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兽语小娇媳:靠卖山货带全家暴富》 第一卷 第1章 一百二十块钱的媳妇儿 一九八二年,腊月初三。 麦穗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里一股子腌酸菜和旱烟叶子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细,白,但指腹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薄茧。 这不是她的手! “醒了?” 麦穗抬起头,炕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花棉袄的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全是算计。 “大姐,”那姑娘把嘴一撇,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咱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哪出得起两份嫁妆,我嫁的是县长家,我以后好了,还能忘了娘家么?再说,你也不吃亏,顾青野是个当兵的,往后转业了也能混个铁饭碗” 麦穗没吭声,她正消化脑子里那堆乱糟糟的记忆。 原主二十四岁,家里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二妹麦藜嘴甜会来事儿,三妹麦荞安静话少,在家跟透明人似的,弟弟麦谷是全家的命根子,二十了还整天游手好闲,爹妈恨不得把他给供起来。 至于她麦穗,在家里的地位基本等同于只知道干活的长工,爹不疼娘不爱,有用但不重要。 半个月前,县长家托媒人来向二妹麦藜提亲,县长家的门不是白进的,嫁妆得拿得出手,爹妈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够,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顾家在柳林村是出了名的穷,老大顾青野当兵八年没回来过几趟,家里两间快塌的土坯房,顾家老两口干活是一把好手,可家里却穷的叮当响。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她爹妈眼里钱才重要。 麦穗慢慢坐起来,看向麦藜,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以后好不好,跟我啥关系?” 麦藜愣了。 她压根没想到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大姐,能说出这话。 她笑得甜,话说的也轻巧:“大姐,话不能这么说,顾青野是当兵的,身子骨硬实,什么力气活干不了?你跟了他不吃亏,再说了……” 她凑过来,一双桃花眼泪汪汪的,瞅着贼真诚:“他家穷是穷了点,可他是老大,你是大嫂,老话说长嫂如母,以后分家你说了算,你也不小了,在娘家还能吃几年饭?早点嫁过去,早点当家。” 这话说的,把她卖了还得让她帮着数钱呗。 麦穗看着这个妹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上辈子在餐饮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后厨打杂小工一路干到餐厅主理人,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就连当初她前男友给她开店的钱卷跑了,她都扛过来了。 跟那些比,眼前这点破事儿,算个球。 麦藜这种人,她一眼就看透了,典型的嘴甜心狠,好处都是她的,亏只能别人吃,吃完还得记她个好。 “别磨蹭了!快换衣裳!” 穿蓝布衣服的妇人急忙火势的掀门帘进来,一把薅住她胳膊,那手劲儿大的跟铁钳子似的:“穗儿啊,别怪爹妈心狠,你妹妹要嫁县长家,嫁妆不能寒碜了,顾家出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少了,你嫁过去是大嫂,不吃亏。” 她娘催命似的把一个包袱扔过来。 麦穗打开一瞅,一件碎花布衫,领口磨得还起了毛边,这就是她的嫁衣,连块红布都没有。 院子里一阵闹腾,弟弟麦谷扯着嗓子嚎:“顾家接亲的来了!真穷,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赶着驴车来的!” 麦穗被拽出里屋,看见三妹麦荞站在一边,十六岁的丫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她眼眶红红的,她趁人不注意,往麦穗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麦穗愣了一下想说声谢谢,但那丫头低头就跑了。 堂屋里站了不少人。 麦穗抬眼扫了一圈,没瞅见那个传说中的糙汉新郎,来接亲的是顾家老二顾青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憋哧半天才憋哧出一句:“嫂子,走吧。” 麦藜倚在门框上看麦穗一眼,阴阳怪气地:“大姐,你命好,嫁过去就是军嫂,光荣着呢。” 麦穗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眼热?那你嫁。” 麦藜被噎得差点没上来气,脸都青了,偏偏有人在不好发作,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麦穗走出门,院子里没几个人,门口倒是围满了人看热闹。 头顶的房檐上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然后她就听见…… “哎你说这家咋回事,结婚咋都不热闹呢?” “这家卖闺女,听说要嫁的那户人家穷掉底儿了。” “啧啧……造孽哟。” 麦穗脚步一顿,她抬头瞅了一眼那两只麻雀。 “哎呀,她在瞅俺俩!” “快跑快跑!” 两只家雀扑棱着膀子飞了。 麦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她能听懂那两只鸟说话! 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没等她细想,她娘从背后搡了她一把:“麻溜的,别耽误了时辰!” 门口挤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那眼睛恨不得长出手来,搁她身上扒拉扒拉。 “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卖了,麦家这买卖做的……” “嘘……小声点,人家二闺女可是要嫁县长儿子的,咱得罪不起。” “顾家那老大我见过,板正是挺板正,体格子也不小,就是听人说那小子冷得很,谁都不爱搭理。” “长得好有啥用?穷得叮当响,嫁过去就是遭罪的命。” “好歹是一百二十块钱彩礼娶回来的,那顾家总会给口饭吃的” “那可不一定,听说顾家老二老三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新媳妇进门,有她受的呢。” 麦穗把那些声音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她穿过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门口。 没有花轿。 没有唢呐。 没有送亲的队伍。 只有顾家的一辆驴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赶车的是个老头,他裹着破棉袄,冻得鼻涕拉瞎的。 这就是她出门子的排场。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麦家的院子,她爹麦德贵正蹲在门槛上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她弟麦谷正倚在大门框上,嘴里磕着瓜子,看她的眼神跟那些看热闹的人没两样。 麦穗收回目光,踩着车轱辘上了驴车。 赶车的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新娘子忒安静了,不像被卖了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闺女,你不哭?” 顾青山也回头瞅她。 麦穗坐稳了,把棉袄裹严实:“哭啥?” 老头被她噎得够呛,没吭声,讪不搭地甩了一鞭子。 驴车咯噔咯噔地上了路,寒风灌进棉袄里,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麦穗把麦荞给她的鸡蛋掏出来,还带着点热乎气儿。 她剥了皮,一口一口吃了。 冷风刮在脸上,鸡蛋是热的。 驴车在土路上颠蹬了大半个时辰,赶车老头忽然回过头,拿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闺女,嫁人了,凡事别轻易撂挑子……忍忍就过去了。” 麦穗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末。 “大爷,”她语气平淡,贼从容:“我这个人,啥都能忍,就是吃亏忍不了。” 老头愣了,他扭头瞅了一眼顾青山,顾青山没吱声,光低着头。 驴车拐过一道山梁,下了坡,前头冒出个灰扑扑的屯子,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从老牛村到柳林村,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 “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 “走走走,咱们去顾家门口蹲着看去!” 进了村口,树荫下纳鞋底的,唠闲嗑的,都齐刷刷望过来。 一个嗓门挺大的胖女人凑上来:“哎哟,这就是老大媳妇?长得怪俊的啊!” 她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俊有啥用?一瞅就不是干活的身板。顾家娶这么个祖宗回来,等着瞧吧。”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一挑。 等着瞧? 行,那就等着瞧。 第一卷 第2章 新媳妇进门,新郎官没影了 驴车在顾家门口停了下来。 麦穗抬头打量着面前的顾家,黄土夯地院墙,豁了一个口子的木门,院子里一只芦花鸡正在刨食,瘦得跟鹌鹑似的。 门口围了一堆人。 村里没啥热闹可看,谁家娶媳妇就是天大的事儿,那些男女老少站了两排,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嗑瓜子的嗑瓜子,扯闲篇的扯闲篇。 “嫂子,下来吧。”顾青山招呼她。 麦穗从驴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干草,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嘀嘀咕咕的,她全当没听见,拎着那个破包袱一脚跨进了顾家门槛。 正屋门前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干瘦,花白头发,眼眶子通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估计这就是她婆婆刘桂芳了,她身后缩着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黄不拉几的,鞋子边都开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后面偷看她。 刘桂芳旁边的老头应该就是她公公顾大山了,佝偻着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还有两个年轻女的。 一个身材略胖,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另一个瘦,吊梢眼,薄嘴唇,站在胖女人旁边不说话,眼神跟秤砣似的,在掂量她值几斤几两。 出门前她娘提过一嘴,胖的是顾老二媳妇王翠娟,瘦的是老三媳妇李明娥。 “嫂子来啦!”王翠娟头一个迎上来,笑得那叫一个亲热,伸手就要接她的包袱:“一路辛苦了吧嫂子,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用。”