的院子可遇不可求,前宣宁侯族亲房子所在的地段不可能差,如今他们又着急往外卖,价格极有可能比市价低。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这……” 赵修远还真有些心动,但他来京城这么久,多少也知道京城的宅子价格,他手里如今一时半会儿还真没那么多钱。 顾承礼主动说:“我和我娘子如今手里倒是有空余的钱,若是赵兄要买宅院,我们可以给赵兄凑一些。” 赵修远:“这怎么好意思。” 顾承礼笑着道:“你我相交多年,我深知修远兄的品性,难不成,你还会赖我银子吗?” 赵修远听了他这句话,直接笑出声。 宋禾附和点头:“赵兄就别和我们夫妻二人客气了,以赵兄的学问日后肯定能留在京城安家,若你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也太可怜了,不如置办个宅院,明年把嫂子和孩子接回来一块住,这岂不是一桩美事。” 听宋禾这么说,赵修远终于心动了。 他有一年半多没见过娘子和孩子了,虽然能时不时收到家书,但心里到底还是惦记。 况且,他如今整日见好友和好友的娘子亲亲热热的在一块,越发衬得自己像一个孤家寡人。 “那我就在此谢过弟妹了。”赵修远拱手拜谢,然后笑着看向顾承礼,开玩笑似的说。 “谨和,我就不谢你了,我知道你家掌握财政大权的是弟妹。” 顾承礼扬了扬眉,“我自然事事都听我娘子的。” 赵修远:……输了啊,有娘子在身边了不起吗? 他又看着顾承礼和宋禾站在一块郎才女貌的模样。 好吧,是挺了不起的。 … 晚上,曾府。 梁夫人坐在镜前卸妆,丈夫曾三老爷坐在一旁泡脚。 如今曾三老爷如今任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官职。 吏部下设四大清吏司,其中稽勋正是主管当朝官员人事履历、丁忧、归籍和勋赏记录的。 所以宣宁侯出事的消息,梁夫人最先知道。 “明天早上我要出趟门。”梁夫人说。 曾三大人随口回答:“嗯,去吧。” 梁夫人起身,走到丈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就不问问我,明天和谁一块出去?又去做什么?” 曾三老爷背靠木椅,两手放在椅子上,仰头闭着眼睛,舒舒服服的泡脚。 “你还能去做什么呀?不就是和你那群内宅好友们,逛逛街,打打牌,兴致好了再去外城听听曲儿。” 梁夫人翻了个白眼,“明天我要和小禾去看前宣宁侯族亲的房子。” 曾三太爷一愣,看向妻子,“看房子?” 梁夫人点头,“是啊,宣宁侯没了,原本靠着宣宁侯府过日子,又没有一官半职的族人要回乡,房子可不就空出来了吗。小禾要买,明天我带她去看看。” 曾三老爷当然知道宋禾,那可是老爷子关门弟子顾承礼的妻子。 而曾三老爷听见妻子说宋禾要买房,第一反应是她买的起吗。 如今京城的房价年年上涨,好地段的二进院子基本上都涨到三四百两。 他如今官位正五品,年俸192石,其中禄米四十六石,每月四石,剩余折成钱和绢,年底发放。 他一个正五品官,至少得不吃不喝两年半,才能在内城买个二进院子。 顾家户乃是耕读人家,据说家中只有良田二十几亩地,就这能在京城买的起房? “她买的起?”曾三老爷诧异的问。 梁夫人听了丈夫这话,笑出来:“你这话和今天二嫂说的一样。既然小禾都说要买了,那肯定是买得起,你可别跟二嫂似的瞧不起人。 这阵子我没少和小禾打交道,那丫头待人接物,说话做事,样样不比大家出身的小姐夫人们差,我以后要是能有个这样的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 曾三老爷狐疑,“那丫头有这么好?” 梁夫人见丈夫不信,道:“今天我瞧瞧和小禾说有空房的事,不知怎的被大嫂听见了,结果二嫂知道之后,当即就说‘京城院子价贵’,摆明了就在说小禾买不起院子。要我说,二嫂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啊,就开始瞧不上从村里出来的了。” 自古妯娌就没几个关系好的,更何况三个妯娌还挤在一个二进院里,用一个勺子从同一口锅里盛饭。 东西不是你多了,就是我少了,常年累月下来,矛盾自然少不了。 梁夫人又道:“当时二嫂话一出口,娘脸色都变了。结果你知道小禾怎么做的?小姑娘不气不恼,两句话顺着二嫂说,事就翻篇了,之后还亲手端着点心盘着让娘尝点心。啧啧啧啧,我在小禾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如她。” 曾三老爷点点头,“听你这么说,那丫头的确性子大气的,怪不得你喜欢她。” 梁夫人叹一口气,“咱家到底根基浅,否则思仪的婚事也不会耽搁到现在。” 好人家的姑娘,自家够不着,稍微低一些的,自家又不愿意,所以就想着等儿子考中进士之后再议亲。 曾三老爷知道自家妻子是个广结友的,自己在官场上,平时同僚家中大事小情妻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并打理的井井有条。 “谨和是老爷子的关门弟子,虽然他按照上一辈人的交情叫我一声世叔,但实际和我是同辈。 这次乡试,顾谨和十有八九能得解元,他身上已经有小三元的名头了,如今若是又得一个解元,未来说不定就是状元。他写的文章胆大心细,未来不可估量,你多和他妻子交好,准没错。” 梁夫人白了丈夫一眼,当官真是当魔怔了。 起身往床边走,“我和小禾好,是我们俩纯粹投缘。” 曾三老爷奇怪的看向妻子,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 虽然乡试已过,但顾承礼和赵修远两个人丝毫没有放松学习的意思,身体恢复过来之后便照常去国子监读书。 参加乡试的读书人大部分都没走,都留在京城等成绩出来。 这些人日常便是广开诗会,或者去国子监讨教学问,所以这段时间京城读书人尤其多。 而今天,是宋禾和梁三婶子约好去看房的日子。 宋禾穿着整齐的去了曾府,两人又结伴去了前宣宁侯族亲住的地方。 第216章 解元 宋禾提前买了一个马车的车厢,今日让顾茂林驾着马车带自己来曾府。 宋禾去曾府之后,先去见过柳老夫人和诸位长辈,然后才和梁三婶一块去宣宁侯族亲的住处。 马车从宣宁侯府门前路过,梁妙铃特意掀起一侧的窗帘让宋禾看。 “瞧这就是宣宁侯府。” 宋禾侧头看过去,高高的大门上已经摘去了宣宁侯府的牌匾,但依旧尽显峥嵘,红色大门紧紧闭起,门上钉着一眼看去数不清的门钉。 梁夫人叹一口气,“几年前我还去过里面呢,气派的很,一个大房子套着一个大房子,走在里面都能迷了路。可谁能想到,这么大个府邸说没就没。” 宋禾放下帘子,闲聊似的问:“婶子,我之前听人说,这几年有好多公侯伯都被削爵了,真的还是假的?” 梁夫人点头,压低声音说,“当然是真的,开国封了五十三个,之后陆陆续续又添了几个,总共是六十五个,但到现在还活着且没有被削爵的就剩下二十五个了。” 宋禾惊讶,压低声音,“弄下去这么多?不会弄错了吧?” 梁夫人道:“你三叔是吏部稽勋清吏做官,日常就是记录这些爵位升降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宋禾有些感叹,“都被封爵了,这么大的官还会被抄家、被砍头、被削爵的,看来不管当多大的官都很危险。” 梁夫人也心有余悸的点头,“你三叔说,自从前年太子去世之后,皇上就脾气更加阴晴不定,如今百官上朝全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抄家灭族。” 这种事宋禾还真不知道,而且邸报里也不会写。 “今年是建业三十三年,皇上的岁数应该不小了吧?”宋禾好奇的问。 “今年正好七十岁。” 宋禾心中“嘶”一声,“皇上可是开国皇帝,戎马半生,如今活的七十岁,还真是长寿啊,那今年是不是要办寿啊。” 然后梁夫人就说出一个爆炸性信息,“还办什么寿啊,前几天皇上都没上朝,听说是身体有恙。” 宋禾眼皮子一跳。 开国皇帝,广杀功臣,太子急病去世,如今皇帝年老身体有恙。 这BUFF还能叠的再满一点吗?突然宋禾就对如今这个朝代没什么信心了。 梁夫人欢快的声音响起,“唉,到了,就是这里,没错,第二个门。” 马车停下,梁夫人拉着宋禾下马车。 “就是这里。” 梁夫人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神色憔悴的妇人,妇人邀她们进去。 此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拱手,“梁夫人。” “保四老爷。”梁夫人颔首。 保老四对她们道:“这房子是我爹传给我的,要不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我也舍不得变卖祖业。” 一旁的女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梁夫人叹息,“还请保四老爷多多保重身子。” 多说无益,对方开始带着梁夫人和宋禾看房子。 这是一个标准的二进院子,一进门是坐山雕花影壁墙,两边是门,右边是一小院,左边则是一进院。 宋禾看见右边的小院子,立马就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中型四合院。 左边是一进院很宽敞,只是如今院里乱糟糟的摆放了很多东西,看样子是在搬家收拾东西。 但最让宋禾惊讶的是,这个院子很长,并且站在进门的位置,能看见里面竟然有两个门,最顶头的墙壁上,还开着一个门。 果然,宋禾就听见保四老爷解释说。 “外院分成两块,外边三间是下人房和书房,里面两间是库房。看见最西边那个门了吗?西边还有个跨院,平时能养马养牲口,请往里走…” 这座宅子的地段很好,宣宁侯府紧邻大街,这院子就在宣宁侯府后面,从巷子走出去拐个弯就能到大街。 宋禾看了这座房子之后非常心动,她觉得自己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不知道这个宅子我出多少钱,保四老爷才肯割爱?” 保四老爷苦笑,“我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还谈什么价格。” 梁夫人的公爹是国子监祭酒,丈夫在吏部任职,儿子小小年纪又中了举人。 而这位要买自己宅院的娘子的丈夫,听说也在国子监读书,还是祭酒大人的关门弟子,日后想必定能做官。 保四老爷心想,不如自己卖对方一个好。 “三百五十两。”保四老爷咬牙,“娘子,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宋禾一愣,这个价格不是高了,而是太低了。 宋禾看向梁三婶,“婶子,这……” 梁夫人也知道对方要的价格低,“保四老爷,我和华娘认识好几年了,你不必这样。” 名叫华娘的女人道:“如今谁不知道我家着急卖房,外面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等着压价,与其卖给那些人,还不如卖给你们。” 梁夫人听对方这么说,转头朝着宋禾点点头。 宋禾道:“既然保四老爷肯割爱,那我就买了。不过,我还想问一下保四老爷没有其他房要卖,我相公有个同乡好友,也在国子监读书,也想买院子。” … “好大的房子!”顾新礼惊讶的看着面前的院子。 王栓子站在影壁墙面前,“这都是雕的花吗?” 顾茂林肩上扛着东西,看着眼前的院子直觉得眼花。 宋禾看着顾承礼笑,“不仅如此,我还在附近买了个铺子,以后织坊的布就可以拉到京城来卖了。” 顾承礼点头,“娘子有远见。” 宋禾微微仰头,“那当然。” 买了个宅子,又买了个铺子,还借给了赵修远二百两,宋禾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底都花了个七七八八,但她觉得很值,这可是京城的房子和铺子。 安顿好之后,还没等宋禾请客暖房吃席,乡试的成绩就要出来了。 乡试中,学子们会在《诗》《书》《礼》《易》《春秋》中,选择一门做自己的本经来答。 而乡试会选五经魁首,并在五经魁首中选出第一名解元。 乡试由专人唱名,等唱名结束后再张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等着,赵修远和顾承礼坐在一家酒楼里,身边是几个国子监的同窗,还有几个在广平府府学时熟悉的友人。 唱榜开始,从后往前,最后一名是四十六名。 消息传到酒楼之后,众人猛然一惊,没想到今年京直隶乡试竟然只录取四十六个人。 另一边,围在唱名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几个人欢呼声。 “中了,中了!娘子,咱家老爷中榜了!” “以后咱家老爷就是举人了!” “娘子!快来人,娘子晕过去了!” 宋禾和玉桃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后,掀开帘子好奇去看。 顾新礼坐不住,走去人堆里挤着。 唱榜继续,期间不停有人高声呼喊自己中榜了。 赵修远全程很紧张,这次乡试他答的并不好,因为抽到了臭号,写到后面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梦游了。 “第四十名,广平府安原县赵修远,赵举人!” 赵修远一愣,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我中了!我中了!” 他竟然中了,他真的中了!他终于改换赵家门庭了,是举人了,他可以入仕了! 而且,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四十名,这个名次已经比他刚开始预想的好太多了。 顾承礼站起来道喜,“修远兄,恭喜。” 周围其他人稀稀拉拉的站起来,对赵修远道喜。 名次越念越往前,却依旧没有顾承礼的名字。 “第三名《诗经》魁首,京直隶耿会文。” “第二名……” 顾承礼握紧拳头闭上眼睛,耳边听到有人报喜。 “第一名,广平府安原县顾承礼,恭喜顾举人中得解元。” 顾承礼心下一松,睁开眼睛。 赵修远听到顾承礼中解元,简直比自己中了还高兴,忍不住拍顾承礼的肩膀。 “谨和,你是解元,是解元!” 周遭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入耳,顾承礼从容起身,举止端谨得体,面含笑意拱手,一一收下众人的道贺。 第217章 想和你同喜 另一边玉桃激动的抱住宋禾的胳膊。 “娘子,娘子郎君考中了,是解元,是解元。” 宋禾高兴下马车,“走,咱们也过去看看。” 玉桃点头,“嗯!” 另一边,顾新礼几乎高兴的快疯了。 承礼真的考中了举人了,承礼以后就是举人了!他们家出了个举人老爷。 他们顾家户,在安原县终于能站起来了,终于没有衙役敢在每年缴纳粮税的时候来下邳村多收粮了。 如果说秀才是半只脚踏入仕途,而举人已经是完全踏入仕途了。 举人若是不想再继续科举,或是说无力科举,完全可以入以举人身份做官。 即便在朝代的盛世时期,很多县教谕、推官、县丞,甚至是知县,都只有举人功名。 黄榜被官兵张贴在墙上,顾新礼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看着最上面顾承礼的名字,激动的眼眶发红。 这一刻,顾新礼才深深的意识到,为什么当初自己说不想读书的时候,爹为什么会那样怒不可遏的拿鞭子抽自己。 而看见顾承礼如今的成就,他并不嫉妒,而是替顾承礼高兴,其中还带着些许为自己当初没有坚持读书的可惜。 他知道,在读书路上顾承礼付出了多少,不管酷暑严寒,还是风霜雨雪,顾承礼始终都在坚持。 小小年纪去镇上私塾,稍微大些去李家私塾,之后又去县学,跑到府学,最后跑到距离下邳村有千里之遥的国子监。 顾承礼一个人背井离乡,不停的拜师,不停的读书,不停的熟悉新的环境。 顾新礼打心眼里佩服顾承礼,如今的成就是顾承礼该得的。 顾新礼被汹涌的人群挤到后面,最后挤出人群。 “顾承礼是谁啊?我怎么之前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也正常,那是国子监祭酒收的关门子弟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顾承礼能中解元呢,我还是以为是个寒门学子。” “嗐,你想什么呢。不过我听说,这个顾承礼还真是耕读人家出来的。” “嗤,耕读人家?当官的那个不是眼睛长头顶上,要我说,顾承礼一个耕读人家出身的,能进国子监,又被国子监祭酒看中,不是走了什么大运,就是用钱了。” “我听说国子监祭酒是个清官,一家人十几口人,苦哈哈的挤在一个二进院子里住。” “清官才缺钱啊。” “不是走了大运,更没有使钱。”顾新礼认真的开口反驳:“承礼是靠自己的本事得祭酒看中,又考中解元。” 两个站在人群外面说闲话的人突然听见旁边有人插话。 其中一个人上下打量了打量顾新礼的穿着,见他一身布衣,官话也不标准,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谁啊?我们俩说话,你一个乡巴佬插什么嘴。” “就是,你谁啊?” 顾新礼表情认真,“我是解元老爷的族亲,见不惯你们在背后说人小话。” 两个人一听,自己刚刚说酸话竟然被正主的族亲听到了,面上有些不自然。 “不就是个解元吗?神气什么!” “解元又不是官,这满京城达官贵人多的是,天上掉下块板砖,都能砸中一个五品官。” “一个乡巴佬,靠着家里出了个解元就抖起来了,赶紧一边去吧。” 顾新礼没想到这两个人穿着长袍,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说话却这样。 “你们……” “二位说京城官多,这句话的确没错,但敢问两位是什么官?在朝廷任什么职?” 宋禾的声音从一旁响起,顾新礼看向看过去。 宋禾身边跟着玉桃,她站到顾新礼前面,挡住顾新礼和这两人的冲突。 宋禾看着面前的两个穿长袍的年轻人,她微微俯身行礼,然后再次开口。 “敢问二位是在都察院、大理寺,还是刑部任职?” 对方见宋禾一口流利官话,举止有度,打扮虽然素净,但却穿着一身丝绸衣裳。 两个人收敛了表情,其中一人问:“你是谁?” 宋禾面色如常,直接自报家门,“我是今年乡试解元的妻子。” 对面两个人顿时不说话了。 宋禾立马就知道这两个人就是纸老虎,但刚刚这两个人说的话,别说顾新礼忍不了,宋禾也忍不了。 “敢问二位,如今在朝中做什么官?”宋禾又问一遍。 “你问这个干嘛?”两个人见状想走。 宋禾错开一步挡住二人去路,王栓子顾茂林此时也相继走了过来。 宋禾冷笑一声:“刚刚二人口口声声说,建业三十三年的京直隶解元,能进国子监是靠使钱。你们二人无官无职,空口白牙污蔑国子监选拔规程,污蔑朝廷命官收受贿赂。就凭这两点,我就能把你们告去衙门。” 两个人面色大变。 “我们……” “还请娘子高抬贵手,我们二人无才无德,只是背后说几句酸话,并无其他意思。” “是啊,我们二人并无其他意思。” 两个人一边道歉,一边屁滚尿流的跑走,宋禾对王栓子和顾茂林使了个眼神,让他们两个不用追。 只是两个背后说酸话的小人而已,吓唬一顿就行了。 但这也给了宋禾警示,在偌大的京城她和顾承礼的确还很弱小。 宋禾呼出一口气,笑着看向顾新礼。 “新礼哥,不必为两个背后嚼舌根的小人生气,咱们回去吧。回去等咱家的解元老爷回来。” … 顾承礼在酒楼接受众人的贺喜,之后刚想回家,却又被曾思仪拉去了曾府。 顾承礼婉拒曾府长辈的挽留,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 门口早就有人等着顾承礼,见顾承礼回来了连忙招呼院里的人。 宋禾快步走出来,站在门口。 顾新礼招呼道:“快快,快把鞭炮点起来。” 顾茂林点火。 王栓子用木杆提着鞭炮。 顾承礼脚步一顿,在噼里啪啦震天响的鞭炮声中,目光含笑的看着宋禾。 鞭炮声音散去,宋禾笑着走向顾承礼,对着他微微俯身。 “恭贺解元老爷,今日大喜,家中已摆好酒席,还请解元大人赏光移步。” 顾承礼看着面前活泼明艳的宋禾,眉眼处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拱手,温声道:“今日,在下想和解元娘子同喜。” 第218章 天命所归? 宋禾和顾承礼二人相互对视而笑,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彼此。 顾承礼眼眸满满都是宋禾的身影,宋禾一颦一笑,时时刻刻都牵挂着他的心神。 看着宋禾开心,顾承礼也开心。 顾承礼上前一步,刚想说话,“小禾,我……” 此时几个大男人凑了过来,顾新礼一把勾住顾承礼的脖子,语气兴奋。 “小禾在院里准备好了酒菜,就等你回来庆祝呢,咱们快进去。” 顾茂林笑着道:“以后我就得改称呼叫顾举人了。” 王栓子今天也很高兴,“以后咱们下邳村也是有举人老爷的了。之前里正还说,等咱们村有举人之后,就往村口立个旗杆石,这次等咱们回去,就能立上了。” “等咱们回去之后家里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呢。”顾新礼一边说话,一边拉着顾承礼往里走。 “快走快走,小禾和玉桃好不容易做了一大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承礼被人拉走,目光却一直盯着宋禾看。 宋禾捂嘴嘴笑:“快进去吧。” … 如今八月中下旬的天气,秋高气爽。 宋禾直接把桌子摆在院子里,她和玉桃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好酒。 这些日子京城时兴买“金桂”,以求蟾宫折桂之意,宋禾也跟风买了一盆,如今就放在小院里。 桂花味道香而不腻,风轻轻一吹,满园飘香。 饭桌上,顾新礼喝多了,拉着顾承礼哭,还说了今天放榜时发生的插曲。 宋禾解释道:“就是两个说酸话的,我吓唬了一通,那两个人就跑了。” 顾承礼点点头,树大招风,他根基又浅,的确会成为靶子。 “让你受委屈了。”顾承礼心疼的看向宋禾。 宋禾轻笑,“什么委屈?这哪里是委屈,有人背后说你酸话,就证明你成功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委屈。” 顾承礼很是感动,小禾永远都是这样,坚定,自信,一往无前。 顾承礼又想开口,一旁的顾新礼直接抱着他开始哭。 顾承礼酒量很好,他无奈的看向一旁在看热闹的宋禾。 王栓子和顾茂林喝的也有些大,顾承礼把人一一安顿好。 等他回内院,小院里已经被收拾好了。 宋禾说:“提前烧了热水,要不要洗洗?” 顾承礼点头,“好,我自己去提水。” 之后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都洗了洗。 宋禾头发有些湿,她闭着眼睛,半躺在软榻上,顾承礼坐在小凳子上给宋禾擦头发。 顾承礼很喜欢这种平淡温馨的时候,守在宋禾身边,他什么都不用想,只守着她就行了。 顾承礼突然道:“我给你弹琴吧。” 宋禾睁开眼睛,“好啊。” 她之前还在平瓦街的时候,就发现顾承礼屋子里有一把琴。 顾承礼拿出琴,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窗户打开,外面就是金桂树。 顾承礼身穿月白色交领长袍,头发被一个木簪子固定住,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目光缠绵的看向宋禾。 宋禾单手拄着下巴,此情此景,突然她想喝酒。 一曲毕。 宋禾起身走过去,笑着对他说:“琴艺渐长啊。” 顾承礼仰头看向宋禾,“老师是理学派,强调六艺的修身,国子监有专门传授六艺的老师,我主修琴艺。” 他记得宋禾见到母亲弹琴之后的样子,所以在国子监选六艺课的时候,他没有选择自己擅长的射箭,而是转去学琴。 果然,小禾很喜欢。 顾承礼嘴角微微勾起,“喜欢吗?” 宋禾伸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很喜欢。” 顾承礼睫毛颤了颤,“那你觉得,我和娘谁弹琴更好听些。” 宋禾:??? 宋禾:“哈?” 顾承礼其实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他也觉得离谱,但他还是想问。 明明之前小禾看见娘弹琴之后,表现的非常高兴,眼睛亮晶晶的,还一直拉着自己说话。 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一句“琴艺渐长”。 顾承礼继续无理取闹,“你说,谁弹的更好?” 宋禾:…… 宋禾只当顾承礼是酒劲上头,脑子不清楚了,她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你,肯定是你啊。你今天弹的特别好,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 说着宋禾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看看这人是不是醉糊涂了。 顾承礼察觉到了宋禾的动作,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握住宋禾的手。 宋禾还以为他在闹情绪,“别闹。” 看见宋禾这副敷衍的样子,顾承礼简直被气笑了。 他站起身,一手揽宋禾的腰,一手揽她的肩膀。 宋禾直接被公主抱起来,下意识双手圈住顾承礼的脖颈。 “你干什么?” 顾承礼颠了颠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宋禾更是舒坦一些。 “我没醉。”顾承礼说。 宋禾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立马放松身体,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 指尖在顾承礼身前的布料上打转转,声音又轻又柔。 “真的吗?” … 月明星稀。 屋里明明没有风,床架帷幔晃动。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从帷幔中伸出来,手想继续往外伸。 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附在上方,然后毫不留情的把那只纤细的手重新拉回帷幔中。 … 第二日一大早,顾承礼在后院练箭。 拉弓崩弦,箭羽瞬间飞射而出,顾承礼连续从箭筒中拿箭。 砰砰砰砰! 顷刻间,原本空无一物的草靶上扎了五支箭矢。 箭羽微微颤动,顾承礼收好弓箭。 这间二进院子,正房后面留有大约三米宽的小院,前任主家把这里当做花园,修缮的还算可以。 如今顾承礼正好在这里练习射箭。 玉桃一大早就被郎君告知今天早上不必叫娘子,娘子要睡的自然醒。 如今饭做好了,玉桃来后院叫三郎君吃饭。 宋禾一觉睡醒,觉得哪里都不得劲。 玉桃坐在西侧屋廊下做针线,听见屋里的动静,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走进来,站在次屋门口。 “娘子醒了?” 宋禾还是一脸懵,“有水吗?” “有。”玉桃手脚麻利的给宋禾倒了杯水。 宋禾喝完水,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玉桃笑着说,“娘子起的时间刚刚好,快吃午饭了。” 宋禾揉揉眉心,“玉桃有时候也不必这么夸我。” … 乡试结束,顾承礼得解元魁首,再加上他出身农家,身上又有广平府小三元的名声,到了国子监之后还被国子监祭酒曾大人看中,收为关门弟子。 三重BUFF叠加,让顾承礼一时间名声大噪。 无数出身寒门和耕读人家的读书人把顾承礼当做自己的标杆。 顾承礼参加谢师宴,之后又参加鹿鸣宴,忙活了一圈,终于可以归家了。 顾承礼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向后面巍峨的京城。 “小禾,明年我就能参加会试了。” 但宋禾听到他这句话总感觉牙疼,因为之前梁夫人和自己说的朝廷情况和关于一些皇上最近的情况,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不能,历史兜兜转转是个圈吧?明明这个世界的历史在北宋时就拐弯了,难不成真的是天命所归?朝廷最终还是归属大明? 想起历史上的“洪武晚年大逃杀”,宋禾就觉得,这归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她现在都想劝顾承礼别考了,举人挺好,他可以多当三年举人。 顾承礼没听见宋禾说话,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怎么了?” “上火了,牙疼。”宋禾皱眉,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和顾承礼说。 顾承礼非常紧张,“牙疼?怎么会突然牙疼,我这就叫他们掉头回城,找个大夫看过之后咱们再归乡。” 宋禾笑着拉住他,“不用,可能是最近天气太干了,我路上多喝些水就行了。” 顾承礼半信半疑,拿起水葫芦递给宋禾。 第219章 婆母在为自己撑腰 几天前,窦镖头再次来趟京城,得知广平府出了位解元老爷之后,窦镖头主动找到宋禾,并说要安全护送他们归家。 于是,宋禾和顾承礼等人这次返家路上全程都由窦镖头带队护送。 并且顾承礼还说不介意路上跟商队,窦镖头自然高兴,商队里有位举人老爷在,过关卡的时候能少些刁难。 一路走了十三天,一行人终于抵达安原县。 因为提前写信寄回来,这几日下邳村不停有人在镇上路口守着,生怕错过举人老爷归家。 郑碾中午便替了同村人来路口守着。 现在他和郑家户本家亲戚郑金水一块等在路边。 郑金水羡慕的看向郑碾,“碾子,瞧你现在跟着商队多赚钱啊,给你说媳妇的媒婆一抓一大把。” 郑碾笑笑,“金水哥,你现在在粉条坊干的也不赖啊。” “这哪能比得上你。碾子,你能不能帮我留意留意商队还招不招人,要是招人的话,你就把我介绍过去呗。” 郑碾点点头,“我的确是能帮你留意,但是商队得经常往外跑,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放心吧,我这还能不知道嘛。”郑金水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郑碾突然看见前方有一队人马,他站起来看过去。 领队的人不认识,等稍微走近了郑碾看见牲口车上的顾新礼。 郑碾立即拍郑金水,“快回村去报喜,举人老爷回来了!” 郑金水架着毛驴木排车立马往下邳村的方向走,郑碾看了一眼郑金水的背影,然后大步迎上车队。 “顾二哥,顾二哥,是你们吗?举人老爷回家了吗?” 车队停下,窦镖头看向顾新礼。 顾新礼一下跳下骡车,“碾子,你小子怎么在这!” 郑碾笑着道:“是我爷和顾爷爷,他俩让我们轮流在这边等着的。” 马车帘子被掀开,宋禾的声音响起。 “是碾子吗?家里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郑碾两步走到马车前,“家里一切都好,工坊也好,上个月还往府城送了一批布。” 说着郑碾又道:“恭喜顾举人,贺喜顾举人,咱们下邳村出了位举人,我爷和顾爷爷他们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高兴的好几天都没睡着。” 顾承礼道:“麻烦你在这边苦等了,快上车,咱们一块回村。” “唉。” 郑碾嘴上应着,但眼睛下意识开始找玉桃。 这次玉桃跟着宋东家去京城,他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见着玉桃了。 然后郑碾就在马车后面的车上看见了玉桃的影子。 郑碾道:“我去后面的马车上坐。” 说着,郑碾就跑到马车上。 宋禾眉头挑了挑,想着顾茂林和王栓子都在后面的骡车上,也就随他去了。 车队继续缓慢行驶,郑碾看着很久没见的玉桃,高兴又紧张。 “一路上还平安吗?”郑碾问。 玉桃点头,“一路都很顺利。” 郑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从京城回来,一路上肯定累了吧,这是我特意给你拿的米饼,先垫垫肚子,等回去之后再吃饭。” 米饼,之前顾承礼科举的时候宋禾也给顾承礼做过。 这种米饼,是安原县特产,把小米加水磨成米浆,然后放在烙锅里烤熟,又薄又脆,还带着浓浓的小米香。 一旁的王栓子笑着问:“碾子,有没有我们的啊。” 没等玉桃拒绝,郑碾直接把米饼塞到玉桃怀里,对着王栓子道。 “栓子哥,这米饼是我感谢玉桃之前给我做了个荷包,特意给她带的。你要是想吃,等一下回去之后,你想吃多少,我往你家里送多少。” 顾茂林笑着赶车,玉桃看着手里的米饼一时间没能回神。 郑碾见玉桃没动,有些紧张的看她,“怎么?你不喜欢吃吗?” 玉桃摇摇头,笑着看向郑碾,“没有,没有不喜欢。” … 前面有郑金水提前报信,等一行人到下邳村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村口等着了。 车队停下,顾承礼和宋禾相继下马车。 顾里正站在最中间,满眼欣慰的看向顾承礼。 在顾里正左边的身边的是大伯母郭氏,右边的顾德山和沈绣屏,然后就是大堂哥夫妻…… 顾家户的人全部都来了,村里其他人也来了,他们都在看下邳村的举人老爷。 顾承礼抬步走上前,看着诸位长辈,直接掀袍跪地。 “顾家子孙顾承礼,不负长辈期盼,乡试中得解元,今日返乡,拜谢家中长辈。” 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天地亲君师,拜见亲长屈膝行礼本就是分内之事。 顾里正在顾承礼跪下的时候,就两步上前,弯腰去扶他。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顾里正眼泪直接出来了,颤抖着手拉顾承礼起来。 沈绣屏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又看向后面的儿媳。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走回家,大堂嫂高凤莲主动安排几个镖师的住处。 如今,顾承礼完全能算得上是衣锦还乡。 自从顾承礼考中举人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别说是村里人了,就是顾家户的人也纷纷见了世面。 县衙平时见都见不到的官,主动来下邳村,知县大人也来了,还说顾家户要往村口立旗杆石的时候,务必要通知他,到时候他也要过来看。 之后,整个安原县的富户都来祝贺,还有不少人过来送礼的。 排着队的马车、骡车、驴车,一车车的东西往顾德山家送,下邳村的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今日顾承礼回来了,说不定等到明天,又会有更多人过来送礼,到时候又有新的热闹看了。 顾承礼跟着家人走进室内,所有人都很高兴,顾承礼可是他们顾家户的未来。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沈绣屏突然出声。 “承礼你跪下。” 屋里突然一静,大家伙都去看顾德山和顾里正的表情。 而顾德山,却走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顾里正也坐下,两个顾家当家人都不吭声。 顾承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跪在地上。 沈绣屏看着优秀的儿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下吗?” 顾承礼摇头,“儿子不知。” 沈绣屏看一旁的宋禾,又看向顾承礼。 “今天你和小禾平安归家,本是件高兴的喜事,但我有两点想对你说清楚。” “母亲请讲,儿子遵听。” 沈绣屏面色严肃的道:“其一,汝考中解元,半只脚踏入仕途,但人生何其漫长,汝修身济世之路漫漫,慎勿懈怠。” 顾承礼脊背挺拔,“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沈绣屏点头,“其二,汝与小禾年少夫妻,你在外求学多年,小禾在家一心侍奉长辈,关爱族亲,团结乡里,从无半点过错。我沈家家训,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以全祖宗孝道。 承礼,你是我是沈绣屏的儿子,若是你有其他心思,我沈绣屏就全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宋禾听到这里猛地一怔。 婆母她,这是在为自己撑腰。 第220章 四十无子才可 宋禾先看婆母,然后又看向公爹顾德山,最后看向大伯顾良山,这两人如今顾家户最大的话事人都没有说话。 宋禾意识到,这件事肯定是之前婆母就和长辈们商量好的。 宋禾心中感动,她真的碰见了一个很好的家庭,碰见了很多很好的长辈。 顾承礼斩钉截铁的开口:“小禾与我是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在我还是个小小童生的时候,就一心为我,如今我考中举人,绝不会弃她不顾,让她伤心难过。” 顾承礼回头看向宋禾,目光温柔,“君子,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夫妇以诚相守,白首偕老,方是立身齐家之道。若是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罔为读书人,罔读圣贤书,更罔做顾家和沈家子弟。” 沈绣屏欣慰的点点头:“前路漫漫,愿我儿,待妻以诚,白首相守,勿忘初心。” 顾承礼表情正色道:“儿子谨记教诲。” 沈绣屏对宋禾招招手,“小禾,过来。” 宋禾走上前去。 沈绣屏拉住宋禾的手,“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你了。” 宋禾摇摇头,乖巧回答,“不辛苦。” 此时顾里正把顾承礼扶起来,“起来起来,举人老爷回来了,是咱们村的大喜事,这几天农忙,等农忙过后,顾家户要在咱村办七天流水席,大家伙都来吃啊。” 在场其他人一阵欢呼,那可是流水席啊,说不定顾家户还会像前几年顾承礼考上秀才一样,一天杀一头猪。 有肉吃的,谁还在意刚刚的插曲。 普通农户,家里穷,连媳妇都娶不到,谁会关心举人老爷以后会不会娶小老婆,还是吃到嘴里的东西更实在。 老三宋继田在一旁很是高兴,他亲姐夫如今可是举人老爷,嘿嘿,他是举人老爷的小舅子,但还是姐姐最重要,要不是姐姐,他可过不了如今这种日子。 老四宋承苗今年九岁,他从六岁开始在镇上私塾读书,因为环境的原因,他更知道举人代表了什么。 今天又听到举人娘亲说了这些话,宋承苗心下激动,姐姐果然厉害,他现在算数已经是整个私塾里学的最好的了,他这次一定要跟在姐姐身边干活。 宋有根拄着拐杖出来,顾家户看在他是举人娘子的亲爹份上,还特意给他了一个凳子坐,他满面红光,一副幸有荣焉的表情。 陈桂花站在宋有根身后,看着人群中间的宋禾。 这几年陈桂花渐渐老实了不少,虽然还会时不时说些酸话,但因为宋禾压根不理她,她拿捏不住宋禾,大多时候只能在家发发脾气。 但每次她埋怨宋禾不好时,家里其他人就说她的不对。 这让陈桂花越来越气,家里三个男人竟然没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尤其是老三老四,自己真是白生他们了。 突然陈桂花想到躲在自家后院的宋穗和郑梁。 陈桂花心想,这次穗穗和郑梁虽然是回来躲难的,但郑梁出手大方,给了自己三吊沉甸甸的铜钱,哪像宋禾,抠门的可以。 … 如今正值农忙,下邳村的农户们在这边看了热闹之后就赶紧散了,大家都要抓紧时间下地收粮种地。 宋继田和宋承苗兄弟两个人全去田里帮忙干活,宋有根也是个闲不下的,即便是如今拄着拐,也得跑去田里瞧着看。 陈桂花回到家之后,左瞧瞧右看看,快步走向后院。 前两年家里开着染坊,后来宋有根出事,家里染坊就停了,但染棚和之前放货的库房还在,如今变成了堆东西的杂货间。 宋穗和郑梁两个人此时百无聊赖的待在杂货间里。 几年的府城生涯,再加上之前的确跟着郑梁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现在的宋穗虽然狼狈,但比起嫁去郑家的那段时间,要漂亮多了。 二十出头的姑娘,皮肤白皙,圆脸,杏眼,眉宇间带着泼辣气,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丝毫不减她的颜色。 宋穗控制不住的埋怨郑梁,“要不是你在赌坊惹事,怎么有人会把铺子卖霉米的事捅出来告到衙门。” 宋穗越说越生气,“现在铺子没了,咱们两个人还得吃官司。幸亏狗蛋那边有海子帮忙看着,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郑梁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几天宋穗一直埋怨他,这让他越来越暴躁。 “海子海子海子!宋穗,你这几天一直提海子,他还帮你养孩子,你和他是不是有一腿。” 宋穗咬牙,她知道郑梁这是故意恶心自己呢。 “有一腿又怎么样?”宋穗冷笑一声,“好歹,他帮我照顾孩子。” 郑梁猛地站起来,表情难看的警告说:“宋穗,你别让我亲眼看见你和他在一块!” 宋穗完全不带怕的,郑梁虽然会赌坊搞钱,但她会算账,会做买卖,郑梁离了自己,从哪找自己这么一个能做掌柜的女人。 宋穗同样站起来,“郑梁,咱们如今都是落了难的王八,别在这给我耍威风,你气,我比你还气!你在府城交的都是什么酒肉朋友,平时吹的那么大,等到真出事了,一个个缩的比王八头还快。” 郑梁的脸半青半白,“卖霉粮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要是不卖霉粮,又怎么会被人抓住小辫子。” 宋穗睁大眼睛:“你……”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屋里两个人都是一惊,郑梁下意识要躲。 陈桂花看见屋里这两个人剑拔弩张的都快打起来了,连忙走上前。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宋穗看见刚刚郑梁怂了吧唧的样子,嗤笑一声。 郑梁面上有些过不去,但他心里清楚,如今在躲难不能和宋穗闹大了。 等他过了这一难,郑梁心中冷笑一声。 看见娘,宋穗表情不自然,她不想让娘看见自己治不住郑梁。 宋穗转移话题,“娘,你刚刚去干什么了?还有村里外面刚刚怎么突然那么热闹?” 陈桂花道:“顾承礼考上举人回来了,宋禾那丫头也跟着从京城回来了,打扮的像个夫人似的,她就知道自己过好日子,也不知道多帮衬帮衬家里。” 宋穗一愣,竟然是宋禾回来了,其实她在听说顾承礼中了举人之后,就一直心神恍惚。 顾承礼考上秀才也就罢了,毕竟在她记忆里,最后顾承礼的确考上了秀才。 可顾承礼怎么会考上举人呢?他怎么能考上举人呢?难不成真的是自己记忆出错了,难不成她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宋穗甚至想,自己当初嫁给郑枋是不是嫁错了,如果她当初再坚持坚持,如果她坚持要嫁给顾承礼…… 此时陈桂花还在一旁抱怨,“你们都不知道,沈绣屏今天说了什么?宋禾嫁过几年了都没孩子,沈绣屏竟然说,要等顾承礼四十岁,要是还没孩子,才能娶小老婆。” 陈桂花想起刚刚沈绣屏和宋禾那副母女俩好的模样,心里就一阵气不顺。 宋禾明明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了,结果对沈绣屏比对自己这个亲娘,还像亲娘。 前些年,宋禾还从具麓县买了两个丫头,特意放到家里供沈绣屏使唤。 想到这里,陈桂花心中不忿,她真是白生宋禾了。 而宋穗听了陈桂花的话,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她控制不住的想起自己记忆里的“梦”。 [家里来了客人,宋穗被婆母沈绣屏指挥着给客人烧水喝。 等她提着热水壶走的房门外的时候,听到了这么一场对话。 “绣屏,承礼今年都过了三十了,承礼他爹去了又早,宋穗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总不能让承礼他爹在地下不安生。要我说,你这个当娘的,该给承礼娶个小的,好歹能留个后。” 沈绣屏久久无言。 “……他婶子,还是算了吧,承礼他如今年岁也不大……”] “穗穗,穗穗,你怎么了?”陈桂花看着突然发呆的闺女,摇晃了她两下。 宋穗胸膛剧烈起伏,“梦”里,虽然沈绣屏没有答应,但宋穗信不过沈绣屏,她只知道沈绣屏犹豫了。 宋穗紧紧的攥起拳头,宋禾的命怎么这么好,而自己为什么……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 屋内三人同时面色大变,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站在门口说话的人,赫然是拄着拐杖、一脸铁青的宋有根。 第221章 遭贼 宋穗惊恐的看着门口的宋有根,嘴唇颤抖,“……爹!” 她爹怎么会来呢?宋穗瞬间转头看向陈桂花,心中埋怨,都怪娘,干嘛这个时候来后院。 宋有根目光几乎恶狠狠的看向郑梁,他的腿,就是被郑梁撞断的。 “好啊,你们还敢回来?”宋有根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还有脸回来!” 陈桂花也有些慌,“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田里了吗?” “我要是不回来,还不知道你在家里藏了两个贼呢。”宋有根咬牙切齿的说。 陈桂花表情僵硬,“穗穗已经知道错了,这次她回来住家里,还给了钱呢,你就别气了,难不成还真要把孩子逼死吗?” 宋有根简直要被气疯了:“我说你这两天怎么总往后院跑,我说要把收来的粮食放到这个屋里,你非说这里东西多不好挪。原来是这两个混蛋藏在这里。” 说着宋有根抄起门口的木棍子就朝立马砸去。 “我让你们跑!” 宋穗连忙躲,表情慌乱的辩解:“爹,爹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当时会突然冲出来,我是后来才知道你腿断了的,我……” “你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么个女儿!” 宋有根怒吼出声,他气急败坏的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手指颤抖道:“你们等着!尤其是你,郑梁。你别以为我治不了你,我女婿现在可是举人老爷,顾里正和我家是亲戚,我就不信没人治不了你。” 说着宋有根就往外走。 郑梁咬牙,见状二话不说上前,直接把宋有根手里的拐杖夺走,再猛地一推。 宋有根“啊”一声,扑倒在地。 陈桂花看见郑梁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整个人吓了一跳。 宋穗连忙上前,吼道:“你干什么!” 郑梁道:“你没听见他刚刚说什么吗?他要去告诉顾里正,你别忘了咱们两个人现在身上还背着官司,要是真被人发现,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宋穗瞬间不说话了。 陈桂花听到郑梁刚刚的话,心中猛地一跳,直觉不对。 “穗穗,刚刚郑梁说什么?你俩身上背着官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有根坐在地上,指着郑梁和宋穗,“好啊,原来你们现在还是逃犯!宋穗,你可真有出息,都敢惹官府了。” 郑梁从上而下俯视宋有根,然后进屋拿出绳子和一块破布。 宋有根震惊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郑梁没说话,直接上手把宋有根的嘴堵上,再用绳子把宋有根捆的死死的,让他动不了,也叫不出来。 陈桂花看见这一幕都吓傻了,声音尖锐的喊道:“你这是做什么!” 宋穗一把捂住陈桂花的嘴,脸色苍白又难看。 “娘,我求你别喊了,我爹要去告发我们,我和郑梁在这儿的消息要是真传出去,我们两个就完了。” 宋穗不忍心去看郑梁绑自己的亲爹,她看着陈桂花的眼睛,道:“娘,你多为我想想好不好?我爹他被气疯了脑子不清楚,难道你脑子也不清楚吗? 你收留了我和郑梁,如果被官府知道,你就是包庇犯,你是要跟着我们一块儿坐牢的。” 陈桂花听了宋穗的话,大脑完全宕机,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我是包庇犯!”陈桂花被吓得六神无主。 她原先还奇怪呢,怎么大闺女和郑梁突然回来了,但郑梁先给了自己三吊钱,大闺女说她们在府城惹了人需要躲几天。 陈桂花想着,前几年郑梁还在县城混的时候,听说也是没事就出去躲一段时间,所以她便没有多想。 但谁知道这一次,宋穗和郑梁竟然是在躲官府的人。 陈桂花一时感觉天都塌了。 宋有根被绑的像条毛毛虫似的,倒在地上拼命的动。 郑梁对宋穗说:“咱们得快点走,要是你两个弟弟回来就麻烦了。” 然后扬了扬下巴,眼睛陈桂花,话却是在问宋穗:“这个也要绑住吗?” 陈桂花此时抬头看郑梁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当初,大闺女告诉自己,郑梁以后回去衙门当值,身穿皂衣,腰别大刀,威风的很。 之后她也看着郑枋实在不像是能立起来的样子,而宋禾,自从嫁人之后越来越不听话。 后来大闺女跟着郑梁跑了,她就幻想着,有朝一日郑梁会榜上大人物,然后风风光光的带着大闺女回村。 她要让沈秀萍知道,像自己的大闺女才是好的,宋禾那死丫头根本不行。 可谁知道,风光还没等到,却发现郑梁和大闺女被官府捉拿,自己还稀里糊涂的成了帮凶。 宋穗蹲下看向陈桂花,“娘,你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郑梁眼神恶狠狠、冰冷冷的看着陈桂花。 陈桂花坐在地上点头,“不说,我保证不说。” 郑梁冷笑一声,心想还算识相。 “咱们收拾东西快走。” … 在村边田里干活的人,突然看见两个蒙着脸,驾着骡车的人从村里往外走。 这真是稀奇了,如今正值农忙,所有人都在田里热火朝天的干活,家里有牲口的人家,都恨不得把牲口绑到田里用,谁有那闲工夫驾着牲口车出门。 “那俩人谁呀?” “不知道,看不清。” “还是从咱们村里走出来,该不会是去顾德山家送东西的吧?” “没有吧,今天下晌没人来。” “坏了,该不会是偷东西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人都是一愣。 每当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有粮,有时晚上的确会有偷东西的,但现在可是大白天。 “走走走,咱们回去看看,小心总没坏处,顺便吆喝一声,问问谁家丢东西没有?” 宋继田和宋承苗两兄弟正在田里干活,十五亩田地都要抓紧时间种上冬小麦。 