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拥抱错过的盛夏》 第一章 酒醒2006 粉笔灰在三月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沉降。 宁致君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脖颈的酸痛——他趴在一张硌人的木课桌上睡了太久。耳边传来老师模糊的讲课声,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他恍惚地想,宿醉的感觉竟然这么真实,连喉咙里都残留着昨夜廉价白酒的灼烧感。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搁在泛黄试卷上的、年轻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没有后来那些细碎的伤疤,也没有无名指上那道被机器切过的痕迹。 这不是他的手。 至少不是他四十三岁的手。 “宁致君!”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气。他猛地抬头,视线撞上数学老师***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没有花白头发,没有深深的法令纹,没有那副老花镜。李老师正站在讲台前,手里的三角板敲着黑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三角函数公式。 “睡醒了?”李老师冷笑,“离高考还剩三个月,你倒是心大。”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宁致君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前排那个总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是学习、委员周晓琳;斜后方那个偷偷看的胖子,是后来开了三家网吧的张浩;窗边那个总望着窗外发呆的瘦高个,是高考失利后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过老家的陈青。 所有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所有人都年轻得刺眼。 宁致君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同样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左胸口袋上绣着褪色的校徽:江城市第三中学。他颤抖着手摸向课桌抽屉,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他把它抽出来,封面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班级和名字: 高三(7)班 宁致君 日期:2006年3月12日 笔记本内页夹着一张课程表,周日下午第一节课:数学。旁边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87。那是高考倒计时。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现在是2006年?”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李老师把三角板重重拍在讲台上:“宁致君!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身体比意识先动。宁致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教室最后方的墙壁前。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另一个人生里,他也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学生,成绩中下游,对未来迷茫,总觉得时间还多。 水泥墙壁传来真实的凉意。他盯着黑板上方的标语:“今日披星戴月,明朝金榜题名”。红色横幅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起。电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吹动前排女生马尾辫上的碎发。窗外,一棵老槐树正抽出新芽,几个高二的男生在篮球场上奔跑,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穿过玻璃。 太真实了。每一种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太过具体:粉笔灰的气味,旧课本的纸浆味,同桌男生身上淡淡的汗味,窗外飘来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如果是梦,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细节?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剧痛。 “好了,继续上课。”李老师重新拿起粉笔,“我们看这道题,已知sinα=3/5,α∈(π/2,π),求cos(α-π/4)的值……” 宁致君靠着墙壁,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或者说,在十七年前),他还是四十三岁的宁致君。一家小型建材公司的销售主管,业绩平平,收入勉强维持房贷。一直未婚。父母在老家,一边种地一边照看弟弟——弟弟在工地上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如今靠低保过日子。上个月同学聚会,他听说言盛夏从美国回来了,已经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他没去参加,只是在家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一个人喝到凌晨。 醉倒前最后清醒的意识是: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如果…… 然后就是现在。 下课铃响起时,宁致君还僵在原地。同学们嬉笑着涌出教室,张浩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老宁,你牛啊,敢在李阎王课上睡那么死。” 宁致君看着眼前这张圆润的、还没被生活磨出棱角的脸,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张浩,今年是哪一年?” “2006年啊,你睡傻了?”张浩莫名其妙,“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几月几号?” “3月12号,周日。你到底怎么了?” “2006年3月12日……”宁致君喃喃重复,手指慢慢松开。 张浩摇摇头走了。教室里很快空下来,只剩宁致君一个人。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那是同桌女生偶尔用来整理刘海用的,忘在了这里。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皮肤是久违的紧致,没有后来的眼袋和细纹。眉毛浓黑,眼神里还带着未经世事的茫然。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他记得这张脸——十八岁的自己,还没被生活压弯脊梁,还没学会用麻木掩饰失望。 镜中人扯出一个笑容,眼角却没有皱纹。 “这不是梦。”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我真的回来了。” 第二节课是自习。宁致君坐在座位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确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先,他保留了四十三年的全部记忆。这一点在刚才的数学课已经得到验证——李老师讲的那道题,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不仅知道答案,还记得这道题出现在当年高考模拟卷的第三道选择题。他甚至记得那年的高考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考的是椭圆和直线的位置关系。 其次,记忆并不是完全清晰的。就像一本翻过无数遍、有些页面已经磨损的书,重要的事件历历在目,但很多细节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浮现。比如他知道接下来几年会有很多机会,但具体的时间节点、具体的数字,都蒙着一层雾。这种模糊感很微妙——重要的转折点像灯塔一样清晰,但通往灯塔的路却需要他自己重新摸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现在是2006年3月12日。距离高考还有87天。父母还活着,身体还算硬朗。弟弟宁致远还在读高一,虽然成绩退步,但还没有辍学。言盛夏……她应该正在江城一中的某个教室里,为三个月后的高考做最后的冲刺。 言盛夏。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十七年。 在原本的人生轨迹里,他和言盛夏是大一时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是WH理工大学法学系的新生,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他当时在WH一所普通的二本学校就读,偶然参加同乡会时遇见了她。一见钟情,但他从没敢说出口,只是经常和朋友们一起相聚,成为了好朋友,相处的也很愉快。直到大三那年,鼓足勇气买了束花想去确定情侣关系,却听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是同校的研究生学长,让自己还没开始的初恋被终结。后来她出国留学,留在美国工作,结婚生子,但婚姻并不幸福,后来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打拼,过得很辛苦。后来,自己也终于从认识的朋友那里,得知当时她家庭发生很大的变故,她父亲的企业破产了,跳楼自杀被救后,瘫痪在床,而她那个研究生的学长则是她父亲战友的儿子,以提出婚嫁为要求来帮助她家渡过难关,而她只能无助的承受了这一切。 他只在同学发的朋友圈里偶尔看到她的消息,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也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年勇敢一点,如果当年能更有能力一点,是不是就能站在她身边,是不是就能让她少受些苦? 现在,机会真的摆在了面前。 不,不只是爱情。宁致君握紧了拳头。他要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父亲宁建国,在原本的2006年5月,会跟同乡一起去山西的私人煤矿打工,因为想多赚点钱供他上大学。那年的9月,矿上出事,父亲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左腿被砸伤,落下终身残疾。从此只能拄着拐杖走路,干不了重活。母亲李秀兰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白天在纺织厂打工,晚上接零活缝纫,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六十岁。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弟弟宁致远在高二下学期主动提出辍学,去建筑工地搬砖,从此人生轨迹彻底偏离。 而他呢?他上了大学,浑浑噩噩过了四年,毕业找了份饿不死的工作。三十多岁的时候相亲过几次,都无疾而终。四十三岁那年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溃疡,要他注意休养。他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有人陪伴的病人,突然想不起自己这半辈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宁致君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震动来自他裤袋里的那个小灵通——银灰色的外壳,屏幕只有两寸大,绿色的荧光数字显示着时间:16:30。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妈”: “小君,晚上你爸做红烧肉,记得早点回来吃饭。你弟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又退步了,你帮他说说。” 宁致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冲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把自己关进隔间。他咬着手背,哭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十七年了,他再一次收到母亲发来的短信,告诉他晚上有红烧肉。十七年了,他再一次有机会“帮弟弟说说”。 哭够了,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少年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四十三岁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和麻木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凶狠的决心。 放学铃声响起时,宁致君已经初步理清了思路。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认真,把每一本教材都整齐地码放好。同桌的女生林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宁致君,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林薇歪着头,“好像突然长大了似的。” 宁致君笑了笑,没说话。是啊,一夜之间老了二十五岁,能不长大多?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三月的傍晚还有些凉意,但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喝彩声一阵阵传来。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烤肠的香气飘得很远。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着晚上的电视剧、新买的专辑、隔壁班好看的男生女生。 这是2006年。周杰伦的《十一月的肖邦》还在大街小巷传唱。超女选秀火爆全国。博客刚刚兴起,QQ空间还是新鲜事物。诺基亚是手机之王,摩托罗拉的超薄翻盖机是很多人的梦想。房价还没开始疯涨,股市刚从漫长的熊市中苏醒。北京奥运会还要等两年,汶川地震还要等两年,金融危机还要等两年。 这是一个充满可能的年代。而他,带着十七年的先知,回来了。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走出校门。车筐里放着沉甸甸的书包,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母亲早上塞给他的苹果——没吃,一直留到现在。 他跨上自行车,踩下脚踏。链条发出熟悉的嘎吱声,车轮碾过水泥路,晚风扑面而来。街道两旁,老槐树新长出的嫩叶在夕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音像店里在放光良的《童话》,歌声飘出店外: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宁致君用力踩着踏板,速度越来越快。风鼓起他宽松的校服外套,像一双即将张开的翅膀。 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父母还在、弟弟还小、一切遗憾都尚未发生的家。 回到那个,还能够拥抱的盛夏 第二章 归家的黄昏 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是宁致君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之一。 他沿着人民路往西骑,穿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街道两侧是斑驳的围墙,墙内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 三单元,201室。 宁致君在楼洞前停下自行车。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的横梁上,还贴着他初中时痴迷的《四驱兄弟》贴纸,已经褪色卷边。他伸手摸了摸锈迹斑斑的车铃,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悸。 楼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道混着炖肉的醇香。一楼101的王奶奶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眯着眼笑:“小君放学啦?” “王奶奶好。”宁致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快上去吧,你妈刚才还下楼买酱油呢,说今晚做红烧肉。”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着,眼睛还清澈,没有后来因白内障动手术留下的浑浊。 宁致君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往楼道里走。楼道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维修家电”的黑色字体层层叠叠。二楼拐角处的那块墙皮还是老样子,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红砖——那是他小学时骑玩具车撞的,被父亲揍了一顿。 他在201室的门前站定。 深绿色的铁门,油漆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那是某年春节母亲在夜市上买的。门中间贴着一张倒“福”,边缘已经翘起。门缝里飘出红烧肉浓郁的酱香,还有米饭将熟的蒸汽味道。 宁致君的手在颤抖。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掏出钥匙。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轻响——这个声音,他在父母去世后的很多年里,都再也没听过。 门开了。 “回来啦?”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声响。 宁致君站在玄关,像一尊雕塑。眼前是狭小而整洁的客厅:老式的棕色人造革沙发,扶手上盖着母亲手织的白色钩花巾;二十一寸的长虹电视机,上面盖着防尘布;玻璃茶几,四个角都用布包着,怕弟弟小时候撞到;墙上挂着日历,翻到三月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圈出了几个日子——父亲的夜班日,弟弟的家长会,还有87天后那个用红笔重重标注的“高考”。 一切都在那里。一切都没有被时间带走。 “小君?怎么不进来?”母亲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宁致君看着那张脸——四十二岁的脸,还没有被长年累月的担忧刻上太深的痕迹。头发乌黑,只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色有些疲惫的蜡黄,是常年操劳的结果,但眼神明亮,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好像随时准备对人微笑。 这就是母亲。还会对他笑,还会叫他“小君”,还会在厨房里为他做红烧肉的母亲。 “妈。”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母亲没察觉异样,转身回到厨房,“你弟在屋里写作业呢,去叫他出来。” 宁致君脱下鞋,换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但他记得这双鞋一直穿到他上大学。他走过客厅,推开弟弟卧室的门。 十平米的房间,摆着两张单人床。靠窗的那张是他的,被子叠得还算整齐。靠门的那张乱得多,被子卷成一团,习题册和课本散在床头。宁致远正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打桌面。 十六岁的宁致远,还没开始抽条长个,肩膀单薄,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青色的发茬。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背对着门口,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宁致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宁致远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扯下耳机:“哥!你吓死我了!” “妈叫你吃饭。”宁致君说。他的视线落在弟弟的脸上——青春期的少年,脸上冒着几颗痘痘,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母亲。此刻这双眼睛里还有些被抓包的心虚,手里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抽屉。 是随身听。银色的,上面印着“SONY”。宁致君记得这个随身听,是弟弟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后来被父亲发现,狠狠骂了一顿。 “又在听周杰伦?”宁致君问。 “就……休息一会儿。”宁致远挠挠头,站起身。他比宁致君矮半个头,身材还没长开,但骨架已经能看出未来会是个高个子。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宁致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宁致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嗯。” “怎么样?” “就……那样。”弟弟含糊地说,快步往门口走,“吃饭吃饭,饿死了。” 宁致君没有追问。他知道弟弟的成绩——高一上学期还能在班里排中游,下学期就开始下滑。原因他也知道:父母总是说“家里供两个学生压力大”,敏感的弟弟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学习时总静不下心,越着急越学不好。 前世,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到高二。然后在一个周末的晚饭后,弟弟会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爸,妈,我不想念书了,我去打工吧。” 那顿饭,宁致君记了一辈子。 “发什么呆呢?”母亲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小君,去厨房拿碗筷。致远,盛饭。” “来了来了!”宁致远小跑着去厨房。 宁致君跟着进去。厨房很小,不到四平米,老式的煤气灶,瓷砖墙面被油烟熏得泛黄。父亲宁建国正背对着门,在水槽前洗手。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肩膀微微佝偻。 “爸。”宁致君叫了一声。 宁建国转过身。四十五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干活晒的。眉毛很浓,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宁致君,点点头:“放学了?” “嗯。”宁致君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手指划过碗沿。粗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弟弟小时候摔的,母亲舍不得扔,一直用着。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父亲一边擦手一边问,这是父子间惯常的对话。 宁致君张了张嘴,那些“还行”“就那样”的标准答案堵在喉咙里。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还能挺直腰板走路、双腿健全、会在下班后帮母亲做饭的男人,突然说不出话。 “怎么了?”父亲察觉异样,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白?” 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宁致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就是有点累。爸,你今天也累了吧?” 宁建国愣了愣。儿子很少这样直接表达关心。他有些生硬地拍拍宁致君的肩膀:“累什么,厂里今天活不多。快,拿碗出去,你妈炖了一下午肉,香着呢。” 晚饭摆在客厅的小方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菜式简单,但分量很足。红烧肉油亮红润,肥瘦相间,是宁致君记忆里的味道。 母亲给每个人碗里夹肉,最大的两块给了他和弟弟。 “小君多吃点,高三费脑子。”她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给他。 “妈,我自己来。”宁致君说。 “致远也是,最近都瘦了。”母亲转向小儿子,“学习别太拼,慢慢来。” 宁致远扒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父亲倒了杯散装的白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他喝酒时有个习惯,会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全神贯注地品味。宁致君看着这一幕,心脏又被攥紧了——在前世父亲腿伤之后,因为要服用止痛药,医生严禁喝酒,他就再也没碰过酒杯。 “爸。”宁致君放下筷子。 “嗯?” “你现在……还在机修车间?” “不然呢?”父亲笑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除了修机器还能干啥。” “我是说……”宁致君斟酌着词句,“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母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弟弟也抬起头。 宁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宁致君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他控制不住。现在是三月,距离父亲决定去山西只有不到两个月。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别的?”父亲摇摇头,“我初中毕业,除了在厂里干活,还能做什么?开出租车?那得考驾照,买车的钱从哪来?做小生意?咱家没那个本钱,也没那个脑子。” “不是……”宁致君想说点什么,但被母亲打断了。 “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李秀兰给丈夫夹了块肉,“你爸在厂里干得好好的,车间主任都说他技术好。别瞎想了,好好念你的书,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典型的母亲式发言。宁致君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在前世,母亲直到生命的最后,都在叮嘱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就是觉得……”宁致君坚持说下去,“爸年纪慢慢大了,机修的活又重,对身体不好。而且我听人说,咱们厂效益在下降,以后说不定……” “你从哪听来的?”父亲放下酒杯,表情严肃起来。 “同学说的,他爸在厂办。”宁致君撒了个谎。其实根本不用听说,他清楚记得,江城机械厂会在2008年彻底改制,大批工人下岗。父亲因为腿伤提前内退,只拿到很少的补偿金。 宁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效益是不如以前了。不过我是老工人,厂里总要给口饭吃。你不用担心这个,爸还能干。” “可……” “吃饭。”父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话题。 宁致君知道今晚不能再说了。他重新拿起筷子,但味同嚼蜡。 饭后,宁致远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这是家里的规矩:母亲做饭,兄弟俩轮流洗碗。宁致君想帮忙,被弟弟推开了:“你去复习吧,今天轮到我。” 宁致君回到和弟弟共用的卧室。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是那种最简易的夹子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有些暗。桌面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一张数学卷子摊开着,上面用红笔批着“78/150”。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这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试卷,他记得自己当时考得不好,但具体多少分已经忘了。现在看来,确实不理想。 “哥。”宁致远洗完碗进来,擦着手,“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弟弟在他床边坐下,晃着两条腿,“感觉你突然变得……特深沉。像电视剧里那种一夜之间长大的主角。” 宁致君笑了:“你看太多电视剧了。” “真的。”宁致远认真地说,“而且你居然关心起爸的工作,以前你从来不说这些。” 宁致君转身看着弟弟。十六岁的少年,眼神干净,对未来既迷茫又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记得弟弟喜欢画画,课本空白处总是画满各种涂鸦,但从来不敢跟父母说想学美术,因为那要花很多钱。 “致远。”他轻声说。 “嗯?” “你现在可能不懂,但读书真的是最快的出路。”宁致君斟酌着词句,“你看咱们家,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累死累活也就那点工资。妈在纺织厂,一天站八个小时,腰都不好了。你想以后也这样吗?” 宁致远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线头。 “我不是说爸妈这样不好。”宁致君放缓语气,“他们为我们付出了全部。但如果你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有了好工作,就能让他们早点退休,享享福。妈不是一直想去云南看看吗?爸不是喜欢钓鱼吗?等咱们有能力了,带他们去旅游,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弟弟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光亮,但又很快暗下去:“可是哥,我成绩这么差……” “差就补。”宁致君打断他,“还有两年多才高考,来得及。我帮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抽一小时给你讲题。但你得答应我,要认真学,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爸妈,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以后能去更大的城市,过更好的生活,明白吗?” 宁致远看着哥哥,看了很久。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客厅里电视机开着,父亲在看新闻联播。窗外有邻居在喊孩子回家,远处传来狗叫声。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哥哥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他心里。 “我……”宁致远张了张嘴,最后闷声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宁致君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我检查你的作业,有不懂的就问。周末我们一起复习。能做到吗?”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带着某种决心的、郑重的点头。 “行。”他说。 晚上九点,父母房间的灯熄了。父亲明天要上早班,通常睡得早。母亲会在客厅就着灯光做一会儿针线活,缝补父子三人的衣物,十点左右才睡。 宁致君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床上弟弟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是开往北方的货运列车。 他睁着眼,毫无睡意。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前世的片段:父亲拄着拐杖,在菜市场一瘸一拐地走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弟弟在工地上,被太阳晒得脱皮的后背;还有他自己,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加班到凌晨…… 不能再那样了。 绝对不能。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且要在短时间内赚到。有了钱,父亲就不用去冒险下矿;有了钱,弟弟就能安心读书;有了钱,他才能有底气站在言盛夏面前;有了钱,他才能让父母过上轻松的晚年。 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在2006年的春天,怎么在短时间内赚到足够改变命运的钱? 宁致君闭上眼睛,努力搜索记忆。2006年……2006年…… 世界杯。德国世界杯。六月九日开幕。这是2006年最大的体育盛事。他记得冠军是意大利,亚军是法国,决赛是点球大战,齐达内用头撞马特拉齐的那个画面成为经典。但具体比分呢?好像是1:1,然后点球意大利赢了?记不清了。 四强顺序……他拼命回想,但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冠军意大利,亚军法国,这很确定。季军和第四名是德国和葡萄牙,但谁第三谁第四?他隐约记得好像是德国第三,葡萄牙第四,但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如果买体彩的世界杯四强竞猜彩票,只猜中冠亚军是不够的,必须全中才有高额奖金。那怎么办?分两种情况投注?一种买意大利、法国、德国、葡萄牙这个顺序,另一种买意大利、法国、葡萄牙、德国。这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能保证中一组。但这样一来成本就翻倍了。 而且还有更现实的问题:他一个高三学生,哪来的钱买彩票?压岁钱最多几百块,根本不够分两次投注。彩票还要满十八岁才能买,他生日是八月,现在还没到。就算用父母的身份买,也需要他们的银行卡——可父母会同意把钱拿去买彩票吗?显然不会,他们一辈子踏实本分,最反对赌博。 “得想个理由……”宁致君喃喃自语。也许可以说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或者想买复习资料?但骗父母的钱,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可不这样做,又怎么在短时间内筹到第一桶金? 也许可以先从小处着手。他记得2006年夏天会有几支股票大涨,但具体是哪几支?好像是有色金属板块,还有酒业类的……该死,记忆太模糊了。而且股票需要开户,需要本金,这些都不是一个高三学生能轻易解决的。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强迫自己冷静。 首先,明天开始,他要重新捡起课本。虽然保留了成年后的记忆,但高中知识已经遗忘了很多,需要系统复习。好在有成年人的理解力和自律,效率应该比真正的十八岁高得多。而且他必须考上WH理工大学,这是遇见言盛夏的前提。 其次,说服父亲放弃去山西的念头。这需要技巧,不能硬来。或许可以从母亲那里入手…… 第三,彩票可以等高考后再去买,向同学借点或者和父母说同学聚会争取点,反正只能尽量多凑点钱。 月光缓缓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墙壁。宁致君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印痕,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突然想起,在前世父亲腿伤后,有次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小君,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你妈过上好日子。她跟我,苦了一辈子。” 那时父亲的眼神,宁致君永远忘不了。 “不会了。”宁致君对着黑暗,轻声说,“这一次,不会了。” 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街道,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影子。夜渐渐深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隔壁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母亲还在客厅,缝纫机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像是这个家的心跳。 宁致君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 这一次,一切都会不同。 第三章 晨光与书页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宁致君在手机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这是四十三岁身体留下的生物钟——无论多晚睡,清晨五点半准时醒来。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对面床铺。宁致远还在熟睡,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呼吸均匀。 三月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宁致君披上校服外套,拿起昨晚整理好的书包,推开房门。客厅里很安静,父母房间的门紧闭着。他走到厨房,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就着凉水喝下。然后坐在餐桌前,摊开了英语单词本。 这是2006年。距离高考还有86天。 他需要重新捡起的东西太多了。英语单词、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反应式、文言文实词虚词、历史年表、政治概念……十七年的时光足以冲淡大部分知识。但好在成年人的理解力和自律还在,他知道如何高效学习,知道考试的重点在哪里,更知道这次高考对他意味着什么。 翻开英语书,他直接从高三下册开始。晨光渐渐明亮,不需要开灯也能看清纸页上的字迹。他低声念着单词,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写。有些词看起来熟悉却想不起确切意思,有些语法结构需要费力回忆。但他不急,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过,用红笔圈出模糊的地方。 六点钟,父母房间传来响动。门开了,父亲宁建国穿着背心短裤走出来,看见餐桌前的儿子,愣了一下。 “这么早?”父亲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早上脑子清醒。”宁致君抬头说。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是父亲在洗漱。母亲李秀兰也出来了,看见宁致君,眼睛亮了亮:“小君今天起这么早?” “想多看点书。” “好,好。”母亲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漾开笑容,“妈给你煮俩鸡蛋,补补脑子。”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宁致君看着母亲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在前世,他从未在清晨读书,总是睡到最后一刻才匆匆起床,抓起书包就跑。母亲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笑容——那种看到孩子突然懂事的、欣慰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原来让父母开心这么简单。原来他以前从没试过。 父亲洗漱完出来,在宁致君对面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有不会的可以问我,”父亲说,“我虽然不懂你们现在学的,但道理是通的。” “爸,你当年学习怎么样?”宁致君问了个从未问过的问题。 宁建国愣了愣,深吸一口烟:“我?初中毕业就进厂了。那时候家里穷,你爷爷身体不好,我是老大,得挣钱养家。不过……”他顿了顿,“我数学还行,车间里算尺寸、看图纸,他们都算不过我。” “遗传。”宁致君笑了。 父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好好学,别像我,一辈子在车间里。” 鸡蛋煮好了。母亲端上来,还有一碗小米粥,一小碟咸菜。宁致君慢慢吃着,心里计算着时间。现在是三月中旬,离高考不到三个月。他需要在保证复习质量的前提下,尽快追上进度,然后超越。 六点半,宁致远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哥哥已经吃完早饭在看书,眼睛瞪得老大:“哥,你中邪了?” “去洗漱,吃饭。”宁致君头也不抬。 弟弟嘟囔着去了卫生间。母亲给宁致远也盛了粥,低声对宁致君说:“你弟要是有你一半自觉就好了。” “他会好的。”宁致君说。 七点,兄弟俩出门。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宁致君骑在前面,书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他昨晚制定的复习计划。他把计划写在了一个旧笔记本上,但刻意没写任何关于重生或记忆的字,只是列出了各科的知识点梳理顺序和时间安排。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有人在背课文,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宁致君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数学错题本——这是他昨晚整理的,把上学期期末试卷的错题全部抄下来,旁边写上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 同桌林薇凑过来看:“哇,宁致君,你受什么刺激了?” “快高考了。”宁致君简单回答。 “还有三个月呢……”林薇嘟囔,但还是拿出自己的书开始看。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时很严厉。她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宁致君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的错题本。 “这道题,”刘老师用手指点了点,“你之前错在忽略了定义域,现在弄懂了?” “懂了,老师。”宁致君说,“函数的定义域是前提,必须先确定。” 刘老师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但宁致君看见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语文。刘老师讲文言文,是《史记·项羽本纪》的节选。宁致君听得格外认真。他发现成年后的理解力确实不同——十八岁时只觉得文言文艰涩难懂,现在却能透过文字看到背后的历史脉络和人物性格。当刘老师提问“如何理解‘天亡我,非战之罪也’这句话体现的项羽性格”时,他举手了。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他。宁致君平时在课堂上几乎不发言。 “说。”刘老师示意。 “这句话体现了项羽的自负和宿命论思想。”宁致君站起来,声音平稳,“他至死都不认为自己有错,把失败归咎于天命。这种性格决定了他的悲剧结局,也呼应了前文他刚愎自用、不听谏言的行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不错。坐下。” 宁致君坐下时,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我靠,宁致君开窍了?” 接下来的数学课、英语课,宁致君都保持着同样的专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走神看窗外,而是紧跟着老师的思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有些知识点他确实忘了,但老师一讲,记忆就慢慢苏醒。有些则是全新的理解——以前死记硬背的公式,现在明白了推导过程;以前觉得枯燥的语法,现在看到了语言逻辑的美。 课间十分钟,他也没休息,而是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或者预习下节课的内容。张浩过来拍他肩膀:“老宁,走,去小卖部?” “不去,我看书。” “你……”张浩像看怪物一样看他,“真受刺激了?” 宁致君笑笑,没解释。 他知道在同学眼里,自己突然的转变很怪异。但无所谓,他没时间在意别人的眼光。86天,他必须用这86天,把自己从年级中游推到前列,推到足以考进WH理工大学的分数线上。 中午放学,大部分同学冲向食堂。宁致君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母亲早上给他准备的。饭盒是铝制的,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里面是米饭、炒土豆丝和几块红烧肉,肉明显比菜多。 他坐在座位上慢慢吃。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这是2006年三月普通的一天,但对宁致君来说,这是改变的开始。每一口饭,他都吃得认真,每一分钟,他都不想浪费。 饭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同学打球或闲聊,而是拿出物理课本。力学部分是重点,也是难点。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章节,然后开始做题。刚开始有些吃力,公式记混了,但做了几道题后,感觉慢慢回来了。成年人的优势在于,他知道这些知识将来有什么用,知道学习不是应付考试,而是掌握工具。这种认知让他能静下心来,真正去理解而不是死记。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课很有趣,喜欢用生活例子解释原理。讲牛顿第三定律时,他让两个同学上台掰手腕,演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宁致君看着,突然想起前世工作中遇到的很多问题——机械故障、结构设计、力传递——其实原理都在这些基础物理里。如果当年学得扎实些,工作会不会顺利些? 可惜没有如果。但现在有。 放学铃声响起时,宁致君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初步计划。他把要带回家的书整理好,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压岁钱,一共四百二十块。他抽出一张十块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五块。五块钱,够买一本参考书了。 回家路上,他去了学校附近的新华书店。书店不大,但教辅资料很全。他在高考复习区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本《高中数学经典题型解析》。书不厚,但题目精选,解析详细,价格四块八。 付钱时,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阿姨,看了他一眼:“高三的?” “嗯。” “加油啊。”阿姨笑着说,把书装进塑料袋。 “谢谢。” 宁致君提着书走出书店。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骑着自行车,心里计算着:四百一十五块,也不知道这些钱能中多少奖金哪?毕竟只有一半的钱才能中大奖。而且他还需要父母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怎么开口?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切菜。父亲还没下班。宁致远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 “我回来了。”宁致君说。 “饭马上好,你先写作业。”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宁致君放下书包,拿出新买的书。宁致远凑过来看:“哥,你又买书?这书好吗?” “还行。你物理作业写完了?” “……还没。” “那还不去写?” 弟弟撇撇嘴,但还是关掉电视,回房间了。宁致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感安慰。前世弟弟辍学,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成绩跟不上,失去信心。这一世,他要拉着弟弟一起往前走。 晚饭时,父亲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宁致君在看书,神色柔和了些。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父亲问。 “挺好的。”宁致君放下书,“爸,你最近看新闻了吗?” “嗯?怎么啦?” “我听说……”宁致君斟酌着词句,“山西那边煤矿出事了,死了好几个人。”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父亲放下筷子:“你从哪听说的?” “新闻上看到的。”宁致君说,“说私人煤矿安全措施不行,经常出事。爸,你说那些死了的人,家里可咋办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母亲立刻接话:“去什么去!咱家再穷也不去那种玩命的地方!” 父亲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宁致君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已经在考虑去山西的事了。同乡里已经有人去了,回来吹嘘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是现在工资的两倍。对于要供两个儿子上学的家庭来说,这个诱惑太大了。 “爸,”宁致君轻声说,“我算过了,我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勤工俭学。致远还有两年,我大学期间就能打工挣钱,供他上学没问题。您和妈别太拼命,身体最重要。” 父母都愣住了,看着他。 “你说什么傻话,”母亲先反应过来,“你好好念书就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是计划。”宁致君认真地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家里的事,我也有责任。爸,妈,你们信我一次,我能考上好大学,也能挣到钱。你们就安安稳稳的,行吗?” 宁致君心里也很忐忑,他是在给父亲打预防针,但是效果怎样,他无法预料…… 宁建国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儿子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这不是孩子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而是一种经过思考的承诺。 “先吃饭。”父亲最终说,但语气温和了很多。 晚饭后,宁致君兑现承诺,给弟弟讲题。宁致远的物理作业果然一堆不会,宁致君一道一道讲,从基础概念开始。弟弟一开始还心不在焉,但看哥哥讲得认真,也慢慢听进去了。 “其实物理挺有意思的。”讲完一道力学题,宁致远忽然说。 “嗯,当你理解了,就会发现它描述的是世界的规律。”宁致君说,“就像这道题,你理解了力的分解,以后看什么东西为什么不会倒,为什么桥要那么建,就明白了。” “哥,”宁致远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因为我认真学了。”宁致君拍拍弟弟的肩膀,“你也行。” 晚上十点,父母房间的灯熄了。宁致君还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他刚刚完成今天的复习计划,正在制定明天的。英语单词五十个,数学两套模拟题,物理一个章节,语文一篇文言文,历史一个单元,政治……他一项项列出来,时间精确到半小时。 窗外月光很好。宁致君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知道这样的强度很累,但比起前世那种无处着力的疲惫,这种有目标的累,让人踏实。 他想起言盛夏。这时候的她在做什么?一定也在某个台灯下,为梦想努力吧。她想去WH理工大学学法律,想成为律师,想帮助更多人。前世她做到了,虽然过程很辛苦,虽然婚姻不如意,但她一直坚持着。 这一世,他要早点遇见她,陪她一起走那条路。在她辛苦的时候给她支持,在她迷茫的时候给她方向,在她需要的时候,一直在她身边。 “重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他想起自己定下的主题,“而是为了不错过那些本该绚烂的盛夏。” 他的盛夏,是2006年这个春天开始的。是清晨的单词声,是课堂的专注,是父母欣慰的眼神,是弟弟慢慢燃起的信心。是每一个不曾虚度的日子,是每一次为未来付出的努力。 夜深了。宁致君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月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WH理工大学的校门,浮现出法学系的教室,浮现出一个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 三个月。他要穿过这三个月的时间,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不会错过了。 第四章 春风与成绩单 四月的江城,梧桐树的新叶已经从嫩黄转为鲜绿,在春风中哗哗作响。 教室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宁致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纸面上,那些曾经晦涩的公式和定理,如今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距离重生已经过去三周。 这三周里,宁致君的生活简单到只有两点一线:家,学校。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到校早自习。课间十分钟用来整理笔记或预习,午休时间做习题,放学后继续在教室学习到六点,回家吃完晚饭给弟弟讲一小时课,然后自己复习到深夜。 他的课桌左上角贴着一张手写的倒计时:63天。旁边用红笔抄着一行小字:“WH理工大学历年录取分数线:580±10”。 580分。以他上学期期末520分的成绩,需要在三个月内提高60分。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尤其是当他带着成年人的心智和明确的目标去学习时,效率远超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宁致君,你上来做这道题。”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宁致君抬起头,看清题目后站起身。是一道关于椭圆和直线位置关系的综合题,在2005年高考卷中出现过类似题型。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书写。 设椭圆方程,联立直线方程,判别式,韦达定理,弦长公式……步骤清晰,逻辑严谨。写到最后一笔时,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遍取值范围,补上一个条件:“∵k2<3/4”。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看着黑板上一气呵成的解题过程,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完全正确,而且注意到了隐含条件。下去吧。” 宁致君回到座位,继续刚才的习题。他能感受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甚至有些不服气的。但他不在乎。这三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从第一次在语文课上流利翻译文言文开始,从第一次在物理课上提出另一种解题思路开始,从第一次英语听写全对开始。 下课铃响,前排的林薇转过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宁致君问。 “那个……下周的模拟考,你觉得能考多少?”林薇问得小心翼翼。 “尽力吧。”宁致君合上练习册,“你呢?” “我……”林薇苦着脸,“数学最后一题我完全看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宁致君看了眼手表,离下节课还有八分钟。“哪一题?” “就刚才老师讲的那个椭圆题,你写的那步判别式为什么……” 宁致君抽出草稿纸,重新画图:“你看,这里直线方程代入椭圆后,得到的二次方程要有两个不同实根,才表示相交于两点,所以判别式必须大于零,但还要考虑椭圆本身的定义域……” 他讲得很耐心,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林薇一开始还皱着眉头,渐渐眼睛亮起来:“哦!我懂了,原来要联立起来看!” “嗯,解析几何的核心就是把几何条件转化为代数方程。”宁致君说,“多练几道就熟了。” “谢谢!”林薇由衷地说,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宁致君,你真的变了。” 变得何止是学习成绩。这三周,宁致君身上有种沉静的气场,是十八岁少年罕有的笃定。他不再参与课间的打闹闲聊,但有人问问题时会认真解答;他不再抱怨作业多考试难,只是按计划完成一项项任务;他甚至开始整理高一高二的旧课本,说是“腾地方”,但谁都知道高三了还整理旧书有点奇怪。 只有宁致君自己知道为什么。那些堆在床底下的课本、练习册、试卷,高考后卖给收废品的,大概能换几十块钱。钱不多,但积少成多。他还在盘算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变现的旧物——父亲不看的旧报纸,母亲攒的废纸箱,弟弟小时候的玩具……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周末,宁致君没有休息。周六上午做完一套理综模拟卷,下午开始给弟弟系统梳理高一的物理知识。宁致远虽然还是坐不住,但在哥哥的督促下,居然也慢慢跟上了进度。 “哥,这道题你会吗?”周日下午,宁致远指着一道力学题。 宁致君看了一眼:“受力分析。物体在斜面上,重力分解为沿斜面的分力和垂直斜面的压力。摩擦力等于压力乘以摩擦系数……” “等等,摩擦系数是什么?” “就是……衡量表面粗糙程度的。”宁致君翻出课本,“看这里,第三章第四节。” 兄弟俩头凑在一起看书。母亲李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见这情景,眼眶突然红了。她悄悄退出去,在厨房里抹了抹眼睛,对正在修自行车的丈夫说:“他爸,你看俩孩子……” 宁建国从阳台探出头,看见小房间里的灯光下,两个儿子的背影。大儿子指着书在讲解,小儿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样的场景,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小君长大了。”父亲低声说。 “是啊,长大了。”母亲擦擦手,“我再去买点肉,明天给他们炖汤。” 模拟考前夜,宁致君复习到十一点。他把各科的重点过了一遍,尤其是自己的薄弱环节——语文的诗歌鉴赏和作文。前世工作后写过不少报告,但应试作文是另一回事,需要重新适应评分标准。 临睡前,他检查了考试用具: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准考证。一切准备妥当。 第二天,江城三中高三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正式开始。 第一场语文。宁致君拿到试卷后先快速浏览了一遍,作文题目是“路的尽头还是路”,典型的哲理类题目。他略作思考,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从个人成长到国家发展,从实体的路到人生的路,最后落脚在“前行本身即是意义”。 文言文是《岳阳楼记》节选,他几乎能背诵。诗歌鉴赏是杜甫的《春望》,需要分析“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修辞和情感。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难。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时,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仔细检查了选择题的填涂,确认无误。 第二场数学。这是他的强项,也是提分的关键。选择题和填空题一路顺畅,到大题时,最后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确实有难度,但他静下心来,一步步推导,在离交卷五分钟时解出了答案。 下午的理综和英语同样顺利。尤其是物理,那些曾经觉得抽象的概念,如今在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图像。交卷铃响时,宁致君长舒一口气——他尽力了。 考试持续两天。结束后,整个高三年级都弥漫着一种松弛又焦虑的气氛。同学们对答案,估分,有人欢喜有人愁。 宁致君没有参与讨论。他清楚自己考得不错,但具体多少分,要等成绩出来。更重要的是,这次模拟考只是阶段检测,真正的高考还在两个月后。 三天后的早自习,班主任刘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次模拟考,我们班总体有进步。”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特别要表扬宁致君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宁致君,”刘老师看着成绩单,“总分586,班级第8名,年级第89名。其中物理满分,数学142,语文125,英语118,理综201。”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宁致君自己也怔了一下。586分,这个分数已经摸到了WH理工大学的边。更重要的是,他从上学期的班级三十多名,一跃进入前十。 “物理满分全年级只有三个。”