麦穗手一抬,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拎着包袱跨进门槛。 王翠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顿了一秒,接着又恢复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娥在旁边瞧着,没吱声。 正屋里没什么太像样的家具,但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看得出来刘桂芳是个勤快人,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最显眼的还是那张单人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方下巴,眼神盯着镜头,跟审犯人似的。 这就是顾青野。 麦穗扫了一眼那张脸,心里只有一句话:白瞎这长相了。 炕上铺着芦苇席子,炕梢摞着几床被褥,炕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几个二合面馒头。 这顿饭在这家里,怕是过年才舍得吃的水平。 她扫了一圈,顾家除了嫁出去的三个闺女不在,其余人都在,唯独新郎官顾青野,没有影儿。 “新郎呢?”麦穗问。 这回没等王翠娟张嘴,李明娥先开了口,她朝东屋努了努嘴:“搁屋呢,当兵的,架子大。” 她身边的老三顾青柏扒拉了她一把。 “咋的了?我说错啥了?人大嫂都来了,大哥还跟个大姑娘似的猫屋里不出来。” 麦穗没说话,抬脚就过去了。 王翠娟和李明娥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翘着,好像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她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掀开门帘。 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炕边,正在脱外套,肩很宽,腰很窄,背部的肌肉线条从薄薄的军绿色衬衣里透出来,硬邦邦的。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麦穗的呼吸顿了一拍。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长相要是搁她上辈子那餐厅里,往吧台一杵,生意能再好三成! 就是这人也忒大了。 她一米六冒头,站他面前估计还没到他胳肢窝,他那只大手,一巴掌能呼住她整张脸。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穿衣裳。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一个刚娶媳妇的老爷们,眼里半点喜气都没有,跟在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跟看个不搭界的人似的。 麦穗心里有数了。 看来不光她不愿意,这位也是被硬架上来的。 行,那就好办了。 麦穗还没来得及跟这位便宜丈夫说话,门外就响起了婆婆刘桂芳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大,穗啊,出来吃饭了。” 那语气,虚得很。 麦穗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她回过头。 顾青野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炕边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温度,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麦穗愣了一下。 “咱俩的事,吃完饭再说。” 麦穗挑了下眉:“咱俩有什么事?” 顾青野看了她两秒,没回答,先她一步掀门帘出去了。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难搞。 …… 麦穗嫁进顾家的第一顿饭,吃出了一股子馊味儿。 不是菜馊了,是人馊了。 筷子还没动几下,她就闻出来了。 王翠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自家儿子嘴里,眼珠子在她和顾青野之间转了一圈,笑呵呵地开口:“大哥大嫂这新婚夜可得多吃点,我看大嫂气色不错,大哥倒是……” 话说到一半,故意拉长调子,等着别人接茬。 李明娥这边慢悠悠夹了块咸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二嫂这话问的,大哥当了八年兵,铁打的筋骨,能有啥不好的。” 一唱一和,配合得贼默契。 麦穗头也不抬:“你俩挺关心你们大哥啊?要不吃完饭你俩单独跟他唠唠?” 王翠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李明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顾青野抬眼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 顾大山咳嗽一声,拿起个馒头,干瘪地招呼了句:“吃,都吃。” “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刘桂芳赶紧出来打圆场,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大儿子是她打电报骗回来的。 电报上写的是“娘病重速归”,结果顾青野到家人还没站稳就被塞了个大红花,他娘也好好的,脸当时就沉了,撂下行李就要走,是她哭着喊着把人拽住的。 这事搁谁谁都得有气。 她也不想这样。 可顾家穷,穷得拿不出彩礼给老大说媳妇。眼瞅着快三十的人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正好麦家急着用钱嫁二闺女,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许出来了,这买卖划算,就是不太地道。 刘桂芳知道这事儿办得亏心。 亏了老大,也亏了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 顾青野坐在麦穗旁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上跟糊了层浆子似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吃饭快,三下五除二一碗糊糊就见了底,把碗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 “青野。”刘桂芳赶紧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你媳妇第一天来,你陪着坐会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他到底没走,又把碗拿起来,倒了碗水慢慢喝。 刘桂芳松了口气,转过头来招呼麦穗:“穗儿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麦穗又叫了一声妈,叫得自然又大方。 “哎。”刘桂芳高兴的连连点头。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一道大嗓门,中气十足:“桂芳啊!搁家没?” 刘桂芳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第一卷 第3章 第一顿饭,先收拾一个 王翠娟和李明娥对视一眼,俩人脸上同时浮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来的这个人,麦穗不认识,但她当了十几年餐饮老板,打过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光听那嗓门儿就知道不是好惹儿的主。 张婶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脚上一双黑布棉鞋,她进了院子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掀了门帘就进来,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把屋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麦穗身上。 “哟,这就是新媳妇吧?长得怪俊的。”张婶笑着走过来,也不等人让,自己就往炕沿上一坐:“桂芳你可算熬出头了,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 刘桂芳赶紧下炕,脸上堆着笑,麦穗瞅着那笑比哭还难看:“张嫂子来了,吃了没?坐下吃点。” “吃了吃了,我就是过来瞅瞅新媳妇。”张婶嘴上说着,眼睛却往桌子上瞟:“哟,酸菜炖粉条,还有炒鸡蛋呢,你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麦穗把筷子放下,打量这个张婶。 “张婶是吧?我是麦穗。”她语气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张婶笑得更灿烂了:“好好好,麦穗,麦家的大闺女,我知道,我跟你娘还沾点亲呢,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姨。” 麦穗没接这个茬。 张婶也不尴尬,转头看向刘桂芳,话锋一转:“桂芳,今儿个你家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来的。” 刘桂芳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就是吧……”张婶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嗐,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开春那会儿从我家借的那袋子苞米,还有入冬前借的那袋子地瓜干,本来我不着急要,可这日子难过啊,我家你大兄弟这不是要出去找活干么,路上怎么也得带点干粮啊,家里余粮也不多了,我就寻思过来问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麦穗看见顾大山的头低得更深了,刘桂芳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老两口谁也没说话。 “不过你别着急!”张婶拍了一下大腿,话锋一转,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今儿个不是催债的,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家前山沟那块地,反正你家现在人口多劳力少,也种不过来,不如换给我种,那五十斤苞米,就当我买了那地的收成。” 这话一出,麦穗算是听明白了。 前山沟的地?那是顾家最好的一块地,靠近河沟,旱涝保收,一亩能打三四百斤粮食。顾家就指着这块地活着呢。 五十斤苞米就想换走? 这哪是来串门的,这是来趁火打劫的。 刘桂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张嫂子,那块地……我家还得留着种呢,苞米的事我年前肯定想法子还上……” “哎呀,我这也是为你家着想么不是?”张婶摆摆手:“你家现在孩子都打对出去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老大还当了八年兵,津贴不少吧?五十斤苞米算个啥?我就是觉着那地荒着可惜了。”她说着,又看向顾青野:“青野啊,你是当兵的,见过大世面,你说是不是?婶子这也是实心实意为你家打算啊。” 