宋承苗年纪又小,两兄弟明显干不完。 宋承苗奇怪说,“哥,爹说回家牵骡子,怎么这么久了还不来?娘也没来。” 自从宋有根腿出了事,没法再干力气活,但索幸宋继田在织坊干的很好,成了领头,宋禾还给他涨了工钱。 于是,宋继田自掏腰包,又请顾德山帮忙把关,去县城买了一头骡子。 宋继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感觉有点奇怪,“是啊,爹娘怎么还不来?” 就在两兄弟觉得奇怪的时候,有人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继田!不好了,不好了,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好像遭贼了,你爹被堵住嘴,用绳子捆着扔在地上,你家的骡子也被人偷了。” 宋继田震惊,“什么!我家遭贼了?” … “什么!遭贼了?人还被绑了?”宋禾惊讶的看着来人。 顾家户的婶子说:“听说是宋穗和郑梁偷偷跑到你娘家,把你娘家的钱全卷跑了,偷了你娘家的骡子。” 宋禾微微歪头:“哈?” 第222章 你知道?! 宋禾刚到老宋家门口,就听见宋有根的骂声,还有陈桂花的哭声。 走进去之后,就见院里围着一群人,宋继田在一旁气得跳脚,宋承苗攥紧拳头一声不吭。 一群人在旁边劝,宋有根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大骂陈桂花糊涂,质问她到底想干嘛?是不是想看着老宋家死绝了她才开心? 之后,宋禾费了好大劲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宋禾无语,宋禾叹气。 陈桂花脑子是秀逗了吗?她竟然敢在家里藏宋穗和郑梁。 那两个人可是弄断了宋有根的一条腿,之后张老太又间接被这两人活生生气死。 对宋有根来说,这两个人现在完全是头号敌人,陈桂花竟然把这两个人藏在家里,她脑子没问题吧? 宋有根气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声音都劈岔了,也可能是骂累了,可能是见宋禾和举人女婿来了,开始坐在凳子上喘粗气。 宋禾看向宋继田和宋承苗,看似劝慰的说:“东西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行。” 听到宋禾这么说,宋有根再一次怒火中烧。 他刚刚可是被郑梁五花大绑的扔在地上,嘴还被死死堵住,要不是有同村人过来自己今天说不定就被憋死了。 宋有根指着陈桂花,“我看,你就是盼着我早点死。” 陈桂花垂头坐在一旁不吭声,心中慌乱,赶紧想办法,生怕宋有根脑子一热报了官。 她现在要怕死了,这几天村里出了个举人老爷,不少官府的人来贺喜,万一她私藏罪犯的事被捅出去了,那她是不是就会被官府抓走? 宋禾连忙道:“爹,你也别太生气,我娘她…她也不是故意,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宋禾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打了一个冷颤,咦~有点绿茶。 突然宋禾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看向身边的顾承礼。 她怎么觉得自己刚刚的调调,和之前顾承礼对自己说话的样子有点像。 顾承礼看向宋禾,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宋禾移开视线,可能是错觉吧,顾承礼会是小绿茶呢。 宋禾越劝宋有根就越生气了,手拍大腿。 “什么一家人!陈桂花,我知道,你嫌弃我断了腿,是个累赘,恨不得我赶紧死。我告诉你,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宋禾咂咂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王梅香和郑枋闻讯赶来。 王梅香一看见陈桂花,整个人扑了上去。 “陈桂花,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举人老爷的丈母娘,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宋穗和郑梁回村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宋穗把我大孙子抱走,两年了都没消息,她到底把我大孙子藏哪了?你这个黑心烂肺的,连自家男人都能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王梅香突然暴起动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一群人又上去拉架。 陈桂花开始哭嚎,“孩子在府城读书!我哪里能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种事……” “我呸!”王梅香啐一口,“你蒙谁呢,一个四岁的孩子,读什么书!” 狗蛋是建业三十年八月生的,今年建业三十三年十月初,但村里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年就算一岁,所以是四岁。 顾里正出面叫停,郑族长让王梅香不要再闹。 王梅香气不过,嘴巴跟机关枪似的不停往外秃噜。 “你们母女俩都是丧门星,凡是和你们母女沾上边的,都没一点好处。我家是这样,你家也是这样。瞧举人娘子,自从嫁出去,离了你身边,日子是越过越好,连带着顾家户也越过越旺。” 说着王梅香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当年,宋穗为什么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也要嫁给枋子,大家心里都有数,那就是个丧门星,大家伙儿心里都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自从宋穗跟着郑梁跑了,王梅香又发现宋穗一开始嫁给自己儿子的目的就不单纯,她就完全恨上了陈桂花和宋穗,要不是这母女俩,如今能过好日子的就是自家,现在她自然是陈桂花哪里痛说哪里。 而周围人听了王梅香的话,竟然觉得非常有道理,一时间众人看陈桂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难不成真是命里带衰?自家以后可得离陈桂花远点,还有宋穗,以后要是再回村,自家可得赶紧说出去,要是沾上霉运就不好了。 陈桂花整个人都傻眼了,“我?我命里带衰?我给老宋家生了四个孩子!我还命里带衰?” 王梅香冷笑一声,“你去村里转一圈,看看谁家女人没生过孩子,怎的偏你成了功臣?” 顾里正现在真是烦陈桂花闹出的这摊子事。 小禾和承礼两个人刚从京城回来,走一路得多累啊,陈桂花非得这时候搞事,不让两个孩子好好休息。 “都闭上嘴。”顾里正一声令下没人在说话。 顾里正道:“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宋穗和郑梁现在还没走远,快点追,说不定还能把骡子找回来。要是实在不行,还能请衙门的人帮忙找一下。” 一听顾里正要让衙门的人去捉宋穗和郑梁,陈桂花立马就慌了。 “不行啊,千万不能让衙门的人去找穗穗和郑梁,会出事的,真的会出事儿。” 宋禾见陈桂花脸上的恐惧不像作假,开口问:“该不会是…宋穗和郑梁在外面犯了事儿吧?” 陈桂花浑身一哆嗦, 垂头不敢说话。 宋禾惊讶:嚯嚯,她果然猜对了。 宋承苗简直要被气死了,宋穗嫁人的时候他才五岁,跟着郑梁跑的时候他才七岁,他可以说是和宋穗完全不熟。 在幼时的记忆里,宋承苗只记得,宋穗每次回家,家里都会大吵一架。 “娘,你快点说啊。难不成只有宋穗是你亲生的,我、二姐,还有三哥,我们仨都是从外边儿捡的吗?” 陈桂花这才哆哆嗦嗦说,“穗穗和郑梁在外卖霉粮被官府捉拿,我把他们两个藏在家里,我是包庇犯,要是被官府知道,我也会被抓走的。” 宋禾眉头一挑,“你事先知道宋穗和郑梁倒卖霉粮?” 陈桂花连忙摆手道:“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以为,又是郑梁在外边闯了祸,惹了仇家,才要躲一段时间的。” 顾承礼开口:“岳母,你被骗了,你没罪,官府不会找你麻烦。” 陈桂花听了顾承礼的话之后,整个人愣住,精神猛地一松,但同时心里又像是空了一块。 宋承苗气的原地跺脚,“娘,你被宋穗骗了,她是在吓唬你呢。” 陈桂花短时间内精神一紧一松,整个人脑子发懵。 “穗穗骗我,她怎么能骗我呢?我可是她娘,我……” 话还没说完,陈桂花一翻白眼整个人向后倒。 陈桂花躺在炕上,有顾家户的婶子们帮忙照看。 大伯母郭娘子对宋禾和顾承礼说,“你们一路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小禾,你娘没事,这里有人看着,你不用担心。” 郭娘子叹一口气,小禾也不容易,摊上这样偏心眼的娘。 宋禾压根不想看见陈桂花,直接顺坡下驴。 “好,大伯母,那我和承礼就先走了。” “去吧,去吧。” … 回去之后,顾承礼见宋禾一直不说话,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你娘的事?” 宋禾摇摇头,她是在想,怎么才能让顾承礼不参加明年开春的春闱,至于陈桂花和宋穗,她一直把这母女俩当看热闹。 顾承礼一直都知道岳母偏心宋穗,叹一口气,脑子里想着怎么才能哄小禾开心。 宋禾突然想到刚刚在老宋家时,王梅香说‘宋穗不要脸面、不要名声,拼死拼活的要嫁给郑枋’的话。 宋禾垂眸,抿了抿嘴,“承礼,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当初咱们两家成亲前突然换人……” “我知道。”顾承礼抬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宋禾,“我都知道。” 宋禾:??? “你知道?!” 第223章 坦白 宋禾被顾承礼的话震惊的没吭声,她甚至不知道顾承礼说的“他懂”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了宋禾的震惊。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仰头看着宋禾。 “我曾经从宋穗口中得知,她做了个‘梦’,在她梦里我没有娶你,我蹉跎半生到了三十多岁才考上秀才……” 宋禾瞳孔地震,她只觉得离谱,“不是,你等等,你让我缓缓。” 宋禾反应了一会儿,问他,“你说你是从谁口中知道的?” 宋禾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听错了。 顾承礼面色如常的说,“是从宋穗那知道的。” 宋禾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宋穗她有病吧? 她是真的有病吧?别管宋穗是做了场梦还是重生,她选择不嫁给顾承礼,却把这个事儿告诉顾承礼?! 这事简直震惊宋禾一辈子! 顾承礼再次开口,“我当时是诈她的。就是我考中秀才从府城回来的时候,那天晚上宋穗突然发疯,说你偷了她的“命”,我当时直觉不对,之后就想去找她问清楚,没想到我刚一开口想吓吓她,她就什么都说了。” 宋禾:……就这?就这么简单? 果然最高超的权谋,就是要使最简单的方法。 宋禾道:“我是从老四那里知道的,宋穗和陈桂花对话,说你这辈子考不上秀才,说郑枋会发财,所以宋穗才会坚持嫁给郑枋。 后来我觉得不对,你读书那么好,即便是在李家私塾读书,也不至于蹉跎到一辈子都考不上。然后我就去诈陈桂花,在陈桂花口中得知,爹在建业三十年重病,所以我才想着带爹去看大夫。” 顾承礼瞳孔猛地一缩,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但听宋禾这么说之后,他依旧震惊。 这就是他原本的命嘛?不对,这不是他的命,他现在已经考中解元了,他还…娶了小禾。 宋禾垂眸,表情苦恼,有些不知道该把这个话题引到让顾承礼不去考明年的春闱上。 如今官场实在凶险,况且翻开史书就能知道,封建王朝在第二任储君接位继承的时候,往往都会发生巨大的危险。 比如,秦朝的胡亥夺位、西晋的八王之乱、北宋的斧声烛影、唐朝的玄武门之变,还有如今这个时代没有出现的明朝——靖难之役。 如今的大吴朝,钦定储君突发恶疾去世,偏偏储君还留下了孩子,那么皇位到底是先太子的孩子继承,还是其他王爷继承? 北宋给了答案,后世很多史学家猜测,北宋第二任皇帝赵光义,很可能?是弑兄夺位?。 “弑兄夺位”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刀光剑影,多少权力交锋,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抄家灭门。 宋禾越想越苦恼,甚至觉得小肚子隐隐不太舒服。 顾承礼见宋禾垂眸不说话,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脑子里不可控制的想起刚刚宋禾的话。 [宋穗对和陈桂花说,你这辈子考不上秀才,说郑枋会发财,所以宋穗才会坚持嫁给郑枋。] 郑枋为什么会发财?郑枋大字不识一个,也不会看账本,性格木讷、心思不定、左右摇摆且见异思迁,根本就是一无是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生意发财! 顾承礼单膝跪地,脊背挺直,表情紧张,握着宋禾的手微微用力。 “小禾,你不用在意宋穗的胡言乱语。那不过是她的南柯一梦,梦醒之后一切烟消云散,是空的,是假的,是不作数的。” 顾承礼认真的说:“现在,你我二人才是实打实的夫妻。” 顾承礼伸出一只手,动作轻柔的抚向宋禾的脸颊。 “小禾,你…你说句话啊。” 宋禾看向顾承礼,呼出一口气,“其实……” 顾承礼直接倾身向上,堵住宋禾的嘴,双手环住她的腰。 宋禾“唔”一声,惊讶的睁大眼睛。 什么情况? 宋禾推顾承礼,刚刚顾承礼不是还让自己说话吗? 而且现在屋门可没关,这几天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又多,万一被人瞧见,饶是宋禾也觉得怪怪的。 但宋禾越是推顾承礼,顾承礼就越是不放。 他怕小禾说不要自己,他一直都知道小禾聪明、漂亮,小禾无论去哪里都能活的很好。 不是小禾离不开自己,是自己离不开小禾。 最后顾承礼气喘吁吁的放开宋禾,“我……” 顾承礼看着面前眼里含着水光的宋禾,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很卑劣,他…… 宋禾推了推他,“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顾承礼听了宋禾的话,猛地坐起来,他神色紧张,表情懊恼,“你肚子不舒服?” 宋禾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没事,可能就是在路上吃坏肚子了。” 顾承礼抿了抿嘴角,“我去找郑草医,让他来给你瞧瞧,你等我。” 说完顾承礼匆匆出门,宋禾都没来得及拦他。 顾承礼脚步匆匆,他现在需要冷静一下,他不能慌。 结果半路迎面碰见郑枋和郑家户几个年轻人,有的肩上扛着锄头,有的推着木板车。 如今身份差距太大,郑家户几个人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顾承礼说话。 顾承礼看着郑枋,冷哼一声,直接和郑枋擦肩而过。 顾承礼走后,郑家户几个人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郑金水问:“枋子,刚刚顾举人瞪了你一眼,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惹了顾举人不快啊。” 郑枋还没吭声,旁边就有人说。 “当然不是枋子了,郑梁今天把顾举人娘子的亲爹五花大绑,还偷走了一辆骡车,举人娘子肯定不高兴,可能因为这个,顾举人也就连带着看枋子不顺眼。” 几个人同情的看着郑枋,亲哥哥拐着自己媳妇跑了,这事找谁说理去。 郑枋却觉得,顾承礼不是因为这个才瞪自己。 而且,他也看不惯顾承礼,要不是顾承礼,说不定自己就能娶宋禾,但想到之前自己和宋禾对话。 郑枋心中感叹,宋禾自从嫁给顾承礼之后,她就变了,不再是那个喜欢笑,手巧勤快,说话又好听的宋禾了。 顾承礼去请郑草医为宋禾看病的事,自然瞒不过家里人。 沈绣屏关心的问宋禾,“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宋禾笑着道:“娘,我没事,可能就是路上吃坏了肚子,我说不用,承礼非得去请郑草医。” 大伯母在一旁道:“你这孩子,就是太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让郑草医给你瞧瞧,我们也都安心。” 宋禾一边笑着点头,一边把手伸出去。 郑草医先问了宋禾几个问题,然后才开始号脉。 房间里陷入安静中,郑草医一右手号脉,左手捋着自己的山羊胡。 突然,郑草医捋着胡须的左手顿住,抬眸看了宋禾一眼,坐直身子,整个人正色不少。 “把你的左手放上来。” 宋禾递上自己的左手,郑草医严肃的一张脸开始号脉。 顾承礼紧张的问:“郑伯,小禾她到底怎么了?” 郑草医收回手,笑着开口,“恭喜,举人娘子是怀孕了,估计得有小两个月了。” 顾承礼整个人被惊喜砸中,声音几乎颤抖,“怀孕了!” 第224章 不下场 宋禾同样震惊,然后她算了算时间,若是小两个月的话,那就是她刚去京城见到顾承礼不久就怀上了。 宋禾并不排斥怀孕,她这么努力赚钱,要是没孩子,以后遗产谁继承。 宋禾正在想着,突然顾承礼紧紧握住她的手。 “小禾,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顾承礼声音激动的颤抖,他和小禾就要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宋禾看着表情紧张又激动的顾承礼,笑出来。 “是啊。”很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就连一旁的沈绣屏的激动的不该如何是好,两个时辰前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专门提点儿子,让儿子以后要好好待小禾,结果现在就被告知小禾怀上了。 “哎呀,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大伯母郭娘子笑着道,“可见这孩子是个一辈子都有福气的。” 郭娘子又道:“我这就去通知德山他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很快,宋禾怀孕的消息,如同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下邳村。 大家伙纷纷惊讶,也都觉得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 都说穷秀才,富举人。这孩子在顾承礼是秀才时没有来,刚考上举人就来了,注定是出生在富贵人家的。 接着众人又说宋禾有福气,前脚村里还有人议论,宋禾嫁过去这么多年日子虽然过的风风火火,但肚子一直没动静,有人起了心思,跑去顾德山家说自己亲戚家的女儿能过去做小的。 顾德山和沈绣屏两口子都没答应,今天沈绣屏更是当众放话,大家都能看出来顾家户这是在给宋禾撑腰,结果后脚宋禾就怀上了。 … 吃过晚饭,宋禾坐在炕上,顾承礼端来一盆热水。 宋禾把脚放在热水中,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水温合适吗?”顾承礼问。 宋禾点点头,“你也把鞋脱了,咱们两个一块洗。” 于是顾承礼和宋禾两个人面对面洗脚。 顾承礼突然开口,“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像做梦似的。” 他抬头看向宋禾,“小禾,我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都有了。”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眼睛,开口说:“今年春闱你能不能别参加?” 顾承礼一愣,“怎么了?” 宋禾有些苦恼的说:“我在京城时听曾家三婶说了不少朝廷上的事。梁三婶子说,如今皇帝年纪已有七十,前年先太子去世之后,皇上罢朝四个月,身体也不如往前。 而且这次京直隶乡试,全程由礼部尚书总揽,翰林学士为副手。可梁三婶子又说寻常乡试,朝廷顶多遣翰林做主考,何时见过有六部的尚书亲自督办?可见皇帝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宋禾叹一口气,“也许是我最近太累,喜欢胡思乱想。但我记得当初你给我读史书的时候曾经说过,几乎每个朝廷在第二位皇帝接任的时候,都会闹出一场腥风血雨,我实在是不安心,而且如今我怀了孩子。所以承礼,我觉得还是求稳最好。” 宋禾说完,看向顾承礼,就见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笑,眼睛在室内昏暗烛光的映衬下显得亮晶晶的。 宋禾:??? 不是?顾承礼怎么是这反应? 顾承礼此时此刻,内心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所以,所以你今天下晌从你娘家回来一直没说话,都在想这件事?”顾承礼惊喜的问。 宋禾点头,“是啊。”她不想这个还能想什么,想宋穗吗?那她也太闲了。 顾承礼还以为宋禾是因为宋穗的“梦”才沉默,还以为宋禾是因为郑家才沉默,原来宋禾全部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识,让顾承礼心中忍不住欢喜,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小禾,小禾…… 顾承礼在心中默念宋禾的名字,眼睛里装的全是宋禾的身影。 宋禾疑惑的看顾承礼,“你怎么了?” 顾承礼直接站在地上,伸手把宋禾抱住。 “小禾,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为我想。”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宋禾:??? “你同意不考了?” 顾承礼放开宋禾,点头,“不考了,这段时间我专门守着你和孩子。” 宋禾松了一口气,笑着看向:“好啊。你别站地上,多凉。” 顾承礼听话的坐在宋禾身边,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遍观史书,一个朝代开国第二任皇帝接任时,往往伴随一场腥风血雨,这其中自然不乏有从龙之功者,但……” 顾承礼看下宋禾的肚子,“咱们家根基浅,贸然上前很容易被人当出头鸟推出去,所以,要求稳。” 宋禾用力点头,“没错,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属于命长的人。” 顾承礼觉得宋禾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 “南方向来文风鼎盛,这次我虽然是京直隶乡试第一名,但若是会试时和一群南方举子相比。” 顾承礼说到这里,摇摇头,“我还不如在国子监用心读两三年书,争取日后考个好名次。”等未来有朝一日入朝为官,也能更好升迁。 宋禾彻底放松下来,她仰躺在炕上,“我好累。” 顾承礼温声道:“洗完脚再睡。” 宋禾胳膊挡住眼睛:“不想动。” 于是,顾承礼帮宋禾擦脚,又把她摆到炕上躺好。 等顾承礼出去倒了水,又净了手回来,便看见宋禾已经睡着了。 顾承礼走到炕前,看着宋禾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温柔又眷恋。 … 此时京城曾宅。 梁夫人坐在床上,整理衣服,曾三老爷窗前的坐在炕上看书。 梁夫人随口闲聊,“今天去户部郎中高大人家找他夫人推牌,我听钱夫人说,这次她老家不少子侄都要进京参加明年春闱,高家族亲和钱家族亲,加起来得有五六个呢。” 曾三老爷继续看书,没说话,但梁夫人也不在意,继续道。 “如今钱夫人愁啊,家里没地方住,这几天得赶紧去租房子,总不能让老家的族亲来了京城之后住客栈吧。 还有今天一块玩的都察院左参议家的秦夫人,她家老家也来信了,说族亲们也要来。说起来钱夫人和秦夫人都是南方人,今年来京城参加春闱的南方读书人还真不少。思仪和那群人同场比,也不知道能考个什么名次。” 曾三老爷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书,表情若有所思。 “看来,是都知道皇上老了。” “可不是嘛。”梁夫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都说那边做官的人精明,还真是一点错都没有。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皇上老了,估计这次就是建业年最后一次春闱了。 等来年新皇登基,虽然肯定得开科举,但在官场上到底得论资排辈,要等真正管上事,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猴年马月。而明年春闱的这批人,正好能让新皇用起来,日后一个个肯定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 梁夫人明显没察觉丈夫突然变了的表情,她遗憾的叹一口气。 “瞧瞧人家,这才是长盛不衰的大家族呢。亲儿子亲孙子虽然不争气,但族里读书的子侄一茬一茬往外冒,偏偏我老家兄弟姊妹的孩子们,都不是读书的料,真是愁人……” 梁夫人说着,突然看见丈夫猛然站起来。 曾三老爷原地踱步,表情深沉,“今年,就不要让思仪下场了,还有谨和那边,我立即修书一封寄去安原县,叫他也不要下场,就让他们两个安心在国子监多读两年书。” 梁夫人一脸懵,“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下场了?” 第225章 纷纷道喜 曾三老爷道:“这两年朝堂上不会太平,让思仪在国子监读多两年书,好好沉淀沉淀,说不定日后科举上,还能冲个好名次。” 梁夫人皱眉,不确定的说:“明年春闱真的有这么难?” 曾三老爷叹气,“难的不是考,难的是人呐。” 梁夫人听懂了,丈夫这是想让儿子避祸,求稳为主。 “你会不会太多心了?” 曾三老爷此时已经拿出纸笔开始给顾承礼写信。 “在官场上,要是不多心,人就死了。我从建业二十四年开始在朝堂上做官,见过两次朝堂大清洗,我现在还能在吏部这个位置上坐着,全靠我的谨慎小心。” 梁夫人想起这些年,从自己到京城后经历过的事,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你说的对,咱们是该小心些。”梁夫人又问:“爹娘那边,还有大房二房那边,用不用事先通通气?” 曾三老爷道,“爹娘那边我去说,大房二房那边不用管。” 梁夫人点点头,“也是,大伯哥如今在太常寺任职,标准的清水衙门,二伯哥在上林苑监,整天养花种菜,都快与世隔绝了,即便是告诉他们也是徒增烦恼。” 梁夫人看了一眼丈夫写的信,密密麻麻的小楷看的她眼花。 “你写这封信,谨和看了之后今年就会不下场吗?”梁夫人忍不住问。 曾三老爷回答:“最终下不下场在于他,但我劝不劝,就是我的事了……” …… 宋禾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沈绣屏让玉桃在宋禾身边守着,一旦宋禾醒了就问问她饿不饿。 “娘子醒了?”玉桃原本坐在门口做针线,听见里面有动静,连忙走进去。 “我去给娘子打盆洗脸水,再给娘子拿些吃的。” 宋禾洗了把脸之后,整个人也精神了。 “郎君呢?” 玉桃把擦脸的帕子递给宋禾,“去县衙见县太爷和县丞老爷了。” 宋禾点头,顾承礼虽然如今中了举,有了解元的身份,还拜国子监祭酒做老师,但知县毕竟是七品官,程老又是顾承礼之前在县学的恩师,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去拜会。 而且,自从冯知县到安原县任职之后,对顾家户的生意多少有些照顾。 不管是蜂窝煤的订单,还是织坊的订单完全照旧,工坊的税收上从没有特意为难。 上年过年时下大雪,雪化了之后,冯知县一家居住的衙门后宅房顶有些渗水。 顾里正见状,一咬牙一跺脚,大手一挥,自掏腰包,找瓦匠和木工把衙门后宅的院落重新修缮一遍。 正是因为顾家户和县衙那边关系好,宋禾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攒够在京城买房买铺子的钱。 玉桃笑着说:“大娘子亲自去县城给娘子请大夫去了,应该等会儿就能回来。” “请大夫?”宋禾坐在梳妆台前,惊讶的问:“请什么大夫?” 玉桃帮宋禾梳头,“自然是给娘子看胎的大夫啊,郑草医到底医术不行,大娘子说要去县城请一位医术好些的大夫来给娘子瞧瞧。” 宋禾心中一片熨帖,“娘真的是……” 玉桃梳头的动作非常熟练,“娘子如今可是全家的宝贝,大娘子已经嘱咐过我了,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娘子,绝对不能让娘子再累着。” 说着玉桃便有些自责,“都是我的错,我没留意娘子来小日子的时间,要是我在京城就记得,说不定娘子就不用因为一路颠簸难受了。” 宋禾从镜子里向她,“这怎么能是你的错,连我自己都忘了。” 玉桃表情懊恼,“可我是伺候娘子的人。” 宋禾轻笑,“你在京城需要帮忙烧火做饭,又得洗衣服,有时候还得陪着我出门,整天忙的跟陀螺似的,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记着这些小事。” 玉桃固执的说,“娘子的事,没有小事。” 此时头也梳好了,宋禾回头看向玉桃。 “这一路去京城,辛苦你了。” 玉桃撇了撇嘴,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从昨天知道娘子怀孕肚子难受之后,她便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玉桃觉得,都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娘子,娘子才会身体不舒服的。 “哭什么?”宋禾伸手摸了摸玉桃的小脸。 玉桃抹了把脸,“我不哭。” 她不哭,也不应该哭,她要记住这次的教训。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动静,是沈绣屏去县城请大夫回来了。 大夫给宋禾号了脉,说很健康,之前肚子难受,可能是在路上颠簸所致,不碍事。 众人听了之后齐齐松了一口气,宋禾觉得现在大家伙都把自己当成什么易碎的瓷器了。 下午,宋禾去老宋家看了看陈桂花,对陈桂花说了几句扎心话,然后愉快的离开。 这几日安原县的富户陆续听说举人老爷从京城回来了。 于是一波一波的人往下邳村走,这几日宋禾也算是看见大热闹了,这种情况是在顾承礼当初考上秀才时,完全没有的景象。 有送东西的、送钱的、送仆人的,甚至还有带着自家田产说要过来当仆人的,每年田产的三成都献给顾家。 若是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肯定会手足无措,但沈绣屏应对这种情况游刃有余,顺便还能教一教宋禾怎么应对。 宋禾全程跟在婆母后面,见婆母和各种乡绅家的夫人们谈笑风生,温柔又不失坚定的拒绝一些太过贵重的礼品。 宋承苗在一旁帮忙登记礼单。 顾新礼摸着宋承苗的头,“不错啊,读了几年书,已经有模有样了。” 宋承苗眼睛亮晶晶的,“顾二哥,那你说我现在能跟在我姐身边帮忙吗?” 顾新礼:……呃 “这个得问你姐。” 宋承苗一下就蔫了,“顾二哥,你就帮我求求情,我真的很想在我姐身边做账房。” 顾新礼嘴角一抽,“我去帮你问问?” 宋承苗顿时欢喜,“好哎!顾二哥你太厉害,不管成不成,我都得谢你。虽然我现在年纪小,没法请二哥吃酒,但我可以先欠着,等我再长几岁,我肯定请回来。” 顾新礼看着宋承苗小小年纪,说话一套一套的,忍不住失笑。 … 时间一晃农忙就过了,麦子被种进田里,现在就等着发芽,而顾家户的七天流水席也要办起来了。 在这之前,要先在下邳村村口竖起表示村中出了位举人的旗杆石。 一大早,下邳村村口围着一群人。 县令和县丞大人亲自到访,十来个穿袍戴帽的乡绅过来观礼。 顾里正喜的满面红光,郑族长看着顾老头这副样子心里泛酸,但嘴上只能道恭喜。 旗石杆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立在了下邳村的村口,就在这时突然远方走来一队人马。 一个骑着马的衙役奔来。 宋禾看这人穿戴,应该是府衙的人。 衙役翻身下马,那人瞧见身着官袍的县令与县丞,面露几分诧异,随即上前禀报:“广平府通判、府学教授二位大人前来,特来安原县下邳村,为顾举人贺喜。” 第226章 要长毛了 周围的乡绅富户们齐齐一惊,没想到远在府城的同知大人竟然会来这个小小的下邳村,就为了恭喜一个小小举人。 冯县令和程县丞两个人虽然也意外,但很快便想清楚了其中的诀窍。 保平府同知秦大人,曾在安原县任知县,顾承礼早些年在县学读书,他称呼秦大人一声老师,也不为过。 而广平府的章教授就不用提了,顾承礼正是在府学就读了一年,又通过了选拔,才得以进入国子监。 如今顾承礼不仅中了举人,还被国子监祭酒曾大人看重,收做关门弟子,身份不同以往,这两位赶来下邳村道贺,也很正常。 看着缓缓驶来的一队车马,顾承礼看向冯县令和程老。 “堂尊,老师,咱们去迎接上官大人吧。” 程老点点头,对着冯县令做一个请的手势,“堂尊大人先请。” 冯县令道:“咱们一块儿走。” 一行人走在前面,乡绅们在后面稀稀拉拉的跟。 很快一前一后两个马车,便停在了下邳村村口。 只见从最前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 府学教授从九品官职,冯县令和程老二人官职都比府学教授高,但同知可是正五品官职。 冯县令最先开口,“下官,安原县县令冯昌怀,见过同知大人。” 程老也跟着见礼。 顾承礼拱手作揖:“学生顾谨和,见过同知大人,见过教授大人。” 后面的乡绅富户们纷纷就要跪地。 秦同知笑着拦住道:“今日我没穿官服,是私下过来,不必给行官场大礼。” “谢大人。”周围人齐齐道谢。 秦同知笑着看向顾承礼,说实话,他没想到顾承礼能走到这一步。 “好啊,真好啊,虽然我现在不在安原县任职,但安原县越好,出的读书人越多,我就越高兴。” 冯知县附和道:“秦同知心系安原县,是整个安原县百姓之福。” 顾承礼谦虚地道:“学生能有今天,离不开当初大人当初在安原县开办县学,让学生得以有良师教导,若无您体恤寒门,我这般乡野子弟,根本没有静心读书的去处。这份栽培之恩,学生始终铭记在心。” 顾承礼说的是实话,虽然朝廷下令让各地都开办县学,但当地能不能办起来,还得当地实际情况和治理当地的县令。 当初秦县令没有一声令下开办县学,也没有废力请举人来县学授课,顾承礼学问不可能增长的那么快。 他后续自然也就去不了府学,去不了国子监,更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考上举人。 但,顾承礼在内心深处,最感谢的人是小禾,是他的妻子。 “什么时候去京城?”秦同知笑着问。 顾承礼想起前天收到曾三叔从京城寄过来的信。 “回大人,学生想在国子监悉心苦读三年再参加春闱。” 秦同知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顾承礼势头这么猛今年会参加春闱,但想了想也理解,科举名次越好,到官场的起点就越高,顾承礼到底是农家子,科举名次至关重要。 这么一想,顾承礼还真是个踏实的小辈。 “好,你悉心苦读两年,好好沉淀沉淀,况且读书这么多年,你也没时间陪你家中娘子和长辈,正好趁着这时候好好陪一陪家人。” 说起顾承礼的娘子,秦同知可谓是记忆深刻,而且这几年顾家生意做到了保平府。 而宋禾直接打着探望老师的名义往秦同知家里送东西,每年四季布料、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府里从没断收过。 而且宋禾这也不算行贿,她可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只是求个靠山,省得顾家商队在保平府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敲诈勒索。 顾承礼眉眼含笑:“我娘子她如今有了身孕。” 说着顾承礼就看向宋禾,宋禾走到顾承礼身边,对几位大人微微俯身见礼。 秦同知惊讶,“这真是双喜临门啊。” 一行人说了一会儿话。 “旗杆石立起来了。”章教授看向高高立起的旗杆石说。 秦同知笑着道:“走,咱们走近些看看。” … 流水席的第一天,因为有府城大官的到来,气氛更高一层。 顾里正为了这次席面好看,特意请了县城聚福楼的师傅来做席,桌子摆在空地上,一张木桌接着一张。 临时搭的灶台上,垒着一人多高的笼屉,一群人忙的热火朝天,炒菜的、烧火的、端盘子的…… 但这一切和宋禾无关,此时她正躺在炕上翘着二郎,手里拿着一本《左传》像是讲故事一样讲《郑伯克段于鄢》。 玉桃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针线,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明明大儿子庄公和二儿子都是王后武姜生的,为什么武姜不喜欢大儿子。” 宋禾说:“虽然《左传》记载,‘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大概意思是,武姜生大儿子郑庄公的时候难产,过程凶险痛苦,所以武姜不喜欢他。” 玉桃一愣,“可那是她的孩子啊。” 宋禾低头想了想道:“虽然,母亲爱孩子是天性,这里面武姜做法也的确不对。但是玉桃,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条规定,母亲就必须得无条件的爱孩子。” 《郑伯克段于鄢》是春秋时期左丘明的记载,包括后世都说武姜不喜欢大儿子是因为当时难产,对武姜大肆批判。 可为什么古代男人就可以不喜欢某个儿子,甚至还有皇帝能做出一日杀三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为什么女人不爱孩子,就非得被抓住批判上千年。 宋禾觉得,这很不公平,明明武姜在两个儿子到底谁继位上,只是行事手段像男人一些,仅此而已。 玉桃懵了,“是…是这样吗?” 宋禾看向玉桃,“玉桃,你有一个很爱你的母亲,这是你的幸运,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玉桃点点头,“我知道了。” …… 七天流水席,宋禾休息了七天,然后她就再也休息不下去了,实在是太无聊了。 宋禾站起身,对所有人说:“不行,我要工作。” “你应该休息。”顾承礼劝道。 宋禾据理力争,“我再坐下去,人都要长毛了,我就看看账本,算算账,不算辛苦。” 最终顾承礼无奈之下,请来了娘和大伯母郭娘子。 “其实算算账本也没事,就是别太累了。”沈绣屏思考过后说。 郭娘子点头,“这个的确是,春福怀大女儿的时候,大夫还建议她多走走呢,但不能过度。” 宋禾笑着道:“放心吧,我的身体我知道,一点事都没有。” 郭娘子摇头,“不能大意,算账尤其费脑子,当初绣屏就是怀孕时太劳累,这才差点出事。” 听嫂子说以前的事,沈绣屏有些不好意思,但立马承认错误,“我那时候的确是大意了。” 郭娘子看向妯娌,“岂止大意,要不是当时看你躺在炕上,脸白的跟什么似的,我都想骂你一顿。” 沈绣屏低头不说话。 而一旁的顾承礼越听脸越白,他听人讲过当初娘生自己有多凶险,现在宋禾也怀孕了。 此时此刻,顾承礼和二十多年前顾德山的脑回路达成一致。 他突然不想让媳妇生了。 第227章 新棉有限股份公司 另一边妯娌两个人还在继续说话。 沈绣屏道:“我当时年轻很多事不知轻重,德山又出门做工,幸好有嫂子你帮忙去请了产婆和大夫。” 沈绣屏嫁给顾德山没多久便怀了孕,她当时年轻,短短几年就经历了大起大落,家破人亡,母亲重病去世,从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变成一无所有的孤女,甚至还被亲舅舅买给人牙子。 顾德山一个傻小子,只见了她两面,就在大吴朝建国还没几年,那个到处粮食短缺的时候,拉着一车粮食说要换她。 到了下邳村之后,沈绣屏看似很好说话,其实防备心很重,对谁都是隔了一层。 但郭娘子性子爽利,把绣屏当妹子,幸好那天早上郭娘子率先发现沈绣屏不对劲,这才没出了大事。 想起早些年的事,沈绣屏眼里荡开一抹笑。 “我这半条命,是嫂子你救回来了的。” 宋禾好奇的询问长辈们年轻时候的事迹,完全没发现顾承礼在一旁听白了脸。 … 晚上,顾承礼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想到女子生育时的凶险,就怎么也静不下心。 宋禾见他一直动,“你怎么了?” 顾承礼翻身坐起,“小禾,你和我一块去京城吧。” 宋禾:??? 顾承礼没等宋禾回答,就自言自语说:“不行,如今都快十一月了,天气冷,路上走着受罪,等明年开春,天气稍微暖和了,咱们再一块上京。” 宋禾微微歪头,她在京城置办宅子的目的就是为了住,毕竟年轻小夫妻长期两地分居,感情迟早会出现问题,所以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顾承礼独自一人待在京城。 宋禾想好好和顾承礼过日子,自然就得动脑子,一个人你越是想和他亲近,就越应该“耍心眼”,这里的“耍心眼”并不是贬义词,而是我想把日子过好。 可宋禾还没和顾承礼说自己要进京,顾承礼竟然先说出来了。 顾承礼继续道:“京城里有更好的大夫,各种名贵药材都能买到,还能托师母请太医署的太医,每隔一段时间给你把一次平安脉。在京城,我虽然没法寸步不离的照顾你,但好歹每天能看见你,我只要亲眼看着你,才能放心。” 顾承礼说的这里,有些丧气的垂头。 这次他回到下邳村,发现小禾做了很多。 村里原本又窄又难走的街道,如今被铺黄土铺平,又宽敞又好走,村里很多人家都盖了新房。 不仅如此,家里后院多了十三个学徒,甚至从下邳村到具麓县的路,也被修出一条,据说是方便从具麓县往这边运红薯。 不管是村子,还是村子里的人,整体面貌全都焕然一新。 小禾的朋友在这里,工坊在这里,现在自己却要小禾放弃这里的一切跟着自己去京城,他真的是…… “好啊。”宋禾直接一口答应。 顾承礼抬头看向宋禾,表情既惊讶又欣喜。 “你真的答应了?”顾承礼不确定的说。 宋禾起身把烛台重新点燃,又拉住顾承礼的手,笑着说:“你都为我想的这么周全了,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顾承礼反握住宋禾的手,“可是,你如果跟着我去京城,就意味着要放弃这里的一切。” 宋禾眨眨眼睛,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为什么会放弃?” 顾承礼一直都知道宋禾和普通循规蹈矩的女子不一样,尤其是说到做生意时,会散发着别样的魅力,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而这一点,也是让顾承礼深深为宋禾着迷的原因之一。 顾承礼说:“织坊是你一手办起来的,往府城的销路也是你跑出来的,还有去具麓县换红薯,和郑家户合作办粉条坊,这些都是你的心血,但你如果去了京城,这些都得放弃。” 宋禾听了顾承礼这个理由,突然笑出来,她开始细细为顾承礼解释。 “织坊现在大嫂子和二嫂子帮忙管事,染坊有老三看着,往府城运货的销路从上年开始就交给了同族的顾海升和顾海平两兄弟,蜂窝煤坊有大堂哥,从具麓县运来的红薯有里正大伯。 至于粉条坊更不用担心,我只是出钱建坊,后续帮忙找销路卖粉条,收益我只占三成,生产之类的琐事一直都是郑家户在管。” 从一开始宋禾就在整合资源,到处扒拉下邳村能用的人才们,做买卖若是事事都要她一个人亲力亲为,她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如今府城还有从下邳村驻派的新棉织坊“销售经理”,如今新棉有限公司,有行政、销售、生产三大业务板块,至于法务这边,由宋禾统筹兼管。 顾承礼听的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自家产业竟然做的这么有规划,甚至他只是听着就感觉很有条理,很专业。 宋禾道:“虽然等我去了京城之后,这边生意的确得重新招人接管,但……” 宋禾眼睛看向顾承礼,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但这些都无所谓,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开心。” 顾承礼心神大动,他一把将宋禾抱进怀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 宋禾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我都懂,不用说。” 虽然她去了京城之后,新年有限公司的生意总揽得交给其他人,但宋禾不怕。 她如今可是举人夫人,下邳村的生意这几年之所以办的这么顺畅,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顾承礼的身份。 所以,即便是宋禾不管事,也不担心自己赚不到钱。 … 两天后。 新棉小学的学徒们开始年底期末考,而这次期末考里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宋承苗。 宋承苗的坚持不懈终于打动了宋禾,宋禾决定开始启用他。 “玉桃姐,我这次考的怎么样?”宋承苗围在玉桃身边问。 玉桃轻笑,“成绩还没出来呢,娘子说了,这次她亲自阅卷。” 接着玉桃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娘子说,这次成绩优异者,有机会跟着娘子去京城。” 宋承苗整个人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什么!我姐要去京城,还会带人去!” 第228章 起心思 宋禾费小半天时间,把所有试卷的成绩总结出来,然后单独拿出宋承苗的试卷。 这群学徒培养时间不过两年,水平有限,但能看出来都是些有天赋的孩子,继续培养一两年,就能上手帮忙了。 但宋承苗却让宋禾意外,每次出试卷宋禾都会往上面加两道超纲的附加题。 而这次,宋承苗竟然把附加题做出来了,也就是说如今宋承苗的算数能力,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的奥数水平。 很不错啊。 宋禾心中点头,脑子里开始盘算要怎么用宋承苗。 她得先把宋承苗带在身边,仔细观察观察宋承苗的性子,顺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当个计账算数的小会计。 此时,宋禾心中完全没有雇佣童工的心虚,全是对自己即将能更轻松一些的欣喜。 就在这时,门口露出一个小头,来人正是宋承苗。 “姐。”宋承苗对着宋禾笑笑,一看就是有事对宋禾说。 宋禾眉头一挑,心里大概猜出来宋承苗要说什么了,她把手里的试卷放下。 “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私塾不上课。”宋承苗走进来,“姐,我这次答的怎样?” 宋禾点点头,“还不错。” 宋承苗表情一喜,“姐,我听玉桃姐说,你年后要去京城。” 宋禾目光含笑的看着他,小孩还挺精,知道先拐着弯问自己。 “是有这个打算。” 宋承苗立马毛遂自荐,“姐,你看我怎么样?我识字,算数也不错,你要是带上我,我肯定能帮你大忙。” 宋禾佯做思考,“这个……” 宋承苗一看有戏,立马乘胜追击道:“姐,你带上我肯定不会吃亏的。你家后院那几个学徒,算数都不如我,字的也不如我写的好看。我一个都能顶他们两个,而且我只要一张嘴,还能给你省粮食。” 宋禾扬眉,“你真想跟着我?” 宋承苗飞速点头,“想,一直都想。” 宋禾这才松口答应,“好吧。” 宋承苗见宋禾点头答应,心中升起巨大的欣喜,“姐,你真的答应了?” 宋禾:“嗯,答应了。” 宋承苗一蹦三尺高,“好哎,姐,你可真是我亲姐。” 宋禾又道:“不过这件事先别告诉娘。” 宋承苗一愣,想起之前娘对自己说,要让自己去考举人时的场景,立马就明白为什么二姐要这样说了。 “好,二姐,我一定不告诉娘。” 宋禾对他的识相表示满意,“爹那边,我去说。” …… “什么,让老四跟着宋禾去京城!”陈桂花震惊的看向宋有根。 自从前段时间发生陈桂花私藏宋穗和郑梁的事之后,宋有根就很少和陈桂花说话。 陈桂花也自知理亏,这段时间一直伏低做小,即便是有脾气也尽量憋着。 结果今天宋有根一开口,就通知陈桂花,年后宋承苗要跟着宋禾去京城。 没错,在陈桂花看来,宋有根这是在通知,而不是商量。 陈桂花表情一下就变了,“不行,我不同意。” 她一共就两个儿,老三宋继田常年跟在宋禾身后的混,甚至还学会瞒着自己藏钱,现在都开始不听话了,以后娶了媳妇,肯定是个心向着媳妇的。 如今小儿子又要跟着宋禾去京城,顾承礼去京城读书两年了才回来,要是小儿子也去了,那岂不是自己后半辈子都指望不上小儿子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小儿子去京城。 宋有根皱眉,“我已经同意了,明年开春,老四就跟着一块去京城。” 老二宋禾如今可是举人娘子,老四跟着老二,是变相跟着举人老爷,后妥妥的大有前程,他搞不懂陈桂花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陈桂花只想着自己。 “你同意了!怎么能同意呢?”陈桂花嘶吼出声。 她觉得一旦老四去了京城,山高路远的,就像自己如今在下邳村,指望不上老家的娘家亲戚一样,自己后半辈子就指望不上老四了。 宋有根不想再和陈桂花说话,“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不同意也没用。” … 宋家夫妻在家里大闹一场的事,自然瞒不过村里其他人。 如今新棉小学里的这十三个学徒一半是下邳村的本村人,另一半是下邳村亲戚们家的孩子。 