刘老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宁致君同学这学期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我希望其他同学也能拿出这样的劲头,最后两个月,一切皆有可能。” 下课铃响,同学们围了过来。 “宁致君,你怎么学的啊?” “物理满分也太牛了!” “数学最后那道题你怎么做的?我完全没思路……” 宁致君一一回答,态度平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离目标还有距离。但看到成绩单上那个数字,心里还是涌起一股热流——他正在把“可能”变成“现实”。 放学时,他把成绩单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回家的路上,春风拂面,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明亮的黄。他骑得很慢,第一次有心情欣赏这个春天的景色。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父亲今天下早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妈,我回来了。”宁致君放下书包。 “考得怎么样?”母亲从厨房探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宁致君从笔记本里取出成绩单,递给父亲。 宁建国接过,戴上老花镜。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多少分?”母亲擦着手走过来。 “586……”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班级第八。” 母亲一把抢过成绩单,看了又看,突然转身抹眼睛:“好,好……妈给你加菜!” 晚饭特别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香菇青菜,紫菜蛋花汤。母亲不停地给宁致君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够了妈,我吃不完。” “多吃点,费脑子。”母亲眼眶还是红的,“我儿子有出息……” 父亲默默倒了杯酒,这次倒了两杯,把一杯推到宁致君面前:“成年了,陪爸喝一杯。” 宁致君看着那杯透明的白酒,点点头,双手端起。 父子俩碰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宁致君觉得心里很暖。 “爸,”他放下酒杯,看着父亲,“我会继续努力,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以后你和妈就别那么辛苦了,等我挣钱了,带你们去旅游,去云南,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母亲又抹眼泪:“傻孩子,爸妈不用你操心……” “要操心的。”宁致君认真地说,“你们辛苦大半辈子了,该享福了。致远我也会管,他一定能考上大学。咱们一家人,以后都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爸,妈,我就希望咱们一家人,永**平安安地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宁建国看着儿子,这个曾经让他头疼、觉得不懂事的少年,此刻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忽然想起儿子三周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山西煤矿的提醒,想起儿子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父亲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放在宁致君头上,轻轻摸了摸。这个动作,在宁致君记忆里,只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 “好。”父亲说,一个字,很重,“爸答应你,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天夜里,宁致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父亲的那个动作,那句话。 他知道,父亲不会去山西了。那个在前世改变全家命运的决策,在这一世被扭转了。虽然还没有解决钱的问题,但至少,父亲不会受伤,家庭不会破碎。 窗外月色如水。宁致君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整理出来的旧课本,从高一到高二,还有一堆做过的练习册和试卷。他估算了一下重量,大概二十公斤,能卖三十块钱左右。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压岁钱的信封。四百一十五块,加上卖废品的钱,不到五百。离他需要的本金还差得远。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成绩在提升,父亲在改变,弟弟在进步。至于钱……他总会有办法的。世界杯是六月份,还有时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WH理工大学的校园,浮现出法学系的教室,浮现出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586分。还差一点,但已经很近了。 这一次,他一定能走到她面前。 春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花香,轻轻拂过少年的脸庞。夜还长,梦还远,但路已经在脚下,一步步,走向那个本该绚烂的盛夏。 第五章 盛夏的答卷 六月的江城,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暑气,黏稠而灼热。 考场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像是为这场持续了十二年、即将在两天内决出胜负的漫长奔跑,做最后的伴奏。 宁致君坐在靠窗的位置,准考证平整地铺在桌角。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直尺、圆规——所有用具检查了三遍。窗外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味道,有纸张的淡香,有前排女生头发上飘来的洗发水气息。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塑料薄膜被撕开的“刺啦”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第一场,语文。 宁致君接过试卷,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快速浏览。选择题,文言文,诗歌鉴赏,现代文——题型熟悉,难度适中。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作文题上: 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材料一:古人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材料二:有人说,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我不行”,而是“我本可以”。 请以“与遗憾和解,与未来同行”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宁致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题目……在重生后的这三个多月里,他反复思考过“遗憾”这个命题——父亲的腿,母亲的病,弟弟的辍学,言盛夏的错过,自己蹉跎的半生,从不同角度切入,他写过好几篇练笔,现在早已成文。 笔尖在草稿纸上简单地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开始作答。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推敲过的句子,那些从两段人生中淬炼出的感悟,此刻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泉水,自然流淌而出。 “……遗憾是刻在时光里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选择的分量。与遗憾和解,不是懦弱的妥协,而是清醒的接纳——接纳那些‘我本可以’的叹息,在叹息中辨认出自己真正渴望的方向……”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宁致君写得很快,思绪如流水般顺畅。他写对父母辛劳的愧疚化为前行的动力,写少年人面对未来的勇气,写“往者不可谏”的智慧与“来者犹可追”的希望。 写到一半时,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这就是2006年的高考。这就是他错失过一次、又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低下头,继续写。这一次,笔触更加沉稳有力。 “……真正的和解,是带着遗憾依然选择前行;真正的同行,是与更好的自己并肩走向值得期待的未来。当我们学会在遗憾的土壤里种下希望的种子,那遗憾便不再是生命中的缺憾,而是滋养成长的、独一无二的养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他从容地从头检查一遍,改了两个字,调整了两个标点的位置。作文没有泄露任何重生相关的信息,只是一个经历了家庭艰辛、早熟的十八岁少年应有的思考和感悟。 交卷铃响。 走出考场时,宁致君觉得脚步有些发飘。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释然。语文这一关,他过了,而且过得比预期还要好。那篇早已在心中酝酿过无数次的作文,在考场上倾泻而出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接下来的数学、理综、英语,他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审题,思考,作答,检查。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确实有难度,他卡了十分钟,但冷静下来后,用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最终解出答案。理综的生物题有个陷阱,他差点掉进去,好在最后时刻发现。英语作文是写信,他用了几个地道的表达,那是前世工作中积累的。 两天,四场考试,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又被压缩。当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响起时,宁致君放下笔,看着窗外。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三个月的拼命,都在这一刻画上了暂时的**。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尽了这一世、两辈子加在一起最大的努力。 考场外,人潮汹涌。家长们伸长脖子张望,同学们或欢呼或哭泣,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纸页在热风中飞舞。宁致君背着书包,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宁致君!”张浩从后面追上来,满头大汗,“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数学炸了,最后两题都没做完。”张浩哭丧着脸,“不管了,今晚通宵打游戏,去不去?” “不了,回家。”宁致君跨上自行车,“回头联系。” 回家的路,他骑得很慢。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音像店里在放周杰伦的新歌《听妈妈的话》,几个初中生蹲在路边打弹珠,老太太摇着扇子在树下乘凉。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不会因为一场考试而改变。 但对于宁致君来说,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了一桌菜。父亲罕见地提早下班,弟弟也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见他进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考完了?”母亲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考完了。” “难不难?” “还行,正常难度。”宁致君放下书包,去洗手。 饭桌上,没有人问具体考得如何。父母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宁致远倒是忍不住:“哥,你觉得能考多少?” “不知道,等成绩吧。” “什么时候出成绩?” “大概二十多天。” 等待的日子开始了。 这是最煎熬的二十多天。没有作业,没有复习,时间突然空出来一大片。宁致君每天早起,看一会儿书,然后帮母亲做家务,下午给弟弟补习了一下高一的知识,晚上整理家里要卖的废品——那些旧课本、旧报纸、旧纸箱,被他整齐地捆好,堆在阳台角落。 父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小君,你估了多少分?” 宁致君想了想:“580到600之间吧。”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多少都行。” “我知道。” 等待期间,宁致君还做了一件事:他去了趟体彩中心,仔细研究世界杯四强竞猜的规则。彩票六月九日开始销售,七月九日截止。他需要在那之前凑够钱,而且要想办法用父母的身份购买。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六月底,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气氛格外凝重。 母亲做了宁致君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但自己几乎没动筷子。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宁致远也异常安静,时不时偷看哥哥。 “明天几点能查?”母亲终于问。 “说是中午十二点以后,电话和网上都能查。” “电话怎么查来着?” “打168那个号码,输准考证号。”宁致君已经把那串数字背熟了。 “哦,哦……”母亲搓着手,“那咱们明天早点吃饭,十二点准时打。” “妈,别紧张。”宁致君笑笑,“考得好坏都定了,紧张也没用。”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说着,眼圈却红了。 夜里,宁致君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觉得自己考得不错,虽然那篇作文他有十足把握,但没看到成绩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万一阅卷老师不欣赏他的文风呢?万一数学那道题解法不被认可呢?万一……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这一夜,家里没有人睡好。 第二天,六月二十五日,天气晴好。 母亲一早就起来打扫卫生,把客厅擦得一尘不染。父亲请了假,在家等着。宁致远也老老实实待在客厅,不敢开电视。电话机被摆在茶几正中央,旁边放着宁致君的准考证。 十一点,母亲开始做午饭。简单的面条,但每个人都食不知味。 十一点五十,一家人围坐在电话旁。父亲拿着听筒,母亲捏着写有查询号码的纸条,宁致远紧紧挨着哥哥。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还有五分钟。”父亲说,声音干涩。 宁致君点点头。他的手心在出汗。 终于,时针指向十二点。 “打吧。”母亲说。 父亲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键,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号。电话里传来提示音:“欢迎使用高考成绩查询系统,请输入准考证号……” 父亲看向宁致君。宁致君拿过准考证,清晰地念出号码。 “请输入考生身份证号后六位……” 宁致君又念出数字。 然后,是漫长的几秒钟等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嗡鸣声。四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考生:宁致君。语文:135分。数学:141分。英语:127分。理综:207分。总分:610分。重复查询请按……” 声音停止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母亲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父亲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宁致远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610分。 比宁致君预估的最高分还要高10分。比他最后一次模拟考的586分,提高了24分。这个分数,别说WH理工大学,就是更好的学校也够了。 “多、多少?”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610……”父亲喃喃重复,然后猛地转头看宁致君,“小君,你听见了吗?610?” 宁致君点点头。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流涌向四肢百骸。三个月的拼命,无数个深夜的苦读,那些咬着牙坚持的时刻,那些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哥!610分!”宁致远第一个跳起来,在客厅里蹦着转圈,“610!我哥考了610!” 母亲“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啜泣,是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盼都哭出来。她扑过来抱住宁致君,手在他背上重重地拍打:“好孩子,好孩子……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行……” 父亲还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着儿子,看着痛哭的妻子,看着欢呼的小儿子,这个一辈子没掉过眼泪的硬汉,眼眶红了。他放下听筒,走过来,双手按在宁致君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好。真好。” 宁致君被母亲抱着,感受着那份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服。他抬起头,看见父亲通红的眼眶,看见弟弟兴奋得发亮的脸。这个狭小而简陋的客厅,此刻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充满。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一遍遍地重复:“妈,别哭了,别哭了……” “妈这是高兴,高兴……”母亲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又哭又笑,“我儿子考了610分,610分啊……” 父亲走到电话旁,又拨了一次号码。提示音再次响起,那个数字被机械的女声清晰地重复:“总分:610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我要去告诉王奶奶,告诉李阿姨,告诉全楼的人!”母亲说着就要往外冲。 “妈,等等。”宁致君拉住她,“先坐下,缓缓。” “对,对,缓缓……”母亲坐回沙发,但根本坐不住,又站起来,“晚上,晚上咱们下馆子!妈请客!不,让你爸请客!” 父亲用力点头:“请!想吃什么吃什么!” 宁致远凑到宁致君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考这么高。” “你能的。”宁致君揉揉弟弟的头,“只要努力,你也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客厅的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知了还在叫,但此刻听来不再是聒噪,而是盛夏特有的、生机勃勃的伴奏。 宁致君坐在沙发上,看着又哭又笑的母亲,看着还在反复确认分数的父亲,看着兴奋得坐立不安的弟弟。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610分。WH理工大学稳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重生后的第一场大考,他交上了一份远超预期的答卷。但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要凑钱买彩票,要阻止父亲去山西,要确保弟弟继续学业,要走进WH理工大学的校门,要走到言盛夏面前。 要抓住这个夏天,抓住这个终于不再错过的、本该绚烂的盛夏。 母亲已经开始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喂,大姐,是我……对,成绩出来了,610分!是啊,我们小君考了610……” 父亲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宁致君跟过去,看见父亲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爸。”他轻声叫。 父亲转过身,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他看了儿子很久,然后伸出手,这次不是摸头,而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很重,很有力。 “好样的。”父亲说,“给你爸长脸了。” 宁致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夏风与彩票 六月的最后一周,阳光灼热,蝉鸣如沸。 宁致君家里却像过年一样热闹。自打610分的成绩传出去,上门祝贺的亲戚邻居就没断过。这个老式居民楼里出了个“准大学生”,还是高分,在2006年的江城,是件值得说道好久的事。 最先来的是班主任刘老师。她提着一袋水果,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宁致君,好样的。”刘老师在狭小的客厅里坐下,接过母亲倒的茶,“你这个分数,WH理工大学肯定没问题。填报志愿时,工程管理专业可以考虑,他们学校这个专业很强。” “谢谢刘老师。”宁致君恭敬地说。 “你这孩子,这学期像换了个人。”刘老师感慨,“最后三个月,你的进步全班都看在眼里。开学时我还担心你考不上本科,现在……”她摇摇头,笑了,“老师看走眼了。” 母亲在一旁抹眼睛:“都是老师教得好……” “是孩子自己争气。”刘老师拍拍宁致君的肩膀,“上了大学也要保持这个劲头。你以后会有出息的。” 刘老师走后,对门的王奶奶送来一篮鸡蛋,一楼李阿姨提了一箱牛奶,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楼上张家也下楼道喜。母亲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扬眉吐气的笑。父亲话也多了,见人就说“我儿子考了610”,虽然努力绷着脸,但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得意。 最让宁致君意外的是同学们的反应。 张浩组织了场小聚会,七八个平时玩得好的同学凑钱在学校旁的小餐馆吃了顿饭。饭桌上,大家看宁致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宁,你藏得够深啊!”张浩用力拍他肩膀,“三个月从五百多冲到六百一,怎么做到的?” “就是好好学了。”宁致君笑笑。 “得了吧,肯定有秘诀。”另一个同学凑过来,“透露透露,是不是请了家教?” “真没有。”宁致君举起可乐,“就是做题,总结,再做题。” “学神的世界我们不懂。”有人哀叹。 那顿饭,宁致君成了绝对的中心。大家轮番敬他“饮料”,问各种问题:数学最后一道题到底怎么解的?英语作文怎么写的?理综时间怎么分配的?宁致君耐心回答,不藏私,但也说得实在——没什么捷径,就是下功夫。 散场时,张浩勾住他脖子:“老宁,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不会。”宁致君认真说。 回家路上,晚风温热。宁致君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心里很平静。同学们的羡慕,老师的称赞,邻居的祝贺——这些在前世从未有过。那时候他考了个普通的二本,家里也没钱办谢师宴,悄无声息就去了大学。而现在,他第一次体会到“为家里争光”是什么感觉。 很踏实,也很有压力。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母亲很高兴,第二天给了宁致君两百块钱。“和同学出去玩玩,”母亲笑着说,“买点需要的,上大学用的东西。别总待在家里。” 宁致远在一旁起哄:“妈,我也要!” “你要什么要,等你考上大学,妈也给你。”母亲戳弟弟的额头,眼里都是笑。 第三天,大姨来了。 大姨李秀英是母亲的姐姐,嫁到了邻市,平时很少回来。这次特意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拎着大包小包。 “小君!”一进门,大姨就拉住宁致君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有出息!大姨脸上都有光!” 她带来的东西堆了半个客厅:一箱苹果,一箱牛奶,两条鱼,还有给宁致君买的新书包。吃饭时,大姨不停给宁致君夹菜,问东问西。 “准备报哪个学校?” “WH理工大学。” “好学校!专业呢?” “工程管理。” “有前途!”大姨拍拍他肩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拿着,大姨给你的奖励。” “大姨,这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大姨硬塞进他手里,“五百块钱,不多,是你大姨一点心意。上了大学,买点好吃的,别苦着自己。” 母亲在一旁说:“姐,你这是……” “我高兴!”大姨眼睛红了,“咱家终于出大学生了,还是这么好的大学。秀兰,你熬出来了。” 那顿饭,母亲和大姨都喝了点酒,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过世的外婆,说起这些年不容易。父亲也陪着喝,话不多,但一直笑着。 宁致君捏着那个红包,捏得很紧。 晚上,他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压岁钱的信封,把所有的钱都倒在床上。母亲给的二百,大姨给的五百,自己原来剩下的四百一十五,一共一千一百一十五。 他盯着这些钱看了很久。一千一百一十五块,对现在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需要做出决定。 七月二日,星期一。世界杯四强竞猜彩票已经开售一周了。 宁致君起了个大早,跟母亲说去市里和同学玩,可能晚点回来。母亲没怀疑,还多给了他五十块零花钱。 他先去了趟废品回收站。那几捆旧书、旧报纸、旧纸箱,一共卖了六十三块五毛。收废品的大爷一边过秤一边说:“小伙子,这么多书,考得不错吧?” “还行。”宁致君接过钱,崭新的纸币带着油墨味。 现在,他口袋里有一千一百一十五块,加上刚才卖废品的六十三块五,再加上母亲早上给的五十块零花钱,总共一千二百二十八块五毛。 他骑车去了市中心,找到一家体彩投注站。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世界杯海报,罗纳尔多、齐达内、贝克汉姆的头像格外醒目。里面有几个中年男人正在研究赛程,烟雾缭绕。 宁致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走进去。 “买什么?”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 “世界杯四强竞猜。”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哟,学生也玩这个?挺少见哪。” 宁致君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昨晚写好的两组投注方案。 第一组:冠军意大利,亚军法国,季军德国,第四名葡萄牙。 第二组:冠军意大利,亚军法国,季军葡萄牙,第四名德国。 “单式,”他说,“各买六百块。” 老板娘愣了一下:“多少?” “各六百,一共一千二。” “小伙子,你确定?”老板娘上下打量他,“这可不是小数目。要是没中,钱就打水漂了。” “我确定。”宁致君把钱递过去,十二张百元钞票,崭新挺括。 老板娘摇摇头,但还是接过钱,在机器上操作起来。打印机咔咔作响,吐出两张长长的彩票。她仔细核对,然后递给宁致君:“看好,这是你的号码。彩票不记名,不挂失,弄丢了可没人管。” “谢谢。” 宁致君接过彩票。薄薄的两张热敏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投注站编号,序列号,投注内容,金额,时间。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小心地对折,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走出投注站时,阳光刺眼。宁致君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2006年七月的江城,人们行色匆匆,有人赶着上班,有人买菜回家,有情侣牵着手逛街,有孩子舔着冰棍。没人知道这个站在体彩店门口的少年,刚刚花掉了一千二百块钱——这笔钱,可能是很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奖。记忆是模糊的,万一记错了呢?万一这一世的比赛结果和前世不同呢?万一…… 没有万一。他必须相信自己的记忆,也必须承担这个风险。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最合法的赚钱方式。如果中了,他就有启动资金,可以做更多事。 回到家时,才下午三点。母亲在客厅缝衣服,见他回来,问:“玩得开心吗?” “嗯,挺好的。”宁致君说,“妈,我有点累,睡一会儿。” “去吧,晚饭好了叫你。” 宁致君回到房间,关上门,从钱包里拿出那两张彩票,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掀开床垫,在木板和床垫的夹缝里,找到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他整理的家庭重要证件复印件。他把彩票放进去,重新塞好,压平床垫。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后悔,而是期待,混合着不安。就像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赌桌,等待庄家开牌。 他想起来,世界杯决赛是七月九日。四强结果在那之前就会出来,大概七月六日左右。还有四天。 这四天,会很长。 晚饭时,父亲问:“志愿打算什么时候填?” “过两天学校会组织指导,应该七月中旬填。” “嗯,好好填。”父亲给他夹了块肉,“有什么需要就跟家里说。” “爸,”宁致君忽然说,“我听说山西那边又出事了,还是矿难。”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您可千万别动那个心思。”宁致君继续说,“我现在考得不错,能申请助学贷款,还能打工。致远还有两年,我上大学后也能挣钱帮他。咱们一家人,平安最重要。” 母亲立刻接话:“对!他爸,你可别犯糊涂。那些钱挣得不安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我不去。” 宁致君心里一松。他知道父亲这话是真心的。前世父亲去山西,一方面是为了钱,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儿子考得一般,未来不确定。现在他考了610分,给了父亲信心和希望,自然就不用去冒险了。 这是重生后改变的第一件大事。虽然还没完全解决经济问题,但至少,父亲不会受伤,家庭不会破碎。 夜里,宁致君又拿出那两张彩票,在台灯下看。热敏纸上的字有些已经开始模糊——这种彩票的弊端,时间久了字迹会褪色。他找来透明胶带,小心地把彩票正反两面都封了一层,这样能保存得久一点。 窗外的月光很好。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热,也带着夜来香的甜味。远处有青蛙在叫,呱呱的,很响亮。 宁致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四天。还有四天。 这四天,他要好好陪陪家人,要帮弟弟复习功课,要研究填报志愿的细节,要想想如果中奖了该怎么跟父母解释。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拼命学习,他做到了。阻止父亲去山西,他做到了。凑钱买彩票,他也做到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不,不是天意。是他前世的记忆,是这一世的勇气,是那些深夜里不甘心的呐喊,是那些醒来后发现一切还来得及的狂喜。 重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错过那些本该绚烂的盛夏。 他的盛夏,正从这两张小小的彩票开始,从这四天的等待开始,从这个闷热而充满希望的七月开始。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WH理工大学的校门口,阳光很好。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从远处走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走上前,说:“你好,我是宁致君。” 女孩看着他,笑了:“你好,我是言盛夏。” 第七章 盛夏的潮声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宁致君回了趟学校。 填报志愿是在计算机机房进行的,一人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键盘敲起来咔嗒作响。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注意事项:“平行志愿要拉开梯度,专业是否服从调剂要慎重,确认提交前一定要检查三遍……” 宁致君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界面。2006年的高考志愿填报系统还很简陋,蓝底白字,表格样式。他在第一批次第一志愿栏,毫不犹豫地输入了代码:1025 WH理工大学。专业一:工程管理。专业二:土木工程。专业三:建筑环境与设备工程。服从专业调剂:是。 鼠标在“提交”按钮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点击。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某种齿轮咬合的声音——命运的,人生的,关于遗憾与弥补的。前世他填的是江城本地一所二本,专业胡乱选的,想着“有学上就行”。这一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遇见谁。 “宁致君,填好了?”刘老师走过来。 “嗯,老师,填好了。” 刘老师俯身看了眼屏幕,点点头:“很稳。这个分数,这个志愿,没问题。” 走出机房时,阳光正烈。校园里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知了的叫声震耳欲聋。宁致君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着校服、抱着志愿填报手册匆匆走过的学弟学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迷茫,焦虑,对未来的想象模糊不清。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公布,八月收到录取通知书,九月去WH理工大学报到。在那里,他会遇见言盛夏,在2006年的秋天,在桂花开满校园的时候。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到那家体彩投注站。玻璃门上已经贴出了最新的世界杯赛程海报:四强已经产生,决赛将在意大利和法国之间进行。三四名决赛是德国对葡萄牙。 海报旁边,用红笔粗粗地写着四强: 意大利、法国、德国、葡萄牙 宁致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买的两组彩票,肯定会中了一组。 站在七月的烈日下,宁致君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热的,是那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冲击着神经。他扶着自行车站了十几秒,才重新找回呼吸。 回到家,他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帮母亲择菜,给弟弟讲题,和父亲聊填报志愿的细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七月六日,三四名决赛,德国3:1胜葡萄牙。 七月九日,决赛。宁致君和父亲一起守在电视机前。比赛很焦灼,齐达内用头撞向马特拉齐被红牌罚下,加时赛后进入点球大战。特雷泽盖射失点球,格罗索一锤定音——意大利夺冠。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第二天,宁致君和母亲说去同学家玩一天,然后自己去了体彩中心。兑奖处在一楼,玻璃柜台,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来兑奖的人不多,大多是小额彩票,几十块几百块的。 宁致君带着口罩走到柜台前,从钱包最里层拿出那张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的彩票,递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彩票,在扫描仪上扫了一下。机器“嘀”的一声,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宁致君,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稍等。”她说,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看彩票,又看了看宁致君,和气地说:“同学,这张彩票金额比较大,需要到里面的办公室办理。请跟我来。” 宁致君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一间小办公室。墙上贴着体彩公益宣传画,办公桌上摆着计算器和各种表格。 中年男人请他坐下,重新核对彩票。“四强竞猜,全中。投注金额六百元。”他一边说一边在计算器上按着,“这期的奖金池……嗯,单注奖金是四万两千元。六百元是三百注,所以税前奖金是……”计算器发出清脆的按键声,“一千二百六十万。” 宁致君的手在桌子下攥紧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时,心脏还是重重地撞了一下。 “根据规定,单注奖金超过一万元需要缴纳20%的个人偶然所得税。”中年男人继续说,“一千二百六十万的20%是二百五十二万。税后奖金是……”他又按了几下,“一千零八万。” 一千万零八万。 在2006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在江城买几十套房子,足够让一个家庭彻底改变命运,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拥有做梦都不敢想的起点。 “奖金有两种领取方式,”中年男人说,“现金支票,或者直接转账到银行卡。建议你选择转账,安全方便。你有银行卡吗?” 宁致君摇摇头:“我还没有银行卡,过几天办好了再送过来吧。” “哦,那你就先去银行开个卡。”中年男人说,“带上身份证,开完户再过来办理。彩票我们先保管,给你开个凭证。” 宁致君想了想,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凭证,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体彩中心时,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公交车的汽油味混合着路边小吃的香气,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有些虚幻。 他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千万。税后一千万零八万。 在2006年,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他记得江城现在的房价,市中心地段也就三四千一平米。但他不打算急着买房——房地产的回报周期太长了,从买入到升值需要好几年。他等不了那么久。 股票。对,股票。他记得茅台和五粮液,A股市场在2005年底启动了一轮史诗级牛市,消费类股票是领涨板块之一。贵州茅台和五粮液作为白酒龙头,受益于消费升级、业绩高增长以及股权分置改革红利,股价表现强劲。 他需要更快的积累速度。他需要一个能在短期内滚大雪球的赛道。 所以,先投一下股票,然后从事建材贸易。这也是他前世的行业,他熟悉每一个环节。2006年,房地产行业刚刚苏醒,建材需求会爆发式增长。水泥、钢材、铝合金门窗、涂料……这些产品的贸易利润可观,周转快,而且他可以借助“重生者”的眼光,提前布局,避开风险。 更关键的是从建材贸易做起,积累资金和人脉,然后顺势切入房地产行业——这才是最稳妥、也最快速的道路。毕竟前世他在建材行业干了十几年,亲眼见证了地产行业的繁荣与兴衰,知道哪些坑要绕开,哪些机会要抓住。 最重要的是,这笔钱能让他彻底解决家庭的后顾之忧。父亲的腿保住了,母亲的健康可以提前关注,弟弟的学业不再是负担。他可以安心去WH理工大学,可以没有任何经济压力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可以……有底气站在言盛夏面前。 七月十五日,录取结果可以查询了。 电话里那个机械的女声说:“考生宁致君,您已被WH理工大学工程管理专业录取。” 一家人又哭又笑,母亲说要再办一桌,父亲说要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贴墙上。宁致君也跟着笑,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需要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七月十八日,宁致君独自去了工商银行。他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微笑着问他要办什么业务。 “开张储蓄卡。” “好的,请出示身份证。” 宁致君递过身份证。柜员在系统里操作,很快制好了一张崭新的借记卡。蓝色的卡片,印着工行的标志。 “请设置密码。” 宁致君输入了六位数字——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密码。 “好了,卡您可以正常使用了。但是需要先存20元钱” “好的,谢谢。” 宁致君收起卡,走出银行。阳光照在塑料卡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这张空白的卡,很快就会有一千万零八万。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再次去了体彩中心。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看到他带来的银行卡和凭证,点点头:“好,今天就可以办。”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填了几张表格,签了字,核对了身份证和银行卡信息。中年男人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说:“奖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到账后会有短信通知。凭证你收好,办完了。” “谢谢。” 宁致君走出体彩中心,手里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江边的公园。七月的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看着对岸正在建设的高楼,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 2006年的江城,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工地。房地产行业刚刚苏醒,像一头睡眼惺忪的巨兽,即将开始它长达十年的狂奔。他知道哪些公司会一飞冲天,知道哪些政策即将出台,会怎样改变这个城市的面貌。 而现在,他有了一千万的启动资金。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不能急,不能贪,不能让人看出异常。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突然有了大笔资金,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彩票中奖是个好理由,但也不能太高调。他需要慢慢来,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合理。 他打算先跟父母说,自己买的彩票中了几万块钱——这个数额足够让家里惊喜,又不会太过惊人。剩下的钱,他会分批转入不同的账户,慢慢规划使用。 建材贸易可以从小的开始,先注册个公司,从熟悉的铝合金门窗、涂料做起。等积累了经验和人脉,再切入利润率更高的钢材、水泥。等资金充足了,就可以考虑房地产开发——他记得江城几个后来成为黄金地段的地块,现在还是农田或旧厂房。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宁致君闭上眼睛,又想起言盛夏。 前世她在美国过得并不好,婚姻失败,独自带孩子,在异国他乡打拼。这一世,他要早点遇见她,要让她少受些苦,要让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必为生计发愁。 他会去WH理工大学,会“偶然”认识她,会慢慢走进她的生活。这一次,他不会退缩,不会犹豫,不会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后悔。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宁致君拿出来看,是一条工行的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07月18日15:47转入人民币100,080,195.50元,余额100,080,215.50元。【工商银行】” 一千万零八万,到账了。 他看着那一长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站起身。 江风更大了,吹得他的T恤猎猎作响。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像这个时代的号角。 宁致君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盛夏的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十八岁少年不该有的沉静,和四十三岁男人才懂的笃定。 重生后的第一个目标,实现了。 接下来,是新的开始。 第八章 新生的序章 九月的WH,暑气未消,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混合着梧桐叶在秋阳下蒸腾出的草木气息。 宁致君站在WH理工大学的正门前,仰头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校门是古典式的,灰白色的石柱,深红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进出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初入大学的雀跃与茫然。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额头上沁着汗珠,眼神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这就是他前世错过的地方。 这就是言盛夏将要度过四年青春的地方。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拖着那只半旧的行李箱——家里最好的一个,还是父亲当年出差时单位发的,滚轮已经不太灵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新生报到处设在主教学楼前的小广场。各学院的摊位一字排开,红色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工程学院”“管理学院”“法学院”“文学院”……宁致君的目光在“法学院”的横幅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向“工程学院”的摊位。 “同学,哪个专业?”接待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学长,胸前挂着工作牌。 “工程管理。” “哦,工管啊。”学长翻开花名册,“名字?” “宁致君。” “找到了。”学长在名字上打了个勾,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校园卡、宿舍钥匙、新生手册。宿舍在梅园3栋512,从这边过去,穿过图书馆就能看到指示牌。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不用,谢谢。” 宁致君接过纸袋,手指触到里面硬质的校园卡。他忽然想起前世,他去那所二本报到时,接他的学长也是这样递过来一个纸袋,说的也是类似的话。但那时候他心情灰暗,觉得未来渺茫。而现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胀,热热的,带着某种重获新生的悸动。 他拖着行李箱穿过校园。WH理工大学比他想像的还要大,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织成绿色的穹顶。草坪刚修剪过,青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图书馆是幢苏式建筑,红砖墙,大窗格,门前台阶上坐着几个看书的女生。更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和男生的喝彩。 一切都崭新,一切都充满可能。 梅园是男生宿舍区,几幢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意森森。3栋512在五楼,没有电梯。宁致君提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走。楼道里飘着新刷油漆的味道,混杂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泡面味和洗衣粉味。 门开着。四人间,上床下桌,水泥地面拖得很干净。已经来了两个人。 靠窗左边的床铺,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在挂蚊帐,动作笨拙,蚊帐竿几次掉下来。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好,新室友?”他笑起来有些腼腆,“我是陈默,本省人。” “宁致君,江城来的。” “江城好地方。”陈默扶了扶眼镜,“那边那个是李伟,在阳台上打电话。” 宁致君看向阳台。一个微胖的男生背对着门,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大:“妈,知道了,我会自己洗衣服……哎呀,真不用寄那么多……” 陈默压低声音:“他妈妈从早上打到现在的第三个电话了。” 宁致君笑了笑,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靠门右边的空床铺下。床板是新的,还散发着松木的味道。他打开行李箱,把母亲给他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套新买的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还有那个装着重要证件和银行卡的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父亲当年装工具的,已经生锈了,但很结实。宁致君把它锁进书桌下的柜子里,钥匙贴身收好。 “你家里就让你一个人来?”陈默问,他的蚊帐终于挂好了,正从床上爬下来。 “嗯,我爸厂里走不开,我妈要照顾我弟。”宁致君说,“而且也不远,就三小时车程。” “那挺独立的。”陈默羡慕地说,“我爸妈非要送,我说不用,他们偏要来,在宾馆住了一晚,今天早上才走。走的时候我妈还哭了。” 正说着,李伟打完了电话,从阳台进来。他是个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一看就是性格开朗的那种人。 “嘿,新室友!我叫李伟,家在山城,以后多多关照!”他伸出手,力气很大地跟宁致君握了握,“刚才是我妈,唠叨死了,非要我每天给她打电话报平安。你们说我都十八了……” “父母都这样。”陈默说。 李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女生质量都挺高的,很多美女啊。”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听学长们说的,而且我报到时也看见很多美女呢。”李伟眉飞色舞,“真的,特别好看,有长发的,有白裙子。关键是气质,一看就是那种……那种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出来的,懂吧?” “不懂。”陈默老实地说。 “哎呀,就是很有教养的感觉。”李伟说着,看向宁致君,“宁致君,你说是吧?这种女生大学里应该不少。” 宁致君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关上门,转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可能吧。大学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也是。”李伟挠挠头,“等过一段时间就知道校花是谁啦。”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宁致君也没再接话,但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言盛夏。她已经在这里了。和他同一届,在同一个校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重生三个月,他终于走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个室友也到了。叫赵峰,东北人,高高壮壮。一进门就大嗓门地说:“兄弟们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事说话!” 四个男生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一荤两素,米饭管饱,一共三块五。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李伟边吃边说:“比我们高中食堂好,至少肉是真的肉。” 饭后,他们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操场、体育馆……每到一个地方,宁致君都会想起前世在同学朋友圈里看到的照片。言盛夏在图书馆的窗前看书,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上发言,在樱花大道上走过。那些他曾经只能隔着屏幕看的场景,现在触手可及。 晚上,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李伟说着高中时的趣事,陈默偶尔插一句,赵峰打着呼噜——他太累了,倒下就睡着了。宁致君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军训要下周才开始,有一周的空闲时间。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去商场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前世他大学四年都穿得很随便,总觉得自己是穷学生,不配穿好的。这一世,他不需要再为钱发愁,也该注重一下形象。毕竟,他想要站在言盛夏面前,不能太寒酸。 第二,去证券公司开户。这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步。彩票中奖的一千万,不能躺在银行里吃利息。他记得2006年下半年股市会有一波行情,茅台和五粮液都是优质标的。他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进入,然后长期持有。 第三,熟悉这座城市。WH是省会,未来的发展重心之一。他要在这里生活四年,创业,成家。他需要了解它的脉搏。 想着想着,宁致君睡着了。梦里,他走在WH理工大学的樱花大道上,言盛夏从对面走来,穿着白裙子,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正要开口,却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赵峰均匀的鼾声,和陈默偶尔的呓语。 宁致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忽然无声地笑了。 他真的在这里了。和前世完全不同的大学,完全不同的专业,完全不同的起点。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了。 三天后,宁致君去了WH市中心。 他先去了最大的百货商场。2006年的商场还没有后来那么奢华,但在一楼,已经能看到一些国际品牌的门店。宁致君直接上了男装区。 导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宁致君进来,打量了他一下——普通的T恤牛仔裤,虽然干净整洁,但一看就是学生打扮。她没太热情,只说了句“随便看看”。 宁致君没在意,径直走向正装区。他看中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款式简洁,剪裁得体。标价一千八百元,在2006年不算便宜。 “这套有我的尺码吗?”他问。 导购愣了一下:“有是有,但这是正装,你……” “我想试试。” 导购狐疑地拿来了尺码。宁致君走进试衣间,换上了西装。镜子里的少年,身形还有些单薄,但肩膀已经能撑起衣服。藏青色衬得他的皮肤很白,眉眼间的青涩被衣服的正式感冲淡了几分,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走出来时,导购的眼睛亮了一下:“哎哟,还挺合身。同学,你是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嗯,开学典礼可能需要。”宁致君说,“就这套吧。再帮我配一双皮鞋,黑色,系带的。” “好的好的!” 导购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她又推荐了衬衫、领带、皮带,宁致君挑了几样基本的。最后结账时,一共两千六百多元。他从钱包里数出二十七张百元钞票,动作自然,没有半点犹豫。 导购一边打包一边说:“同学,你是哪个大学的?穿这身真精神。” “WH理工。” “好学校啊,以后肯定有出息。” 宁致君笑笑,没说话。他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又去了一趟数码城,买了一部新手机——诺基亚N73,2006年的新款,滑盖设计,带摄像头。三千多元。他记得前世自己大学四年用的都是小灵通,直到毕业工作才换了第一部智能手机。 现在,他不需要再等那么久了。 下午两点,宁致君来到了WH市最大的证券公司营业部。他换上了上午新买的西装,系着深蓝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证券公司的大门前,他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的年轻人,眼神沉静,姿态从容。 大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绿数字不断跳动。散户区坐满了人,大多是中年人,有的盯着屏幕,有的在打电话,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焦灼的气氛。 宁致君走到开户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文件。 “您好,我想开户。”宁致君说。 “好的,请填一下表格。”女孩递过来几张纸。 宁致君接过表格,在旁边的台子上填写个人信息。女孩继续整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等宁致君填好表格递回去时,她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然后按照流程问:“您打算投入多少资金?如果金额不大,建议先做模拟交易学习一下,股市有风险……” “我打算先投入八百万。”宁致君平静地说。 女孩的手僵在了半空,表格从指尖滑落,飘在柜台上。 “多、多少?” “八百万。”宁致君重复了一遍,语气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数字。 女孩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眼前的少年西装笔挺,打着领带,确实是个挺精神的小伙。但他说出的数字,和那种自然而然的气场,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您稍等。”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去叫我们经理。” 她小跑着进了后面的办公室。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来。他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审视。 “您好,我是营业部经理,姓王。”他伸出手,“听说您要开户投资?” “是的。”宁致君和他握了握手,“宁致君。” “宁先生,里面请。”王经理做了个手势,引着宁致君走向大厅侧面的一扇门,“我们到贵宾室谈。” 贵宾室在二楼,装修明显比大厅高档。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山水画,空调开得很足,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王经理请宁致君坐下,亲自倒了茶。 “宁先生真是年轻有为。”王经理坐下,笑容可掬,“冒昧问一句,您这资金是……” “家里支持,让我学习投资。”宁致君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对经济金融有过接触,就想拿一部分钱出来实践一下。” 这话半真半假。家里给钱是真的——只是这个“家里”是他自己。想实践也是真的——但他要实践的,是重生者的先知。 “原来如此。”王经理点点头,但眼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一个年轻人,随手拿出八百万投资,这背景肯定不简单。他不再多问,转入正题:“那您打算投资哪些标的?有什么投资思路吗?” “我研究过一段时间。”宁致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白酒板块我看好,尤其是茅台和五粮液。消费品行业,有品牌护城河,长期来看是优质资产。我打算各投四百万,长期持有,不做短线。” 王经理的眼睛亮了。这番话虽然简单,但思路清晰,逻辑完整,不像是一时冲动。而且一出手就是各四百万,这手笔在2006年绝对算得上大客户了。 “很好的选择。”王经理说,“茅台和五粮液确实是优质标的。您打算什么时候建仓?” “今天就可以。” “好,我马上安排。”王经理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刚才那个女孩,“小刘,给宁先生办理开户手续,开VIP权限,手续费按最低标准。然后协助宁先生完成交易。” “好、好的!”