顾青野端着碗水,手指慢慢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麦穗看见了他那反应,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事,顾家肯定不是头一回碰上了,老两口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被人拿捏惯了,两个儿媳妇平时嘴巴厉害,真到这种时候一个比一个往后缩。 果不其然,王翠娟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话是对刘桂芳说的:“妈,张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那地咱家也确实种不过来……” 麦穗转头看她,目光在王翠娟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眼神不凶,但王翠娟愣是被她看得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半句。 “那你家多种点?” 麦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翠娟被她噎了个结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嫂你啥意思?我这不是替家里着想吗?” “替家里着想就该帮着种地,不是帮着往外送地。”麦穗说完,把目光转向张婶。 张婶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在硬撑:“新媳妇刚进门,家里的情况你不了解……” “我是不太了解,”麦穗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不过五十斤苞米换一亩好地,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过去,张婶,你说的五十斤苞米,是去年的陈粮还是今年的新粮?折多少钱?” 张婶愣了一下:“这……当然是按去年的价算,苞米一毛二一斤,五十斤也就六块钱。” “好,六块钱。”麦穗点点头:“一亩好地一年的收成,少说三百斤,苞米现在市价一毛五,那就是四十五块,张婶,你拿六块钱的粮食换四十五块钱的收成,这买卖做得好啊,怪不得你急着今儿个就上门来了。” 张婶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桂芳瞪大了眼睛看着麦穗,顾大山也抬起头来,老两口的眼神里全是震惊。 王翠娟和李明娥也傻了。 她俩平时一个比一个精明,但那都是对自己,这个地其实是顾青野的。 张婶扭头看她,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点不屑:“侄媳妇儿,这家里的事你不懂……” “我是顾家大儿媳妇,”麦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老话讲长嫂如母,既然我进了这个门,家里的事就没有我不懂的。” 张婶被她一句话噎得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挤出个笑来:“侄媳妇儿,我跟你公婆打交道多少年了,我们两家的事,一直是这么商量的。” “商量?婶儿,你家要是缺地种,可以去大队申请开荒,前山沟那边荒地多着呢,谁也不会跟你抢,苞米的事,顾家年前还,几分利,您说了算,还完了咱们两清,至于那块地,种不种是顾家的事,就不劳您惦记了。”她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顾青野始终没说话,但脸色黑了下来,他眉头紧锁,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看得出来是在压制情绪。 张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在柳林村横着走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被一个小媳妇这么怼过?偏偏人家句句在理,她连反驳都找不到缝子。 “你……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牙尖嘴利的,像什么样子!”张婶站起来,恼羞成怒:“桂芳,你就这么让你儿媳妇跟长辈说话?” “长辈?”麦穗也站起来,她在炕上比张婶在地下高出一个头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为老不尊,拿苞米换人家一块地,传出去整个柳林村都得笑话。” 张婶气得浑身直哆嗦。 麦穗转头看向婆婆刘桂芳,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换上一副笑脸:“张婶大老远来的,刚才说她家今年收成不好,这苞米估计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咱们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 她下地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两棵大白菜,又拿了几个土豆子装进袋子里,塞进张婶手。 “张婶,这些菜是我家的心意,你要是吃了觉得味道还行,回头让家里孩子送个信儿,我们顾家再给你送。” 这一手,绝了。 白菜土豆不值几个钱,但姿态做足了。 张婶要是拿了,以后村里人问起来,她从顾家要地没成,反倒还从顾家拿了菜走,脸往哪儿搁?不拿,那刚才说的日子难过就是骗人的,自己打自己脸。 张婶站在那里,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转头看刘桂芳,指望刘桂芳能像往常一样好说话,可刘桂芳这回就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她又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这俩人平时嘴一个比一个碎,这会儿倒好,一个看房梁一个看脚面,谁也不出声。 张婶气得脸去青:“行!行!好心当成驴肝肺!苞米年前还不上,别怪我上门来要!” 说完她把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扭头就走。 麦穗跟着后面送到堂屋门口:“张婶慢走啊,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她刚说完张婶就差点滑了一跤,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麦穗转过身,发现满屋子人都在看她。 她重新坐下,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饭吧,菜凉了。” 第一卷 第4章 一碗水,两只老鼠 顾大山看了她半晌,终于憋出一句:“闺女,你咋知道那块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算的。”麦穗夹了一筷子酸菜。 她上辈子做餐饮,成本核算是最基本的功夫,这点账还用想? 刘桂芳眼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激动的,她拉着麦穗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穗儿,你……” “对讲理的人讲理,对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法子。”麦穗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下来:“妈,吃饭。” 王翠娟干笑了两声:“大嫂可真厉害,第一天就给咱家出了头。” 麦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二弟妹客气,下次张婶再来,二弟妹也能出头,我看你刚才挺能说的,就是关键时候嘴跟棉裤腰似的,松紧不由己。” 王翠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顾青野端着那碗水,始终没喝。 他看着麦穗的侧脸,刚才她算账的时候,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但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准得像跟拿卷尺量过一样,张婶在她面前,三句话就被卸了劲。 这个女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麦穗卷起袖子准备洗碗,却被刘桂芳一把抢了过去:“新婚头一天,咱家不兴那个,回屋歇着去。” 麦穗还是把锅刷了,碗洗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刚干完活儿,就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裤腿。 低头一看,是那个小丫头,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跟小动物似的,又亮又怯。 “你叫小丫?”麦穗问她。 小丫使劲点头,然后伸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糖,糖纸皱巴巴地,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没舍得吃。 “嫂子,”小丫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刚出壳的小鸡崽:“给你吃。” 麦穗蹲下来,跟小丫平视,她把糖剥开,一人一半,另一半塞进小丫嘴里,小丫含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不?” “甜!”小丫使劲点头,然后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嫂子你小心点,二嫂三嫂在研究你。”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研究啥?” “二嫂说你有钱没钱,三嫂说,大哥的津贴以后不能给你管。” 麦穗把另外半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儿的,确实甜,她拍了拍小丫的头笑了,一颗糖换一个情报站,这买卖划算。 “小丫,以后家里有啥事,都告诉嫂子,行不?” 小丫眼睛亮了,像找到了组织的小叛徒:“行!嫂子你给我糖不?” “给。” “那我都告诉你!” 麦穗回到东屋,顾家穷是穷,可这屋子也给拾掇出来了,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囍字,新的搪瓷盆,新的镜子,一切都很有年代感。 麦穗走过去照了照镜子,这张脸的五官看着并不出众,但耐看,越看越有味儿,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清纯得让人一看就以为好欺负。 这张脸,和她上辈子很像。 炕上铺了一床新打的红被子,炕烧得热乎乎的,麦穗正叠衣裳,身后门响了。 顾青野关上门,屋里就剩他们俩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声音还是冷的,但没那么硬了:“谢谢你。” 麦穗在炕另一边坐下:“那是你爹妈,也是我婆家,一家人,不用谢。” 顾青野抬眼看了她一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这桩婚事……我是被我爹妈骗回来的。” 麦穗没接话,等他说完。 “他们写信说家里有急事,让我赶紧回来,我请了探亲假,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家才知道是给我娶媳妇。”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麦穗听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顾青野皱眉看着她。 “巧了,”麦穗把头发散开,拿手指梳了两下:“我也是被卖过来的,一百二十块彩礼,我爹妈拿去给我妹凑嫁妆了,从头到尾,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顾青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假话。 麦穗大大方方地让他看,那眼神坦荡得没有半点心虚。 最终,顾青野收回了目光,倒了一碗水放在炕中间。 “这碗水,就是咱俩的分界线。”他的声音很沉:“你在那头,我在这头,以后各过各的,我不会碰你。” 说完,他抬眼看向麦穗,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麦穗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他。 “就这个?” 顾青野一愣:“什么?” 麦穗弯腰脱了鞋,盘腿坐在炕,答应得干脆利落:“行,你当你的兵,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我也有几个规矩。” 顾青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你说。” “第一,屋里的事你说了算,屋外的事我说了算,你在家的时候,咱俩是夫妻,人前该咋样还咋样,别让人看出破绽,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我撑着,谁也别想欺负你爹妈。” 麦穗竖起一根手指,接着竖起第二根:“第二,我干什么你别管,我要挣钱,挣多挣少都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顾青野的眼睛:“咱俩之间,只有合伙过日子的交情,没有别的,你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人,随时跟我说,我不拦着。” 麦穗说完三条规矩,顾青野沉默片刻,反问一句:“你就不怕我不同意?” 麦穗回他:“碗都摆上了,还怕你不同意?” 顾青野没再说话,伸出手:“一言为定。” 麦穗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太大了,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瞅着都感觉他一手就能把石头给捏碎。 她也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搭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了一下。 粗糙,干燥,烫得惊人。 顾青野飞快地松开手,别过脸去搬被褥,麦穗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刚才那一握,他的温度在她掌心里多停了两秒才散。 他把被褥搬到了炕梢,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叠了叠当枕头,麦穗在炕头铺了被窝,两人之间隔着那碗水。 顾青野伸手拉了灯绳,咔哒一声,屋里陷入黑暗。 麦穗躺在炕上,她看了一眼炕中间那碗水,又看了看那个脊背宽得像一堵墙的男人,开始盘点现在的处境。 她上辈子辛辛苦苦攒了六年开店的钱,让前男友全卷跑了,从那时候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男人不如靠手艺。 她父母早亡,十五岁出来端盘子,从后厨洗菜杀鱼做起,二十岁当上厨师,二十五岁跟人合伙开店,二十八岁成为高级餐厅的主理人,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被合伙人坑过,被同行整过。 她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烂牌打成王炸,这辈子牌是烂了点,但好歹是副牌,有个地方住。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炕烧得噼啪响,外头北风呜呜地刮。 麦穗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悠明天的计划,今天她把张婶怼了,这事儿肯定没完。 新媳妇儿进门,王翠娟和李明娥肯定还得作妖,还有麦家那边,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了,她那个妹妹麦藜嫁县长家之前,指不定还得来薅她点什么。 不过她不怕。 她麦穗是来翻身的,不是来受气的。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麦穗睁开眼,屋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外头那俩大活人咋还不睡呢。” “再熬熬,灶台上还剩个杂合面馒头,等他们睡死了咱就拖回洞,够咱俩啃半宿的了。” “那馒头干得都硌牙!哪有老二家那婆娘去年藏的那块猪油渣香……可惜,咱连味儿都没闻着就让她全卷回娘家了。” “你就惦记吃!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只芦花鸡,多肥啊,就等着它下完蛋咱好歹能跟着沾点荤腥,结果呢?老二家的一锅端,连根鸡毛都没给咱留!” “老二家的算啥,老三家的那才叫狠!地窖里那一堆大白菜,过冬就指着外头那几片老帮子解馋呢,她倒好,半夜套车拉走一半,连掉地上的烂叶子都扫得干干净净,我活了三个冬天,没见过这么会过日子的两脚兽。” “唉,说来说去,这窝两脚兽比咱们还会藏粮食,这冬天可咋过啊?” “急啥,新来那个女的,我刚才溜出去瞅了一眼,闻着跟别人不一样。” “咋不一样?不也是两条腿一张嘴?” “不不不,她身上有股子灶火味儿,像……像镇子上那个开饭馆的老孙头,我闻着就觉得,跟她混,说不定能捞着点油水。” “你可拉倒吧!两脚兽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铁公鸡,你看看这屋的老二老三,防咱比防贼还严实,恨不得连耗子屎都要锁起来。” “也是……不过新来这女的看人的眼神怪吓人的,像村口那只大黄猫,亮得我心里直突突。” “呸呸呸,别提猫!赶紧睡,养足精神,后半夜还得去老三屋里找找,看能不能把被她藏起来的那半袋苞米碴子弄出来。” “她藏粮食的地方比咱的洞还难找……” “那也得找!这年头,两脚兽跟咱抢食吃,咱不机灵点,真得饿死在这一窝铁公鸡手里。”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鼾声。 麦穗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芦花鸡,大白菜,半袋苞米碴子。 难怪顾家穷得叮当响,顾青野八年的津贴全填了这两个无底洞。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排出了明天的顺序。 第一,把灶房彻底收拾一遍,看看还有什么没被摸走的。 第二,去山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山货。 第三……她倒要看看,这家的老鼠,和偷油的两脚兽,到底谁更难逮。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黑暗中,炕那头传来顾青野翻身的声音,他也没睡着。 麦穗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要是知道她刚才在听老鼠开他的家庭批斗会,那张冷脸估计能裂一道缝。 第一卷 第5章 芦花鸡骂街 天还没亮透,麦穗就被院子里那只芦花鸡给叫醒了,那鸡扯着嗓子打了三遍鸣,一声比一声惨,跟黄鼠狼撵了它三里地似的。 它不是在打鸣,是在骂街。 “蛋!我的蛋又没了!好你个王翠娟,昨天又偷蛋!我都三天没开张了!三天!” 麦穗躺在炕上盯着发黄的顶棚,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她在餐厅后厨泡了十几年,什么投诉没见过,菜里有头发,汤里有虫子,牛排煎老了,服务员翻白眼,但一只鸡因为三天没下蛋告状? 这金手指,真行。 炕那头,顾青野早就不在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是棱角是角,那碗分界线还摆在炕中间,她穿好衣裳下地,推开堂屋门,冷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 灶房烟囱正冒青烟,一个人影在灶台前头忙活,圆脸盘子上挂着汗珠,看见麦穗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大嫂醒啦?我寻思你刚进门不熟悉家里灶台,就先帮你把饭做了,苞米碴子粥,还卧了俩鸡蛋,趁热吃!” 麦穗看着王翠娟那一身行头愣了两秒,上身一件杏黄色底蓝碎花的的确良罩衫,瞅着八成新,跟昨儿个她穿的那个土布棉袄压根不是一个档次,下身配着一条藏蓝色卡其布裤子,瞅着也像刚做没多久的,脚上布鞋的鞋面上沾了一层面粉。 这一身穿在腊月里,也不嫌冷。 麦穗扫一眼就明白了,这身打扮就是穿给她看的。 她走过去靠在灶房门口,目光从王翠娟的笑脸滑到灶台上,粥是新熬的,鸡蛋也是刚卧的,灶台还擦得锃亮,就连盐罐子都摆得整整齐齐,要不是昨晚亲耳听见那两只耗子吐槽,她差点就信了这是个热心肠的好弟媳。 “二弟妹起得真早。”麦穗接过粥碗,没急着吃,先把灶台上的盐罐子拿起来瞅了两眼:“这盐罐子是新换的?昨儿我记得还剩小半罐呢,今儿个就见底了。” 王翠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大嫂说笑了,盐这东西用得快,昨儿晚上我熬菜多搁了两勺。” 麦穗笑着点点头,没接茬。 昨晚上她可没少听那两只耗子说王翠娟的事儿,但她不打算现在就拆穿,一是她没证据,二是她不想温水煮青蛙,要做,就做狠点。 “大嫂,咱妈说你昨儿晚上没咋吃东西,这不,我特意给你多添了把米。”王翠娟把筷子往麦穗手里塞,热络得像亲姐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习惯的尽管跟弟妹说。” “多谢二弟妹。”麦穗夹了一筷子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她:“你这苞米碴子是前年的吧?有股子哈喇味儿了。” 王翠娟听见这话,手一抖,勺子啪嗒一下掉进了锅里。 “大嫂你这嘴真刁,我可尝不出来。”她讪笑着把勺子捞起来,低头开始刷锅,后脖梗子对着麦穗。 麦穗不紧不慢地喝粥,她前世从打荷到主理人,经手的食材能堆成一座山了,这苞米碴子新不新,放了一年还是两年,一进嘴就知道,但她说这话不是为了显摆味觉,她是想看看王翠娟什么反应。 现在得到的结论是,这人心理素质真不错,勺子掉了还能笑着捞起来,但也只是不错,毕竟这铁锅刷得那么使劲儿,要说没点情绪在里头谁能信。 王翠娟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大嫂,你在娘家的时候都干啥呀?我听说你娘家那边地不少,你爹咋舍得让你嫁过来?” 来了,摸底来了。 麦穗语气很平常:“啥都干,下地,喂猪,算账。” 说到算账两个字的时候,她看见王翠娟擦灶台的手顿了顿。 “大嫂还会算账呢?”王翠娟低头的动作掩盖了脸上一闪而过的警觉:“那可好,咱家就缺个会算账的,以前家里的那些账都乱着呢,谁也不知道钱花哪去了。” 说完这话,王翠娟又叹了口气,开始诉苦:“咱家也不容易,你说大哥当兵这八年,按理说这每月有津贴,日子不该这么苦,可咱爹身体不好得常年吃药,妈那身子你也看见了,三天两头的也得抓两副药吃,家里吧孩子还多,这张嘴就是粮食,月月钱都不够花,我跟三弟妹俩啊,都是紧着裤腰带过日子……” “二弟妹。”麦穗打断她。 王翠娟抬头。 “你身上的的确良罩衫是新做的吧?杏黄色底蓝碎花,供销社三块六一尺那种。”麦穗说的语调温和,让人一看就觉得毫无脾气:“这颜色挑人,脸黑的穿上显更黑,二弟妹你穿着倒挺合适 王翠娟愣了神,手里的抹布掉在灶台上她都没发现,她很想说这是旧衣裳改的,但麦穗已经把颜色花型价格全报出来了,她再编瞎话就是把麦穗当傻子,她不是怕麦穗知道这件衣裳,她是怕麦穗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嫂眼力真好啊。”王翠娟干笑着把抹布捡起来,低头使劲儿地擦灶台,她这边还松了半口气,那边麦穗又补了一句。 “对了二弟妹,昨天我看婆婆那只芦花鸡挺肥的,下的蛋肯定不小,改天咱腌一坛咸鸡蛋,给爹下酒吧,就是不知道那鸡最近下蛋了没?” 王翠娟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抹布随手一放,脸上重新堆起笑:“大嫂真是火眼金睛啊,那什么,这粥你趁热多喝点啊,我到后院抱捆柴火去。” 说完她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王翠娟跟门外吃食的芦花鸡撞个正着,那鸡歪着头看她,王翠娟上去踢了它一脚:“这死鸡,一边拉子去。” “咕!……疼死我了!偷了我蛋还踢我!咕咕咕……我招她了我!这院没法待了!” 芦花鸡歪着头,一只圆眼睛对着麦穗,突然不叫了。 麦穗站起来,从窗台上掰了小半块干馒头,碾碎了撒在芦花鸡跟前。 “还知道点啥。” 芦花鸡低头啄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瞅她:“咕?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芦花鸡突然炸毛,原地扑棱了两下翅膀,在院子里疯了似的转了三圈。 “咕咕咕咕咕!饿的老天爷!有个人能听见我说话了!” 它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歪着脑袋把麦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重点看了看她的手。 “咕咕……那以后咕受了委屈,是不是就能找你说?你给咕评理,咕一天下一个蛋,三天就三个蛋,全让那胖手摸了去,这账怎么算?” 麦穗蹲下来,又撒了一小撮馒头渣:“接着说说。” 芦花鸡低头啄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脑袋往东边一甩。 “刚才踢我那胖手,出门往东头去了,那个昨天来咱家被气走的老太婆,也是东头吧?咕咕……反正她俩凑一块,准没好事。”它啄了两口地上的馒头渣,又补了一句:“西边那个不爱说话的瘦子,爱后院翻地窖,她翻地窖从来不空手。” 麦穗眯起眼,这就勾搭上了?王翠娟动作够快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馒头渣,站起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王翠娟是个漏勺,嘴上没把门的,敲两下就能漏一地,但李明娥不一样,地窖的钥匙在她手里,账上的事儿她比王翠娟清楚,王翠娟这会儿八成是去找张婶儿打预防针了,趁她还没回来,先把老三家的敲一敲。 麦穗回身从灶房里端了半碗咸菜,不紧不慢地走到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李明娥那张瘦长脸露了出来,她薄嘴唇抿着,眼珠子在麦穗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跟王翠娟那种热络不同,李明娥看人不先笑,她先打量,很沉得住气,比王翠娟高了一个段位。 “大嫂?有事?” “没啥大事。”麦穗笑了笑,把咸菜碗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跟唠家常一样:“刚才在灶房跟二弟妹聊了会儿天,她说家里账目乱,谁也不知道钱花哪去了,我一想,三弟妹平时管着地窖的菜,这出出进进的应该心里有数,回头盘库的时候,可得麻烦三弟妹你帮我把把关。” 李明娥接过碗,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大嫂要盘库?” “嗯,咱爹身体不好,妈也隔三差五地就吃药,你大哥的津贴月月寄回来,可这钱没见着,粮也没见着,咋的总得有个去处啊。”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温和和的,看着像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我跟二弟妹说了,我以前在娘家啥都干,下地,喂猪,算账,算账这个事儿吧,一旦开始算了,就得一笔一笔的都得对上才行。” 李明娥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像王翠娟那样慌,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大嫂说得对,该盘,家里就这么点东西,进进出出的,是得有个数。” “有弟妹这句话就好。”麦穗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三弟妹,听说你娘家兄弟相看了个对象正攒钱修房子呢?你娘一个人扛着,不容易吧。” 李明娥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深了一些,但端着咸菜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了白。 麦穗没等她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李明娥把门关上,低头看着碗里的咸菜,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盘库?算账?当她听不出来? 大嫂今天跟老二聊了那么久,怕是已经把老二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又来敲她的门,话里话外不就想告诉她要查账么。 王翠娟那个蠢货,一件的确良罩衫就把底全交了,她可不一样,她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 她不信麦穗有证据,可她也不想当第一个被开刀的。 李明娥把咸菜碗往炕上一搁,转身从衣柜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来。 第一卷 第6章 进山 院子里,麦穗从西屋门口转身往回走,路过灶房的时候,忽然看到顾小丫蹲在墙角给她使眼色,小姑娘脚上还穿着昨儿那双破棉鞋,冻的大鼻涕直淌。 麦穗走过去,顾小丫就立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嫂子,我看到二嫂去张婶家了,她俩在大门口那块嘀咕了半天,说什么要找村长。” 麦穗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这俩人凑一块,白的也能说成黑的,要是真带着村长来,以顾家老两口那软性子,怕是连句话都不敢说,她得赶在张婶上门之前把家里的事儿理清楚。 她低头揉了揉小丫的脑袋:“还有别人看见吗?” “没,我是跟娘俩去积肥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娘忙着干活没瞅着。” “好丫头。” 麦穗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山头上,眼瞅着快到晌午了,日头光照的雪都化了。 她来这个世界才两天,但该摸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要破这个局,光靠情报还不够,她得挣钱。 麦穗回屋换了双厚袜子,把窗根底下放着的破背篓往肩上一甩,又从灶台上摸了一把小锄头。 “嫂子你上哪去?”小丫跑了过来。 “上山。” “我也去!” 麦穗回头看了她一眼,山上雪厚,小丫脚上那双破棉鞋走不了多远就得湿透了,她刚要开口拒绝,小丫抢先一步:“我在山脚等你!我不往深了走!” 麦穗想了想,把灶台上剩的那块苞米面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揣进自己兜里,一半塞进小丫手里:“拿上,路上吃。” 山上的雪比村里厚,被树荫遮着没有化,踩上去没到脚脖子,小丫跟在麦穗屁股后头,走得呼哧带喘的。 “嫂子,咱上山干啥?” “找东西。” “啥东西?” 日头已经爬到半山腰的了,麦穗让顾小丫在山脚等着,安顿好了顾小丫,麦穗一个人往山上走。 她前世为了研发新菜专门跑过山里的食材基地,跟老农学过认菌子,食材的原料来源,品种,各种时令季节搭配都要了解一些,她当初钻研了很多,所以哪个树底下哪种苔藓底下藏着松茸,蘑菇,她都清楚。 但知道归知道,实际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山比她想的深,林子比她想的密。 半山腰有条岔路,麦穗正要往左边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 “叽叽……走右边!” “对对对,右边!左边那棵大松树底下有个马蜂窝,前天刚把老赵家那小子蛰得跟他家那老母猪一个色儿!” 麦穗抬头,两只松鼠蹲在树杈上,蓬松的大尾巴竖得老高,正使劲朝她比划。 “左边?右边?”她确认了一遍。 “叽!右边!翻过前面那个小坡,那头有个山洼洼,那片好多冬蘑,还有野山药!多得很!够你吃一冬嘞!” “谢了。”麦穗扒开灌木,沿着松鼠指的方向往里走。 两只松鼠同时炸了毛:“叽!她听得懂!她听得懂!第二个!第二个!” 麦穗脚步一顿。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就敞亮了,前面果然是个山洼,三面环山,一面向阳,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儿,这是长菌子的好地方。 她正蹲在地上挖,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麦穗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头走出来,是个老太太,看着有七十多了,背微驼,一头白发梳成个大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胳膊上挎着个编织筐,筐里装着几把根茎类的东西,看着不像吃的,倒像是药材。 这老太太瞅着岁数挺大了,可她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清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婆婆好。”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麦穗旁边,低头瞅了瞅她挖的冬蘑,又看了看旁边的泥地,伸出脚把一片落叶踢开,叶子底下又露出了一丛冬蘑。 麦穗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她的筐:“您采药呢?” 老太太还是没说话,把竹篓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铲子,蹲下身在倒木旁边的枯叶堆里挖了几下,就挖出手指粗的根茎,外皮土黄,断面雪白。 是野生山药。 麦穗注意到她下铲子的手法很老练,斜着入土,贴着根走,一铲子下去就把山药完整起出来了,一点没断。 麦穗蹲下来接着摘冬蘑:“这山药品相真好。” 老太太把山药放进筐里,又挖了两铲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冬天山里没东西,找错了。” 麦穗笑了:“冬蘑和山药,不都是东西?” 老太太手上动作停了半拍,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家的?”老太太忽然问。 “村西头顾家,刚嫁过来的。”麦穗顿了顿,看了老太太一眼:“婆婆常在这片山里走?这山里的鸟啊松鼠啊,好像都认识您。”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几根山药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然后忽然伸出手,放进了麦穗的筐里。 “北坡有木耳,倒木底下,雪盖着,自己翻。” 麦穗低头看了眼筐里的山药,又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在确认。 麦穗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谢谢婆婆。” 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看着哑婆婆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没追上去问。 