此时村里也在讨论学徒们要去京城的消息。 一群人女人凑在村里的井边,洗衣裳。 “春柳,你家杏丫在新棉小学做学徒,这次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名叫春柳的女人闻言有些纠结,“我也不知道,听说也可以不去。” 对方诧异的看了春柳一眼,“你可别犯糊涂,是不是你嫂子说什么了?你怎么这么傻,听你嫂子挑拨,她那是羡慕你家杏丫能在新棉小学,她家小子去了没多久就被退回去。” 春柳表情为难,其实不是嫂子,而是公婆不愿意,而且丈夫也说,杏丫如今都十一了,再过几年就能嫁人。 “可是,杏丫一个丫头,以后总要嫁人的,要是去了京城,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跟着举人娘子,还怕以后没前程?瞧瞧惠娘家的玉桃,当年瘦的像小猫仔子似的,看见外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再看看玉桃现在,站在那就跟富户家的闺女似的,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此时,恰巧玉桃手里提着篮子从井边路过。 一群人妇人看见她之后,主动和玉桃搭话。 “玉桃,这是去哪了?” “玉桃姑娘,怎么今天有空出来了。” “……” 十几岁的小姑娘,生的亭亭玉立,穿着整齐,头发乌黑,就连指甲缝里都是白的。 玉桃落落大方的说:“娘子年后去京城,要带着学徒们一块去,我去问问看看谁家愿意让学徒跟着去。” 玉桃微微颔首:“娘子那边还有事,我就不和婶子大娘们多说了,告辞。” 说完,玉桃便抬脚离开。 春柳看着玉桃的背影,终于下定决心,她要回去和丈夫还有公婆说,杏丫要跟着举人娘子去京城。 最终,十三个学徒所有人都要跟着宋禾去京城,再加一个宋承苗,就是十四个,其中八女六男。 … 这次过年,因为顾承礼考中举人,又因为宋禾怀有身孕,整个顾家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与此同时,保平府内。 宋穗死死抱着儿子,死死盯着郑梁看。 “你要把狗蛋卖了?!” 郑梁喝的醉醺醺的,打了个酒嗝,“宋穗你别说的这么难听,怎么能说卖呢。陈财主家财万贯,在赌坊输个百八十贯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没儿子,让狗蛋去做儿子,是狗蛋这辈子福气。” 宋穗气的胸口起伏,咬牙切齿的道:“你休想!” 郑梁看着宋穗的脸,突然起了个念头,他俯下身子,浓重的酒臭味差点把宋穗熏的吐出来。 郑梁粘腻的声音像是蛇信子似的吐在宋穗耳边。 “我给你出个主意,今年夏天陈财主的老婆死了,你要是真的舍不得狗蛋,你就去跟了陈财主,到时候陈财主全部财产,都是我们的。” 宋穗瞳孔猛地一缩。 第229章 抵达京城 宋穗看着面前的郑梁,冷笑一声。 “郑梁,你这个混蛋到底把老娘当什么!” 郑梁嗤笑一声,“你不是想过好日子吗?我都把机会递你手边了,你怎么不知道抓住?” 宋穗直觉郑梁知道了什么,她垂下头,心中紧张。 “你什么意思?” 郑梁虽然喝的醉醺醺地,但思路却无比清晰。 “下邳村都传遍了,你当初之所以嫁给郑枋,是因为郑枋能发财,能让你过好日子吧。”郑梁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肯定。 宋穗表情慌乱,连忙辩解,“那都是村里人瞎说的,这种没根据的胡话你也信?” “别害怕。”郑梁笑了笑,又看向宋穗怀里的狗蛋,“你不知道,自从你跟了我之后,我每次想起郑枋那窝囊样,心里不知道有多畅快。” 郑梁和郑枋相差四岁,他娘还活着的时候,郑有福就和寡妇王梅香搅和到了一块,他娘活活被气死,下葬后不到三个月,王梅香就挺着大肚子进了自己家,占了他娘的位置。 郑有福以为自己年纪小不记事,但他怎么会不记得呢?所以他天天和郑有福作对。 以往他总说大哥郑柱子软弱,现在他也是这么认为,至少他从不会喊王梅香一声娘。 “穗穗,我是真喜欢你。”郑梁说。 他怎么会不喜欢呢,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自从宋穗嫁给郑枋之后,郑家都没消停过。 郑有福说是被自己气死的,可其中未尝没有宋穗的功劳,他可太喜欢宋穗了。 宋穗却听着浑身发冷,如果让郑梁知道,在自己的“梦”里,郑梁最后会去县衙做衙役,还是县令身边的红人,那自己真的就…… 郑梁继续道:“陈财主老家在保平府治下的一个县城,上年陈财主的妻子死了,他来府城定居,为的是求医问药,保佑日后能顺利生子。据我所知,陈财主的族人多次建议他过继族中子嗣,只不过陈财主全不同意,而且非常厌恶。” 郑梁的声音在宋穗听来,如同无间地狱中的低语,既恐怖,又迷人。 “你应该见过陈财主吧,他一来府城就在三大街那边买了个大院子,身边有五六个伺候的人。” 宋穗一边听着郑梁说话,心中却是在想自己不能再跟着郑梁了,他太危险,也太没有底线。 宋穗心想,今天郑梁刚开始说要把狗蛋卖了,绝对是真心的,郑梁瞧上了陈财主的富贵,说陈财主的钱是她(他)们的,可为什么那些钱不能只属于她的,她凭什么要和郑梁分。 宋穗睫毛颤了颤,抬头似是不确定的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 过了年,一转就到了建业三十四年二月。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农历二月的天气,虽然早晚还有点冷,但已经不再像冬季那样严寒。 宋禾如今怀孕六个月,属于稳定的孕中期,非常平稳,适合启程去京城。 这一次,宋禾也建议让公爹婆母一块去,公爹顾德山有心疾,这次上京正好可以找个好大夫看一看。 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正巧也不放心让宋禾上路,于是商量过后一家人决定一块启程去京城。 这一路,还拉着四车棉布,一车红薯粉条,顾茂林几个去过战场身上有拳脚功夫的人护送,还雇佣了个带路的镖师, … 一行人慢悠悠的赶路,小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月,等一行人赶到京城时,春闱已经快要出结果了。 一行人进入内城,到了宅子门口,看见门口半掩着。 顾茂林率先走过去推开门,恰巧顺子拿着扫把正在扫院子。 “顺子。”顾茂林笑着喊了一声。 顺子抬头,“茂林哥?你来京城了,那顾举人一家……” “也都来了。”顾茂林笑着说。 顺子放下扫把快步走出去,果然看见一群人,没错就是一群。 顾举人一家人四口,十四个学徒,六个护卫,三个伺候的丫头。 顺子见礼,笑着说:“我是赵举人身边的人,这段时间听我家举人的调遣,每天来这边打扫屋舍。” 沈绣屏道:“你家举人真是费心了。” 顺子恭敬地道:“您这是说哪里话,当初我家举人乡试时没少受顾举人和宋娘子的关照,小的现在也是尽一份自己的心罢了。” 沈绣屏笑着道:“还是得谢你和你家举人,清露。” 清露上前一步,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二十个铜钱,“大娘子请小哥买茶吃。” “这……” 顺子没想到还有赏钱,心想这顾举人家可真不一般,所有顾家人都是和善的好人。 一行人进了宅子,玉桃一边走一边介绍院子的布局。 宋承苗从小到大生活在下邳村,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安原县城,这一路上看的景色已经够多了,到了京城之后他更是感觉眼睛不够用。 如今进了这宅子,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抬头看着飞檐上的各种图案造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果然,跟着二姐果然没错! … 傍晚赵修远从国子监回家,在听到顾承礼一家来府城了之后,便和妻子一块来顾家探望。 赵修远的妻子是一个很温婉的女人,年前在安原县时就来下邳村和宋禾说过话。 赵修远知道顾家人一路过来辛苦了,于是很快就说了告辞。 晚上,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宋禾躺在木架床上,顾承礼给她擦头发。 “困了吗?” 宋禾“嗯”了一声。 顾承礼动作轻柔,“睡吧,没事,头发我给你烘干。” “……好。”宋禾迷迷糊糊的答应一声,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自从宋禾怀孕之后,她的睡眠是越来越多了,八小时睡眠完全满足不了她,现在至少得十小时起步。 “玉桃,现在什么时辰了?”宋禾问。 玉桃一边扶宋禾起床,“现在是巳时?正刻。” 宋禾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爹娘和承礼都去曾宅了?” 玉桃点头,“曾宅管家一大早送来了不少新鲜菜蔬,说是怕咱们刚到京城东西不够。然后大娘子和主家还有三郎君就一起去曾宅了。” 宋禾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 “总感觉自己睡不够。” 玉桃提议,“要不,等一会儿吃了饭再睡?” 宋禾站起身,“算了,去看看那群小萝卜头去。” 自己带了那么多人过来,总得把那些人安顿好,否则容易出乱子。 首先,男女分开住。 八个女孩住在内院的耳房里,分两拨,四个人一间。 六个男孩里,宋承苗作为宋禾的亲弟弟住在内院的东厢房,其他五个男孩都住在外院,顾茂林六个人也都住在外院。 宋禾心中庆幸,幸好自己当初买的宅子够大,否则还真住不下这么多人。 玉桃搬来一个椅子,让宋禾坐在二门旁边的细竹丛前。 一溜学徒排队站整齐,宋禾满意的点点头。 玉桃打开名册上,“现在开始点名。” 第230章 揭榜 玉桃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这几个学徒的名字都认识,她点名很快。 宋禾看着下面一溜小孩,开口道:“在京城不比以前在村里,你们不能随便出去乱跑,京城天南海北的客商繁多,你们一开口就会被人认出来不是本地孩子,人贩子最喜欢拐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若是被拐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家了……” 宋禾把一众小萝卜头吓唬一通,再给个“甜枣”安抚安抚。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系统教你们说官话,你们每个人以后在家里,都要说官话,等学会了官话,就能自由出门了。” 从这些小萝卜们开始做学徒开始,就是由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轮流教,玉桃、清露、疏桐三个女孩旁听,全程官话教学。 这些小孩都能听懂官话,但说的并不流利,毕竟语言环境要从小培养,而这些孩子入学时最小年龄都已经七岁了。 中午顾承礼等人没有回来,宋禾见状就知道是曾家留饭了。 … 下晌宋禾招了个做饭的婆子,又再外院单独开了个灶房,十几个孩子日常吃饭总得解决。 此时顾承礼等人正好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太医署的太医。 “爹娘。”宋禾出门迎接。 顾承礼连忙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慢些走。” 宋禾笑着说:“我哪有这么娇气。” 沈绣屏道:“这位是太医署的刘太医,让人家给你把把脉。” 宋禾看向这位刘太医,同样姓刘,但上次梁夫人请来的刘太医是个中年男人,而眼前这个刘太医看上去年纪至少得有六十,一看就是个靠谱的老中医。 对方穿着一身绿色官袍,腰系乌角带,头戴乌纱帽,袍上绣有黄鹂补子,明显是个有品级的太医,但宋禾认不出对方是几品。 宋禾微微俯身,“劳烦刘太医了。” 刘太医笑着道:“不妨,不妨。” 刘太医的小孙子前段时间去了曾宅内学堂启蒙,曾家乃书香门第,如今更是一门四个官身,曾老又是国子监祭酒,小孙子在曾家启蒙,日后说不定能考个官身。 如今他受曾家请托,上门给顾举人的娘子把平安脉,只是小事一桩。 众人进门,到了外书房之后,刘太医为宋禾诊脉。 刘太医先把了把宋禾右手的脉,然后表情严肃的让宋禾伸出左手。 最后,刘太医道:“娘子身体康健,只是怀的是双胎,日常不可太过于进补,以防胎大,致使生产艰难。” 刘太医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承礼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双胎!” 顾承礼紧张的问:“刘太医,我娘子自从怀孕之后经常嗜睡,这会不会和怀双胎有关系,您刚刚说不可太过进补,有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还有……” 刘太医是正八品御医,专治妇人科,这些年不管是宫里的后妃娘娘,还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看诊,头一回碰见顾举人这样的男子。 但刘太医不愧是太医署四大御医之一,面不改色的和顾承礼说了很多需要注意的事项。 之后,顾承礼备上礼品,亲自把刘太医送上马车,并让顾茂林护送刘太医归家。 … 晚上,顾承礼坐在炕上,宋禾枕在他腿上,说后续的计划。 “我打算,这几天让王栓子他们改造一下东街上的铺子,我之前就观察过,那条铺子人流还行,可以卖布。再过几天,估计新礼哥和春福嫂就来了,到时候铺子可以拜托他们帮忙照看。” 宋禾说着就抬眸看向顾承礼,见顾承礼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 顾承礼一手抚着宋禾的青丝,“小禾,我真庆幸带你来了京城。” 宋禾握住他的手,“那是因为你看重我啊,放宽心,爹娘不是说了吗,刘太医是正八品御医,医术很好。” 顾承礼微微俯下身子,二人唇齿相依。 顾承礼动作轻柔,好似在对什么稀世珍宝。 宋禾勾着顾承礼的脖子,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 然后关键时候顾承礼猛然抽身,“你睡吧。” 宋禾:??? 这算什么?撩火不负责灭。 “我没事,今天刘太医不是说了吗。”宋禾轻拽顾承礼的袖子。 顾承礼义正言辞,“不行,你现在身子不行。” 宋禾咬牙:这个小古板,气死她了。 算了,宋禾打了个哈欠,反正她也困了。 宋禾转移话题,“对了,我之前忘记问了,赵举人这次没参加春闱吧?” 顾承礼平心运气,心里默念道德经,闻言回答。 “没有。赵兄打算,走国子监积分派官。” 国子监中不管是举监、贡监还是荫监,都可以通过修积分的方式来派官,但这种多半是去一个地方当县令,或者是县丞,运气好的能去地方府衙做个六七品官。 宋禾有些疑惑:“他不打算继续科举了?” 顾承礼道:“赵兄父亲曾任安原县小吏,虽然如今小吏也能做官,但却是因为如今官场缺官造成的,这些年朝廷局势越发稳定,西南设三宣六慰,辽东设都指挥使司,巴蜀土司叛乱被平,皇上又广开官学,越往后科举的人就越多。” 宋禾静静地听顾承礼分析局势。 顾承礼继续道:“况且,如今皇帝年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新皇便会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后面朝廷又重新把小吏不可做官的事拿出来说,赵兄就危险了。所以为了以保万一,赵兄决定今年就修满积分,从国子监选官,直接入仕做官。” 顾承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身体上的冲动终于消下去了,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宋禾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越来越沉,“赵举人这人不错,敢想敢做,不拖泥带水。” 顾承礼点点头,他若是在赵修远的位置上,说不定做的还不如赵修远干脆。 尤其的当年,赵修远二话不说从府学退回县学,这种魄力是顾承礼所不能及的。 顾承礼越是往上走,遇见的能人就越多,当年他在李家私塾被人夸做天才,可等他到了国子监之后才发现,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顾承礼还想说什么,低头看向宋禾,就发现宋禾已经睡着了。 顾承礼轻笑,俯身在宋禾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 第二天一大早,宋禾元气满满的起床,开始折腾起自己的铺子。 顾德山原本还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京城的生活,但被儿媳妇指挥着去重修铺子,整个人忙的团团转,原本的那些担忧顿时抛在了脑后,整个人乐呵呵的重新干起了木工活。 沈绣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时不时就让宋禾多注意休息。 就在一家人忙碌的时候,顾新礼和春福终于又拉着两车布匹进京了,于此同时建业三十四年春闱终于揭榜。 与以往揭榜后,众学子的欣喜讨论有所不同,这次的气氛很是压抑。 第231章 春闱出事 顾新礼和春福两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进京,今天家里准备的一桌子好菜为二人接风。 “路上辛苦了吧。”沈绣屏和蔼询问春福。 春福摇摇头,“我倒是没事,就是两个孩子累的不轻。” 春福这些年一共生了两个孩子,老二是个女孩,名叫文凝今年六岁,老二是个男孩名叫文启,今年五岁。 两个孩子到了之后,就被哄着吃了东西去睡了,现在有疏桐在帮忙看着。 顾德山道:“先歇两天,其他事都不用急。” 顾新礼笑着说:“二叔,这怎么行呢?我俩是过来开铺子的,我看这边儿现在住的人挺多,等明天我和春福就搬去铺子那边住。” 沈绣屏道:“哪用这么着急?” 顾新礼笑着说:“二婶,铺子那边我去过,房子什么的都特别好,地方也宽敞,我和春福在那边住,既方便看铺子又不用两头跑。” 宋禾此时已经嘀嘀咕咕的和春福说起小话,堂妯娌两个人一段时间没见着,就有说不完的话。 “嫂子,我这几天在整修铺子,那边随时都能住人。” 春福:“我听你二哥说,那边挨着闹市街,前面是二层铺子,后面住人的小院有七八间屋子呢。” “……” 顾承礼时不时给宋禾夹一筷子菜,再和二堂哥说几句话。 一家人正在其乐融融的吃饭,突然玉桃从外面走过来。 “赵举人来了,说是找三郎君有急事,现在正在外院书房等着。”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 顾德山道:“说不定是国子监的事,承礼,你去看看吧。若是赵举人还没吃饭,就叫他过来一块吃,添双筷子的事儿。” 顾承礼点头,他站起来,“爹娘,二哥二嫂,我先去外面看看。” 临走时,顾承礼特意嘱咐宋禾,“不许喝酒。” 宋禾嘴角一抽,“知道了。” 春福看着顾承礼离开的背影,有些奇怪的说:“天这么黑了,到底有什么急事?” 宋禾闻言神色一顿,她抬头看向婆母,“娘,今天是不是春闱放榜?” 沈绣屏点头,“对。” 宋禾眉头皱起,该不会真是这次春闱出现什么意外了吧。 … 此时,外书房里,赵修远满脸急色,看见顾承礼之后连忙走过去。 “谨和,出大事了。” 顾承礼看见他这个样子,表情瞬间严肃下来,“怎么了?” 赵修远刚想说话顿了顿,让顾承礼进屋,把关上房间门,这才说:“今天春闱放榜,国子监学子无一人中榜。” 顾承礼一愣,不可思议的道:“你说什么!” 赵修远苦笑,“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呢。不仅仅是国子监,京直隶、两广、蜀地、苏地、甚至是湘鄂两地都无一人中榜。本次春闱共录取五十三人,赣?闽?浙?三地就占了四十一个,甚至连汉人总数不到一百万人的滇地都出了两个,真是闻所未闻。” 顾承礼表情完全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赵修远垂头,这一刻似乎连背都弯了。 其实他和顾承礼两个人此时内心都有同一个想法。 科举舞弊!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没人敢说出口。 这种大案不知道这次又要卷进去多少人才的命,同时赵修远心情庆幸。 之前他想一鼓作气想参加今年春闱试一试,但顾承礼说这次他不下场,想在国子监再安心读上一两年,而且也劝自己再读两年,争取日后能在科举上冲个好名次, 赵修远思考过后,也觉得自己这次参加春闱十有八九没戏,而且家中长辈几代在县衙做吏,于是赵修远直接选了从积分入仕的路。 他们两个人都没参加此次春闱,事情闹的再大也牵扯不到他们两个身上。 顾承礼站起身,“老师今天去国子监了吗?” 赵修远摇摇头,“没有,今天放榜,老师没在国子监。” 顾承礼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然后道:“走,咱们去曾府。” … “这俩孩子,外面天都黑了,他们怎么去曾府了?”顾德山疑惑的说。 玉桃摇摇头,“三郎君走得急,只说是因为今天春闱放榜的事要去曾府,并说不用等他了吃饭了。” 顾新礼奇怪的说:“承礼不是没参加春闱吗?” 沈绣屏问:“谁跟着他。” 玉桃回答:“茂林驾着马车,载三郎君和赵举人去了。” 沈绣屏点头,“没事,咱们先吃饭。” … 夜里,宋禾被光影晃醒,她看见顾承礼正在换衣裳。 “你回来了。”宋禾坐起身,“已经过五更了?” 京城宵禁,是在暮鼓响后禁止出行,晨钟响后解禁,换成现代时间大概是从晚上8点12分到第二天凌晨4点12分。 如今顾承礼回来,说明现在时间至少有五点了。 顾承礼眉宇间带着疲惫的神色,“我吵醒你了?” 宋禾摇摇头,“一直在等你,都没怎么睡熟。” 顾承礼坐在宋禾身边,握住她的手,“抱歉,让你担心了。”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表情,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大。 “你见到曾老了?” 顾承礼摇头,“老师进宫了,一直没回来。” 然后顾承礼把春闱的事对宋禾说了说。 顾承礼担忧的看向宋禾,接着又看向宋禾的肚子,“我担心,这段时间京城会乱。” 宋禾握住顾承礼的手,“这里是京城,如果这天下连京城乱了,还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顾承礼抱住宋禾,他脑子很乱,“我只是觉得不该这样,这可是科举,全天下寒门学子逆天改命的科举。会试他们都敢这么干,那童子试、院试和乡试呢?” 有多少耕读人家的读书人,就因为几个有权有势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化为乌有。 宋禾抱住顾承礼,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让顾承礼抱着自己。 顾承礼心情平静了一些,他看着宋禾,“抱歉,你还怀着孩子,需要保养身子,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宋禾握住他的手,“我们是夫妻啊,你和我说清楚,我才能不会乱想,才能安心。” … 为朝廷选拔人才,原本应该是一场喜事会试结束,但京城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些已经落榜原本应该返回家乡的读书人,基本全都没有离开。 殿试结束,进士榜单贴在长安门的龙棚内。 之后,一甲进士跨马游街,而游街进行到一半,突然几个读书人跪在路中间,挡住了游行的进程。 第232章 五月 这几天宋禾在家里待不住,就想着出来逛逛,如今娱乐项目极度匮乏,在家里呆着,只是能看看书,算算账,时间长了总会烦。 梁夫人也是个闲不住了,而且她和沈绣屏一见如故,沈绣屏又只比她大三四岁,两个人非常有话聊。 今天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于是梁夫人提前在大街客栈里,订了一个二楼包房,邀请沈绣屏一块出来看热闹。 宋禾正好在家,于是也跟过来看看。 梁夫人多少知道一些今年春闱不大对,今年国子监一个人也没中榜,老爷子直接被气病了,家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如今进士榜单都贴出来了,就证明皇帝认可,事情已成定局,就是再难受也没用。 “来了来了。”梁夫人招呼她们过来看。 宋禾走过去,站在窗户旁往下看。 街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排守卫手拿长木棍挡住汹涌的人群,以防有人冲到街道中间,影响新科进士前进的去路。 就在这时,一旁人群中出现骚乱,有几个学子突然冲出守卫的防线,他们高喊自己是举人,然后跪在了路中央。 “豫地城华府举人高名之,状告本次春闱主考官,礼部尚书吴佑文,科举舞弊,私其乡。” 身后学子齐齐大喊,“科举舞弊,私其乡。” “私其乡。” “……” 一行人身上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齐齐跪在地上,大喊本次春闱主考官徇私舞弊,引起一阵哗然。 梁夫人瞳孔猛地一缩,“坏事了,坏事了,咱们快回去家,这事不对,这事不对。” 沈绣屏当即带着宋禾下楼,几人分开的时候。 梁夫人特意叮嘱,“沈姐姐,回家之后您务必要守好门户,尽量别上街,这次的事大了。” 沈绣屏点头,“好,你回去的路上也小心。” 宋禾坐在马车上,看向婆母,“娘,您觉得是科举舞弊吗?” 沈绣屏叹气,“历朝历代,没有一次科举舞弊是这样舞弊的,太过大胆,也太过明显,我怀疑这是阳谋。” … “阳谋,根本就是阳谋。”曾老气的直接拍桌子,然后开始剧烈咳嗽。 顾承礼连忙上去扶住老师,“老师。” 得知今日有学子跪在大街上,说主考官私其乡。 曾老现在看上去,要比之前老五六岁不止。 曾大老爷不确定的道:“如今事情变成这样,皇上会不会让人重新看阅试题。” 曾三老爷看向顾承礼,“谨和,你怎么说?” 顾承礼垂眸思考道:“学生认为,这不是科举舞弊,而是学术之争,更可以说是党派之争。” 曾老抬眸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继续说:“结果也没问题,今年的进士们也的确没有舞弊,有问题的是考题。所以,老师您才会说,这是阳谋。” 曾三老爷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让人拿过考题,曾大老爷也凑过去看。 曾老满意的看向顾承礼,“你也看出来了。” 顾承礼点头,“世人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古以来文人之间的争端从没停过。唐的古文与新乐府之争,宋的新学与旧学,之后又发展壮大的理学,甚至就连春秋,也分左传、公羊和谷梁。这次春闱的问题,就出自考卷本身。” 曾老长叹一口气,“建业五年,皇上设国子监,为的是改变前朝科举风气,培养治国治世之才,之后慢慢的开始在各地兴办官学。但大吴朝何其之广,京直隶官学的那一套不过只能影响三分一的地区罢了。” 曾三老爷此时道:“建业三十一年,皇上曾下令删《孟子》,重新编撰《孟子节文》。” 建业帝素来是一位独断的帝王,宋朝开国皇帝曾言:‘国家设科取士,本欲求贤以共治天下’,也就说从那时开始,便有了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 但,建业帝不许,甚至重点删除了《孟子》中‘民贵君轻’这一条。 曾大老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可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曾三老爷一手掐着眉心,道:“对文人来说,学术之争,便是立身之本,心中道义在前,何惧刀斧加身。” 顾承礼皱眉道:“可如今这做法,不仅是文人之争,说不定会分裂南北。” 众人齐齐叹一口气。 曾老此时站起身,“给我更衣,我要进宫面圣。” … 宋禾知道这段时间京城风声不对,顾新礼和春福两个人也没开铺子,想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魔幻,科举舞弊的风声越来越大,一些原本已经在返乡路上的学子,听闻之后调头重新返回京城。 不仅如此,还有周边其他读书人也一块跟着进京,共同讨伐这次科举舞弊。 建业帝命人重新阅卷,但结果却不尽人意,甚至还和第一次结果一模一样。 事情越闹越大,颇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五月份,京城的天气开始炎热。 玉桃和做饭的婆子一块从外面买菜回来。 “娘子,我今天买菜,看见一群穿长袍的读书人在街边打地铺,有些身边还跟着跑腿伺候的,你说这事怪不怪。” 玉桃把洗好的果子,切成小块放到宋禾面前,说今天外出见到的稀罕事。 宋禾叹气,“京城物价贵,如今这么多读书人挤在京城,花销不是所有人都能顶得住的。” 顾承礼从外面进来,自动接替了玉桃的位置,他拿着小叉子喂宋禾果子。 宋禾一口一口,看着学徒们的作业,随口问:“现在外面怎么样?” 顾承礼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皇上下令重开科举,并分两榜。” 宋禾一顿,果然历史兜兜转转是个圈,南北榜终于出现了。 其实对于国家稳定层面,不同省份,不同地区,教育分配不均衡,的确应该分卷考试。 就连现代社会的高考,还分一卷二卷,和自主命题试卷。 宋禾没有问顾承礼三月份春闱那批人是怎么处理的,但顾承礼不说,结果肯定不好。 顾承礼环住宋禾,下巴放在宋禾的脖颈间,“小禾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会参加此次春闱。” 他是广平府的小三元,是京直隶解元,是国子监祭酒的关门弟子,更是农家子,身后无任何靠山,若是参加春闱说不定会被有心人推上去。 只要榜上有名,现在就会被朝廷判个,永不得科举的下场。 宋禾笑着看着他,“你这不是没参加吗。” 顾承礼抿了抿嘴角,微微俯身,“小禾……”他的妻子。 宋禾一把捂着他的嘴,眨眨眼睛,淡定的说:“我好像要生了。” 顾承礼瞬间大惊失色,“什么!要生了?” 第233章 顾承礼的野心 顾承礼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大脑直接僵住。 玉桃立马道:“娘子别慌,我去前院请产婆。” 沈绣屏一早就算出宋禾大概什么时候生产,提前请了两个产婆在家,如今就安排在前院住着。 接着沈绣屏和顾德山都来了,产婆也被请了过来,还有人立刻去请刘太医过来。 在然后浑身僵硬的顾承礼,就被母亲沈绣屏以碍事为由赶去了院子里。 顾承礼站在院子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二嫂子生产的时候,二堂哥会紧张的团团转了。 顾承礼看向父亲,“爹,小禾她…她要生了。” 顾德山看见儿子这副方寸大乱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慌,前天刘太医还给小禾诊过脉,她身体康健,肯定没事。” 刘太医很快就到了,现在宋禾还没生,刘太医进去先诊了诊脉,看了看情况。 见刘太医从屋里走出来,顾承礼连忙迎上前,“刘太医,我娘子她怎么样?” “娘子身体康健。”刘太医又道:“还是让人熬一副催产药备着,娘子这次怀的毕竟是双胎,备着药,总更让人安心。” 疏桐接过刘太医准备的药,立刻去厨房熬上。 宋禾其实感觉还不错,中途还吃了一碗粥,储存力气。 接到消息的顾新礼和春福也来了,顾新礼在外面陪着顾承礼,春福进去看宋禾。 一直到傍晚,终于发动了。 顾承礼在外面记得来回转圈,直到产婆喜洋洋的出来报喜。 “恭喜举人老爷,娘子生了双胎,一儿一女,好事成双。” 顾新礼拍手笑,“果然是双胎,弟妹可真有本事,二叔,承礼,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孩子,恭喜啊。” 顾德山直接大笑出声,之前村里还有人背后念叨,说他儿子虽然有出息,但没孙子,再瞧如今,孙子孙女一下都有了。 产婆一人抱一个,让顾承礼看。 顾德山抱孩子很熟练,当即接过一个。 顾承礼喜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给两个产婆塞了礼钱就往里面冲。 两个产婆拦都拦不住。 “举人老爷,产房不干净,您等会再进去。” 顾承礼听都不听,什么不干净,他只知道小禾在里面。 宋禾生完孩子照样还有力气,此时正在和婆母还有二嫂子春福说话,突然看见顾承礼从外面冲了出来。 “小禾,你怎么样,还好吗?”顾承礼看见宋禾苍白的脸,心中一紧。 宋禾惊讶,“你怎么进来了?看见孩子吗?” 老丑了,她都不敢相信那两个丑东西是自己生出来了的。 顾承礼给宋禾擦汗,温柔的说:“见了,很像你。” 宋禾:…… 沈绣屏简直没眼看儿子这副样子。 “好了,你别吵小禾,她累了,要休息。” 顾家户这一辈几个孩子都是文字辈,男孩取名顾斐,女孩取名顾妙文。 … 两个孩子不好管,如今又没有奶粉,牛乳羊乳没有经过消菌杀毒,婴儿吃了之后容易闹肚子,在古代婴儿生病约等于没救了。 沈绣屏外面寻了个奶娘帮忙带孩子,女人姓赵,三十出头的年纪,家里穷,只能出来做工。 沈绣屏提前问了梁夫人,每个月给赵妈二百文钱,两副银首饰,四季衣裳,一床新铺盖,最终签了五年的契。 外界纷纷扰扰,顾家的日子倒是非常平和。 有了孩子之后,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天天看着孙子孙女乐呵。 孩子,有公爹婆母照顾,又有赵妈帮忙喂养,宋禾也乐的轻松。 顾承礼每日去国子监读书,回来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新棉布行也悄悄在京城开张了。 这一天。 宋禾在左侧屋对顾新礼和春福说话,奶娘和玉桃在右次屋里看孩子。 宋禾道:“所有布匹都要从老家那边送过来,而且我觉得,顾茂林跟在承礼身边实在是大材小用,他身上有功夫,胆大心细,为人可靠,不如让他去带着王栓子等人去走商队。” 顾新礼点点头,“这个主意好。” 春福道:“这样一来,承礼身边不就没人了?” 宋禾轻笑,“嫂子,你忘了我这边的学徒了吗?” 她手底下的学徒,大一些的都要十二岁了,十二岁的小孩帮忙跑腿传话,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找个机灵的,日常跟着顾承礼,未来前程绝对少不了。 春福笑着点头,“你瞧我这脑子,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宋禾道:“现在铺子开了,轮流让学徒去铺子那边帮忙,嫂子你帮我多教教那群孩子。” 几个人很快就商议好,转眼到了八月份,一切尘埃落定,朝廷再次举办会试。 今年顾承礼不打算下场,曾老也赞同弟子这个决定。 今年南北两榜,共录取了一百一名进士,人数是史无前例的多。 晚上,宋禾和顾承礼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两个人这才有时间温存说话。 顾承礼对宋禾道:“前段时间,皇上招了几个藩王入京。” 宋禾一愣,“招藩王入京?可先太子不是留了孩子吗?” 大吴朝建立之后,当今皇帝就把几个孩子分到各地镇守,独太子留在京城,帮忙处理国事。 太子替皇帝去长安巡查,回来之后感染风寒,急病去世,但太子死的时候都三十八了,如今两年过去,皇长孙已满二十,这时候招藩王进京…… 宋禾道:“皇上这是不满意皇长孙?” 顾承礼点头,“只有这一个解释。今年春闱,自然是有心之人想要闹事,但其中未尝没有皇上的试探。” 他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老师也有意栽培他,如今虽然还未入仕,但他对朝廷上的一些事可以说是知道的很清楚。 宋禾愣住,“放任?” 顾承礼点头,“皇上对皇长孙处理这次春闱的事上,很不满意,对皇长孙身边的属臣,更不满意。” 宋禾多少知道一些,为什么历朝历代极少有废太子的,那是因为太子都有自己的属官和小班底。 太子身边围着的那一群人,可以说完全是个小朝廷的配置。 如果要废太子,等于废了朝廷上绝大部分高官和高官家的子弟,废太子就等于朝廷从上到下一次大换血。 自先太子死后,先太子的班底自然就选择了先太子的嫡子,现在皇上突然召藩王进京,意图重新选定继承人。 然而藩王身边本来就有亲信,那些投靠太孙的官员,就算是改投其他藩王,也不会被纳入核心圈子,所以有相当一部分官员会阻挠皇上选藩王做太子。 宋禾咽了一口口水,“不会吧,又来?” 大吴朝这是几次朝廷大换血了,这一波再下去,开国功臣里还能有活着的吗?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别怕,无论如何,都有我在。”他没说的是,现在已经有一批围在皇孙身边的官员被贬了。 顾承礼知道朝堂上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日后他入朝为官,也要不停揣测上位者的心思,不停和其他人斗,但看着波谲云诡的官场,他内心深处没有半点害怕,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宋禾看向顾承礼眼中的野心,轻轻环抱住他,“你是我男人,有你在,我自然什么都不怕。” 第234章 二进学堂 顾承礼垂头看向宋禾,“吾妻所在,既是归处。” 宋禾笑着看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夫君。” 自从来了京城到现在两个人就没有温存过,现在宋禾已经生过孩子三个月了,身体基本恢复,今日晚上气氛正好。 生完孩子之后,宋禾要比之前丰腴些,顾承礼一手环住宋禾的腰,比之前多了些肉,手感刚刚好。 “娘子,我们……” 突然宋禾隐隐听到孩子在哭,她一愣就想起来去看。 顾承礼压住宋禾不放,“有赵妈和玉桃看着。” “可是……” 很快孩子就不哭了,宋禾重新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眼神里有些醋意,自从有了两个孩子,宋禾的心神往自己身上分的就更少了,他倾身而上。 宋禾被顾承礼压在柔软的被褥里。 一室春光旖旎。 …… 第二日一大早,顾承礼今日不去国子监,早早起床开始带孩子。 生养生养,孩子不能只生,还得养,而且孩子都是越带越亲,尤其是在孩子三岁之前,正是情感培育阶段,父亲多管管孩子,有利于彼此之间的感情信任。 如今顾承礼在国子监读书还算轻松,日后就算入官场,十有八九也是做京官,至少四五年之内都有时间陪伴孩子。 宋禾感叹,自己运气可真不错,就连孩子生的时间都这么恰到好处。 吃过饭后,宋禾拿着小布老虎逗两个小家伙玩,顾承礼在一旁看见这副景象,走到书桌前想把这一幕画下来。 刚刚生下孩子那会儿,可把宋禾吓了一跳,因为实在是太丑了,皱巴巴的像两个小猴子。 就算她有亲妈滤镜,但见旁人眼睛眨也不眨的夸两个孩子长的好时,也实在没法昧着良心附和点头。 现在养了三个月,两个小孩变得白白嫩嫩,总算是变好看了。 这个时期的小孩吃饱了就睡,宋禾逗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就都睡着了,宋禾转头看向顾承礼,就见他在纸上画画。 宋禾走过去看,“在画我?” 顾承礼道:“在画你和孩子。” 宋禾直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顾承礼手一抖,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 宋禾亲完之后就跑,“当赏!画完之后记得给看,孩子睡着了,我先去外院了。” 顾承礼拿着笔呆呆的看着宋禾的背影,最后失笑出声,转头看了看在摇篮里睡觉的孩子,又低头看向被滴了一点墨的纸。 “看来,布老虎只能画成黑的了。” … 宋禾到了外院的外书房,她和顾承礼如今共用一个外书房,自己的“工位”在左边,顾承礼的在右边。 宋禾开始琢磨生意,自己在京城只有一间铺子,还是在内城,而内城的通常都是达官显贵,穿丝绸缎子的比较多,棉布虽然采购的也不少,但到底购买有限。 所以,棉贡缎可以卖起来了。 而且前几天宋禾还从梁夫人那边听说,曾老要升任礼部尚书的消息。 自家相公是礼部尚书的关门弟子,自己背靠曾府,谁敢夺自己的东西? 宋禾自言自语的道,“‘贡’这个字不好,容易被人抓住抠字眼,所以以后就叫…叫棉缎。” 宋禾点点头,那么自己的布要怎么打出销路呢?总不能还一家布行一家布行的推销。 她要把棉缎握自己手里,并不想给京城铺子当供货方,这次她想要打通的是中高端布料市场,最好是能让那些有钱人家主动拿着钱来铺子里买。 “姐,我今天要去铺子那边帮新礼哥和春福嫂子的忙,我和你说一声。”宋承苗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 宋禾抬头看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宋承苗今年十岁,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管是鞋子还是衣裳,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一次。 突然,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宋禾脑海中闪现。 宋承苗被宋禾看的有些背后发毛,“姐,你怎么这么看我?” 宋禾脸上露出一个笑,朝他招手,“老四,你过来。” 她可以让宋承苗穿着用棉缎做成的衣服去曾家学堂上课,通过这种法子变相把棉缎打入京城官宦人家的圈子里。 宋承苗下意识后退一步,脑子里疯狂思索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犯错了,才让二姐笑起来像是狼外婆似的。 “姐,我…我真的不是有意和常福打架的,是那小子故意欺负人,想在班里当老大,所以我才……” 宋禾震惊,“你小子还打架?什么时候!” 宋承苗低头老老实实的,交代自己的“罪行”。 七八个十岁左右精力旺盛的少年凑在一块,难免磕磕碰碰,宋禾从来都知道。 她教导他们识字打算盘,教导他们礼义廉耻,教导他们思想品德,是想让他们以后为自己做事,而不是想让他们变成木偶。 “谁赢了?”宋禾问。 宋承苗仰头,“我!” 宋禾眉头一挑,“我记得常福比你大两岁。” 宋承苗叉腰,“那咋了,常福不得人心,很多人不服他,但我不怕他,我们三个打他一个。” 宋承苗丝毫没有以多欺少的不好意思,全是为自己成功的欣喜。 宋禾早就发现了,宋承苗从小在同龄人里面的人缘都很好,甚至还有点孩子王的感觉。 宋禾道:“承苗,想去读书吗?去曾家学堂读书。” “什么?又去学堂读书!”宋承苗如同被一道雷从头劈到脚。 … “去学堂读书?”春福惊讶的看着宋禾。 宋禾点头,“是啊,嫂子,文启今年五岁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疯玩,小孩子总得去读书识字,曾家有启蒙学堂,教书的还是一位曾家同族的举人,学堂里文风清正。 就连之前给我看诊的刘太医的小孙子,也在那边读书,若是文启能去,不说日后能学多好,至少能被教的知书达礼。” 春福有些心动,但同时又有些担忧。 自家一个村里出来的,虽说如今小叔子有了本事,可她和丈夫都是普通人,儿子又这么小,万一到了那边被欺负怎么办。 “可是……” 宋禾见春福犹豫,道:“嫂子,《史记·李斯列传》?中有一段提到仓鼠与厕鼠。说的是,李斯任小吏时见厕中鼠食秽惊恐、仓中鼠食粟无忧,他这才感悟环境决定命运。环境是平台,决定着一个人日后发展的高低。” 宋禾继续道:“嫂子,文启若是一直生活在铺子里,日后随便找个学堂启蒙,那是耽误了孩子。” 春福浑身一震,“小禾,你说的对,是我想差了,差点耽误孩子的好前程。” 宋禾笑着道:“嫂子不用担心,承苗会和文启一块去曾家学堂,虽然两个人不在同一个课室,但彼此之间好歹能相互照应。” 于是,好不容易从私塾毕业的宋承苗,再次踏入了新的私塾。 第235章 就这么简单 宋禾说动春福之后,立马准备东西,并往曾家递帖子拜访。 宋禾之所以对顾家小孩读书这么上心,全是为了自己以后考虑,同时这也是她从曾家那里学到的。 顾家起点太低,如今半只脚踏入仕途的只有顾承礼一人,官场上又讲究人脉。 况且,这世上从来不缺落井下石之辈,以后万一顾承礼不幸被贬,若是官场上有同族,好歹能捞一捞。 顾家未来做官的子弟越多,自家就越安全,地位就越稳固。 除了上面这一点,宋禾还有其他顾虑,那就是如今自己赚钱,连带顾家户的日子也好过起来,若是顾家户的弟子一个个都成了酒囊饭袋,岂不是会给自家惹麻烦? 还不如从娃娃抓起,一个个的全丢学堂去,接受圣人教诲,若是真能发现几个读书不错的苗子,就是纯赚。 晚上吃饭时,春福把宋禾下晌说的话告诉了顾新礼。 顾新礼听完久久无言。 春福感叹,“多亏了小禾,否则我都没想到咱家文启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了。” 顾新礼道:“小禾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好事都惦记着咱们,就连孩子的事儿,她都能帮咱想到。” 春福点头:“要不是小禾,咱们俩怎么可能有机会来京城开铺子。如今这好日子,放到几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顾新礼道:“春福,咱们把这铺子好好经营,就当是能报答小禾了。” 春福点头,“嗯,咱们两个人一起干,绝对要把这铺子办得风风火火。” 顾新礼又道:“还有家里工坊那边,以后我每隔两三个月就往老家跑一趟,叮嘱那边好好干,至少不能让小禾在布匹质量上费心。” “如果有人敢趁着小禾不管事就耍手段,你就直接把那人赶出织坊,别怕得罪人。”春福说。 顾新礼:“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时,春福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对了,小禾还说,以后每天能让凝姐儿去二婶那边呆两个时辰,说二婶可以帮凝姐儿启蒙。” … 第二日,宋禾收到曾家的回帖,下晌就去了曾府。 “气色不错。” 梁夫人让宋禾坐下,又让人给宋禾倒茶。 宋禾半是抱怨的道:“婶子您都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娘天天在家让我多吃点,还说我瘦,得要多补补,还专门让人炖黄豆猪蹄汤。我的老天爷,我现在看见猪蹄就发怵。” 梁夫人直接笑出声,“你年纪小,不知道亏身子的厉害,你婆母是为你好,才硬压着你吃那些东西。” 宋禾脸上露出一副甜蜜负担的表情,“所以婶子发现没有,我脸都比之前圆了一圈呢。” 梁夫人笑着道:“不仅圆了些,还白里透红,像桃子似的。” 两个人闲聊一会儿,这才说到正题。 宋禾开口:“婶子,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情想拜托婶子。我娘家弟弟,还有夫家二堂哥的孩子如今都在京城,一个十岁,一个五岁,正是读书的年纪,总是呆在家里总不是个事儿。” 宋禾说的十分恳切:“我素问曾家学堂,文风清正。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问问,能不能让他俩过来上学。我也不盼着他们俩日后都能金榜题名,只盼着他们能读书明理,知大善大恶,懂大是大非,这就够了。” 梁夫人之前还以为宋禾要说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让两个小孩读书的事。 梁夫人轻笑道:“就这点小事儿,哪里用你特意带着东西过来?小禾,你这孩子也太见外了。” 宋禾:“我这不是觉得两个孩子之前都在乡下,我那娘家弟弟虽然读了几年书,但到底学问比不上京城的同龄人。担心夫子嫌弃他们蠢笨,不愿意收。” 梁夫人根本不想收宋禾的东西,“你这……” 宋禾道:“婶子,名贵东西我也拿不出来,这是我老家族亲织坊产的料子,自家的东西,不值什么钱。” 玉桃十分机灵的,从拿来的五匹棉缎里,挑出一匹适合梁夫人年纪做衣服的暗绿色棉缎,递过去。 梁夫人态度很坚决道:“这些缎布不便宜,你收回去。” 一匹素缎子至少得六两银子,她刚刚看见宋禾拿来了五匹缎子,至少得三十两银子。 宋禾道:“婶子,这种布料虽然和缎子差不多,但却比缎子便宜一半,您看看。” 梁夫人惊讶的看向宋禾手里的布料,“比缎子便宜一半?” 梁夫人伸手接过布料,入手光滑,手感垂顺,但如果仔细就能发现,还真和缎子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布料?” 宋禾解释道:“这叫棉缎。” 梁夫人惊讶,她从来没有听过棉缎这种布料。 宋禾突然想起前几天顾承礼闲聊时对自己说起的一件事。 “婶子,四哥儿的亲事就要定了吧?” 说起儿子的婚事,梁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翰林院侍讲林大人家的女儿,我们两家还在商谈,没往外说,怕耽误女儿家的名声。” 接着她脸上又露出几分愁闷,“儿女成婚,既是喜事,又让人发愁。女儿要准备嫁妆,又要去聘请几个靠得住的仆人。儿子要准备的东西更多,要聘礼、宴席、场面,还得准备新屋子。” 曾府一共就这么大,哪里还有供人成亲的地方,现在她每天都求神拜佛,希望公爹升礼部尚书之后,朝廷能赏个大宅子,这样儿子成亲的屋子也就有了。 宋禾属实没想到梁夫人竟然在愁这个,这不就是愁钱吗? 其实梁夫人也没其他意思,她就是抱怨抱怨,京城花销大,曾家人又多,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花钱买,也是因为如此,家里才开了个私塾。 宋禾顺势道:“婶子,我今天来的第二件事,就是想邀请您一块赚钱的。” 梁夫人一愣,没想到宋禾会这么说。 宋禾直接摊开讲,“婶子,您也知道,我当初买院子的时候,捎带着买了个铺子。现在那家铺子由我婆家族亲在经营,专门卖布。” 说着,宋禾手指点了点棉缎。 “如今,整个京城棉缎只有我手里有,我想打开销路,所以想邀请婶子入伙。” 梁夫人一瞬间心动,但很快压了下来,“官宦人家,怎么能做买卖呢?” 宋禾出主意,“可以把契订在手底下的人身上,钱让手底下的人代收,再给咱们,这样就不算咱们亲自动手做买卖了。” “这……”梁夫人犹豫了。 