叫小刘的女孩连忙点头,看宁致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里面有震惊,有好奇,还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手续办得很快。开户,绑定银行卡,开通VIP交易通道。然后到了交易环节。 宁致君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交易界面。他先调出贵州茅台的行情。2006年9月5日,茅台股价48.75元。他记得前世茅台在2007年大牛市中一度冲到两百多元,虽然之后会回调,但长期来看,这支股票会在未来十几年里涨上百倍。 他在买入价格栏输入48.80元——比现价稍高一点,确保能成交。数量……四百万除以48.80,大约是81967股。他输入82000股,金额刚好四百万出头。 点击“确认”。 系统弹窗:“您确定以48.80元的价格买入82000股贵州茅台吗?总金额4,001,600元。” 宁致君点了“是”。 交易瞬间完成。持仓栏里出现了贵州茅台,持仓数量82000股,成本价48.80元,当前市值4,001,600元。 小刘在一旁看着,呼吸都屏住了。她在这工作一年多,见过不少客户,但像这样眼睛都不眨就投入四百万买一支股票的,而且还是这么年轻的客户,这是第一次。 宁致君面不改色,又调出五粮液的行情。股价9.45元。他输入买入价9.50元,数量四百万除以9.50,大约是421052股。他输入421000股,金额约四百万。 再次点击“确认”。 交易完成。五粮液,持仓数量421000股,成本价9.50元,当前市值3,999,500元。 两支股票,共计八百万,在十分钟内完成建仓。 宁致君关掉交易界面,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其实有汗,但没人看见。他知道这笔投资的风险——股市有波动,短期可能亏损。但他更知道长期的结果。茅台和五粮液,在未来的岁月里,会成为A股市场的传奇。他只需要耐心持有,等待时间的馈赠。 “宁先生,都办好了。”王经理走过来,笑容更加热情,“您的账户已经开通短信通知,持仓变动、行情异动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另外,我们营业部每周有投资报告会,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随时参加。” “好,谢谢。”宁致君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以后可能还会麻烦王经理。” “不麻烦不麻烦,随时欢迎!”王经理一路送到门口,握手时格外用力,“宁先生年轻有为,以后必定大有作为。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走出证券公司时,已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金红色,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宁致君走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 高楼正在一幢幢拔地而起,工地上的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广告牌上闪烁着房产广告:“江景豪宅,每平仅售3800!”“地铁沿线,升值在即!” 这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年代。而他,已经拿到了入场的门票。 八百万的股票投资,只是开始。等这笔钱增值,他会取出部分,注册公司,切入建材贸易。然后,在房地产行业腾飞的前夜,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然,还有学业。他要好好学工程管理,这是未来创业的基础。还有……言盛夏。 公交车在WH理工大学站停下。宁致君下车,走进校门。路边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藏在叶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几个女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笑声清脆。 他忽然想,也许言盛夏此刻也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抱着书,走在桂花飘香的路上。 快了。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不是在别人的描述里,不是在模糊的照片上,而是在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生活里。 这一次,他会走上前,说:“你好,我是宁致君。” 而她会笑着回答:“你好,我是言盛夏。” 一定会的。 宁致君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大学的序幕,已经拉开。 盛夏的故事,正要开始。 第九章 迷彩与初遇 军训进入第七天,WH的秋老虎终于显出一丝疲态。清晨集合时,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灰色,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憋着一场雨。操场上,一千多名新生穿着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的迷彩服,按照学院分列成十几个方阵,远远望去,像一片等待收割的、蔫巴巴的庄稼。 “都有了!立正——!” 教官的吼声依然中气十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沉闷的空气里炸开。还是那个年轻的士官,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他沿着队列踱步,迷彩胶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新生们绷紧的神经上。 “军姿!最后一分钟!谁动了,全队加练五分钟!” 宁致君站在工程管理专业的方阵里,脊背绷得笔直。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流,在腰际汇聚,迷彩服的布料湿透后紧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他能听见旁边陈默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李伟喉咙里压抑的**,能听见整个操场上—千多人共同制造的、那种疲惫到极致的寂静。 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一次。但现在,感受完全不同。前世的军训,他只觉得是折磨,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结束。而现在,他站在WH理工大学的操场上,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阳光的灼热,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身影,一个在前世萦绕了他十七年、却从未真正靠近的身影。 “稍息!” 口令声落下,队列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有人偷偷活动僵硬的脚踝,有人赶紧抹一把脸上的汗。教官走到树荫下喝水,留下他们原地休息十分钟。 “我的天,我感觉我的腿不是自己的了……”李伟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还有七天,七天啊!怎么熬……” “坚持就是胜利。”陈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上的水汽,声音有气无力。 “说得轻松,你又不用走正步同手同脚被教官骂。”李伟苦着脸,忽然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哎,兄弟们,看那边。” 他努了努嘴,示意操场对面法学院的方阵。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的脸,只能看到一片同样的绿色身影。但即使在几百个同样装扮的新生中,宁致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言盛夏。 她站在法学院方阵的第三排中间,即使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迷彩服,即使戴着同样土气的迷彩帽,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帽檐的阴影下,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干净得像一幅素描。 “看见没?法学院那边,第三排中间那个。”李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绝了。我敢说,等军训结束换回常服,绝对是院花级别的。” “太远了看不清……”陈默眯起眼睛。 “就那个,站得最直的,气质最好的。”李伟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宁致君,“宁致君,你觉得呢?” 宁致君的目光没有从那个身影上移开。他看见言盛夏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言盛夏。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他就是知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嗯,是挺显眼的。”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止显眼。”李伟咂咂嘴,“我报到那天就看见她了,在法学院摊位那儿排队。长发,白裙子,笑起来有酒窝。关键是那气质,一看就是那种……书香门第出来的,懂吧?” “不懂。”陈默老实地说。 “哎呀,就是很有教养的感觉。”李伟说着,眼睛转了转,忽然冒出个主意,“哎,兄弟们,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旁边凑赵峰过来。 “就赌……”李伟压低声音,眼睛瞟向法学院方阵,“谁敢现在过去,找那个女生搭句话,不用多,就说‘同学你好,能认识一下吗’,然后要个名字。谁做到了,今晚咱们宿舍请他去后街吃烧烤,啤酒管够!” 周围几个同班男生都愣住了。陈默推了推眼镜:“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李伟理直气壮,“大学不就是要多认识人吗?而且你看,那么多男生都在偷看,谁敢上?咱们工程管理的,不能怂!” “这……”陈默犹豫了。 赵峰倒是来了兴趣:“行啊,赌就赌!不过得说清楚,要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不能偷偷摸摸的。而且得要到名字,不能人家不理你就跑回来。” “那当然!”李伟看向宁致君,“老宁,你呢?赌不赌?” 宁致君看着操场对面那个身影。言盛夏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检查指甲。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束,正好打在她身上,帽檐下的半张脸被照亮,皮肤白得像瓷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是因为这个幼稚的赌约,而是因为,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前世他怯懦,自卑,总觉得配不上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这一世,他重活一次,难道还要继续远远看着吗? 不。他不要再等了。 “赌。”宁致君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过你们不要食言。” “嘿!你真敢啊?”李伟眼睛一亮,“行!你要真做到了,今晚烧烤啤酒,我们仨请了!” “对,说到做到!”赵峰也拍胸脯。 陈默看看宁致君,又看看对面,小声说:“宁致君,你真要去啊?万一人家不理你,多尴尬……” “不会的。”宁致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迷彩服的衣领——虽然这衣服怎么整理都皱巴巴的。然后,在周围男生惊讶、好奇、看热闹的目光中,他迈开步子,朝着操场对面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迷彩胶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自己方阵同学的,有其他学院看热闹的,甚至有教官瞥来的视线。 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身影上。 言盛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距离还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宁致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法学院方阵的女生们注意到了这个径直走来的男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胳膊碰了碰言盛夏,她转过头,这次看清了。 宁致君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操场上嘈杂的人声、教官的吼声、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言盛夏微微仰头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她的皮肤很白,即使在军训晒了七天后,依然比周围女生白一个度。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炎热而有些干。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此刻没有显现,但她抿着唇的样子,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平静。那种见惯了搭讪者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同学,有事吗?”她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宁致君笑了。不是紧张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容。他的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笑纹——这是四十三岁的灵魂留下的痕迹,但在十八岁的脸上,只显得真诚而温暖。 “同学你好。”他说,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我是工程管理专业的宁致君。是这样的,我和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他们让我来找全场最漂亮的女生说两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她的眼睛:“我环顾整个操场,看了又看,最后走到你面前。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惊艳的女孩。” 这番话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油滑,也没有故作深情的矫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但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言盛夏愣住了。 她遇到过很多搭讪。从高中开始,就有男生用各种理由接近她。有递情书的,有假装问路的,有在篮球场边送水的。她习惯了,也有一套应对的方式——礼貌,简短,然后离开。 但眼前这个男生,不一样。 他的态度太坦然了,坦然到不像在搭讪,倒像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他的笑容太干净了,没有那些男生眼里常见的紧张、讨好或炫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别,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里却有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笃定。 而且,他说“最惊艳”。不是“最漂亮”,不是“最好看”,是“最惊艳”。这个词用得……很特别。 周围的女生都在看,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交换眼色。言盛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宁致君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她,等她回答。不催促,不紧张,就像笃定她会回答一样。 她抿了抿唇,几秒钟的沉默后,轻声说:“你好,我叫言盛夏。”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宁致君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她的名字,虽然在心里念过无数次,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亲耳听见,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言盛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很好听的名字。盛夏……是夏天最灿烂的时候。” 言盛夏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谢谢。”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的任务完成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但她说得很礼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啊,完成了。”宁致君从善如流,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再见,言盛夏同学。” “再见。”言盛夏说。 宁致君转身,往回走。脚步依然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走回工程学院的方阵时,李伟、赵峰、陈默,还有周围一大群工程管理的男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我靠……”李伟喃喃地说,“你真去了?还……还说上话了?” “她要说什么名字了吗?”赵峰急切地问。 宁致君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才抬眼看向他们,笑了笑:“言盛夏。她叫言盛夏。” “言盛夏……”李伟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行啊老宁!你真要到了名字!而且我看你们说了好几句!她没给你冷脸?” “没有。”宁致君说,想起她最后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很有礼貌。” “何止有礼貌!”赵峰一脸佩服,“我隔这么远都能看出来,她对你态度不错!可以啊兄弟,有一套!” 陈默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宁致君,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好帅啊。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宁致君笑了笑,“就是认识个新同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步路,那几句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是隔了一世光阴的靠近。是弥补遗憾的开始。是这一世,他和言盛夏真正的、第一次的对话。 不是在前世隔着人群的遥望,不是在朋友圈照片下的点赞,而是真实的、面对面的、有来有回的交流。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看似幼稚的方式开始。 虽然他还不能告诉她,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哨声响起,教官的吼声打断了男生们的窃窃私语:“集合!军姿准备!” 训练继续。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但宁致君觉得,下午的训练好像没那么难熬了。阳光没那么刺眼了,汗水没那么黏腻了,教官的吼声也没那么刺耳了。 因为他的目光,总能穿过操场,落在那个身影上。 言盛夏。她在站军姿时背挺得最直,在齐步走时节奏最稳,在休息时坐在树荫下看书——这次他看清楚了,是一本《西窗法语》。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用笔在页边做记号,风吹动书页,也吹动她帽檐下漏出的几缕碎发。 宁致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绿洲。虽然还远,虽然还要走很久,但至少,方向对了,目标就在那里。 傍晚解散时,宁致君和室友们一起往回走。经过法学院方阵时,他放慢了脚步。 言盛夏正和几个女生结伴离开。她走在靠边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回想刚才看的书。迷彩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在傍晚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似乎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只有零点几秒。言盛夏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但宁致君看见了,她移开视线前,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瞬间,傍晚的风吹过操场,路旁的桂花香得醉人。天边的晚霞正在燃烧,从橙红渐变成深紫。 宁致君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散场的人流里,才转身跟上室友。 “老宁,晚上烧烤,说话算话!”李伟勾住他的脖子,“后街那家‘老兵烧烤’,我早就想去了!” “行,我请客。”宁致君说。 “说好了我们请的!”赵峰说。 “今天我高兴,我请。”宁致君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是真的高兴。重生三个月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晚上,后街的烧烤摊人声鼎沸。大一新生刚结束一天军训,正是最需要发泄的时候。油烟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年轻人的笑闹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宁致君和三个室友坐在角落的桌子,点了满满一桌烧烤,搬来一箱啤酒。李伟给每人倒满一杯,举起来: “来,庆祝宁致君同志英勇出击,成功拿到法学院院花芳名!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啤酒泡沫溢出杯沿。宁致君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 “老宁,老实交代,”李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言盛夏?不然怎么那么大胆,直接就过去了?” “今天第一次见。”宁致君说,这是真话,这一世确实是第一次见。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我隔着那么远看,都觉得那女生气场挺强的,不好接近。” 宁致君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慢吃着,然后说:“就是觉得,想认识,就去认识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牛逼。”赵峰竖起大拇指,“你这心态,我服。” 陈默小口喝着啤酒,脸已经红了,小声说:“宁致君,你以后……会追她吗?” 这个问题让桌上安静了一瞬。李伟和赵峰都看过来。 宁致君放下烤串,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室友,笑了笑: “看缘分吧。大学还长着呢。”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眼睛里的光,泄露了真实的想法。 看缘分?不,他等不及缘分。这一世,他要自己创造缘分。 烧烤吃到一半,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飞蛾在灯泡周围扑腾。远处有男生喝多了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声嘶力竭,青春肆意。 宁致君又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这片喧闹的烟火气,心里却异常宁静。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在另一所大学,和另一群人吃烧烤,喝啤酒。那时候他心里是茫然的,对未来的想象模糊不清。不知道专业能做什么,不知道毕业了能去哪里,不知道喜欢的人会不会有结果。 而现在,他坐在WH理工大学的后街,和这一世的室友喝酒。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言盛夏就在不远处,在同一片星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这种笃定的感觉,真好。 “老宁,发什么呆呢?”李伟拍了拍他,“喝酒!” “喝!”宁致君举起杯子。 四个玻璃杯再次碰撞,啤酒洒出来,湿了手,但没人介意。年轻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夜深了,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再拉长。像青春的模样,变幻不定,但始终向前。 回到宿舍,洗漱,爬上床。宁致君躺在黑暗中,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言盛夏说“你好,我叫言盛夏”时的样子。是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帽檐下漏出的那几缕碎发。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熟悉,要接近,要让她认识真正的他,而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借口。 但至少,开始了。 这一世,他和言盛夏的故事,今天,终于真正开始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宁致君翻了个身,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 第十章 秋夜的电话 周五晚上,宿舍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刚洗过的袜子混合的复杂气息。李伟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CS,枪声和“fire in the hole”的喊叫被隔绝在耳机里,只看到他激烈晃动的身影。陈默趴在书桌前写高数作业,草稿纸铺了满桌。赵峰刚洗完澡,光着膀子用毛巾擦头发,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宁致君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手机。诺基亚N73的蓝色屏幕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泛着冷静的光泽。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家”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他忽然有些紧张,不是那种面对陌生人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混合着愧疚和渴望的复杂情绪。 “喂?”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略微上扬的尾音。 “妈,是我。”宁致君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小君啊!”母亲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吃饭了吗?在学校怎么样?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你们那儿比家里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宁致君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前世母亲去世后,他有好多年,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唠叨了。 “吃了,在学校挺好的,不冷。”他一一回答,“妈,我爸呢?” “在客厅看电视呢,等着,我叫他。”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喊父亲的声音,还有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 过了几秒,父亲的声音响起:“小君?” “爸。” “嗯,在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挺好的。课程不难,同学也好相处。” “那就好。”父亲话不多,但宁致君能听出语气里的欣慰,“钱够用吗?” “够,而且……”宁致君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爸,妈,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父母似乎在交换眼神。 “你说。”父亲说。 “我高考成绩不是不错吗,学校给了奖励。”宁致君斟酌着词句,“入学奖金,一万块钱。今天刚发下来,打到我的卡里了。” “一万块?!”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这么多?学校给的?” “嗯,说是奖励优秀新生。”宁致君说,“我想把这钱给你们。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致远上高中也需要钱。你们把银行卡号给我,我转给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致君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母亲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你这孩子……学校给你的奖励,你自己留着用。上大学了,买点好的,吃点好的……” “妈,我真的用不着。”宁致君说,声音很坚定,“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解决了。生活费我也可以打工,而且学校还有勤工俭学的岗位。这一万块钱,你们拿着,改善改善生活。爸的腰不好,少干点重活。妈你也别总接缝纫的零活了,伤眼睛。” “小君长大了……”母亲的声音彻底哽咽了。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有些沙哑:“钱你自己留着,家里不缺钱。你爸我还能干。” “爸,你就听我一次。”宁致君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我长大了,能挣钱了,就该为家里分担。这一万块钱,你们必须收下。不然我在学校也不安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叹了口气:“行,那就听你的。不过你记住,在外面别苦着自己,该花的花。” “我知道。”宁致君松了口气,“那你们把卡号发我短信上,我明天去银行转账。” “好。” “还有件事。”宁致君趁热打铁,“妈,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做饭那么好吃,开个小餐馆肯定行。咱们家楼下那个店面,不是一直空着吗?租金也不贵。你试试,就做早餐和午餐,简单点,卖点包子、粥、面条什么的。” 母亲愣住了:“开餐馆?我哪会啊……” “怎么不会,你做的红烧肉、包子、面条,哪样不好吃?”宁致君笑着说,“而且开餐馆时间自由,不用像在纺织厂那样一站一整天。爸要是愿意,也可以帮忙。你们俩一起,有个小生意,比打工强。” “这……”母亲犹豫了,“得不少本钱吧?” “本钱我想办法。”宁致君说,“你们先考虑考虑。不着急,慢慢想。” 挂了电话,宁致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像漂浮在黑暗中的岛屿。 他知道父母不会马上答应开餐馆。他们习惯了安稳,害怕风险。但种子已经种下了,他会慢慢浇灌,等它发芽。父亲所在的机械厂,再过一年多就会改制,大批工人下岗。他得提前为父母铺好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上面是父亲的银行卡号。还有一句话:“小君,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家里说。” 宁致君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号码。 第二天周六,他起了个大早,去了学校附近的工商银行。在ATM机上,他给自己的卡里转了一万块钱——这笔钱对他现在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父母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让他们安心,也能改善生活。 转账成功,他看着屏幕上“交易完成”的字样,心里踏实了些。这只是开始,等他的股票和建材生意做起来,他会给父母更多,让他们彻底告别辛苦的日子。 从银行出来,宁致君没有回学校,而是坐上了去建材市场的公交车。今天他要去仔细考察,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2006年秋天的WH,天空是清澈的湛蓝,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公交车穿过城市,宁致君看着窗外的街景。到处是工地,塔吊林立,新建的小区挂着巨幅广告。这是一个建设中的城市,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 建材市场还是老样子,嘈杂,拥挤,充满活力。宁致君这次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身普通的休闲装,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他要以采购者的身份,深入了解这个市场。 他先去了上次那家铝合金门窗店。张老板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哟,宁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行情。”宁致君递了根烟——他特意买的,自己不抽,但应酬需要。 张老板接过烟,点上,吐了口烟圈:“最近行情不错,房地产热嘛。不过原材料涨了,利润薄了。” “涨了多少?” “铝锭一吨涨了八百,型材跟着涨。不过需求大,不愁卖。”张老板说,“宁先生,你真想做这行?” “有这想法。”宁致君看着店里堆放的型材,“张老板,如果我想从你这拿货,最小的起订量是多少?” “看你要什么。普通推拉窗,最少十套起订。断桥铝的贵,但利润高,现在高档小区都用这个。” 宁致君记在心里。他又问了几种常见型材的价格、交货周期、付款方式。张老板很实在,一一回答,还给了本最新的价目表。 “宁先生,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工地。”张老板压低声音,“不过得打点,你懂的。而且货款不好收,很多都要垫资。” “我明白,谢谢张老板。”宁致君收起价目表。 他在建材市场转了一整天。看了钢材、水泥、瓷砖、涂料、卫浴、五金。和十几个老板聊过,记了满满一本笔记。下午四点,他坐在市场角落的花坛边,翻开笔记,整理思路。 纯做建材贸易,利润薄,竞争激烈,而且要垫资,回款慢。他手里现在不到两百万——股票投资了八百万,彩票奖金税后一千万零八万,但那些钱他不能全动,要留一部分备用。两百万在建材市场,不算多。 也许……可以换个思路。 宁致君抬起头,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装修公司的采购,有工地的材料员,也有自己家里装修来买材料的业主。他注意到,很多人买材料时,都会问“这个怎么装”“那个怎么用”。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建材+装修。 2006年,家庭装修市场刚刚兴起。很多人买了新房,但不知道怎么装,找游击队不放心,找大公司又贵。如果能提供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从设计,到材料,到施工,一条龙服务,应该很有市场。 而且,他有优势。前世在建材行业干了十几年,他熟悉各种材料的特性和施工工艺。更重要的是,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设计理念和审美。2006年的装修,大多还停留在“墙刷白、地铺砖、做个吊顶”的初级阶段。他可以引入更现代、更人性化的设计。 想到这,宁致君激动起来。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这次他重点关注那些装修公司的摊位。 果然,市场里有几家装修公司设的点,但规模都不大,展示的案例也很简单。宁致君以业主的身份咨询了几家,发现他们的模式都很原始——设计师就是业务员,施工靠外包,材料从中赚差价。 有机会。大有可为。 走出建材市场时,天已经黑了。宁致君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份炒饭,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炒饭很油,但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 脑海里在飞速运转。要注册公司,要租办公室,要招人——至少需要一个懂设计的大学生,几个靠谱的施工队。要建立供应链,和建材商谈合作。要打广告,找客户…… 最重要的是启动资金。两百万,够吗?注册公司、租办公室、前期运营,至少要二三十万。剩下的钱,要用来接第一个项目——他需要做一个样板工程,打响名气。 边吃边想,一顿饭吃完,计划已经有了雏形。 回到学校时,已经晚上八点。宿舍里,李伟在和陈默讨论高数题,赵峰在举哑铃。看见宁致君回来,李伟抬头:“老宁,你又跑哪去了?一天不见人。” “出去办点事。”宁致君放下背包,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 “对了,”陈默推了推眼镜,“今天下午我去图书馆,看见那个言盛夏了。” 宁致君的手顿了一下:“哦?她在干嘛?” “在法学区看书,好像是在准备什么辩论赛。”陈默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还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很好看。” 宁致君的嘴角弯了弯。言盛夏在准备辩论赛,这很符合她的性格。前世她就是法学院的高材生,大二就参加过全国大学生法律辩论赛,还拿了奖。 洗漱回来,宁致君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了白天在建材市场的热血沸腾,想起了创业计划的雏形,想起了父母电话里的声音,也想起了陈默说的,言盛夏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 事业,家庭,爱情。这一世,他都要牢牢抓住。 但也不能急。事业要一步步来,感情也要慢慢经营。军训时的初遇是个好的开始,但不能就此停下。他需要制造更多“偶遇”的机会,让言盛夏慢慢熟悉他,了解他,而不是只记得那个“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男生。 怎么制造机会呢? 宁致君思考着。言盛夏是法学院的,他是工程管理的,课程没有交集。但大学里,除了上课,还有很多其他场合。 图书馆。她常去图书馆,这是个好地方。他可以“偶然”坐在她旁边,或者在她常去的书架附近看书。 食堂。也许可以“偶然”在同一个窗口排队,或者坐在相邻的桌子。 社团。言盛夏可能会参加法学院的辩论队,或者法律研究社团。他可以关注这些社团的活动,找机会参加。 还有……公开课。大学里有不少公开讲座,不同学院的学生都会去听。他可以留意法学院或人文社科类的讲座,也许能在那里遇见她。 想到这,宁致君有了主意。明天是周日,他可以先去图书馆“蹲点”,看看言盛夏的作息规律。然后,再慢慢计划。 夜渐渐深了。李伟的电脑关机了,陈默的台灯熄了,赵峰的鼾声响起。宁致君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种种。 建材市场的喧嚣,炒饭的油烟味,父母电话里的声音,言盛夏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 这一切,都是他这一世要守护的,要创造的,要争取的。 重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错过那些本该绚烂的盛夏。 他的盛夏,正在这个秋天,慢慢展开。 月光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壁,又移到地板。宁致君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有装修工地的敲打声,有父母在餐馆忙碌的身影,有言盛夏在辩论赛上自信发言的样子。 还有他自己,站在这一切的中央,微笑着,看着这个正在被他一点点改变的世界。 第十一章 食堂风云与厚脸皮战术 十月的WH理工大学第三食堂,正午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油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混合的温热气息,夹杂着上千人同时就餐制造的嘈杂声浪——餐盘碰撞声、聊天笑语声、食堂阿姨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宁致君端着餐盘穿过人群,红烧肉和西兰花的汤汁在格子里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言盛夏一个人坐在那儿。 米白色针织开衫,浅蓝衬衫,长发松松编成麻花辫垂在左侧肩头。她吃得很少,餐盘里只有一点青菜和一两米饭,正一边小口吃饭,一边看摊在桌上的书。阳光斜射在她身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收藏的画。 宁致君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就是现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确保步伐从容不迫,端着餐盘朝那个方向走去。十米,五米,三米…… “同学!”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紧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抢在他前面,一屁股坐在了言盛夏对面。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宁致君脚步顿住,餐盘里的汤汁险些晃出来。 是周明。计算机系大二,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标准理工男打扮。宁致君“侦察”时见过这人几次——在图书馆法学区徘徊,在法学院教学楼前张望,但从来只敢远远看着。今天这是终于鼓起勇气了。 接下来的三分钟,宁致君站在两米外,被迫旁观了一场尴尬到脚趾抠地的表白现场。 周明说话磕磕巴巴,从“军训时就注意到你”说到“你气质很特别”,从“我对法律很感兴趣”说到“我们可以做朋友”,最后终于憋出那句:“能、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言盛夏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表情礼貌而疏离,声音清晰平静:“抱歉,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也不想交新朋友。请不要打扰我吃饭,谢谢。” 干脆,利落,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炭上。 周明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讪讪起身,快步离开了。 言盛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安静吃饭,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两分钟后,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离开了。整个过程,没往宁致君这边看一眼。 宁致君走到刚才她坐过的位置,放下餐盘。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点水渍。他坐下,开始吃饭,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周明的方法太笨拙了,对言盛夏这样的女生,当众表白只会让她筑起防线。要接近她,得用更聪明的方式…… “同学。” 声音从对面传来。宁致君抬头,看见周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桌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有事?”宁致君问。 周明在他对面坐下——正是刚才言盛夏坐过的位置。他压低声音:“你……认识言盛夏?” “认识。”宁致君点点头,这不算撒谎。 “那她……”周明犹豫了一下,“她有没有男朋友?我的意思是,她刚才拒绝我,是真的不想谈恋爱,还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宁致君看着他。这个男生眼神里有不甘,有失落,还有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一个念头在宁致君心里冒出来——如果能让周明知难而退,并且顺便挡掉一些潜在的情敌……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同学,我看你人不错,跟你说实话吧。”他左右看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言盛夏……有男朋友了。” 周明的眼睛瞪大了:“有男朋友了?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宁致君指了指自己,表情坦然自若,“就是我。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还没公开。她性格低调,不喜欢张扬,所以我一般不去法学院找她,她也不来工程学院找我。” 周明愣愣地看着他,几秒钟后,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真的假的?你……你是她男朋友?刚才她怎么不直接说?” “她性格就这样,不喜欢拿感情说事。”宁致君耸耸肩,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而且我们约好了,大学期间低调恋爱,不影响学习。所以她对外都说‘不想谈恋爱’,其实是……”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宁致君面不改色,眼神坦荡——前世四十三年的阅历,让他撒起谎来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终于,周明信了。他的肩膀垮下来,表情从怀疑变成苦涩:“难怪……难怪她拒绝得那么干脆。原来是这样……” “理解一下。”宁致君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我们也挺不容易的,得偷偷摸摸的。所以拜托你,这事别往外说。要是传开了,她该生气了。” “我懂,我懂。”周明点点头,站起来,对宁致君苦笑了一下,“祝你们幸福。我不会再打扰她了。” 说完,他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地走了。 宁致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端起汤碗喝了口紫菜蛋花汤,心里毫无愧疚——长痛不如短痛,他这也算是帮周明及时止损了。而且,这个“男朋友”的身份要是能传开,至少能挡掉一批像周明这样贸然表白的愣头青。 他正暗自得意,准备继续吃饭——看到桌子上落下一串钥匙,还有个粉色小挂坠,他拿起来还自言自语到:“这小子,还用粉色挂坠,一点也不爷们。” 忽然,宁致君感觉不对,拿钥匙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啪嗒”钥匙掉了 身后,言盛夏正站在那里。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串。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看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言盛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一片空白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清澈如秋水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暗流涌动。 她看着他。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宁致君的大脑在0.1秒内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听见了?听见了多少?从哪句开始的?现在该怎么办?道歉?解释?还是……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对着言盛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心虚的笑容。他甚至还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言盛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他走来。脚步不疾不徐,麻花辫在肩侧轻轻晃动,米白色开衫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她走到桌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在说什么?” 宁致君仰头看着她,笑容不变:“在帮你排除干扰啊,言盛夏同学。” 言盛夏的眼睛微微眯起:“帮我排除干扰?” “对啊。”宁致君理直气壮地说,甚至还掰着手指数起来,“你看,刚才那个周明同学,贸然表白,被你拒绝了。但他不死心,又回来打听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要不这么说,他可能还会继续纠缠你,今天送个水,明天递个纸条,多烦人啊。”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所以我就说我是你男朋友。这样他就能彻底死心,不会再打扰你了。你看,我这是在帮你解决麻烦,你应该谢谢我。” 言盛夏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宁致君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恼火,“你是在帮我?” “当然。”宁致君点点头,一脸诚恳,“助人为乐嘛。你看,现在他走了,不会再来了。你清静了,我也做了件好事,双赢。” 言盛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盯着宁致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荒谬,恼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哭笑不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问,声音压低了些,“你在造谣。在败坏我的名誉。” “怎么能是造谣呢?”宁致君眨眨眼,表情无辜,“我这是在为你构建一道防御工事。你看,以后要是再有男生来搭讪,你就说你有男朋友了,多方便。要是他们问是谁,你就说是我。要是他们不信,我就去给他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证明一下。” “你——”言盛夏被他这通歪理气得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宁致君同学,我警告你,不要再胡说八道。我和你没有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嘛。”宁致君笑眯眯地说,“你看,我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从陌生同学,变成了有点误会的熟人。这就是进步。” “这不是进步,这是骚扰。”言盛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恼意,“你要是再到处说是我男朋友,我就去告诉辅导员,说你骚扰我。” “那我就不说‘是男朋友’了。”宁致君从善如流,“我说是‘正在追求中的未来男朋友’,这总行了吧?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你——”言盛夏瞪着他,脸颊因为生气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咬着下唇,那样子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气到说不出话的懊恼。 宁致君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柔软。 就是这个表情。前世他只在同学聚会的照片里见过——某次她被一个难缠的客户气到,就是这副咬着唇、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那时他觉得可爱,现在亲眼看见,只觉得……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宁致君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言盛夏同学,我郑重道歉。刚才是我唐突了,不该开这种玩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你真的答应做我女朋友。” 言盛夏刚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你——”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宁致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保证,真的保证。以后我就是你普通的、友好的、绝不说胡话的同学,行了吧?” 言盛夏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记住你说的话。如果我再听到你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就……” “你就告诉我辅导员,说我骚扰你。”宁致君帮她说完,然后眨眨眼,“不过言同学,我有个建议。你看,我刚才虽然方法不对,但效果是好的。周明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时候,一点小小的策略,能省去很多麻烦。” “我不需要这种策略。”言盛夏冷冷地说。 “但你需要清净,对吧?”宁致君说,“你看,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男生来表白。每次都要亲自拒绝,多累啊。不如……” 他拖长声音,看到言盛夏的眉头又蹙起来,才笑着说:“不如交个朋友。以后要是再有这种麻烦,你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然后把我的名字报上去。我保证配合演出,不收演出费。” 言盛夏看着他,眼神复杂。几秒钟后,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挡这些?”言盛夏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只见过两次。军训一次,今天一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致君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渐渐变得温和。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女生,应该把时间用在看书、学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而不是浪费在应付无聊的搭讪上。” 言盛夏愣住了。 “而且,”宁致君继续说,语气轻松起来,“助人为乐嘛。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热心肠。看到同学有困难,就想帮一把。” 言盛夏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食堂的喧嚣在他们周围流动,但这一角却奇异地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终于,言盛夏开口:“你的‘帮助’,我收到了。但我不需要。以后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请你不要再‘热心肠’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宁致君叫住她。 言盛夏回头,眼神警惕。 “你的钥匙。”宁致君指了指她手里的钥匙串,“刚才掉地上了,检查一下有没有摔坏。特别是那个U盘,要是摔坏了,里面的资料就没了。” 言盛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串,上面确实挂着一个银色的小U盘。她检查了一下,然后抬头,表情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那是U盘?” “猜的。”宁致君笑着说,“法学院的学生,随身带U盘存资料很正常。不过建议你备份一下,U盘容易丢也容易坏。”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这次她没有回头。 宁致君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脂凝结在表面,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刚才那场交锋,他给自己打了八十分。 虽然言盛夏很生气,虽然她明确表示了拒绝,但至少,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和他有了真正的、不靠“真心话大冒险”的对话。而且,他看到了她生气的样子——和前世照片里一样,咬着唇,瞪着眼,脸颊微红,可爱得让人想逗她。 路还长,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他吃完饭,端起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股票提醒——茅台又涨了两个点。 很好。事业顺利,感情……虽然出师不算顺利,但总算开了个头。 他抬起头,看着WH理工大学秋日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言盛夏,我们来日方长。 这一世,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和你慢慢来的决心。 他迈开步子,朝宿舍楼走去。脚步轻快,背影挺拔,阳光在他身上跳跃,像个笃定自己终将赢得一切的年轻人。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食堂二楼的栏杆边,言盛夏端着一杯刚买的奶茶,正低头看着楼下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奶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宁致君。 这个奇怪、大胆、厚脸皮、满嘴歪理的男生。 她恐怕,很难忘记了。 不管是因为他的荒唐,他的急智,还是他最后那句“你应该把时间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她喝了一口奶茶,甜味在舌尖化开。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登徒子。” 第十二章 南行与蓝图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WH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梧桐叶被打湿,黄绿相间地铺满了校园小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雨水湿润泥土的气息。 宁致君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划。窗外雨声潺潺,李伟在打游戏,陈默在看书,赵峰去体育馆训练了。宿舍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他已经思考了两周。 建材贸易加上装修业务,这个方向没错。但问题在于——人。他需要一个懂设计的,至少两个靠谱的施工队,一个能跑业务的,一个管财务的。而他现在太过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在别人眼中,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谁会相信他?谁会跟着他干? 如果自己搭建团队太难,不如找现成的平台合作。找一个有产品、有技术、有生产能力,但缺资金、缺渠道、缺理念的公司。用资金和理念入股,借船出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致君的思维立刻活跃起来。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开始搜索记忆。 2006年,全屋定制在国内还是个新鲜概念。大多数人装修还是找木工打柜子,或者买成品家具。但几年后,定制家具会成为风口,那些早早布局的公司会一飞冲天。 他记得几个后来做得很大的品牌。其中一个叫“佰盛整体衣柜”,总部在G、D省,2004年成立,最初只是个小小的家具作坊,后来转型做全屋定制,在2010年后迅速扩张,成了行业龙头之一。 现在是什么时候?2006年11月。佰盛应该已经成立两年了,但规模还不大,在摸索转型。资金不会太充裕,业务也没有成规模。 机会。 宁致君坐直身体,眼神亮了起来。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拨号网络,搜索“佰盛整体衣柜”。信息很少,只有几个简陋的网页,公司介绍很简略。他记下了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宁致君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第一,深入了解佰盛的现状;第二,准备谈判方案。 