一只松鼠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树根上冲她挤眉弄眼:“叽叽……哑婆婆给你山药了?她脾气怪得很,村里人跟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的,叽叽……你走了什么运?” “哑婆婆?” “叽!她不爱说话,村里人就叫她哑婆婆,其实她不聋也不哑,就是岁数大了懒得跟人废话。” 麦穗没有直接去北坡,她先原路返回山脚,远远看见小丫蹲在石头旁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小人,小脸冻得通红。 “嫂子!”小丫看到麦穗下山立马跑了过来,扒着她的筐沿往里瞅:“你找到啥了?” “冬蘑,还有山药。”麦穗把围巾解下来给小丫裹上,又把筐里剩的那半块苞米面饼子塞给她:“走,先回家,明天嫂子再带你来。” 小丫啃着饼子,含含糊糊地问:“山里还有啥?” 麦穗没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只有风吹得树冠沙沙响,一只松鼠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冲她挤眉弄眼:“叽叽……北坡你还去不去了?说好了给你带路的!” “明天去。”麦穗拍了拍它的脑袋:“明天这个时辰,你在这儿等我。” “叽!说定了!” 松鼠甩了甩大尾巴,歪着脑袋:“这山里能听懂咱说话的,除了哑婆婆,还没第二个呢,你是新来的。” 麦穗愣了一下,也就是说……哑婆婆也能听懂兽语。 这个金手指,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看着那片松林,忽然觉得这座山比她想的更深,山里藏着的,怕不止是木耳和山药。 明天进北坡之前,她得看看能不能跟哑婆婆再聊一次,但今天,她看了眼筐里的冬蘑和山药,加快了脚步,得想办法先把这些东西变成钱。 第一卷 第7章 老鼠送情报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麦穗把筐放在灶房门口,小丫从她腿边钻出来,小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一进门就嚷嚷:“妈!嫂子挖了冬蘑!还有山药!” 刘桂芳从堂屋探出头来,看见麦穗编织筐的小半筐冬蘑,愣了一下,眼睛立马就亮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这东西冬天可不好找,穗儿你咋找到的?” “点儿好,碰上了。”麦穗把冬蘑拣出来放在盆里,又拿出那几根山药:“这是山里一个老婆婆给的。” “老婆婆?”刘桂芳接过山药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说的是北山那个哑婆婆吧,你碰见她了?” “您认识她?” 刘桂芳把山药搁在灶台上,语气有点儿唏嘘:“她当年可是十里八村最好的接生婆,你男人就是她接的生。” “那她为啥搬上山?”麦穗问。 “这不知道,她家里人也不提,村里人猜啥的都有,都是瞎猜。”刘桂芳叹了口气:“后来她就一个人住山上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一开始还有人上山找她,但她都不搭理,慢慢地也就没人去了。” 刘桂芳又压低了声儿:“听说她在山里采草药,有时候大半夜下山,在供销社后门搁一筐药就走,也不要钱,也不知道她图个啥。” 麦穗没接话,脑子里却闪过松鼠那句话,“这山里能听懂咱说话的,除了哑婆婆,你是第二个。” 十来年不下山,山里头哪儿长啥却门儿清,不跟人来往,大半夜倒下山送药,这老太太浑身上下都是谜。 “穗儿啊,”刘桂芳忽然拉住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哑婆婆那人隔路,但她给了你东西,那指定是看你顺眼,这山里的东西,她比谁都熟,不过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这山那梁儿的还不咋熟,可别往深山里钻太远了,山上野猪不少。”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灶房那边传来响动,王翠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灶台前头扒拉那盆冬蘑,她看见麦穗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嫂真能耐啊,头一回上山就能掏登这么多,这蘑炖土豆老香了,晚上我给咱家露一手!” 她边说边伸手去端盆,那麻利劲儿就跟自己的似的。 “不用。”麦穗走过去,一把把盆端走了。 王翠娟的手停在一半,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二弟妹忙活一天了,晚饭我整。”麦穗把冬蘑倒进清水里,头也不抬:“二弟妹昨儿个做的苞米碴子粥挺好,今儿个换我练练手,老话讲新媳妇进门三天不能吃闲饭,我总不能让人说顾家大儿媳妇只会喝粥吧。” 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让人挑不出丁点儿毛病,王翠娟杵在灶台旁边,脸上的笑模样一点儿淡下去,她瞅麦穗洗菜那副熟悉劲儿,嘴角抽了一下,末了还是没吭声,扭身出了灶房,明明走好好的,却突然被门槛绊了一脚,踉跄着扶了门框才稳住。 院儿里,李明娥正蹲在墙根底下搓苞米棒子,她瞅着芦花鸡低头叨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从始至终没进灶房,可她那地儿正好能瞅见灶房里头的一举一动。 王翠娟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李明娥抬起脑袋瞅了她一眼,俩人交换了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眼神,王翠娟撇了撇嘴,刚想说点啥,李明娥已经低下脑袋继续搓苞米了,好像啥也没瞅见,更没听见一样。 麦穗在灶房里把两人的举动都瞅在眼里,李明娥看王翠娟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就跟瞅一个跳梁小丑似的。 晚上饭是麦穗做的,冬蘑炖土豆子,山药排骨汤,排骨是从腌肉坛子里翻出来的,就剩最后两根,但她愣是熬了小半个时辰,硬生生熬出一锅浓白的汤来,一大盆端上桌,满屋子都是鲜香味儿,连当院儿里那只芦花鸡都抻着脖子往堂屋这边瞅。 菜端上桌,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坐了一圈,刘桂芳往门口瞅了一眼:“青野还没回来呢,咱们再等等吧?” 王翠娟已经把筷子伸出去了:“哎呀妈,大哥干活没个准点儿,等他回来菜都凉了,咱先吃,大嫂做了这么多还能不给她爷们儿留啊,你就放心吧,留锅里热着就行了呗。”说着就往铁蛋碗里夹了块土豆子。 顾大山没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算是默许了,喝了一口又把碗搁下了,半天没言语。 “咋了爹?不好喝?”顾青山端着碗问。 “好喝。”顾大山的声音有点发闷,低头瞅着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然后就不说话了。 小丫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一口瞅一眼锅里还剩多少,喝完了又端着碗去灶台边踮脚,让麦穗给她再舀半勺,麦穗摸了摸她的头,又给她夹了块排骨。 刘桂芳在旁边红了眼圈,她心里明白老头子咋回事儿,这顿饭是这个家里几个月以来头一顿像样的饭,不是吃不起,是没人整,王翠娟做饭糊弄,李明娥干脆瞎忙活不伸手,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能整熟了就不孬了,哪还敢讲究啥味儿啊。 王翠娟连喝了两大碗汤,嘴上可劲儿地夸:“大嫂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食堂的大师傅都强!”她喝得比谁都多,夸得比谁都响。 “对!大娘这饭做得比我妈强多了,往后都让我大娘做!”坐在顾青山和王翠娟中间的顾铁蛋今年五岁,只比他小姑小了半岁,是顾家的大孙子,平时被王翠娟惯得没样儿。 麦穗抬眼瞅了王翠娟一眼,王翠娟脸上那笑还挂着:“行啊,铁蛋爱吃以后大娘常做,不过二弟妹你也得学着点,孩子嘴刁了,当妈的还能老让嫂子下厨?” 王翠娟嘴角弧度已经僵了,伸手往铁蛋后脑勺上一拍:“你这孩子,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铁蛋缩着脖子嘿嘿乐,继续往碗里扒拉菜。 麦穗注意到,李明娥整顿饭只夹了三次菜,但每次伸筷子都刚好卡在王翠娟要伸还没伸的时候,不是抢,是卡位,她吃得不声不响,但桌上最好的几块排骨,最后都进了她儿子碗里。 顾青山在旁边闷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接茬,他媳妇儿被儿子当众揭短,他连个屁都没放,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懒得管。 李明娥抬起脑袋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头带了几分审视的意思,但很快就收回去了,低头给身边三岁的儿子夹了块肉跟蘑菇。 顾青柏实在,呼噜呼噜连喝了三碗汤,嘴角挂着一圈油,放下碗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拿袖子往嘴上一抹,李明娥立刻斜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但还没说出来,顾青柏先开了口:“行了行了,知道了。”说完照样拿袖子蹭,压根儿没打算改。 顾青野回来得最晚,扛着两捆柴火从后院进来,在井边洗了个手,走进堂屋的时候饭已经造了一半了。 “大哥回来了!”王翠娟赶紧招呼:“大嫂做的饭,快来尝尝,老香了!”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的空位坐下,刘桂芳给他盛了碗汤,他低头喝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喝,没吭声,但喝汤那速度快了不少。 麦穗瞅见他喝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嘴角不觉的微微翘了翘,这人嘴上不夸,胃倒是挺实诚。 小丫抱着碗挪到顾青野腿边,仰着脑袋看他,顾青野低头瞅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她碗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小丫抿着嘴,笑么呵的端着碗跑回门槛上坐着,啃排骨啃得满脸油。 吃完饭,麦穗在灶房洗碗,顾青野进来了。 他杵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明儿个是集,我要去镇上邮局寄信,你有啥要捎的东西不?” 麦穗听见这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人,昨天还各过各的,今儿个倒主动问她要捎啥了。 “我想去赶集,”她转过身来,“柳林子镇上我没去溜达过,正好把冬蘑和山药带去,看看啥行情。” 顾青野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我跟你去。” “你不是去邮局?” “邮局在集边儿上,顺路。” 麦穗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乎的,姜味冲进嗓子眼儿,辣得她眯了一下眼,低头一瞅,里头还泡了两片子姜。 “你啥时候搁的姜?” “你洗碗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集上人杂,钱财别露白。” 麦穗把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 “知道。” 