丈夫虽然说是在吏部,可俸禄并不高,曾家家风清廉,皇上吏治严苛,朝廷上下胆敢贪污的,必然治罪。 况且曾家家底又薄,这些年家里所有的针织女红都由曾家女眷亲手做,丈夫官袍下的里衣一穿就是三年,前些日子胳膊肘那还缝了布丁。 自己和丈夫苦些没关系,但儿子总要成亲,未来总要生子,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难不成以后还让孙子一块跟着苦? 宋禾道:“婶子,我族亲手里有货,这布您也看了,绝对是好布。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没销路,外面没一个人知道棉缎的。 若是婶子能穿一身用棉缎做成的衣裳,并告诉其他人,这布料是从西街三街新棉布坊买的,价格比缎子便宜一半,绝对就会有人过去买,然后咱们就能赚钱。” 宋禾想了想,又道:“我现在就可以做主,只要婶子答应和我合伙,就能分您三成利。” 梁夫人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宋禾点头,“就这么简单!” 第236章 打广告 “这我也太占你便宜了。”梁夫人道。 宋禾笑着抓住梁夫人的胳膊,“我的好婶子,这怎么能说是您占我便宜呢?这明明是咱们两家互利互惠,明天我就拿过来一份文契,您这边找个靠谱的人帮忙挂靠,这事就成了。” 自从梁夫人亲眼看见,宋禾在京城买下一座二进院子,一个铺子之后,知道宋禾不仅是个很有本事本事的女子,还很有钱。 梁夫人道:“小禾你放心,你娘家弟弟和婆家侄子上学就交给我,我肯定都安排好。” “那我就替他们俩,先谢谢婶子了。” 宋禾最喜欢这种互利互惠的交往了,成年人的世界,感情尽管很重要,但利益连接能让感情更长久。 “这有什么好谢的。”梁婶子笑着说。 宋禾顿了顿,道:“我实话和婶子说,我老家安原县下邳村的族中,开着一个大织坊,从纺线、染线、织布到最后的售卖,全都一手抓,如今织坊有几十位女工。” 梁夫人一愣,没想到宋禾老家的生意做的竟然这么大。 宋禾又道:“婶子,女人天生力气小,在耕田上不如男人,但自从下邳村办起织坊,女工们就可以靠自己双手赚钱,养活自己和家人。钱就是女人的底气,这两年村里甚至有不少女孩不出嫁,要往家里招婿。” 梁婶子完全愣住,招婿的情况自古以来都有,但招婿的基本都是家中只有独生女的人家。 宋禾眼睛亮晶晶的说:“婶子,只要下邳村新棉织坊的布可以卖到京城,女工们就能源源不断的赚到工钱。 女工们赚钱之后,手里的钱就会花出去,安原县的老百姓也就有钱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客商专门到安原县进货,只要有外地人过去,就势必要吃饭住店。消费拉动经济,整个安原县都会越来越繁华。” 虽然宋禾说的这一番话里,有些地方梁夫人听不大懂。 但听宋禾这么说之后,梁夫人总有一种,只要自己把布料推销出去,就能帮了很多人的感觉。 接下来,宋禾开始和梁夫人商议合作细节,傍晚时宋禾告辞归家。 … 晚上,宋禾就把白天自己邀请梁夫人入伙的事告诉了顾承礼。 “我把新棉布坊的分红给梁婶子三成,我占三成,剩下四成都是二堂哥和春福嫂子的。”宋禾说着推了推身旁的顾承礼。 “你说,曾三老爷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让梁婶子入伙?” 顾承礼摇头,“不会,曾三叔是个灵活应变的人,况且你邀请梁婶子入伙的事,在明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曾三叔没理由拒绝。” 宋禾笑着道:“原本,我想让老四和文启去曾家私塾读书的时候,都穿着棉缎做的衣裳给棉缎打广告,可没想到直接把梁婶子拉入伙了。” 宋禾顺势枕在顾承礼腿上,“让老四和文启继续去上学,双管齐下,不怕棉缎打不出名声。我真是太厉害了。” 宋禾今天很累,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分别是投资、出口和消费。我投资工坊,又把布拉到京城卖,只要人能赚钱,就会花钱。现在三要素集全了,以后钱在安原县流转起来,日子就能越来越富裕……” 和宋禾成婚这么久,顾承礼多少也知道一些关于经济上的事,看着宋禾的脸,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嗯,很厉害。” … 过了几日,太仆寺少卿的长子大婚,办喜宴,梁夫人正好可以出席。 行太仆寺,掌管全国马政,隶属兵部,行太仆寺少卿乃是正四品官职。 如今讲究“马政国之所重”,马是军国重器,行太仆寺少卿身负天恩,受皇上器重,所以这次来参加喜宴的人很多。 梁夫人外罩一件印有宝相花暗纹的红色棉缎褙子,下身一件豆绿色棉缎多折裙,腰间系银白色细绦,带打扮整齐的盛装出席。 果然,梁夫人一到场,就吸引了一些夫人们的注意。 一直到众人坐下开始吃席闲聊。 来之前,宋禾便提议梁夫人安排个托,到时候两个人一问一答,顺理成章的把棉缎引出来。 梁夫人已经安排好了,对方是吏部一位六品主事的娘子。 梁夫人调整坐姿,第一次干这种事她有点紧张。 梁夫人和主事娘子对视一眼,主事娘子刚想开口,谁知就被旁人抢了先。 饭桌上,有位官宦人家的娘子开口:“梁夫人,你今天身上穿的这件褙子的布料颜色和花纹可真不错,是从哪里买的料子?” 梁夫人一愣,然后道:“这个啊,是我从西三街新棉布行里买的。” 主事娘子瞬间接话,道:“我好像见过这家布行,是西三街上紧挨着六串胡同前段时间新开的那家吧?” 梁夫人一手拿帕子挡住嘴角,“没错,就是那里。” 主事娘子继续附和,“我之前路过那边的时候曾经去过,那铺子还挺大的,里面各种布料琳琅满目地挑的我都头晕。” 自古以来不少女人都喜欢逛街,这些官宦人家的娘子们也不例外。 “那边布料真的很多?” “以前怎么没听过这家铺子?” “好像是新开没多久的。” “……” 此时主事娘子像是刚刚才发现似的,“梁夫人,您这衣裳是用什么料子做的?” 一旁有人笑着道:“卫大娘子,这是绸缎啊,你怎么突然连绸缎也认不出来了。” 卫大娘子明白,这人是变相在说自己老土,她也不恼。 “是吗?我乡下出身,大字不识一个,我家老杨全靠皇帝看重提拔才做了六品吏部主事。我见绸缎见的少,但总觉得梁夫人身上这件衣裳的料子光泽更柔和。陈大娘子见多识广,您觉得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陈大娘子。 陈大娘子碰了个钉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也有人发现梁夫人身上的布料好像真的有些不太一样。 “梁夫人,您身上的布料,好像和绸缎不太一样。” 梁夫人心想,终于有人发现了。 “是啊,我听铺子里的人说,这种布料是新布料,叫棉缎,整个京城只此一家有。” 众人面面相觑,绸缎是用蚕丝织的,那棉缎是什么? 梁夫人把手里的帕子,递给身边刚刚问话的夫人,“这帕子,也是用棉缎做的,你们看看,这布料,表面平滑,光泽柔和,不易勾丝,而且……” 说到这里梁夫人顿了顿,确保这张圆桌上的所有人都在听自己说话。 “而且,价格比丝绸便宜一半。” 梁夫人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们这一桌坐的人,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的女眷,全都是五六品官员家的娘子。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今听见和绸缎差不多的布料,价格却只有绸缎一半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了。 …… “小禾,咱们铺子里的棉缎,已经卖空了。”春福惊喜的过来找宋禾。 几天前,梁夫人在喜宴上成功把棉缎“广告”打了出去,效果也是出奇的好。 “这么快?”宋禾也很惊讶,没想到京城人士的购买力这么强,虽然说棉缎是缎子的平替,但到底价格比棉布高不少。 春福点头,“六百匹,全卖出去了,现在还不停有人问,咱们铺子还有没有货呢。而且这几天,连带着还卖出去了不少棉布。” 一旁的玉桃听着可惜,“要是当初能从老家多带些棉缎就好了。”老家库房里,可是堆着三千匹棉绸呢。 春福道:“顾茂林他们回去运货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还有七八天他们就能回来。” 原本计划的是顾茂林等人运八百匹棉缎,八百匹棉布,八百匹细麻布,如今看来棉缎倒是少了。 宋禾思考了思考,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要趁热打铁,告诉来买棉缎的客人,布行有八百匹棉绸的预订单,先预订的可减二成价优惠。” 第237章 双喜临门 宋禾顿了顿继续道:“我即刻就修书一封送回老家,让人把村里所有的棉缎都运到京城来。” 春福有些不解的问宋禾,“如今外面都疯抢咱家的棉缎,这时候怎么要降价呢?” 宋禾轻笑,“嫂子,棉缎纺织难度不大,诀窍在织棉缎的细线,懂行的人能轻而易举发现棉缎是用线织成的。” 一旁的顾新礼恍然大悟 “我懂了,小禾你的意思是,棉缎迟早会有其他人纺出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抢占市场,趁着其他人还没做出来的时候,大赚一笔。” 宋禾点头,“没错。” 做生意就要赶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赚一笔,等市场出现竞品之后保持良好心态,之后再到市场饱和之后,拿着充足资金去开拓新的赛道。 春福对顾新礼说,“你回老家运货,我在这边看铺子。” 顾新礼直接点头,“好。” 宋禾:“棉缎如今值钱,往返路上一定要请最好的镖队护送。” 顾新礼道:“那等我回到老家来的时候去保平府请……” “不。”宋禾打断顾新礼的话,“从京城请,给镖局一百五两,让他们派出十个精通拳脚的武师傅,一块往返回老家运布。” 顾新礼哑然,“这样太浪费了。” 宋禾摇头,“哥,财帛动人心,钱可以少赚些,但你绝对不能出事,嫂子、凝姐儿和文启还在家里等着你。” 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顾新礼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好,都听你的。” 宋禾看向春福,“嫂子,明天文启和承苗就要去曾家学堂读书了,我从学徒里选了两个稳重的,跟在承苗和文启身边,另外以后都由王栓子每天驾车送他们两个去学堂。” 春福点头,“好。” … 事情顺利安排,三天后,顾茂林等人拉着一批货来到了京城。 八百匹棉缎提前便被人预约完了,宋禾让底下的学徒们按照原本预订的地址一个一个送货上门。 一时间,京城的普通人家中,竟然兴起一阵棉缎热。 毕竟棉缎这种布料,乍一看还真的和绸缎没什么区别,而且比起绸缎还不易勾丝,京城小门小户的中产人家最喜欢这种漂亮又抗造的布料。 当然有心人也在私下查这新棉织坊到底是什么来头。 然后就查到了新棉织坊的老板,竟然是前任京直隶解元顾承礼的族亲,而且顾承礼竟然是前任国子监祭酒曾惇?的关门弟子。 之所以是前任,那是因为曾惇?现在已入内阁,拜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 而且新棉织坊的老板的儿子,还在曾家内学堂启蒙。 暗地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一间小小布行竟然有如此雄厚背景,只能偃旗息鼓,不敢搞小动作。 二十天后,顾新礼带着一群人把老家库房两千多匹棉缎一口气全运到京城。 这下,宋禾是真的发财了。 … 曾家因为曾老升迁,皇上重新御赐的宅邸。 是座三进的大宅子,五间九架?主厅,门环用?绿油兽面锡环?,西边还带着个跨院。 相当于一个宽敞三进院和一个稍微窄些的三进院,共同拼合成了一个大宅子,两个院子之间还留有一条两米多宽的甬路。 西跨院的小三进院,每进院子前后封住,在东边墙上开个小门,就变成了三间单独的四合院。 梁夫人这段时间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这下儿子成婚住的屋子可算是有了。 曾老和夫人柳氏住在主院正院,大房作为长子主院正房的后面。 二房和三房就住在比较窄小的西跨院里。 可曾家二房夫人很不满意,就因为自家是老二,所以就要给大房让地方,以后分家是不是整个大宅子都要归大房。 “三弟妹,你说怎么什么好处都让大房占了,之前在老宅的时候,也是大房住的最宽敞,如今大房住主院有五间的正屋,咱们就只配住三间的正屋。” 梁夫人心想,当然因为大房是长子。 当初在老宅,虽然长房住五间的屋子,可家里几个姐儿都一起养在那里,大房住的其实并不比二房三房宽敞。 二房夫人见梁氏不说话,又道:“要我说,咱们三房应该轮流住主院。” 梁夫人笑着道:“二嫂,算了,长房毕竟居长。” 长房住主院,是老爷子先提出来了的,在一些家具置办上补贴了其他两房。 而且,如今丈夫做官,儿子日后也要做官,自己可不想因为一些蝇头小利就惹得老爷子不快。 陈夫人听见梁氏这么说,脸一下就拉下来了,她这次过来本想拉拢二房,谁知道梁氏这么怂。 “弟妹可真是能忍,我可没你这么好气性。” 梁氏暗暗翻了个白眼,你不服直接找公爹婆母说去啊,跑自己这边说这么多干嘛。 就在这时,小丫头说顾举人的母亲和娘子过来做客。 梁氏早就不想和妯娌说话了,闻言立马站起来。 “哎呀,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梁夫人走出屋门,就见沈绣屏和宋禾身后跟着三个小丫头已经走过来了。 沈绣屏笑着说:“我是来给妹子道喜的。” 梁夫人把婆媳二人请进室内,道:“这边还没收拾好,到处都是乱糟糟,本想着过几日在家里办个宴,邀你们来做客呢。” 二房陈夫人此时站起来,“既然弟妹有客来,我就先走了。” 说完,径直离开,竟丝毫不顾及礼数。 在陈夫人看来,顾家都是一群从乡下来的泥腿子,就算顾承礼日后高中,也是仗着公爹的势,自己没必要拉下身段和顾家女眷打交道。 况且,陈夫人可看见了,刚刚顾家婆媳来的时候,后面三个小丫头手里都捧着盒子,一看就是回来巴结送礼的。 真是一群马屁精。 梁夫人也不管她,引着沈绣屏和宋禾坐下。 “快坐,快坐,咱们不用理她。” 说着又招呼小丫头上茶,“翠喜,快去倒茶来,泡前几天新买的六安茶。” 然后梁夫人才看向她们,语气熟稔的调侃,“你们婆媳俩,怎么今天突然跑我这边来了。” 宋禾笑着说:“我们自然是来给婶子道喜的。一喜是恭贺婶子搬新宅,这二喜嘛……” 宋禾给玉桃她们三个使了个眼色,三人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梁夫人疑惑。 宋禾又对玉桃道:“你去守着门,别让其他人进来。” 玉桃对梁夫人行礼,然后走出去站在门口。 梁夫人更懵了。 然后清露和疏桐打开外表平平无奇的红木盒子,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银锭子。 一锭十两,四十锭银子明晃晃在摆在人眼前,给人十足的冲击。 看见这一幕,梁夫人整个人都呆了。 宋禾道:“这二喜,就是恭贺咱们棉贡缎大卖。我祝婶子,双喜临门。” 第238章 官府来人 梁夫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整个人当即傻在原地,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弯。 “这…这是什么意思?”梁夫人说话都结巴了,她看向宋禾,再看向沈绣屏。 梁夫人抓住沈绣屏的手,表情甚至有些着急:“姐姐,这钱我不能收。” 沈绣屏安抚地拍了拍梁夫人的手:“妹子,这就是咱们卖棉缎赚的钱啊,你占利三成,分得四百两银子。” 梁夫人惊讶,她有些不太敢收,“这钱数?这钱数真的对吗?” 宋禾从箱子里拿出账本,“我娘就怕婶子不收钱,特意嘱咐我把账本一块拿过来,让婶子看看。” 宋禾把账本递给梁夫人,梁夫人一边看,宋禾一边解释。 “棉缎在京城一尺卖80文,抛去成本和女工费用,一尺布净赚18文,一匹布有40尺,这次一共卖出去3000匹布,净赚2160两。其中150两付给了来往压货的镖局,再加上铺子的经营、老家织坊的经营、还有损耗,到咱们手里一共是1334两,婶子和我一样都是占利三成,一共是400两又2钱银子。” 说着宋禾又道:“当然,这只是棉缎的分成,铺子里还有其他布,剩下的钱咱们等到年底再分一次。” 看着手中的表列清晰的账本,又听完宋禾的解释,梁夫人手都是抖的。 梁夫人深呼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爱钱,但她更明白不义之财不可收的道理。 丈夫曾经屡次告诫过自己,不可收受他人钱财,因为自己一旦习惯钱来得轻松、来得快、来得多,就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日子了。 现在的曾家,公爹贵为阁老,婆母待人慈善,丈夫官运亨通,儿子孝顺懂事,她在家里身边有丫鬟伺候,比起早些年的生活,自己如今可谓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 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做人要守得住。 梁夫人放下手里的账本,表情严肃看向宋禾和沈绣屏,尽量不去看那些灿灿发亮的银子。 “之前小禾和我说合伙做生意的时候,我原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分个十两二十两就不错了,谁知道竟然能分这么多?这钱我不能收。” 宋禾没想到梁夫人竟然这么坚持。 “婶子……” 梁夫人抬手,“这些日子我只是穿了一身用棉缎做成的衣裳,出去转了一圈而已,即便是分钱,我也不应该分这么多。” 宋禾无奈的看向婆母。 沈绣屏温和的笑了笑,然后开始对梁夫人说话。 … 翠喜坐在廊下,看见在门口站着的顾家丫头,据说是叫玉桃。 翠喜看了看放在自己身边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又抬头看向屋里,三夫人已经和顾家两位娘子,已经待在里面很久了。 翠喜一边想着,就看见门帘突然被掀,三夫人和顾家两位娘子有说有笑的走出来。 梁夫人一直把顾家婆媳送到大门口,亲眼看着她们二人坐上马车,才转身快步赶回去。 马车上,宋禾笑着对婆母道:“没想到,梁三婶子竟然是这么性情的一个人。” 刚开始,梁夫人是真不想要这些钱,还是沈绣屏说动了她,又说改天约梁夫人一块去慈孤院。 慈孤院乃是皇后在世时,天下大乱,百姓孤苦无依,皇后不忍孩童受苦,一力办起来的收养父母双亡的孩童的慈孤院。 慈孤院类似于现在的孤儿院,同样的政府拨款,爱心人士捐款。 沈绣屏点头道:“我正是觉得她为人不错,才让你拉她入伙的。” … 傍晚,曾三老爷从下值回家,刚从驴上下来,立刻就被梁夫人拦住去路。 如今马可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曾府也只有曾老爷子会每天乘坐马车上下值,其他三房老爷都是骑驴。 曾思仪每天去国子监,都是自己走着去。 梁夫人连拖带拽的把曾三老爷拽进小院。 “快回家,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看见妻子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曾三老爷只感觉莫名其妙。 “什么大事,能让你急成这样?” 梁夫人道:“你先别管,跟我来就是了。” 又吩咐翠喜,“你把门口守住,无论谁来都得提前喊一声。” “是。”翠喜应下。 梁夫人把丈夫推进屋,又把门关上。 曾三老爷无奈,抬脚就要走,“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我还有事要和爹说呢?” 最近藩王进京,朝廷里的风向一天变一次,这时候爹任礼部尚书又入内阁,他有事得让爹帮帮拿拿主意。 梁夫人用钥匙打开放在案上的一个黑漆雕花小柜子。 “这算不算大事。”梁夫人转身看向丈夫。 曾三老爷拉门的手猛地顿住,他看见银锭子一个个的摞在一起,几乎要塞满了整个小柜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银灿灿的光。 曾三老爷大惊失色,“你打着爹的名头收受贿赂了!” … 顾承礼一回家,就看见宋禾抱着孩子坐在廊下。 宋禾抬头,看见顾承礼回来之后,脸上露出一个笑,举着怀里的孩子的小手。 “爹爹回来了,快给爹爹打招呼。” 小孩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是开心的笑着。 但这个一笑,一旁被玉桃抱在怀里那个就不开心了,张开胳膊,小身子拼命往宋禾这边使劲。 “啊!啊!啊!” 顾承礼此时走近,宋禾顺手把怀里的这个递给他,自己则抱起另一个。 此时突然离开香香软软的娘亲怀抱的老二抬头看了看爹,又看向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哥哥,撇了撇嘴嘴,委屈极了。 宋禾见状头都大了,连忙把另一个也塞到顾承礼怀里,自己拿着两个小老虎逗孩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顾承礼已然变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奶爸,他熟练的开始哄孩子。 这下,世界终于安静了,宋禾松了一口气。 顾承礼见状,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宋禾。 … 此时正在铺子算账的顾新礼,一脸懵的看着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 “您就是新棉布行的顾老板吧?”来人态度十分和蔼。 顾新礼点头,“对,我是。” 中年男人道:“在下户部清吏司褚卫,有件事想和顾老板商谈。” 顾新礼脑子一懵,官府的人要和自己谈事?! 第239章 襄王 宋禾正在吃饭,突然听人说顾新礼和春福来了。 顾德山道:“来了正好,多添几双筷子,让他们一块跟着吃。” 话音刚落,顾新礼和春福两个人便急匆匆进了门,身边并没有带孩子。 一家四口立马就想到,肯定是铺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宋禾站起来,安抚道:“别急,先坐。” “我还是站着说吧。”顾新礼语气很奇怪。 顾德山皱眉,“新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新礼喘了两口气,才道:“今天下晌有个自称是户部的人找到我,说要和咱们布行合作,要买咱们的棉缎给京城衙门供货。” 寂静…屋子里一片寂静…… 顾德山整个人都呆住了,虽然在老家的时候,织坊也在给官府供货,但那是县衙,这里可是京城的官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就连宋禾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发生。 “是骗子吗?”宋禾问。 她记得之前打听过,虽然朝廷会按人头发放布料,再由官员自行缝制,但那是工部负责牵头的事,怎么会是户部的人找到顾新礼? 难不成是古代的新型诈骗手段? 而且,自从来了这边之后,宋禾才真正了解到,原来整齐划一的官袍只限于现代社会的电视剧里。 古代朝廷只是严格规定了官员衣服的颜色、腰带和官服上的朴子,穿的官服都是三年发一次布料,再由官员自行拿回家手动缝制。 这还是有品级的官员们,像是无固定编制的额外司员,无官身的文书、吏书、门役等,都是听从上级命令,自费买布料制作衣裳。 这些小官小吏起码也是在六部上值,面子不能丢,丝制外袍一穿就是五六年,缝缝补补还能接着穿。 至于为什么安原县会专门请人缝制衙役们的衣裳,那其实是官府私下“创收”,也是官老爷补贴下面办事人的好处,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例”。 顾新礼一拍大腿,“我就怕对方是骗子这才没敢一口应下,我说得考虑考虑,还得和族里商量商量。对方好说话的很,半点没有为难我,还给了我一份文书。告诉我,若是我答应,就可以在上面签字。” 顾新礼把文书拿出来递给宋禾。 顾承礼凑到宋禾身边一同看。 春福则开始和二叔二嫂讲那文书上写的内容。 大概意思是,户部缎匹库听闻京城出了一种新型布料,和绸缎类似,但价格却只有绸缎的一半,而且还比绸缎更耐造,所以就想购买这种布料发放给各级官吏们做衣裳用。 最后,文章落款印章的确是户部的落款。 宋禾看向顾承礼,“什么情况?” 总不能是户部的官印丢了吧? 顾承礼淡定的很,“这应该只是初期的商议契约,对方是想看看新棉布行是否有合作意向。” 宋禾这才反应过来,双方做生意起码,买方要多少匹布?什么颜色?具体交付时间?具体付款方式?有没有定金?如果卖方在规定时间内没有交付足够的货又怎么办? 宋禾垂头思考,“所以,今天这么一出,有可能是对方想和咱们合作,也有可能对方想要棉缎的织法?” 顾承礼点头,“没错。” 一旁的春福和顾新礼倒吸一口凉气。 春福皱眉,气愤地道:“这棉缎的法子是小禾想出来了,凭什么要拱手让人。” “凭他们是官府。” 顾新礼叹息,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的做买卖,知道做买卖的生意人有多难,方方面面都需要花钱打点,没根底的买卖人就是肥羊。 宋禾却很乐观,“二哥,嫂子,你们也不用太过于担心,我刚刚这样说,是因为我这人总喜欢把事情往最坏处想。” 说着宋禾扬了扬手里的契书,“但从这份契书,还有刚刚新礼哥说的那些话来看,对方想要找咱们合作的可能性更大。” 宋禾看向顾承礼,“不过,我一直觉得布料这种事不应该是工部来办吗?这次怎么是户部来说?” 例如,南北织造都是工部统筹管理。 沈绣屏解释道:“不一样。工部是承接皇家于官府的活计,另外从前朝开始便有商人在户部挂名行商,专门供给朝廷或者宫里供奉相应的东西。” 宋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宋禾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婆母,她对这些了解还是太少了,看来自己需要向婆母学的还有很多。 宋禾蹭到婆母面前,“娘,你好厉害,知道好多啊。” 沈绣屏摇头叹道:“我知道的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没变。” 顾承礼道:“据我所知,没有变。若是具体的,明天我可以去打听打听。” … 与此同时。 襄王府邸。 皇帝的第三子襄王,襄王今年三十六岁,正值壮年,身高八尺,孔武有力,身穿利落的箭袖衣裳,此时正在坐在书桌后,听面前三个属官们汇报情况。 而襄王身边,坐着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面相儒雅的少年,这个少年正是襄王世子。 其中一个属官道:“今日我已经去过新棉布行了,想必明天就能有结果。” 另一人道:“皇上这次招四位王爷回京,又让王爷们分别入六部学习,目的很简单,就是看谁更有治国之才。” “王爷不缺战功,不缺威名,唯一缺的便是文治安民的功绩。边关军饷、安民抚民都需要钱,若是一个小小棉缎布料就能让宫里和朝廷省下一笔银钱,对王爷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三位属官说完之后齐齐看向襄王。 襄王点头,“就这么办,把棉缎以挂名行商的名义弄到户部,绝对不能让老五那个家伙抢先。” 三位属官齐齐站起来,“是。” 一旁的襄王世子也随即站了起来。 … 晚上,宋禾躺在架子床上,突然道:“棉缎这件事,真的没事吗?” 从她看见那份契书之后,就一直在想,棉缎代替绸缎的目的是什么?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省笔钱。 而之前她又听梁婶子说,皇帝招藩王回京,几个藩王如今轮流在六部任职。 别觉皇帝都是富甲四方的,对于一个有治国之心的开国皇帝来说,现在的朝廷简直要穷死了,真是缺钱又缺粮。 顾承礼坐下,闻言转头,“怎么了?” 宋禾直接坐起来,“你别和我装,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顾承礼无奈,“你是担心,咱们会卷进朝廷纷争里?” 宋禾迟疑的点点头,然后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顾承礼轻笑,“别怕,一切有我。”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眼睛,把头埋在他怀里,“嗯,我信你。” 顾承礼抱住宋禾,目光看向窗外,脑子里飞快掠过自己所知道的朝廷信息,最终想到了皇帝的第三子襄王。 第240章 尘埃落定 顾承礼想,如今襄王正在户部理事,这件事说不定会和襄王有关。 顾承礼习惯性的一手抚摸着宋禾的头发。 如今皇上招进京的四位王爷,全是孝慈皇后所生,二子晋王,三子襄王,四子周王,五子楚王。 其中,只有排行第三的襄王,和第五的楚王手里捏着军权。 建业15年,年仅17岁的襄王崭露头角,率一支2000人的骑行军,大破前朝残军,一举攻破前朝残余势力新建的大都。 襄王一直在辽东驻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而这一次,以战功为名的襄王在户部,楚王在工部,而以文采闻名的二子晋王和四子周王,一个在兵部,一个在刑部。 答案不言而喻,皇上这是明摆着想看看这四个儿子的成色。 如今大吴朝相对平和,需要选中兴之主,而不是一位善于征战的莽夫。 可太过仁和宽厚,又压不住那群蠢蠢欲动之辈,先太子生的皇长孙就是这么出局的。 今日户部的人来要用棉缎,至少能说明襄王,绝对不是一个只懂上马打仗的武夫。 此时宋禾只觉得脑子乱乱的,是死是活给她一刀就行了,她最讨厌看不清前路,只能在原地瞎猜,这样太打击她的积极性了。 宋禾抬头亲一口顾承礼,“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睡觉。” 说完宋禾就要睡觉,但接着顾承礼倾身附上去。 …… 第二日,一大早顾承礼让人先去国子监帮自己告假,带着接着和宋禾一同去了铺子。 顾新礼和春福两个人一晚上没睡,他们两个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点底都没有。 一大早见宋禾和顾承礼过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顾新礼苦笑,“幸好你们两个来了,和官府打交道的事,我一个人还真是搞不定。” 顾承礼轻笑,“二哥,你可是新棉织坊的大老板,这一次我和小禾只能在一旁协助,真正能够做主的是二哥你。” 顾新礼愣了愣。 顾承礼又道:“二哥也不用太过担心,你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朝廷如今给你机会,让你在户部挂名行商,而不是直接夺了棉缎的织法,这样天大的好事,难不成你会拒绝?” 宋禾也点头,“是啊,二哥,我听说在户部挂名的商户有八十多个,咱们棉缎只是里面很不起眼的一项,所以你不用紧张。” 顾新礼听出了顾承礼和宋禾话中的意思,原本紧张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你们说的对,这件事是天大的好事,我应该抓住。” … “什么,在户部挂名行商?”梁夫人惊讶的看着宋禾。 宋禾今天带着春福一块来曾府。 宋禾点头,“是啊,户部的人找到我二堂哥的时候,我二堂哥被吓了一大跳呢,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棉缎竟然能被户部看上,后来想了想,总归是好事,就没拒绝。” 梁夫人虽然惊讶,但想了想觉得宋禾说的也对,棉缎的确比绸缎便宜不少,户部愿意采买也是好事。 宋禾又道:“估计过几天就能传出去了,我提前过来和婶子说一声的。对了,这是我婆家二嫂子春福,如今新棉布行全靠我二堂哥和二嫂子帮忙打理。” 梁夫人笑道:“我怎么能不知道你家这嫂子,我早就想见她了。” 春福之前听宋禾说过,这位曾家三婶是个很和蔼的长辈。 她之前被二婶沈绣屏严格教养了那么久,该懂的规矩都懂,所以面对曾三婶子的时候并不紧张。 春福道:“今天我是来告诉婶子,咱们之前订的合同不变一切照旧。” 梁夫人也不扭捏,也不推辞,一口应下。 “行。” 宋禾和春福两个人在这边歇了会儿,又用了饭这才离开。 … 此时宫里。 “三哥。”楚王快步追上前方的襄王。 襄王这才像是刚刚看见楚王似的,转头态度十分热络的道:“哎哟老五,你进宫来和老爷子说事?” 楚王斜眼看了三哥一眼,“老三,你可不厚道啊。” 襄王面上疑惑,“老五,此话怎讲啊?” “你还装。”楚王心中冷笑,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亲兄弟,彼此年岁也差不了多少,谁不知道谁啊。 “制作布匹,明明向来都是工部承办的事,你一声不吭把棉缎弄到户部,你什么意思?” 襄王就知道老五是为了这事来的,立马义正言辞的道:“老五,这就是你不对了。” 楚王瞪眼。 襄王道:“商人在户部挂名,帮朝廷采买,这是向来就有的事。如今两广水灾,西南地震,海上前段时间又有倭寇作乱,朝廷的钱那是流水似的往上花,我采买布料,也是想替朝廷省一笔银子。” 楚王刚想说,‘就你会帮朝廷省银子’,话还没开口,就听老三接着道。 “况且,你把这布料弄到工部算怎么回事?弄到工部你不得花钱让建个工坊?我说老五,你在工部这么久,难不成还没搞懂朝廷办个工坊得多麻烦? 纺车、织机、工匠这些得置办,没给朝廷省下钱,反倒是又花出去一笔。老五,你不行啊,还得跟着夏知道多学学。户部忙,你三哥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多聊了。” 打击完老五之后,襄王连忙溜了。 看着襄王离开的背影,楚王被气的胃疼。 “可显着他了,就他会帮老爷子省钱!”楚王暗骂一声。 另一边,建业帝闭着眼睛坐在龙椅上。 下方站着的侍卫一开口,俨然是刚刚襄王和楚王的对话,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侍卫说完之后,便闭上嘴,一声不吭。 建业帝睁开眼睛,眼中清明,丝毫不像一个七十岁老人所拥有的眼神。 “老五还是太浮躁。” …… 自从,棉缎变成给朝廷供货,下邳村老家的人简直高兴疯了,县太爷又双叒叕次莅临下邳村,态度和蔼的和顾里正说话,之后还在下邳村吃了饭。 如今顾里正是越活越年轻,走路时脚步轻快,虎虎生威。 郑族长坐在家里的正屋门框上抽旱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一旁,明显是心里有事。 妻子马氏看见丈夫这样有些不解,“你怎么了?” 郑族长突然道:“你说,要是宋穗说的是真的呢?” 马氏没反应过来,“什么真的?” 郑族长道:“就是宋禾嫁给郑枋的事。” 马氏抖了抖手里的衣裳,“你怎么还在想这事?那不过是宋穗说的几句疯话。要我说,就算宋禾嫁给郑枋,把棉缎手艺给郑家户,郑家户不可能像顾家户一样给朝廷供货。” 郑族长下意识想要反驳,就听媳妇继续说。 “顾家户的顾承礼考上举人了,又在国子监读书,咱们郑家可没这种人,棉缎在咱们手里,说不定就让别人抢去了,哪里还能轮的到咱们卖钱。” 郑族长一愣,“你说的对,是我想岔了。” 郑族长站起来,来回转了两圈,喊了两声:“忠子他媳妇,忠子他媳妇!” “爹,你找我。”儿媳妇手上沾着白面从灶房走出来。 郑族长道:“你去把碾子从粉条作坊喊回来,不能再让碾子留在粉条作坊了,得让他去京城。” 第241章 慈孤院 “都吃好,都吃好!”顾德山热情的招呼大家伙吃饭。 今日上晌,顾新礼的名字登记在了户部,为了庆祝,今晚在家举办宴席招待在新棉布行干活的人。 从今天开始顾家户便在户部挂名行商,每年定时按量帮朝廷供货。 从此以后,顾新礼不再是普通商人,而是经皇权特许的商人,只要凭借户部发放的凭证,整个大吴境内就没有关卡敢随意刁难顾家的商队。 在民间通常也会把这种商人叫“官商。” 顾新礼和春福两个人笑着给人敬酒。 宋禾也给学徒们了几桌,但念在学徒们年纪都还小,桌上摆的则是蜜水。 … 时间一转眼到了年底。 赵修远通过了国子监的积分选拔,被分到外省一个县城做知县。 今年他得回去,等明年一开春就会走马上任,去地方任职。 而因为顾家的两个小家伙太小,不适合在冬天长距离赶路,所以顾家今年要留在京城过年。 “不用送了,就这里吧。”赵修远看向顾承礼和宋禾。 顾承礼和宋禾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谨和,弟妹,今日一别,咱们也不知何时能再见面。”赵修远道。 顾承礼看向赵修远,表情很是不舍,“修远兄,一路好走,到了清远县之后,记得写信报平安。” “好。” 赵修远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从今之后,只有你一个在国子监了,霖之现在还在广平府求学,以后给他的文稿,只有你一个整理了。” 顾承礼表情坚定的道:“只要我在国子监一天,我就会整理一天。听说,如今府学的夫子也在看咱们两个整理的文稿,说不定再过几年,广平府除了霖之,还会更很多学子中举。” 赵修远点头,“等我去了清远县任职之后,我会把自己从国子监学到的知识,用到当地县学。愿我天朝上国,读书人日益昌盛。” 两个人对视一眼,顾承礼拱手俯身。 “愿君前路皆平顺,万里长风护远行。” 赵修远同样拱手俯身:“此去关山皆坦途,一路平安莫相念。” … 一行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宋禾的视线里。 宋禾看向身旁的顾承礼,她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的等着。 顾承礼长呼一口气,他看向宋禾,伸手帮宋禾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咱们回去吧。” 宋禾点头,“好。” 二人坐在马车里往京城走。 顾承礼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他今天准备往广平府府学寄去的文稿。 “这里面,还有赵兄的整理的文稿。” 宋禾道:“赵举人其实文彩很好,若是一心科举,未必不能高中进士。” 顾承礼点头,“人这一辈子,有很多无奈。”有时甚至选择大于努力。 顾承礼看向宋禾,心想就像是他选择和小禾成婚。 宋禾此时也看向顾承礼,心想就像是她选择嫁给顾承礼赌一把。 顾承礼抬手想要触碰宋禾的脸颊。 “小禾,我……” “对了。” 宋禾想起刚刚顾承礼说希望以后越来越多人考中举人,心里突然生成一个绝妙的主意,一把抓住顾承礼的手。 “承礼,你不是说想要广平府考中举人的人越来越多吗?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你要不要听?” 顾承礼一愣,其实他是想…… 宋禾道:“你可以把你的这些文稿整理成册编成书。总结归纳正确答案,再格外着重标注科举答题时的易错点,而且在总结这些的时候,你自己还能再巩固复习一遍。” 就像是现代社会的考前宝典。 顾承礼微微愣住,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宋禾又补充道:“只是你如今还年轻,又在国子监求学,贸然出书难免会有人在背后说你心高浮躁。” 顾承礼听到这里,心口处又酸又软。 “不过……”宋禾朝着顾承礼眨了下眼睛,“国子监不是有很多有学问的夫子吗?你可以把他们的观点都整理出来,署上他们的名字。这样一来,你只是知识的搬运工,而不是知识的产生者。” 顾承礼看着宋禾没有说话。 宋禾眨眨眼睛,微微歪了歪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顾承礼眼眶有些红,嗓子有些干,他一把抱住宋禾。 “这些事,你想了很久吧?小禾,谢谢你,我顾承礼这一辈子,何德何能可以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如今,他有可爱的妻子、乖巧的孩子、交心的友人、健康的父母、齐心的族人,他现在只剩下未来进入官场后,去实现自己满腔抱负。 宋禾一脸懵的被顾承礼死死抱住,没太搞得怎么顾承礼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感性。 宋禾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干巴巴的道:“你也很好啊。” … 从那天开始,宋禾明显发现顾承礼变得比以往更加黏人,甚至比以往小别胜新婚的时候还要黏人。 尤其最近国子监放假,顾承礼天天待在家,宋禾实在招架不住,主动找到婆母。 “娘,你今天是不是要和梁婶子一块去慈孤院?” “是啊,一会儿就要出发了。”沈绣屏点头。 快过年了,沈绣屏和梁夫人给京城慈孤独的孩子准备了不少东西。 其实之前梁夫人和绝大多数京城女眷一样,会把省出些钱捐给尼姑庵,让姑子帮忙在神佛面前点祈福的海灯。 可宋禾觉得与其把钱捐给尼姑庵,还不如直接捐给慈孤院,沈绣屏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常常约着梁夫人去。 一来一回,梁夫人也就不怎么让尼姑庵帮忙点海灯了。 宋禾伸手抱住婆母的胳膊,“娘,我在家无聊,和你一块去吧。” 顾承礼刚想开口,宋禾转头看向他。 “你在家带孩子吧,我和娘去找梁婶子,一起去趟慈孤院。” 沈绣屏多少察觉到了小禾的情绪,再想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心中失笑,自己这个儿子啊,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还这么黏媳妇。 沈绣屏道:“承礼,你就在家吧,我和小禾就去趟外城慈孤院,对了你和你爹说一声,我们两个午饭在外面吃,就不回来了。” 宋禾听到中午在外面吃时眼前一亮,惊喜的看向婆母。 沈绣屏憋笑,在顾承礼望眼欲穿的目光里,带着宋禾出了门。 沈绣屏和梁夫人约好在崇安门会面。 …… 宋禾俯身见礼,“婶子安好。” “哎哟,小禾今天也来了。”梁夫人最近可谓是容光焕发。 家里换了大房子,丈夫升官了,自己赚钱了,儿子的亲事也定下了,自从她和顾家婆媳交好之后,可谓是事事顺心。 “我提前让人在醉仙楼订了位置,那里有一道烧鲤鱼,做的极好,到时候你们婆媳两个可都要尝一尝。”梁夫人说。 宋禾笑着说:“那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梁夫人笑,“走,咱们去慈孤院。” 慈孤院很快就到,宋禾先下马车,然后扶着婆母下车。 清露和疏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两个学徒手里提着米粮。 突然七八个小孩嬉笑着跑过去,宋禾余光突然看见其中有一个小孩身上穿的衣裳有点眼熟。 “沈姐姐,小禾,咱们进去吧。”梁夫人笑着道。 因为她们几个是临时起意要来的,所以事先慈孤院的人不知道,自然也没有人来迎接她们。 宋禾转头就把刚刚的事忘在了脑后,跟着梁夫人走进去。 慈孤院是个大院子,分待客的外院和住人的内院。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靠墙的地方晒太阳,嗑瓜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拿着个乌嘴吊子在给妇人倒水。 妇人在看见她们之后先是微微一愣,好像非常惊讶,然后满脸堆笑的站起来。 “几位娘子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歹能叫慈孤院的孩子们出去迎接。” 说着对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小女孩,示意小孩去里面。 “不妨事。”梁夫人笑着道:“我们只是随便来送些东西,待会儿就走。” 宋禾对小女孩招手,“过来,我这边有花生吃。” 小女孩很想要,但还是先抬头看向妇人。 妇人干笑,“娘子认错了,她是我的小孙女,不是慈孤院的孩子。” 沈绣屏失笑,“这有什么,总归年纪还小。” 宋禾走的小女孩身边,从褡裢里抓出一捧花生,笑道:“拿褂子兜着。” 此时正好有一男一女和慈孤院的主事从里面走出来,几个人身后跟着六个女孩。 几个人在看见外院打扮富贵的几个人之后,脚步齐齐一顿。 而宋禾正好看见,中年妇人在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之后,脸色突然大变。 第242章 扭送官府 宋禾直觉不对,私下朝王栓子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是众人一块在路上行商时遇到危险要警戒的手势。 王栓子是今天驾车送宋禾和沈绣屏过来的,他看见宋禾的手势之后,先是一愣,默默地把肩上扁担放在地上,把挑担的支撑棍拿在手里。 他表面看着云淡风轻,其实藏在棉袄下的浑身肌肉已经紧绷起来。 宋禾看着面前几个人,目光闪了闪。 “这两位是?”宋禾一边问,一边往婆母和梁夫人的方向走。 慈孤院的管事没想到外院竟然会有人。 并且还是这段时间经常过来的吏部侍郎的夫人,和国子监贡监的母亲和娘子。 一瞬间,管事背后生出一层冷汗,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外院的婆子。 这死婆子,怎么不提前喊一声。 “哦,这两个人是过来想要挑个孩子养的。”管事女人微微躬身,满脸堆笑的道。 婆子接到管事女人的目光后,心中叫苦,她是想让小丫头去内院通风报信的,可谁知道,小丫头被举人娘子叫住了,这才没报成。 梁夫人好奇问:“谁家啊,要一次收养这么多女孩子?” 而且,她记得绝大部分人来慈孤院挑孩子养,都会选择五岁以下的小孩。 一是五岁以下的孩子通常不记事,带回去容易培养感情,二是孩子年纪小性格没有彻底养成,带回去之后更容易教导。 但这两个人身后跟着六个女孩,年纪最小的看上去也得有十岁。 管事表情微僵,下意识攥紧手,眼神飘忽。 “哦,他们是帮主家看的,把这些女孩子带回去让主家看一看,余下的还送回来。” 梁夫人还是感觉奇怪。 宋禾走到婆母身边,握了一下婆母的手,接着不动声色站在梁夫人前面。 沈绣屏奇怪的看了宋禾一眼。 宋禾心想自己不能把婆母和梁婶子置于危险之中,所以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况且,她并不知道慈孤院里面还有多少人,万一按住外面这四个,又从里面跑出一群怎么办? 宋禾心想,先按兵不动,然后再…… 与此同时,一个女孩猛地冲到宋禾面前跪下。 “娘子,娘子救我,他们是拐子,想要卖掉我们!打手今天出去吃酒了,里院全是孩子,没有其他人。”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管事妇人瞬间暴怒,“死丫头你胡说什么,你……” “王栓子!”宋禾一声令下,并且护在婆母和梁夫人身前。 王栓子拿着棍杵瞬间上前,“孙子你往哪里跑!” 话音未落,一棍子敲在男人的腿上。 “啊!” 原本刚想转身往内院跑的男人大叫一声,双手抱着腿,哀嚎不止。 一旁的女人也想跑,王栓子又是一棍。 紧接着宋禾带来的两个学徒也上前帮忙。 宋禾护着婆母和梁夫人往后退,清露和疏桐丢下手里的东西,挡在宋禾身前。 王栓子身高体壮,满脸络腮胡,手拿木杵,如杀神附体。 刚刚外院接待二人的婆子见状吓的瘫软在地。 四个人一瞬间齐齐被按住,宋禾看向梁家的两个小厮。 “你们去内院看看还有没有同党,再去找两根绳子过来。” 两个小厮齐齐应是。 “冤枉啊,娘子,我就是一个看门做饭的,卖孩子的事我从来不敢参与啊。”中年婆子哭喊道。 如今刚刚梁夫人还在震惊,在听到这中年婆子的话之后就变成了气愤。 管事女人目眦欲裂,“你给我闭嘴,胡说什么,慈孤院乃是皇后娘娘在世时……” 宋禾道:“堵上她的嘴。” 跪在宋禾身边的女孩,见状几步跑过去,二话不说解开自己腰间系的裤腰带,脱下鞋子。 把鞋子塞进女人嘴里,并用裤腰绑住,女人顿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连串的动作做完后,女孩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禾。 宋禾讶异的看了女孩一眼。 够果决,够聪明,她喜欢。 “干的好。” 女孩眼睛一下就亮了。 此时,从内院找绳子的曾家小厮们也过来了,说里面的确只有十来个孩子,没有其他人。 疏桐去关门,以防有人进来。 宋禾蹲下,拿起一根麻绳帮女孩系在腰间,然后拍了拍女孩的头。 “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好不好?你帮我把慈孤院这群孩子安抚住,让她们都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声,也不要乱跑。” 女孩乖巧点点头,“好。” 宋禾又看向清露和两个学徒,“你们带上吃的和她一块去,到了内院先把吃的分了。” 有东西吃,孩子们更容易安静下来。 “是。”清露从地上拿起地上的包袱和其他人一块去内院。 看着地上的四个人,宋禾心中飞快思索要怎么办? 大吴朝的慈善机构,分为养济院、善济堂和慈孤院。 其中,养济院是收养鳏寡废疾者,朝廷发米粮,还会教手艺,接济一段时候便会鼓励人自立。 善济堂则是接济贫困者,一旦遇到天灾人祸,通常时候都是善济堂出手。 而慈孤院,则是单独收养父母族人皆亡的孤儿。 这些年大吴朝国内太平,这里又是天子脚下,还时不时有无子的人家过来领养,所以京城慈孤院内的孩童相对数量较少。 只是,宋禾心想,慈孤堂受户部拨款,同时又受户部监管,若是报官,这件事就会被捅到衙门。 如今朝堂上局势难辨,慈孤院的事又牵扯到已故皇帝的发妻,孝慈皇后。 而且襄王在户部任职,这件事捅出去会不会有人认为是襄王在户部监管不力。 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赚些钱,没事做点慈善,完全不想卷入夺嫡纷争。 京城地界,从天上掉下一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当官的,这两个人明目张胆的从慈孤院拐卖女孩,说不定背后藏着什么靠山。 宋禾思索之时,脸上神色难辨。 