他假装是WH的经销商,给佰盛的业务部打了几个电话,询问代理政策、产品价格。接电话的业务员很热情,但能听出来,公司业务量不大,迫切希望拓展渠道。 他还去了WH的几家家居市场,看了现有的定制家具品牌。设计老旧,工艺粗糙,理念落后。基本都是“你要什么尺寸,我给你做什么”,没有“根据你的户型、生活习惯、审美偏好来设计”的概念。 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周四晚上,宁致君在宿舍熬了个通宵。他根据前世的记忆,结合2006年的现实条件,做了两份全屋定制的设计方案。 第一份是针对小户型的,80平米两居室。他提出了“空间最大化利用”的概念:榻榻米床带储物,飘窗改书桌,阳台做洗衣区加小花园,餐边柜结合酒柜和展示柜。每一处都画了简单的草图,标注了尺寸和功能。 第二份是针对改善型住房的,120平米三居室。他引入了“动静分区”“收纳系统”“灯光设计”的概念。客厅做整面墙的电视柜兼书柜,主卧衣柜结合梳妆台,儿童房用可调节的家具适应孩子成长。还特别强调了环保材料和安全细节。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宁致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桌上厚厚一沓手绘方案,心里有了底。 周五下午,他跟辅导员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然后去火车站买了当晚去G、D的硬卧票。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南下。宁致君躺在中铺,听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心里一片澄明。这一次南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周六上午十点,火车抵达G、D省。宁致君背着双肩包走出车站,热浪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辆车,直接去佰盛公司。 佰盛的厂房在郊区,灰色的铁皮屋顶,白色的外墙有些斑驳。厂门口挂着简单的牌子:“佰盛整体衣柜有限公司”。院子里堆着一些木材和包装材料。 宁致君在门口登记,说是WH来的经销商,想谈合作。门卫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快步走出来。 “您好您好,我是业务部的小陈。”年轻人很热情,“您是从WH来的?路上辛苦了。” “还好。”宁致君和他握手,“我姓宁,宁致君。想了解一下贵公司的产品和合作政策,顺便见见齐总。” 小陈引着他往办公楼走。办公楼是幢两层的小楼,装修很简单。一楼是展厅,摆着几套衣柜、书柜的样品。设计很传统,工艺也普通。 小陈热情地介绍着产品,宁致君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专业问题。他能感觉到,小陈很想做成这笔生意,但公司的产品确实没什么亮点。 “我想和齐总谈谈更大的合作。”宁致君说。 小陈的眼神变了变,重新打量了一下宁致君。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得体的休闲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他点点头:“您稍等,我去问问齐总。” 五分钟后,小陈下来:“宁先生,齐总请您上去。”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门上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宁致君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会客沙发。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圆脸,头发有些稀疏,穿着普通的 polo衫。 “齐总,这位是WH来的宁先生。”小陈介绍。 齐亚恒站起身,伸出手,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宁先生你好,欢迎。请坐。” 宁致君和他握手,在沙发上坐下。小陈倒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齐亚恒打量着宁致君。眼前的年轻人很年轻,但坐姿很稳,眼神很定,没有这个年龄常见的局促。穿着打扮普通,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宁先生是WH人?”齐亚恒开口,语气随意。 “是,在WH做点生意。”宁致君说。 “哦?宁先生做什么生意?” “建材、装修,最近想往全屋定制方向发展。”宁致君说,“所以来拜访齐总,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齐亚恒点点头:“我们公司做整体衣柜两年了,质量不错,在G、D周边有些市场。宁先生如果想代理,我们可以谈谈政策。” “我不是来谈代理的。”宁致君说,“我想投资贵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齐亚恒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投资?”他重复了一遍。 “150万,25%的股份。”宁致君说出了一个数字。 齐亚恒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他重新打量宁致君,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宁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WH坐二十个小时火车过来,不是来开玩笑的。”宁致君说,“150万,现金,随时可以到账。我只要25%的股份,不参与管理,不干涉经营。你可以继续当老板,按照你的想法做。我只要分红,和在WH用佰盛品牌开店的授权。” 齐亚恒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宁先生,你的条件很诱人。但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看上我们这个小公司?” “我看上佰盛,是因为你们有基础——有厂房,有设备,有工人,有生产能力。”宁致君平静地说,“缺的是资金,是理念,是能打开市场的产品。”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但要股份,还要在WH开一家佰盛的专卖店。店面我租,装修我出,人员我招。用佰盛的品牌,从你们这里进货。店里的设计师和安装工,工资我发,但他们要接受总部的培训。店里的盈亏我自己承担,但总部要给我最优惠的供货价。” 齐亚恒思考着。这个条件听起来不错。公司拿到150万现金,可以更新设备,扩大生产。WH的店,等于是免费的品牌推广,还能增加订单。 “我还有个条件。”宁致君说,“我店里的设计师开发的新方案,总部可以共享使用。而且,我可以给总部提供一些新的设计理念和经营思路。”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两份方案,递过去。 齐亚恒接过,翻开。第一页是小户型的空间优化方案,他扫了一眼,表情还很平静。翻到第二页,看到榻榻米床带储物、飘窗改书桌的设计,眉头动了动。再往后翻,看到全屋收纳系统、灯光设计、环保材料的强调,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他花了十分钟看完两份方案,然后抬起头,看着宁致君,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是你做的?” “是。” “你学过设计?” “有些研究。”宁致君说,“我觉得,未来的家具行业,不是卖产品,是卖解决方案。不是顾客要什么我们做什么,而是我们告诉顾客,你的家可以怎样更舒服、更漂亮、更实用。” 齐亚恒的眼睛亮了。他做了十几年家具,太清楚这个行业的痛点。而宁致君这两份方案,虽然简单,但理念超前。空间利用,功能整合,人性化设计——每一点都戳中了现在市场的空白。 “还有这个。”宁致君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绘的“连锁店经营模式”框架。 “佰盛不应该只做生产,应该做品牌。在各省会城市开专卖店,统一形象,统一标准,统一服务。店不是卖货的地方,是展示生活方式的地方。总部负责研发、生产、培训。专卖店负责销售、设计、安装。这样,品牌才能做大,才能走出去。” 齐亚恒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总觉得太远,太难。而现在,这个年轻人把这些清晰地画了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机器轰鸣声传来,遥远而模糊。 终于,齐亚恒开口:“宁先生,你的方案和理念,我很欣赏。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今天先住下,我明天给你答复。” “可以。”宁致君点头,“我住一晚,等齐总的消息。” 齐亚恒站起来,和他握手:“这样,中午了,我先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你也多了解一下我们公司。”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齐亚恒很健谈,说了很多创业的艰辛,行业的现状。宁致君安静地听着,偶尔说几句,都说到点子上。两人越聊越投机,齐亚恒看宁致君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欣赏。 饭后,齐亚恒安排车送宁致君去宾馆休息。宁致君在宾馆里等了一下午,傍晚时,齐亚恒打来电话。 “宁先生,我考虑好了。你的条件,我答应。明天上午来公司,我们签协议。” “好,明天见。” 周日一早,宁致君再次来到佰盛。在齐亚恒的办公室,两人正式签订了投资协议。150万,25%的股份,WH专卖店授权,设计方案共享。条款写得很清楚,双方签字,按手印。 “资金我回去就安排转账。”宁致君说,“齐总这边可以准备工商变更的材料。” “没问题。”齐亚恒很高兴,“周一我就安排人去工商局办手续。来,宁先生,我带你认识一下公司的几个骨干。” 他带着宁致君走出办公室,来到旁边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公司的管理层。 “给大家介绍一下,”齐亚恒说,“这位是宁致君先生,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公司的新股东了。宁先生虽然年轻,但眼光独到,理念先进,以后大家多交流。” 几个管理层面面相觑,但老板发话了,都站起来和宁致君握手。宁致君一一打招呼,说话得体,不卑不亢。 “这两位是我们设计部的小林和小王。”齐亚恒指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他们都是美院毕业的,在公司干了三年了。” “林工,王工,你们好。”宁致君和他们握手。 “宁先生好。” “是这样,”齐亚恒说,“宁先生在WH要开我们的专卖店,需要设计支持。小林,小王,你们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下周去WH一趟,帮宁先生把店的设计和前期工作做起来。在WH期间,你们听宁先生的安排,工资由宁先生这边负责。” 小林和小王对视一眼,点点头:“好的,齐总。” “那就这样定了。”齐亚恒拍拍宁致君的肩,“宁先生,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谢谢齐总。”宁致君说。 中午,齐亚恒又请吃饭,这次把管理层都叫上了。席间,宁致君和几个骨干聊了聊,对公司的了解更深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虽然对突然出现的年轻股东有些疑虑,但对他提出的理念很感兴趣。 饭后,宁致君告辞。齐亚恒亲自送到厂门口:“宁先生,一路顺风。WH的店,大胆开,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 “一定。齐总留步。” 回WH的火车是下午的。宁致君在火车上睡了一路,周一清晨抵达WH。他没有回学校,先去了银行,给佰盛的账户转了150万。转账凭证拍照,发短信给齐亚恒。 齐亚恒很快回复:“收到,宁先生爽快!工商手续今天就去办,小林小王周三出发去WH。” 宁致君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第一步,成了。 他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周一上午十点。先去辅导员办公室销假。 辅导员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宁致君敲门进去时,她正在批改作业。 “刘老师,我销假。” 刘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宁致君啊,家里事办完了?” “办完了,谢谢老师。” “坐。”刘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这次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需要帮忙吗?” 宁致君在椅子上坐下:“不用麻烦老师,就是一些家里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生意?”刘老师有些诧异,“你家里做生意?” “嗯,父母做些小生意,我偶尔帮忙。”宁致君说得很含糊。 刘老师打量了他一下。这个学生她印象很深——高考分数很高,入学后表现沉稳,不像一般大一新生那样浮躁。但没想到家里还是做生意的。 “宁致君,你是工程管理专业的。”刘老师说,“这个专业,理论和实践结合很重要。如果你家里有生意,可以多观察,多思考,把学的理论用起来。这对你将来的发展有好处。” “谢谢老师提醒,我会的。”宁致君点头。 “对了,”刘老师想起什么,“下个月学院有个大学生创业计划大赛,你要不要参加?可以结合你家里的生意,做个创业计划书。获了奖有奖金,还能加学分。” 宁致君心里一动。大学生创业计划大赛?这倒是个机会。如果他的佰盛专卖店能做成案例,参加比赛,既能获得学校的支持,也能积累一些资源。 “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 “好,有想法了可以来找我聊聊。”刘老师说,“我对学生创业挺支持的,能帮的我会帮。” “谢谢刘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宁致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他想起刘老师的话,心里有了新的计划。 创业计划大赛,师生关系,学校资源——这些都是他可以借助的力量。等店开起来,他可以请刘老师去指导,可以请相关专业的老师做顾问,可以把店作为学生实践基地。 一步步来。事业,学业,人际关系,都要经营好。 回到宿舍,李伟正在睡觉,陈默在看书,赵峰还没回来。宁致君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一周的事情。 周三,小林和小王到WH,要带他们看店面,开始设计装修。要招人——至少一个店长,两个销售,一个财务。要办营业执照,要联系施工队…… 事情很多,但他不慌。前世十几年摸爬滚打,比这复杂的情况他见多了。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标题:佰盛WH旗舰店筹备计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这个秋天,注定会很忙碌。 但宁致君喜欢这种忙碌。喜欢这种把想法一点点变成现实的感觉,喜欢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 重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错过那些本该绚烂的盛夏。 第十三章 秋日的暖阳与选票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WH的天气彻底转凉了。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在清晨的冷风里簌簌飘落,铺满了校园的小径。晨跑的学生们换上了厚外套,呵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宁致君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沿着操场慢跑。呼吸均匀,步伐稳健。他已经跑了五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晨光刚刚穿透云层,给操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跑到第六圈时,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言盛夏也在晨跑。她穿着浅粉色的运动套装,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跑动的节奏轻轻晃动。她跑得不快,但很稳,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放慢速度,改成快走,走向操场边的长椅。 宁致君没有停下,继续跑完第七圈,才慢慢减速,走向同一张长椅的另一端。 他坐下,拿起水壶喝水。余光里,言盛夏正用毛巾擦汗,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法律的道德性》,很厚的一本法学著作。她翻开书,很快沉浸进去,睫毛在晨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宁致君没有立刻打扰。他喝完水,拧上壶盖,静静地坐着,看着晨光一点点变亮,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渐渐多起来,看着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 大概过了十分钟,言盛夏翻了一页书,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来,停住了。 四目相对。 言盛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早。”宁致君先开口。 “……早。”言盛夏低声回应,没抬头。 “这么早就来看这么深奥的书。”宁致君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法律的道德性》,德沃金的。大一就看这个,不愧是法学院的高材生。” 言盛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宁致君,眼神里有一丝讶异:“你知道这本书?” “听说过。”宁致君笑笑,“德沃金说,法律不仅要有规则,更要有原则。法官判案不能只机械适用法条,还要考虑背后的道德价值。对吧?” 言盛夏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宁致君:“你……不是不学法吗?” “不是,学工程管理的。”宁致君说,“但我对什么都感兴趣一点。法律,经济,历史,都看一些。” 这是实话。前世他四十三年的人生,除了本职工作,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很多孤独的夜晚,陪伴他的除了酒,就是书。法学,经济学,历史,哲学……什么都看,不求甚解,只为填补内心的空洞。 “那你觉得,”言盛夏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考较,“法律和道德,应该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很法学,很“言盛夏”。宁致君笑了笑,思考了几秒,说:“我觉得,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道德是最高标准的法律。但法律不能代替道德审判,道德也不能绑架法律裁决。就像……”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的一些见闻:“就像有时候,一个人做了合法但不道德的事,法律拿他没办法。但反过来,一个人做了合道德但不合法的事,法律还是要制裁他。这中间的平衡,可能就是法律人一辈子要思考的问题。” 言盛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宁致君的影子,还有某种复杂的、思索的神色。 “你说话不像大一新生。”她最终说。 “那我像什么?” “像……思考了很久这些问题的人。”言盛夏轻声说,“但你明明也不大,那你就是闲的,哼……。” 宁致君心里微微一震。他掩饰地笑了笑:“可能我比较早熟。家里条件一般,很早就得想很多事情。” 这话半真半假。言盛夏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点点头,重新翻开书,但这次没有立刻看进去。 “你经常晨跑?”宁致君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嗯,习惯了。高中就这样。” “我也是。晨跑能让人清醒,一天都有精神。”宁致君说,“而且WH的秋天很美,不跑跑可惜了。” 言盛夏抬起头,看了看操场周围泛黄的梧桐,看了看远处笼罩在晨雾里的教学楼,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像两个早就认识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享受这个秋日的清晨。 过了一会儿,言盛夏合上书,准备放进背包。宁致君看着她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对了,”他故作随意地说,“最近……还有没有小蜜蜂围着你转?需要我继续提供‘防护服务’吗?” 言盛夏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瞪了宁致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倒有几分嗔怪,脸颊微微泛起淡粉。 “要你管。”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宁致君笑得更开了:“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你看,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热心肠。你要是需要挡箭牌、护花使者什么的,我随叫随到,免费服务。” “谁要你当挡箭牌。”言盛夏背好背包,站起身来。晨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耳垂微微泛红,“我自己能处理好。” “是是是,言大学霸当然能处理好。”宁致君也站起来,跟她并肩往操场外走,“我就是想说,要是真有那种特别难缠的,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毕竟……” 他侧过头,看着言盛夏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笑意:“毕竟我脸皮厚,经验丰富,最适合应付这种场面。” 言盛夏脚步不停,但宁致君看见,她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直了,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晨光一样明亮。 “厚脸皮还这么自豪。”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调侃。 “这不是自豪,是认清自我。”宁致君一本正经,“人贵有自知之明嘛。我知道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当然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 言盛夏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快,像风吹过风铃,叮咚一声就散了。但宁致君听见了,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两人走到操场出口,要分开了。言盛夏往法学院方向走,宁致君往工程学院方向。 “我走了。”言盛夏说。 “嗯,路上小心。”宁致君说,“对了,要是真有‘小蜜蜂’,记得告诉我。我随叫随到,二十四小时服务。” 言盛夏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眼神里的嗔怪更明显,嘴角的笑意也更藏不住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马尾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浅粉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梧桐道尽头。 宁致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急功近利的追求,不是花哨浪漫的表白,就是这样轻松的、自然的相处。在晨光里开开玩笑,看她嗔怪的样子,看她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 慢慢来。用她舒服的方式,慢慢走进她的生活。 上午的课是《建筑材料》,在主教楼402。宁致君到教室时,人已经来了大半。李伟和赵峰坐在后排,冲他招手。 “老宁,这儿!” 宁致君走过去坐下。陈默坐在前排,已经摊开了笔记本。 “听说没,下午班会要选班干部。”李伟压低声音,“你想当什么?班长?学委?” “我什么都不想当。”宁致君实话实说,“没时间。” “为啥?当班干部能加分,评奖学金有优势。”赵峰说。 “我最近……家里有些事要忙。”宁致君含糊地说。确实,佰盛专卖店马上要开始筹备,小林和小王今天下午就到WH,他得去接站,安排住宿,明天开始看店面。哪有时间当班干部? “也是,你家做生意,肯定忙。”李伟理解地点点头,“不过老宁,你高考分数最高,人又稳重,我估计会有很多人提名你。” 宁致君心里叹了口气。这倒是有可能。 下午两点,班会准时开始。辅导员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同学们,开学两个月了,大家互相也熟悉了。今天我们正式选举班干部。咱们工程管理一班,需要选出一位班长,一位团支书,一位学习、委员,一位生活委员,还有文体委员和心理委员。”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职位:“我们先从班长开始。大家可以提名候选人,每个职位提名两到三人,然后 我们匿名投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 “我提名张磊!他性格开朗,组织能力强!” “我提名王鹏!” 黑板上很快写上了几个名字。接下来是团支书、学习、委员的提名。轮到生活委员时,李伟第一个举手: “我提名宁致君!他做事靠谱,细心,家里还做生意,管钱管物肯定在行!” “我同意!宁致君合适!”赵峰附和。 几个女生也小声说:“宁致君可以。” 宁致君赶紧举手:“刘老师,我最近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没有足够时间担任班干部。我推荐李伟,他也很细心。” “我不行我不行!”李伟连连摆手,“我丢三落四的,班费交给我,没两天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刘老师看了看宁致君,在黑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又写了另外两个同学的名字:“好,生活委员提名三位:宁致君、陈婷、孙浩。现在我们开始投票。” 她给每个同学发了一张小纸片:“大家把各个职位的候选人名字写在纸上,写完交上来。我们现场计票。” 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写字声。宁致君想了想,在各个职位下都写了别人的名字——除了生活委员,他写的是陈婷。他希望自己别被选上。 纸条收上去后,刘老师和几个同学一起计票。班长是张磊,团支书是周晓雯,学习、委员是陈默——他成绩好,又细心,几乎全票通过。文体委员选了赵峰,心理委员选了个性格温柔的女生。 轮到生活委员了。刘老师念票:“陈婷,一票;孙浩,两票;宁致君,三票……陈婷,一票;宁致君,一票……” 宁致君听着,心里暗自希望陈婷能胜出。但票数越来越明显——最终,刘老师宣布:“生活委员,宁致君,28票。陈婷,8票。孙浩,4票。恭喜宁致君同学。” 教室里响起掌声。宁致君苦笑着站起来,对大家点点头,又坐下了。 “宁致君同学,生活委员的工作不复杂,但需要细心。”刘老师说,“主要是这几块:班费管理,每次收支要记账,定期公布;班级用品的采购,比如体育用品、活动物资;协助组织班级活动,像聚餐、郊游这些。以后班级的账目就交给你了。” “好的,刘老师,我会尽力。”宁致君说。事已至此,只能接受了。至少生活委员比班长好,事务少些,灵活些。 刘老师又讲了近期安排:下周有期中考试,要开始复习;月底学院有篮球赛,要组织训练;十二月初有大学生创业计划大赛,鼓励大家参加。 “创业计划大赛?”李伟小声说,“这玩意儿有啥用?” “获奖有奖金,还能加学分。”宁致君说,“而且如果能做出真正可行的计划,说不定真能创业。” “创业哪那么容易……”李伟嘟囔。 宁致君笑笑,没说话。不容易吗?对他来说,已经开始了。 班会结束后,宁致君被刘老师叫到办公室。 “宁致君,你家里忙,我知道。”刘老师温和地说,“但同学们选你,是对你的信任。生活委员的工作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主要是细心和负责。” “我明白,刘老师。我会做好的。” “大学不仅是学习知识的地方,也是锻炼能力、积累人脉的地方。”刘老师继续说,“当班干部,虽然花时间,但能让你更融入集体,也能培养组织协调能力。对你将来,不管是继续深造还是工作创业,都有好处。” 宁致君心里一动。刘老师这话说得很中肯。前世他就是太独来独往,大学四年几乎没交到什么朋友,也没参与任何学生工作。结果就是社交圈狭窄,人脉匮乏,工作中处处碰壁。 “谢谢老师提醒,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好,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刘老师说,“对了,创业计划大赛,你真可以考虑一下。你家里做生意,你有实践经验,这是优势。如果需要指导,我可以帮你联系学院的老师。” “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宁致君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小林发来的:“宁先生,我们已到WH火车站,请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宁致君回复:“在出站口等我,二十分钟到。” 他快步走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拿了钱包和手机,又匆匆出门。 “老宁,又出去啊?”李伟问,“你这个生活委员,刚上任就这么忙?” “有点私事。”宁致君含糊地说,“班费的事,明天我找你细说。” “行,你去吧。” 宁致君打车去火车站。路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心里在快速规划:先安排小林和小王住下,今晚简单吃个饭,了解情况。明天开始看店面,最好能在学校附近,交通便利,租金合适的地方。装修要快,争取一个月内开业…… 火车站人很多。宁致君在出站口张望,很快看到了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都穿着夹克,提着行李包,正四处张望。是小林和小王。 “林工,王工。”宁致君走过去。 “宁先生!”两人赶紧迎上来。 “路上辛苦了。走,先安排你们住下。” 宁致君带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两个标间。安顿好后,三人到楼下的小餐馆吃饭。 “齐总都跟我们交代了。”小林说,“我们来WH,一切听宁先生安排。这是公司的产品图册和价目表,最新版的。” 小王递过来厚厚一本册子。宁致君翻开看了看,比上次在G、D看到的丰富了些,但还是传统设计。 “我们的任务,”小林继续说,“是帮宁先生把店开起来。从店面选址、装修设计,到样品陈列、人员培训,我们全程配合。齐总说了,要当成自己的店来做。” 宁致君点点头:“谢谢。我们先看店面。我初步想法是在大学城附近,这里年轻人多,新婚夫妇多,是定制家具的潜在客户。店面不用太大,150到200平米,但要通透,采光好。” “大学城……”小王思考着,“这边租金不便宜吧?” “贵有贵的道理。”宁致君说,“我们要做品牌,店面形象很重要。而且大学城人流大,曝光率高。前期投入大些,后期回报也高。”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只图便宜的人,是注重品质、注重设计、愿意为美好生活买单的人。大学城的老师和年轻家庭,正是这类人。” 小林和小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个宁先生,虽然年轻,但思路清晰,目标明确,而且对市场和客户的理解,比很多老生意人还透彻。 “宁先生说得对。”小林点头,“那明天我们就开始看店面?” “嗯,我上午有课,下午没课。明天下午一点,我们在这里碰头,开始看房。” “好。” 吃完饭,宁致君又和他们聊了聊G、D公司的情况,了解了生产进度和物流安排。九点多,他起身告辞。 “宁先生慢走。” 走出餐馆,夜风很凉。宁致君紧了紧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学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他想起下午的班会,想起同学们信任的选票,想起刘老师的话。生活委员——这个他本来不想接的担子,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个机会。通过班级工作,认识更多同学,建立自己的人脉圈。将来创业,这些都是资源。 他又想起晨跑时和言盛夏的对话。她被他逗得嗔怪的样子,那轻轻的一笑,还有那句“要你管”里藏不住的羞恼。 宁致君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一世,他要的不只是事业成功,家庭幸福,还要有健康的身体,良好的人际关系,丰富的内心世界,还有……和言盛夏这样轻松愉快的相处。 这一切,都在这个秋天,悄然开始了。 他抬起头,看着WH理工大学校门在夜色中亮起的灯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第十四章 奶茶与情敌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WH的气温彻底降了下来。清晨的雾气浓重,梧桐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宁致君裹着深灰色的羽绒服,站在大学城商业街的一处空置店面门前。小林和小王站在他两侧,三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消散。 店面位于商业街的中段,位置不错。上下两层,单层面积大概八十平,总共一百六。前任租户是做服装的,搬走后留下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几面斑驳的墙。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红纸,在冷风里哗哗作响。 “宁先生,这个位置可以。”小林搓着手说,“人流量大,周边有小区,有学校,离WH理工大学就两站路。做全屋定制,需要客户上门看样,交通便利很重要。” 小王拿出卷尺,测量着门面宽度:“层高不错,能做隔层。一楼做产品展示和接待,二楼做设计区和办公区。玻璃门可以换,要做通透,让人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陈设。” 宁致君没说话,走进空荡荡的店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抬头看着裸露的水泥梁,看着墙面上残留的钉眼和污渍,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装修完成后的模样。 浅灰色的地面,暖白色的墙面,简约的射灯。一楼正中央做一个实景样板间——小户型的客厅兼餐厅,用佰盛的定制家具打造出空间感。靠墙做一排产品展示柜,从衣柜到书柜到榻榻米,分门别类。二楼用玻璃隔出设计区,放几台电脑,一个洽谈桌,几本厚厚的案例册。 “装修要现代,要简洁,但要有质感。”宁致君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店面里格外清晰,“不能做得太廉价,我们的目标客户是愿意为品质买单的人。但也不能太奢华,让人望而却步。” 他转身,看着小林和小王:“颜色以浅灰、白色、原木色为主,灯光要温暖。家具摆放要留出足够的过道,让人能走动,能触摸,能想象这些东西放在自己家里的样子。” 小林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小王问:“宁先生,装修预算大概多少?” 宁致君在心里快速计算。租金一年八万,押三付一,先出去四万。装修……他看向四周:“硬装大概五万,包括地面、墙面、灯光、隔层。软装和样品……样品从佰盛开,按成本价算,大概三万。总共八万左右。” “那启动资金……”小林有些犹豫。 宁致君明白他的意思。店面租金、装修、样品、人员工资、前期运营……这些加起来,至少需要二十万。他手里还剩五十万——彩票奖金一千万零八万,股票投资八百万,给父母一万,投资佰盛一百五十万,还剩四十九万。开这个店,至少要预留二十万流动资金。 “钱的事我来解决。”宁致君说,“你们只管把店做好。装修方案,三天内给我。我要看效果图,看预算明细。” “好的宁先生。” 接下来的一周,宁致君忙得脚不沾地。上午上课,下午和小林小王碰头,看装修方案,修改细节,跑建材市场看材料。晚上回宿舍还要做功课,处理班级事务——生活委员虽然事不多,但班费要管,采购要跑,活动要组织。 周四晚上,他给齐亚恒打电话。 “齐哥,店面定了,在大学城商业街。位置不错,租金也合适。” “好啊!”齐亚恒在电话那头很高兴,“装修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装修方案已经定了,现代简约风格,突出产品。”宁致君顿了顿,“齐哥,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你说。” “装修的钱,还有第一批样品的钱,能不能先欠着?”宁致君说得很直接,“我手头资金要预留一些做流动资金。你放心,店一开业,有了回款,我第一时间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宁致君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虽然齐亚恒对他很欣赏,但生意归生意,欠款不是小事。 “就这事?”齐亚恒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还以为多大事呢。行,装修和样品的钱,你先欠着。反正你现在是公司股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宁致君松了口气:“谢谢齐哥。你放心,最多三个月,我一定结清。” “不急不急,店开起来要紧。”齐亚恒说,“对了,小林和小王在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很专业,很负责。”宁致君说,“装修的事,多亏他们。”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店开好了,对公司也是宣传。” 挂了电话,宁致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装修的钱暂时解决了,样品的钱也暂缓了。现在最大的支出就是租金和人员工资。人员……还得招。 他正想着,宿舍门被推开了。李伟、陈默、赵峰一起回来,手里提着烧烤和啤酒。 “老宁,别忙了,来吃点!”李伟把烧烤摊在桌上,“今天发补助,咱们改善改善!” 宁致君收起笔记本,走过去。四人围坐在桌前,啤酒打开,泡沫涌出来。 “来,庆祝老宁当上生活委员!”李伟举杯。 “庆祝啥呀,就是个管钱的。”宁致君笑着碰杯。 “管钱也是官儿啊。”赵峰咬了口肉串,“对了,老宁,创业计划大赛,你报名了吗?” “还没,这几天太忙。”宁致君说。 “我想报。”李伟眼睛发亮,“你们说,咱们做点什么好?我听说去年有学长做校园快递,拿了奖,还真的创业了。” “校园快递现在有人做了。”陈默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可以做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现在大家买书、买自行车、买电子产品,很多都是二手的,但没有一个集中的平台。” “这个可以。”赵峰点头,“但需要做网站,咱们不会啊。” 三人讨论得热烈,宁致君安静地听着,吃着烧烤。啤酒冰凉,烤串温热,宿舍里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手里的可乐。2006年……奶茶店还没火起来。但再过几年,那些连锁奶茶品牌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开遍全国。 “你们觉得……”宁致君开口,“开奶茶店怎么样?” 三人看向他。 “奶茶店?”李伟眨眨眼,“就校门口那种小摊?” “不是小摊,是正规的连锁店。”宁致君说,“统一的装修,统一的产品,统一的品牌。做得好,可以开分店,可以做加盟。” 陈默思考着:“这个投入不小吧?店面、设备、原料、人员……” “但回报也高。”宁致君说,“而且奶茶受众广,从学生到白领都喝。如果做得好,可以做成品牌。” 赵峰来了兴趣:“老宁,你好像有想法?” 宁致君放下可乐,看着三个室友:“咱们四个,一起出钱,开一家奶茶店。就在大学城,离学校近。启动资金平摊,利润按出资比例分。做得好,以后可以开分店,可以做区域代理。”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真做起来,可以拿这个项目去参加创业大赛。有实体店,有实际运营数据,获奖的几率更大。”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伟一拍桌子:“行啊!我参加!我出五千!” “我出三千。”陈默说。 “我出四千。”赵峰说。 三人都看向宁致君。宁致君在心里快速计算:店面租金、装修、设备、原料、人员……启动资金至少需要十万。三个人加起来一万二,还差得远。 “我出五万。”宁致君说,“剩下的缺多少,我兜底。但股份,咱们按出资比例分,我占大头,你们别介意。” “那不行!”李伟立刻说,“咱们是兄弟,要合伙就平均出,平均分!” “对,平均出!”赵峰附和。 陈默推了推眼镜:“老宁,我们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但既然是合伙,就要公平。我们有多少出多少,按实际出资金额占股。你要是出得多占得多,我们没意见,但不能让你兜底还占一样的股。” 宁致君看着三个室友。李伟眼神热烈,赵峰表情认真,陈默目光坚定。他们是真的把他当兄弟,不想占他便宜。 他忽然心里一暖。前世他没什么朋友,更别说这样真诚的合伙人了。这一世,他要珍惜。 “行。”宁致君点头,“那这样,启动资金预计需要十万。我出五万,占50%。你们各出一万,各占16.7%。剩下的两万,算我借给公司的,等盈利了先还我。这样行吗?” 三人对视一眼,点头:“行!” “那说定了。”宁致君举起可乐,“咱们四个,合伙开奶茶店。店名……就叫‘四季茶语’怎么样?春有花香,夏有果茶,秋有奶茶,冬有热饮。” “四季茶语,好名字!”李伟兴奋地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宁致君说,“我先找店面,你们负责市场调研——去WH其他奶茶店看看,都卖什么,什么价,生意怎么样。咱们要做,就做不一样的。” 那一晚,宿舍里灯火通明。四个年轻人讨论到深夜,从产品到定价到装修到营销。宁致君看着三个室友兴奋的脸,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事业,友情,都在这个冬天,开始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宁致君更忙了。上午上课,下午要盯佰盛店面的装修,晚上要和室友讨论奶茶店的事,周末还要抽空去看奶茶店的备选店面。 周三下午,他终于挤出一点时间,去图书馆还书。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学生们低声细语的嗡嗡声。 宁致君在法学区还了书,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然后,他看见了言盛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她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正微笑着和她说话。 宁致君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男生看起来很面熟。他仔细回想,记忆像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沉闷的回响——徐敏清。言盛夏父亲战友的儿子,WH理工大学经管学院的研究生,前世和她结婚又离婚的那个人。 宁致君的心沉了一下。这么快就出现了?前世他们是在大二才认识的,这一世怎么提前了? 他站在书架后,看着那两人。言盛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徐敏清说得很投入,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讲解什么。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出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表情自然。 “言盛夏。”他在桌边停下,微笑着打招呼。 言盛夏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宁致君。” 徐敏清也转过头,打量着宁致君。他的目光很锐利,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位是?”宁致君看向徐敏清,笑容不变。 “这是徐敏清,我父亲战友的儿子,经管学院的研究生。”言盛夏介绍,声音平静,“敏清哥,这是宁致君,工程管理的同学。” “你好。”徐敏清站起来,伸出手。他比宁致君高半个头,肩膀宽阔,手干燥有力,“宁同学是工程管理的?大一?” “对,大一。”宁致君和他握手,目光坦然,“徐师兄是经管学院的?研几了?” “研二。”徐敏清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今天在图书馆查资料,正好遇见盛夏,就过来打个招呼。” “哦,那挺好。”宁致君笑笑,很自然地在言盛夏旁边的空位坐下——不是徐敏清对面,而是她旁边。这个位置的选择很微妙,像是在宣告某种亲近。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们在聊什么?”宁致君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敏清哥在说他们研究生的课程,还有一些经管方面的知识。”言盛夏说。 “经管啊,挺有用的。”宁致君点头,“徐师兄研究的哪个方向?” “企业战略管理。”徐敏清说,看着宁致君,“宁同学对这方面也感兴趣?” “稍微了解一点。”宁致君说,“毕竟家里做点小生意,总要懂些管理知识。” 徐敏清的眼神又变了一下,重新打量宁致君。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羽绒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但说话的语气、坐姿、眼神,都不像一般的大一新生。 这时,徐敏清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然后对言盛夏说:“盛夏,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好。”言盛夏点头。 徐敏清拿着手机走向楼梯间,脚步很快。 桌边只剩宁致君和言盛夏两个人。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宁致君侧过头,看着言盛夏。她正低头翻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 “徐师兄……”宁致君开口,声音很轻,“看起来对你挺关心的。” 言盛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他是我爸战友的儿子,从小认识。现在在同一个学校,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从小认识啊。”宁致君拖长声音,“那就是青梅竹马了。” “不是。”言盛夏立刻否认,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就是……普通朋友。” “哦,普通朋友。”宁致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电话号码多少?” 言盛夏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要我电话干什么?” “方便联系啊。”宁致君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咱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可以打电话说。而且……” 他压低声音,朝楼梯间方向努了努嘴:“万一这位徐师兄太‘照顾’你,让你觉得困扰,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出现,帮你解围。你看,我脸皮厚,演技好,最适合演这种角色。” 言盛夏瞪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谁要你演……” “有备无患嘛。”宁致君笑眯眯地说,“而且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在WH,父母不在身边。有个朋友能随时联系,不是挺好的?你放心,我保证不随便打扰你,就是存个号码,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坦荡。言盛夏看着他,又看了看楼梯间方向——徐敏清还在打电话,背对着这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拿起笔,快速地写下一串数字,推给宁致君。 “就存着,没事别打。”她说,声音很轻,但宁致君听出了里面的一丝妥协。 宁致君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但他脸上表情不变,很认真地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放心,我很懂分寸的。”他说,“只在两种情况下打:第一,你真的需要帮忙;第二,有特别好玩的事想分享。其他时间,绝对不打扰你学习。”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但宁致君看见,她的耳垂又红了,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这时,徐敏清打完电话回来了。他走回桌边,看见宁致君还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盛夏,我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徐敏清说,“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言盛夏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晚上……我可能要在图书馆赶作业。” “那就改天。”徐敏清很得体地说,然后看向宁致君,笑容温和但疏离,“宁同学,再见。” “徐师兄再见。”宁致君微笑回应。 徐敏清又看了言盛夏一眼,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像个标准的优等生。 宁致君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向言盛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约吃饭,下一步就是约看电影,再下一步……” “你别说了。”言盛夏打断他,脸颊更红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宁致君站起来,“那我也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看书,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号码我存好了。我给你发个短信,存好号码,有事打电话。” 言盛夏瞪着他,但眼神里的嗔怪多过怒气。宁致君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出了阅览区。 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宁致君站在台阶上,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十一位,工工整整,是言盛夏的笔迹。 他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然后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徐敏清。这个前世让言盛夏痛苦了半生的男人,这一世,提前出现了。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徐敏清机会。他有时间,有耐心,有一整颗心的爱,还有重生的先知。现在,他还有了言盛夏的电话号码。 这是巨大的进步。从“认识的同学”到“可以打电话的朋友”,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傻丫头。”他低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等着哥哥来救你吧。” 风吹过,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宁致君迈开步子,朝着佰盛店面的方向走去。 路还长,敌人已现。但他无所畏惧。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绝不放手。 口袋里,钱包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第十五章 主动挖渠 十二月初的WH,冬意渐浓。清晨的霜冻在枯草上凝成细密的白色结晶,梧桐树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成嶙峋的剪影。图书馆前的广场上,早起的学生们裹着厚外套,步履匆匆地穿过冷冽的空气,呼出的白雾在晨光中迅速消散。 宁致君站在宿舍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玻璃。他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 昨晚他失眠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言盛夏在图书馆的对话,她写下电话号码时微红的耳垂,徐敏清临走时那个带着审视的眼神。还有更远的事——前世那些零碎的片段:言盛夏父亲的企业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陷入困境,最后不得不变卖家产抵债;言盛夏为了帮家里,匆匆嫁给了家境优渥的徐敏清,开始了那段并不幸福的婚姻。 时间不等人。 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言盛夏父亲的企业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资金链紧张,订单减少,管理混乱……这些危机在2007年会逐渐暴露,在2008年彻底爆发。 而现在是什么时候?2006年12月。他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一年半,要接近言盛夏,要让她信任自己,要在她父亲的企业陷入绝境时有合理的理由出手相助。 这不容易。他现在只是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在言盛夏眼里,可能只是个“有点特别、有点厚脸皮”的同学。要介入她家庭的事情,需要足够的信任和亲密。 “操心的命。”宁致君低声自语,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不能再等水到渠成了。水不会自己流向该去的地方,他得主动挖渠。 手机在桌上震动。宁致君拿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喂,妈。” “小君啊,吃早饭了吗?”母亲的声音里透着轻快的笑意,和几个月前那种沉郁的语调完全不同。 “吃了,妈。你和我爸呢?” “我们吃过了,刚把店门打开。”母亲说,“你是不知道,早上六点就有人来买包子了,说是要去赶工。我和你爸忙到现在,才歇口气。” 宁致君的嘴角扬起来:“生意这么好?” “好着呢!”母亲的声音更高兴了,“你爸调馅儿的手艺好,包子香。豆浆也是现磨的,豆香味浓。街坊邻居都说好吃,说比原来那家店强多了。” “爸呢?他没在厂里干了?” “不干了。”母亲压低声音,“厂里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听说要改制,可能要下岗一批人。你爸一咬牙,说干脆提前内退,跟我一起开店。反正咱们这店生意不错,两个人忙得过来。” 宁致君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欣慰。父亲提前内退,意味着不会再去山西,不会受伤,不会拄着拐杖度过余生。母亲也不用再去纺织厂一站一整天,腰肌劳损的毛病不会加重。 他改变了一件事。实实在在地改变了父母的命运轨迹。 “妈,你和爸注意身体,别太累。”宁致君说,“钱的事不用愁,等我这边……” “不用你操心!”母亲立刻打断他,“你给的那一万块钱,我们还没动呢。现在店里每天都有进账,够用了。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家里现在好了,你不用惦记。” 宁致君眼眶有点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嗯,我知道。对了,致远呢?他最近怎么样?” “你弟可争气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这次月考,进了班级前二十!老师都说他进步大。他现在可把你当榜样,说一定要考上大学,像你一样给家里争光。” “那就好。”宁致君微笑,“等我放假回去,给他带礼物。” 挂了电话,宁致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胸腔里那股沉重的、前世一直压着他的愧疚感,此刻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改变了父母的轨迹,改变了弟弟的轨迹。现在,要改变言盛夏的轨迹。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小林。 “宁先生,装修队今天进场,开始拆旧。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你们看着办,我放心。”宁致君说,“按方案做,有变动的地方及时跟我沟通。钱的事别担心,我已经跟齐总说好了。” “好的宁先生。” 刚挂断,李伟的电话又来了。 “老宁!奶茶店的店面我们看了三个,都还不错!你下午有空没?一起去看看?” “你们定就行。”宁致君说,“我出钱,你们出主意。看好了就租下来,装修的事你们也商量着来。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你这么放心我们啊?”李伟惊讶。 “合伙人之间,信任是基础。”宁致君说,“而且你们三个的审美,肯定比我一个人强。大胆去做,需要钱的时候告诉我。” 挂了电话,宁致君重新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但提神。 佰盛店面的装修交给小林和小王,奶茶店的筹备交给三个室友。他现在要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挖渠。挖一条通向言盛夏心里的渠。 傍晚五点,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学生们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或宿舍。 宁致君站在法学院女生宿舍楼旁的梧桐树下,看着楼门口进出的身影。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在等人。 实际上,他确实在等人。 五点二十,言盛夏和两个室友一起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粉色的围巾,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她正侧头和室友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从树下走出来。 “言盛夏。” 三人停下脚步。言盛夏看见他,愣了一下。她旁边的两个室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扬起了促狭的笑意。 “宁致君?”言盛夏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宁致君坦然地说,然后看向她的室友,“能借言同学几分钟吗?有点事想跟她说。” 两个室友眼睛都亮了。“行行行,你们聊!”一个短发的女生笑着说,“盛夏,我们先上去了,不着急回来啊!” “对对对,慢慢聊!”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也笑。 言盛夏的脸颊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室友一眼。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跑进宿舍楼,留下她和宁致君站在楼前。 暮色渐浓,路灯亮起。冷风吹过,梧桐树的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什么事?”言盛夏问,声音很轻。 “想请你散散步。”宁致君说,“就在操场上走走,十分钟。行吗?” 言盛夏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犹豫,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操场。冬日的傍晚,操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坚持锻炼的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线。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宁致君没有急着开口,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走完半圈,言盛夏先开口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宁致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倒映着路灯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言盛夏,”他开口,声音很认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完,可以同意,可以拒绝,都没关系。但请让我说完,好吗?” 言盛夏点点头,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宁致君说,“你想专心学习,想好好读书,想过简单纯粹的大学生活。我完全理解,也完全尊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也不想用那种死缠烂打的方式打扰你,不想给你压力,不想让你觉得困扰。那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言盛夏轻声问。 “我想跟你做个约定。”宁致君看着她,目光坦诚而温和,“一个君子约定。” “什么约定?” “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宁致君说,“不黏着你,不打扰你,不过分介入你的生活。你有时间,我们就一起散散步,聊聊天。你没时间,就各忙各的。你有困难,需要帮忙,我随叫随到。我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也可以跟你分享。” 