顾青野点了一下头,抬脚出了灶房,麦穗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搪瓷缸子,姜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缸子捧在手心里,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洗完碗回到东屋,炕那头顾青野已经躺下了,炕中间那碗水还在,位置没动。 他躺在炕梢,呼吸匀乎,但麦穗瞅见他手指头在被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这人装睡的时候手指头老爱动弹。 她没拆穿他,在他背后铺好被窝,躺下来,对着他后脑勺说了句:“姜水挺好喝的。” 黑暗中,那只敲被子的手指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闷闷的两个字:“睡吧。” 麦穗正寻思白天的事儿,没搭理顾青野。 哑婆婆的事可以慢慢打听,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俩妯娌的账查清楚。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第一卷 第8章 赶集 “吱……你猜今儿个在药铺后院瞅见啥了?” “瞅见啥了?” “老顾家那胖媳妇,又去抓药了!一副药八分钱,她报给老太太的价是一毛五!那瘦媳妇更狠,抓了五副报三副,剩下两副的钱直接揣自个儿兜里了。” “真黑!我跟你说,那老太太压根儿不知道自个儿吃了多少年的哑巴亏,她家老大月月寄津贴回来,说是让老两口抓药补身子,结果那药钱报上去比实际花得多出一倍还带拐弯儿的,她这俩儿媳妇分了不少,一年下来,吱吱!” “吱吱……那胖媳妇月月去邮局取钱,取回来先把自己那份儿扣下,剩下的才交给老太太,老太太一直以为老大一个月就寄十来块呢。” “十来块?隔壁村老余家儿子当兵五年,月月往家寄二十,老顾家这个咋还能比那个少?” 麦穗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原来只以为这俩妯娌只是手脚不干净,偷点鸡摸点菜,没成想今晚才整明白,原来偷鸡摸菜那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药钱和汇款上。 虚报药价,无凭无据,刘桂芳不识字,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截留汇款,更是连账都没有。 刘桂芳只知道儿子月月寄钱,但是不知道寄了多少,公公顾大山只知道干活,从来不留意这些,所以取款单上的数目,只有王翠娟跟李明娥清楚 既然账上查不出来,那就不查账了。 明天她就直接去邮局调汇款记录,再去药铺找大夫对药方,一笔一笔地,对个明明白白。 但她不能跟顾青野说,这两天她也品了品,顾青野这人看着不吱声不吱气儿的,但是很孝顺,很认理儿,要是知道自己的津贴全被两个弟媳吞了,肯定会当场就得炸,这一旦闹起来,王翠娟和李明娥撕破脸跑了,钱追不回来不说,老两口在柳林村也得抬不起头。 这事儿,还是得先拿到铁证。 她还得摸一圈物价,木耳,蘑菇,山药,辣椒面,凡是能山上采的,还有能自己做的,得把价全记下来,然后去药铺,把今年抓药的方子和实付金额对一遍。 窗外大风呜呜地刮,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吱……新来的那个睡着了没?” “吱!睡了,呼吸匀乎了。” “那就好,明儿个胖媳妇去赶集,听说要从供销社弄一罐麦乳精,给她娘家兄弟媳妇送去,吱吱……可金贵了,一罐五块多呢。” 麦穗闭着眼,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麦乳精。 王翠娟的娘家兄弟媳妇儿。 她记下了。 但她心里清楚,耗子能告诉她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明天去镇上,她要亲手翻出那叠汇款单,她要知道顾青野这八年寄回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落进了谁的口袋。 等账单上的数字跟药铺的方子一对上,那就不只是铁证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时候,王翠娟还能不能穿着那件的确良罩衫,冲她笑出来。 腊月初五。 麦穗从东屋出来的时候,顾青野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军便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刷得发白,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兜,看那架势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说了句:“走吧。” 麦穗肩上挎着个编织筐,筐里装着昨天采的冬蘑和山药,上头盖了块粗布,小丫蹲在门槛上,困得眼皮子打架:“嫂子,你啥时候回来?” “晌午就回来,你在家盯着,有啥事回头告诉嫂子。”麦穗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丫眼睛唰地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王翠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碗苞米碴子粥,嘴上热络得不行:“大嫂去赶集啊?正好,我也去!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的跟啥似的,托我捎点东西,咱一道走!”她说着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回屋换了件干净罩衫,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空布兜,脸上那笑模样儿比平时还热乎三分,眼睛照例往麦穗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筐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了。 麦穗冲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跟着顾青野出了院门。 柳林村到柳林子镇七里地,村里人赶集都搭老王头的驴车,一辆平板驴车能坐七八号人,一人收两毛,带货加一毛,见天儿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猫着,人凑够就走。 麦穗他们到的时候,树底下已经等着好几个人了。 老余家的儿媳妇抱着个装鸡蛋的篮子,老赵头扛着半袋子黄豆,张婶家的大儿媳妇跟她小姑子张丽芹,还有一个麦穗没见过的年轻媳妇,怀里搂着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孩子,又等了一会儿,人齐了,老王头的灰毛驴甩着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车板上铺了层压得扁扁的干草。 “青野?带新媳妇赶集去啊?”老王头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笑:“上车,一人两毛,带货加一毛。” 顾青野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把编织筐搁在车板上,自己个儿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把车板上的干草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干净地儿,他没拉麦穗,也没瞅她,但腾完那块地方之后,手在车板上停了一拍,然后麦穗撑着车辕上了车,挨着他旁边坐下了。 他的手这才收回去。 王翠娟瞅了一眼大家伙儿,急忙往驴车上头爬,一屁股就坐在了麦穗旁边,空布兜搁在腿上,上了车那张嘴就开始不闲着:“大嫂你这筐里头装的啥呀?鼓鼓囊囊的。” “山上捡的破烂儿,拿去集上碰碰运气。”麦穗把筐往脚边挪了挪,不紧不慢地回了句。 王翠娟一听就知道是啥了,她撇了撇嘴,没再往下问,转头跟老余家的儿媳妇搭话去了,问人家鸡蛋攒了多少,卖多少钱一斤,嘴上热络得跟人家亲戚里道似的。 麦穗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张丽芹在听到王翠娟说得热闹,嘴角往下一撇,低下头摆弄自己的包袱,张婶家的人对王翠娟这副热络劲儿,怕是心里都有数。 七里山路,驴车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是省鞋,道儿两边田里的苞米茬子被雪埋了大半,王翠娟在那聊完鸡蛋,忽然就叹了口气,跟老余家的儿媳妇念叨说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得不行,想吃点好的,她这趟赶集就是专门给人捎东西去的,说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空布兜,然后麻溜儿换了话题,又唠起供销社新到的花布来了。 麦穗把她这点小动作全瞅在眼里,空布兜,怀了身子的娘家兄弟媳妇,跟昨儿晚上那俩耗子说的麦乳精全对上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颠了一下,麦穗的肩头撞上顾青野的胳膊,她没挪开,他也没动。 那条胳膊就搁在原位,硬邦邦的,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麦穗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麦穗收回目光,也没挪。 迎面碰上赶驴车的老刘头,老刘头认出顾青野,吆喝了一声:“青野!带你媳妇赶集去?” “嗯。” “行啊你小子,娶了个俊媳妇!”老刘头哈哈大笑,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驴车吱嘎吱嘎错身过去了,王翠娟在旁边干笑了两声,脸上的热络劲儿僵了半秒,又麻溜恢复了原样。 驴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口,老王头把车停在十字街口的杨树底下,集上人已经不少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子可劲儿吆喝,卖冻梨的老太太蹲在道边,面前铺着个袋子,上头摆着几堆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还有炸油炸糕的香味儿。 顾青野把编织筐从车板上拎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我去邮局寄信,你……” “我去供销社!”王翠娟抢着接了话,拎着空布兜跳下驴车,脚步轻快得跟个大姑娘:“大嫂你慢慢逛,咱等会儿在老杨树底下碰头!”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往供销社那边扎过去了。 麦穗瞅着她往供销社去的背影,心里明镜儿她是着急去买麦乳精,不想让她跟顾青野瞅见。 她从顾青野手里接过编织筐往肩上一掂:“你先寄信,我去菜市场那边转转,等会儿邮局门口碰头。” 顾青野点了下头,转身往邮局走。 麦穗站在那块儿把供销社,药铺,还有菜市场的位置挨个扫了一遍,然后拎着筐朝菜市场走。 麦穗往菜市场去的时候,顾青野推开邮局的绿漆木门,把信递进柜台,他寄完信出来,正要往老杨树那边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青野?” 顾青野回头。 程万里系着个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半扇排骨,从肉铺那边大步走过来,照他肩膀擂了一拳:“真是你!昨儿听老王头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咋样,在部队待了八年,回来还习惯不?” “还行。” “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程万里哈哈笑了两声,往他身后瞅了瞅:“听老王头说你带新媳妇赶集来了?