梁夫人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来慈孤院做些善事,竟然还能碰见这种事。 “天子脚下,这些人还竟然敢这么大胆,报官,一定得报官!” 宋禾抬头看向梁夫人,“婶子,这事先按住,让人把这件事告诉襄王府,其他的之后再议。” … 在家的顾承礼接到消息之后,瞬间就坐不住,同时他也明白宋禾的意思。 顾承礼对顾新礼说了几句话。 顾新礼点头,“放心,你去慈孤院,我现在就去趟襄王府。” 两个人兵分两路,襄王府的管事接到消息之后不敢耽搁,立马带着顾新礼进去。 襄王世子正好在府里,他快步走向外书房。 “你就是新棉布行的顾老板?” 顾新礼站在书房里,不敢乱看,只听到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 管事道:“还不见过襄王世子。” 顾新礼立马跪下,“草民见过世子。” 他先把慈孤院竟然拐卖孩子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垂头闭着眼睛,开始背来之前顾承礼对自己说的话。 “我二婶子和三弟妹素闻先孝慈皇后仁善之名,知道慈孤院是孝慈皇后在世时办起来的,里面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幼童。 自从到了京城安家之后,便时不时过去送些衣物吃食,今日她们和曾家三夫人一块去慈孤院,没想到竟然撞见这种事。” 顾新礼顿了顿接着的道:“我顾家能成为皇商,全靠襄王殿下看重,草民得知消息之后一想到慈孤院是在户部挂名的,就怕是有心人在背地里想要谋害襄王,故此过来告知一声。” 襄王世子点头,“你做的对。” 襄王世子看向旁边的中年男人。 “江师傅,你觉得这事要怎么处理才好?” 江师傅摸了摸胡子,开口道:“直接把那些人扭送官府,再派人通知襄王,让襄王即刻去皇上面前请罪,一定要快。” 第243章 去官府 说完,江先生走上前把顾新礼扶起来。 “你放心,这次你立了大功,你的事,我会如实禀告王爷。剩下的事,你不用再管,安心回家吧。” 顾新礼松了一口气,果然和顾承礼之前猜测的一样。 顾新礼恭敬的道:“草民有幸被王爷看重才能在户部挂名行商,王爷来一句话的,便改了草民一家人的命,所以此次功劳草民万万不敢受。只盼着能帮到王爷,草民就心满意足了。” 江先生看向顾新礼被人带着离开。 此时一个穿衣戴帽的年轻人走过来,把一封信纸拿给襄王世子看。 上面写的赫然是刚刚顾新礼描述的今天在慈孤院发生的事。 襄王世子看过之后递给江先生。 “这人虽然是商户,到是懂大局的。” 江先生边看纸上的文字,边道:“在我看来,懂大局的应该是那些去慈孤院的女眷。” 襄王世子诧异的看向江先生,但江先生已经对他说告辞,要亲手把这封信送到襄王手里。 … 于此同时,顾承礼已经在慈孤院里。 宋禾之前商议让人去告诉顾新礼和顾承礼的事,都是在私下,几个绑住的人都不知情。 现在,守门的妇人被一通吓唬,把自己知道的事往外秃噜了个干净。 原来从五六年前开始,慈孤院就开始偷偷倒卖孩子。 慈孤院有朝廷发放米粮,有善人捐钱,时不时还会有人来领养孩童。 因为有一定上级补贴和社会监督,所以慈孤堂的孩子要比一些乡村穷苦人家的孩子日子过得还要好,但这种情况也仅限于资金充足的京城慈孤院。 生活条件相对好,慈孤院的孩子们就被养的漂亮,于是有人就生起了歪心思。 宋禾问:“我记得,之前来的时候,我看见慈孤院帮忙干活的人得有四五个,那些人都去哪里了?怎么今天一个人也看不见。” 看门的中年妇人回答:“管事每次都是私下卖孩子,不想让太多人看见,每次都让人都回家歇一天。” 梁夫人问:“那些人回来之后,看见孩子少了,难道不会问吗?” 妇人喏喏的说:“在这干活都听管事的,一个月保底六百文工钱,没人敢惹管事不快。” 梁夫人冷笑,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宋禾又问:“他们把那些孩子都拐卖到哪里了?孩子的户籍是怎么搞定的?” 妇人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娘子,我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梁夫人听的气愤极了,“没人性啊,真是没人性!” 此时门被敲响,疏桐警惕的问了一句。 “谁?” “我,快开门!”一个含糊不清的男人声音响起。 疏桐立马警惕起来,“稍,稍等!” 说完立马跑回里面通知众人。 “几个人?”宋禾问。 疏桐回答:“我就听见一个。” 与此同时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开门!快开门!人都死哪去了?” “娘子,我听出来人是谁了,我去开门。” 此时最开始向宋禾求助的女孩盛夏站了出来。 盛夏道:“来人名叫陈幺,是陈婆子的远房表弟,也是她的姘头和打手。” 而被捆在一边的女人此时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 宋禾没管她,点头,“你把他带进来就行,我让人在两边埋伏,只要他进来,就能把他按住,你小心些。” 盛夏听到关心话之后,眼眶有些泛红,重重的点点头。 “好,我肯定能把他带进来。” … 门口的拍门声越来越不耐烦,盛夏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一个满身酒臭味的男人直接摔进来,接着便是满口脏话。 “要死了啊,开一个门开这么慢,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盛夏知道自己得把人弄进去,忍住心中的害怕,弯腰去扶人。 “陈爷,对不住刚刚里面有事,我扶您起来。” 男人转头一眼看见盛夏,脸上便笑开,伸手去摸她的脸。 “盛夏是你啊,来让爷疼疼你。我表姐也忒狠心了,竟然想把你卖了,你这么漂亮,就应该永远留在这里。嗝~” 对方说话间,还打了个酒嗝。 盛夏被熏的恶心想吐,她浑身怕的发抖的,努力低头。 “陈爷,这是门口,咱们先进去。” 此时一旁听见门口动静的宋禾直接忍不住。 她还等个屁! 宋禾咬牙看向王栓子等人:“冲上去,把人给我摁住了。” 王栓子等人当即冲了出去把人按住。 陈幺子头被摁在地上,“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 王栓子直接踹了对方一脚,“我管你是谁!” 总不能比尚书老爷的官还大。 宋禾把盛夏拉到一旁,抱住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你没事吧?” 盛夏突然被人拉住,接着就撞进一个温柔的怀里,她微微抬头看见一双关心的眼睛。 盛夏再也忍不住,扑进宋禾怀里哭。 此时去顾新礼那边的学徒也回来了。 “娘子,娘子。”学徒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把人送去官府。 此时被按住的陈幺子还在叫嚣。 “你们敢!整个外城谁不知道我陈幺子的大名,信不信我……” 陈幺子抬头,在看见几个打扮富贵穿金戴银的女人之后,整个人都卡壳了。 … 今天,临天府衙接到一个报案。 有人竟然声称撞见了慈孤院的管事私卖孩童,并且偷梁换柱把良籍变贱籍。 大吴朝,私下买卖人口犯罪,偷换籍契更是重罪。 与此同时,皇宫内。 襄王伏地哭泣,他没有和平时一样称呼皇上,而是喊爹。 “爹,娘才去世几年啊,竟然有人敢把手伸向娘生前一手创办的慈孤院,儿子实在是没想到有些人竟然会如此大胆,这是要把娘的身后名弄脏啊。” 襄王是真生气,他是已故皇后的亲生子,他亲娘生前的利民善举,如今竟被某些人弄成拐卖幼童的地方。 建业帝瞬间暴怒,桌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扫落一地。 满宫太监宫女顿时被吓的跪在地上。 “给我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往慈孤院伸手。” 建业帝看向地上的襄王,“老三。” 襄王抬头,“儿子在。” 建业帝目光中满是怒火:“你带着皇城司的人去临天府衙,看看的谁,弄脏了你娘生前看重的地方。” 襄王领命,“是,儿子这就去。” 等襄王走后,建业帝把皇城司史耿睿叫过来,亲自安排。 “你去私下查,把这件事的始末全都调查清楚。” 耿睿拱手:“臣遵旨。” 耿睿离开,建业帝坐在龙椅上,他闭上眼睛。 不是他不信任老三,而是如今朝廷不安稳,又是选择挑选太子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能放松。 而且这次的事,是真触到他逆鳞了,竟然有人胆子大到敢动发妻的一手办起来的慈孤院。 想起之前发妻和长子均在世时的场景,建业帝眼眶发红。 突然建业帝开始剧烈咳嗽,越咳嗽越厉害,一旁的太监连忙去帮皇上拍背。 “皇爷,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不用。”建业帝拦住,在抬起头时,又恢复了以往冰冷无情的帝王模样。 “我还死不了!” 第244章 拐卖后续 在宋禾等人把拐子送到官府没多久,衙门的人还没开始审,一群人皇城司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高八尺,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紧接着,临天府知府携带众官快步走来,众人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呼喊对方为襄王。 一时间独襄王站在原地,他先环视一周,接着大声道。 “宣皇上口谕,慈孤院乃是朕发妻一手所办,朕想看看到底谁这么大胆子,敢往慈孤院伸手。钦此。” 临天府知府浑身一震,心中暗暗叫苦。 “臣接旨。” “都起来吧。”襄王说。 众人此时起来,临天府府尹擦了擦额头上浸出的汗珠。 “王爷,臣即刻派人去慈孤院,现在就去查。。” “查?” 襄王看了他一眼,整个人不怒自威,“难不成,高大人还不知道?” 知府一头雾水。 襄王冷笑一声:“有善人去给慈孤院捐善款时,意外撞见拐子正在拐卖孩童,如今已经把拐子和那慈孤院的管事押到府衙了。” 高知府浑身一僵,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目光移到角落里,一群人明显不是官府的人身上,在那群人中间还压着几个被绑住的人。 高知府没有辩解自己为什么不知情。 “下官即刻就审,只是王爷您……” 襄王大步往里走,“我全程旁听。” “是。” … 接下来,宋禾等人接受简单的盘问之后,就没有她们什么事了,于是便各自回家。 回去之后,宋禾也没有打听慈孤院的情况,只是安心待在家里逗孩子和算账。 顾新礼打算在京城弄个小织坊,以备不时之需,以后就是京城织坊和老家织坊共同往京城供货。 顾德山闲着无聊去给侄子帮忙。 顾承礼则是照常去国子监,只是如今他给自己多了定一项编撰科举书籍的任务。 为此,顾承礼开始不停拜访国字监的各个夫子,并把他们的观点一一列举,再署上每位夫子的名字。 文人喜欢表达自己对书的理解,如今有人原因专门记录自己的观点,还说要把整理成册的书给其他府学的读书人看,供其读书科举,自然很高兴。 所以不管顾承礼问谁,都很乐意说两句,甚至有些人还专门对顾承礼说,等顾承礼把书编出来之后,留一本给自己看。 顾承礼自然点头应下。 第三天,梁夫人过来说话。 “出事了,出大事了。”梁夫人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分享,自己得知的消息。 室内,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一手抱一个小孩。 梁夫人坐在炕上,“之前慈孤院的事,如今牵连的好大。户部抓了好些人,户部尚书被罚俸一年,户部左侍郎被贬,临天知府被罢官。” 此时玉桃上茶,梁夫人喝了口水,接着道:“不仅是京城的府衙,外省还有很多官员被罚呢。虽然这次没听说有那家被抄家砍头,但牵连甚广。” 宋禾和沈绣屏婆媳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这次慈孤院的事竟然还能牵扯到外省。 梁夫人逗弄沈绣屏怀里的小孩。 小孩一笑露出两颗小乳牙,梁夫人看着欢喜,明年自己说不定就也有孙子孙女了。 梁夫人接过原本被宋禾抱在怀里的小孩。 见小孩一直往自己头上看,就把头上的一支珠串步摇拿下来,开始晃着步摇逗孩子。 宋禾问:“婶子,这件事怎么牵连到外省去了,难不成外省的慈孤院也拐卖孩子?” 梁夫人道:“这倒不是,各省各府的慈孤院朝廷已经派监察官去慢慢查了,现在还没出结果。 这次的事,是朝廷通过京城慈孤院,抓获了一个流窜在三四个省的拐子团伙。那些人真是可恶,专门盯着富户家长相整齐的孩童拐。” 宋禾听到也是一阵气愤,看向自己这乖巧可爱的两个孩子。 “拐子很可恶!” 沈绣屏叹气:“孩子还小,半点离不得眼,就算是有奶娘她们看着也不行。” 宋禾点点头,“我以后肯定更注意。” 梁夫人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继续道:“我有一个玩的不错的好友,她丈夫如今在都察院任职,我听她说,这次慈孤院的事,还牵扯到了周王,皇上震怒,把周王的爵位降成了伯爵,并斥令周王返回封地,永世不得回京城。” 宋禾睁大眼睛,周王可是皇帝的第二子,身份尊贵,可慈孤院可是周王的亲生母亲在世时一手创办的,这…… “难不成拐卖孩子的事背后有周王的手笔?!”宋禾震惊出声。 沈绣屏也大惊失色。 梁夫人摇摇头,“要我说,那周王完全是被亲儿子坑了。” 宋禾和沈绣屏静静的听着,梁夫人开始讲。 “周王世子今年二十,三年前成婚,娶的是颖侯爷家的小孙女,这门亲还是皇后娘娘在世时定下的。可那颖侯爷的小孙女自小在边关长大,性格爽利,喜欢舞刀弄枪,偏偏周王世子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成婚三年,世子妃一直无所出。” 宋禾懂了,就是两个人性格不合适,过不到一起,要是换了普通人和离也就和离了,但到了世家这个位置就不行,但这和拐卖孩子有什么关系? 梁夫人又道:“今年皇上招四位王爷进京,王爷们自然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周王世子进京之后纳了个小妾,喜欢的跟什么似的。 小妾恃宠而骄,周王世子又乐意宠着,吃了鸡又要鸭,穿了银的又要金的,前段时间小妾怀孕了,王府要采买下人。咱们那天在慈孤院见的那几个女孩,就是有人想要巴结周王,意图把人往周王府送的。” 宋禾:…… 家宅不宁,损害仕途啊。 沈绣屏叹气,“好端端的良民,谁愿意做贱籍。” 梁夫人点头道:“可不是嘛?两年前颖侯爷当年凡事被贬,周王世子与世子妃感情不睦,其中未尝没有颖侯府失势的原因,但周王世子妃可是皇后亲自选的。 皇上生了很大的气。当即让世子妃和离,为了补偿又把世子妃认做干女儿,封念慈县主,在京城赐宅邸。” 宋禾听到这里眼前一亮。 好家伙,这就是传中的,前妻变小姑吗? 只能说,不愧是从乱世杀出来的皇帝,要是换了其他皇帝,能和离就不错了。 “皇帝可真不错。”宋禾都替念慈县主开心。 第245章 会试 宋禾又补充道:“念慈县主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以后有钱有势,日子肯定能过得特别好。” 在这件事里,宋禾最满意的就是皇帝没有再让念慈县主和周王世子绑在一块过日子,也没有什么强行包饺子、发誓以后会痛改前非的剧情,而是利落的让二人和离。 之后皇帝再给念慈县主身份和地位,这才是最圆满的包饺子剧情啊。 沈绣屏笑着看向宋禾,“你说的对。” 梁夫人也跟着点点头,“这次也不怪皇上会这么生气,一是有皇后娘娘赐婚的事,二是朝廷有勋爵袭承制度。世子妃还未生子,就搞出一个庶长子,简直是带头乱了朝廷法度。” 宋禾有些好奇,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听梁夫人说了两次勋贵继承法度了。 “婶子,什么是勋贵继承法度?” 梁夫人解释说:“如今大吴朝的勋爵继承除了几个皇上亲封的开国功臣可世世承袭者,其他爵位都是降位袭承,勋臣如果无子,便身死爵消。 并且,朝廷还规定,受封的官,必须是嫡长男承袭,如果嫡长男身死,则嫡长孙袭。如果没有嫡长子和嫡长孙,才由嫡次子袭爵。若是没有嫡出,最后才能由庶长子孙承袭。” 宋禾懂了。 也知道为什么最开始,皇帝会选择让先太子的长子来继承大统,最后皇长孙让皇帝失望了,这才把孙子踢出了局。 对于有爵位的勋贵来说,爵位绑定着官职、府邸、田产、祖辈人脉,袭爵的人可以继承上一辈的所有权势。 就像是皇子只有成了皇帝,才是九五之尊,才是天下共主。 这才是嫡嫡道道嘛,嫡长制的本质本质核心是权利接替,而不是轻飘飘口头上的一句,我身份比你尊贵。 宋禾思路跑偏,皇长孙出局,排行第二的周王出局,若是按照朝廷勋贵继承来看,排行第三的襄王有极大可能上位。 宋禾:震惊!好像提前抱上大腿了。 梁夫人带着一肚子八卦消息过来,分享完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开。 … 一转眼新年过去,时间来到了建业三十五年。 正月曾思仪成亲,宋禾一家人去观礼,于此同时宋禾听顾承礼说,先太子的嫡子被封了王,封地定在开封一带,不日就要远赴封地。 这也意味着,夺嫡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虽然自家现在还是小克拉米,但宋禾回家之后已经再次告诫家里人平时要低调形势。 顾新礼和春福两个人都是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性子。 并且顾里正从小便教导顾新礼,遇事要多看少说,脑子里要多想,凡是碰见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都要先把话在脑子里转一圈,才能说出口。 这段时间顾新礼频繁接触一些大人物,他深刻感觉到,爹以前教导自己事说的话到底有多正确。 于是,顾新礼越发低调,平时常常穿一身棉布衣裳,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 … 建业三十五年初冬,皇帝的第三子被立为太子,其他两位王爷被皇帝遣送回各自的封地,并给予铁券,享受世世代代爵位承袭。 同年深冬,建业帝突然重病,太子纯孝,衣不解带的在皇帝面前侍奉。 腊月二十一,建业帝病逝。 这个一手建立大吴朝,把北边的辽东、南边的瀛洲、西南的云南,西北的别失八里[注:如今新疆部分地区],全都纳入大吴版图的伟大帝王,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同年新皇继位,改年号为永徽。 这一天,雪花漫天飘落,四处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 宋禾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空,终于过去了,新旧交接很平稳,没有全城戒严,没有宫变,没有流血。 顾承礼从屋里走出来,把披风披到宋禾肩头,握住宋禾的手。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屋?” 宋禾转头看他,笑着道:“我不冷。” 顾承礼不赞同的道:“手这么凉。” 宋禾笑着抱住他的腰,“我这不是看外面的雪下的好看吗,咱们一会儿在院里堆个雪人怎么样?” 顾承礼低头看着宋禾,眼眸含笑,“好。” 他一手揽着宋禾,转头看向院里的雪花,“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会有好收成。” 宋禾点点头,“没错。” 如今老百姓种地靠天吃饭,适当下雪能够给田地补水、杀害虫,而且雪在形成过程中吸附空气中氮化物,降雪之后相当于施了一次天然氮肥,十分有利于农作物生长。 “我们今晚吃锅子吧,弄个鸳鸯锅。”宋禾突然说,“我想吃辣锅子。” 顾承礼点头,“好。” … 宋禾亲自掌勺,辣锅就用肥牛肉煸炒出油脂,下各种香料再次煸炒,最后放入辣椒段和自己配的红油。 骨汤锅就用熬煮而成的骨汤做底,里面放入几个白萝卜片和两颗红枣。 鸳鸯锅就这么大功告成。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 宋禾率先举杯:“干杯!” … 永徽元年,新皇登基,四月开恩科,拟录取61名进士,顾承礼参加了这次的会试。 会试共3场,一次3天,今年会试在四月,天气稍微暖和些,外界客观条件要比往年好些,同样下场考试的还有曾思仪。 顾承礼坐在号舍里,看着面前的考题,微微一愣。 这道考题的其实和当年他在广平府考院试时遇到的考题很像。 先举了商鞅变法,说此变法让秦国强于其他六国。 后举了汉景帝以仁治国,轻徭薄赋、敬老恤孤,以仁义德行治理天下,使汉朝休养生息。 最后来了一句,“任法与尚德,二者孰宜于天下?” 顾承礼指尖轻点桌面,脑中不可控制的想起之前宋禾说过的一句话。 “依法治国。” 最终,顾承礼在纸上开题写到,“依法治国,以德辅国。” … 终于考完了,顾家人和曾家人都紧张的等在外面。 9天8夜的连续高强度考试,曾思仪和顾承礼在出来之后,两个人全都虚脱。 顾承礼脸色苍白的被顾新礼架住。 两家人匆匆相互说了一句,然后各自回家。 家里早有大夫在等候,顾承礼号了脉,又灌下一碗驱风寒的药,然后便疲惫的睡去。 两个孩子还小,挪到了婆母和公爹睡的正屋,这几天先和顾承礼隔离起来。 顾承礼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他 顾承礼醒了过来,转头就看见坐在炕上看账本的宋禾。 宋禾听见动静,看向架子床上,脸上浮现惊喜之色。 “你醒了!” 第246章 陌生人的拜贴 宋禾放下手里的东西从炕上下来,顺手倒了杯水,快步走到顾承礼面前。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头晕不晕?”宋禾一边问,一边把杯子递给顾承礼。 顾承礼一口气喝完水,抬头看向宋禾,“只是有些饿。” 宋禾听到他的回答,一下就笑了。 “你等着,厨房一直备着吃食,我这就去给你弄一下。”宋禾说完急匆匆跑走。 这几日厨房灶台上一直温着鸡汤,备着面条和热水,一旦顾承礼醒了,立马可以下锅煮鸡丝面,三五分钟饭就能做好。 顾承礼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 沈绣屏和顾德山匆匆赶过来。 顾承礼看见父母连忙站起来。 “让爹娘为我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顾德山看着儿子满意的点头,“好啊,真好。” 沈绣屏眼眶发红,“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我让人去请大夫给你看诊。” 顾承礼道:“我没事,就是有些饿。” 话音刚落,顾承礼就听见宋禾的声音。 “饭来了。” 宋禾端来一碗鸡丝面走进来,她把面放在炕桌上,见顾承礼盯着自己看。 “看我做什么?吃面啊。” 顾承礼眼中满是笑意,“多谢娘子。” 说完,顾承礼坐下开始吃面。 宋禾看向公爹婆母,想了想现在也快到晚饭时间了。 “爹娘,灶房还有,你们两个要不要吃,就当咱们的晚饭。” 于是,一家四口,齐齐开始吃鸡丝面。 顾德山边吃边夸,“嗯,这面味道可真不错,小禾手艺又长了啊。” 宋禾笑着道:“爹既然喜欢那我明天还做。” 说着宋禾把一碟小酱菜推到婆母面前,“娘你尝尝这碟酱菜,是玉桃前天从外面买的,味道很不错。” 沈绣屏尝了一口,点点头,“嗯,很爽口,的确不错。” 酱菜和咸菜不同,古代酱菜很贵,一斤酱菜通常比一斤肉都贵。 此时一旁已经吃到第二碗面的顾承礼,不自觉的停下筷子看向宋禾。 宋禾接触到顾承礼的目光,有些疑惑,“你也想吃酱菜?” 顾承礼有些泄气,“嗯。” 宋禾:??? … 吃过饭,顾承礼去主屋看孩子。 两个孩子如今已经两周岁了,平时顾承礼从国子监回来之后就会带孩子,两个孩子对他也比较亲。 顾承礼会试这段时间,两个小孩只感觉突然好几天没看见爹爹,刚开始还会问爹爹去哪里了。 但又因为爷、奶、母亲和奶娘等一众人都在身边,所以也没哭没闹,但如今突然看见消失好多天的父亲回来,两个小孩小嘴一撇齐齐就要哭。 父子三人温存好久,一直到两个孩子睡着,顾承礼才回房间休息。 宋禾早就困了,见他回来笑着问:“睡着了?” 顾承礼知道宋禾在问孩子,他点点头。 “嗯,哭着睡着了。”顾承礼想起两个孩子哭鼻子的小模样,又是开心又是无奈。 “文妙倒是不怎么哭,文璟哭的厉害,也不知道他一个男孩怎么有那么多泪的,只是几天没见而已,就哭成这样。” 宋禾心想,还不是随你了,比较感性,但嘴上却说,“孩子想你了嘛。这几天你多陪陪两个孩子就行了。” 顾承礼突然靠近,问:“那你呢,有没有想我?” 宋禾猝不及防被压住,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她微微失神,下意识伸手触碰。 可能是这些年顾承礼在国子监待的学问越来越好了,他身上的书卷气越来越浓,再配上他清冷俊秀的脸,颇有一种仙人遗世独立之感。 “我当然想你了。”宋禾指尖描绘着顾承礼的眉眼。 真俊俏啊,指尖下移,接着是鼻子,然后是嘴巴,最后到喉结处。 “很想,很想。”宋禾道。 顾承礼呼吸瞬间急促,“小禾……” 二人的话语渐渐淹没在了唇齿之间。 顾承礼的动作,温柔中带着一丝霸道,他一只手攥住宋禾的两只手腕,并把宋禾胳膊压在头顶的枕头上。 宋禾被迫仰着头,只能被动接受顾承礼的纠缠。 顾承礼单手去拆宋禾的衣带子,在手触碰到宋禾的腰之后,发现手感比起之前略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又瘦了?”顾承礼问。 宋禾:……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没有吧。”宋禾微微蹙眉,催促,“你快点。” 顾承礼眉头一挑,两个人成婚七八年,孩子都有了两个,现在的他可不是之前的青涩小伙子。 “娘子刚刚说什么?为夫没听清。” 宋禾咬牙,抬起腿。 脚在顾承礼的一条小腿上轻轻摩擦。 “顾郎~” 顾承礼哪里顶得住,倾身附上,满室春色。 … 第二天,两个小孩早早就醒了,却迟迟不见爹娘起床。 沈绣屏和奶娘一人喂一个孩子。 顾文璟小手往西厢房指,“奶奶,爹娘……”然后就一阵叽里呱啦的小孩话。 但沈绣屏听懂了,“文璟先吃饭,等你乖乖吃完饭,你爹娘就出来了。” 一旁的顾文妙在听到奶奶这么说之后,眼睛一亮,直接抄起勺子自己开始吃。 一旁的顾文璟见状也不甘落后。 奶娘赵妈笑着说:“大娘子瞧,瞧咱们家的姐儿和哥儿,这么小就自己吃饭,还吃的这么好。” 沈绣屏笑着看着两个孩子。 在两个孩子吃完之后,顾承礼果然来正屋给娘请安来了。 “娘安好。” 两个小孩看见顾承礼之后,齐齐从凳子上站起来。 “爹!” “爹!” 顾承礼一手抱一个,“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有我……”文璟性子急说话快,嘀哩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文妙暗戳戳告知:“文璟哭鼻子,我没哭!” 文璟警惕:“我没有哭!” 顾承礼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两个小孩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沈绣屏笑着看向儿子和孙子孙女。 早饭上来之后,顾承礼开始吃饭,问:“娘,我爹呢。” 沈绣屏轻笑,“你爹去外面溜圈了,原本还想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去,可最近来京城的人多,太乱了,我就没让他带去。” 顾承礼点点头,“娘做的对。每次会试都有大批外地学子远赴京城科举,这段时间京城人多,两个小孩还是少出门的好。” 上午,顾新礼和春福,还有顾家铺子的人、商队的人,听闻顾承礼醒了之后过来问好。 下午顾承礼去了曾宅,于此同时家里收到了好几封拜帖。 门房把帖子拿进来,宋禾好奇的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是广平府举子抵来的帖子。 宋禾心想可能是之前顾承礼在广平府学求学时的同窗吧? 会试出成绩一般在七天左右,按照惯例通常这个时候的确会有人来拜访。 结果等顾承礼傍晚回来,在看了这几封帖子之后,说,“我不认识这几个人。” 宋禾:“你不认识?” 第247章 六元及第 顾承礼开始写回帖,“不过,既然都是同乡,见一见也无妨。” 第二日,广平府举人过来做客,宋禾让人准备茶和点心,中午顾承礼从前院后来。 “今天来访的都是看了我撰书的那些人。” 顾承礼说话间,神色很是激动,“小禾,我写的东西真的帮到人了。” 之前的一年,顾承礼一直都在国子监请教学问编撰文稿,再整理成册,然后给江霖之一份,给老家一份,再给府学和县学各一份。 而这次来拜见顾承礼的举子,竟然都是看过他文稿的“学生”。 顾承礼道:“如今广平府一些私塾在用我编撰整理的文稿教导读书人,若是再等几年,说不定我整理的文稿就会传遍整个广平府,到那时越来越多的学子能接触国子监的教导。 一万个人里只有要有一个读书人是因为看了我的整理的文稿而踏入仕途,我就的心血就没白费。” 宋禾静静的看着顾承礼,她明白顾承礼心中的抱负,也懂顾承礼为何因此心潮澎湃。 宋禾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去做,人生在世,总要做点让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脸,他知道小禾懂自己,他双手紧紧握住宋禾的手。 “小禾,我一直以为只有当了官,只有手中握有权力,才可以帮助他人,但是我现在发现我错了。一个人是否想要帮助他人,源于他自己想不想做,而不是能不能做。” 顾承礼看向宋禾,脑子里一幕幕回想宋禾这些年在下邳村做的一切。 开织坊,无形之中让村里的不少妇人赚了钱。 组商队,让那群从边关回来的人,不仅适应了从边关回来的生活,还可以通过跑商赚钱养家。 换红薯,让安原县不少人家有了过冬的粮食。 修义道,出钱修路方便村民日常出行,如今下邳村村不仅有通往具麓县的平坦黄土路,还有通往县城的平台路。 顾承礼看向宋禾,眼睛越来越温柔,他身为一个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的男人,不及小禾远矣。 顾承礼长叹一声,“娘子……” 宋禾搞不懂顾承礼到底又脑补了些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顾承礼露出这样的表情,接下来几天都会特别黏人,超级黏人,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自己身边。 宋禾心想,春福嫂子说新开的织坊那边很忙,自己要不要去那边帮忙管几天事。 顾承礼头越来越低,就在即将靠近宋禾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小孩的嬉笑。 “娘,爹,我们回来啦!” “娘,爹,爷爷给我们买了糖人!” 宋禾站起来,“这就来。” 顾承礼看见宋禾小跑出去的背影,无奈的抬脚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中蔷薇花架下,宋禾正弯腰笑着和两个孩子说话。 两个小孩手里拿着各拿两个糖人,文妙把自己手里的其中一个递给宋禾。 文璟迈着小步子朝自己这边走,“爹,给你的。” 而爹娘就站在一旁,笑盈盈的在说什么,爹还把他手里的糖人给娘。 一阵风吹过,蔷薇花瓣随着风漫天飞舞。 顾承礼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会试出榜的时候。 今日放榜是头等热闹事,一家人一块来看榜,就见皇榜周围人山人海。 “好多人啊。”宋禾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场合了,但依旧感叹人多。 顾新礼摩拳擦掌,“二叔二婶,你们都在这边等着,我钻进去站到最前面,保准到时候最先看见。” 说完,顾新礼一溜烟下了马车,然后钻进人群里。 顾德山在车里坐不住,“我下去站会儿。” 沈绣屏也跟着下去,之后马车里就剩下宋禾和顾承礼。 宋禾握住顾承礼的手,深呼吸,“别紧张。” 顾承礼看见宋禾这副样子,释然的笑了笑。 “我不紧张,这次会试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顾承礼温声安抚宋禾,甚至还说了句俏皮话。 “左不过我还回国子监静心编文稿,之前国子监好几个夫子都还问我,之后会不会继续编撰文稿。” 宋禾没想到现在倒变成了顾承礼反过来安慰自己,“我只是……” 宋禾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是要放榜了! 宋禾下意识掀开车厢窗帘往外看。 只见外面人潮汹涌,挤进去看结果的几个人还没出来,宋禾便听到人群里隐隐传来一声。 “永徽元年会试第一名顾承礼!” “顾承礼!这不是前几年京直隶解元的名字吗?” “京直隶?难不成这次会元是咱们京直隶的人?” “肯定是!” 宋禾直接抱住顾承礼,“考上了!你考上了,还是第一名!顾承礼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顾承礼双手环住宋禾的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嗯,我考上了。” …… 今年曾思仪也同样榜上有名,他排名第六。 会试之后,顾家没有庆祝,因为紧接着便是殿试。 殿试前一天,顾承礼等贡士进宫学习礼仪,晚上集体住在朝房里,预备参加明天一早的殿试。 第二天一大早,为了防止殿前失仪,所有人都不敢吃带汤的东西,只是用馒头、包子或者大饼来充饥。 顾承礼身为会试第一名的会元,坐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上面的皇帝。 顾承礼没有抬头,他静静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白的宣纸,沉下心琢磨考题。 他提笔蘸墨一气呵成,这一刻顾承礼只觉得在纸上写字的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意识,他凭借着肌肉记忆和对考题的理解,写出了一张最满意的答卷。 殿试顺利结束。 期间,永徽帝没有说过一句话,顾承礼随着人流走出去,走出奉天殿,穿过奉天门、午门、端门,最后走出天安门。 皇城之内闲杂人等不许随便进出,但大部分人可以在皇城门外等候。 顾承礼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来接自己的宋禾。 宋禾笑着朝顾承礼招手,明眸皓齿,好看极了。 顾承礼脸上不自觉的带着笑,快步朝宋禾的方向走回去,越走越快,到后面甚至变成了跑的。 … 三日后,殿试出结果,读卷官呈报前十名考生,并由皇上钦定一甲三名,其余七人由读卷官商议后填入金榜。 永徽帝笑着道:“我听闻京直隶有名学子不仅是小三元,就连京直隶的乡试会试也是第一名,此次他是否在前十名当中?” 主审官翰林院学生冯卿化道:“禀皇上,那位学子名叫顾承礼,本次殿试出类拔萃,臣等以为,顾承礼该得状元。” 永徽帝听完后,表示满意。 六元及第,自科举出现之后都鲜有,他一登基就有读书人能得六元及第,还是国子监出身,不仅是喜事,更是好兆头。 永徽帝拿起朱笔,在顾承礼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好,朕就钦点顾承礼做状元。” 第248章 衣锦还乡 四月二十六,凡是参加殿试的贡士们都要去奉天殿站立等候。 朝廷举办传胪大典,传制官高举黄榜唱名。 “永徽元年一甲头名,新科状元了顾承礼!” 顾承礼上前一步,“学生顾承礼,叩谢皇上。” 顾承礼身为状元,被特赐全套朝服冠带?,众人领衣后,需谢恩、拜孔子等走一系列流程。 此时,黄榜同步被张贴在了长安门上,供百姓观看。 新棉布行的学徒在黄榜最上面看见自家东家丈夫的大名之后,一蹦三尺高,连忙跑去报喜。 “娘子,娘子,三郎君是状元,三郎君中状元了!” 宋禾噌一下站起来,虽然知道顾承礼殿试十有八九能拿状元,但如今等黄榜张贴出来之后,一切才是尘埃落定。 宋禾大手一挥,“今日大喜,等回去之后每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钱。” “多谢娘子。” “多谢娘子。” “……” 旁边的人听见多发钱,都开心的咧起嘴来。 宋禾看向婆母和公爹,“爹娘,待会新科进士打马游街,二哥提前好几天订好了观礼的位置,咱们快去吧。” 沈绣屏笑着点点头,“好。” 顾德山大笑出声,“还是小禾你准备的充分,咱们快去。” 几个人去了一家酒楼,此时顾新礼他们已经在这边了,房间里放着好几个花篮。 “二叔二婶,小禾,你们可算来了。瞧我准备的这些花怎么样?待会只要队伍一到,咱家就把这些花扔下去。” 房间里顾新礼和春福的两个小孩也站起来,看见几位长辈之后微微见礼。 宋禾捏了捏文启的小脸,摸了摸凝姐儿的头。 凝姐儿今年八岁,这一年多跟在沈绣屏身边,俨然有了大家闺秀的派头。 而顾文启在曾家学堂读书读了一年多显然性格也文静了不少。 宋禾就奇怪了,怎么宋承苗还是老样子?三天两头被罚抄书。 宋禾暗中摇头,老宋家基因不行啊,宋承苗迟早还是个给自己打工的命。 瞧老顾家的基因多好,宋禾把目光放在婆母和公爹身上。 沈绣屏此时转头看向宋禾,“怎么了?” 宋禾摇头,“没事。” 众人在包房里坐着喝茶吃点心,窗户敞开,很快外面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众人知道是打马游街的队伍到了。 宋禾快步走到窗户前,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一手抱一个孩子也走过去。 宋禾一眼就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顾承礼。 顾承礼头插金花、身披红绸,骑着御赐的白色俊马,好一个面如冠玉、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下方人群一阵欢呼,香囊、手帕、鲜花,不要钱似的往状元郎身上砸。 “今年的状元郎可真俊啊,榜眼在状元旁边都失了颜色。” “谁说不是呢,这状元郎看起来还很年轻,也不知道是否婚配啊。” “别想了,听说孩子都有俩了。” “……” 宋禾也开始跟着人群欢呼。 顾承礼知道小禾一定会在旁边人群中看自己,他找到了之前向顾新礼打听过酒楼,并准确的找到了家人的身影。 父亲母亲两个孩子,二堂哥二堂嫂,还有……小禾。 顾承礼看着宋禾朝自己招手的样子,嘴角处下意识勾起一个弧度。 宋禾见队伍走近,从花篮里抓起一把花朝顾承礼扔过去。 顾承礼的右手从游行队伍开始第一次松开马缰,他伸手,利落的接过一支花。 顾承礼面上含笑,姿容俊朗,身形挺拔如月下松竹,他抬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宋禾,把花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顺手把花别在了自己耳朵后面。 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引起旁边众人一阵惊呼。 只见新科状元重新转头看向前方,双手握着马缰队伍持续往前进行。 宋禾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顾承礼骑着马的背影。 她刚刚,是不是被顾承礼撩了? 此时,看见刚刚那一幕的不少人纷纷朝扔花的方向看去,都想看看是谁运气这么好,能让状元郎接花。 宋禾看见下面不少人抬头往这边看,轻咳一声转身离开窗户走进屋子。 … 顾家门口再次点燃了鞭炮,顾承礼打马游街之后赴恩荣宴,顾家人就在家里庆祝。 虽然顾家在京城没多少人,但好歹在这边呆了将近两年,新棉布行也做了起来,顾新礼日常生意场上也有熟人。 于是,今日来送礼庆贺的人一茬接一茬往顾家来。 本朝,传胪大殿时一甲三名就会被赐官。 顾承礼是状元,授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探花和榜眼被授七品翰林院编修?。 从今天开始,顾承礼就是朝廷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官了,还是翰林院这种清贵且距离皇帝近的部门。 晚上,两个小孩疯玩了一天,被赵妈和丫头带去睡觉,房间里只剩下顾承礼和宋禾。 红烛摇曳,昏黄的烛光照亮屋子。 喧闹过后,一切回归寂静,顾承礼静静看着宋禾。 宋禾眨眨眼睛,“你怎么这样看我?” 顾承礼走向宋禾,宋禾下意识退后两步。 “你想干嘛?” 宋禾警惕,她总觉得顾承礼今天身上有股劲。 如果宋禾再敏锐些,就能知道,这叫孔雀开屏。 顾承礼站在距离宋禾一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 “娘子觉得,我穿这身衣裳,好看吗?” 顾承礼穿着全套朝服冠带?,头上带着七梁冠?,身上穿着一件赤红色的衣裳,里面的白纱中单,腰间配革带,还挂着玉佩和锦绶。 不得不说,这一身衣裳的确很帅。 宋禾之前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有制服控,但现在看来…… “好看。” 顾承礼嘴角含笑,又近身半步,“娘子喜欢吗?” 宋禾点头,“喜欢。” 顾承礼又上前半步,“俗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房内点燃红烛,我又金榜题名,娘子咱们安寝吧。” 宋禾还没说话,就感觉身体突然腾空,双手下意识勾住顾承礼的脖子。 顾承礼一手揽着宋禾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径直走向床榻。 …… 从考中进士到去部门任职,中间隔着两个月。 这个空档,进士们通常会衣锦还乡,顾承礼也不例外,衣锦还乡之前他先去曾府拜见老师。 “什么时候回乡?”曾老问。 顾承礼道:“计划后日启程返乡。” 曾老点点头,“好,等你回来,差不多也就要去翰林院任职了……” 曾老今日高兴对自己这个弟子说了很多,最后曾老话风一转。 “我听说,你在国子监编了一年的书。” 顾承礼笑道:“老师就别抬举学生了,我年轻,学问浅,哪里能编的得了书?只是请教国子监的夫子们,再把夫子们的各种见解编撰成册,收集起来罢了。” 曾老满意的点头,一手抚胡须,“不错,不错。” 顾承礼道:“说起来,这还是小禾提醒我这么做的。她说京直隶各府学教育发展不平衡,若是能把这些知识收集起来,编撰成册,再分向各府城,说不定过些年,整个冀北行省的学子,都能间接受到国子监的教导。” 若是宋禾此时在这里,一定要严厉批评顾承礼“诽谤”。 她只是说顾承礼可以整理“考前宝典”,可没说要惠及整个冀北行省的读书人,明明是顾承礼自己私底下偷摸地上升高度。 曾老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宋禾的功劳。 “好啊,真是好啊,小禾不错。谨和,你以后要好好待小禾。” 曾老长叹一声,“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老妻在身边,是一件多么令人安心的事了。” “学生记住了。”顾承礼又道:“老师,学生还有一件喜事要说,上年乡试,有广平府的举子特意去学生家里致谢,学生得知如今广平府已有私塾开始用学生编撰的书来教课。” 曾老放声大笑,“干的好!” 顾承礼又道:“也是那时候,学生才发现,原来帮人做事不一定要做多大的官,只看人想不想做,而不是能不能做。” 顾承礼长叹一声,:“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学生惭愧,不久前才真正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曾老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弟子,“不错,你很适合翰林院。” 经常会有寒门学子觉得,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之后,即刻便会大有作为,管理一方事物,殊不知这种观点大错特错。 低头读书,看圣人之言,和抬头做官,迈入官场,完全是两码事。 曾老吩咐身边的人,“把思仪叫过来。” 曾思仪是这次新科进士第五名,虽然没到一甲,但也是二甲第二名。 顾承礼直接进翰林院,而曾思仪需要先经过朝考,再被吏部派官。 然而,曾家如今一门四个官身,如今又多个曾思仪,直接变成了一门五官身。 曾三老爷之前就和曾老提过,选官时,就把儿子曾思仪运作到翰林院学习几年。 曾老同意了,今天曾老听见自己的学生说出这样的一席话,打算把孙子叫过来,让孙子也听一听,学习学习。 … 五月初六,风和日丽。 顾承礼携带一家老小返乡,如今他已有官身,是妥妥的衣锦还乡。 顾承礼看向宋禾,“咱们出发吧。” 宋禾点头,“好啊。” 第249章 九天流水席 顾承礼考中状元的消息,早就传回了下邳村,而他们要返家的信提前几天便寄了回去。 这些日子,下邳村热闹的不得了,县衙还敲锣打鼓的过来庆祝,所有顾家户的人都喜气洋洋。 顾里正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五六岁,大手一挥说这次要办九天流水席,现在就开始准备东西,等顾家户的状元一回家,就开席。 这些年,村里办工坊、铺路、换粮,还在田里修建灌溉水车,除了那些实在手脚懒的人家,大部分人家的日子都是越来越好过。 可普通人家的日子再好,也不可能天天吃细面、吃肥肉,对老百姓来说只要不挨饿就是好日子。 而按照顾家户以往办流水席的样子来看,那九天村里人每天都能跟着吃到肉的。 于是整个村里人都开始为村里出了个状元,而感到无比兴奋。 …… “顾承礼考中状元郎了!这怎么可能?”宋穗不可置信的看着娘。 “你小点声!”陈桂花看了一眼外面,低声说。 宋穗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原本陈桂花看见宋穗之后被吓了一大跳。 谁知道宋穗一出手就是两锭沉的坠手的银锭子,一包袱的丝绸布料,这些东西成功让陈桂花闭了嘴。 宋穗这次回来的目的就要让娘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 经过她和郑梁一年多的布局,宋穗终于在建业35年秋,成了陈财主的填房,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只是宋穗觉得现在郑梁胃口越来越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缠着自己要钱,还威胁自己,接下来只要她把郑梁一脚踹开,就能永远过上好日子了。 她原本是想回来炫耀的,她要告诉娘,自己的选择没有错,顾承礼就算去国子监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破读书的。 陈财主在保平府平时也和几个农家子出身的举子们有联系, 那些举子们穷的家里只有几亩田,一家人都在村里住,有的人都快三十了还没娶媳妇,平时省吃俭用,就连前段时间去京城科举也得来陈财主这里打秋风。 陈财主一人给了二十两,把那些举子们高兴的跟什么时候,争着抢着要在宴席上做什么诗。 要她说,那白花花的几十两银子就是打水漂了,就算有一个举子侥幸考上了也不会在保平府当官。 可她现在听到了什么?顾承礼考中状元了,宋禾摇身一变成官太太了。 宋穗瞳孔颤动,大脑完全宕机。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凭什么! 陈桂花同样心里不开心,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宋禾如今过得再好也不是自家人。 况且,自从宋禾去了京城,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听说那死丫头在京城和沈绣屏过着被人伺候的富贵日子,自己这个亲娘却每天要在家里烧火做饭、伺候瘸子。 陈桂花越想越难受,沈绣屏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而自己这两个儿子呢。 老三宋继田,自从前年娶了媳妇之后就忘了娘,儿媳妇的嘴厉害的像刀子似的。 小儿子去了京城之后两年都没回来一次,只知道寄什么信,可她不识字,又看不懂。 陈桂花心中暗骂,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 “穗穗,我和你说,宋禾在京城还……”生了一对双胞胎。 宋穗猛地站起来,“你别我说话!” 陈桂花一愣,就见宋穗满脸暴躁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宋穗质问陈桂花,“娘,你从小就和我说,宋禾是来抢我东西的,我信了。你说宋禾是灾星,都是因为她咱家才会这么穷的,我也信了。可是我怎么觉得,宋禾的运气那么好呢?” 陈桂花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因为自从宋禾嫁去顾家之后,的确是日子越过越好。 宋穗情绪崩溃,她甚至控制不住的想,如果自己没有做那个梦,就不会选郑枋,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连回娘家也得遮遮掩掩的地步。 陈桂花见宋穗现在这副样子,就没再提宋禾在京城的事。 … 一行人路上全程住驿馆,中间没有往广平府拐,安全程马车,又没有什么货物,十天之后平安抵达安原县。 “到了,终于到了。”顾新礼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宋禾掀开帘子,让两个小孩看,“咱们到了,这就是你们爹爹从小生活的地方。”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子,她们路上走的也慢,两个小孩精神头还算不错。 两个小孩好奇的打量着周围,两个孩子出生在京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地方。 京城距离下邳村路途遥远,如今又没有电话通讯,因此顾家户的人只能推测他们回来的大概日期,并不知道准确日期。 但马车一进村子,还是被人发现了。 “哎哟,状元郎回来了!” “快去通知里正!” “……” 村里因为状元郎一家人回来的消息顿时热闹一片。 其中,在织坊干活的妇人们也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她们不是来看状元的,而是来看宋禾的。 在这些妇人们的心里,状元郎的名头听起来很能唬人,但建立织坊的宋禾,是实实在在让她们可以赚钱的恩人。 这里人太多,宋禾让玉桃和赵妈先把两个孩子带去屋里,自己则要在这里先和村里人说些话。 顾里正在听到消息之后快步走来。 “大哥。”顾德山高兴的喊了一声,“大哥,我们回来了!” 顾里正眼眶发红,“回来好啊,回来好。” 顾承礼看向大伯,上前两步,直接对大伯跪下。 “不孝子孙顾承礼,多年离家,未在长辈面前尽孝,给大伯磕头赔罪。” 顾里正连忙上前去扶侄子,整个人瞬间泪如雨下。 “谁敢说你不孝?”顾里正擦了擦脸,满脸喜色的看着侄子,“你考中状元,是整个顾家户最孝顺的孩子。” 宋禾静静的站在婆母沈绣屏身边,看着顾承礼和顾里正的身影。 不管看过多少次,宋禾都会为顾里正爱护顾承礼、爱护顾家户的心而感到钦佩。 顾里正和顾承礼说了几句话之后,这才回神,“你们一路都累了,快回家,快回家歇着去,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郭伯母问沈绣屏和宋禾:“两个孩子呢?不是说有了对双胞胎吗?” 沈绣屏笑着道:“这里人太多,我刚刚让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新礼家的那两个,一块先回家里了。” 郭伯母笑着点点头,“是得先把孩子送回去,这里人多,小孩又怕生,猛地见这么多人,小心把孩子吓着了。” 与此同时,在老宋家躲着,同样听见动静的宋穗,没忍住偷偷溜了出来,躲在灌木丛里悄悄看宋禾。 等宋穗看见宋禾之后,整个都惊呆在了原地。 宋禾被一众人围在中间,她上身穿了一件粉黄色绸布短衫,外穿桃红色比甲,下身一件白绫细折裙,头戴金簪,手腕上戴着对玉镯,看上去不知道要比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漂亮多少倍。 而宋禾这副样子,几乎完全和宋穗的那场“噩梦”里的身影重合, 宋穗当即跌坐在地上,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 “怎么回事?明明我选了不同的路,明明我把那个梦改了,为什么宋禾还是‘梦’里的样子,为什么?” 前面一群人的身影离开之后,宋穗久久没有回神,一直到天色渐暗,她才从灌木丛下的草堆里站起来。 老宋家在村子的最西头,挨着田地,周围门户少,距离这里不太远,宋穗迈着全然麻木的腿,艰难的往老宋家的方向走。 郑枋的亲娘王梅香,此时从田里往家走,她一边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 “又办流水席,又办流水席,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顾家户靠着宋禾赚钱了!一群大老爷们靠女人赚钱,有什么好显摆的?还有那顾承礼,要不是娶了宋禾,他能有钱去京城读书考中状元?要是我家枋子……” 说着,王梅香脚步突然停下,她看见一个非常眼熟的身影。 王梅香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突然她眼睛睁大,大喊一声。 “宋穗,你还有脸回来!” 第250章 当头棒喝 宋穗猛地转头,那一瞬间脸上浮现恐惧的神色。 虽然如今的王梅香比前几年要苍老不少,但宋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王梅香“嗷”一声,举起手里的锄头就朝宋穗冲过去。 “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敢回来,我要打死你!” 宋穗猛地躲闪,伸手去抓王梅香手里的锄头。 王梅香到底年纪不小了,今天又在田里干了一天活,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是宋穗的对手。 锄头掉在地上,王梅香就伸手去拽宋穗的头发,宋穗不甘示弱也拽她的。 两个人扭打在一块,全村人都去顾德山家看热闹,一时间还真没人发现她们俩。 王梅香一边死拽一边骂,“你这个丧门星,你就是看准了枋子能发财,你不要脸面想尽办法缠着嫁给枋子的,你把我们一家人坑了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你个要不要脸的!” 宋穗咬紧牙关,刚想反驳回去,又听见王梅香接着道。 “宋禾命里带财,瞧宋禾现在把顾家户旺的,一个个的都在作坊里赚钱,顾里正家三天两头炖肉吃白面,顾承礼娶了宋禾现在更是考上了状元。 宋禾命中旺人,要不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我家枋子就能娶宋禾,现在每天炖肉吃白面的人就是我家,你这个丧门星,命里带衰的东西,看我不挠死你!” 宋穗听到王梅香这么说之后,瞳孔猛地一缩,她失声尖叫。 “你胡说!什么命里带财?都是你胡说的!”宋穗说这句话的时候,自以为十分大声,其实发出的只是气音。 王梅香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头发凌乱,脸上多了几道抓痕。 宋穗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她情绪不太对,此时活脱脱的就像个疯子。 “说谎!你在说谎,宋禾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是郑枋没用!”宋穗恶狠狠的看向王梅香,要不是郑枋没用,她现在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虽然宋穗不知道郑枋是做什么买卖起家的,但她知道郑枋是做倒卖粮食和倒卖红薯的生意发家的。 她明明已经告诉郑枋做什么买卖能赚钱了,可郑枋还是失败了。 不是郑枋笨,难不成还得怨自己? 宋穗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明明那么好做的生意,偏偏他就是笨,就是干不成,他连个秤杆都不会用,是他没本事。”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要脸的勾引枋子娶你?” 王梅香一句话问的宋穗哑口无言。 宋穗张了张嘴,她当初嫁给郑枋子,是因为郑枋会发财,她能让她过上富户家娘子的生活。 王梅香冷笑一声,“是宋禾拿出染布手艺,顾家才能办起织坊。是宋禾去县城李家布行谈生意,织坊第一批布才能卖出去的。 是宋禾在县城结识了大官拿了推荐信,顾承礼才能去县学读书的。也是宋禾请顾茂林几个人走商队,织坊的布才能卖到府城的。去具麓县倒卖红薯的主意,最开始也是宋禾先提的。 顾新礼你还记得吧,就因为宋禾做出来的棉缎布,顾新礼现在都成皇商了,专门给朝廷供货。” 王梅香一口气说完,这巨大的信息量直接把宋穗砸懵了。 王梅香早就把宋禾私下做的事调查的一清二楚,但越是调查,她就越是气的抓心挠肝,明明好日子应该是自家的,织坊也应该是自家的。 但王梅香说的这些,有一半多宋穗不知道。 甚至还为宋穗解了很多疑惑,直到现在宋穗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顾承礼始终都在李家私塾读书,现实他却突然转去了县学。 为什么记忆里,顾茂林几个从边关回来的人在县城做工的时候杀了人,被抓进牢狱中,可现在他们却开始跑商。 记忆里下邳村明明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去具麓县换红薯,现在却整个村都在换红薯,甚至还专门修了一条换红薯的路。 还有顾新礼,在记忆里顾新礼明明断了一腿,之后分家事顾里正的两个妯娌闹不和,里正娘子因为这件事生气,身子一直不好,之后隔了一个冬天就死了。 想到这里,宋穗浑身发冷。 现在断腿的变成了她爹宋有根,被气死人变成了她奶奶张老太,原来顾承礼能考中状元,真的是因为宋禾。 王梅香再次朝宋穗扑了上去,“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想法子让枋子娶你,我家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突然,一股巨力把王梅香掀开。 宋穗抬头,看见一张此时她最不想看见的脸。 郑梁! 宋穗本来就空白的大脑,此时完全宕机,郑梁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王梅香在看见郑梁之后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当年她可以不给郑梁饭吃,可以在寒冷的腊月让郑梁在院里站着,可以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让丈夫把郑梁打一顿,可以…… 可是现在的郑梁早就不是那个任由自己揉捏搓扁的小孩了,郑梁会报复自己。 他下手狠,从不讲情面,他把郑栋打成那个样子,又撞断了宋有根的一条腿。 现在自己碰见他,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自己。 于是,王梅香爬起来撒丫子狂奔。 郑梁没有追王梅香,只是居高临下神色难辨的看着宋穗。 宋穗浑身发抖。 她在怕,怕郑梁知道自己嫁给郑枋的目的之后,会不会联想到,自己跟着他跑了是不是也有目的。 如今的郑梁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和宋穗记忆中穿着皂衣、腰别大刀的威风模样相差甚远。 郑梁听到了刚刚王梅香的话,但也只是一知半解,他知道宋穗选择郑枋的目的不单纯,但什么叫宋穗一早就知道郑枋能发财,才选择郑枋的?难不成是找大仙算了一卦? 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宋穗对自己来说还有用,他只有握住宋穗,才能继续从陈财主那里弄到钱花。 “走吧,王梅香很快就会叫人过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事,他可以慢慢弄清楚 此时,天色已暗,宋穗被迫被郑梁拽起来,被迫被郑梁拉着跑入黑暗中。 另一边,陈桂花不放心宋穗,她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从顾德山家溜走,万一宋穗不小心又被人发现,那就遭了。 结果快走到家的陈桂花,一拐弯迎面碰上蓬头垢面,不知道和谁打了一架的王梅香。 王梅香看见陈桂花,新仇旧恨之下,愤怒占据理智,大叫一声朝陈桂花冲了过去。 “我让你们母女俩害我家,我让你们母女俩害我家!” 陈桂花刚开始被王梅香这一套弄的莫名其妙,下意识还手。 “你疯了吧。” 这些年,郑枋在织坊干活,宋继田正好管着郑枋,因此王梅香不敢怎么样,见到陈桂花之后顶多冷脸不说话。 “我疯了?”王梅香气急败坏,“你才是疯了,你又偷偷在家藏宋穗,看我不把这件事告诉宋有根才怪!” 陈桂花愕然,“你胡说!” 王梅香冷笑一声,“我胡说,你以为我脸上的道子是谁挠出来了?” 陈桂花突然想起,自己接到宋禾等人回来的消息,急匆匆出门时,的确忘了锁门。 “你怎么能随便进我家!” 陈桂花这句话无疑是承认了,宋穗的确是藏在自家。 王梅香听见这话,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 “哎啊,我不活了,老宋家欺负人啊!你们老宋家欺负我这孤儿寡母的……” 此时,正坐在屋里和一众下邳村长辈说话的宋禾,突然得到一个消息。 “有根,你快去看看吧,王梅香说,你媳妇又把宋穗藏家里了?” 宋有根当即怒火中烧,“你说什么!” 宋禾:……啊?宋穗怎么又冒出来? 第251章 顾氏族学 宋禾真的好累压根就不想去看陈桂花怎么样了,索幸顾家户善解人意的长辈很多。 郭伯母站起来,顺势对宋禾道:“放心,我去看看,都在村子里出不了什么事。你刚赶路回来,还得照顾两个孩子,就别过去了,我带着继田两口子去看看就行了。” 宋禾对大伯母的提议非常心动,她目光看向宋继田和宋继田的媳妇杜棉。 杜棉道:“是啊姐姐,伯母说的有道理,你路上走了那么多天,肯定累了,我和继田去看看就行了。” 宋禾目光柔和的看向杜棉,“那就辛苦你们了,明天记得过来说说话。” 杜棉高兴的点点头,“好啊,好啊。” 她嫁给宋继田两年,早就清楚了老宋家的情况,也知道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大姐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也明白婆婆陈桂花极度偏心。 杜棉就不理解了,宋禾姐这么好,要偏心也应该偏心宋禾姐呀,怎么会偏心那个宋穗。 宋禾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满意的点点头。 老三宋继田的媳妇还是宋禾当年在家的时候帮老三挑好的,只是两个人成亲的时候宋禾已经去京城了。 苏棉是行远镖局杜老板的亲侄女,家庭富裕,识字会算账,长的也好看。 最重要的是,宋禾第一次见杜棉的时候,杜棉一个小姑娘在收拾三五个小混混,动作干脆利落。 这些年新棉织坊和行远镖局深度合作,有时宋禾需要去府城,而行远镖局缺人的时候杜棉也会随着镖队去府城,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 宋禾和杜棉二人接触之下,知道小姑娘虽然名字里有一个“棉”字,但性格和“绵”半点挂不上勾。 之后宋禾得知,杜家给杜棉正在议定的夫家,而杜棉本人很不喜欢这门亲事。 宋禾眼前一亮,这明明就是自己天选的弟妹啊,谁也不能抢走要抢自己的弟妹! 但宋禾也没瞒着杜棉老宋家的情况,一股脑全告诉了杜棉。 撮合杜棉和宋继田的事,她也没有事先告知杜家和老宋家,而是先让两人先接触,看看两个人的性格合不合适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杜棉能拿捏住宋继田,两个之后就便订婚了。 … 老宋家的事,之后宋禾全程由杜棉转述,她把昨晚的情况学的惟妙惟肖。 宋有根很生气,再次和陈桂花大吵一架。 王梅香要陈桂花给自己一个解释,毕竟宋穗除了是宋家姑娘之外,还是郑家媳妇。 宋继田也埋怨娘为什么还要收留宋穗,陈桂花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 杜棉看着婆婆的样子,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问陈桂花是不是收了宋穗给的钱了,这一下王梅香彻底炸了。 然后又是一阵热闹。 杜棉也气愤陈桂花偏心,自家宋禾姐这么好,凭什么陈桂花不喜欢自家宋禾姐。 宋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又问杜棉有没有被陈桂花欺负。 答案是,陈桂花有宋有根看着,不敢欺负杜棉,而且杜棉也不是吃素的,她和宋继田婚前就有感情基础,婚后日子和和美美。 当然杜棉本人说的很委婉,可宋禾听出了话中的意思,但也知道陈桂花的脾气。 儿子和媳妇感情好,证明儿子和自己不是一条心,陈桂花绝对不开心。 宋禾直接告诉杜棉,有气不能憋着,直接发出来,要是老三对她不好,自己会给她做主。 宋禾满意点头,然后就把这件事扔到了脑后,因为她实在忙的没时间管老宋家那些琐碎事。 顾承礼考中状元,任职翰林院,身份不同以往,如今宋禾是官员娘子,不仅是安原县本地官员家的娘子们要过来做客,周边几个县的人也会过来。 沈绣屏和宋禾有条不紊的接待官眷们。 沈绣屏面带微笑,“今日太阳这么大,几位娘子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凉快凉快。” 农历五月中旬,天气开始变得炎热。 众人一进屋,就感觉一阵凉爽,原来屋里竟然放着个金属做的大鉴,里面放着冰块。 一个模样整齐的丫头看见她们后,起身微微行了一礼,然后又蹲下,转动上面的小扇子,顿时一阵凉风飘来。 几位娘子坐下,一旁又有两个小丫头来上茶。 其中一个妇人端起茶,闻了闻:“这茶好香啊。” 宋禾轻笑,语气温和又自然道:“这是信阳毛尖,也不知道娘子们喝不喝的惯。” 一时间,房间内相谈甚欢。 顾家女眷的谈吐举止,穿着打扮,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小丫头们,让第一次来顾家上门做客的官眷们狠狠吃了一惊。 这哪里像是乡野之间出身的人家,这做法、这规矩、这气派,说是世代簪缨的人家她们都信。 一行人临走的时候,更加吃惊的来了,顾家竟然还准备了回礼。 宋禾道:“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各位娘子不要嫌弃。” 高坪县知县娘子笑着道:“哎哟,这哪里有来探望人,还拿着东西走的道理。” 宋禾轻笑,“娘子来探望我,是娘子的好意。给娘子回礼,是我和我母亲的心意,娘子可别推辞了。” 高坪县知县娘子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好,既是一番心意,那我也不好推辞。” 虽然顾家看上去规矩大,但一行人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反而感觉到尊重。 … 高坪县知县娘子上了马车之后,忍不住好奇打开顾家送来的东西,一个包袱和一个木盒子。 一旁的知县见觉得一旁的木盒子眼生,问:“这盒子是从哪里来的?” 知县娘子一边拆包袱,一边回答:“状元娘子给的回礼。” 知县皱眉刚想说话,就听妻子又道,“我原本也是不想收的,可状元娘子说,这是她的心意。而且每个人都有,我要是不收,就太另类了。” 知县闻言有些讶异。 知县娘子打开包袱,就看见里面的布料和四张柔顺皮草。 “这种布料是?” 这布料一看就是缎的,知县娘子生怕自己的手把布料弄勾丝了,忍不住道:“这顾家出手可真大方。” 然后又伸手去拆盒子,知县“啧”了一声。 “这是顾家的回礼,你在外面就拆了,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知县娘子回道:“咱们在马车里,别人又看不见。” 知县道:“你这……” 知县娘子掀起盒子,露出里面的一支笔和一条纹着金边花纹的墨。 知县话音顿时卡住,目光粘在那笔和墨条上移不开了。 “这是,这是……”知县拿起其中的墨条。 墨条有成人手掌那么长,通体乌黑,入手温润,还有一股淡香,其上雕着牡丹花纹,花纹上描着金边。 这礼可谓是送到读书人的心坎上了,知县简直爱不释手。 “这竟然是条松烟徽墨。” … 连续几天接待人,顾承礼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和宋禾说说话。 “小禾,我打算在村里开个族学,顺便把我从国子监编的那些文稿给族里。” “这是好事啊。”宋禾一下坐起来。 其实宋禾早就想这么干了,但苦于当时自己发展不足,所以才只能弄个了新棉小学。 如今顾承礼考中状元,顾新礼又在户部挂名行商,只要顾承礼和顾新礼两个堂兄弟在,顾家户以后的日子绝对越来越好,说不定还能成为安原县一霸。 这人啊,有钱了就会胡来,万一顾承礼和顾新礼在前面拼命干活,而顾家户的族人拖后腿怎么办? 先帝的第二个儿子,因为家宅不宁,连爵位和封地都丢了。 所以,顾家子弟年纪小的时候必须全丢到学堂去读书,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好好磨一磨性子。 宋禾提议,“咱们就模仿范氏义庄,弄个顾氏义庄,怎么样?” 顾承礼没想到自己只是稍微一提嘴,小禾就这么赞同,他和小禾果然是天生一对,但…… “范氏义庄是什么?”顾承礼问。 第252章 顾氏义庄成立 听见顾承礼在问出“范氏义庄是什么”这个问题之后,宋禾一下来了精神。 “范氏义庄,是宋朝范仲淹一手建立起,以宗族的共有田产为抓手,为族人长期提供生存的一种保障模式。 之后又经过范氏子弟多次改良,最终得以让范氏一族绵延发展,具体的做法就是,把田地变成族内共有的义田,收成和租子全给族中,再由监管人分配,办组学,科举读书的钱也都组里来出。” 宋禾说着,就从自己的小箱子里,找出自己之前整理的范氏义庄的全部资料,并把资料递给顾承礼。 顾承礼接过之后,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本宋史。 宋禾解释,“《宋史·范仲淹传》中有记载,‘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 。关于义庄如何运作的,在《范文正公文集》里也有明确记载,同时范氏子孙还喜欢立碑篆刻,记录先辈的事迹。” 宋禾说的这里心中实在佩服,范氏家族这一套流程下来,谁不说一声赞。 她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就听过范氏义庄,之前只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 结果,嘿!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资料更全面,听说如今还有范氏一族依旧发展的很不错,义庄也依旧存在。 顾承礼越听越惊讶,没想到宋禾竟然在私下准备了这么多,他震惊之余又感动的看向宋禾。 原来,小禾不仅仅是想让顾家户的人过上好日子,她早就已经开始计划如何才让顾家户越来越好了,甚至是绵延持续的发展了。 他真的…… 宋禾觉得屋里暗,就又点了盏烛灯,一转头就看见顾承礼不看手里的资料,反而盯着自己看。 “别看我,快看资料。” 宋禾坐在顾承礼身边,继续道:“范氏能把义庄弄出来,主要是他们手里有田。虽然咱们现在没有田,但有工坊,就稍微变一下,把工坊变成全族集体财产,按照范氏义庄这个模式套一下。” 为什么之前宋禾只是想了想,却没有去弄? 那是因为宋禾计划要去京城,如果工坊变成集体资产的同时,却没有效监督,说不定工坊很快就倒闭了。 而且做生意需要上下打点,若是变成集体产业,账面上的资金流会大大缩减,万一遇到什么事很容易资金断流而破产。 而如今,顾承礼考中状元,顾新礼又变成了皇商,双重保障之下,工坊模式终于可以变一变了。 以后她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躺着可以领分红的人,宋禾美滋滋的想。 而在顾承礼震惊的目光中,宋禾继续道。 “如今大吴朝正值初年,朝廷颁布的“垦荒归己、免税数年”政策还没废除。等工坊归族,族里有钱之后,就鼓励顾家户的人去开荒,只要努力去做,等个四五年荒地迟早会变成良田,届时就可以使用义田的模式了。” 为什么古代农民很少有自愿主动去开荒的? 那是因为老百姓需要生活,开荒需要好用的农具、耕地的牲口,普通老百姓连个铁耙子都能变成传家宝,耕牛牲口更是想都别想。 开荒种地需要人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荒田收成低,弄不好还会绝收,最重要的是地方衙门会趁机收取荒田赋税。 以上种种情况,极有可能导致老百姓辛辛苦苦开荒一年,粮食没收到,反而需要倒交官府税粮。 恶性循环之下,老百姓宁愿饿着,也不愿意开荒。 但是,若是有人愿意出钱出牲口雇人开荒,再主动去和衙门商谈粮税事宜,能保证开荒的田可以三年内不缴纳粮税,开荒完成的田还不会被侵占,那事情就好办了。 宋禾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把义田和工坊的钱都用来办族学,对了,还得让工坊女工家的孩子也来读书,只要来读书的,每天管两顿饭,还有……” 顾承礼一把抱住宋禾,把头埋在宋禾的脖颈间。 宋禾如今已经开始习惯顾承礼这种模式了。 “怎么了?你觉得不好。” 宋禾含笑的声音在顾承礼耳边响起。 “不。”顾承礼回答,“是太好了。” 宋禾轻笑,“那咱们计划计划,临去京城之前就和大伯说,怎么样?” “嗯。”顾承礼放开宋禾,认真的点头,“好。” …… 三天后,顾里正震惊的看向宋禾和顾承礼。 “你们说什么?要…要把工坊变成顾家户的集体产业?!” 说完顾里正还震惊的看向宋禾,要知道,这织坊最开始可是宋禾一手办起来的。 顾承礼道:“大伯,这件事最开始还是小禾先提醒我的。”意思是,这全是宋禾的主意。 顾里正更加震惊了,没想到宋禾能为顾家户做到这个地步。 宋禾直直的看向顾里正的眼睛,没有半点退缩。 因为她知道,只要计划能成,她在顾家户的名望就会越来越高,古代乡村宗族治理下,名望在一定程度上和权利绑定。 宋禾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钱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外物,是辅助,如今手中握着的可支配的权利,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这次,她要顾家户在立碑时,着重刻上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功绩。 只要碑文立上,那她对顾家户的功绩就谁也不能免除。 接着,宋禾就把顾氏义庄的方案和顾里正说了说。 顾里正越听,表情越严肃,看着宋禾的目光就越复杂。 “小禾啊,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顾里正叹气,他作为顾家户的里正,自然能看出来义庄对顾家户重要性,他觉得顾家户欠宋禾良多。 宋禾轻笑道:“大伯,你要是觉得我说的好,在找人刻碑时,就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就行了。” 顾里正激动的道:“写,必须写,第一个写的就是你的名字。” … 顾里正迫不及待的召集顾家户的所有族人来祠堂,专门来说顾氏义庄的事。 一共规定了十七条《义庄规矩》,其中重规划,族学如何运转、如何管理、违规后的惩戒手段和如何保护义庄的资产。 接着,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宋禾,众人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宋禾率先提出来的。 这几天陈桂花本来就不高兴,她可是状元郎的亲岳母,可谁让状元郎的族亲都在同一个村呢,根本没人买她的账。 然后,陈桂花就听说了宋禾捐工坊的事,她顿时感觉天都塌了,之前她还幻想着以后宋继田会不会成成织坊的老大,可现在完全不可能了。 “宋禾那死丫头,手怎么这么松!” 杜棉看都没看婆婆一眼,满心都是对宋禾的崇拜。 “娘,这就是你说错,姐姐这是高瞻远瞩。她如今是官眷,哪有官眷明面上做买卖的?这一手啊,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这才是真聪明呢。” 杜棉身为女人,最明白女人缺的是什么。 而宋禾这么一倒腾,钱没少赚,顾家户的人还都得感恩戴德的谢谢她,可谓是名利双收。 第253章 启程返回京城 杜棉抱着孩子,看着一脸气愤的婆婆,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人啊,要是一睁眼永远只能瞧见面前的一亩三分地,永远都为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去争,一辈子也出息不了。 况且她可听说了,顾家要办免费还管吃饭的族学,不仅顾家的子弟能去,姻亲家的孩子也能去。 况且,有顾承礼状元的名声,和他从京城寄回来的教学文稿,不知道有多少秀才举人,争着抢着要来顾家户教书呢。 杜棉想,等自己的孩子稍微大些之后,就送去族学读书识字。 陈桂花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宋禾那丫头又免费给外人送钱,不行她得去找宋禾说一说。 见陈桂花要往外走,杜棉轻飘飘一句。 “姐姐身边现在都是顾家户的人,婆婆你去了之后千万别说什么不好的话。” 陈桂花刚想反驳回去,就听杜棉继续道。 “继田以后可是还得继续在织坊干活呢。你说一句反对,就是在顾家户所有人的利益上动土,如今织坊成了顾家户集体共有的,小心你得罪人,连累继田丢了管事的活计。” 陈桂花动作顿时停下,一时间往外走也不是,留在屋里更不是。 杜棉说完之后,抱着孩子出门去找宋禾。 陈桂花看着儿媳妇的背影,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儿媳妇的嘴利的像刀子似的,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说不过儿媳妇。 …… 今日顾家户在祠堂立碑,碑文上写着顾氏义庄成立的前因后果,让子孙后代不忘初心。 之后,顾里正拿着纸,当众把碑文内容又读了一遍。 而这时宋禾才知道,原来碑文上写着,顾氏义庄之所以能建立,全都是因为自家。 宋禾惊讶,瞬间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此时也在看宋禾,他看懂了宋禾的眼神,轻声道:“小禾,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宋禾看向石碑,轻笑出声 “嗯,的确是我该得的。” 顾承礼最喜欢宋禾这种自信的样子,他牵住宋禾的手,并肩和宋禾站在一起,两个人共同抬头看着那座石碑。 此时,顾升站在人群里看向宋禾。 这些年过去,顾升早就不是当初的少年,年少时朦胧的感情也早已褪去,如今他在看向宋禾,心中只有敬佩。 顾升忍不住上前,朝着宋禾和顾承礼微微拱手。 “顾家户童生顾升,拜谢宋娘子。” 宋禾看向顾升,笑着道:“听说你考中童生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她看见顾升也很是感慨,当年她给自己挑对象的时候,还考虑过顾升,不过自己最后还是嫁给了顾承礼。 顾升也笑了,两个人像是老朋友一样说话交谈。 “只是个童生而已,比不上谨和堂哥。” 宋禾也没说什么谦虚的话,毕竟顾承礼的确很厉害。 “对了,你如今在哪里读书?”宋禾问。 顾升回答,“现在已经不读了,在新棉织坊做账房。” 宋禾没想到这一点,而且顾升明显是在她去京城之后,才去织坊做账房的。 “不读了吗,太可惜了。” 顾升坦然的道:“我在读书上没有什么天赋,读了这么多年,只勉强考上了童生,夫子说,我换条路走一走也好。” 宋禾还是觉得浪费,顾升可是正儿八经接受过封建王朝系统性科举教育的读书人,她想了想主动开口。 “之后族里会开蒙学,你不如来教书吧。” 顾升一愣,“让我教书?可我只是个童生。” 宋禾笑着道:“只是给小孩子启蒙而已,以后族学会规定五岁以上的小孩都能去读书。只是五到七岁的孩童,先在启蒙堂学认字,七岁之后才进入学知堂正式读书。” 就像是现代社会一样,先上幼儿园打个基础,然后再上小学。 若是直接进学堂读书,很多孩子没有习惯培养阶段和启蒙阶段的过渡,很容易对读书产生厌烦心理,也就是所谓的‘厌学’。 就像是宋承苗,到现在宋承苗都不喜欢去学堂,小时候甚至一度觉得是老宋家故意送他去镇上被老头打。 宋禾又道:“你若是在族学教书,还能接触到你堂哥从京城寄回来的文稿,一边教书一边读书,说不定以后就能考中秀才了呢。” 顾升有些激动,“我…我真的可以吗?” 宋禾道:“当然没问题,你可是童生。” 顾承礼看了看顾升,又看了看宋禾,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对顾升的不喜。 顾承礼开口打断二人的交谈,“小禾,大伯在那边好像有什么事,咱们去看看吧。” “是吗?”宋禾转头往顾里正那边看。 顾承礼此时一手揽在宋禾的腰间,夫妻二人挨的极近,他脊背挺直面色温和的看向顾升。 “升弟,我和你嫂子先去大伯那边,到时候会有人单独和你说教书之事的。” “好。”顾升没察觉到顾承礼的变化,他这位堂哥从小都是这副仪态端方的模样。 顾承礼和宋禾一块离开。 遇见祠堂内的台阶时,顾承礼一手握着宋禾的手。 “小心台阶。” 宋禾奇怪都看了顾承礼一眼,但没有多想,只当他又犯老毛病了。 … 晚上,宋禾都快睡着了,突然听到顾承礼来了一句。 “你和顾升很熟悉?” 宋禾猛然睁开眼睛,心想终于来了。 “嗯,未和你成婚之前,顾升的娘经常在老宋家染布,我经常往他家送,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宋禾声音如常,最后还问了一句,“怎么了?”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侧脸,心里噗呲噗呲往外冒酸水。 今天白天两个人说话的架势,哪里是认识,分别是很熟悉才对。 顾承礼阴阳怪气的说,“顾升读书天赋一般,当年我和他一块考李家学堂,我考上了,他没考上,不过他这人胜在性格老实本分,你建议他教启蒙堂,很合适他。” 宋禾听着顾承礼话中的拉踩,心里要笑疯了,翻了个身,侧头看向顾承礼。 “是吗?你也觉得顾升性格不错?” 顾承礼:…… 顾承礼暗暗咬牙,“听说当年顾升的母亲生了好几个女孩,才有的他,顾升很听他娘的话,是个孝子。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女子嫁过去之后会很辛苦。” 宋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承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宋禾看透了。 他愣了愣,一张脸瞬间红透,直接躺下,用被子蒙住脸。 宋禾见状连忙去哄他,“当是你好了,都是一个村的,我和顾升只是表面熟悉而已,况且他早已娶妻,我也早就嫁给你了。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孩子都有两个了,这些年从没受过半点委屈,这都是因为你爱护我。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就连爹娘和孩子都比不上你。” 顾承礼松开被子,露出一双略显狭长的漂亮眼睛,睫毛颤了颤。 “真的?” 宋禾点头,“当然是真的。况且,你长的也比他好看。” 顾承礼就知道宋禾是看中自己这张脸。 宋禾继续甜言蜜语,“你多好啊,长相俊朗,又是状元郎,外面其他男人怎能能比得上你,只有你在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宋禾倾身覆上,生怕待会顾承礼又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顾承礼抱着宋禾,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 所谓示弱和吃醋,最终目的不过是给自己谋些好处罢了。 自从小禾回了家,整天忙的脚不沾地,余下的时间全在陪孩子,已经冷落自己十来天了。 顾承礼今天的最终目的就是复宠。 … 家里的事情全都处理好了,顾氏义庄成立,族学也建起来了,该到启程去京城的时候了。 在大吴朝,秀才举人只免徭役杂赋,不免粮税,官员同样,但官员多了个可免一定税额的职田。 如今顾承礼如今是六品官身,得职田二十亩,也就是说,顾承礼名下有二十亩的免田税的额度。 之前,很多富户不惜做佃户,也想把他们名下的土地挂靠在顾承礼名下,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躲避官府收粮税时的无度剥削。 宋禾在这里这么多年,没少见衙役们收粮税时,巧立名目多收粮食的场景。 那些富户只是想寻个庇护,以朝廷正常规定的额度缴纳粮税,而不是彻底不缴。 封建古代社会,通常逃避粮税的都是大户人家的隐田。 所谓隐田,便是地方豪强和官府联手,在登记田亩的鱼鳞册上搞小动作,或是大批良田登记成荒地,或是十亩良田登记成五亩。 这一次顾承礼也接受了几个富户的挂靠,并规定往后每年每亩田地,收挂靠富户们两升,并把收取的粮食全用于族学孩子们的口粮。 一切解决完之后,宋禾也该启程去京城了。 两个小孩这段时间在下邳村玩疯了,此时正眼泪汪汪的和小伙伴们告别。 “你们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再来下邳村看你们的。”顾文妙拍着胸脯说。 顾文璟道:“你们用心读书,我爹娘说,谁要是读书读的好,就能像是文思堂哥一样,被接到去京城读书,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 顾文妙点头,“是啊是啊,你们要好好读书。” 宋禾在一旁看的快要笑死了,两个点大的小玩意还挺有意思,知道劝人读书。 第254章 公服 此时两个小孩劝完小伙伴读书之后,又开始和顾里正郭娘子依依惜别。 “大爷爷,大奶奶,我会想你们的。” “我娘说会经常往老家寄信,到时候我捎东西给大爷爷大奶奶。” 一番话把两个长辈说的感动连连。 宋禾走上前,笑着道:“好了,咱们要走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快收了神通吧,顾里正和郭娘子年纪都不小了,别把两个老人家弄哭了。 顾承礼也走过来,直接把两个小孩抱起来。 “文妙文璟,给大爷爷大奶奶告辞。” 两个小孩乖乖说告辞,顾里正看着两个小孩一时间眼眶发红。 他年纪大了,一旦离别说不定就是一辈子,他这辈子就没出过广平府,但顾家子孙能去京城,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宋禾看向一旁的大嫂子高凤莲,又看见高凤莲紧紧握着儿子顾文思的手,不愿意放。 今年顾文思十九岁,上年考中童生,顾家吸取了顾承礼当年婚配时的教训,如今并没有着急给顾文思定亲。 再加上,顾承礼考察过顾文思的学问之后,觉得侄子顾文思可以继续走科举的路子。 顾承礼可以想办法让顾文思去曾家学堂读书,于是这次顾文思也要跟着一块进京。 “大嫂,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文思的。”宋禾说。 高凤莲握着宋禾的手,眼泪直往下掉,“嗯,有你在,我放心,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顾文思很是无奈,他已经十九岁了,状元堂叔在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和禾婶子成亲了。 “娘,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 曲终人散,终有离别时。 最后,马车缓缓启程,离开的下邳村,驶往京城。 马车里,刚刚还表现的十分伤感的两个小朋友同时松了一口气。 顾文璟道:“终于要走了,大爷爷的胡子可扎人了。” 顾文妙看向宋禾,“娘,我渴了。” 宋禾从一旁拿起带盖章的瓷杯,杯子侧面烧制时就留有吸管,吸管直通杯子底部,刚好适合小孩子喝水。 宋禾好奇问:“你们刚刚不是还很伤心吗?” 顾文妙喝完水之后,手里摆弄着九连环,小大人似的开口,“那当然是给大爷爷他们看的了。” 宋禾:???“啊?” 宋禾震惊,倆小孩竟然在演戏? 顾文璟补充道:“娘,我们在老家这些天,大爷爷大奶奶对我可好了,我要是不表现的难过些,大爷爷大奶奶会伤心的。” 宋禾嘴角一抽,觉得离谱又好笑,“谁教你们的?”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教过孩子这些。 顾文璟奇怪的看向宋禾,“没有人啊?” 娘平时就这么对待来探望自家客人的,每次有客人要走的时候,娘总是表现的很不舍,等人走了之后,娘又会向玉桃姐姐抱怨,说接待客人太累,不想见陌生人。 况且,他表现的伤心些,大爷爷和大奶奶也会很开心,尤其的大爷爷,开心的眼睛都红了。 顾承礼在一旁失笑,“也是孩子们的一番孝心。” 总比得知回京城之后,高兴的迫不及待的要赶紧走好。 听顾承礼这么说,宋禾也不再纠结了,她把头埋在顾承礼的肩膀上。 “我好累,我想歇一歇。” 顾承礼心中顿时一软,伸手揽着宋禾,背靠在马车厢上,身体放松,好让宋禾能靠的更舒服。 “好,你休息吧,文妙文璟我看着。” “嗯。”宋禾哼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顾承礼垂头看着宋禾的侧颜,下意识俯身想要…… “爹爹,娘亲睡着吗?”女儿的声音响起。 顾承礼的动作顿时僵住,他抬头看向女孩和儿子。 顾承礼一手掐着眉心,“嗯,所以你们玩的时候要小些声。” 两个小孩乖乖点头,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起来。 赵妈听见动静之后进来,当着主家的面,往两个小孩屁股各来一下。 宋禾把头往顾承礼怀里埋一埋:我忍着!等到你们五岁,我就通通送你们去读书。 …… 十天之后,众人顺利抵达京城。 顾文思被安排在了和宋承苗住的东厢房。 东厢房是个三间屋子,两个人一左一右,在加上屏风挡住,正好不会相互打扰。 这次回下邳村老家时,宋承苗并没有回去,而是被宋禾临时安排到新棉织坊帮忙去看铺子。 当时宋承苗听了之后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他是真的很想做买卖,于是拍胸脯让宋禾放心,并保证自己一定没问题,平时一切都听布行二掌柜的。 布行二掌柜,是之前顾新礼招的掌柜,负责卖货和盘账。 这些年,宋承苗在铺子和学堂两头跑,交友方面长进不少。 如今新来了一个顾文思,宋承苗半点没有任何抵触心里,高高兴兴帮顾文思整理房间。 回家之后宋禾便私下告诉宋承苗,顾文思如今有童生功名,读书天赋不错,之后便会去曾家学堂读书,让宋承苗对顾文思多说一些关于曾家学堂的事。 宋承苗给顾文思倒了杯水,并主动递给他。 顾文思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宋承苗年纪虽比自己小,却比自己高一个辈分。 宋承苗十分自来熟的说:“文思哥,你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要熟悉这里的水。京城的水啊,除了一下达官贵人喝的玉泉山甜水,其他的水都得放茶叶,要不然总有一股味。” 这一点其实顾文思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就听二叔顾新礼提过京城的水,宋承苗的好意他也心领了。 “多谢,…小叔叔。”顾文思道。 一个人叫对方哥,另一个称呼对方为小叔叔,可真是各论各的了。 宋承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比顾文思大一辈,他挠头笑了笑。 “我现在也在曾家学堂读书,曾家学堂有三个课室,分别是启蒙,知学,致远。我没有功名如今在知学堂,你到时候肯定能分到致远堂。 虽然咱俩不在一块课室,不过你放心,曾家学堂文风清正,规矩严苛,夫子虽然严厉,但也都是为我们好。 学堂里有好多个从曾氏老家来京城读书的学子,也不会歧视外乡人的。对了,学堂是上七日休沐两天,还有……” 顾文思虽然在来之前就听堂叔顾承礼说了很多曾家私塾的事,但心里还是没底,因为他怕自己通不过考核,也怕人生地不熟的不习惯。 但如今听宋承苗说了这么多,他的确心里放松了不少。 顾文思站起来,拱手致谢,“多谢小叔叔告知。” 宋承苗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哪里哪里,咱们都是一家人。” 宋承苗说话的时候,微微歪头,不愧是顾家户的人,的确和姐夫很像。 另一边西厢房内,宋禾正在整理衣服。 顾承礼从后面环住宋禾,“你去让承苗和文思说曾家学堂的事了?” 宋禾点头,“是啊,承苗虽然读书不行,但在交朋友方面还是可圈可点的,我私下悄悄问过,承苗在曾家学堂朋友不少。 文思初来乍到,肯定不习惯,让承苗多和他说一说话,也能安一安他的心。” 顾承礼把头埋在宋禾脖颈处,声音闷闷的,“我也有些紧张。” 宋禾疑惑:“你紧张什么?” 顾承礼道:“后天就要去翰林院上值,第一天就是大朝会,我有点……” 顾承礼说到后面,声音压的很低,“……怕。” 宋禾没听清顾承礼最后说的了句什么,她拿着手里的六品官员公服兴奋的转头。 “明日初一,小顾大人得参加朔朝,需穿公服,快试一试这件合不合身。” 顾承礼:…… 第255章 织坊的奖励制度 顾承礼张了张嘴,在宋禾十分很感兴趣的眼神中,把手放在腰间的带子,开始解。 大吴朝官员制服分三种,朝服,公服和常服。 朝服是赤罗衣,只有大祀、正旦、冬至等大型祭典的时候才会穿。 公服则是初一或十五时参加朔望朝,或是面见皇帝奏请时穿,并且按照品级区分颜色,如今顾承礼是正六品官位,公服为青色。 常服则是平时办公的时候穿,乌纱帽配团领衫?,颜色监管比较松,按官员衣服身前后边的补子来区分官职。 顾承礼换上了青色的公服,展脚幞头?,盘领右衽袍,腰间革带一系,显得他腰细腿长。 “怎么样?”顾承礼展开手臂。 宋禾眼睛眨也不眨地道:“你转一圈,让我看看后面。” 顾承礼无奈的笑笑,转过身去,然后侧身回头看向宋禾。 “娘子可还满意。” 宋禾点点头,“满意。” 很帅,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青色的官服穿在顾承礼身上,更显他温润如玉,比他之前穿状元服的赤罗衣还好看。 顾承礼靠近宋禾,“娘子既然如此满意,不如动手帮为夫,把这件官袍脱下来。” 宋禾眼睛一亮,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 八月初一,大朝会。 天还不亮,顾承礼便要起床进宫。 朔望朝卯初开始,也是早上五点就要举行,但提前百官要在外面集合,然后一同进宫去奉天殿外拜见皇帝。 顾承礼又是第一天上朝,对地方不熟,所以他凌晨三点半便起床收拾,凌晨四点多到午门外候着。 这还是顾家宅院在内城,很多官员买不起内城的房子,住的远的,还有考虑路上会不会堵马车,有些人凌晨三点半就要从家里出发。 宋禾打了个哈欠,坐在凳子上看顾承礼吃饭。 “要不要吃些。”顾承礼问。 宋禾摇头,“不了。”她一会儿还要睡个回笼觉。 据宋禾所知,上一任皇帝非常勤政,几乎是天天早上卯时初刻(早上五点)开早朝,而如今的永徽帝从继位,便开始充分贯彻落实先皇的勤政理念。 宋禾打了个哈欠,以后顾承礼需要天天这么早起,当官还真是辛苦啊。 看着顾承礼离开的背影,宋禾飘忽忽的重新走进屋里。 去了两个小孩睡的西侧屋,然后一头栽在床上,一手抱一个娃娃,接着睡。 一旁的赵妈看着自己娘子行云流水般的举动,嘴角微抽,于是就在侧面的小床上歇息了。 两个孩子一觉醒来,惊喜的发现母亲竟然和自己躺在一块睡。 “娘!娘!” “娘!” 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朝宋禾扑过来。 宋禾醒了醒神,嫌弃的撇头。 咦,一股小鸡仔味。 “娘子你醒了。”玉桃看见宋禾醒了,连忙吩咐小丫头去打水。 宋禾一边洗脸一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玉桃回答,“已经辰初了。” 宋禾点点头,顾文思和宋承苗也该去曾家学堂上学了。 “娘子现在用饭吗?”玉桃问。 “不了。”宋禾站起来,“我去送文思和承苗去上学。” … 宋禾坐在马车上朝两个人要去上学的人招手。 “快上来,要去了。” 顾文思没想到婶子会亲自送自己去曾家学堂,这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呢。 “婶子。”顾文思躬身见礼,然后再上去。 宋承苗见状也只能打招呼,“姐姐。” 路上,宋禾问顾文思东西带全没有,又告诉他自己和曾三夫人很熟,让他不要担心会和别人起争执。 顾文思默默点头,心中一片熨帖。 心想,三婶是个极好的人,以后自己要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三婶。 宋禾本着既然要做好事,就做到底的原则,对待顾文思很周到。 况且,顾承礼说顾文思虽然在读书上少了天分,但却肯下苦功,基础打的很牢靠。 也正是因为如此,顾承礼才会主动把顾文思从下邳村带出来,若是在耐心学个几年,顾文思未尝没有机会中举。 宋禾不盼着对方能考中进士,就算只考中举人,也能被举荐入仕,未来都是人脉啊。 宋禾向来都在“人脉苗子”上都肯废功夫。 … 晚上,顾承礼回家,今天他第一次入翰林院,认识了翰林院不少同僚,分配给他的任务是校对书籍。 先见过翰林院学士冯大人,又见过自己部门的上司,然后一个书吏把他带到一个工位上,又给了他两本书,然后就没人理他了。 若是初职场无人事先提点的菜鸟,猛然接受这样的任务,又落到无人理会的境地,很可能解读为自己被排挤了。 但顾承礼心中事先早有预料,对现在的境遇接受度十分良好,耐心开始对校起书籍来。 只是…… “你家娘子去铺子,还是去工坊了?”顾承礼问这个来给自己端水的丫头。 丫头回答:“回郎君的话,娘子去接承苗少爷和文思少爷。” 顾承礼:……他都没这待遇。 … 宋禾接送了几个孩子三天,一直到对方熟悉京城和曾家学堂,宋禾才放手不管。 然后她便投入了新的生意里,棉缎到底还是让人做出来了,但宋禾并不担心,因为如今新棉织坊最大头是向朝廷供货。 但是同时,宋禾从没放弃过布料创新。 “棉和丝混纺的布料如今做的怎么样?”宋禾问。 春福笑着回答,“很成功。” 说着春福就让宋禾看最近织出来的布料。 宋禾道:“不错,很不错。咱们京城的工坊最大功能便是新织法和新布料的研发。负责开发新织法和新花纹织工的待遇不能差,而且我还想着,咱们要设置奖励制度。” 春福疑惑,“奖励制度?” 宋禾点头,“比如,研究出新的织法,奖励一定钱财,根据织法难度再细分奖励等级。奖励制度公开透明,让有能力的人能实实在在享受到好处。能重赏之下必出精品,这样一来,整个织坊必定会形成良好向上的工作氛围。” 春福越听,就觉得越有戏。 “小禾,咱们得快点把规程定出来。” 第256章 创新织法 宋禾和春福两个人一直在工坊房间里待到傍晚,还是玉桃过来提醒时间不早了,两个人这才回神。 春福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剩下的咱们明天接着说。” 宋禾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脖子,“行,我感觉咱们这个计划蓝图挺好,明天再顺一顺就行了。” 宋禾说完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嫂子,咱们两个一块回去吧。” 春福把两个人预写的奖励制度文稿收起来,笑着道:“行啊。” 