他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让肺叶清醒:“就像……就像在人生这条路上,有一个人,愿意和你并肩走一段。一起看看沿途的风景,一起聊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让这段路走得不那么孤单,让这段人生变得更丰富、更精彩一些。” 言盛夏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宁致君能感觉到,她在认真思考。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宁致君接着说,“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这个约定没有期限,没有条件。你随时可以喊停,我绝不纠缠。” 他笑了笑,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温暖而真诚:“我只是觉得,人生很长,大学四年很短。能遇到一个聊得来的人,不容易。我不想因为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就错过了和你成为朋友的机会。” 操场上很安静。远处有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有跑步者沉重的呼吸声,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在这一角,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言盛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围巾的流苏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宁致君。 “只是朋友?”她问,声音很轻。 “只是朋友。”宁致君郑重地说,“我保证,不会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举动,不会说任何让你尴尬的话,不会有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期待。我们就做最普通、最自然的朋友。” 他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以后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我会自动退到安全距离,绝不给你添麻烦。” 言盛夏又沉默了。她转过头,看着操场上零星跑步的身影,看着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火,看着冬夜深沉的天幕。 终于,她转回头,看着宁致君,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在宁致君听来,却重如千钧。 “你答应了?”宁致君问,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但他努力克制着,不让笑容太过灿烂。 “嗯。”言盛夏说,“像朋友一样相处。你不黏着我,不打扰我,不过分介入我的生活。我有困难可以找你,你有有趣的见闻可以分享。就……这样。” “就这样。”宁致君重复,然后伸出手,“君子约定。” 言盛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很轻地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在宁致君的掌心停留的那一瞬间,却带来了灼热的温度。 “君子约定。”她低声说。 松开手,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得亲密,而是有了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那……”宁致君说,“作为朋友,我现在能请你吃个晚饭吗?食堂,我请客。庆祝我们达成共识。” 言盛夏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在暮色中,像一盏突然亮起的小灯。 “好。”她说。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冬夜的水泥地面上缓缓移动。风吹过,言盛夏的围巾扬起一角,宁致君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些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言盛夏察觉到了。她看了宁致君一眼,没说话,但围巾下的嘴角,又弯了弯。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宁致君让言盛夏找位置坐下,自己去打饭。他记得她吃得清淡,要了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西红柿炒蛋,二两米饭。给自己要了份红烧肉。 端着餐盘回来时,言盛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窗外发呆。冬夜的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 “给。”宁致君把餐盘放在她面前。 “谢谢。”言盛夏接过筷子,小口吃起来。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宁致君说几句话,关于下午的课,关于最近看的书。言盛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很自然,很舒服,没有尴尬,没有刻意。 吃完饭,宁致君送她回宿舍。在楼前,他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他说,“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言盛夏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看着他。 “宁致君。”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的……君子约定。”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米白色的羽绒服在门内一闪,消失了。 宁致君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冬夜清澈的星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了。 虽然只是“朋友”,虽然只是“君子约定”,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有了这个身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她,关心她,了解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等时机成熟,等她父亲的企业出现问题,他就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提供帮助。然后,慢慢让她看到他的真心,他的能力,他值得托付的可靠。 路还长,但渠已经挖开了第一锹土。水,会慢慢流过来的。 他转身,朝着男生宿舍区走去。脚步轻快,背影挺拔。 冬夜的风很冷,但心里很暖。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他一定会守护好。 绝不放手 第十六章 发财了 十二月中旬,WH的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清晨的霜冻在枯草和落叶上结成细密的冰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淡墨勾勒的水墨画。 佰盛整体衣柜WH旗舰店的装修,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正式完工了。 宁致君站在店门前,看着崭新的玻璃门。门是通顶的,从外面能清晰看见店内的陈设。浅灰色的地砖,暖白色的墙面,简约的射灯在挑高的空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晕。一楼正中央,是一个实景样板间——小户型的客厅兼餐厅,浅木色的定制柜体,暖黄色的灯光,几盆绿植点缀其间,看起来温馨而舒适。 靠墙是一排产品展示柜,从衣柜到书柜到榻榻米,分门别类。每个柜子都做了详细的标签:材质、工艺、环保等级、适用空间。二楼用玻璃隔出设计区,三台电脑,一张长条洽谈桌,墙面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设计图。 “宁先生,您看怎么样?”小林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自豪。 “很好。”宁致君点点头,走进店内。新装修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木材和油漆的气味。他走到样板间,拉开一扇衣柜门,检查铰链的顺滑度;摸了摸柜体的封边,光滑平整;看了看灯光的色温,温暖不刺眼。 “工商执照办下来了吗?”他问。 “办下来了。”小王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都挂墙上了。消防检查也通过了。咱们这种规模的店面,不需要装修资质,省了不少事。” 宁致君接过相框,看着里面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佰盛整体衣柜WH旗舰店”,法人代表:宁致君。注册资金:三十万。经营范围:家具销售、室内装饰设计、家居用品零售。 这张纸,是他重生后第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凭证。 “辛苦了。”他把执照还给小王,“接下来,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去周边所有在售和在建的楼盘,拿到户型图。新建的小区,二手房小区,都要。每个户型,做三套以上的设计方案——一套给年轻夫妇,一套给有孩子的家庭,一套给老人。提前做好,客户来了直接看方案,节省设计时间。” 小林拿出笔记本记录:“明白。我们明天就开始跑。” “第二,招聘。”宁致君说,“需要一个店长,两个销售,一个设计师。店长要有经验,销售要热情,设计师要有想法。工资可以比市场价高10%,但要求也高。你们先筛选简历,面试时我参加。” “好的宁先生。” 安排完店里的事,宁致君回到学校。刚进宿舍,就被李伟、陈默、赵峰围住了。 “老宁!你可算回来了!”李伟一把拉住他,“奶茶店的装修方案,你得给看看!我们三个吵了两天了,定不下来!” 宁致君苦笑。他最近确实太忙了,佰盛店面的装修、执照办理、人员招聘,还要上课,还要处理班级事务,还要……想办法和言盛夏“像朋友一样相处”。奶茶店的事,他几乎全权交给了三个室友。 “行,我看看。”他在书桌前坐下。 李伟摊开几张草图。是奶茶店的设计方案,三种风格:一种是温馨可爱的粉色系,一种是简约现代的工业风,一种是复古文艺的怀旧风。 “我觉得粉色系好,女生喜欢!”李伟说。 “工业风更酷,适合年轻人。”赵峰说。 “怀旧风有特色,能让人记住。”陈默推了推眼镜。 宁致君看着三张图,思考了几秒,然后说:“都不对。” 三人愣住了。 “奶茶店的目标客户,主要是学生。”宁致君说,“学生要什么?要干净,要明亮,要舒服,要有地方坐着聊天写作业。粉色系太甜腻,工业风太冷硬,怀旧风……现在还没到怀旧的时候。” 他拿过一张白纸,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草图:“浅木色地板,白色墙面,暖黄色灯光。靠窗做一排高脚凳,能看街景。中间放几张四人桌,可以小组讨论。靠里做几个卡座,私密性好。收银台要显眼,操作间要透明,让人看见制作过程,放心。”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名字——‘四季茶语’。装修要呼应这个名字。春天用绿植点缀,夏天用蓝色装饰,秋天用黄色元素,冬天用暖色灯光。让顾客一进来,就感觉到四季的变化,感觉到温暖和舒适。” 三人看着草图,眼睛都亮了。 “就这个!”李伟一拍大腿,“老宁,还是你厉害!” “装修公司我认识一家,我联系,按成本价做。”宁致君说,“你们负责监工,采购设备,招人。尽快开业,赶在寒假前。” “没问题!” 安排完奶茶店的事,宁致君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他坐在电脑前,打开股票软件。这段时间太忙,他已经快一个月没看股市行情了。 输入账号密码,登录。 屏幕刷新,持仓界面跳出来。 然后,宁致君愣住了。 贵州茅台,持仓82000股,成本价48.80元,当前股价……96.54元。涨幅97.83%。 五粮液,持仓421000股,成本价9.50元,当前股价……16.53元。涨幅74.00%。 他快速计算:82000股茅台,当前市值7,916,280元。421000股五粮液,当前市值6,959,130元。两支股票加起来,市值14,875,410元。 将近一千五百万。 而他投入的本金是八百万。不到四个月,几乎翻了一番。 宁致君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有些发颤,他握了握拳,强迫自己冷静。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知道哪些股票会涨,在什么时候涨。茅台和五粮液,在2006年到2007年的大牛市中,会涨到令人咋舌的高度。而现在,只是开始。 他关掉股票软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资金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千五百万,在2006年,是一笔巨款。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但现在还不能动。股市还会继续涨,他要等到2007年的高点再抛售一部分。现在,先用现有的资金推进计划。 他想起言盛夏父亲的企业。如果记忆没错,那家做与地产、建材贸易有关的公司,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出现资金周转的问题了。2007年,问题会加剧。2008年,金融危机一来,就会彻底垮掉。 他得加快速度了。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宁致君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在大学城附近一个新开盘的小区,买了两套商品房。都是100平米左右的两居室,单价3800元,两套总价76万。他全款付清,然后交给小林和小王: “这两套房,用佰盛的全屋定制做装修。一套做现代简约风,给年轻夫妇。一套做温馨实用风,给有孩子的家庭。要做成样板间,对外开放参观。装修费用从店里的流动资金出,记在公司账上。” 小林和小王面面相觑:“宁先生,这……投入不小啊。” “这是宣传。”宁致君说,“让人看见实景,比看图片更有说服力。装修要快,要精,要做出效果。一个月内完工,然后开放参观。” 第二,他开始实施“君子约定”。 周三下午,他给言盛夏发了条短信——这是拿到她号码后第一次联系。 “言盛夏同学,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散散步?朋友的那种。” 等了十分钟,回复来了:“在图书馆,还有一章书没看完。” “那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你看完出来,我们走一走,聊聊天。保证不超过二十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这次回复很快:“好。” 宁致君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二十分钟,言盛夏出来了。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粉色的围巾,脸颊被室内的暖气熏得微红,手里抱着几本书。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冬日的阳光很好,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最近忙吗?”宁致君问。 “还好,在准备期末考。”言盛夏说,“你呢?好像很忙的样子,在图书馆都很少看见你。” “是有点忙,家里和学校的事都要处理。”宁致君说,“不过再忙也要劳逸结合,所以找你散散步,放松一下。”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两人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最近看的书,课堂上的趣事,食堂新出的菜品。宁致君说话风趣,时不时逗得言盛夏抿嘴笑。气氛很自然,很舒服,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 走到法学院教学楼前,言盛夏停下脚步:“我到了,要进去上课了。” “好,那你快去。”宁致君说,“对了,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咖啡馆,环境不错,书也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书?” 言盛夏犹豫了一下:“周末……可能要复习。” “那就带着书去咖啡馆复习。”宁致君笑着说,“换个环境,效率更高。而且我保证,绝对安静,不打扰你。” 言盛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周六下午。” “那就说定了。”宁致君微笑,“你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看着言盛夏走进教学楼,宁致君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深深吸了口气。 一步一步来。从散步,到喝咖啡,到慢慢了解,到建立信任。等时机成熟,等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 回到宿舍,小林打来电话,语气兴奋: “宁先生!好消息!咱们那两套样板间,这个周末开放参观,来了好多人!有三十多拨客户来看,当场就有十二个签了设计合同!还有五个说要带家人再来看看!” 宁致君心里一松。宣传起作用了。 “好,继续做好接待。签了合同的,抓紧时间出设计方案,尽快开工。品质要做好,服务要跟上。第一批客户做出口碑,后面的就好做了。” “明白!” 挂了电话,宁致君站在窗前,看着冬日的校园。天色渐晚,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佰盛店开业了,有了第一批客户。奶茶店在筹备,马上就能开业。股票大涨,资金充裕。和言盛夏的关系,在“君子约定”的框架下,稳步前进。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没来。言盛夏父亲的企业危机,徐敏清这个潜在的情敌,还有2008年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 路还长。但至少,这个冬天,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流。 窗外的风很冷,但心里很踏实。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从他手中夺走他珍视的一切。 绝不。 第十七章 救场与指尖的温度 十二月底的WH,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粒在午后灰白的天空中飘洒,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落在图书馆深红色的屋檐上,落在匆匆赶路的学生们的肩头和发梢。空气清冷湿润,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 宁致君正在佰盛店面二楼的办公区,和小林核对最近一周的订单。十二个设计合同,五个已经出了初步方案,三个在修改,四个还在测量阶段。两套样板间的参观热度持续,周末又签了三个新单。 “宁先生,照这个趋势,春节前还能再签一批。”小林翻着订单记录,语气里透着兴奋,“很多都是准备年后装修的,现在先把设计定了。” “好事。”宁致君点点头,“设计要做得细,考虑要周全。客户没想到的,我们要想到。宁可前期多花时间,也不要后期出问题。” “明白。”小林说,“对了,招聘的人下周一开始陆续到岗。店长是原来在家居商场做过的,有五年经验。两个销售都是大专毕业,性格开朗。设计师是个美院刚毕业的女生,想法挺多。” “好,你安排好培训。”宁致君看了眼窗外,雪花渐渐密了,“奶茶店那边怎么样?” “李伟上午来过电话,说装修差不多了,设备下周到。他们想赶在元旦前试营业。” 宁致君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言盛夏”。 这个号码他存了快一个月,但从来没打过,也没发过短信。这是第一次。 短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救场。操场东边藤椅区,徐敏清在。速来。” 宁致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能想象出言盛夏发这条短信时的表情——眉头微蹙,手指快速按着键盘,眼神不时瞟向对面那个让她感到困扰的人。 “小林,我有急事出去一趟。”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店里的事你处理,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宁先生。” 宁致君快步下楼,推门出去。细雪扑面而来,落在脸上冰凉。他拉上羽绒服拉链,朝着学校方向小跑过去。 操场东边的藤椅区,是校园里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几排老式的绿色铁艺藤椅,掩在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下。夏天这里是乘凉的好地方,冬天则少有人来。 宁致君跑到操场边时,远远就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言盛夏坐在靠里的藤椅上,穿着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米白色围巾。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听,又像在走神。徐敏清坐在她对面,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戴着那副细边眼镜,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表情投入。 雪渐渐大了,细碎的雪花在他们周围飘洒,落在徐敏清的肩头,落在言盛夏的发梢。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静谧,但宁致君知道,言盛夏此刻一定如坐针毡。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藤椅区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表情自然,像只是偶然路过。 走到近前,徐敏清先发现了他,话音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言盛夏抬起头,看见宁致君,眼睛微微一亮,那瞬间的细微变化,被宁致君精准捕捉。 “盛夏。”宁致君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呢?” 他走到言盛夏身边,很自然地微微俯身,看着她:“咱们班和你们班联谊的事情,不是约好三点在法学院活动室讨论吗?这都三点十分了,张磊他们都在等你呢。” 言盛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做出恍然和歉疚的表情:“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敏清哥来找我说话,我一聊就忘了时间。” 她转向徐敏清,表情诚恳:“敏清哥,真不好意思,我们班级有活动,我得赶紧过去了。你说的那家餐厅,改天……改天再说吧。” 徐敏清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看着宁致君,又看看言盛夏,显然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但宁致君的表情太自然了,言盛夏的歉疚太真诚了,由不得他不信。 “那……你们快去忙吧。”徐敏清勉强笑了笑,站起来,“别耽误正事。” “谢谢敏清哥理解。”言盛夏也站起来,拎起放在旁边的书包。 宁致君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握住手腕,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赶紧走”的催促感。 “快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他说着,拉着言盛夏转身就走。 言盛夏被他拉着,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很快走出藤椅区,穿过操场边缘的小路,走向法学院教学楼的方向。 走出几十米,确认徐敏清看不见了,宁致君才放慢脚步。但他没松手,言盛夏似乎也没意识到,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牵手腕的姿势,在细雪中走着。 “演技不错啊,宁同学。”言盛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宁致君回头,看见她嘴角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 “彼此彼此,言同学。”宁致君也笑了,“你那句‘对不起我给忘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他突然来找我,我又没答应跟他吃饭。”言盛夏小声说,然后看了看宁致君还握着她的手腕,“那个……手,可以松开了吧?” 宁致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腕。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袖口,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这个姿势本身,就足够亲密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手。动作太快,反而显得有些慌张。 “抱歉。”他说,感觉脸颊有点发热。为了掩饰尴尬,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个动作做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言盛夏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脸颊也微微泛红。 宁致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刚才握了她的手腕,然后马上摸鼻子。这个连贯动作,看起来就像……就像在闻手上有没有留下她的味道。 “不是,你别误会。”宁致君赶紧解释,感觉耳朵都烧起来了,“我没那么变态,我就是……就是有点紧张,习惯性动作。” 言盛夏看着他慌张解释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但在细雪飘洒的安静校园里,格外清晰。 “你紧张什么?”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次拉女孩的手……不是,手腕。”宁致君说,感觉越描越黑,“也会害羞的好吧。” “你也会害羞?”言盛夏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不是脸皮很厚吗?” “脸皮厚和害羞是两码事。”宁致君努力找回镇定,“脸皮厚是对外,害羞是对内。我现在就是内外兼修。” 言盛夏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怀。她往前走了一步,和宁致君并肩,继续沿着小路慢慢走。细雪在两人周围飘洒,像一层轻盈的纱幕。 “谢谢你啊。”走了一会儿,言盛夏轻声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道怎么脱身。敏清哥他……太热情了,我又不好直接拒绝。” “没事,朋友嘛,应该的。”宁致君说,“不过你这个‘敏清哥’,看起来对你可不是普通的朋友感情。” 言盛夏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粒在鞋尖前聚了又散。 “我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他是我爸战友的儿子,从小认识。我爸很欣赏他,说他稳重,有前途。我……” 她没说完,但宁致君听懂了。父母的态度,世交的情分,让她不能像拒绝普通追求者那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徐敏清。 “所以你才需要我这个‘挡箭牌’。”宁致君说,语气轻松,“放心,我这块盾牌质量好,耐冲击,随叫随到。而且免费,保质期……看你需要,多久都行。” 言盛夏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这样帮我,图什么?” “图你开心啊。”宁致君理所当然地说,“朋友不就是互相帮忙,让对方过得舒心吗?你看你不开心,我就来帮你。哪天我不开心了,你也可以帮我。这就叫友谊。” 他说得太坦然,太理所当然,反而让言盛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看了他几秒,最终转回头,轻声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就奇怪吧。”宁致君笑,“人生苦短,做个正常人多没意思。” 两人又走了一段。雪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冬日的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干净,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走到法学院女生宿舍楼前,言盛夏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那你上去吧。”宁致君说,“对了,周末的咖啡馆之约,别忘了。” “没忘。”言盛夏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宁致君摆摆手,“快上去吧,外面冷。”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玻璃门前,她回头,朝宁致君挥了挥手。 宁致君也挥手,看着她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握着她手腕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隔着手套和羽绒服,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那种触感,那种温度,却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这是这一世,他第一次触碰到她。 虽然只是手腕,虽然隔着厚厚的衣物,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 但足够了。这是一个开始。 他握了握拳,将那种虚幻的触感牢牢攥在手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雪后初晴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徐敏清已经正式登场了,而且显然对言盛夏势在必得。但没关系,这一世,他不会给徐敏清任何机会。 言盛夏现在不喜欢徐敏清,这一点很清楚。她甚至需要他帮忙脱身。这是个好兆头。 只要他能解决她家里的问题,只要他能让她父亲的企业渡过难关,只要他能证明自己比徐敏清更可靠、更值得托付…… 他就能给她这一世的幸福。 绝对能。 宁致君转身,朝着男生宿舍区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拔。雪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路还长,但方向已定。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一定会守护好。 绝不松手。 而在法学院女生宿舍的五楼,言盛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细雪又飘了起来,在他肩头落下薄薄的一层。 她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明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一点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抿了抿唇,脸颊微微发热。然后,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书。 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宁致君突然出现,一本正经地编谎话,拉着她离开。松开手时慌张的样子,摸鼻子时尴尬的表情,还有那句“第一次拉女孩的手也会害羞”。 “大色狼。”她低声自语,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窗外的雪又大了,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十八章 风雪同行路 一月中旬,WH的冬天进入最冷的时段。寒流南下,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市,卷起地上的残雪,在灰白的天空中打着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宁致君站在佰盛店面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萧索的街景。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抹开一小片,看见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在结冰的路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今天是寒假开始的第三天。学校里已经空了七八成,大部分学生拖着行李箱踏上归途,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的。李伟、陈默、赵峰也都回家了,奶茶店“四季茶语”在元旦试营业后,暂时交给店员看管,等开学再正式营业。 宁致君没有回家。他跟父母说,寒假要在学校勤工俭学,在一家公司实习,能挣点钱,还能积累经验。父母虽然心疼,但觉得儿子懂事,也就同意了。 真实的原因是,佰盛的生意太好了,好到让同行眼红。 十二月底到一月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店面签了二十七个设计合同,开工了十五家。那两套样板间的宣传效果出奇的好,很多客户是看了实景后直接下定金的。大学城附近几个新楼盘的业主群,甚至开始流传“佰盛设计好、做工细、负责任”的口碑。 生意好,本来是好事。但在这个还不太规范的行业里,出头的椽子先烂。 上周三,第一个来找事的人出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宋,叫宋志全,在大学城另一头开了家装修公司,也做定制家具。他带着两个人,直接闯进店里,拍着前台的桌子吼: “谁是老板?出来说话!” 小王去拦,被一把推开。小林从二楼下来,还没开口,宋志全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佰盛什么意思?抢生意抢到老子头上了?大学城这片,是老子的地盘!懂不懂规矩?” 宁致君从楼上下来时,宋志全正唾沫横飞地数落:“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你们一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老子教教你们!” “宋老板,”宁致君走到他面前,表情平静,“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开门做生意,靠的是设计和质量,没抢谁的生意。” “没抢?”宋志全冷笑,“光华苑那三单,是不是你们截胡的?业主本来都跟我谈好了,去看过你们那个什么样板间,转头就找你们了!这不是抢是什么?” “业主有选择的权利。”宁致君说,“我们没说过任何同行的坏话,只是展示自己的产品和服务。如果业主选择我们,那说明我们做得更好。” “好你妈个头!”宋志全破口大骂,“老子在这行混了十年,轮得到你个小崽子教训我?我告诉你们,要么乖乖把大学城的生意让出来,要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狠光:“别怪老子不给你们活路。” 那天的冲突最后没升级。宁致君报了警,警察来调解,宋志全撂下几句狠话走了。但事情没完。 第二天,就有人来店里闹事。说是业主,签了合同,现在要退单,还要赔偿。宁致君查了记录,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合同。闹了半小时,影响了好几拨来看方案的客户。 第三天,店面的玻璃门被人砸了,用红漆泼了“滚蛋”两个大字。报警,调监控,但作案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宁致君只能坐镇店里。他让小林和小王晚上别回宾馆,就在店里打地铺,他也在二楼办公室支了张折叠床。三个人轮流守夜。 但宋志全很聪明。店里闹不出什么,就去工地闹。可工地在业主家里,他不敢去,怕业主报警。于是,他开始在工人身上下功夫。 佰盛的施工队,是宁致君从劳务市场招的散工,有木工、瓦工、油漆工,按项目结算。这些工人大多是从农村来的,朴实,能吃苦,但也怕事。 宋志全找了几个混混,在工人下工的路上堵人。不打架,不骂人,就是“好言相劝”:“兄弟,别给佰盛干了。宋老板说了,你们要是继续干,以后就别想在这片接活了。要是非干,那对不起,腿打折。” 工人们大多拖家带口,出来打工就为挣点钱,哪敢惹事。一个两个,找各种理由不来了。宁致君打电话问,支支吾吾,不是说家里有事,就是说身体不舒服。 一周下来,十五个开工的工地,有七个因为工人不足停工了。业主天天打电话催,宁致君焦头烂额。 “宁先生,这样不行。”小林脸色憔悴,“工人不来,工地开不了工,业主肯定要索赔。违约金不说,口碑就砸了。” 宁致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劳务市场。现场招工,工资提高20%,日结。愿意干的,签正式合同,交社保。” “日结?社保?”小王惊讶,“那成本……” “成本高也要做。”宁致君说,“先渡过这个难关。等工人稳定了,再谈长期合作。” 劳务市场的招聘出奇顺利。提高工资,日结,还承诺交社保——在2007年初的劳务市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天时间,招了二十多个工人,木工、瓦工、油漆工都有,甚至还有两个电工。 宁致君亲自面试,挑了十二个看起来老实肯干的,当场签了临时合同,预支了三天工资。工人们千恩万谢,拍胸脯保证一定好好干。 “明天就上工。”宁致君说,“小林,你把工地重新排期,抓紧把停工的七个工地赶出来。小王,你负责跟进,每天汇报进度。” “好的宁先生!” 工人问题暂时解决了。宁致君松了口气,以为能缓一缓。但他低估了宋志全的狠劲。 三天后,出事了。 两个新招的木工,晚上下工回租住地的路上,被五六个混混围住了。这次不是“好言相劝”,是直接动手。棍子、钢管,往腿上招呼。两个工人反抗,被打得头破血流。混乱中,一个混混也被打破了头。 有人报警,警察来了,把所有人都带走了。两个工人被拘留,涉嫌打架斗殴。混混们被关了一夜,第二天就放了——他们咬死了是“口角纠纷,互殴”。 宁致君接到派出所电话时,是晚上十一点。他赶到派出所,看到两个工人坐在长椅上,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戴着手铐,表情麻木。 “我们是正当防卫!”一个工人见到宁致君,激动地站起来,“他们先动的手!五六个人打我们两个!” “坐下!”警察喝道。 宁致君交了保证金,办了手续,把两个工人保释出来。走出派出所时,夜风寒彻刺骨,细雪又开始飘了。 “宁老板,对不起……”一个工人低头说,“我们给你惹事了。” “不怪你们。”宁致君说,声音有些沙哑,“先去医院,检查一下伤。医药费公司出,工资照发,带薪养伤。” “宁老板……”两个工人眼眶都红了。 “回去好好休息。”宁致君拍拍他们的肩,“这事,我会处理。” 送走工人,宁致君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夜空飘洒的细雪。雪粒落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通讯录翻了一遍,又放下了。 这个时候,他能打给谁?父母?不能,他们会担心。室友?都回家了。齐亚恒?远在G、D,鞭长莫及。 他忽然想起言盛夏。寒假前,他们约好了每周六下午通一次电话,像“朋友”一样聊聊近况。今天就是周六,但他忙忘了。 现在打给她?不合适。她在家,在父母身边,在温暖的屋子里。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 宁致君收起手机,走进风雪中。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单,但挺拔。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江城,言盛夏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她的老家在江城,但在市区,和宁致君家所在的厂区相隔很远。这是她回家后的第五天,家里却已经来过三拨客人了。 今天来的是徐敏清一家。 徐敏清的父亲徐建国,和言盛夏的父亲言柳江是战友,当年在一个连队。后来徐建国下海经商,做得不错,在WH有几家连锁超市。言柳江也做生意,但规模小得多,做建材贸易,还代理一些日化用品,公司总资产大概五百万左右。 晚饭很丰盛,但气氛微妙。徐建国和言柳江聊着当年的战友情,聊着现在的生意。徐敏清坐在言盛夏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温和,但让她不太自在。 饭后,在客厅喝茶。徐建国忽然说:“柳江啊,你看这两个孩子,多般配。盛夏聪明漂亮,敏清稳重踏实。要我说,等他们大学毕业,就把事办了,咱们老战友亲上加亲。” 言盛夏心里一紧。她看向父亲,言柳江表情有些尴尬,但没立刻反驳,只是笑着说:“孩子们还小,还在读书,不着急,不着急。” “不小了,盛夏大一,敏清研二,等毕业正好。”徐建国说,“现在先定下来,毕业就结婚。敏清那边,我已经在WH给他买了房,车也准备好了。盛夏嫁过去,亏待不了她。” 言盛夏的母亲楚琴,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削苹果,这时抬起头,微笑着开口:“徐哥,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吧。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咱们做父母的,别包办。” “哎,楚琴这话说的。”徐建国摆摆手,“自由恋爱,也得有机会接触嘛。敏清和盛夏在一个学校,多走动走动,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 徐敏清适时开口:“爸,言叔叔,楚阿姨,我和盛夏会多联系的。你们放心。” 言盛夏如坐针毡。她想说话,但看到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忍住了。 徐家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送走客人,关上门的瞬间,客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言柳江,你什么意思?”楚琴脸色沉下来,“刚才徐建国说那些话,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言柳江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我怎么拒绝?老徐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咱们公司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建材那边,三笔货款收不回来,六十多万压着。日化代理,厂家要求提前打款,不然就取消代理权。账上现在就剩二十多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楚琴沉默了。 “老徐说了,如果咱们答应这门亲事,他可以先借咱们一百万,利息好说。”言柳江声音疲惫,“我也想硬气,可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卖女儿?”楚琴声音提高,“盛夏才十八岁!大学还没读完!你就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我没说马上嫁!只是先定下来!”言柳江也提高了声音,“而且敏清那孩子不错,学历好,家境好,对盛夏也好。盛夏嫁过去,不会受苦。” “那是你觉得!”楚琴站起来,“我告诉你言柳江,这事我不同意!公司困难,咱们想办法,但不能拿女儿的幸福换!”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言柳江苦笑,“银行贷款贷不出来,亲戚朋友借遍了。再没有资金进来,公司撑不过三个月。” 夫妻俩的争吵声,透过没关严的房门,传进了言盛夏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在玻璃上凝成厚厚的冰花。 原来是这样。父亲的公司,真的出问题了。难怪他刚才在徐叔叔面前,态度那么暧昧。难怪徐叔叔敢那么直接地提“亲事”。 她想起宁致君。想起他那天在操场上说“如果你有困难,可以找我”。想起他每次帮她解围时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手腕逃离徐敏清时,掌心的温度。 可是,他能帮她吗?他只是一个大学生,家里做点小生意。怎么可能解决父亲公司的问题? 言盛夏拿起手机,翻到宁致君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宁致君也正站在WH的风雪中,面对着同行的打压,工人的困境,生意的危机。 她也不知道,宁致君此刻也在想她。想她是不是在家过得好,想她有没有被徐敏清打扰,想她……需不需要他。 相隔三百公里,两座城市,同样的风雪夜。 一个在风雪中独行,一个在房间里沉默。 但他们的心,却因为同样的困境,在冥冥中靠近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个冬天的所有艰难。 但雪下,春天已经在孕育。 第十九章 新年钟声 一月底的WH,寒流一阵紧过一阵。北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卷起地上冻硬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行道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像这个冬天最后的挣扎。 佰盛店面二楼的办公室里,宁致君正对着电脑屏幕查看工程进度表。十五个开工的工地,在重新招募工人后,有十一个已经恢复正常施工,但进度还是比原计划慢了将近一周。四个最严重的,因为工人受伤、材料被扣、业主投诉,已经濒临违约边缘。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宁致君接起,听筒里传来派出所民警公式化的声音: “是宁致君吗?你公司的几个工人在劳动路这边打架,被我们带回来了。过来处理一下。” 宁致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好,我马上到。” 他抓起羽绒服,匆匆下楼。小林正在一楼接待客户,看见他脸色不对,想跟上来,宁致君摆摆手:“你看店,我去处理。”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宁致君裹紧羽绒服,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他一身上班族的打扮,随口问:“这么晚还出去办事?” “嗯,有点急事。”宁致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雪后的城市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到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值班室很简陋,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漆已经有些剥落。 宁致君走进去,看见长椅上坐着五六个人。其中三个是生面孔,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脸上带着伤,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另外两个宁致君认识,是上周新招的木工,一个叫曲正平,一个叫张卫安。两人也挂了彩,但坐得笔直,眼神里透着军人的硬气。 “你就是宁致君?”一个中年民警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笔录本。 “是,民警同志。这是我的工人,怎么回事?” “打架斗殴。”民警翻开笔录,“这几个小混混,”他指了指那三个黄毛,“在路上堵你的工人,动手了。结果没想到你这俩工人挺能打,一挑三,把混混打趴下了。路过群众报警,都带回来了。” 宁致君看向曲正平和张卫安。两人低下头,表情有些惭愧。 “民警同志,医药费、罚款,我来处理。”宁致君说,“能先让我跟工人说几句话吗?” 民警看看他,点点头:“快点,处理完了赶紧带人走。大过年的,别惹事。” 宁致君走到曲正平和张卫安面前。两人站起来,曲正平先开口:“宁老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们……我们实在忍不住了。这帮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打老刘,这次又来找我们。我们想着,要是再忍,以后就没法干活了。” “不怪你们。”宁致君说,声音很平静,“是我的问题,没保护好你们。” 他转身去办手续。医药费、罚款,加起来两千多。宁致君交了钱,签了字,领了人出来。 走出派出所,寒风扑面而来。三个小混混骂骂咧咧地走了,消失在街角。曲正平和张卫安站在宁致君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宁老板,这钱……我们从工资里扣。”张卫安说。 “不用。”宁致君看着他们,“你们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皮外伤。”曲正平咧嘴笑了笑,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受过。” 宁致君看着他们。这两个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典型的劳动人民。但站姿挺拔,眼神清亮,有种普通工人没有的硬朗。 “你们当过兵?”他问。 “嗯,我是陆军,他是武警。”曲正平说,“退伍五年了。家里条件不好,出来打工。在劳务市场看到宁老板招工,工资高,还日结,就来了。” “我们实在舍不得这份工作。”张卫安接过话,声音有些涩,“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父母身体不好,孩子要上学。宁老板给的钱,比别人高20%,还承诺交社保。我们……我们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宁致君沉默了几秒。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他忽然问:“如果那些小混混还来,你们怎么办?” 曲正平和张卫安对视一眼,然后曲正平说:“来一次,我们打一次。宁老板,我们虽然退伍了,但身手还在。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但你们只有两个人。”宁致君说,“他们要是来十个、二十个呢?” 两人沉默了。 宁致君看着他们,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请你们专门负责工人的安全呢?工资翻倍,但你们得保证工人上下工路上不被骚扰。另外,能不能再找几个战友,要可靠的,能打的。组成一个安保队,专门保护咱们的工地和工人。” 曲正平和张卫安的眼睛亮了。 “能!”曲正平立刻说,“我有个战友,就在WH建筑工地干活,身手比我好。张卫安也有两个战友,在保安公司,但工资不高,肯定愿意来。” “但得等到年后。”张卫安说,“现在快过年了,很多人已经回家了。” “年后可以。”宁致君点头,“这段时间,你们俩先顶着。记住,保护好工人,也保护好自己。别出人命,但也别让自己吃亏。医药费、误工费,公司全包。” “宁老板……”曲正平眼眶有点红,“你放心,有我们在,工人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好。”宁致君拍拍他们的肩,“先回去休息,明天放你们一天假,养养伤。工资照发。” 送走两人,宁致君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夜空飘洒的细雪。寒风刺骨,但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宋志全……宁致君眯起眼睛。这个人,越来越过分了。先是威胁,再是闹事,现在是直接对工人下手。如果再不反击,生意就没法做了。 要不要也给他下点黑绊子?宁致君思考着。找人砸他的店?骚扰他的工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来,他不是那种人。二来,这样做只会让矛盾升级,最后两败俱伤。三来……他现在是正经商人,有公司,有店面,有员工。不能把自己降到宋志全那种层次。 得想别的办法。合法的,有效的,能让宋志全知难而退的办法。 雪越下越大了。宁致君裹紧羽绒服,走回店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小林在核对账目。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宁先生,怎么样?” “没事,解决了。”宁致君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工人找好了,年后能组建一个安保队。这段时间,让曲正平和张卫安负责工人的安全。” “那就好。”小林松了口气,“对了宁先生,这是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咱们现在手上总共二十七个合同,合同总金额两百一十六万左右。按照工程进度,预计从二月开始,每月能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回款。” 宁致君接过报表,快速浏览。二十七个合同,分布在未来三到四个月完工。按照装修行业的惯例,回款通常是分阶段进行的:开工前30%,中期30%,完工35%,质保金5%。 他快速计算:如果一切顺利,从二月开始,每月平均能收回六十万左右的工程款。扣除材料成本、人工工资、店面租金和其他运营费用,每月的净利润大概在二十四万左右。 四十个点的利润率,在装修行业确实算高了。但这得益于他的全屋定制模式——客户为设计和整体解决方案买单,价格自然比普通装修高。而且他用的材料都是环保的,工艺也讲究,成本本身就高,利润空间自然也大。 但这还不够。每月二十四万利润,听起来不少,但要应对宋志全的骚扰,要扩建团队,要储备资金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还差得远。 而且,这还只是理想情况。如果宋志全继续捣乱,工期拖延,业主投诉,回款就会受影响。如果工人再出问题,工地停工,损失更大。 宁致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各种数字、计划、问题交织在一起。重生带来的先知,能让他抓住大势,但解决不了这些具体的、琐碎的、让人头疼的现实问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的号码。 宁致君接起,听筒里传来母亲温暖的声音:“小君啊,吃饭了吗?” “吃了,妈。”宁致君坐直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和爸呢?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今天除夕,咱们店下午就关门了。你爸在包饺子,我做了几个菜。致远在写作业,说要把作业写完,好好看春晚。” 今天是除夕了。宁致君这才想起来。忙得连日子都忘了。 “妈,对不起,今年不能回家过年了。”宁致君说,声音里带着歉意。 “没事,工作要紧。”母亲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对了,你那儿冷不冷?WH比家里冷,多穿点。” “不冷,店里暖和。”宁致君说,“妈,你和爸注意身体,别太累。店里的活,能雇人就雇人,别什么都自己干。” “知道知道,你爸现在可会心疼人了,重活都不让我干。”母亲笑着说,“来,你爸要跟你说话。” 电话换到父亲手里。父亲话少,只是问:“钱够用吗?不够跟家里说。” “够,真的够。”宁致君说,“爸,你和妈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嗯,你在外面,好好的。”父亲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往家里打电话。天大的事,有爸在。” 宁致君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嗯了一声,说不出话。 电话又换到弟弟手里。宁致远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语气很兴奋:“哥!大学怎么样?好玩吗?” “挺好的,课程有意思,同学也好。”宁致君说,“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出来看更大的世界。” “我一定!”宁致远说,“哥,我这次期末考,进了班级前十五!老师说,保持这个势头,考一本没问题!” “好样的!”宁致君由衷地高兴,“等哥回去,给你带礼物。想要什么?” “不用礼物,哥你回来就行。”宁致远说,“妈说你在学校有点忙。哥,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宁致君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提醒着人们,今天是除夕,是团圆的日子。 他想起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准备去山西了,母亲整天唉声叹气,弟弟成绩一塌糊涂。家里的气氛,像这个冬天一样冷。 而现在,父母开了小店,生意红火;弟弟成绩进步,有了目标;他自己,虽然面临困难,但有事业,有方向,有要守护的人。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把遗憾变成圆满,把寒冬变成暖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发信人:言盛夏。 “新年快乐。希望你一切都好。” 很简单的祝福,但宁致君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了想,拨通了言盛夏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言盛夏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柔:“喂?” “新年快乐。”宁致君说,“在家怎么样?” “挺好的。”言盛夏说,“就是……有点无聊。家里来了很多客人,都是爸爸生意上的朋友。要陪着说话,要笑,要礼貌。” 宁致君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一丝疲惫。他问:“在家多陪陪父母也好。寒假作业多吗?” “还好,能做完。”言盛夏轻声说,然后顿了顿,“你……在学校吗?” “嗯,在学校有点事,过两天就回家。”宁致君没有提店里的事,只说,“学校挺安静的,适合看书。” “你一个人吗?”言盛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宿舍就我一个,不过不孤单,看看书,想想事情,时间过得也快。”宁致君尽量让语气轻松,“你呢?有没有出去玩玩?” “没怎么出去,就在家看看书,帮妈妈做点家务。”言盛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宁致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是能让我心情好一点。”言盛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次跟你说话,都觉得,好像事情没那么糟,好像……总有办法。” 宁致君的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潮水。他握紧手机,轻声说:“言盛夏,如果……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告诉我。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宁致君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言盛夏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我会的。” “那你早点休息。”宁致君说,“新年快乐,言盛夏。希望新的一年,你一切都好。” “你也是,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宁致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点稀疏的星子。远处,隐约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短暂,但美丽。 他想起言盛夏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她能猜到她家里的问题已经开始显露了。但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他还有时间。 每月二十四万利润,听起来不少,但要应对眼前的困难,要储备资金,要寻找机会接近言盛夏的父亲,了解他公司的问题……时间很紧,压力很大。 他需要更多。更多订单,更多回款,更稳定的团队。还要想办法彻底解决宋志全的骚扰,否则生意做不安稳。 路还长,挑战还多。 宁致君抬起手,在蒙着水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然后,他转身,关掉办公室的灯,走下楼。 店面一楼的展示区,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精心设计的家具,照着那套温馨的样板间。浅木色的柜体,暖黄的灯光,绿植的嫩芽,在冬夜里散发着家的气息。 这就是他在做的事。为别人打造家,为自己打造未来。 走出店门,锁好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新年的钟声,悠长,浑厚,宣告着旧年的结束,新年的开始。 2006年过去了。 2007年,来了。 宁致君抬起头,看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消散,像旧年的烦恼,随风而去。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他迈开步子,朝着租住的小区走去。脚步很稳,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单,但坚定。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一定会守护好。 无论多难,无论多久。 绝不放弃。 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向着前方,向着未来,向着那个有她的春天,延伸而去。 第二十章 未诉的愁 正月初五,WH的街头还弥漫着春节的余韵。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和小吃店开着门。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孩子在放鞭炮,噼啪的响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惊起路边枯树上栖息的麻雀。 宁致君刚从佰盛的店面出来,锁好门,裹紧羽绒服往学校走。这个春节他几乎没休息,工人放假了,工地停工了,但店里的账目要整理,年后的计划要制定,还要应付时不时来“探望”的宋志全手下的混混——虽然曲正平和张卫安这段时间很尽责,没让工人再出事,但那些混混还是会在店外转悠,像阴魂不散的幽灵。 走到宿舍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就已经笼罩了校园。宿舍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还没返校,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宁致君掏出钥匙开门,宿舍里一片漆黑,暖气也停了,冷得像冰窖。他打开灯,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倒上热水,用书压着盖子。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入黑暗的校园,发呆。 泡面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廉价的温暖。宁致君看着那缕热气袅袅上升,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重生以来,他一直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往前赶,高考、创业、对付同行、接近言盛夏……没有一刻停歇。 现在,在这个春节的夜晚,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宿舍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宁致君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辅导员刘老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深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见宁致君,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宁致君,你真在宿舍啊。我还怕你出去了。” “刘老师?您怎么来了?”宁致君有些惊讶。 “来看看留校的学生。”刘老师说,目光越过宁致君的肩膀,看见桌上那桶泡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就吃这个?大过年的,没吃点好的?” “方便,省事。”宁致君侧身让开,“老师请进,不过宿舍里冷,暖气停了。” 刘老师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我家里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给你带了些。还有几个菜,你微波炉热热就能吃。” 宁致君看着那个还温热的饭盒,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谢谢老师,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是我学生。”刘老师说,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的几箱泡面,又看了看宁致君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宁致君,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要是经济上有问题,可以跟老师说,学校有助学金的。” 宁致君这才反应过来,刘老师误会了。她以为自己留在学校是因为家里穷,回不起家,吃不起饭。他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在创业,有店面,有工人,有生意?说自己是故意的,就为留在WH处理事情? “老师,我家里还好,真的。”他只能说,“就是……有点事要处理,所以没回去。” 刘老师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说:“行了,别说了。收拾一下,跟我回家吃饭。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像什么话。” “老师,不用麻烦……” “不麻烦,走吧。”刘老师不由分说,拿起那桶还没泡好的面,倒进垃圾桶,“我先生也在家,正好一起吃个饭。我们家就三口人,多你一个热闹。” 宁致君推辞不过,只好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刘老师出了门。他没带礼物——本来就是被强行拉来的,空手上门显得不礼貌,但临时去买又来不及了。 刘老师家在学校家属区,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没电梯。爬到四楼,刘老师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 “文斌,宁宁,我回来了。”刘老师一边换鞋一边喊,“带了个学生回来吃饭。” 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从客厅走过来,身材清瘦,气质儒雅,是典型的学者模样。他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粉色的家居服,好奇地打量着宁致君。 “这是宁致君,我班上的学生,寒假没回家,一个人在宿舍。”刘老师介绍,“这是我先生杨文斌,土木学院的教授。这是我女儿宁宁。” “杨老师好,宁宁好。”宁致君礼貌地打招呼。 杨文斌点点头,笑容温和:“小宁同学,欢迎欢迎。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宁致君换了拖鞋进屋。房子不大,七八十平的样子,装修很简单,甚至有些老旧。白色的墙面已经泛黄,家具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样式,客厅的吊灯还是那种老式的吸顶灯。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给老旧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饭菜很丰盛,六菜一汤,摆了一桌。刘老师不停地给宁致君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学校是不是总凑合?” “没有,老师,我在学校吃得挺好。”宁致君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看得出来,刘老师是真心把他当需要关照的学生。 “小宁同学是工程管理的?”杨文斌问,给宁致君倒了杯果汁。 “是,大一。” “工程管理好啊,理论与实践结合。”杨文斌说,“我教土木工程的,跟你们专业有交叉。你以后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我的课。” “谢谢杨老师,我一定去。”宁致君说。 吃饭时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宁宁在念初三,明年中考,压力不小。杨文斌在做一个桥梁安全的课题,刘老师说下学期的教学安排。宁致君话不多,但接话得体,态度恭谨,给杨文斌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饭后,刘老师收拾碗筷,宁宁回房间写作业。杨文斌泡了茶,和宁致君在客厅聊天。 “小宁,你寒假不回家,是在学校有事?”杨文斌随口问。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宁致君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客厅的装修——老式的组合柜,掉漆的茶几,发黄的墙面,还有那盏昏暗的吊灯。 “杨老师,您这房子……住了不少年了吧?” “快二十年了。”杨文斌也看了看四周,“九零年分的房,当时装修还是找木工打的家具。这些年一直说重新装修,但我和刘老师都忙,一拖就拖到现在。” 宁致君点点头。他前世在建材行业干了十几年,一眼就能看出这房子的装修问题:布线老旧,存在安全隐患;墙面开裂,需要重新处理;家具过时,不符合现在的居住习惯;储物空间不足,东西堆得杂乱……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杨老师和刘老师不嫌弃,我可以帮您看看装修方案。我是学工程管理的,对室内设计也有些了解。” 杨文斌有些意外:“你?你还懂这个?” “稍微研究过。”宁致君说,“您看,这房子户型其实不错,南北通透,采光好。就是装修老了,布局不合理。如果重新规划一下,空间利用率能提高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指着几处地方:“比如这里,可以拆掉这面非承重墙,做成开放式书房,和客厅连成一体,空间感就出来了。这边可以做整面墙的收纳柜,解决储物问题。还有厨房,可以做成U型布局,操作更方便。” 他说得很专业,杨文斌越听越惊讶。这不像一个大一学生能说出来的话,倒像个有多年经验的设计师。 “小宁,你这是……专门学过?”杨文斌问。 宁致君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解释:“就是业余爱好,看过一些书,也帮亲戚朋友参谋过装修。” 刘老师收拾完厨房出来,正好听见后半截,也来了兴趣:“宁致君,你还真懂啊?那你说说,我们家该怎么装?” 宁致君想了想,说:“杨老师是教授,刘老师您也是老师,气质儒雅。我觉得,装修风格可以走‘新中式’。不是那种老气的红木雕花,是简约的、现代的,但融入中式元素。比如用原木色、浅灰、白色做主色调,用屏风、字画、盆景做点缀。既有文化气息,又不失现代感。” 他从茶几上拿过纸笔,简单地画了个草图。客厅的布局,书房的隔断,餐厅的卡座,主卧的衣帽间……虽然不是专业的设计图,但思路清晰,布局合理。 杨文斌看着草图,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新中式,既传统又现代,适合我们。” 刘老师也很高兴:“宁致君,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那……你真能帮我们设计?” “可以。”宁致君说,“不过我得先量一下尺寸,做个详细的方案。您二位看看,要是觉得行,我再找人施工。” “那太好了!”刘老师说,“不过咱们说好了,不能让你白干。设计费、工钱,我们照付。” 宁致君摇头:“老师,我不要钱。您平时那么照顾我,我帮您做点事是应该的。而且我做这个,也是学习实践的机会。” 杨文斌和刘老师对视一眼,刘老师忽然问:“宁致君,你跟老师说实话,你寒假不回家,到底在干什么?不只是处理私事吧?” 宁致君沉默了几秒,知道瞒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师,我……我在创业。和朋友一起开了个小店,做室内设计和家具定制。寒假没回去,是要盯着店里的生意。” 刘老师和杨文斌都愣住了。 “创业?”刘老师惊讶,“你大一就创业?” “嗯,小打小闹,试试水。”宁致君尽量说得轻松,“所以您看,给您装修,我还能练练手,积累经验。您要是给钱,那就不合适了。” 杨文斌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眼前这个学生,刚才还被他当成家境贫寒、需要关照的孩子,现在却说自己在创业。但看他的谈吐,看他对装修的理解,又不像在吹牛。 “行,”杨文斌最终点头,“那我们就让你‘练练手’。不过材料费、工钱,我们自己出,这个不能让你垫。” “好,我保证,不让您多花钱,也不让您花冤枉钱。”宁致君郑重地说。 离开刘老师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宁致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冷风扑面,但他心里很暖。刘老师的关心,杨教授的认可,还有这个意外的“练手”机会——给教授家装修,做得好,就是最好的口碑宣传。 接下来三天,宁致君一头扎进了刘老师家的装修方案里。他去了店里,用专业的工具量了尺寸,画了详细的户型图。然后开始设计。 他没有做时下流行的欧式、美式,而是坚持“新中式”的思路。客厅用浅灰色墙面,原木色地板,搭配简约的中式家具。书房用木质格栅做隔断,既通透又有层次感。主卧做了整面墙的衣柜,用推拉门,节省空间。厨房重新规划了动线,做了U型操作台。 每一处细节他都反复推敲。材料的选择,色彩的搭配,灯光的布置,甚至开关插座的位置。图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正月初八,他带着完整的方案和效果图,再次来到刘老师家。杨文斌和刘老师看了方案,都非常满意——既保留了老房子的优点,又注入了现代生活的便利,更重要的是,那种低调、内敛、有文化底蕴的气质,很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审美。 “就按这个做!”杨文斌拍板,“小宁,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谢杨老师信任。”宁致君松了口气。 离开刘老师家,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响了。宁致君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言盛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春节这几天,他们只发过几条拜年短信,没通过电话。现在她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他接起电话:“喂?” “宁致君,”言盛夏的声音传来,有些轻,有些飘,“你在学校吗?” “在,怎么了?” “我……我也回学校了。”言盛夏说,“今天下午到的。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有点……无聊。你……能出来走走吗?” 宁致君心里一紧。言盛夏提前返校了?比开学时间早了将近一周。这不像她的风格,她一直是那种守时、规律的人。 “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宿舍楼下。” “等我,马上到。” 宁致君转身就往法学院女生宿舍跑。冬夜的风很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快速移动。 跑到宿舍楼下,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言盛夏站在路灯下,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粉色的围巾,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背着一个双肩包,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风尘仆仆。 宁致君跑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气:“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还有一周才开学吗?” 言盛夏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家里……有点闷,就提前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宁致君看着她,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她说的“闷”,不是真的无聊,是压抑,是沉重,是某种说不出口的烦恼。 “吃饭了吗?”他问。 “在火车上吃了点,不饿。” “那……走走?”宁致君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宁致君帮她提起行李箱,暂时寄放在宿舍楼管那里,然后带着她走出校门,沿着街道慢慢走。冬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宁致君在一家店门前停下。“四季茶语”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光,店面的装修简约温馨,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几盆绿植点缀其间。 “这是……”言盛夏看着招牌。 “我和室友一起开的奶茶店。”宁致君说,推开门,“进来坐坐,喝点热的。” 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因为是寒假,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店员在看店,看见宁致君进来,站起来:“宁哥,你来了。” “小陈,两杯招牌奶茶,热的。”宁致君说,带着言盛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灯光温暖,空气里有奶茶的甜香和淡淡的咖啡味。言盛夏打量着四周——浅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面,暖黄的灯光,简约的桌椅,墙面上挂着几幅清新的手绘画。整个空间干净、明亮、舒适,让人一进来就放松下来。 “这里……很舒服。”她轻声说。 “我们想做的,就是让客人进来能放松,能聊天,能看看书,能发发呆。”宁致君说,“不只是卖奶茶,是卖一个空间,一种心情。” 店员端来两杯奶茶。言盛夏接过,捧在手里,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暖的。她喝了一小口,甜而不腻,茶香浓郁。 “你们……真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这么自由地发展。” 宁致君看着她。她捧着奶茶,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 “言盛夏,”他轻声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言盛夏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捧住手里的奶茶杯,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很轻地说: “哎,整个假期我都很心累,不知道和谁说,给你说了也是平添苦恼……” “说说吧,说出来心里会舒畅很多,而且,我乐意倾听” 言盛夏看着宁致君真诚的眼神,感觉很踏实:“其实,是我爸的公司……好像有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欠了很多钱。我妈整天愁眉苦脸,我爸抽烟抽得越来越凶。家里……气氛很压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那个徐叔叔……就是徐敏清的爸爸,说要借钱给我爸,但条件是……让我和徐敏清先定下来。我爸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我妈不同意,他们吵了好几次。” 宁致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言盛夏父亲的公司,真的出问题了,而且已经到了需要靠儿女婚姻来换资金的地步。 “所以你就提前回来了?”他问。 “嗯,在家里待着,喘不过气。”言盛夏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看着我爸唉声叹气,看着我妈偷偷抹眼泪,看着徐敏清和他爸来家里,一副施恩的姿态……我受不了。” 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宁致君,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长大了,就有这么多烦恼,这么多身不由己?” 宁致君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想起前世,想起她嫁给徐敏清后的不快乐,想起她离婚后的憔悴,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国外打拼的艰辛。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些再发生。 “言盛夏,”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朋友,有我。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言盛夏抬起头,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但她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无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真的……有办法吗?”她轻声问,像在问宁致君,也像在问自己。 “有。”宁致君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一定有。相信我。” 窗外的冬夜很冷,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奶茶温热,灯光温暖,两只手交叠,传递着微弱的、但真实的温度。 路还长,困难还多,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 春雷与暗流 三月初,WH的春天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悄然来临。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嫩绿的新芽,草坪上的枯草下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气息,混合着初绽的玉兰花香。 开学后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久别重逢的拥抱笑语,宿舍楼里重新亮起的灯光,食堂窗口前排起的长队——一切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模样。 但对宁致君来说,这个春天格外忙碌。 佰盛的生意在春节后迎来一波小高峰。很多业主年前看了样板间,年后回来就签合同。店里每天都要接待五六拨客户,小林和小王忙得脚不沾地。新招聘的店长叫老周,四十多岁,在家居行业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帮宁致君分担了不少管理压力。 杨教授家的装修在三月中旬正式完工。宁致君全程盯着,从材料选择到施工细节,一丝不苟。完工那天,杨文斌和刘老师站在焕然一新的家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老旧的墙面被浅灰色艺术漆取代,原木色地板温润柔和。客厅与书房之间的非承重墙被打通,用木质格栅做了半隔断,既通透又有层次感。整面墙的收纳柜解决了储物难题,简约的中式家具点缀其间,几幅杨教授收藏的字画挂在墙上,整个空间既有现代生活的便利,又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小宁,这……这简直是换了套房子!”刘老师激动地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这衣帽间设计得太实用了!还有这书房,光线真好!” 杨文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从阳台洒进来的春日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拍了拍宁致君的肩膀:“好,真好。小宁,你这个手艺,这个心思,了不起。” 更让宁致君没想到的是,杨教授家的装修在教师圈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些同样住在老式家属楼的老师们,纷纷来参观,看完后都来找宁致君,想请他帮忙设计装修。 宁致君没有拒绝,但他给老师们报的价格都很低,几乎是成本价加一点微薄的设计费。他知道,这些老师工资不高,而且帮他介绍装修,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宁哥,咱们给老师们做这么低价,利润太薄了。”小王有些担心,“现在材料、人工都在涨,这样做会不会亏?” “不会亏,只是赚得少。”宁致君说,“但这些老师人脉广,口碑好。他们觉得好,会推荐给亲戚朋友。那些非教师客户,我们还是按市场价走。”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不到一个月,就有三个老师介绍了亲戚朋友来找宁致君装修,都是改善型住房,预算充足,要求也高。宁致君亲自做设计方案,价格报得合理,又签下三单。 生意上的顺遂让宁致君稍稍松了口气,但他心里清楚,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言盛夏父亲的公司问题,徐敏清这个情敌,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宋志全——这些,都需要他一一应对。 自从言盛夏提前返校,宁致君几乎每天都陪着她。有时候是晨跑后在操场边聊几句,有时候是午饭后在图书馆看书,更多的时候是傍晚在校园里散步。春天的校园很美,玉兰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夕阳下像镀了一层金边。梧桐树的新叶嫩绿透亮,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聊很多话题。言盛夏说她在看的书,宁致君说他在以前遇到的趣事;言盛夏说她学法的困惑,宁致君说他未来的规划。他们不谈家里的烦恼,不谈徐敏清,不谈那些沉重的事情,就像普通的大学同学,普通的朋友,享受着春日校园的宁静与美好。 但宁致君能感觉到,言盛夏在慢慢依赖他。她会在他面前笑得更轻松,会在他说话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会在散步时不自觉地走在他身边,肩膀偶尔碰到,又很快分开。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像春天悄悄滋长的藤蔓,缠绕在心头,柔软而坚定。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宁致君和言盛夏刚在食堂吃完晚饭,沿着樱花大道慢慢走。樱花还没开,枝头只有密密麻麻的花苞,在暮色中像一串串浅粉色的珍珠。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宁致君,你看!”言盛夏忽然指着远处,“那棵玉兰开得特别好,咱们去看看吧。” “好。”宁致君笑着应道。 两人刚走到那棵玉兰树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盛夏。” 宁致君和言盛夏同时转身。徐敏清站在几步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戴着那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宁致君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敏清哥。”言盛夏的声音淡了些,“你怎么在这儿?” “在图书馆查资料,出来透透气。”徐敏清走过来,目光在宁致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言盛夏,“盛夏,这几天怎么没见你?给你发短信也没回。” “在忙功课。”言盛夏简短地说。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徐敏清语气温和,但话里有话,“言叔叔特意叮嘱我,让我在学校多照顾你。你这样让我很难交代啊。” 宁致君的心一沉。言叔叔——言盛夏的父亲,让徐敏清照顾她。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我能照顾好自己。”言盛夏说,“敏清哥你忙你的,不用特意照顾我。” “那怎么行?”徐敏清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离言盛夏更近了些,“言叔叔最近公司事情多,压力大,让我多陪陪你,也是不想你担心家里。你看,今天天气不错,我请你吃晚饭?学校门口新开了家西餐厅,听说不错。” “我吃过了。”言盛夏说。 “那就喝杯咖啡,聊聊天。”徐敏清不依不饶,“咱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而且言叔叔说,让我多跟你聊聊,了解一下你在学校的情况,他好放心。” 又是言叔叔。宁致君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徐敏清是故意的,故意在言盛夏面前提她父亲,用长辈的托付来施压。 “徐师兄,”宁致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盛夏说她吃过了,也说了不用照顾。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徐敏清转头看向他,笑容淡了些:“宁同学,这是我和盛夏之间的事。她父亲托我照顾她,我自然要尽责。你一个外人,好像不太适合插手吧?” “外人?”宁致君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我和盛夏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照顾,天经地义。倒是徐师兄,拿着长辈的托付当令箭,步步紧逼,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徐敏清的心里。 徐敏清的脸色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很慢,但宁致君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宁致君,你什么意思?”徐敏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宁致君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言盛夏身前,“盛夏是个独立的人,有她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她需要照顾,她自己会说。不需要谁拿着她父亲的托付,来对她指手画脚,更不需要……” 他顿了顿,盯着徐敏清的眼睛:“更不需要用长辈的压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徐师兄,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夕阳的余晖在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玉兰花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但这一刻,谁都无心欣赏。 言盛夏站在宁致君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不算很宽,但此刻挡在她面前,像一道坚实的墙。她能感觉到宁致君的怒气——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但真实存在的怒气。也能感觉到,他在保护她。 “宁致君!”徐敏清终于爆发了,他上前一步,几乎和宁致君脸对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教训我?我告诉你,我和盛夏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是世交!她父亲的公司现在有困难,我能帮!你能吗?你一个穷学生,除了会耍嘴皮子,还能干什么?” “敏清哥!”言盛夏惊呼。 宁致君的眼神彻底冷了。他看着徐敏清,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是觉得,言叔叔公司有困难,你就能用这个来要挟,来逼她就范?徐敏清,我原以为你至少是个体面人,没想到,这么下作。” “你他妈——”徐敏清猛地抬手,一拳挥了过来。 宁致君没躲。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脸颊上,砰的一声闷响。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嘴角渗出血丝。 “宁致君!”言盛夏冲上来,扶住他,转头对徐敏清喊,“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打人!” 徐敏清也愣住了。他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宁致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从小就是优等生,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动过手。刚才那一拳,是气急了,是羞辱,是失控。 宁致君抹了抹嘴角的血,看着徐敏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徐师兄,这就动手了?看来我说对了,戳到你痛处了。” “你……你……”徐敏清指着宁致君,手指发抖,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宁致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徐敏清,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言盛夏,我会护着。她家的事,我会想办法。至于你,要是再敢用她父亲的事来逼她,再敢动手……” 他顿了顿,盯着徐敏清的眼睛:“我保证,你会后悔。” 徐敏清被他的眼神震住了。那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狠厉,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沉稳,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大一学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们走。”宁致君转身,拉着言盛夏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 徐敏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看着宁致君牵着言盛夏的手,看着言盛夏没有挣脱,反而紧紧跟着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有些仓皇,有些狼狈。 宁致君拉着言盛夏,一直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才停下。这里人少,安静,几棵晚梅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像落了一地的雪。 “疼吗?”言盛夏轻声问,伸手想碰他的脸颊,又缩了回去。 “没事,皮外伤。”宁致君松开她的手,靠着梅树坐下,“吓到你了?” 言盛夏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着宁致君嘴角的淤青,眼眶忽然红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宁致君说,“是徐敏清太过分。他凭什么用你父亲的事来逼你?凭什么觉得他能帮你,别人就不能?” 言盛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宁致君,谢谢你……但是我父亲的事咱们帮不上什么大忙的” “盛夏。”宁致君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知道我现在能力有限,但我在努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我能帮到你,能帮你家,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不需要你用任何东西来换。” 言盛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宁致君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有躲,反而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像终于找到依靠的船,靠进了港湾。 暮色渐浓,晚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学生们的笑语,自行车的铃响。但这一角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一种无声的、温暖的依靠。 许久,言盛夏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亮了些。她看着宁致君,很轻地说:“我相信你,但是刚才搂着我是不是也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盛夏?”宁致君故作吃惊的看着她说:“你这是倒打一耙呀?明明是我献身啦,你咋穿上秋裤就不认账了??” “啊……”言盛夏脸红红的,伸出小拳头锤着他:“你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呀?” 空气中蔓延着宁致君贱贱的笑声。 那天晚上,宁致君回到店里,把曲正平和张卫安叫来。 “宋志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消停多了。”曲正平说,“自从咱们安保队组建起来,工人上下工我们都跟着,那帮小混混不敢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说,宋志全在别的区又开了个新店,资金好像有点紧张。”张卫安说,“他最近在到处借钱,银行贷不到,就找民间借贷。利息很高。” 宁致君思考了几秒,然后说:“今晚,你们带人去堵他。不用动手,就警告他。告诉他,要是再敢骚扰我们的工人,再敢在背后使绊子,我就让他的资金链彻底断掉。我有办法让他的借贷方提前催债,也有办法让他的客户知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 曲正平和张卫安对视一眼,有些惊讶。他们一直以为宁致君是个正经商人,没想到也会用这种手段。 “宁老板,这……”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宁致君平静地说,“我之前不动他,是觉得没必要。但现在,他影响我生意,影响我保护想保护的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陪他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是警告,别动手。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但我也不是他那种下三滥。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再越界,鱼死网破而已。” “明白!” 当晚,曲正平带着五个战友,在大学城一家KTV门口堵到了刚应酬完的宋志全。六个人高马大的退伍军人,把他围在中间,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他。 宋志全酒醒了一半,冷汗涔涔。 曲正平把宁致君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宋志全脸色铁青,但看着眼前六个硬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仓皇离开。 从那以后,佰盛的工地再没出过事。工人能安心干活,工程进度赶上来了,业主的投诉也少了。宁致君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四月初,杨教授家的装修彻底完工。验收那天,杨教授特意请了几个同事来家里暖房。其中有一个,姓郑,是做房地产的,是杨教授的研究生同学,现在是一家地产公司的副总。 郑总在杨教授家转了一圈,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他拉着杨教授问:“文斌,你这装修谁做的?这设计,这工艺,不一般啊!” “我学生做的。”杨教授很自豪,“一个大一的孩子,自己创业,开了个设计公司。怎么样,不错吧?” “何止不错!”郑总说,“这‘新中式’的风格,既现代又有文化底蕴,正好符合我们现在一个高端楼盘的定位。文斌,你能不能引荐一下?我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杨教授看向宁致君。宁致君站在一旁,安静,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大一学生。 “哈哈,这个就是-小宁,这位是郑总,做房地产的,想认识认识你。” 宁致君走上前,伸出手,微笑:“郑总好,我是宁致君。请多指教。” 郑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好奇:“宁同学,年轻有为啊。你这设计,很有想法。有没有兴趣,跟我聊聊合作?”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玉兰花开得灿烂。宁致君看着郑总,看着杨教授赞许的眼神,看着这个他一手打造的空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啊,自己正发愁怎么接触地产行业呢,这不就来了吗!! 第二十二章 资本与蓝图 四月中旬的傍晚,夕阳把WH理工大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宁致君独自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李伟和陈默去图书馆了,赵峰在体育馆训练,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宁致君深吸一口气,输入股票交易软件的账号密码,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下。 界面刷新,持仓信息跳出来。 贵州茅台,当前股价117.28元,持仓82000股,市值9,616,960元。 五粮液,当前股价20.15元,持仓421000股,市值8,483,150元。 两支股票加起来,总市值18,100,110元。 一千八百一十万。 宁致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钟声一样沉重而清晰。 不到八个月。从2006年9月投入八百万,到现在2007年4月,不到八个月时间,资产翻了一倍多。这就是先知的力量,这就是重生的馈赠。 他知道,如果继续持有,到2007年大牛市的顶峰,茅台能冲到两百元以上,五粮液也能到三十元左右。那时这支股票的总市值能超过两千五百万,甚至三千万。 但他等不了了。 杨教授家的装修完工后,那位郑总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房地产——这个未来十几年中国最疯狂的行业,这个造就无数亿万富翁的赛道,现在才刚刚开始加速。 2007年,WH的房价还在三四千一平米的区间。他知道再过两年,这个数字会翻倍;再过五年,会再翻倍;再过十年,核心地段的房价会涨到三四万甚至更高。 而现在,他有了一千八百万的启动资金。在2007年,这是一笔足以撬动一个小型房地产项目的巨款。如果操作得当,如果能抓住机会,如果能提前布局…… 宁致君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神变得坚定。 他打开交易界面,输入卖出指令。全仓清空,茅台,五粮液,全部卖掉。交易需要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工作日能完成。但他不着急,他已经等了太久,不差这几天。 关掉股票软件,宁致君拿出手机,找到郑总的号码——那天在杨教授家见面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郑总您好,我是宁致君。关于上次您提到的合作可能,不知本周是否有时间详谈?我在大学城的‘四季茶语’等您,那里安静,适合聊天。时间您定,我随时恭候。” 点击发送。 短信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来了:“周四下午三点,可以。地址发我。” 宁致君把茶室的地址发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学生们下晚自习的说笑声。 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宁致君已经坐在“四季茶语”靠里的卡座等候。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安静,私密,不会被打扰。桌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三点整,郑总准时推门进来。他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商人模样。看见宁致君,他点点头,走过来坐下。 “宁同学,久等了。”郑总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商人的爽朗。 “郑总客气,我也是刚到。”宁致君起身为他倒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郑总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小啜一口,点点头:“好茶。宁同学年纪轻轻,还挺会享受生活。” “谈不上享受,就是觉得谈事情,有个舒服的环境,思路会更清晰。”宁致君微笑。 寒暄几句,郑总切入正题:“宁同学,上次在杨教授家,你的设计让我印象深刻。我们这个行业,缺的就是有想法、有审美的年轻人。你找我,是想聊设计方面的合作?” 宁致君放下茶杯,看着郑总,缓缓摇头:“郑总,设计合作只是开始。我今天想聊的,是更深入的合作。” 郑总眉毛一扬:“哦?怎么个深入法?” “我听说,贵公司最近在城东拿了一块地,规划做高端住宅小区。”宁致君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占地大概五十亩,容积率2.5,预计建小高层和花园洋房。定位是改善型住房,目标客户是城市中产和二次置业者。” 郑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重新打量宁致君,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这些信息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轻易了解到的。 “宁同学消息挺灵通啊。”郑总笑了笑,不置可否。 “做生意的,总要多了解市场。”宁致君也笑了笑,“郑总,您那块地,位置不错,但有个问题——离地铁站有点远,大概一公里。在WH,这个距离对高端项目来说,是个短板。” 郑总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如果我是您,”宁致君身体微微前倾,“我会在项目里做一个亮点。不是普通的会所、泳池,那些现在的高端项目都有。我会做一个真正的‘社区生态’。” “社区生态?”郑总重复这个词。 “对。”宁致君点头,“不是种几棵树、铺几块草坪就完了。是真正的、系统的生态设计。比如,做一个人工湿地,净化雨水,循环利用。比如,做垂直绿化,让建筑外墙爬满植物,既美观又降温。比如,做屋顶花园,让业主有自己的小菜园。再比如,做垃圾分类和资源回收系统,做成整个小区的标准。” 他顿了顿,看着郑总的眼睛:“最重要的是,我要把这些生态理念,融入整个项目的设计和宣传。让客户觉得,买这里不只是买房子,是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对未来的态度。这在WH,甚至在整个中部地区,都是首创。” 郑总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宁致君,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宁同学,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好。但你知道实现这些,要增加多少成本吗?垂直绿化的维护,人工湿地的运营,垃圾分类的系统……这些都要钱。而且,客户会为这些买单吗?” “会。”宁致君肯定地说,“因为现在的客户,已经不是十年前只图便宜的客户了。他们受过更好的教育,有更开阔的视野,更注重生活品质和健康。生态、环保、可持续,这些概念在发达国家已经是高端社区的标配,在中国,也会是趋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增加的成本,可以通过溢价来覆盖。普通高端项目卖四千五一平,我们可以卖五千甚至五千五。因为我们的产品是独特的,是有差异化的。在WH,没有第二个项目能做到我们这样。” 郑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最初他接受这个年轻人的邀请,只是出于礼貌,觉得是个有想法的后辈,可以聊聊,或许能在设计上合作。但现在,他发现眼前这个大一学生,对房地产的理解,对市场的判断,对产品的构想,完全不输给他这个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江湖。 “十九岁……”郑总喃喃重复,摇摇头,“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抱着书本,跟着师傅学看图纸。你……不简单。” “郑总过奖了,我就是喜欢研究,喜欢琢磨。”宁致君谦虚地说。 “不只是研究。”郑总摆摆手,“你刚才说的那些,土地成本、容积率、建筑标准、项目定位、客户分析、溢价策略……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说出来的。你在哪里学的?家里做房地产的?” “家里做点小生意,但不是房地产。”宁致君含糊带过,“我就是对这个行业感兴趣,平时多看多问多思考。” 郑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宁同学,你刚才提到想深入合作。具体是指什么?”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语气认真:“郑总,我想入股城东那个项目。” 郑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盯着宁致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入股?” “是。”宁致君点头,“以个人名义,入股项目公司。我想投一千万,占一定的股份。如果项目需要更多资金,我还可以追加。” 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吧台传来磨豆机的声音,咖啡的香气飘过来,但这一角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郑总放下茶杯,茶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宁同学,”郑总的声音变得严肃,“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郑总,我从WH坐二十个小时火车去G\D谈投资的时候,没开玩笑。我从零开始做装修公司,面对同行打压的时候,没开玩笑。我现在坐在这里,跟您谈一千万的投资,也不是开玩笑。”宁致君的表情很认真,“我有资金,有想法,也有决心。就看郑总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郑总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宁致君,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有学生在拍照,笑声清脆。一切都那么平常,但郑总觉得,这个下午,有些不平常。 “宁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我很欣赏你的想法和魄力。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们公司是股份制,有董事会,有股东。一千万的投资,需要上会讨论,需要所有股东同意。而且,你刚才说的‘社区生态’理念,虽然听起来很好,但到底能不能落地,能不能被市场接受,需要详细的方案和可行性分析。” 宁致君点点头:“我明白。那郑总的意思是?” “这样,”郑总思考了几秒,“你把你的理念,做成一个完整的方案。包括设计思路、成本测算、市场分析、溢价策略、风险评估。下周三,我们公司有董事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在会上做个汇报。让所有股东听听你的想法,看看你的方案。” 他看向宁致君,眼神认真:“但我要提醒你,宁同学。我们那些股东,都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他们看问题很实际,很犀利。如果你的方案只是纸上谈兵,如果你的理念经不起推敲,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否决。到时候,不只是合作不成,可能连设计方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致君迎着郑总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郑总,我接受这个挑战。周三之前,我会准备好完整的方案。但我也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我能在董事会上说服各位股东,我希望获得项目公司不低于15%的股份,并且,项目的室内设计和部分景观设计,要交给我的公司来做。当然,我们会按照市场标准收费,不会让公司为难。” 郑总盯着宁致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如果你真能做到,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但前提是,你的方案要足够好,足够有说服力。” “一言为定。”宁致君说。 郑总站起身,伸出手:“那我们就说定了。等我消息,到时候时间和地址我短信发你。宁同学,好好准备,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宁致君也站起身,握住郑总的手。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定。 “郑总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送走郑总,宁致君重新坐回卡座,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一千八百万的股票,很快就要变成现金。一千万要投到房地产项目里,剩下的八百万,要留作备用金,要应对言盛夏家可能出现的危机,要继续发展装修和奶茶店的事业。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准备一份足以打动房地产公司董事会的方案。一份关于“社区生态”的完整构想,一份关于未来高端住宅的蓝图。 他知道这不容易。那些在行业里浸淫几十年的老江湖,见过太多风浪,听过太多故事。要说服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理念,更是扎实的数据,严谨的分析,可行的路径。 但他有信心。前世在建材行业十几年,他见过无数房地产项目的起起落落,知道哪些理念是噱头,哪些是趋势。他知道“绿色建筑”“生态社区”这些概念,在未来十年会成为高端项目的标配。而现在,他有机会提前布局,引领潮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言盛夏发来的短信: “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关于法律与经济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宁致君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回复: “今天有点事要忙,明天找你。记得按时吃饭。” 收起手机,他站起身,走出茶室。春夜的风很暖,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学校,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那份方案。 土地成本、建安成本、生态系统的投入、溢价空间、客户画像、营销策略……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仔细测算,每一个数据都需要反复验证。 路还很长,挑战很大,但他不慌。重生一世,他最不缺的就是对未来的把握,和改变命运的勇气。 回到宿舍,李伟他们还没回来。宁致君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城东项目‘生态社区’整体方案”。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等待被填满的未来。宁致君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这个春夜,很长,但也很明亮 第二十三章 招兵买马与未言的承诺 四月底的WH,春天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梧桐树的嫩叶从浅绿转为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樱花早已谢了,但紫藤花又开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挂在长廊上,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甜润的花香。 宁致君已经连续一周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了。 “城东项目‘生态社区’整体方案”的文档,在电脑里从几页扩展到几十页,再到上百页。土地成本测算,建安成本分析,生态系统的投入产出比,市场竞品调研,客户画像分析,营销推广策略,财务风险评估……每一个章节都需要查阅大量资料,每一个数据都需要反复验算。 他知道这份方案的重要性。地产公司的董事会,将决定他能否真正切入房地产这个赛道。如果成功,他将拥有一个价值六千万项目的股份,拥有在这个行业立足的起点。如果失败,他可能连现在做的装修生意都会受到影响——那些地产公司的股东们,如果觉得他只是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很可能会告诉圈子里的朋友,不要跟这个“不靠谱”的小子合作。 所以他不能失败。 但越深入准备,宁致君越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需要人。专业的人。 房地产行业涉及的环节太多了。土地获取、规划设计、报建报批、工程管理、成本控制、营销销售、物业管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知识。他或许有前世的经验和先知的眼光,但具体执行,需要专业团队。 而且,他还需要财务人员。不只是记账的会计,是懂融资、懂税务、懂成本控制的财务总监。房地产是资金密集型行业,资金链一旦断裂,项目就会崩盘。他必须有人帮他管好钱。 但去哪里找这些人? 从社会上招聘?他现在只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开着一家小装修公司。那些在地产公司做到中层的人,年薪动辄十几二十万,凭什么跟着他干? 宁致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又是一夜没睡。 他想起了杨教授。 杨文斌是WH理工大学土木学院的副教授,带研究生,也跟业界有很多合作。他的学生,很多都进了建筑公司、设计院、地产公司。他的人脉,应该能帮上忙。 而且,杨教授现在对他印象很好。家里的装修做得满意,上次郑总来家里,宁致君的表现也让杨教授很有面子。如果开口,杨教授应该愿意帮忙。 但怎么开口?直接说“杨教授,我想做房地产,需要人”?会不会显得太狂妄? 宁致君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决定,实话实说。杨教授是聪明人,遮遮掩掩反而不好。 下午三点,宁致君敲响了杨教授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进去,杨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论文。看见宁致君,他摘下眼镜,笑了:“小宁来了,坐。装修的事都忙完了?” “忙完了,谢谢杨教授关心。”宁致君在对面坐下,“您家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杨教授笑道,“你刘老师现在天天在家里夸你,说这房子装修得好,住得舒心。她那些同事来家里,也都说好。小宁,你这手艺,确实不错。” “您和刘老师满意就好。”宁致君顿了顿,进入正题,“杨教授,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招几个人。”宁致君说,“懂工程管理、成本控制、财务融资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不知道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杨教授愣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宁致君:“招人?小宁,你这是要……扩大业务?你现在装修公司做得不错,但突然招这么多专业人才,是有什么新计划?” 宁致君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想尝试一些新的方向,可能需要组建一个小团队。但具体做什么,现在还不太方便说。不过杨教授,我向您保证,一定是正经生意,不会乱来。” 杨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小宁,房地产这个行业,水很深。不是你做了几个装修工程,就能玩得转的。这里面涉及到政策、资金、人脉、技术,方方面面,很复杂。” 宁致君心里一动——杨教授直接提到了房地产,看来郑总可能已经跟他提过一些情况。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说:“我知道,所以更需要专业的人帮我把关。杨教授,我不求一步登天,但想多学习、多尝试。就算做不成,能跟着专业人士学习学习,也是好的。” 杨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澈,但眼底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笃定。他想起宁致君给他家做的设计,想起他和郑总谈话时的从容,想起刘老师说的“这孩子不简单”。 “你先告诉我,”杨教授说,“你需要这些人,具体做什么方向?工程管理、成本控制、财务融资——这听起来像是要做项目开发。小宁,你不是在准备什么房地产项目吧?” 宁致君知道瞒不住了,但他也不想完全坦白:“是在接触一些可能性。但具体能不能成,还要看机会。所以想先组建个团队,有备无患。” 杨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翻了几页。 “我这儿,倒是有几个人选。”他说,“但小宁,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些人,有的是我的学生,有的是我以前的同事。我推荐给你,是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想帮你一把。但最后能不能用,合不合适,得你自己判断。而且,如果你把事情做砸了,丢的是我的脸。” “杨教授放心,我一定慎重。”宁致君郑重地说。 杨教授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三个名字和电话,推给宁致君。 “第一个,周涛,是我带的研究生,去年刚毕业。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做规划,脑子灵活,肯钻研。就是年轻,经验少点。” “第二个,李明,是我以前的学生,毕业七八年了。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经理,管过两个项目,务实,稳重。” “第三个,赵静,是我爱人的表妹。学财务的,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五年,懂审计,懂税务,现在想换工作,找个有发展空间的地方。” 