春福走到宋禾身边,“对了,前段时间我一直没来得谢你,我自从听了你的话,让凝姐儿跟在二婶子身边教养,凝姐儿如今是越来越懂事。” 说着春福便握住宋禾的手,“小禾啊,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两件事听了你的话,一是孩子们的事上,二是跟着顾新礼一块来了京城。” 当初说来京城的时候,春福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她一个泥瓦匠家出身的,这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来京城,她在下邳村生活的很好,公爹伯母,还有妯娌都是很好的人。 在下邳村自己还能帮着织坊算算账,而京城没有工坊,若是到了京城她又能干什么? 但还是宋禾一句话点醒她,宋禾问她,想不想自己过得更好,想不想继续和顾新礼过日子。 因爱生勇。 春福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孩子,又看了看满脸兴奋说要带自己去京城过好日子的丈夫。 春福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丈夫,于是她就来了。 没想到就隔了一年多,京城也建起了工坊,儿子去很好的私塾读书,女儿交给二婶子帮忙教养,春福真的很庆幸自己听了宋禾的话。 宋禾轻笑,“嫂子,我劝你只是占据很小的功劳,其中最大的功劳是嫂子你啊,是嫂子你听见进去我的话,是嫂子你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更是嫂子你来了京城之后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事业,最终才成就现在的你。” 春福一愣,看着宋禾的认真的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小禾,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说话,在你口中,我似乎做什么都很好。” 宋禾眉头一挑,“那是因为嫂子你本来就好啊。” 春福被逗笑了,“为了奖励你嘴甜,明天我给你炖鸡汤。” 宋禾道:“那我可有口福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宋禾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丫头?” 春福问:“怎么了?” 此时盛夏也看见了宋禾,小丫头眼前一亮,小跑过来。 “见过宋娘子,见过周娘子。” 宋禾只觉得这个小丫头很眼熟,“我看你眼熟的很,咱俩可是之前见过?” 盛夏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京城慈孤院,两年前差点被拐子卖了,多亏宋娘子搭救,我和慈孤院的好几个姐妹才能平安无事。” 宋禾终于想起来,“你就是那个在慈孤院向我求救的女孩。我记得你叫,盛…盛夏,是不是?” 盛夏没想到恩人会记得自己的名字,重重的点点头,“没错,就是我。” 宋禾笑着搭话,“你怎么在这里?在这里多久了?” 盛夏脆声声的回答,“我今年十五了,在慈孤院是学着认了几个字,也会打算盘,正巧上年织坊招人,我知道这是娘子的作坊,就过来试一试,然后…然后就开始在这里干了。” 宋禾点头笑着道,“不错,你聪明伶俐,又识字会算账,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以后去了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盛夏被宋禾夸的愣在原地,一张脸蛋红扑扑的。 宋禾笑着对盛夏道:“努力加油,只要你肯继续在织坊干活,织坊就能留你一辈子,等你老了,还有补贴拿。” 这是宋禾给自己织坊工人的养老补贴,福利待遇比不上现代,对工作期满且年老的员工,每个季度二十斤粮,年底外加两匹布。 当然这个员工必须活到五十岁才可以领福利,古代普通人五十岁已经是妥妥的高龄了。 这时候来接宋禾和春福的车来了。 宋禾看向盛夏,“你是住在织坊女工房舍里吧,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女孩走在外面不安全,快回房舍休息吧。” 说完宋禾便和春福玉桃一块上了马车。 盛夏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马车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喜色再也掩盖不住。 她自言自语道:“恩人说,我…我可以在织坊干一辈子,我可以干一辈子。” 盛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她脚步轻快的往女工房舍的方向走。 “嘿嘿,我可以在这边干一辈子。” 夕阳西下,盛夏的影子在地上拉的老长。 她脚步轻快,走路时还一蹦一跳的,此时此刻终于显露出真正十五岁女孩应有的活泼与朝气。 …… 三天后,京城新棉织坊的织匠们听着新颁布的奖励新规,每个人眼中都露出惊喜之色。 宋禾坐在一旁的单向透视的竹帘后面,见奖励新规宣读完,织匠们立马开始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最后,一个年长女人抬头问春福。 “周老板,刚刚您说的这个奖励机制从什么时候开始实行,到什么时候结束?” 春福回答:“从今天开始正式实行,具体结束时间,暂定的是后年。那是因为,新棉织坊想要长期支持大家伙的创新织法,后面还会按照具体情况适当调整。” 众人点头,再次交头接耳。 然后还是那个最年长的女人开口,“周老板,每次公布创新结果,都会公开吗?” 春福点头,“都会,新棉织坊会认可每一位织工的功绩,同时也会保护每一位织工的成果。严禁无底线斗争,有严格的监管和举报渠道。” 春福扫视众人一眼,笑着道:“我需要说清楚一点,新棉织坊与大家更多的是合作关系,这里提供给能让各位尽情挥发能力的平台,新棉织坊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能力的织匠,希望日后我们能彼此相辅相成,共同进步。” 织坊的织匠齐齐拱手,“周老板高义。” … 从那天开始,春福明显发现织坊的气氛不同了。 之前那些织匠们虽然也会干活,但总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如今变得更有冲劲了。 然而一个月后,宋禾就被一件消息惊呆了。 “已经织出新布了,这么快?” 第257章 云布 春福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呢,你瞧这布好不好看。” 宋禾看向春福拿过来的布,只是一眼就惊住了。 这是一匹质地紧密的布匹,表面光泽柔和,上面浮有四合如意的暗云纹。 宋禾伸手摸了摸,“手感柔韧挺括,这是丝和棉的混纺。” 春福点头,“是啊,这是匹布丝经纬棉,纺出来的织匠给这种布料取名叫云布。我甚至觉得,云布比棉缎还要好。” 宋禾点点头,如今棉缎的困难在于选绒和纺细线,而如今的工艺,把棉线纺细之后很容易断裂,而脆弱的棉线加大了纺织的难度,因此棉缎通常都是织素色。 而云布,完美的避开的这个缺点,经线用有弹性的蚕丝,纬线再用织棉缎所用的细线。 于是,便得到了宋禾手中拿的这种云布。 宋禾问:“成本怎么样?” 春福道:“能比一匹绸的成本便宜一半。” 宋禾点头,也就是说云布的价格和棉缎价格差不多。 宋禾一手点着桌面,思考良久,“嫂子,这布咱们先别往外卖,先看看户部收不收。” 春福一愣,“要卖给户部?可这种布料,又是丝又是棉的混在一起织,衙门肯收吗?” 宋禾一拍桌子,“可这种布料便宜啊,重点是便宜。” 春福作为一个普通人,从心底里觉得衙门的官吏都是高高在上的,觉得只要是官都有钱,每天都能吃吃香的喝辣的。 宋禾道:“我的好嫂子,你还记得,咱们的棉缎最开始是怎么被户部瞧中的吗?” 春福一愣,“因为便宜。” “所以啊。”宋禾笑着说:“如今有了和棉缎一个价格的云布,户部十有八九肯定会买啊。” 春福觉得宋禾说的实在有道理,“那,咱们就试一试?” 宋禾点头,“试一试。” … 顾新礼在得知织坊这么快就出了新布料的时候,嘴巴惊的几乎都合不拢。 原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竟然还适合织坊吗? 之后顾新礼拿着云布,带着郑碾,一块去找了位平时关系还不错的户部小官。 于是云布就这么水灵灵的再次变成了给朝廷供货的一方。 就在顾新礼正开心的在家算自己能赚多少钱的时候,店里的学徒过来告知他,说内庭来人了。 顾新礼一愣,内庭和朝廷隶属不同,内庭只负责宫中事务,宫中有二十四衙门,全归属内庭管理。 顾新礼走出去,就看见一个穿着太监衣服、面白无须、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正坐在客室位置上喝茶,对方腰间挂着内庭针宫局的腰牌。 中年太监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打扮明显低一级的年轻太监。 此时顾新礼突然想起宋禾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宦官的权利,来自皇帝。 顾新礼心头猛的一跳,此时年轻太监也看见了顾新礼。 中年太监没有站起来,端着茶杯道:“这位就是顾老板吧了?” 顾新礼两步上前,“草民顾新礼,不知道公公驾到有失远迎。” 顾新礼说着就看向一旁的学徒,“怎么给内庭的公公喝这种便宜茶,快去换茶,给公公上最好的龙井茶。” 学徒接触到东家的眼神,立马道:“我这就去。” 学徒快步退出去之后,直接在另一个学徒耳边道,“快去通知老师,内庭的太监来咱们铺子了。” 学徒口中的老师,便是宋禾。 一个学徒连忙出去报信,另一个学徒则去泡茶。 与此同时,屋内。 太监抬手让顾新礼坐下,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顾老板坐吧,我是个粗人,也不用喝什么好茶。” 顾新礼不知道来人是做什么的,他只是虚虚的坐在凳子上。 “公公是内庭来的人,便是贵客,贵客临门,草民自然得按最高规格来接待。” 中年太监听到顾新礼这么说之后,脸上露出的表情显然很受用。 顾新礼这才问:“赎草民眼拙,公公贵姓?” 后面站着的年轻太监道:“陈公公可是针功局掌印太监的干儿子,也是针功局的管理太监。” 针工局?,属二十四衙门中“八局”之一,而其中主管事太监,又被叫掌印太监,管理太监属于副手。 顾新礼笑着道:“原来是陈公公,草民久在民间,故一时未曾认得公公,还请公公见谅。” 此时学徒把茶端上来。 陈公公拂了拂衣袖,伸手端茶,语气平和却带着些上位者的意味:“顾老板不必多礼。咱家今日出宫,并非寻常差事,是奉宫中旨意,专程前来寻你。” 顾新礼站起来,躬身拱手:“不知公公找草民所为何事。” 陈公公喝了一口茶,“听说你们这新出了一种叫云布的料子,宫里想要,今年年底至少得往宫里送一千匹。” 顾新礼听见这句话简直都想骂人了。 什么东西?你要我就得给?我可去你的吧? 内庭又怎么样?他一没偷二没抢,还能随随便便把自己抄家流放喽? 顾新礼表情为难,“这…这……” 陈公公看见顾新礼犹豫,面色当即变得不太好看。 “怎么?你不愿意?” 顾新礼苦笑,“回公公的话,云布是新研究出的布料,而且今年的份额都已经定给户部了,草民手中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布了。” “没有。”陈公公把茶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他站起来,语气里满是威胁。 “顾老板,我今天可是代表宫里向你要布的,你要知道,你耽误的我可不是我的事,而是宫里的事,是上面的事!” 陈公公说的最后一句时,语气明显加重。 顾新礼表情没丝毫惶恐,只是为难,“可草民也不可能在这短短一个月里,凭空变成一千匹云布啊。” “那就是你的事了,过几天咱家还会来的。” 说完陈公公便抬脚离开。 在对方走后,顾新礼翻了个白眼。 切,还拿宫里和上面来吓唬他,当顾新礼是吓大的吗? 他熟读大吴律法,没有任何一条律法,是写他在和内庭没有任何合约的条件下,上供不了布料一千匹布的情况下会被治罪的。 而且刚刚对方一不谈价钱,二不谈合约,三不谈布匹花纹类型颜色,摆明了就是不想和自己做这笔生意。 再说了,皇帝怎么可能那么闲,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布料而随便杀人。 况且,早在襄王还没登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抱上当今的大腿了,就连当今太子,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顾新礼早就听宋禾分析过,也听了很多前人的故事,知道凡是豪商,未来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 他根本不想当豪商,所以当京城的棉缎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的时候,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十分欣喜。 另一边。 小太监有些担忧的看向干爹,“干爹,要是这人真的拿不出一千匹云布要怎么办?这可是掌印大人交给干爹的任务,万一办砸了……” 陈公公哼笑一声,“一个乡野村夫出身的商人,唯一的靠山就是个六品翰林院修撰。我可是代表宫里来的,他敢不筹布吗?凡是能和内庭搭上线的商人,哪个不是感恩戴德的,咱们回去等着就是了。” 此时,宋禾在家正在盘账,突然就见一个学徒急匆匆过来。 “老师,有内庭的太监去铺子那边找东家了。” 宋禾还没来得及惊讶,顾新礼后脚就来了。 顾新礼三两句就把刚刚离谱的事情向宋禾讲了一遍。 宋禾听闻嘴角一抽,嚣张,真是太嚣张了。 很快,宋禾眼珠子一转,“二哥,你事先给太子那边送过云布没有?” 第258章 兵分两路 顾新礼道:“送过了,还有太子詹事府里的几位属官那里,也都送了。” 詹事府是辅导东宫太子的机构,也是太子的小班底。 其中詹事乃是正三品,多为其他官员兼任,如今的太子府詹事正由礼部侍郎的曾老兼任。 顾新礼越想越气,“那太监威胁我也没用,反正我一时半会也织不出那么多布。再说了,我和针宫局连个契都没签,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找到理由来治我的罪不成。” 说着顾新礼又有些泄气,“小禾,我现在真是彻底明白为什么生意不能做大了。生意一旦做大,自己就做不了主了,千万不能沦落到有命赚钱,没命花的地步。” 宋禾突然笑了,“二哥,别泄气,俗话说福祸相依,这件事有坏处也有好处啊。” 顾新礼刚想问这能有什么好处,就听见宋禾说。 “这不是上天给你和詹事府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吗?” 顾新礼稍微愣了愣,紧接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是啊。”顾新礼一下就乐了,“我还正愁没有机会和那些人拉关系,如此我再往詹事府跑,就名正言顺了。” 宋禾眉头一挑,“我也可以借着这机会往曾府去一趟问问情况。毕竟这件事涉及到宫里,来人又口口声声说布是上面要的,自然得万事小心。” 顾新礼说:“我也不想做什么大买卖人,与其被人威胁,还不如直接换成好处,大不了咱们把云布的织方贡上去……” 顾新礼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是啊,把织布方法贡上去,换个庇护,不比自己抱着云布织法赚钱更好吗? 顾新礼看向宋禾,此时宋禾也看向他。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对方的眼中的意思。 顾新礼道:“小禾,你明天去曾府的时候,就说我可以把云布织法献给朝廷。” 宋禾端起茶杯,“那小妹就先恭喜二哥了。” 顾新礼高兴的咧咧嘴,“同喜,同喜。” … 接下来,两个人兵分两路。 宋禾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去曾府走一趟。 而顾新礼想了想,就先去郊外的织坊找到最先做出云布的那位姓方的织工。 等明天去见太子詹事管事的人时,可以把织工一块打包送过去。 当然这得事先询问织工的意思,若是织工不愿意去,但顾新礼就会给对高额补偿,再换一个愿意去的人。 到了那边之后,顾新礼先和春福把今天的事说了。 春福暗骂几句,然后问:“是不是那太监狐假虎威想在中间收些好处,才会这么说的?” 顾新礼眼中满是笑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无所谓,咱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和太子詹事府拉上关系,越快越好。” 春福总觉得有些遗憾,云布可是自家织坊最新做出来的布料,“真的值得吗?” 顾新礼坦然道:“当然值得,人这一辈子得往前看。咱们两个人为什么要从下邳村来到京城,还不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能让两个孩子也过上好日子。 咱们拿着云布,最多就是赚些钱,可若是主动把云布织法送出去,就相当于又多了一份庇护。 明天我就詹事府的杨大人,你不是一直说现在住的院子有些小吗?若是到时候杨大人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我就说告诉他们,我缺一个宽敞的房子。” “亏你也想的出来。”春福一下就被逗笑了,“不过,咱们现在住的院子的确有点小。” 顾新礼见春福高兴,就道:“咱就这么说定了。” 春福点头,“你在这稍微等一下,我这就去把做出云布的织工师傅叫过来。” 顾新礼让织工坐下,又亲自给对方倒茶,“如今新棉织坊再次多了一项布匹给朝廷供货,真是多亏了方师傅。” 方师傅是个大约年纪在三十多岁的妇人,连忙道:“哪里哪里。” 春福道:“云布价格低,但品质却高。我们两口子,想要把云布的织法献给太子詹事府。 明年说不定朝廷会在织造局里加上云布的织机,若是方师傅愿意,明天便可以随我丈夫一同去见太子詹事府的人。” 方师傅微微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两位东家竟然是和自己商量这种事。 “这,我……” 顾新礼温语句温和的道:“你不用太过紧张,回去想想,明天一早给我答案即可。若是你不愿意去,我会给你一笔钱,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方师傅明白,自己在新棉织坊做出来的云布,那云布自然便属于新棉织坊,如今东家说给自己补偿,这完全是自己白赚了。 … 此时皇宫针工局内。 陈公公先打听清楚干爹就在屋里看账册,他在门外整理的整理衣裳和帽子,然后从身边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红木盒子,咧咧嘴,脸上先带上笑,这才抬步走进去。 陈公公站在距离桌案两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干爹,儿子回来了,儿子这次出宫还给干爹捎带了东西。” 说着,就把红木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这是儿子精挑细选给干爹买的,那店家说了……” “其他的先别说了。”针工局掌印太监道:“那织坊到年底能送来多少布。” 陈公公表情一僵,然后立马道:“干爹,儿子已经按照干爹的指示和那商人谈了,并要求对方年底至少往针功局送一千匹云布。” 掌印太监点点头,“你用心去做这件事,皇上要缩减宫内开支,你年底之前要是能把这件事办成了,云妃娘娘肯定开心。如今云妃娘娘管理内宫,只要云妃娘娘开心,你小子就立功了。” 陈公公心中立即涌出剧烈的喜悦,他立马跪在地上。 “儿子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会给干爹丢脸。” “我这份老脸倒是没什么,别丢云妃娘娘的脸就好。我之前打听过,印绶监那边据说有两个空缺,你这次的差事若是做得好,我就可以把你举荐给云妃娘娘,送你去印绶监。” 印绶监的管理皇帝重要文书的地方,那地方距离皇帝也是最近的。 陈公公直接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立马开始磕头。 “多谢干爹,多谢干爹,儿子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好,绝不辜负干爹的提携。” … 第二日,宋禾和顾新礼两个人兵分两路,一人去了曾府,一人去拜访詹事府的大人。 第259章 内帑 “针工局要收云布?”柳夫人惊讶的道。 宋禾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是啊,其实宫里要收云布也是看得起我二堂哥那边的买卖,只是对方要的时间太紧,年底就要送过去一千匹,偏偏今年织坊云布的额度都给户部了,实在腾不出手来。” 柳夫人点点头,也明白宋禾堂兄的为难。 宋禾又道:“偏偏昨天针工局的人催的又急又狠,我顾家如今虽说在户部挂名行商,但到底是小门小户。我堂哥急得实在没法子了,才过去和我说,想让我打听打听,问一问能不能把云布的织布法子捐出去,换个平安。” 宋禾说到这里,柳夫人和梁夫人婆媳二人齐齐变了表情。 梁夫人震惊的问:“针工局的人威胁你堂哥了?” 宋禾叹一口气,“也不是威胁。只是对方说这布是上面要的,只是御用和官用不同,新棉织坊向来只做官用布料,但如果要做御用云布,那可半点马虎不得。” 柳夫人作为曾老的妻子,如今身上有诰命,去过宫里赴国宴,自然知道御用的东西和普通人家用的不一样,宋禾的二堂哥这样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宋禾接着道:“若是要织御用布匹,自然得和官用的分开,得修新的织棚、染色棚,否则就是僭越。还得专门去请织造局懂行的织工来监管,以防布匹花纹颜色出现什么忌讳。 这么多事都需要时间,可昨天针工局的人说上面要一千匹,年前就得送过去,若是现在把全部人手全都挪去做御用的布,那官用的就得耽误了,我堂哥拿不准主意,更不懂对方说的“上面”到底是……” 梁夫人看向婆母柳氏。 柳夫人开口道:“小禾,你别慌,让你堂哥也别慌。等你老师今日从礼部下职回来之后,我便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打听打听宫里到底是什么情况?看看能不能缓一缓?” 宋禾握住柳夫人的手:“有师母您这一句话,我也就安心了。我堂哥那边也说,他可以直接把云布的织法献给朝廷。” … “你说这都什么事啊?那云布可是新棉织坊费了好大力气,又花了不少钱才做出来的,转眼就要送出去,还被人威胁,我都替小禾心疼。” 梁夫人一边在灯下剪鞋样子,一边向曾三老爷吐槽。 梁夫人又道:“这针工局也忒霸道了些。” 听梁夫人这么说,曾山老爷放下手中的书。 “对方威胁顾新礼了?” 曾三老爷如今任户部侍郎,新棉织坊的老板顾新礼在户部挂名行商,他自然知道。 梁夫人道:“小禾没有明说,但我猜就是这个意思,说不定还索要好处了呢。否则顾新礼干嘛要这么着急的,就把云布织法献出去呢?” 曾三老爷脸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先帝在世时,内庭管理甚严,从没听说过有内庭太监威胁商户供货都事,如今换了新帝…… 梁夫人压低声音问:“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皇……” “绝不可能。”曾三老爷在妻子未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今年鞑靼再次卷土重来,皇上日夜为漠北的事忧心,哪里会操心一个小小的布料。” 曾三老爷道:“想必是内庭自己的主意。” 而另一边,太子也知道了内庭针工局竟然有太监去宫外威胁商户的事。 太子今年二十岁,他这一年都在跟着朝中大臣处理国事,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是内庭太监竟然私下向商户索要钱财。 “这件事,我会禀告母后。你去查,看看针工局的人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 下属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查。” … 三日后,皇宫内庭大变天。 今日下了些小雪,顾家人围坐在一块吃饺子。 顾新礼道:“你们猜针工局的人为什么会来铺子里要云布?” 没等其他人猜,顾新礼就说出来了,“是云妃的家人看中了咱们织坊,这才故意让针工局的人来找麻烦的。” 结果,云妃的家人没想到,顾新礼一个从小村子走出来的商人,竟然会和太子的属官认识。 顾德山疑惑,“那个云妃到底是什么身份?” 春福道:“云妃是当年襄王在封地时的潜邸老人,家人在封地的一个衙门里做吏,后来襄王登基就被封了妃,一家人也跟着从边关来了京城。” 一句话,那家人在边关时是地头蛇,到了京城后想继续支愣支愣,然后就瞧中了看似没有根基的新棉织坊。 顾新礼同样感慨,幸好当初自己及时抱上了大腿,否则今日的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饭桌上,顾承礼给宋禾倒果酒,又给两个孩子夹菜。 沈绣屏问:“这件事,宫里是怎么处置的?” 这件事虽然看起来是小事,但事实上透露的信号十分危险。 内庭专门侍奉皇家的太监们,竟然和后妃与后妃的家人沆瀣一气,打着皇家的名头勒索商户谋私。 顾新礼道:“听说内庭处置了十几个管事的太监,云妃败坏皇家的名声被废为庶人,幽拘冷宫,云家人被判了流放。” 宋禾听到这个消息立马笑了,怎么说呢,新棉织坊竟然因为这件事因祸得福,以后就要给内廷供布了。 宋禾:“想要背后给咱们使坏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同时也恭喜咱家以后就是内帑买办了。最后,恭喜二哥二嫂生意更上一层楼。” 众人齐齐笑出声,共同举杯庆祝。 顾承礼全程目光含笑的看向宋禾。 …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过年。 今年是新皇登基的第二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举办的超级热闹,为此官府还取消了这几天京城的宵禁。 晚上,京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两个小孩简直玩疯了,但这里人多大人们半点不敢放开两个孩子。 孩子由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长辈管,顾承礼和宋禾走在后面。 顾承礼悄悄牵住宋禾的手。 宋禾抬头看向他。 顾承礼一本正经的道,“这里人多,我抓紧你,小心咱们两个走散了,” 宋禾微微晃了晃顾承礼的手,突然想过二人日子。 “听说今年西串街那边点盒子灯,咱们两个去看灯吧。” 宋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加重了“咱们两个”这四个字的语气。 顾承礼瞬间听懂了,心中升起丝丝甜蜜。 “好。” 然后顾承礼便拉着宋禾两步上前。 “爹娘,我要带着小禾去西串街看盒子灯,那边人多,我们两个就不带孩子去了,留下玉桃和观棋跟在爹娘身边。” 观棋是如今跟在顾承礼身边的小厮,之前也是新棉小学学徒中的一员。 顾德山道:“你们两个人去怎么行,身边好歹带两个人。” 沈绣屏见小禾一直低头不说话,又见两个人袖子挨得在一块,心中会意。 “没事,今天京城里到处都有值守的官兵很安全,让他们两个去吧。” 顾承礼一本正经的告辞,“爹娘,我和小禾就先走了。” 说完,两个人径直离开。 顾文璟在爷爷怀里叹口气,“爹娘好调皮哦,肯定是偷偷去一边玩了。” 顾文妙点头,“是啊,爹娘经常背着我们偷偷去玩。” 身后的几个跟着的小厮丫头闻言低头笑。 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舞狮子吸引。 “爷爷,舞狮子。” “我也要看舞狮子。” 第260章 农书 今年的元宵佳节非常热,站在繁华的京城里,宋禾看见了太平盛世的感觉。 这一天,顾承礼和宋禾两个人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 … 正月十五过后,朝廷开始办公,顾承礼则开始每天天不亮起床,照常去翰林院任职。 顾承礼在翰林院,依旧每天做着编书的工作。 本职工作完成之后,他再次拾起在国子监时整理文稿的事,只不过这次他在文稿里加上了自己的心得。 文稿差不多编完之后,顾承礼又一头扎进其他书里,翰林院的藏书真是的太多了。 顾承礼找到一本农书,这是前朝人编写而成的南方农书。 顾承礼在书里看见一个和京直隶完全不同的农作物生长环境。 顾承礼秉着好奇心,又找到了其他农书,然后他就再次发现自己之前有多么井底之蛙。 虽然他知道有些地方可以小麦和玉米轮种,有些地方则不行,但没想到具体到不同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多细节。 这让,顾承礼不得不感叹一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各地天气和土壤不同,种植的粮食也不同。” 顾承礼脑子里想到宋禾说过得一个词“因地制宜”。 此时顾承礼越回想这个词,越觉得这个词实在妙,简短明了,一针见血。 曾思仪也陪着顾承礼一块看,如今他任翰林院庶吉士,争取三年考核后留在翰林院做编修。 曾思仪道:“我之前看的农书也不多,没想到这本还挺有意思的。我二叔在上林苑监?任职,他之前说农耕和水利得结合在一块儿看。” 顾承礼点头,“你说的对。” 突然,他脑子里又想起好多年前大伯对自己吐槽的场景。 [‘承礼啊,你以后考上大官了,得告诉朝廷,咱们这边种桑苗多浪费,又不能吃,好好的田都毁喽。’ ‘枣树倒是还行,往不能种田的空地上一栽,过两年就能结枣子。’] 顾承礼脸上浮现有所思之色。 曾思仪又道:“反正闲着没事,不如咱们两个就把各地的农书整理起来,再编撰成册,弄一个大吴朝农书集合,怎么样?” 顾承礼思考道:“若是再于水利结合,编撰而成之后发给各地衙门……” 曾思仪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顾承礼又把之前朝廷下令全国各地种桑枣棉的事情给曾思仪说。 曾思仪一脸懵,“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顾承礼道:“那时候咱们年纪都还小,不记事也正常。若是按农书上来讲,有些地方天生不适合种植桑枣棉。”也就是说,先帝的那条政令有着致命的缺陷。 曾思仪听懂了顾承礼的意思,意味深长的看向他,“谨和,你胆子可真大。” 顾承礼嘴边勾起一个弧度,“我可什么都没说。” “小顾大人,小曾大人,两位又在看书啊。” 顾承礼转头,就见来人正是自己如今的顶头上司高大人, 高大人任正六品翰林院侍讲,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张圆脸,整天见谁都乐呵呵的模样。 顾承礼和曾思仪站起来,拱手齐齐道,“高大人。” “都是同僚,不必多礼。” 顾承礼灵光一闪,问:“高大人,我想问一下先帝曾经发布的政令,存在什么地方?” 高大人虽然不太明白顾承礼问这个做什么? 但他还是回答道:“以前的政令全都存在通政司的档案库里。” 顾承礼又问:“我能去翻看吗?” 高大人回答:“能去是能去,通证司的档案库放的都不是什么绝密资料,只是那边的政令文稿浩如烟海?,找起来十分麻烦。” 顾承礼轻笑:“这个无妨,反正我如今有的是时间。” 曾思仪在顾承礼问高大人要以前的政令文稿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他想做什么。 但,曾思仪觉得这件事情挺有趣的,总比一直坐在工位上磨洋工来的好。 来翰林院之前,他爹还多次告诫他,翰林院寂寞清苦,告诫他要老老实实的在翰林院磨三年性子。 可现在他跟在顾承礼身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寂寞清苦的。 曾思仪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走,我和你一块去找。” 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高大人感叹,“还是年轻好啊。” …… 顾承礼在翰林院编书修稿,宋禾在外面也没歇着。 永徽帝和先帝不愧是亲父子,两个人政治理念几乎重合,对待贪官污吏绝不手软,只是永徽帝到底还年轻,没有先帝那样残暴,也不会动不动就剥皮揎草。 最近,又有几个官员被抄家流放,京郊有些田地空出来了。 宋禾看准时机,买了七八亩田良田,顺便也让春福置办几亩。 今天宋禾闲着没事带着两个小孩去织坊找春福歇息。 结果听说春福在接待几个从外地来的商人看布。 “是从哪里来的商人?”宋禾问。 盛夏回答:“是从苏州和扬州那一带来的,专门来看云布。” 宋禾立马懂了。 云布现在就是时尚布料,京城的达官贵人们都穿,商人拿去南方之后,就能当高档奢侈品布料卖出去。 宋禾告诉盛夏:“你去告诉你东家娘子,让她不用着急,我在这边慢慢等她。” 盛夏就要走,又被宋禾叫住,“对了,你去库房那边告诉一声,过几日常国公府寿宴,我留出来十五匹云布,还有全记我账上,要走公账。” 盛夏乖巧点头,“是。” … 现在正好闲着没事,宋禾就带着两个孩子在郊外走走。 春天野草开始发芽,远处看一片绿油油的,走近看颜色却很浅。 真是应了那一句“草色遥看近却无”。 “娘,好多草草!” 顾文妙拉着宋禾的手,指着地下的野荠菜。 看见那荠菜宋禾一下就笑了,当年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每年春天都要去田埂上挖野芥菜。 “那是野菜,可以吃的。” 顾文璟同样疑惑,“野菜?” 宋禾拍手,“咱们一起挖野菜,晚上带回家给爷爷奶奶吃好不好。” 两个小孩很兴奋,蹦蹦跳跳的说要挖好多好多野菜。 玉桃道:“我去织坊要两个铲子和篮子过来。” 一旁的赵妈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感叹。 “少爷和姑娘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哥儿姐儿,我们村里的丫头小子,就没有主动愿意挖这些的。” 宋禾看着两个孩子兴致冲冲趴在地上的样子,“我会尽力给我的孩子富贵生活,让他们接受良好教育,可他们不能五谷不分,不能不知生活疾苦。今天两个孩子就四岁了,该上幼儿园了。” 赵妈听不太懂,娘子说的话,眼睛却眨也不眨的一直盯着两个小孩看。 突然,顾文璟突然摔了一个屁墩。 赵妈“哎哟”一声,立即冲了过去。 “我的小祖宗,你慢些。” 第261章 盛夏来干活 玉桃很快回来,跟着她一块来的还有盛夏。 玉桃大老远就看见娘子挽着袖子蹲在地上,和哥儿姐儿一块挖野菜。 玉桃去把小木锹和篮子给哥儿和姐儿。 顾文妙拿着手里的荠菜,“玉桃姐姐,这个晚上给你吃。” 玉桃十分感动,“谢谢妙姐儿。” 另一边,盛夏开始交代刚刚宋禾交给自己的任务。 “回娘子的话。东家娘子说让娘子稍微等一会儿,她一会儿就能赶过来。东家娘子还对娘子说,之前娘子交代的广平府的货昨日就送走了,让娘子不用再惦记这件事。 另外族里如今在老家又新盖了做织坊,专门织云布。至于织云布要用的生丝,东家老爷已经和江南的丝商们谈好了价格。” 盛夏顿了顿又道:“东家娘子还说,她早就知道娘子这段时间要拿云布去赴宴,所以特意让库房那边留出来五十匹,走的全是公账。昨天还给曾三夫人那边送去十匹,特意让我转告一下娘子,让娘子别送重了。” 宋禾讶异的看向盛夏,这姑娘是真伶俐,口齿也清楚。 赵妈和玉桃也惊讶的看向盛夏,这姑娘是个人才啊。 宋禾点点头,“好,我都知道了。” 盛夏笑着道:“既然娘子没其他事,那我就走了。” “你等等。”宋禾叫住盛夏。 盛夏疑惑回头 宋禾笑道:“我身边如今只有一个玉桃,还缺个能跑腿传话的人,我看你很不错,想不想跟在我身边。” 盛夏整个人都呆住了,没想到这么大的惊喜竟然能砸在自己头上。 “我…我……” 宋禾安抚她道:“你不用这么着急回答我,我傍晚才走,你先回去想想,等我临走前,你再给我答复就行了。” 盛夏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她垂眸道:“能被娘子看中,是我的福气。我若是能跟在娘子身边,只求自己能多些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就心满意足了。” 盛夏明确告诉宋禾自己愿意,顺便还展露了一下自己的学识,让宋禾知道自己的确是读过书的。 宋禾点头,“不错,等一会儿我就和你东家娘子说。”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春福姗姗来迟。 “我来晚了,你怎么今天突然跑这里来了?” 地上铺了一块布,一旁还放着茶水和点心,此时宋禾正坐在上面,她指了指远处正在挖野菜兴头上的两个小孩。 “带孩子过来溜溜,老是待在家里没什么趣。” “你还没什么趣?”春福坐在宋禾身边,随手拿起一块栗子糕吃,“你前几天不是还参加了孝慈县主的马球会了吗?我听婶子说,你还得了个凤头钗做的彩头。” 宋禾瞥了她一眼,“你要是会骑马,我也能带着你去。也不知道前两年是谁怎么都不想学骑马的?” 春福:……“马太高了,我一上去就头晕。” 两个人斗了会儿嘴,然后齐齐躺下。 春福抬头看天,“这几天一直有人来问布,我都快累死了。你二哥晚上请那几个商人一块去酒楼吃饭,还问我去不去?我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去的,还不如过来和你说说话。” 宋禾笑着道:“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春福点头,“是啊,等云布的风头过了就行了。才猜这次只要两个月,等两个月之后,其他布行一定会把云布做出来。” 宋禾道:“别紧张,咱们有两种布都向朝廷供货,已经很赚了。” 春福点头:“我知道,生意做成如今的样子,我已经很满意了。” 宋禾想了想,说:“晚上去我那边吃吧,我之前卤了些鸭货,家里还有果酒,咱们一块吃酒怎么样?” “好啊。”春福一口答应。 宋禾立即坐起来,把玉桃叫过来。 “你去学堂一趟,让文启下学堂之后就别回家了,直接去咱们那边吃饭。” 玉桃看了一眼春福,笑着点头,“我这就去。” 宋禾又看见盛夏,又对春福说。 “我看中了你织坊的这个丫头,以后就让她跟在我身边。” 盛夏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怔,继续低头乖巧的站在一旁。 春福看了一眼盛夏,“你倒是会挑人,这丫头一手字写的可漂亮。” “真的?”宋禾倒是没想到盛夏还有一手漂亮字。 “当然。”春福重新坐起来,“就上次我让你看账册的时候,你不是还夸那字写整齐吗?” 听春福这么说,宋禾终于想起来。 “原来,那次的漂亮字竟然是盛夏写的。” 字体工整,大小相似,排列整齐,像打印似的字,在宋禾看来就是最好的字。 盛夏于是就这么被宋禾带回去,并签了雇佣合同。 …… 永徽二年秋,宋禾顺利把两个小孩都塞进了一家私塾里。 大理寺正五品右寺丞冯大人家,原本已经回老家荣养的族老,带着老妻进京来调养身体。 而那位族老,曾经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如今在家闲着没事,要给要给冯家的娃娃开蒙。 而且,最重要的是冯家讲究十岁以下的孩童,不分男女可一同启蒙教养。 于是,宋禾特意寻了关系,又备上厚礼往冯家走了足足三次,最后一次还是带着两个孩子一块来的,这才让孩子能进去。 也是这时候,宋禾才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难进了,原来是孝慈县主的侄子和忠勤伯府的公子也要一块过来读书。 今天是,两个孩子的开学的第一天。 其他人宋禾都不放心,特意让玉桃跟在女儿身边,另一个稳重的男学徒跟在儿子身边。 玉桃知道,正是因为娘子看中自己,这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自己的,临走前她交代了盛夏不少注意事项。 “娘子早上起来的时间不定,但起床之后喜欢喝冷茶,盘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娘子和三郎君在一起的时候要避开,还有……” 盛夏把玉桃教给自己的事项,一条一条的记在纸上。 冯家学堂五天二休沐,一天总共上四个小时,上午下午都有课。 “娘,娘,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娘,记得照顾我的小黄。” “娘,还有我的小乌龟,千万让小黄把小龟吃了。” “小黄才不会吃小龟,它牙齿可小了,咬不动。” 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和宋禾惜别。 小黄是顾文璟养的猫,小龟是顾文妙养的乌龟。 宋禾一样满脸沉痛和不舍的点头,“嗯,娘会好好照顾它们的,你们去了那里也要乖乖听话。” “娘,记得好好吃饭。”顾文璟突然说。 “别吃凉的,小心肚子疼。”这是顾文妙的话。 说完顾文妙还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娘你在家乖乖的,有什么事都等我爹回来再做。” 宋禾嘴角一抽,心想老娘不过的前几天着了凉。 但她还是点头,“好,你们放心吧。” 然后宋禾便满脸不舍得对马车挥手。 一旁的盛夏看的满心感动,娘子和两个小主子感情真是太好了。 等马车拐弯消失之后,宋禾立马收起自己脸上不舍的表情,活动了活动手臂,高兴的道:“可算是送走了。” 盛夏:??? 第261章 养娃心得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宋禾早就发现,在某些事上自己表现的沉痛一些,孩子们就会乖乖的听话。 这招简直百试百灵。 等两个孩子放学的时候,宋禾再亲自去冯家接人,一切都完美了。 两个时辰的时间一晃而过,宋禾亲自去接。 刚到不久,宋禾便在冯家门口看见了孝慈县主和忠勤伯府的马车。 冯家人自然不会让三家人在外面等着,管家出来说家里备好了热茶,请三位过去歇歇脚。 宋禾下了马车,然后就看见孝慈县主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下意识看见另一辆马车,发现忠勤伯府来的只是个管事,那管事主动走过去向孝慈县主见礼。 宋禾也走过去见礼,孝慈县主只是对那管事点了点头,目光看见宋禾。 孝慈县主对宋禾有印象,之前宋禾在马球会上赢了她一根凤头钗。 “你也来接孩子?” 宋禾汗颜,这孝慈县主说话还挺直白,“是啊,我家两个孩子都在这边读书,今天第一天上学,我怕她们不习惯,所以过来接一下。” 孝慈县主听了宋禾的话,觉得心有感触,“可不是嘛,我也怕我侄子不习惯这里。” 于是两个人开始做伴往里面走,忠勤伯府的管事自然就落到了后面。 宋禾和孝慈县主又不熟,就只能说一些自己平时养孩子的心得。 孝慈县主没有孩子,经过前面失败的婚姻,再加上她现在有钱有地位,所以短期之内也没想过再找。 只是家人都在老家受苦,她不忍心看着全家都蹉跎在老家,但家里人到底是当年犯了错,又被先帝贬回去的。 于是,孝慈县主思考过后,又和家人商量了商量,就把小侄子接到自己身边当亲生儿子养。 只是那孩子有些怕自己,想起侄子来这里的前几天一直哭的场景,孝慈县主叹了一口气。 孝慈县主听着宋禾说,家里两个孩子平时多皮,又是怎么教训两个小孩的,听的一愣一愣的。 孝慈县主问:“对孩子严了是不是不太好?” 宋禾直接道:“管孩子,必须得先严后宽,六岁之前必须严厉,这叫培养孩子的底层性格,等孩子大了,想管也就管不了了。” 孝慈县主有些懵,“是…是这样吗?” 宋禾心中“啧”一声,这县主不行啊,一点都不会养孩子。 秉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宋禾问:“敢问县主,你家孩子今年几岁?” 孝慈县主脱口而出,“四岁,准确说是三岁半。” 宋禾懂了,和自家两个孩子年岁差不多。 “孩子晚上和谁睡?” 孝慈县主道:“跟奶娘,身边还有两个丫头一块守夜。” 宋禾了然,直接问:“县主是不是觉得小孩子来了京城小半年了,还是和县主不亲近。” “你怎么知道?”孝慈县主惊讶。 宋禾道:“小孩子六岁之内有两个重要台阶,0-3岁的情感扶养时期,3-6岁是性格培养时期。这个时期是人一生垫底的重要时期。所以臣妇斗胆建议县主,如果想要养好孩子,从今天开始就必须要和孩子一块睡。” 就例如宋禾,她其实经常和孩子一块睡,睡前还会读故事书,等孩子睡着了之后,才会让奶娘陪着。 没办法,谁让她家里还有一个,时不时和孩子争宠的大宝宝呢。 宋禾和孝慈县主说了一会儿,冯家女眷们就过来了。 几个人刚说几句话,另一旁的冯家私塾也放学了。 顾文璟和顾文妙结伴走出来,抬眼就看见了宋禾。 “娘!” “娘!” 两个小孩立马飞奔过来。 宋禾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别跑,小心摔了,快和长辈们见礼。” 两个四岁的小孩立马歪歪扭扭的见礼,一旁的妇人们看见这一幕脸上都露出慈祥的笑容。 孝慈县主看向侄子。 那小孩看见姑姑之后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奶娘的身影。 在没找到之后,小脑袋垂了下去。 要是以往孝慈县主县主肯定会不知所措,然后让身边的丫鬟去哄,但她刚刚听了宋禾的话。 孝慈县主抬脚走过去,微微弯腰,放轻语气。 “醇哥儿今天真厉害,第一次上学都没哭,家里准备了好吃的,咱们回家吃饭好不好?” 商量的语气,而不是直接命令,从而降低小孩的防备心。 常醇抬头看面前这个打扮的艳丽逼人姑姑,点点头,“嗯。” 常醇又看见另一边刚刚认识的两个小伙伴拉着一个女人的手,还叽叽喳喳的说中午回家后要吃什么饭。 他想了想,主动抬手,拉住孝慈县主,“回家吃饭。” 孝慈县主惊讶的睁大眼睛,一下笑出来,反握住小孩的手,“走,咱们回家。” … 今天小孩第一次去读书,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在家里听不见孩子们的说话声,一时间还有些不太习惯。 顾德山坐在屋门口,“平时也没觉得两个孩子多吵,现在两个孩子去了学堂,家里变得这么安静,还真有些不习惯。” 沈绣屏在一旁做针线,“谁说不是呢?” 二人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热闹声。 宋禾脚步轻快的从外院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孩子。 “爹娘,我和张妈去外面买了两条鲈鱼,咱们中午清蒸鲈鱼怎么样?”宋禾说。 顾文璟主动提建议说:“娘,可不可以吃鱼羹。” 顾文妙道:“我也想吃鱼羹。” 顾德山走过去,接过宋禾手里的鱼,“没问题,一条做清蒸,另一条就给你们做鱼羹。” “好哎。”顾文璟欢呼。 顾文妙嘴甜,“爷爷最好了,我最喜欢爷爷了。” 宋禾“啧”一声,小马屁精,刚刚买鱼的时候还说最喜欢自己。 顾德山笑的嘴都合不拢,被两个孩子哄的去灶房亲手做鱼羹。 小孩从私塾回来,家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 果然不出宋禾预料,几个月后,她果然在其他地方看见了云布。 但,如今云布可是进贡给宫里的棉布,普通人自然不敢随便买卖。 于是云布就变成了一些官员富商私下送礼的主品,明明最多就值六贯一匹的云布,暗地里竟然炒到了一百贯一匹。 宋禾立即找到顾新礼和春福,给他们二人说了里面的弯弯道道。 顾新礼没想到云布出现的这么快,也没想到价格会这样高。 于是接下来顾新礼迅速敲打了京郊新棉织坊的所有人,严厉禁止管事私下偷卖织坊云布。 在顾新礼再一次给宫里送了八百匹云布之后,有人私下找到了他。 “东家,如今马氏绸缎行已经在私下倒卖云布了,咱们卖给宫里最多卖六贯,他们卖给南方的商人能卖到一百贯一匹的价格。” 顾新礼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拨算盘,“你是怎么知道?” 那人觉得有戏,连忙上前道:“嗐,这事都转遍了,哪里用得着打听?” 顾新礼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数字,“咱们可不是一般商人,是专门要给宫里供货的。” 说话的人听见顾新礼这话,一脸的着急。 “东家,东家怎么不变通一下呢,咱们给宫里供货,也能私下给其他人供货啊。” 顾新礼嗤笑一声,一边给皇宫上供,一边私下高价倒卖,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顾新礼如今牢牢记住他爹曾经和他说的一句话。 赚钱不算本事,能守住钱才算本事。 不管这人是自己想的法子,还是受其他指使的,顾新礼都不会继续留这人在身边。 若是对方自己想的,就证明这人不是个聪明人,容易见小利而忘全局。 若是被他人指示,就证明对方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没有理会这人,顾新礼朗声道:“今天是谁在外面铺子轮岗。” 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人,“回东家,是我。” 顾新礼道:“给他结算了这个月的月银,就让他回老家或者自行去外面其他铺子找活计,你们老师那边我会亲自和她说的。” 最开始和顾新礼出主意的那人,听见顾新礼的话后瞬间傻眼了。 第263章 明黄色的背影 “东家,东家我都是为了铺子好啊,我……” 顾新礼没有看他,只是对后面那个学徒道:“领他出去。顺便再告诉铺子的其他人,有谁敢打着新棉织布行往外卖云布的,就通通给我回卷着铺盖回老家去。” “是。” 外面云布价格卷的飞起,新棉织坊照样不动声色的继续干自己的。 为此,顾新礼还特意随着棉坊的商队回了趟老家。 特意去嘱咐老家的人别犯傻,若是有人敢背后干违背族内条例的事,便直接开祠堂把那人驱逐出去。 