宁致君接过便签,看着上面的名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杨教授,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别急着谢。”杨教授摆摆手,“你先接触,看看合不合适。不过小宁,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年轻是资本,但也是风险。做事之前,多想几步。” “我记住了。”宁致君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杨教授,不管成不成,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离开杨教授的办公室,宁致君看着手里那张便签,像握着三把钥匙,三把可能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他先给周涛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有点腼腆,但说到专业问题,思路很清晰。宁致君约他明天下午在“四季茶语”见面。 接着给李明打电话。李明的声音很沉稳,听说宁致君是杨教授介绍的学生,语气很客气。宁致君简单说了下情况,李明沉吟了几秒,说可以见一面聊聊。 最后打给赵静。赵静的声音干练利落,听说宁致君在做装修,想拓展业务方向,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资金从哪来,项目规划,团队组建思路。宁致君一一回答,虽然有些细节还不能说,但整体思路很清晰。赵静最后说:“行,见面聊。杨教授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三个电话打完,宁致君长长舒了口气。人才的事,有了眉目。 接下来几天,宁致君白天准备方案,晚上和这三人分别见面。周涛果然年轻,但有想法,对宁致君提到的“未来社区”概念很感兴趣,提了不少建议。李明稳重,问了很多实际问题:工程管理、成本控制、工期安排。赵静专业,从财务角度分析了不同业务方向的资金需求和回报周期。 三人对宁致君的印象都很好。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小,但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更难得的是,他坦诚——坦诚自己的优势和不足,坦诚可能面临的风险。 “宁总,”李明最后说,“如果您真有什么计划,我愿意跟着您干。工资待遇好说,我就想做点有挑战的事。” “我也是。”周涛眼睛发亮,“您说的那些理念,很超前。如果能实现,肯定有前途。” 赵静比较谨慎:“宁总,我先以顾问身份跟您合作。等您的计划明确了,我们再谈长期。这样对双方都负责。” 宁致君都答应了。他需要这些人,需要他们的专业,需要他们的经验。工资待遇,他给得大方——比市场价高20%。因为他知道,人才是最贵的,也是最值得投资的。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宁致君心里,还压着一件事——言盛夏父亲公司的困境。 他需要知道具体的资金缺口。前世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言柳江的公司大概在2008年前后陷入危机,但具体需要多少资金周转,他并不清楚。这关系到他的资金安排——如果房地产项目投资成功,他需要预留多少资金,才能在关键时刻帮言家渡过难关。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宁致君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来了,是言盛夏。 这半个多月,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市场,晚上做方案,中间还要面试,还要处理店里的事。和言盛夏的联系,从每天散步,变成了两三天一条短信,有时候忙起来,甚至一天都说不上话。 昨天,言盛夏发来短信:“最近很忙吗?”后面加了个小小的笑脸。 宁致君当时正在核对成本数据,只回了句:“嗯,有点事。忙完找你。” 现在想想,那句话,好像有点冷淡。 宁致君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言盛夏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言盛夏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在干嘛?”宁致君问。 “在宿舍看书。”言盛夏说,“你呢?忙完了?” “忙完一段了。”宁致君说,“出来走走?我就在你们宿舍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言盛夏说:“好,等我五分钟。” 宁致君挂了电话,心里忽然有点忐忑。这半个多月,他是不是太冷落她了?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不上心? 五分钟后,言盛夏从宿舍楼出来。她穿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白色牛仔裤,长发披散在肩头,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宁致君能感觉到,她心情不太好。 “走吧。”言盛夏说,走在前面。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春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紫藤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甜丝丝的。 走了好一段,谁都没说话。宁致君偷偷看言盛夏的侧脸,她抿着唇,眼睛看着前方,不说话。 “那个……”宁致君先开口,“最近,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言盛夏说,声音很轻。 “真没有?” 言盛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宁致君,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粘人,特别烦?” “当然不是!”宁致君赶紧说,“我就是最近事情多,忙得晕头转向。不是故意不理你。” “我知道你忙。”言盛夏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就是……有点心情不好,也不知道和谁说……” 她没说完,但宁致君听懂了。他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言盛夏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对不起。”宁致君轻声说,“是我不好。以后再忙,也会每天给你发短信,打电话。好不好?” 言盛夏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谁要你每天发短信打电话了……” “我要。”宁致君握紧她的手,“我想。行不行?” 言盛夏不说话了,但脸颊微微泛红。她移开视线,看向路边的紫藤花,但手,还留在宁致君的手心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传递。夜风很暖,紫藤花香很甜,这一刻,很安静,很美好。 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宁致君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身,看着言盛夏,很认真地说:“言盛夏,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 “我这段时间一直想问问,叔叔那里有多大的资金缺口啊”宁致君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言盛夏看着他,眼睛很亮。过了很久,她点点头:“具体的我不知道,听我妈妈和爸爸聊天说估计得需要一、二百万周转吧……”言盛夏说到这里心情比较低落。 宁致君心想还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他伸出手,想把她拥进怀里,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他们的“君子约定”,想起她说的“只是朋友”。 言盛夏看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很轻地瞪了他一眼:“大色狼。” 宁致君笑了,那点尴尬烟消云散。他没再尝试拥抱,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走,送你回宿舍。” 送她到宿舍楼下,言盛夏要上楼了。宁致君松开她的手,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他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快,很轻,像春风拂过。 言盛夏愣住了,转头看他,脸颊红红的:“你——” 宁致君已经笑着后退两步,朝她挥挥手:“晚安,明天见!” 然后转身,快步跑开了。背影在路灯下,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言盛夏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抿了抿唇,想生气,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大色狼。”她小声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没有嗔怪,只有一丝淡淡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 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宁致君跑出一段距离,才放慢脚步。他抬头看着夜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两百万。这就是言家需要的资金缺口。不算太多,但对他来说,现在也是个不小的数字。装修公司的利润要慢慢积累,奶茶店刚刚起步,房地产项目还没谈成…… 但无论如何,这笔钱,他必须准备好。不只是为了言盛夏,也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为了这一世不再错过。 房地产项目必须成。团队必须组建好。资金必须到位。 为了她,为了那个在路灯下红着脸说“大色狼”的女孩,为了那个在困境中依然选择相信他的女孩。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 绝不。 第二十四章 明耀的会晤与暗藏的锋芒 五月初的清晨,WH的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在晨光中缓缓飘移。梧桐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宁致君站在镜前,仔细整理着衬衫的领口。深蓝色的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搭配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过于正式的三件套,但足够稳重得体。他特意选了这身,既不过分张扬显得稚嫩,也不过分随意显得轻浮。 今天上午九点,他要去郑总的公司。 手机震动,是郑总发来的短信:“地址:江汉区建设大道188号明耀大厦18楼。到了直接上来到前台报我名字。” 宁致君回复“收到”,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半个月的心血——关于“城东项目生态社区”的方案。但不是完整的方案,只是框架、核心理念和部分细节。就像他跟杨教授说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在没有确定合作意向前,他不会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打车来到建设大道,宁致君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明耀大厦,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耀眼的光。2007年,这样的写字楼在WH还不多见,能在这里办公的公司,实力都不容小觑。 走进大堂,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挑高的大厅显得格外开阔。前台坐着两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正低声交谈。宁致君走过去:“你好,我找郑总,郑耀明郑总。约了九点。” 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看见宁致君,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太年轻了。但她很快恢复职业笑容:“请问您贵姓?” “宁,宁致君。”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站起来:“宁先生请跟我来,郑总交代过了,您来了直接带您上去。” 电梯是观光的,透明的玻璃墙外,城市的景色缓缓下降。宁致君看着窗外,看着这个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他也曾在这样的写字楼里奔波,为了一单生意点头哈腰,为了一个项目熬夜加班。但那时他是求人,是乙方,是无数个在这个城市挣扎的普通人之一。 而现在,他是来谈合作的,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 电梯停在18楼。门开,眼前是开阔的办公区。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工位,员工们或对着电脑忙碌,或拿着文件匆匆走过。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有压低声音的电话交谈。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大公司的规范和专业。 前台女孩引着宁致君穿过办公区,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总经理办公室”。女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一整面墙的书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皮质沙发。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 郑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见宁致君进来,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宁同学,很准时啊。” “郑总好。”宁致君上前握手。 “坐。”郑总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坐下,“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郑总按了内线,让秘书泡茶。然后他打量着宁致君,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审视:“今天这身打扮,比上次在茶室正式多了。看来准备得很充分。” “见郑总,不敢怠慢。”宁致君微笑。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郑总说了声“进来”,门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和郑总有几分相像,但气质更沉稳,眼神更锐利,一看就是久经商场的老江湖。 “叔,您来了。”郑总站起来,“给您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宁致君,宁同学。宁同学,这是我叔叔,也是我们明耀地产的董事长,郑耀明郑董。” 宁致君立刻站起来,伸出手:“郑董您好,我是宁致君。” 郑耀明握住宁致君的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平和,但宁致君能感觉到里面的审视和掂量。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判断它的价值和潜力。 “坐。”郑耀明松开手,在沙发主位坐下。 秘书端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退出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一个小时前,同一层楼的另一间办公室。 郑耀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侄子身上。 “小郑,你确定要让我见这个大学生?”郑耀明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做的那些装修设计是不错,杨教授家里我也去看过,确实有想法。但你要明白,装修和房地产是两码事。一个做家装的大学生,突然说要投资几千万的项目,你不觉得这太儿戏了吗?” 郑总——郑耀明的侄子郑文斌,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叔,我最初也这么想。但您还记得上次我去杨教授家暖房,看到那个装修时的感觉吗?” 郑耀明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那种设计理念,那种空间把控,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学生能做出来的。后来我跟他聊过一次,就在大学城那个茶室。”郑文斌身体前倾,“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关于土地成本、容积率、建安标准、客户分析……叔,那不是纸上谈兵,那是真懂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那也可能是他提前做了功课,背了些专业术语。”郑耀明不为所动。 “但如果只是背术语,杨教授会那么看重他吗?”郑文斌说,“您知道杨教授的为人,严谨,较真。他能把一个学生介绍给我们,能亲自开口让我们给个机会,说明这个学生在他心里,真的不一般。” 郑耀明沉默了。他确实了解杨文斌,那个土木学院的副教授,是个典型的学者,清高,认真,不轻易夸人。能让他开口推荐的,确实不简单。 “而且叔,”郑文斌继续说服,“您不觉得,咱们城东那个项目,现在缺的就是一个亮点吗?位置不算最好,离地铁站远,周边配套也一般。如果还按常规思路做,卖四千五都勉强。但如果我们能做出特色,做出差异化……” “你说的‘生态社区’?”郑耀明接过话。 “对。”郑文斌点头,“垂直绿化,屋顶花园,雨水回收,垃圾分类——这些概念在北上广深已经开始有了,但在WH,还没有人做。如果我们能做第一个,那就是标杆,就是话题。” 郑耀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塔吊林立,工地繁忙。这是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 “你觉得他能做出名堂?”郑耀明问。 “至少值得一见。”郑文斌说,“叔,咱们就给他半个小时,听听他怎么说。成不成,听完再决定。万一他真有过人之处,咱们不就错过了一个机会吗?” 郑耀明看着侄子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头:“行,那就见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他只是空谈理念,拿不出实际的东西,这事到此为止。” “明白。” 此刻,总经理办公室内。 “郑董,郑总,”宁致君先开口,“感谢二位给我这个机会。我知道,以我的年龄和资历,能坐在这里跟二位谈合作,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信任。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郑耀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小啜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宁同学,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听小郑说,你对城东那个项目有些想法。具体说说看。” 宁致君打开文件夹,取出几页文件,但没有全拿出来。他把文件推到茶几中间:“郑董,郑总,这是我为城东项目做的一个初步构想。核心是‘生态社区’的理念,不是简单的绿化,是真正的、系统的生态设计。”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表情。郑文斌显得很感兴趣,郑耀明则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在此之前,”宁致君继续说,“我想先明确一点。我所说的合作,是特指城东这个项目的合作。我不是要入股明耀地产,也不是要介入公司的其他业务。我只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也只在这个项目上投入资金和精力。” 郑耀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向宁致君,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只针对这个项目?” “是。”宁致君点头,“我投钱,占项目公司的股份。不参与明耀地产的经营管理,不干涉公司的其他决策。我只在这个项目上,和明耀合作。” 郑文斌有些意外,他看向叔叔。郑耀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为什么只针对这个项目?如果你看好房地产,为什么不直接入股公司?这样覆盖面更广,机会更多。” 宁致君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郑董,我这个人,做事喜欢专注。房地产行业很大,机会很多,但我现在的能力和资源,只够聚焦在一个项目上。把这个项目做深、做透、做出名堂,比泛泛地撒网更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对城东项目有特别的信心。我觉得这个项目,有机会做成WH高端住宅的标杆。但如果让我投资整个公司,我的精力和资金就分散了,反而做不好。” 郑耀明盯着宁致君,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摇摇头:“小郑,你说的没错,这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他转向宁致君:“行,就按你说的,只针对这个项目。那你说说,你的‘生态社区’,具体是什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宁致君这才把文件夹里的文件展开。不是完整的方案,是框架,是提纲,是核心理念和部分关键数据。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宁致君详细讲解了他的构想。从垂直绿化的技术细节,到雨水回收的经济效益,从社区菜园的运营模式,到垃圾分类的系统设计。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设想都有案例参考。 郑耀明听得越来越认真。他不再只是坐着听,而是开始提问,问得很细,很专业。宁致君一一回答,不慌不忙,有理有据。 当宁致君讲到溢价策略和市场接受度时,郑耀明打断了他:“等等,你说溢价10-15%,WH现在高端项目也就卖四千五,你卖五千以上,客户凭什么买单?” “凭差异化,凭稀缺性,凭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宁致君说,“郑董,现在的客户,已经不是十年前只要有房子住就行的客户了。他们受过更好的教育,见过更大的世面,更注重生活品质和健康。生态、环保、可持续,这些概念在发达国家已经是高端社区的标配,在中国,也会是趋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不是简单地涨价。我们是提供了额外的价值——更好的空气,更美的环境,更健康的生活,更和谐的社区。这些,是钱买不到的,但可以通过我们的设计来实现。” 郑耀明沉默了。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神深邃,像在思考,在权衡。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噪音,但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终于,郑耀明开口:“宁同学,你的方案,很有想法。但你也知道,想法是想法,落地是落地。房地产项目,动辄几千万的投资,我们不能只凭一个想法就做决定。” “我明白。”宁致君说,“所以我今天带来的,只是方案的框架和部分细节。如果郑董和郑总有兴趣,我们可以继续深入。我会提供更详细的设计方案,成本测算,市场分析,风险评估。但前提是,我们有合作的基础和意向。” 郑耀明看着他,眼神复杂。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有章有法。他提出了诱人的理念,但又不一次把底牌全亮出来。他要先看到对方的诚意,看到合作的可能性,才愿意拿出更多。 “你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郑耀明忽然笑了,“不过也好,商场如战场,谨慎点没错。如果你一来就把所有东西都摊开,我反而不敢跟你合作——那样的人,要么太天真,要么太傻。” 宁致君也笑了:“郑董过奖。我只是觉得,合作是双向的,诚意也是双向的。我拿出了我的想法,现在,我想听听明耀的态度。” 郑耀明和郑文斌交换了一个眼神。郑文斌点点头,郑耀明便说:“这样,你把这份框架留下。我们公司内部会讨论,工程部、设计部、成本部、营销部,都会看。下周,我们给你答复。如果大家觉得可行,我们再谈具体的合作方式和股份比例。” “好。”宁致君把文件整理好,推过去,“那我等郑总的好消息。” 他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页纸:“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一份简单的个人介绍。如果各位在讨论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郑耀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宁致君:“宁同学,我还有个问题。你今年多大?大几?” “十九,大一。” “大一……”郑耀明喃喃重复,摇摇头,“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工地扛水泥。你……确实不简单。” 他站起身,伸出手:“不管合作成不成,我都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也有脑子。这个时代,需要你这样的人。” 宁致君也站起来,握住郑耀明的手:“谢谢郑董赏识。我也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离开明耀大厦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宁致君站在大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玻璃幕墙,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机震动,是言盛夏发来的短信:“上午的事情还顺利吗?” 宁致君这才想起,今天出发前,他给言盛夏发了条短信,说上午有事要办,可能不回消息。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但她还是记着。 他回复:“挺顺利的。刚忙完,准备回学校。你吃饭了吗?” 很快,回复来了:“还没,在图书馆看书,等你一起。” 宁致君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宿舍楼下,他揉她头发时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说“大色狼”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她的笑容,还有她的未来,她的家庭,她的幸福。 他需要这个项目成功。需要这笔投资带来的收益,需要这笔收益去帮言家渡过难关,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她,有能力给她安稳的未来。 路还长,但方向已定。 宁致君收起手机,迈开步子,走向地铁站。脚步很稳,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年轻,但笃定。 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但正是这不平静,孕育着无限的可能 第二十五章 心动的痕迹 五月中旬,WH的气温已明显攀升。午后的阳光透过“四季茶语”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店内飘散着奶茶的甜香和刚出炉甜点的黄油气息,轻柔的音乐在空调凉爽的空气里流淌。 宁致君站在吧台旁,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产品单,正和吧台后忙碌的李伟说着什么。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身形清瘦但挺拔,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干净柔和。 “老宁,你看这个‘芒果西米露’的配方,我觉得糖度可以再降一点。”李伟指着单子说,“现在女孩子都怕胖,太甜了反而不好卖。” “可以试试,但不要降太多,不然失去了风味。”宁致君点点头,“夏季产品要突出清爽,除了水果茶,还可以考虑推出几款冰沙。芒果冰沙、草莓冰沙,原料成本不高,但颜值高,适合拍照。” 陈默从后厨探出头来,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宁致君,你说的那个‘柠檬薄荷气泡水’,我试做了几杯,你尝尝看。” 他端出三杯淡绿色的饮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几片新鲜的薄荷叶和柠檬片在清澈的气泡水里上下浮动,看起来清凉诱人。 宁致君接过一杯,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清爽,解渴,而且看起来就很夏天。定价可以定在十二块,比奶茶便宜,但利润空间不小。” 赵峰从外面搬货进来,擦着汗说:“老宁,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点子我们怎么就想不到?” “多观察,多思考。”宁致君笑了笑,“现在的大学生,不仅要好喝,还要好看,要健康,要新奇。我们抓住这几点,生意就差不了。” 他转身,准备回座位,却看见言盛夏正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靠窗的位置,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今天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面前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半的奶茶和一本摊开的书。但此刻,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在宁致君身上。 那目光很专注,很柔和,里面有一种宁致君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四目相对,言盛夏像是被逮到做错事的孩子,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书,但宁致君看见,她的耳垂也红了,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宁致君心里一动,端着那杯柠檬薄荷气泡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给你的,尝尝看,店里准备推出的新品。”他把杯子推过去。 言盛夏抬起头,接过杯子,小口尝了尝,眼睛微微睁大:“好喝,很清爽。” “喜欢就好。”宁致君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没、没什么。”言盛夏又低下头,声音很轻,“就是在想……你真的很厉害。” “我?厉害什么?” “什么都厉害。”言盛夏说,声音更轻了,但很认真,“学习好,会做生意,懂设计,连开奶茶店都能想出这么多点子。而且……”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宁致君:“而且你明明这么忙,要做这么多事,却从来不会手忙脚乱,总是很从容,很有条理。我有时候想,你的脑子里是不是有个特别清晰的计划表,每一步该怎么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宁致君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言盛夏眼里,自己是这样的。 “我哪有那么厉害。”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而且……”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轻声说:“而且,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有能力去做想做的事。” 言盛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宁致君,看着他在阳光下干净温和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很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悄悄改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他在军训时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说“你是我见过最惊艳的女孩”?从他在食堂帮她解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他在徐敏清面前护着她,挨了那一拳?还是从他每天陪她散步,听她说话,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出现? 她想起自己曾经坚定的“大学不谈恋爱”的誓言。那时她觉得,恋爱是浪费时间,是影响学习,是没必要的情感纠葛。但现在,看着眼前的宁致君,她忽然觉得,那些誓言,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恋爱是和这样的人一起,一起进步,一起成长,一起看风景,一起面对困难……那好像,也不错? “小色女。”她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脸颊更红了。怎么能这么不矜持,这么快就被打动了? “想什么呢?”宁致君问,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觉得有趣。 “没、没什么!”言盛夏慌忙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结果被气泡呛到,咳嗽起来。 宁致君赶紧递过纸巾,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拍在她的背上,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言盛夏的咳嗽停了,但心跳却更快了。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感觉到他动作里的温柔和关切。 “我、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匆匆走开,留下宁致君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诉说着这个午后,某个女孩心里悄悄绽放的心事。 同一时间,WH理工大学家属区,杨文斌教授家。 客厅里,杨文斌刚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笑意。刘老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表情,问:“谁的电话?这么高兴。” “老郑,郑耀明。”杨文斌说,“就是之前来家里,看到咱们装修很喜欢的那个,做房地产的老同学。” “哦,他啊。找你什么事?” “夸咱们小宁呢。”杨文斌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说宁致君这小子,有大才。思路清晰,理念超前,做事有章法。他说他干房地产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年轻就这么有头脑的。” 刘老师也笑了:“小宁那孩子,确实不错。不过老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小宁想跟老郑的公司合作,投资他们一个房地产项目。”杨文斌说,“老郑一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大学生能懂什么。但见了面,聊了之后,改观了。他说小宁提出的‘生态社区’理念,很有前瞻性,如果做成了,能在WH做出一个标杆项目。” 刘老师愣住了:“房地产?小宁不是在做装修吗?怎么又搞起房地产了?” “所以说这小子不简单啊。”杨文斌感慨,“装修做得好好的,突然就要往房地产发展。而且不是说说而已,是实打实地在做方案,谈合作,组建团队。我前阵子不是给他推荐了几个人吗?他都已经接触过了,挺有章法的。” 刘老师坐在丈夫身边,表情复杂:“这小宁,才大一啊。做房地产可得投资很多钱那,这么折腾,能行吗?” “行不行,得看结果。”杨文斌说,“但至少他有这个胆识,有这个想法。而且你看他做的事,装修公司做得有声有色,奶茶店也开起来了,现在又要涉足房地产——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是胡来。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至于资金,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咱不能过多过问。”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也是。咱们做老师的,不就是希望学生有出息吗?小宁能有这个本事,是好事。就是……” 她顿了顿:“就是这孩子,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才十九岁,就想着做这么大的事,压力得多大啊。” “有压力,才有动力。”杨文斌说,“而且我看小宁,不是那种会被压力压垮的人。他有韧性,有定力。咱们能做的不多,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指个路。” 刘老师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了宁致君寒假一个人留在学校,在宿舍吃泡面的样子。那时她还以为这孩子家里困难,现在才知道,他是在为更大的目标做准备。 “这孩子,不容易。”她轻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宁致君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明耀地产那边还没有正式回复,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做好万全准备。他让小林和小王加快新店的选址和装修——城东项目如果真能成,那个区域未来一定会发展起来,提前布局,就能抢占市场。 “宁先生,这是三家备选店面的资料。”小王把文件夹递过来,“都在城东,离明耀那个项目地块不远。租金差别不大,但面积和格局有区别。” 宁致君快速浏览,选中了其中一家:“就这个,一百二十平,门面宽,采光好。抓紧谈租金,签合同,装修方案就用咱们现在的标准版,稍微调整一下。一个月内要开业。” “明白。”小王点头,“另外,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开始储备店长人才了。从现有员工里选了三个表现好的,已经开始培训。等新店开业,可以直接上岗。” “好。”宁致君点头,“质量管控不能放松。现在业务多了,口碑更要维护好。咱们能在这行站住脚,靠的就是设计和质量。如果因为扩张快了,质量下去了,那就是自毁长城。” “您放心,我亲自盯。” 安排好装修公司的事,宁致君给赵静打了电话。 “赵姐,明天上午有空吗?来我店里一趟,有些财务上的事要跟你商量。” “行,我上午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静准时出现在佰盛的店面。她三十出头,穿着干练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在脑后梳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专业而精神。 宁致君请她到二楼的办公区,给她倒了杯茶。 “赵姐,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几件事。”宁致君开门见山,“第一,佰盛和我的装修公司,现在业务越来越多,财务需要规范起来。做账、报税、成本核算、资金管理,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赵静点点头:“这个我已经在做了。上个月开始,我已经把两边的账目分开,建立了完整的财务系统。但宁总,如果业务继续扩大,我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需要招个助理。” “可以,你决定就行。”宁致君说,“还有那个房地产项目。如果成了,会成立项目公司,需要独立的财务管理。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兼顾两边,或者组建一个小团队。” 赵静的眼睛亮了一下:“好的,宁总。” “试试看,不一定能成。”宁致君说,“但如果有这个可能,财务上要提前准备。包括资金筹措、税务规划、成本控制,这些你都要考虑进去。” “明白。”赵静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如果确定要做,我需要知道项目的规模、投资额、股权结构、资金安排。这些信息越详细,我能做的规划就越准确。” “具体的,等项目确定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宁致君说,“但大概的方向是,我可能会投入一千万左右,占项目公司15-20%的股份。资金方面,我手头有,不需要贷款。税务和成本,就按最规范、最合规的方式做。” 赵静记录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一千万,从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但背后代表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宁总,”她放下笔,很认真地说,“我也不用说什么暂时做顾问了。如果你信得过我,我直接跟你签劳动合同,劳动关系就放在装修公司。房地产项目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兼任财务负责人。工资待遇,你按市场价给就行,我不多要。” 宁致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姐这么痛快?” “我看人准。”赵静也笑了,“宁总你不是那种瞎折腾的人。你能走到这一步,能想着做这些事,说明你有想法,有能力,也有资源。跟着你干,有前途。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杨教授是我表姐夫,他推荐的人,我信得过。他说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我信他。” 宁致君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站起身,伸出手:“赵姐,那就这么说定了。欢迎加入。”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但坚定,一只干练而有力。 周四下午,宁致君正在店里看新店的设计图,手机响了。是郑文斌打来的。 “宁同学,明天上午九点,能来公司一趟吗?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城东项目的事。” 宁致君的心跳快了一拍。四天了,明耀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可以,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带上你的团队,如果有的的话。”郑文斌说,“我们这边,工程、设计、成本、营销的负责人都会在。想听听你更详细的方案,也谈谈具体的合作方式。”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宁致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立刻给赵静打电话:“赵姐,明天上午八点半,明耀大厦楼下见。穿正式点,跟我去开个会。”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明天,将是他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赢了,他将真正切入房地产这个赛道,拥有改变命运、守护所爱的资本。 输了,他可能会失去这个机会,甚至影响现在的事业。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闯,去试,去争。 这一世,他不会再等待,不会再犹豫,不会再错过任何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窗外,夏夜的风很暖,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宁致君站在窗前,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孤单,但无比坚定。 路在脚下,未来在前方。 他准备好了。 第二十六章 夏夜的决定 六月初,WH正式进入夏季。白天的阳光开始有了灼人的热度,梧桐树的叶子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蝉鸣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不知疲倦地宣告着盛夏的到来。 明耀大厦十八楼的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明耀地产各部门的负责人——工程部、设计部、成本部、营销部、财务部,还有公司的几位股东。宁致君坐在靠窗的位置,赵静坐在他身边,两人的面前都摊开着文件夹和笔记本。 这是关于城东项目的第三次正式会议。前两次,宁致君详细阐述了他的“生态社区”理念,回答了各部门负责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从垂直绿化的技术可行性,到人工湿地的维护成本,从垃圾分类系统的运营模式,到社区菜园的管理机制,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反复论证。 今天,是谈具体合作条款的日子。 郑耀明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宁致君身上。 “宁总,你的方案,我们内部讨论了两次。”郑耀明开口,声音沉稳,“工程部认为,垂直绿化的技术没有问题,但会增加施工难度和工期。设计部认为理念很好,但需要进一步深化。成本部测算,按照你的方案,总成本会增加8.5%。营销部调研,市场对这类产品的接受度还有待验证。” 他顿了顿,看向宁致君:“但综合来看,各部门都觉得,这个方案有创新性,有差异化,如果做成了,确实有可能做成WH高端住宅的标杆。所以,我们愿意尝试。” 宁致君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知道,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现在说说合作条件。”郑耀明说,“项目总投资初步六千万,你愿意投多少?占多少股份?” 宁致君坐直身体,语气平静但坚定:“郑董,我投一千五百万,占项目公司25%的股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股东交换着眼神,工程部的负责人挑了挑眉,成本部的经理低头在纸上快速计算着什么。 郑耀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宁致君,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头:“一千五百万,25%太高了。这个项目的土地是我们的,品牌是我们的,团队是我们的。你出一千五百万,最多占20%。” 宁致君没有立刻反驳。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推给郑耀明。 “郑董,这是我的补充条件。第一,项目所有的室内设计和装修工程,由我的公司来做。我会为每个户型做三套装修方案,供客户选择。价格会低于市场价10%,但质量只会更好,这一点您在我给杨教授家的装修上已经看到了。” “第二,除了资金投入,我还会提供完整的生态社区运营方案,包括后期物业管理、社区活动策划、增值服务设计。这些软性的东西,有时候比硬件更能打动人。” “第三,”宁致君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股东,“如果项目最终销售均价超过五千五一平米,超出部分的利润,我只要10%。如果低于五千,我分文不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股东们开始交头接耳,财务部的经理快速计算着,郑耀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室内设计和装修给你做,可以。”郑耀明最终开口,“价格低于市场价10%,但质量必须保证,要用在杨教授家那个标准。至于生态社区运营方案,我们需要看到具体的细节。” 他顿了顿,看向宁致君:“但股份,一千五百万,最多15%。这是底线。” 宁致君在心里快速计算。一千五百万,15%,意味着项目的总估值被认定为一个亿。这个估值不低,但如果项目真能做起来,15%的股份,未来的回报也相当可观。 而且,他真正看重的,不是这点股份,而是通过这个项目切入房地产行业的机会,是室内设计和装修的工程,是积累的经验和人脉。 “好。”宁致君点头,“15%可以。但我需要项目公司的董事会席位,有知情权和一票否决权——仅限于涉及生态设计理念和装修工程的事项。” 郑耀明看着宁致君,忽然笑了:“你小子,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了兔子也不全撒。行,董事会席位给你,一票否决权也给你,但范围必须限定在你说的那些事项。具体的条款,让法务部去拟。” 他转向赵静:“赵总监,后续的手续和对接,就麻烦你跟我们财务部对接了。” 赵静从容点头:“郑董放心,我会配合好。”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讨论具体的合作细节、时间节点、资金安排。宁致君应对自如,赵静在旁补充财务方面的细节,两人配合默契,让在座的几位老江湖都暗暗点头。 散会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郑耀明和宁致君走在最后。 “宁总,”郑耀明拍了拍宁致君的肩膀,“合作愉快。我等着看你把这个项目做起来,做成WH的标杆。” “一定不让郑董失望。”宁致君郑重地说。 走出明耀大厦,夏日的阳光白得刺眼。宁致君站在大厦门口的树荫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一股热流在涌动,是兴奋,是压力,也是终于迈出这一步的释然。 “宁总,恭喜。”赵静站在他身边,微笑着说。 “这才刚开始。”宁致君说,“赵姐,后面就辛苦你了。合同的细节,资金的安排,税务的规划,这些都要靠你把关。” “放心,这是我的本行。”赵静点头,“那我先回公司,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整理出来。明天给您过目。” “好。” 送走赵静,宁致君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明的电话。 “李哥,我是宁致君。项目谈成了,一千五百万,15%的股份。你那边什么时候能过来?” 电话那头,李明的声音有些激动:“谈成了?太好了!宁总,我这边辞职需要一个月交接,最快七月初能到岗。” “好,等你。”宁致君说,“来了先熟悉情况,重点是城东项目。工程管理是你的强项,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好,施工环节是关键。” “明白!” 挂断,又拨通周涛的电话。 “周涛,项目定了。你那边怎么样?” “宁总!我这边已经提离职了,领导还在挽留,但我去意已决。”周涛的声音很年轻,充满干劲,“最多两周,我就能过来。设计方案我已经在想了,结合您说的生态理念,有几个初步的想法……” “不急,来了慢慢说。”宁致君笑了,“先把离职手续办好,别弄得不愉快。咱们这个项目,要做长久,不差这几天。” “明白!” 打完两个电话,宁致君站在树荫下,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看着这个繁华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班底有了。赵静管财务,李明管工程,周涛管设计,再加上他自己把握方向和资源。虽然团队还很年轻,虽然经验还不够丰富,但至少,架子搭起来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把这个架子填满,把这个项目做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宁致君忙得像陀螺一样转。 和明耀的合同正式签署,资金分批到位。赵静把财务流程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进出都有据可查。李明交接完原来的工作,正式入职,开始跑城东项目的地块,看现场,研究图纸。周涛也来了,带着一摞设计草图,每天和明耀的设计部开会,碰撞想法。 佰盛那边,齐亚恒打来电话,说按照宁致君的思路,在G、D省另外两个城市也开了专卖店,生意都不错。年底分红,宁致君能拿到近八十万——这还只是开始,等那几个店稳定下来,每年的分红会更多。 装修公司的业务稳步增长。新店在大学城附近开了第二家,生意火爆。加上老师们介绍的客户,手上同时有十几个工地在开工。宁致君让店长老周加强质量管理,同时培训储备店长,为下一步扩张做准备。 周五下午,宁致君在装修公司的办公室里,听赵静汇报最近的财务状况。 “宁总,这是截止到昨天的财务简报。”赵静递过来几页文件,“佰盛那边,按照股份比例,您年底能分到的利润大概八十万左右,这是齐总那边初步估算的。” “装修公司这边,上个月营收一百二十万,净利润四十八万。扣除新店投入的三十万,账面还有一百九十万的流动资金。如果下半年再开两家新店,预留一百万应该够了,还能剩下九十万。” “房地产项目那边,一千五百万已经分批转过去。您个人账户上,目前还有……”赵静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宁致君看着文件上的数字,心里快速计算。佰盛八十万,装修公司九十万,加上账户里原有的……他现在能动用的资金,已经超过了两百万。 足够解决言盛夏家里的问题了。 但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怎么给,怎么让她接受,怎么不伤她的自尊,不让她觉得这是施舍,是交易。 “宁总?”赵静见他出神,轻声问。 宁致君回过神,合上文件:“好,我知道了。赵姐,装修公司这边,你继续盯着。新店的扩张马上排上日程,而且要把现有的业务做扎实。质量是生命线,不能为了扩张丢了质量。” “明白。” 赵静离开后,宁致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夏日的街道。阳光炽烈,梧桐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微微颤动。远处有卖西瓜的小贩在吆喝,有学生骑着自行车驶过,车铃叮当作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做了。 他拿起手机,给曲正平打了个电话。 “曲哥,这两天有空吗?陪我去看看车。” “看车?”曲正平有些意外,“宁总您要买车?” “嗯,有个车方便些。”宁致君说,“以后你们几个,轮流给我当司机,顺便也当个保镖。工资我另外算。” “宁总,您这就见外了。”曲正平说,“我们本来就在您这儿干活,开车是顺便的事,不用另外加工资。” “该算的还是要算。”宁致君说,“你们家里都不容易,多一份收入,就多一份保障。明天上午,咱们去车行看看。” 挂了电话,宁致君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车要买,这是必需品。以后跑工地、见客户、去明耀开会,有车方便很多。而且有曲正平他们跟着,安全也有保障。 但真正让他费心思的,是言盛夏家的事。 两百万,他拿得出来。但怎么给,是个问题。 直接给言盛夏?她肯定不会要。而且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他有这么多钱,追问的话,他一时还解释不清楚。。 通过她父亲?假装是投资,是合作?但他对言柳江的公司并不了解,贸然投资,风险太大。而且如果是投资,就需要介入经营管理,需要时间和精力,他现在忙不过来。 或者,找个人出面,以第三方的名义借钱给言家?但这样拐弯抹角,万一被发现了,反而更糟糕。 宁致君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个问题,比他谈下房地产项目还要棘手。 前世,言盛夏嫁给了徐敏清,用婚姻换来了资金,但也换来了后半生的痛苦。这一世,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但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阻止她嫁给徐敏清,更是要真正解决她家的困难,而且要用她能接受的方式,不伤害她的自尊,不让她觉得欠他什么。 难。 但再难,也要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夏日的傍晚,天空是绚烂的橙红色,云彩被夕阳染成温暖的色调。远处有归家的鸟群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宁致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片温暖的暮色。 他想起了言盛夏。想起了她在“四季茶语”托着下巴看他的样子,想起了她说“你真的很厉害”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了她被他揉头发时脸红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大色狼”时藏不住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事情想太多没用,有时候受形势所迫,想帮助准岳父的事情,很快就会让他措手不及了。 第二十七章 未预料的考验 六月下旬,WH的夏日已完全展露锋芒。白天的气温直逼三十五度,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热浪中微微发蔫,蝉鸣声从清晨到傍晚不知疲倦地嘶鸣,混着城市车流的喧嚣,构成夏季特有的背景音。 宁致君站在装修公司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被热浪扭曲的空气,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空调的冷气很足,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挥之不去。 “宁总,车的手续都办好了。”曲正平推门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奥迪A6,黑色,2.4排量,手续齐全。就是您还没驾照,这几天我先给您当司机。” 宁致君转过身,点点头:“辛苦了曲哥。车先放公司,有需要我会叫你。驾照的事,我这两天就去报名,尽快考下来。” “行,那我先去看工地了。”曲正平说完,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宁致君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想处理邮件,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这个时间,言盛夏应该在图书馆。 他想了想,给她发了条短信:“在图书馆?晚上一起吃饭?”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在,不过今天想出去走走,学校里太闷了。” “好,那我去图书馆接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宁致君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段时间,他和言盛夏的关系在微妙地变化。从最初的“君子协议”,到现在每天都会见面,会一起吃饭,会在校园里散步,会在“四季茶语”一起看书。有时候走在路上,他会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一开始会脸红,会轻轻挣一下,但最终还是会让他握着。 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春日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缠绕生长,渐渐缠绕出让人心动的形状。 同一时间,江城,言柳江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言柳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掉落。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整个办公室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办公桌对面,徐建国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老言,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徐建国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从部队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你要借钱周转,我二话不说,一百万现金,说给就给,利息都没要你的。为什么?因为我把你当兄弟,把盛夏当自己闺女看。” 言柳江深吸一口烟,没说话。 “可是你呢?”徐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也知道我儿子挺喜欢盛夏的,你也说让孩子们多接触,培养感情。结果呢?盛夏在学校有男朋友了,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儿子敏清可是亲口跟我说的,说盛夏跟一个工程管理的大一学生走得很近,天天在一起!这事你知道吗?” 言柳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终于掉落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徐建国,声音沙哑:“老徐,这事……” “这事你不知道?”徐建国打断他,冷笑一声,“那你这个当爹的,当得可真是称职啊。女儿在学校谈恋爱了,你都不知道?还是说,你知道,但故意瞒着我?老言,咱们的交情不是一般的深厚,按理说帮你没问题,不同意孩子们交往也没事,但你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盛夏有男朋友了你就直说,怎么还藏着掖着?这可不爽快!”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言柳江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模糊了他憔悴的脸。 