京城新棉织坊和下邳村老家新棉织坊的织机每天不停的往外织布。 背后挑唆的人看了半天都没见新棉织坊往外倒卖云布的动作。 “掌柜的,这新棉织坊好像没听到云布能赚钱似的,根本一匹云布都不往外卖。” 被称作掌柜的那人是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新棉布行门口那进进出出的客人,啐了一口。 “一群胆小鬼。” … “我可不是胆小,我这是谨慎。”宋禾说。 此时,室内烛光摇曳,宋禾躺在顾承礼的腿上。 顾承礼手中拿了一个小叉子,正在炕桌上放着的汝窑青瓷盘里,插一小块切好的苹果喂给宋禾。 宋禾吃一口苹果,含糊不清的说:“你好不容易才考上翰林院,千万不能让铺子在后面给你拖后腿。”否则太亏了。 她才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如今家里都已经改造好“冲水马桶”了,虽然不如现代社会的那么好用,但起码不用闻屎味,看苍蝇了。 除非宋禾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因为一点钱放弃如今的阶级身份。 顾承礼心疼宋禾,“其实你不用这么谨慎的,即便是铺子那边出事,我也绝对可以护你平安。”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眼睛,伸手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可这样的话你也太累了。” 顾承礼好不容易当上官,即便现在回家之后也是手不释卷。 而且,当年费心尽力科举的样子,宋禾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顾承礼从学堂回家,都会瘦一圈,后来到了国子监读书之后,顾承礼废寝忘食的更加厉害。 外人会说,顾承礼的天资好才能年纪轻轻就考中状元,但一句天资好,轻飘飘的抹去的顾承礼本人付出的全部努力。 顾承礼低头,“我是男人,护着你和孩子,护着这个家都是应该的。” 宋禾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好啊,那就等小顾大人官位越坐越高,护我一辈子喽。” 顾承礼郑重的对宋禾说,“肯定会的。” 宋禾笑的眉眼弯弯,“对了,明天我要去一趟孝慈县主府,婆母和两个孩子都会去。” 宋禾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如何结识孝慈县主的事和顾承礼说了说。 又道:“孝慈县主不愧是在边关长大的女子,性格敞亮,做事不拘小节,和京中其他贵女完全不同。而且孝慈县主可能是在京城太过寂寞了,什么事都对我说,如今我还还真是有些压力大呀。” 宋禾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唉,真是甜蜜的烦恼。 顾承礼却皱眉,“我记得孝慈县主家的孩子是个男孩。” 宋禾瞬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哎呀,你可别多想,咱们文妙才四岁,孝慈县主家的醇哥儿比咱们文妙还小半岁呢。” 顾承礼木着一张脸,觉得自家女儿什么都好,那双大眼睛还有一张口,妥妥的翻版宋禾。 宋禾起身,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之前孝慈县主我提过,如今常家人都在老家,县主的爵位虽然是先皇赐的,但孝慈县主本人宫里的情分并不深厚。 所以,孝慈县主把醇哥儿送去冯家,目的就是为了让醇哥儿能好好读书科举,日后最好是能娶一位宗室之女。” 顾承礼瞬间了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孝慈县主高瞻远瞩。” 县主的身份不能下传,如今孝慈县主还能和宫里说上话,可等孝慈县主百年之后,常家又有谁能护着? 只有如今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培养常家子弟读书,到时再借着孝慈县主的身份,只要能娶上一位宗室女,再好好对人家,常家连续富贵五六十年都没问题的。 宋禾重新躺在顾承礼的腿上,拍了拍他的手臂,“苹果。” 顾承礼立马插起一块苹果喂给宋禾,另一只手又顺手抄起一旁的扇子,来给宋禾扇风。 宋禾继续躺在顾承礼腿上吃。 其实向孝慈县主提建议可以娶宗室女的那个人是她。 孝慈县主一直忧心娘家,偏偏她爹娘自从常家出事之后,便劲同她拉开关系,生怕耽误了她的前程。 当年她还是周王世子妃的时候,也就这样,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但每次给她寄来的信里都在报平安,甚至就祖母重病都不告诉自己。 孝慈县主县主怕娘家人过得苦,又怕娘家子弟日后没有前程,否则她怎么可能忍心侄子才不到四岁就去私塾读书,可是大哥生前唯一的儿子。 然后宋禾就和孝慈县主提议,公主的确是不好娶,但是宗室之女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这样一来,孝慈县主也就不用整天硬催着,可怜兮兮的小侄子死命读书,而是把小侄子培养成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儿郎。 从那之后,孝慈县主和宋禾的感情突飞猛进。 这不是,明天再次邀请宋禾去她府邸上玩。 … “谨和兄,你看这本书,和这本上记得不太一样。”曾思仪一手拿着一本书让顾承礼看。 顾承礼看了看之后也垂眸沉思。 翰林院的任务并不重,因此这段时间他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其他时间都在编书,同时他也明白,编书是如今他在翰林院唯一能脱颖而出的方式。 曾思仪趴在桌子上,“我一直都知道那些书本上歌功颂德之事水分比较大,可没想到就连记录农田水利的书还有假的。” 顾承礼和曾思仪两个翻找了很多关于各地农耕和水利书,甚至就连前程的藏书都翻出来了,但同一个地方两本书描写完全不同的情况时有发生。 顾承礼也觉得为难,他们总不能去千里之遥的外地实际探查情况吧。 突然,顾承礼想到很多年之前,自己陪着宋禾一块去外县换红薯的事。 之后,当时路上小禾提到过“县志”。 顾承礼道:“找当地的县志,看看上面有没有记录土产、物产、河流源头、经过的村庄,以及长度等。” “对啊,还有县志。”曾思仪恍然大悟,接着他目光惊叹地看向顾承礼,“谨和兄,还是你有本事。” 顾承礼笑着道:“是我娘子曾经提到过县志,我这才想起来的。” 曾思仪感叹,“嫂夫人可真是…全才。” 顾承礼轻笑,“小禾她的确很厉害。” 曾思仪嘴角一抽,知道顾承礼的毛病又要犯了。 顾承礼这人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和妻子的感情太过深厚,而且在熟人面前特别喜欢夸耀妻子。 另一边顾承礼开始和曾思仪讲自己当年和宋禾去外县换粮的事,还提到了当时一同去的赵修远。 曾思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他听的入神,中间忍不住问:“那边的路这么难走吗?” 顾承礼点头,“没错。我老家是平原,道路就已经如此难行,更不要说山区里的那些崎岖山路。所以,要想富,先修路。” 曾思仪见过顾承礼写的路能富民的文章,但他没想到顾承礼的文章里竟然有他的切身实践。 两个人一边问一边答,还忙着低头整书,此时他们两个没注意到的是,窗外悄然站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在那明黄色的身影后面,还跟着好几个身穿绯色官袍和青色官袍的人。 第264章 简述功劳 “咳咳…” 顾承礼和曾思仪二人突然听见一旁传来两声咳嗽。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一旁。 就看见半掩的窗户后面,站着一群人,为首中年男人长相仪表堂堂,浑身气质不怒自威,身穿一身明黄的衣裳,袍子上双龙抢珠纹。 顾承礼和曾思仪二人齐齐顿住两秒,然后同时转身跪地。 “臣翰翰林院修撰顾承礼,拜见皇上。” “臣翰林院庶吉士曾思仪,拜见皇上。” 皇帝道:“起来吧。” “谢皇上。” 皇上看向身旁的太监,“汪矩你咳嗽什么?朕还想多听听他们说换粮的事儿呢。” 太监王矩微微躬身,笑着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嗓子突然痒痒,没控制住。” 边关大捷传来喜报,永徽帝今日心情好,也不怪罪身边人。 “行了,没事去之后多喝水。” “奴才谢皇上体恤。” 永徽帝看向顾承礼,“朕看过你写的文章,很不错,很有见解,和那些繁文缛节的文章很不一样,却没想到却是你自己亲身感悟出来的。” 顾承礼垂首躬身,身姿端谨,没有半点刻意谄媚。 “多谢皇上夸奖,臣乃耕读人家出身,自幼便明白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更知天下黎民生计维艰。” 顾承礼说话时,沉稳清朗,并无朝堂官员惯用的虚浮套话。 “臣未做官还在老家时,每逢夏收秋收都会随父亲下田收粮,乡邻疾苦、阡陌利弊,都是臣亲身所感。因此臣落笔撰文,不敢空谈道义,虚论治国,只愿据实而言,所思所论,皆为烟火民生。” “不错,你很不错。”永徽帝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浮出几分赞许,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赏识。 “如今朝中风气浮躁,文人多尚空谈,官吏多求安稳,难得你年少清正,心怀万民,能见世人未见之实处。” 先帝在世时最不喜通篇锦绣的奏章,曾经下令让朝臣们必须写简写短。 但自从先帝驾崩,不少人又开始犯老毛病了,因此永徽帝最近批奏折批的很是暴躁。 一封奏折洋洋洒洒上千字,看到最后就问皇帝想不想吃芒果。 永徽帝直接批复,让对方以后不要没事再写奏折了,浪费驿站兵力。 而现在看见朝堂上有顾承礼这般,扎根民生又质朴通透的官员,永徽帝真心觉得格外难得。 “你们在整理什么?”永徽帝突然话锋一转。 在场不少人没跟上永徽帝的思路。 而顾承礼面不改色的回答:“微臣和同僚在平时空闲时,主动编撰整理些农书和水利书。” “哦,农书。”永徽帝看向曾思仪,“你是曾惇?家的小辈吧?” 曾思仪没想到皇上竟然对自己有印象,“回皇上话,微臣曾思仪。” 皇上点头,“名字不错,学识也不错。” 就在众人以为永徽帝就要离开的时候,却没想到永徽帝直接走进朝房,并坐在主位上,对顾承礼和曾思仪道。 “让我看看你们整理的书。” 曾思仪立马将一旁桌子上的书递给皇上。 … 永徽帝看完之后,发现的确是一本很不错的农书,便直接点名,让顾承礼和曾思仪两个好好编,日后他要亲自看成品。 并指派了翰林院两个检讨做他们二人的副手,还嘱咐翰林院学士冯卿化这段时间不要给他们二人分配其他任务。 众人自是答应。 顾承礼和曾思仪两个人自发编书,和皇帝点名指派他们二人编书完全不同。 同时曾思仪心中明白,只要自己把农书编完,他在翰林院转正的事儿就没问题了。 就在众人又以为皇上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皇上问。 “刚刚听你说,你老家换粮的事,是你妻子出的主意。” 众人皆是一懵,没太搞懂永徽帝是什么意思。 其实,永徽帝只是因为好奇,今天传来边关大捷的消息,他心情极好,又听到顾承礼说换粮和红薯之事,忍不住回想起早些年自己在边关做藩王的日子。 他从二十岁开始就在去封地,手握兵权,虽然不管民生,但统领一方卫所。 而卫所下有军屯,每年过冬时,都不免要为粮食发愁,刚刚他来的时候听顾承礼说当年老家也是为粮食发愁。 现在,竟然听到顾承礼的妻子,一介女流之辈竟然能想出两地换粮的法子来解决,属实令永徽帝好奇。 为了让顾承礼好好说,永徽帝大手一挥。 “来的,给每个人都赐座。”永徽帝吩咐身边的太监,又对顾承礼道,“你坐着,慢慢说。” 顾承礼稍微顿了顿,没太搞懂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一个机会。 顾家户如今为朝廷和宫里供货,顾家的生意是怎么起来的,只要有心人去打听,迟早能打听到小禾做的一切。 在官场,当你顺风顺水之时,做什么都是对的,当有人要陷害攻讦之时,之前做对事就会变成错的。 就像是当年自己临考院试之时,因为买卖的事,而被同窗状告到府衙,意图让他无法参加院试。 电光石火之间,顾承礼想了很多,最后顾承礼抬头看向皇帝。 “回陛下,臣的妻子……”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承礼把宋禾是怎么用染布陪嫁,在村中建织坊的,又是如何发明出拉梭机的,一字一句全讲出来。 自从织坊使用了拉梭机,女工织普通棉布速度便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村里不少人也因此可以赚了钱,生活好了不少。 听到这里,有些朝臣已经明白拉梭机的重要性了,想要具体问问拉梭机到底是什么。 但顾承礼还在继续讲。 说宋禾在去府城卖布期间,发现平坦的道路对当地富裕的重要性,有了“要想福,先修路”的感悟,自己也因此受益匪浅。 又说,宋禾是如何为了省钱给织坊的织工取暖,想办法做出蜂窝煤。 听到这里,连永徽帝都惊讶了。 蜂窝煤出现的时候,永徽帝还在边关做藩王,他自然知道蜂窝的重要性,只是他没想到蜂窝煤竟然是个顾承礼妻子做出来的。 而顾承礼还在继续讲,说建业三十一年安原县秋收下雨,田地减产,宋禾想出两县换粮的法子。 为了两县百姓不饿肚子,再加上两县的知县和县丞全都鼎力配合,众人把红薯拉到安原县之后,通过各个村的里正,以一斤粮换四斤红薯的价格换给村民。 这么一来,两县的百姓全都因此受益。 之后还专门修了一条从老家到隔壁具麓县换粮专队,如今两县已经形成了专门的换粮渠道。 顾承礼还列出了准确的两县亩产数据和每年换粮数据作为支撑,并说出了具麓县的困境。 第265章 赐诰命 “具麓县沙土地最多,适合种植红薯土豆,而红薯土豆无法作为粮税,那边的老百姓只能在沙土上种植小麦和玉米。而安原县土地肥沃,适合小麦和玉米轮种,收货的粮食既能储存,又可能抵扣粮税,但产量远不如种植红薯和土豆来的高。” 一众人官员听到顾承礼这番话之后,脸上均浮现沉思之色。 顾承礼话锋一转,“但,自从两县之间有了稳定的换粮渠道之后,便可按照本县土地实况来种植粮食,从而实现双赢局面。” 顾承礼说了很多,众人越听越惊讶,就连永辉帝也惊讶。 不得不说,这顾承礼的妻子,还真是个人才。 永徽帝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登基时,是怎么把老二搞下去的。 好像就是顾承礼的妻子去慈孤院做好事,然后一头撞上了有人在拐卖慈孤院的孩子,然后老二就倒霉了。 虽然后续自己也让人补偿了对方,但补偿对象是新棉布行。 永徽帝一手摸着胡须,嗯,顾承礼的妻子的确有功。 紧接着顾承礼便把两县农作物的事,拐到了自己为何要编修全国农书上。 顾承礼道:“《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正是因为有老家之事的启发,臣才发现种植粮食,需看当地气候、土壤、水源条件,所谓因地制宜,不外如是。” 顾承礼拱手,“也是因为如此,臣才会主动私下整理修撰全国农书,为使大吴朝粮食增产,百姓免于饥馑。” 等顾承礼说句,再次大部分官员心中同时感叹,此子天生就是个做官的料。 这样的话,他们这些当官的听着都激动,更别说皇上了。 果然,永徽帝听了之后大喜。 “大善,王矩。” “奴才在。”太监汪矩躬身回答。 “传谕皇后,顾承礼之妻品性端良、蕙质兰心,素有裨益社稷之功,命皇后择例拟定诰命,予以封赏。” “是。” 顾承礼惊讶的抬头看向皇帝。 永徽帝站起来笑着说,“自然是你妻子的功劳,当然得赐封你的妻子,好好编书,编好之后照样有功。” 顾承礼跪地叩谢,“臣替妻子叩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永徽帝如风一般来,又如风一般去。 等曾思仪从地上站起来,就看见顾承礼一脸傻笑的跪在原地,嘴里念叨着。 “小禾知道之后肯定开心。” 曾思仪:……已经习惯了。 另一边皇后得知皇上竟然要给一个六品翰林家的臣妇赐诰命,这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朝廷上,女人的诰命通常和男人绑定,而皇后在听说那位宋娘子的事迹之后,觉得六品安人的诰命配不上对方。 皇后思来想去,决定以女官的品级和对应的散阶来给予封赏。 至于这样赐封,会不会有人说不合规矩,皇后无所谓,反正她觉得自己这么封挺好的。 皇帝皇后两口子成婚二十多年,相濡与沫,感情极好,如今皇上仅有的四位皇子,全是皇后所出。 皇后直接去找皇上,道:“我思来想去,觉得那位宋娘子的功劳属实不小,若是按照朝廷命妇来赐诰命,她丈夫只是个六品官,只能得个安人诰命,属实太委屈。所以,我想着用女官的品级来赐封她。” 皇后把自己拟好女官散阶让皇帝看。 皇上看了之后扶手而笑,“不错,还是你有办法。” … 与此同时,宋禾正在享受生活。 今日念慈县主约宋禾出来玩,几个人一同去马场上打马球。 宋禾手中拿着盛着果酒的杯子,旁边矮桌上摆着时鲜瓜果和各色点心,惬意的坐在看台上,看下方念慈县主和婆母打马球。 三个小孩,蹦蹦跳跳的在一旁喊加油。 宋禾抬头看天,感叹道:“这才是生活啊。” 就在一群人玩的正开心的时候,突然家里有人跑过来。 “娘子,娘子!” “娘子,娘子!” 马球场上,沈绣屏听见动静,勒住马绳,看了过去。 宋禾也直起腰身,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人,“怎么了?” “娘子,娘子,是宫里,宫……” 来人跑到过来,气喘吁吁的说不出一句话。 宋禾微微皱眉,没有催促对方,只是耐心等着。 心想,宫里?难不成是云布出现什么问题了? 然后就听见来人说,“娘子…娘子快回去吧,有女官来家里了,说要宫里给娘子封赏,赐诰命。” 宋禾:??? “啊?我?诰命?” …… 宋禾晕乎乎赶回去,一进门就看见宫里的来人。 她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连忙接旨。 女官双手捧明黄诰轴,朗声宣道:“奉皇后懿旨:广平府安原县下邳村臣妇宋禾,心性明敏,德蕙兰芳,常怀爱民之念,有功乡梓。特敕封正五品奉议大夫,岁赐禄米七十石。钦此!” 宋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事啊,怎么就突然被赐“奉议大夫”了? 而且这个正五品奉议大夫到底是个什么职位啊?听起来也不像是诰命,感觉怪怪的。 女官轻笑提醒,“宋奉议,请接旨吧。” 宋禾这才回神,跪伏道:“臣妇领旨,叩谢皇后恩典,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接了旨意之后,众人起身。 一旁的沈绣屏率先回神, 她早就知道迎接赏赐之后,必须要给来通传的人钱,也好打听宫里为什么突然会降下圣旨,所以回家之后,便让清露去屋里准备钱。 众人起身之后,清露悄然走到沈绣屏身边。 沈绣屏上前一步,“姑姑跑一趟实在辛苦,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女官态度和善的回答,“我等还要进宫侍奉皇后娘娘。” 沈绣屏了然,对方明显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女官。 沈绣屏看了一眼清露。 清露上前,往为首女官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女官接过荷包,察觉轻飘飘的,便知道里面装的是银票。 女官把荷包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也愿意多说几句。 “老夫人不必担心,宋夫人得的是女官散阶封号,日后无需去宫中任职,只按照《大吴会典》领禄米、免本家杂泛差役?、五品诰命?,另外礼服和头戴已经命人赶制了,过几日就给您送来。” 还没等沈绣屏和宋禾问为什么突然封这个。 女官就把今天翰林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等女官们走了之后,全家陷入一阵狂喜。 顾文妙抬头问:“娘是不是也做官了啊。” 顾文璟也看向宋禾。 宋禾拿着圣旨,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对着两个孩子说。 “是哦,娘现在是正五品,比你们爹爹还高一级。” 两个小孩惊讶的嘴凸成喔型。 “娘好厉害!” “娘真厉害!” 沈绣屏笑的合不拢嘴,“今日,每人赏两个月月例。” 众人一听,就更加开心了。 顾新礼和春福很快得到消息,迫不及待的赶过来。 苍天啊,老顾家不仅出了个朝臣,现在还多了个女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266章 进宫谢恩领赏 “苍天啊,这是什么好消息,我刚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做梦呢。”春福拉着宋禾的手,惊喜的道。 宋禾笑道:“其实,我本人也还蒙着呢。” 于此同时,去念慈县主府上报信的人也回来了。 “娘子,县主说恭贺娘子大喜,知道娘子今日忙,改日再来亲自登门道贺。” 宋禾点头,“知道了,快去清露那边领喜钱。” “好嘞,多谢娘子!” 一旁的春福有些好奇,宋禾便主动把今天日子和婆母去念慈县主那边做客时,突然收到宫里有旨的事告诉春福。 春福听了之后拍手笑,“不管是不是承礼说了什么,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宋禾点头,“三天后,我要进宫谢恩,到时候我打算把拉梭机的结构图献上去。” 社会需要进步,之前的宋禾需要凭借着拉梭机使自己的织坊产量超越其他织坊,但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了。 况且顾承礼已经用拉梭机为自己请了个五品女官的诰命,有诰命在身,比什么都值。 等她把拉梭机的方法直接公布出去,说不定还能推动一下大吴朝的纺织产业发展,为社会做点贡献。 屋里的其他人听了宋禾的话之后纷纷点点头。 下午,顾承礼下值回家。 宋禾站在二门的门口看向他。 “干的不错。”宋禾率先说。 顾承礼轻笑,“多谢奉议夸赞。” 宋禾一下就憋不住,“快进来,家里今天吃大餐。” … 晚上,宋禾坐在床上,指尖点着顾承礼的胸膛,忍不住说:“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而且宋禾属实没想到顾承礼会在那么多朝臣面前夸自己,虽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棒,但也不至于做点好事都说出去。 做人要谦虚,要谨慎,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宋禾并不是很放心的看了他一眼。 “真的?” 顾承礼眼中满是笑意的解释道::“昨天傍晚,边关大捷的消息便传到宫里,自皇上登基以来最重视边关战事,因此我便断定皇上今日心情必然甚佳。 而且,在皇上问我换粮的事时,我就察觉到皇上心情的确甚好,思考过后,我就说了你的事。” 宋禾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好小子,揣测圣意啊。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眼睛,“小禾,我知道你喜欢算账、喜欢做生意。我是你的夫君,自然要尽全力把你喜欢的东西摆到明面上让你来做。” 宋禾微微一怔。 顾承礼继续道:“像是过去那种,因为家里做些小买卖,就被人揪住不放告到衙门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宋禾看着顾承礼认真的表情,才发现原来顾承礼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顾承礼给自己铺了一条,日后可以正大光明做生意的路。 “你……”宋禾鼻尖发酸,她低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你怎么不替你自己多想想。” 顾承礼轻笑,双手放在宋禾的肩头。 “咱们是夫妻啊,夫妻本就是一体,娘子好,我就好。” 宋禾抬头看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承礼在宋禾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别哭。我喜欢你笑。”顾承礼看着宋禾,脸上控制不住的发红。 “其实,当年我知道岳父岳母有意换人时,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你,就觉得你很漂亮,特别漂亮。” 宋禾下意识去想,自己当年还没嫁给顾承礼时长什么样。 又黑又瘦,只能说是个长相整齐的姑娘,但和特别漂亮应该挂不上钩吧? 难不成是自己的人格魅力突破肉体,吸引到了顾承礼?还没等宋禾想完,就听见顾承礼说。 “你的牙齿,又白又整齐,好看极了。” 宋禾:??? 这一刻,宋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咬了咬满口小白牙。 “什么白?” 虽然宋禾一直都知道顾承礼挺喜欢自己的牙齿,毕竟小夫妻之间那些隐秘的小爱好根本瞒不住,可她真的没想到,顾承礼竟然是看见自己牙齿长的好,才会娶自己的。 简直离了个大谱。 宋禾此时微微抬头,修长的脖颈白的晃眼,因为惊讶眼睛睁圆,眼角微微泛红,粉色的唇瓣微启,露出里面点点白齿。 明眸皓齿,不外如是。 而眼前的景象,在顾承礼看来,简直是这世间最猛烈的诱惑。 他指尖微微卷起,控制不住的倾身低头,一手揽住宋禾的脖颈,一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唔!” 宋禾猝不及防被顾承礼堵住嘴。 唇齿相依,瞬间宋禾呼吸间全是顾承礼的味道。 可能是平时顾承礼和笔墨打交道时间太长了,他身上总有一股很好闻的墨香,宋禾很喜欢。 宋禾闭上眼睛,下意识抓住顾承礼的衣角。 突然身体被带着一个反转,宋禾背抵在架子床上,微微仰头被动接受着顾承礼袭击。 不知过了多久,顾承礼抬头,宋禾这才可以大口呼吸。 顾承礼用大拇指擦拭宋禾唇角的水痕,轻笑,“成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会换气。” 宋禾不想说话,嘴巴里好像破了个口子。 顾承礼察觉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宋禾微微歪头。 顾承礼捏住宋禾的下巴,让她张嘴。 “让我看看?” 宋禾有些踌躇,“真没事。” 说实话现在两个人这副动作有点像画本上的一些限制剧情,宋禾瞬间想入非非。 顾承礼检查了检查,发现的确没事。 “我……”顾承礼话没说完,就撞进了宋禾的一双眸子里。 夜还很长。 … 三天后,宋禾进宫领旨谢恩,并把拉梭机的图纸奉上。 她本人亲眼见了皇后,还领了赏赐,之后便出宫去了。 回去之后,宋禾提议要在家里空出一个房间,弄一个小型展台,专门来放皇宫的赏赐和圣旨。 以后还能传给子孙后代,让子孙后代都看看,祖辈是荣耀。 宋禾提议一出,全家赞成。 把宫里的圣旨,还有今日宋禾得到的一个玉如意,一个点翠金璜,两颗大珍珠,两个香袋,两匹丝,两匹内造妆缎, 除了布匹和香袋之外,宋禾把剩下的几样东西,还有之前顾承礼考中状元时的衣服,全都摆在这间房间里。 … 入冬之后,新棉布行铺子的生意有所下降。 如今棉缎已经在整个京城开始流行,云布又不能私下往外卖,所以新棉织坊最近的生意还真没法和那些真正红火的铺子比较。 这一天,宋禾看见春福拿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正在缠线团,只是丝线的长度都不是很长。 “这是从哪里来的。”宋禾问。 春福笑着道:“织机上剩下了的线头,都是上好的彩色蚕丝,收起来能慢慢用。” 春福又笑道:“最近铺子生意不温不火的,索性咱们大头也不靠这个,否则早就不知道慌成什么样了。” 宋禾看见这些彩色蚕丝,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绝妙的生意。 “嫂子,你想不想赚些别的钱?” 第267章 新棉品牌 “什么别的赚钱法子?” 春福惊喜的看向宋禾,她知道宋禾脑子里的主意多,这次说的又能做出什么轰动全城的大事。 宋禾看向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既然是冬天,咱们家办个赏花会吧。” 春福:…… “现在大冬天的这么冷,虽然有花,但也办不了赏花会吧?” 宋禾微微眨眼,“嫂子,我说的花,是绒花。” 春福自然知道什么是绒花,所谓绒花,同音荣华,是一种表毛绒绒质感的头饰,形制也是多种多样。 若是在安原县那种落后小县城里,绒花的确是个稀罕物,但在京城里,绒花不能说烂大街,但也是较为常见的头饰。 京城官员家的女眷们每到冬天头上都会戴一两朵,真的有人为了几朵绒花就过来吗? “你会做绒花?”春福问。 宋禾笑着摇摇头,“我虽然不会,但是我见过啊。” 宋禾还真见过,有一次她和梁夫人去铺子里定做首饰,当时屋子里就有一个做绒花的老先生,在那边做绒花。 可能觉得她们是官宦女眷,所以对方做花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她们。 宋禾好奇观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做绒花的大致步骤和现代社会短视频上的都差不多,只不过缺少了熨烫和用定型胶的步骤。 说着宋禾就把自己记忆中的绒花大致做法向春福讲了讲。 春福若有所思的点头,“听起来的确挺简单的。” 宋禾汗颜,“嫂子,也就是你敢说这种话了。” 春福自信的微微仰头,“你说的这些真的很简单。” 宋禾笑着道:“所以我就想啊,如果用熨斗把绒花的花瓣熨平,再用白芨胶来定型,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绒花的花瓣变得不在毛茸茸,而是更整齐有型,做出来的花就会更倾向仿真花。” 春福眼睛一亮,感觉有什么东西缓缓在自己眼前展开了。 春福一下站起来,“你说的有道理,说不定真的能行。” 春福下定决心,看向宋禾,“咱们这就去试试。” … 宋禾去铁铺里买了卷铜丝,回家之后,就见春福已经开始做了好几排不同颜色的丝线,还有两个学徒正在帮忙梳绒。 春福历来就是手工达人,想当年只是凭着记忆就能做出半人高的泥塑像,小小绒花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把铜丝固定在排线上,再剪下来,最后搓绒。 经过一旁宋禾的理论指导,春福很快便得到一个毛绒绒的花瓣。 宋禾有些紧张,不知道古法熨斗和古法胶水到底有没有用。 “接下来就是熨烫。” 铁制的熨斗里面放上碳,如今的人都用这个来熨烫衣裳。 春福右手拿熨斗,左手把花放在一沓牛皮纸上。 就那么轻轻一烫,一片扁平的粉白色花瓣,呈现在众人眼前。 “真的变平整了,好漂亮。”一旁是盛夏忍不住道。 然后,春福便在花瓣上涂上白芨胶,趁着花瓣整体湿润赶紧定型,做出花瓣的形状,最后插到一旁阴干。 宋禾凑近观察,白芨胶呈现半透明的乳黄色,绒花的花瓣上沾上白芨胶之后,胶水本身的颜色并不显眼,丝绒的光泽感依旧存在。 而且随着胶水慢慢晾干,表面的胶水彻底变为透明, 宋禾心中大喜,成了! 春福在做前几个花瓣的时候,还微微有些手生,做了几个之后便越做越快。 不多时一排整齐有型的花瓣便做出来了。 春福按照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修剪花瓣,然后再把花瓣组合起来。 最终得到了一个,得到一朵拳头大小的白粉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由花心柔粉向外晕开,边缘晕染奶白,粉白渐变过渡柔和,深浅错落。 若是细看,还能看见根根绒丝,整朵花自带朦胧柔光,并不像真花那样光滑,而是温润朦胧。 “好漂亮。” “比玲珑阁卖的绒花都好看。” “远看有些像绢花,但是比绢花还好看。” 其中一个学徒把自己头上的绒花摘下来放到手里,看了看自己攒了两个月的工钱买的绒花,又看向东家手里的绒花。 这么一比,自己花钱买的也太丑了,学徒简直都要哭了, 春福皱眉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不太满意。 “真正做的时候,得把花蕊做上,还得配上叶子。” 一旁的凝姐儿说,“娘,花蕊可以在铜丝上粘上小面球,再把面球染色,是不是就能成。” 宋禾简直惊呆了,“凝姐儿,你也太聪明了吧!” 凝姐儿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想想。” 宋禾一把抱住凝姐儿,“随便想想都这么棒,你以后肯定是和你娘一样的优秀的掌柜。” 春福看见宋禾和女儿说话的样子,心中干劲满满,撸了撸袖子。 “小禾,咱们什么时候办赏花会。这就去招呼人手,在赏花会之前要做出足够多的绒花。” “不。” 宋禾道:“嫂子还记得民间的十二花神吗?十二种花嫂子你每样只做三个,且这三个细微之下都有差别。至于,其他的类型的绒花,比如蝴蝶或者是动物类形制,都不限,但总共数量限购六十个。” 春福不解,“为什么?”这不是放着钱不赚吗? 宋禾轻笑,“嫂子,这次咱们新棉织坊,要赚钱,更要打响新棉这个品牌。对于勋贵人家的来说,少的才是贵的。” …… “县主,这是宋奉议送来的帖子。来的人说,过几天请您去看赏花会。” 念慈县主接过帖子,疑惑的道:“赏花会?” 与此同时,曾府也收到了宋禾递过来的帖子。 梁夫人疑惑的说:“大冬天的去赏花?现在能有什么花?” 京城偏北,冬日天气寒冷,除了达官贵人家中暖房培育的盆栽鲜花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花,就连梅花也是得等到过年之后才会开花。 梁夫人的儿媳妇文氏看着帖子轻笑,“娘,这宋娘子是奇思妙想。” 梁氏好奇,“什么奇思妙想?” 文娘子道:“母亲和各位长辈看帖子最下边儿的看见帖子上附的诗。” 梁夫人好奇,大房的姜夫人和二房的陈夫人也忍不住好奇。 老夫人柳氏年纪大了,眼睛花,看不清小字,对身旁的丫头说,“帮我读一下。” 丫头接过帖子,缓缓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众人一头雾水,纷纷看向文娘子。 文娘子笑道:“这首诗出自《清平调》借牡丹与云霞来喻杨贵妃容貌华贵,人花互喻。所以,宋娘子请咱们去赏花会,赏的并不一定是真的花,有可能是人。” 梁夫人一下就乐了,“人,把人和花联系在一块?这倒是有趣。” 说着梁夫人走到婆母柳老夫人身边,“既然显云都说宋丫头这次赏花会有巧思了,娘不妨也去热闹热闹。” 柳夫人点点头,“也好,我也许久没有出去逛过了。” 陈二夫人看见妯娌带着媳妇在婆婆面前献殷勤,偏头撇了撇嘴,对着大嫂小声嘟囔道。 “什么巧思,不过变着法套巧。” 姜大夫人看了一眼妯娌,没理她,反而站起来去和婆母与三妯娌搭话。 … 三天后,赏花会正式开始,玉桃过来通报。 “娘子,周娘子,客人们到了。” 宋禾看向春福,“嫂子,咱们一块出去吧,新棉这个品牌能不能彻底打出名气,就看今日了。” 第268章 太子妃驾到 宋禾在前,春福在后,两个人一同去迎接客人。 今天这场赏花会,是宋禾以自己奉议大夫的名义,以前些日子自己被赐奉议大夫时各个官员来道贺的为由,私下感谢诸位官眷们捧场,根本原因并不是在卖货。 若是直接说卖货,那也太丢她五品奉议大夫的面子了,因此今天的宴席是宋禾私下再请的,请的只有女眷。 只是,这里她又稍微变了一下,把原本应该在家举行的小型私宴,选到了一家被改装过后的酒楼里。 曾家几位女眷最先过来,可谓是真把宋禾当自己人看,以是给足了宋禾的面子, “老夫人,梁婶子,姜婶子。”宋禾一边叫人,一边微微俯身见礼,最后看向曾思仪的妻子文显云。 “显云妹妹。”宋禾握住显云的手,“路上冷吧?” “路上还好,坐在马车里,倒是没感觉到冷。” 文显云笑着道:“自从前两天收到了宋姐姐的帖子,我便感叹宋姐姐奇思妙想,在家兴奋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是可以看见实物。” 宋禾引着众人往里面走,“我就知道你能看出来。” 梁三夫人道:“显云看了你帖子上的那句诗,说你这个赏花宴,其实是赏人的,说的我们呀,抓心挠肝的,除了我二嫂今天一早有些不舒服没来,就连老太太都来了。” 梁三夫人一句话既解释了为什么曾家二房的夫人没来,又说了自家的期待,简直是给足了妯娌体面。 宋禾也没太在意曾家的二房夫人为什么没来,“外边冷,快进去里边歇着。” 众人一走进去,就被那里的布置惊住了,因为这布置实在是太漂亮了。 走进去之后,先是闻到一股香味,然后一眼望去便是看见个戏台,其上又挂满各色灯笼,戏台下设了十来席。 每个席位的旁都设着焚香的炉瓶三事,又有新鲜花卉做点缀,还有瓷制茶吊、茶碗、漱盂等。 戏台正后方的背景布,并不是大家常以为绣花鸟吉祥图案布,而是摆放着一个镂空的雕花屏风。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动,便让戏台不太像戏台了,反而给人一种很高级的感觉。 室内的整体布局,并没有什么花花绿绿的布置,反而低调中透着一股奢华之气。 宋禾在找到这个地方之后,立马就想到要这样布置了,而且直接把此次宴席的格调拉满。 于是她就请了公爹顾德山来亲自操刀,婆母沈绣屏做美学监制,丈夫顾承礼去设计图纸,自己则是统筹管理,在四天时间内弄出了这个场地。 在现代这种布置叫宋式美学,而在全凭手艺人们手搓装修的古代,宋式美学装修既便宜又低调奢华。 梁夫人就算是现在做了官夫人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整个人呆住了。 姜夫人的丈夫只是个六品京官,更没见过这种阵仗。 还是柳老夫人见多识广,她率先回神,“宋丫头费心了。” 此时沈绣屏从走出来,她给柳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安好,请您上坐。” 宋禾则道:“外面还有客人,我先去招呼招呼,还请诸位长辈勿怪。” 梁夫人爽朗的道:“你快去吧,我们自己在这边就行。” 文显云出身清流世家,平时也喜欢插花品茗,今日看见这里的布置,整个人都看呆了。 紧接着她又被一旁的花卉吸引住了目光。 一个褐色的敞口大碗,里面放着水,其上直立插花,两朵花高低错落,在配上叶子做点缀,又雅致又清新。 “哎哟,这花可真好看,不过怎么在水里。”梁夫人夸道。 沈绣屏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这是用水仙花做的碗式茶花。” “碗式插花?”文显云一下来了兴致,开始问起了沈绣屏关于插花的事。 等宋禾带着念慈县主过来的时候,就听见文显云已经开始和婆母说以后要来家里请教如何插花了。 宋禾心中失笑,怎么说呢,婆母的魅力果然很大,之前念慈县主因为打马球的事,也和婆母一见如故。 客人基本上都到齐了,宋禾也开始在屋里招呼客人,就在这时,春福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宋禾见春福脸色莫名,“嫂子,怎么了?” 春福压住心中的激动,“太子妃来了。”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通报声。 “太子妃驾到。” 瞬间所有人都看向宋禾,很多官眷看宋禾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谁也没想到宋禾竟然能把太子妃请过来,那可是太子妃。 出身名门,许国公的孙女,被孝慈先皇后亲手指给当今太子的许太子妃。 立马的众人听到之后连忙站起来,全部都往外走。 就连宋禾都很懵,没想到太子妃会来。 毕竟她领的是女官的诰命赏赐,觉得自己好歹也得答谢一下宫里,但总不能去请皇后吧,于是就往东宫递了帖子。 但她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会真的来啊。 “臣妇宋禾,拜见太子妃。” “都起来吧,本宫今日没扮大妆,过来是参加私宴,诸位不用太过拘谨。” 太子妃声线温和平稳,没有半分天家贵胄的凌厉架子。她身着一身常服,眉目端庄清雅。 今日的太子妃少了朝堂宴席上的庄重肃穆,多了几分世家主母的温婉从容。 诸位女眷们依序起身,躬身谢礼,身姿依旧恭敬。 宋禾语态恭谦又温和:“殿下屈尊驾临寒舍,臣妇惶恐之至。宴席简陋,粗茶薄酒,不及宫中分毫,还望殿下海涵。” 太子妃浅浅一笑,“宋奉议不必多礼。你新晋受朝廷诰封,贤德有才,为闺阁表率,无需如此客套。” 接着太子妃看向念慈县主,“常姐姐。” 念慈县主躬身见了礼,“见过太子妃。” “总待在东宫也无事,今日我也过来松快松快,我与常姐姐不论君臣,只论自家姐妹。” 念慈县主轻笑,“那太子妃可要进去看看,宋妹子今日这场地布置的漂亮极了。” “哦,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说罢,太子妃缓步走进去,温和随性的语气和态度,也悄然抚平了众人紧绷的心神。 太子妃进去看见满室的装点,“好,如此清新雅致,不知是谁布置的。” 宋禾回答:“回太子妃,此处是我二嫂周春福布置的。” 这是她们一家人事先说好的,要问是谁弄的,就说是春福,目的是为了后续卖货。 春福跪地,“草民周春福,见过太子妃。” “当赏。”太子妃直接大手一挥。 身后的女官上前,把手里的托盘递给周春福。 春福压住内心的喜悦,抬手接过,“多谢太子妃赏赐。” 众人陆陆续续落座,屋门被关上,门口和窗户的黑帘全部放下,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留下台上的彩灯和席上特制花样烛台亮着,烛台有特殊设计,将光影逼向外照,令台下的人看台上时分外真切。 接着丝竹琴音缓缓响起,音声绕梁,众人只能听见乐声,却不知道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诸位女眷们看见这景象都是一阵惊讶。 宋禾深藏功与名,所有的乐师都是都藏在二楼的隔断后面,从而形成余音绕梁的感觉。 紧接着,一个身穿唐制仕女图衣服的女人走出来,头上戴着牡丹花,容荣华贵,富气逼人。 众人惊讶,这个时节,哪里来的牡丹? 第269章 太子妃的夸赞 穿着唐制襦裙的女人,如仕女图再现一般,伴着乐曲翩翩起舞。 宋禾时刻注意下方观众的表情,见她们所有人都惊住了。 以往,这些官员女眷们最多接触的只是些戏文,听人说说书,就连唱曲也是属于男人们的专属,哪里有机会见歌舞。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喜欢看歌舞,女人也一样喜欢,只是之前没有太多渠道罢了。 一曲舞毕,台上的女子站在台上定格住。 此时,春福站在台上的左侧,为下方的众人讲解女子一身的穿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民间传闻天上有十二花神,以花拟人,人扮花神。本次赏花会,以人拟花。” 下方人听见对方这么说之后,一阵好奇。 春福继续道:“牡丹,雍容华贵,裙身由红色云布制成,其上绣有宝相花纹,黄色上衫,身罩轻纱,头上戴粉白牡丹绒花,绒花同荣华,与牡丹正相配。” 下面众人都没想到,台上的女子头上戴的头饰竟然是绒花。 可是?绒花是这样的吗?她们怎么都没见过。 接着,十二花神轮番上阵,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不同的绒花发簪。 在然后,便是穿着各个朝代不同服饰的女子。 每一位女子出场,一旁就会悬挂着相应的仕女图,还有专人在一旁讲解对方的穿戴布料、首饰和应对的历史。 一场宴会下来,一群女眷简直看的目不转睛,席上的饭菜茶点几乎都没怎么动。 太子妃率先称赞,“今日的赏花会可真是别出心裁,令我耳目一新。” 一旁的念慈县主道:“不怪太子妃会这样说,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赏花会。” 见太子妃和县主两个人这样说,下方也有女眷忍不住议论道。 “刚刚那十二花神,一个个的可都太漂亮了,就像那仙女下凡似的。” “还有那些仕女图打扮的女子也好看,我没想到咱们之前竟然还有那么多朝代,而且每个朝代的衣服还都不一样,真是太稀奇了。” “还有,刚刚看见那些人头上戴的绒花,和我头上戴的一点也不一样。” “那是绒花吗?应该是用纱堆的绢花吧。” “我瞧着不像绢花,那花一看就比绢花厚实。” “……” 太子妃听到众人讨论也有些好奇 此时宋禾率先建议。 “那些女子们都还在后面,若是诸位娘子们好奇,不妨把她们叫到前边来。” 太子妃点头,“可。” 一众长相清丽可人、打扮独特的姑娘们从后面走出来。 “民女拜见太子妃,拜见县主。” 太子妃点头,“起来吧。” 那些人站起来之后,太子妃发现对方头上的头饰十分与众不同。 念慈县主也好奇:“她们头上戴的花是什么?我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问得好,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 宋禾笑着道:“她们头上戴的,是最近新棉织坊最新做出来的绒花。我也是看见了这些逼真的绒花,没想到做赏花会的。” 说着,便有两个侍女,手里端着托盘,从后面走上来。 宋禾道:“这种绒花是以一种特殊办法做出来,虽然缺少了毛绒感,但却多了绢花所没有的丝感和润泽。” 宋禾让人给太子妃的托盘里,放着一支蝴蝶发簪。 蓝黑渐变的蝴蝶,绒面细腻哑光,似是真实蝶翼,蝴蝶下方搭配一朵白瓣浅蓝心的绒制小花。 花瓣精致逼真,就连花瓣的形状和边缘不规则的纹路,都做了出来。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伸手去拿那发簪,只见蝴蝶翅膀微微颤动,似是活的一样。 周围的官眷们见状也是一阵惊呼。 宋禾心道,那是蝴蝶和发簪连接的地方做了小型弹簧。 只要发簪轻轻一晃,弹簧就会动,蝴蝶翅膀也就会随着微微轻颤,从而呈现出抖动飞翔的效果。 念慈县主此时拿着一朵橙白相间还带绿叶的绒花,她和宋禾熟悉,也知道宋禾有一位精通手工的堂嫂,看向春福。 “这些绒花发簪都是你做的?” 春福回答:“正是民妇所作。” 念慈县主点头,“的确是心思巧妙。” 太子妃视线落回垂手立在一旁的春福,语气温和赞许:“寻常闺阁巧手至多能做寻常绢花,你这绒花层次独到,配色古雅,可见是沉下心打磨手艺的,心思确实巧妙难得。” 春福得了贵人夸赞,心头一暖,连忙屈膝福身,眉眼恭顺谦和。 “太子妃谬赞,民妇不过是靠着几分笨功夫琢磨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 春福说着,便想起之前宴会时宋禾和自己说的那些计划。 因为太子妃的突然到来,他们两个人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不在宴席过后宣传绒花,而是直接来波大的。 春福垂首恭敬说道:“今日能见到太子妃与县主,已是民妇天大的福气。这支簪子本就是照着古仕女图费心做的,若是贵人不嫌弃粗陋,民妇斗胆,愿将它献给贵人,略表一点心意。” 太子妃闻言一愣,反而把手中的簪子放下,轻声笑道:“这般精巧的物件,价值不菲,我怎好平白收下?” 春福连忙跟上话头:“太子妃不必介怀,于民妇而言,手艺能入贵人眼,便是对我最大的看重,一支簪子何足挂齿。” 念慈县主则是看向宋禾,见宋禾脸上带着轻笑,在小妇人献簪子时,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就知道献簪子这时也是宋禾默许的。 既然如此,自己也就不客气了,念慈县主的确挺喜欢这种簪子。 “娘娘,这既然人家的一片诚心,咱们若是推拒,反倒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太子妃见春福诚意十足,便不再推辞,“你的手艺这般出众,往后定然前程可期,这份心意我便坦然收下了,回头定有重赏答谢你。” 春福连忙屈膝谢恩,脸上漾起欢喜的笑意:“能得太子妃喜爱,便是民妇的造化。” 一旁的宋禾看着眼前一幕,唇角也悄悄扬起,心底暗暗替二嫂高兴,此番得了太子妃青睐,往后织坊的绒花手艺,不愁没有出路。 赏花会结束,除了太子妃和县主得了绒花之外,其余来参加宴席的女眷们也每人得了一支简单绒花做伴手礼。 宋禾向来做事周全漂亮。 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只给太子妃和县主,未免有人会在背后说她巴结攀附,也未免太子妃收受贿赂,索性来个大批发。 反正这种丝线也是织坊织布时产生的剩余丝线。 等人彻底走了之后,春福原本还淡定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然后她一把抱住身边宋禾。 “小禾!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春福简直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今天见到了太子妃,太子妃还夸赞她绒花做的漂亮。 春福忍不住想起自己幼时做泥像的场景 她兴冲冲的把自己做好的泥像给大人们看,可大人们却说,女孩子做这个不吉利,让她不要碰。 后来还是小禾告诉自己,说手工活好是自己的天赋,是老天爷赐给她的礼物,她可以用这个天赋去赚钱。 如今,春福紧紧抱着宋禾,鼻尖发酸,原来会做东西,真是是老天爷给她最大的天赋,她喜欢做东西并没有错。 春福激动的语无伦次,她紧紧抓着宋禾的手,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小禾,我…我……” 一旁的沈绣屏看见这一幕,心中感叹。 宋禾笑着帮她擦眼泪,“嫂子,这么大好的日子,咱们不要哭。” 春福点头,“我知道,可我忍不住。” 宋禾笑着道:“嫂子,今天咱们的绒花已经彻底打出了名气,我相信明天一定会有很多人过来咱们铺子买花,所以咱们就得去铺子里把明天怎么做买卖定下来。” 春福道:“今天晚上不睡了,我能做一晚上花。” “不。”宋禾道:“嫂子你不用着急做,咱们要限购。” 春福:“啊?” 其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