徐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言柳江:“那一百万,我不急着要。但老言,你得给我个说法。如果你觉得咱们两家没必要结这个亲,那就直说,钱的事,咱们按规矩来,该还的还,该算的算。如果你还认咱们这个交情,还想让盛夏跟敏清在一起,那你就得管管你闺女,让她离那个穷学生远点!” 说完,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言柳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烟在指间继续燃烧,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然后,他双手捂着脸,用力地搓了搓,长长地叹了口气。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楚琴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见丈夫的样子,她的心一沉。 “老言,徐建国走了?” “嗯。”言柳江的声音疲惫不堪。 “他说什么了?” 言柳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妻子:“楚琴,盛夏在学校……是不是谈恋爱了?” 楚琴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她没跟我说过。怎么了?徐建国就为这个发火?” “他说盛夏跟一个工程管理的大一学生走得很近,天天在一起。”言柳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徐建国的车驶出院子,“他说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我不爽快。” “他凭什么这么说!”楚琴也来了气,“咱们又没答应把盛夏嫁给他儿子!借钱归借钱,感情归感情,这是两码事!他凭什么拿这个要挟我们?” “可那一百万,确实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言柳江的声音很低,“没有那笔钱,公司上个月就撑不住了。” 楚琴不说话了。她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在微微发抖。 “老言,”楚琴轻声说,“要不……咱们去学校看看?问问盛夏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她真谈恋爱了,咱们也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值不值得托付。” 言柳江沉默了很久。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这个他打拼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却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无力。 最终,他点了点头。 “去。现在就去。” 傍晚六点,WH理工大学图书馆前。 宁致君站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看着言盛夏从图书馆走出来。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马尾,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美好。 “等很久了?”言盛夏走到他面前,眼睛弯成月牙。 “刚到。”宁致君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定。”言盛夏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挣开。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出校园。夏日的傍晚,风里还带着白天的余热,但已不像午后那样灼人。街边的商铺亮起了灯,小吃摊飘出各种香气,下班的人群和放学的学生混在一起,街道上充满生活气息。 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湘菜馆,点了几个菜。吃饭时,言盛夏说起最近看的书,说起法学院的辩论赛,宁致君说起装修公司的新项目,说起“四季茶语”准备推出的夏季新品。话题很轻松,气氛很自然,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分享着彼此的日常。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夏夜的风终于凉爽了些,吹在脸上很舒服。街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 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宁致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言盛夏。 “盛夏,”他轻声说,“咱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言盛夏愣了一下,脸颊在路灯下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看着两人的影子:“什么什么关系……就是朋友啊。” “只是朋友?”宁致君握紧了她的手,“朋友会这样天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会这样牵手?” “那、那是你非要牵的……”言盛夏的声音很小。 “那如果我松开,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宁致君说着,作势要松开手。 言盛夏的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宁致君心里一暖。 “你看,”他笑了,“你也不舍得。” “谁、谁不舍得了!”言盛夏瞪他一眼,但脸颊更红了。 宁致君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盛夏,我没想违反咱们的君子协议。不黏着你,不打扰你,不过分介入你的生活——这些我都做到了。但现在,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了。不是要突破什么原则和底线,只是……给这段关系一个更明确的定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正式的,认真的那种。” 路灯下,言盛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咬着下唇,眼睛看着地面,久久没有说话。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在宁致君鼻尖萦绕。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得先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 “很多考验。”言盛夏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的考验,还有……我爸妈的考验。” “你爸妈?”宁致君笑了,“没问题,什么样的考验我都接着。我保证,会让你爸妈喜欢我,会让他们放心把你交给我。” “说大话。”言盛夏嗔怪地看他一眼,“我爸妈可是很严格的,尤其是我爸。他要是知道你在学校就敢打他女儿的主意,说不定会拿着扫帚追着你打。” “那我站着让他打,打到他消气为止。”宁致君说得一本正经。 言盛夏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声清脆,在夏夜的空气里像风铃摇响。宁致君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巨大的满足感。这一世,能让她这样笑,能这样牵着她的手,能在夏夜的微风里听她的笑声,一切都值了。 就在这时,言盛夏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紧张:“是我妈。” 宁致君松开她的手:“接吧。” 言盛夏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楚琴的声音传来,有些急促,有些严肃:“盛夏,你在哪?” “在学校附近,刚吃完饭。怎么了妈?” “你跟谁在一起?” 言盛夏看了宁致君一眼,有些犹豫:“跟……跟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妈,你到底怎么了?”言盛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楚琴说:“我跟你爸来WH了,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你现在过来,带着你那个‘同学’一起。” 言盛夏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宁致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宁致君察觉到不对,轻声问。 言盛夏挂断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宁致君,声音发颤:“我爸妈……来学校了。现在就在校门口。他们让我……带你过去。” 宁致君也愣住了。他抬头看看天,夏夜的天空深蓝如墨,几颗星星刚刚亮起。又看看四周,安静的小路,昏黄的路灯,远处城市的灯火。 然后,他看向言盛夏,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他喃喃自语,然后深吸一口气,握住言盛夏的手,“走吧,去见你爸妈。” “可是……”言盛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要是知道……他肯定会生气的。他现在公司的事情本来就不顺,心情很差,要是再知道我在学校谈恋爱……” “没关系。”宁致君握紧她的手,声音很稳,“早晚都要见的。既然来了,就见。你放心,有我在。” 他顿了顿,看着言盛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无论你爸妈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扛。” 言盛夏看着宁致君。路灯下,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暖,像夏夜里最亮的星星。慌乱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一些。 她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转身,朝着学校门口走去。脚步一开始有些沉重,但越来越稳。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摊的喧嚣,带来栀子花的甜香,带来这个夜晚,突然降临的考验。 宁致君牵着言盛夏的手,走在去往校门口的路上。脑海里快速闪过各种念头——言柳江为什么会突然来?以宁致君成年人的沉着,他知道肯定是徐敏清说了什么?就是不知道,言家的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见面后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第二十八章 沉甸甸的承诺 六月底的夜晚,WH理工大学校门口的路灯在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飞蛾在灯下不知疲倦地扑腾,发出细微的扑翅声。暑气在入夜后仍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蒸腾出的热意,混合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宁致君牵着言盛夏的手,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影婆娑,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言盛夏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冰凉,潮湿。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那种从指尖传到心尖的、细微的颤抖。 远处,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灯熄灭,车门打开,一男一女从车上下来。 尽管夜色已深,路灯的光线也昏暗,但宁致君依然能清晰感觉到那两束投来的目光——灼热,审视,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和穿透力。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言盛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宁致君握得很紧,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掌心。 “爸,妈。”言盛夏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不安。 楚琴先走过来。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气质温婉,但此刻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她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向宁致君。 “这位是?”她问,声音还算温和,但透着疏离。 “阿姨好,我是宁致君,盛夏的同学。”宁致君松开言盛夏的手,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从容。 言柳江慢一步走过来。他比妻子高半个头,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身材微胖,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锐利,在路灯下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宁致君。 “同学?”言柳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讽刺,“什么同学,大晚上的牵着手站在校门口?” “爸……”言盛夏想说什么,但被父亲的眼神逼了回去。 宁致君迎着言柳江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深吸一口气,反而更镇定下来。既然已经见面了,既然已经被撞见了,那不如就坦诚面对。 “叔叔阿姨一路开车过来,肯定还没吃饭吧?”宁致君开口,声音平稳,“这附近有家还不错的饭店,环境安静,菜品也可以。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楚琴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言柳江盯着宁致君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行,那就边吃边说哼……” 一行人上了言柳江的车。楚琴坐在副驾驶,宁致君和言盛夏坐在后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言盛夏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父母,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宁致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宁致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但楚琴看见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和女儿之间那种自然而亲密的互动,眼神更加复杂。 到了饭店,是一家装修雅致的江南菜馆。宁致君提前打过电话,要了个小包间。服务员引着他们进去,包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灯光柔和。 落座时,言盛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了宁致君身边。这个细节,言柳江和楚琴都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关系,基本是坐实了。 点菜时,宁致君很自然地接过菜单,先递给楚琴:“阿姨看看喜欢吃什么。”又转向言柳江,“叔叔有什么忌口吗?” 言柳江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宁致君也不在意,自己翻开菜单,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要了一壶龙井。点完菜,他给每个人都倒了茶,动作从容,举止得体,完全不像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菜上得很快。宁致君和言盛夏其实已经吃过了,所以言盛夏基本没动筷子。她现在心里乱成一团,哪还有心思吃饭。宁致君倒是很自然地给言柳江和楚琴布菜,盛汤,倒茶,忙前忙后,像个周到的主人。 饭吃到一半,言柳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酒。他的脸色有些发红,眼神更加锐利。 “宁致君是吧?”他开口,声音带着酒意,“你和我女儿,不解释一下吗,我们应该有知情权吧?” 该来的终于来了。宁致君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看着言柳江,又看了看楚琴,然后缓缓开口: “叔叔,阿姨,既然你们这么晚还专门来学校,而且把我也叫过来,那我猜,你们想知道的,应该就是我和盛夏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很诚恳:“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和盛夏是在军训时认识的,到现在快一年了。我们经常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在食堂吃饭。很普通,很平常,就像所有大学同学一样。” “但对我来说,盛夏很特别。”宁致君转头看了一眼言盛夏,眼神温柔,“她聪明,努力,有主见,但有时候也会迷茫,会不安。我想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帮上忙,在她开心的时候能一起分享。我们约定过,不影响彼此的学习和生活,只是像朋友一样互相陪伴,互相支持。” 言盛夏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宁致君话语里的真诚,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慌乱,不安,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安心。 楚琴听着,表情缓和了一些。她看着宁致君,看着这个年轻人说话时不卑不亢的态度,看着他对女儿说话时温柔的眼神,心里对宁致君的印象,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如果抛开年龄和家世,单看这个男孩本身,是优秀的。 但言柳江的脸色依然阴沉。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更沉了:“朋友?朋友会牵手?会天天腻在一起?宁致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爸!”言盛夏忍不住抬头,眼眶红了。 宁致君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他看着言柳江,语气依然平静: “叔叔,我理解您的担心。盛夏是您的女儿,您关心她,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也希望您能相信我,相信盛夏。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对盛夏是认真的,是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不是玩玩而已。” “结婚?”言柳江嗤笑一声,“你拿什么结婚?你一个大学生,你拿什么给我女儿未来?” 这话说得重了。楚琴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老言,好好说话。” 但言柳江已经有些微醺了,或者说,是被这段时间的压力和憋屈逼得失控了。他盯着宁致君,眼神里满是嘲讽和苦涩: “你知道我女儿过的是什么生活吗?你知道她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我们家现在……现在……” 他没说完,但宁致君懂了。他看向言盛夏,看到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心里一疼。 “叔叔,”宁致君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公司的事情,盛夏其实知道一些,也和我说过一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想说——虽然我年轻,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如果您需要帮忙,我愿意尽我所能。” 言柳江愣住了。他盯着宁致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您公司有困难,我可以帮忙。”宁致君重复道,“虽然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言盛夏急了,在桌下拉宁致君的衣角,小声说:“你别瞎说……” 言柳江盯着宁致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帮忙?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能帮上什么忙?” “我父母现在在老家开早餐店,生意还不错。”宁致君实话实说,“但我在WH也做些小生意,装修,设计,还有一些投资。手头有些闲钱,如果您需要周转,我可以拿出来。” “闲钱?”言柳江的笑更苦涩了,“你知道我需要多少吗?不是几万?你拿得出来多少?嗯~~一百万?两百万?” 宁致君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言柳江,很认真地问:“叔叔,您告诉我,大概需要多少?一百万够吗?” 言柳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两百万呢?”宁致君又问。 言柳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不信:“你有两百万?宁致君,你知道两百万是什么概念吗?你一个大学生,拿两百万出来?” 宁致君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找到赵静的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赵静干练的声音传来:“宁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包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言柳江和楚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宁总?这个称呼,从一个听起来就很专业的女性嘴里叫出来,叫的是宁致君? “赵姐,”宁致君开口,声音平静,“一会我给你发个银行账号,明天早上九点,第一时间转两百万过去。备注写‘借款’,其他手续等我回去补。” 电话那头,赵静没有多问一句,只回了一个字:“好。” 宁致君挂了电话,看向言柳江:“叔叔,告诉我银行账号吧。” 言柳江彻底愣住了。他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眼睛瞪着宁致君,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楚琴也惊呆了,看看宁致君,又看看女儿,完全反应不过来。言盛夏更是傻了眼,她抓着宁致君的胳膊,手指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你认真的?”言柳江的声音有些发颤。 “认真的。”宁致君点头,“叔叔,我知道这两百万可能只是让您暂时周转一下,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给我一点时间,您公司的问题,我都能帮您解决。”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言盛夏,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想看到盛夏有烦恼,不想看到她因为家里的事担心。她应该专心学习,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为这些事发愁。”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言柳江端着酒杯,手在微微发抖。楚琴看着宁致君,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惊讶,再变成复杂。言盛夏则完全傻了,她看着宁致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你到底是谁?”言柳江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是宁致君,盛夏的同学,也是喜欢她、想保护她的人。”宁致君看着言柳江,目光坦然,“至于我是怎么有这些钱的,叔叔如果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您。我在WH开了装修公司,和室友开了奶茶店,还投资了一家家具厂。这些生意做得还不错,所以手头有些资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请叔叔相信,这些钱都是干干净净挣来的,每一分都有账可查。我给您转钱,也不是施舍,不是交易,是真心想帮忙。如果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算借款,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您说了算。” 言柳江沉默了。他放下酒杯,双手捂着脸,用力地搓了搓。这个动作,让宁致君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了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疲惫和压力。 许久,言柳江抬起头,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怀疑,有审视,但也有一丝……动摇。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声音嘶哑。 “因为盛夏。”宁致君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想看到她为难,不想看到她因为家里的事,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去牺牲自己的幸福。” 他看了一眼言盛夏,声音更轻了些:“叔叔,阿姨,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还太早,但我对盛夏是认真的。我想和她有未来,想给她安稳的生活,想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单纯,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帮上忙,是我的幸运。” 言盛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紧紧抓着宁致君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楚琴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宁致君,看着女儿,又看看丈夫,最终叹了口气,轻声说:“老言,要不……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言柳江没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盯着宁致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账号,我回去发给你。”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已经变了,“借条我会写,利息按银行算。这笔钱,我会还的。” “好。”宁致君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微妙而沉默。言柳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楚琴偶尔说几句话,问问宁致君家里的情况,问问他在学校的事。宁致君一一回答,态度依然恭敬,依然从容。 言盛夏则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父母,看看宁致君,眼神复杂。她的手一直抓着宁致君的手,没有松开。 吃完饭,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宁致君结了账,送言柳江和楚琴回酒店。在酒店门口,言柳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宁致君。 “明天,我会把账号发给你。”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但是我警告你,钱真到了也是算我借的,不是卖女儿的钱啊。” 宁致君看着微醺的言柳江苦笑答应着。 楚琴则是轻轻的说着:“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宁致君微微躬身:“叔叔客气了。您和阿姨好好休息,明天如果有时间,我带您二位在WH转转。” 言柳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酒店。楚琴对宁致君点了点头,跟言盛夏说今天和他们一起住在酒店,说完后怎是先回了酒店,让言盛夏一会就上去。 只剩宁致君和言盛夏两个人。夏夜的风吹过,带着湿热的气息。远处有夜市摊的喧嚣传来,混着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言盛夏抬头看着宁致君,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亮,很复杂。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做?”言盛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我爸爸不还吗?就不怕我是为了钱才……” “你不会。”宁致君打断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盛夏,我认识你两辈子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那种人,永远都不会是。” “两辈子?”言盛夏愣了。 宁致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复杂:“只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我了解你,相信你。至于钱,能帮上忙,能让你少些烦恼,那就值了。” 他顿了顿,看着言盛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对我来说,你比钱重要。重要得多。” 言盛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慌乱,不是害怕,是感动,是温暖,是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珍惜的感觉。 言盛夏问宁致君怎么回学校,这么晚都不好打车了,爸爸又喝了酒,没发送他了,宁致君说没事,打电话给曲正平,让他开车接自己回学校。 宁致君轻轻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甜香,带来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带来怀里女孩温热的眼泪,和终于卸下重担的颤抖。 车来了以后,两人告别,宁致君抬头看了看酒店,好像能看到盛夏父母在楼上监督他们一样,他笑了笑,明天再“战”。 第二十九章 未签的卖身契 六月底的深夜,WH的空气依然闷热。酒店房间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冷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循环,却吹不散言柳江眉间的郁结,也吹不散言盛夏心头那团乱麻。 楚琴关好房门,转身看着坐在床边发呆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盛夏,跟妈说实话,”楚琴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很轻,“这个宁致君,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言盛夏抬起头,看着母亲关切的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能说的,竟然少得可怜。 “他……就是我同学啊。工程管理专业的,跟我一届。”言盛夏的声音有点虚,“我们军训时认识的,后来经常在图书馆碰到,就……就熟了。” “就熟了?”楚琴看着她,“熟到手牵着手,熟到他愿意拿出两百万借给咱们家?” 言盛夏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妈,我是真的喜欢他。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而且……而且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我们虽然在一起,但他从来不过分,很尊重我。” 楚琴点点头,这一点她倒是看得出来。刚才饭桌上,宁致君举止得体,说话有分寸,看向女儿的眼神也很干净,没有那种轻佻和算计。 “那你知道他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吗?”楚琴又问,“他说父母开早餐店,可开早餐店的家庭,能让孩子随手拿出两百万?” 言盛夏愣住了。她还真没问过这个。和宁致君在一起的时候,聊的都是书,是课,是日常,是轻松的话题。她只知道他家里做点小生意,条件应该还行,但具体多“还行”,她没概念。 “他……他没细说。”言盛夏的声音更小了,“我就知道他挺能干的,在学校还和室友开了个奶茶店,就是咱们今天路过的那家‘四季茶语’。” “就这些?”楚琴有些惊讶,“那他今天开的车呢?是他自己的吗?” 言盛夏又愣住了。车?今天从学校出来,是坐父亲的车。后来吃完饭,是宁致君叫了辆车送自己回学校的。那辆车……她根本没注意是什么车,更没想过是不是宁致君的。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一直坐在窗边抽烟的言柳江,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女儿,脸色铁青:“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家谈恋爱?言盛夏,你是我言柳江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傻?别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这话说重了。言盛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感动,是委屈,是后怕,也是对自己糊涂的气恼。 “爸!你胡说!宁致君不是那种人!”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心对我好!今天他拿出两百万,眼睛都没眨一下,还不是为了咱们家?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就因为他拿出两百万,我才更不放心!”言柳江也提高了声音,“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随手拿出两百万,这正常吗?这钱哪来的?干净不干净?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想过没有?我要不是快走投无路了,能拿这个钱吗?感觉像卖女儿一样。” “我……”言盛夏语塞了。她确实没想过。或者说,她沉浸在恋爱的甜蜜和被保护的感动里,根本没有去深想这些。 楚琴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老言,你也别着急,我看小宁那孩子,眼神正,不像坏人。盛夏,你爸也是担心你,怕你吃亏。” 她拉着女儿重新坐下,轻声说:“不过盛夏,你爸说的也有道理。你对小宁,了解得确实太少了。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他能这么轻易拿出来,要么是家里特别有钱,要么就是他自己特别能挣钱。可不管是哪种,你都该知道。这不是图他什么,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你们的关系负责。” 言盛夏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只是她真的太信任宁致君了,信任到从没想过要去怀疑,去探究。 “明天,”她擦掉眼泪,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明天我问清楚。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我全都要问清楚!” 言柳江看了女儿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心里,其实对宁致君的印象,已经悄悄改变了一些。能随手拿出两百万,不管钱怎么来的,至少说明这个年轻人有本事。而且刚才在饭桌上,他说话做事,确实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和老练。 只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言柳江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同一时间,宁致君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情却是难得的轻松。 最大的难题解决了。两百万转过去,言家暂时能缓口气。而且今天见了言盛夏的父母,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就是慢慢帮言家把公司的问题彻底解决。这需要时间,需要更深入的了解,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法。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言盛夏发条短信,问问她心情怎么样了。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么晚了,她父母肯定还在,发短信不合适。 明天吧。明天陪她父母转转,再找机会跟她单独聊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夏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宁致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这一世,他终于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有能力改变那些前世的遗憾。 这种感觉,真好。 第二天一早,宁致君早早起床,换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衣服,去酒店接言盛夏一家。他到的时候,言盛夏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看见他,言盛夏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复杂的、探究的、带着审视的眼神。 “早。”宁致君笑着打招呼。 “早。”言盛夏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像个小狐狸似得说,“宁致君,过会儿好好聊聊啊,。” “嗯嗯嗯,好啊。”宁致君心里反而忐忑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言盛夏说,“先陪我爸妈。等他们走了,咱们慢慢说。” 这话说得平静,但宁致君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他仔细看了看言盛夏的表情,发现她虽然笑着,但眼神里没有平时的温柔,反而有种……兴师问罪的味道? “怎么了?”他轻声问,“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言盛夏转过身,朝电梯走去,“我爸妈马上下来。” 宁致君跟在她身后,心里打起了鼓。这姑娘,今天状态不对啊。 言柳江和楚琴很快下来了。见到宁致君,两人的态度比昨晚缓和了不少。楚琴还客气地说了句“小宁这么早就来了”,言柳江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宁致君安排了一天的行程。上午去东湖转转,中午在湖边的餐厅吃饭。 整个过程中,宁致君表现得很周到。安排车,买门票,介绍景点,点菜,倒茶,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细。言柳江虽然话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对宁致君的处事能力,是认可的。 只是言盛夏,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她跟在父母身边,偶尔说几句话,但目光时不时就飘到宁致君身上,那眼神,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 吃完午饭后,宁致君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言盛夏正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湖景。 “怎么出来了?”他走过去。 言盛夏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宁致君,你老实告诉我,昨天那辆车,是你自己的吗?” 宁致君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刚买的。奥迪A6,还没来得及上牌。” “为什么买车?” “以后跑工地、见客户方便些。”宁致君说,“而且有车,以后带你出去玩也方便。” “你哪来的钱买车?”言盛夏盯着他,“还有,你哪来的两百万借给我爸?” 宁致君心里一紧。来了,终于来了。 “盛夏,这些事,我本来想过段时间慢慢告诉你的。”他轻声说,“不是想瞒你,只是觉得……时机没到。” “时机?”言盛夏笑了,笑容里有点讽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等你想给我惊喜的时候?还是等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的时候?” “不是那个意思。”宁致君赶紧说,“我只是觉得,这些事说起来复杂,而且……而且我怕你知道得太多,给你造成烦恼。”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言盛夏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受伤,“宁致君,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吗?你觉得我知道你有钱,就会巴着你?还是你觉得我知道你没钱,就会离开你?” “当然不是!”宁致君急了,“盛夏,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只是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是轻松快乐的,留下一辈子美好回忆的,不想让别的事情影响咱们两个之间的美好。” 言盛夏沉默了。她看着宁致君,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急切,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大半。但她还是板着脸:“那你现在说。从头说,一件不许漏。” 宁致君苦笑。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包间的方向:“现在?在这?” “就现在。”言盛夏态度坚决,“说完再进去。” 宁致君没办法,只好简单说了一下。从彩票中奖,到股市投资,到佰盛入股,到装修公司,到奶茶店,再到最近谈成的房地产项目。除了重生的部分,能说的,他都说了。 他说得简单,但言盛夏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宁致君,像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她喃喃道,“你这不到一年,折腾出了这么多事?装修公司,奶茶店,家具厂入股,现在还要投资房地产?” “嗯。”宁致君点头,“不过房地产项目刚谈成,还没正式启动。装修公司和奶茶店是实打实在做的,生意还行。” “那车呢?” “车是前两天刚买的,真的。”宁致君说,“而且我还没驾照,这几天都是别人在开。我打算暑假去考。” 言盛夏不说话了。她靠在墙上,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一点点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这个她喜欢的人,这个她以为只是聪明一点、能干一点的普通大学生,竟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出了这么多事,积累了这么多财富。 而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终于问,声音很轻。 “怕你多想,怕你有压力。”宁致君老实说,“而且,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重要的是我对你好,你对我好。钱的事,事业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不想让你操心。” 言盛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哎哟!”宁致君吃痛,但没躲。 “这是惩罚。”言盛夏瞪着他,“惩罚你瞒着我。以后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宁致君赶紧点头,“以后绝对不瞒你,什么都告诉你。” 言盛夏这才满意了些。但她还是板着脸:“那两百万,我爸会还你的。写借条,算利息,一分不会少。” “不用……” “必须用!”言盛夏打断他,“一码归一码。你帮我们家,我们感激。但钱是钱,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我爸那人要强,你要是不让他还,他以后在你面前都抬不起头。” 宁致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听你的。” 言盛夏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宁致君,眼神终于软了下来:“走吧,进去吧。我爸妈该等急了。” 下午的行程,言盛夏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重新挽起了宁致君的手,脸上也有了笑容。言柳江和楚琴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什么。 傍晚,送言柳江和楚琴回酒店。进站前,言柳江把宁致君叫到一边。 “小宁,”他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钱的事,谢谢。借条我回去就寄给你。利息按银行算,年底之前,我先还一百万。” “叔叔不急,您先用着。”宁致君说。 “一码归一码。”言柳江摆摆手,然后顿了顿,看着宁致君,“明天我们一早就回去了,我女儿,我就交给你了。好好待她,不许欺负她。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重,但宁致君听出了里面的托付。他郑重地点头:“叔叔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对盛夏好。” 言柳江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车站。楚琴走过来,拍了拍宁致君的手:“小宁,好好处。有空来家里玩。” “好的阿姨。” 夏日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远处的高楼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走吧,回学校。”宁致君牵起言盛夏的手。 “嗯。” 回学校的路上,言盛夏一直很安静。宁致君以为她累了,也没多问。到了宿舍楼下,言盛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掐疼了吧?”她问,声音很轻。 “不疼。”宁致君笑。 言盛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很快,但宁致君感觉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她。 “谢谢你。”言盛夏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应该的。”宁致君轻声回应。 言盛夏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脸颊有些红。她看着宁致君,眼神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娇嗔:“不过你别得意,我可没和你签卖身契。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随时辞退你。” 宁致君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温柔:“好,遵命。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暂时没了。”言盛夏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宁致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宿舍楼,身影消失在门内,才转身离开。嘴角的笑容,久久不散。 夏夜的风很暖,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喧嚣和生机。路还长,但至少这一刻,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就够了。 第三十章 繁花与惊雷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傍晚,夕阳把WH理工大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宁致君推开宿舍门时,李伟正瘫在椅子上打游戏,陈默在书桌前写作业,赵峰刚训练回来,满身是汗地拿着毛巾擦头发。 “哟,宁总回来了!”李伟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作响,“您老人家还知道回宿舍啊?我们还以为您在外面有行宫了呢。” 宁致君把背包扔到床上,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怎么,想我了?” “想你?”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调侃,“我们是怕你再不回来,咱们宿舍要改名叫‘三人间’了。宁总,您这生活委员当得可真是称职啊,班费账本在我这儿放了半个月了,您倒是看一眼啊。” 赵峰凑过来,一脸八卦:“老宁,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天天跟法学院那个言盛夏在一起?我可听说了,有人看见你们俩在图书馆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嘿嘿。” 宁致君拿起本书作势要打,赵峰笑着躲开。宿舍里气氛轻松,这是大学男生之间特有的、毫无顾忌的玩笑。 “好了好了,我认错。”宁致君举手投降,“最近是有点忙。这样,作为补偿,放假前我组织一次班级活动,地点你们定,所有费用——由‘四季茶语’赞助。” “真的?”李伟游戏也不打了,转过身来,眼睛发亮,“老宁,你这可是大手笔啊!全班三十多号人呢!反正你是大股东,你说了算。” “说到这个,”陈默认真起来,“奶茶店的账我看了,上个月净利润四万二。如果继续这个势头,下学期开学前,咱们能把本钱赚回来。老宁,你之前说的开分店的事,我觉得可以提上日程了。” 宁致君点点头:“我正想说这个。大学城这边,咱们店已经站稳了。但WH有十几所高校,每个学校周边都有市场。下学期开学前,咱们至少再开两家分店。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室友:“如果分店开得好,咱们可以以‘四季茶语’这个项目,去申请学校的创业大赛。获奖了有奖金,还能加学分,对评奖学金、保研都有帮助。” 这话一出,三人都兴奋起来。李伟一拍大腿:“是啊!我就等那一天呢!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的创业项目,有店面,有流水,有利润,比那些纸上谈兵的计划书强多了!” “而且游玩还能带家属。”宁致君补充了一句,嘴角带着笑意。 “家属?”赵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宁致君大笑,“好你个老宁,在这等着呢!你这是要正式把言盛夏带出来见人了啊!” 宁致君笑而不语。确实,班级活动是个好机会。让言盛夏正式出现在他的同学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这既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承诺。 接下来的一周,宁致君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去明耀地产开会,盯着城东项目的进展;晚上要回宿舍,和李伟他们讨论分店的选址和筹备;还要抽时间处理装修公司的事,看赵静发来的财务报表。 但再忙,他也没忘记班级活动的事。和班长张磊商量后,最终定在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去东湖郊游。烧烤,划船,玩游戏,所有费用“四季茶语”全包,还可以带“家属”。 消息在班级群里一发,立刻炸了锅。 “宁总威武!” “四季茶语yyds!” “能带家属?那我把我妹带来行不行?” “楼上要点脸,你妹才初二!” 群里热闹非凡,宁致君看着不断刷屏的消息,嘴角一直带着笑。这种青春洋溢的氛围,这种简单纯粹的快乐,是他前世在职场沉浮多年后,几乎已经遗忘的感觉。 重生真好。能重新经历这一切,真好。 周六清晨,阳光明媚。东湖边的草地上,工程管理一班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烧烤架已经支起来了,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飘出老远。 宁致君和班长张磊在清点人数。三十四个人,加上带来的“家属”,总共四十多人,把湖边这片草地占得满满当当。 “宁致君,你家属呢?”有男生起哄,“不是说带家属吗?你家属不会不来了吧?” “急什么。”宁致君看了眼手机,“快了。” 话音刚落,远处小路上,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七月初的阳光清澈透亮,穿过湖边垂柳的缝隙,洒在那人身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穿着浅杏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编成鱼骨辫,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化了淡妆,眉眼精致,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透亮。 是言盛夏。 她走到近前,在宁致君身边站定,朝众人微微一笑:“大家好,我是言盛夏,法学院的。打扰你们班级活动了。” 声音清脆,语气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草地上突然安静了几秒。男生们瞪大了眼睛,女生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他们知道宁致君在谈恋爱,知道对方是法学院的,但没想到……这么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清丽的、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美。像初夏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清新,淡雅,让人移不开眼。 “不、不打扰!”李伟第一个反应过来,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就是就是!”赵峰也跟着起哄,“宁致君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陈默推了推眼镜,朝宁致君竖了个大拇指。 宁致君笑着牵起言盛夏的手,把她带到同学们中间。那姿态,那表情,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是我的。 男生们恨得牙痒痒,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俩人站在一起,确实养眼。宁致君清秀挺拔,言盛夏温婉美丽,怎么看怎么般配。 “嫂子,坐这儿!”有男生殷勤地让出位置。 “嫂子,吃烧烤,我刚烤好的!” “嫂子,喝饮料!” 一时间,“嫂子”的称呼此起彼伏。言盛夏的脸微微泛红,但举止依然大方得体。她接过饮料,道谢,和大家聊天,说到法学院和工程学院的课程差异,说到最近看的书,说到WH的天气。 她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温柔,但思路清晰,言之有物。很快,不只男生,连女生们也围了过来,和她聊成一片。 宁致君被挤到一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言盛夏,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那种“我女朋友真棒”的骄傲感,几乎要溢出来。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让人家小两口说说话。”张磊笑着把人群驱散,“该烧烤的烧烤,该划船的划船,别都在这儿当电灯泡。” 人群笑着散开。宁致君拉着言盛夏,走到湖边一棵大柳树下。树荫浓密,湖风清凉,远处是同学们的笑闹声,近处只有他们两人。 “紧张吗?”宁致君轻声问。 “有一点。”言盛夏老实说,但眼睛弯成月牙,“不过你同学们都很好。” “那是看你漂亮。”宁致君笑。 “油嘴滑舌。”言盛夏嗔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两人在树下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远处划船的同学,看着草地上忙碌烧烤的身影。阳光,湖风,笑声,烧烤的香气,青春的气息——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画。 “对了,”宁致君忽然想起什么,“跟你说个事。城东那个项目,开始预售了。” “怎么样?”言盛夏转头看他。 “非常好。”宁致君的眼睛亮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精装修的概念很受欢迎,而且咱们做的那些生态设计——垂直绿化,屋顶花园,雨水回收——这些成了最大的卖点。现在均价已经卖到六千三了。” “六千三?”言盛夏惊讶,“WH现在新房均价才四千多吧?” “对,所以我们这个项目,算是创造了区域新高。”宁致君说,“而且关键是,卖得好。开盘一周,去化率已经超过40%了。照这个趋势,年底前清盘没问题。” 他顿了顿,在心里快速计算着。50亩地,约33333平方米。容积率2.5,可售面积约83333平方米。按均价6300元算,总收入约5.25亿元。扣除土地成本、建安成本、税费、营销费用,净利润率按40%算,就是2.1亿元。 这还只是开发利润。他的装修公司承接了所有户型的精装修,按1000元/平方米的报价,83333平方米就是8333万元的装修合同。装修的利润率更高,按40%算,又是3333万元的利润。 两项加起来,这一个项目,他能分到的利润就超过2.3亿元。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成型时,宁致君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2.3亿,在2007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让他实现很多计划,足以让他彻底解决言家的问题,足以让他……给言盛夏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 “宁致君?”言盛夏见他出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宁致君回过神,看着言盛夏关切的眼神,心里的震撼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温暖。 “没事。”他握紧她的手,“就是觉得,一切都在变好。你的,我家的,我们家的,都在变好。” 言盛夏的脸又红了。她听出了“我们家”这三个字里的深意,但她反驳了一句:“谁和你一家呀?不要脸……”,但还是轻轻靠在了宁致君肩上。 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湖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烧烤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湖水的清新气息。 这个夏天,一切都刚刚好。 郊游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时,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校。言盛夏帮着女生们清理垃圾,宁致君和男生们收拾烧烤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回程的大巴上,玩了一天的同学们都累了,车厢里很安静。宁致君和言盛夏坐在后排,手牵着手,看着窗外飞逝的暮色。 “今天开心吗?”宁致君轻声问。 “开心。”言盛夏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倦意,但很满足,“你同学们都很好。你们班氛围真好。” “那是因为你来了。”宁致君笑,“你不知道,那几个小子看你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瞎说。”言盛夏掐了他一下,但没用力。 车厢微微颠簸,暮色渐浓。言盛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宁致君侧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要不是怕车上人多,还有刚刚帮完她家里,怕她心理有压力,真想品尝一下朱唇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