人呢?” “去菜市场了。” “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程万里把手里的排骨往他手里一塞:“拿回去,算我给嫂子的见面礼。改天带她来肉铺,我给你们割块好的。” 顾青野没推辞,接了排骨,说了句“谢了”。程万里摆摆手,又擂了他一拳,两人唠了几句才回肉铺。 顾青野拎着排骨站在邮局门口,往菜市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去老杨树底下把排骨搁进编织筐里,又去买了两个油炸糕,用纸包好,做完这些,他就在老杨树底下等着。 菜市场在老杨树往东一拐的巷子里,两边都是摆摊的,堆着白菜土豆子和冻萝卜,赶集的挎着筐在中间挨挨挤挤的。 麦穗找了个靠墙根的空地儿,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上头的粗布掀开,冬蘑和山药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一张不小的脸盘子被风吹得跟树皮似的,她扭头斜了麦穗一眼,语气有点不咋地:“新来的?这儿有人了,你往那头挪。” 第一卷 第9章 四目相对 麦穗把筐放稳,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婶儿,这市场是公家的,不是谁家自留地,您卖您的,我卖我的,各凭本事。” 那老娘们儿被她噎得一愣,上下打量她两眼,嘀咕了句:“这谁家媳妇,嘴皮子怪利索的。” 旁边几个赶集的媳妇婆子已经伸着脖子往她筐里瞅了,麦穗蹲下来,不慌不忙地摆弄了一下冬蘑的方向,让最大的那几朵冲外。 上辈子在餐厅主理了八年,摆盘是基本功。摆摊?不就是把后厨搬到街上。 那老娘们儿扯着嗓子吆喝:“干蘑菇嘞!榛蘑!炖小鸡儿老香了!”她这一嗓子把几个挎筐的小媳妇都招了过去,麦穗这边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麦穗把山药掰成两截,断口露出来,雪白雪白的,搁在筐最上头,又把冬蘑分成了两小堆,好的摆在前面,碎点儿的搁在旁边,她清了清嗓子,没学那老娘们儿扯着脖子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人听清。 “冬蘑,山上现采的,炖汤比干蘑菇鲜,山药野生的,买一把冬蘑送一把碎的,买两根山药送一块小的,不要票。” 送这个字一出来,旁边那几个挎筐的小媳妇全回头了,不要票,还白送,这便宜谁不占?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小媳妇蹲下来,拿起那半截山药看了看断口:“你这山药真是山上挖的?可别拿种植的糊弄人。” “种植的掰开有水腥味儿,野生的掰开是干面儿的,不信您掐一下。”麦穗把山药递过去。 小媳妇掐了掐断口,又凑近了闻闻:“多少钱?” “山药两毛一根,冬蘑三毛一斤,买两样送小的。” 小媳妇犹豫一下,掏了五毛钱出来:“来两根山药,再来一斤冬蘑。” 第一笔买卖成了,旁边看热闹的见有人买,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断口雪白的山药搁在那儿就是活广告,不大一会儿功夫,半筐冬蘑就见了底,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在旁边脸都绿了,背过身去假装整理麻袋,手上使劲儿的拽麻绳子,拽了半天也没拽开。 麦穗数了数手里的毛票,一块八,在这个一斤猪肉七毛,一瓶麦乳精五块的年代,这点钱离买推车还差得远,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山药是哑婆婆给的,挣了钱不能装没事,等进山找松鼠打听她住哪儿。 麦穗走到供销社门口,隔着玻璃往里头扫了一眼,王翠娟正站在最里头货架前挑铁罐,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去换另一罐,那认真劲儿,跟在家里哭穷的时候判若两人。 麦穗收回目光,推门进去,门口柜台跟最里头隔着好几排货台子,布匹,暖壶,搪瓷盆堆得严严实实,角度刚好挡住,王翠娟看不见她。 她买了一包白砂糖,一盒火柴,花了两毛三,最里头传来王翠娟的声音,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儿:“这个能便宜点儿不?” “统一价,五块八。” 麦穗在柜台前头转了一圈,把能瞅见的物价都默记在心里,她把白砂糖和火柴用粗布裹好塞进筐底,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柜台旁边的竹筐里摞着几双小孩棉鞋,黑灯芯绒面,千层底,鞋口镶着灰兔毛。 “这双多少钱?” “三毛五。” 麦穗掏钱,裹好,跟白糖火柴搁在一块儿,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王翠娟的声音:“行,来一罐”。 “反正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麦穗冷笑哼了一声,走出供销社,没有回头。 南头巷子靠农机站,修车摊上不光修自行车,还摞着几辆旧推车和修车的吴师傅四十来岁,一身油渍麻花的蓝布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二八大杠换链子。 麦穗指着一辆最破的旧推车问:“师傅,这推车修好了得多少钱?” 吴师傅抬头瞅了她一眼:“你买还是修?” “买。” “那得看你要啥样的,这辆破的,架子是好的,换个轱辘就能用,二十块,那边那辆新的,车斗是铁皮的,三十五不讲价。”吴师傅拿着扳手指了指最破的那辆:“你要是自己会修,光买个轱辘八块,架子我就给你算五块,十三块拿走,不过这轱辘可不好找,得等。” 麦穗蹲下来瞅了瞅,铁架子焊得结实,木头车斗看着破,但没有虫蛀,换个轱辘就能用,她搁心里头算账,一块八毛钱,买了谢礼和鞋还剩一块两毛二,离十三块还差得远,再上两三趟山差不多能凑够。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这辆您给我留着,轱辘您帮我寻着。” 吴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你确定?这可不是买头花,十几块钱呢。” “确定。” 吴师傅拿抹布擦了把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算是记下了。 从修车摊出来,麦穗就往邮局走。 邮局里头一股子浆糊和旧纸的味儿,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柜台后面的木头架子上分着格子,插着一摞摞信件和报纸,坐柜台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算盘。 “同志,我想查一下汇款记录。”麦穗走到柜台前。 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查谁的?” “顾青野,部队寄回来的。” “你是他啥人?” “他爱人。” 中年女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汇款记录不能随便查,你得让本人来。” 麦穗没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展开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顾青野昨晚上写信时留在桌上的,上头有部队番号,她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纸边上,推了过去。 “大姐,我们家老两口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账目乱的不行,我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得把账理一理,您行个方便。” 她语调温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中年女人,里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上的部队番号,又抬头瞅了瞅麦穗,大概是被那句新进门的儿媳妇给打动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近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别拿走。”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一页,搁在柜台上。 麦穗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账本上的字很密,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顾青野的汇款记录从八年前开始,最早每月只有几块钱,后来慢慢涨到近三年每月二十块,一次没断过。 取款人那一栏,最早是红色手印,旁边写着刘桂芳代,婆婆不识字,邮局的人帮她代签了,她按的手印,后来手印没了,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签名,笔画粗得像火柴棍一样,写的王翠娟。 再后来,又多了一个字迹工整的名字,横是横竖是竖,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李明娥。 “大姐,麻烦您借我支笔,再撕张纸。”她抬起头,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但手上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最早那页。 中年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推过来。 麦穗一笔一笔往下抄,每月二十块,三年三十六个月,铅笔芯啪地断了,她在柜台边上磨了磨继续写,手指按在信纸上,指尖都白了。 麦穗放下笔,把那张抄满数字的信纸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谢谢您,大姐。” 中年女人接过账本,愣愣地看着她,这新媳妇查了半天账,不哭也不闹的,抄完就这么走了? 麦穗推开邮局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攥笔攥的。 邮局斜对面就是药铺,门板卸下一半,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里头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写方子。 麦穗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顾家老两口平时抓药,是都在您这儿不?” 掌柜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顾大山家的?在,月月来。” “一般是老两口自己来,还是家里人来拿?” “以前是老太太自己来,最近这儿半年都是儿媳妇来拿。”掌柜翻了翻手边的方子簿:“咋了?” “没啥。”麦穗笑了笑,目光在柜台上的方子簿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我婆婆平时抓的那几副补气血的药,一副多少钱?” 掌柜翻了翻方子簿:“老太太那方子便宜,八分钱一副,月月抓,没断过。” “那要是家里人来抓呢?价钱一样不?” “都一样,我这儿不讲二价。”掌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咋了?你家谁抓药多收钱了?” “没有,就是婆婆这阵子身子好点了,我想照着方子再给她抓几副,又怕跟弟媳抓重了,您方子上写价钱不?” “写,每副都标了价。” “那您给我抄一份,把价钱标上,我回去对一下,省着买重了。” 掌柜随手扯了张纸,把方子和单价抄了一份递给她:“拿去吧,反正也不是啥秘方。” 麦穗笑着道了谢,转身出了药铺,她把那张抄着药方的纸折好,跟汇款记录叠在一起,站在街边,心里那本账终于对上了。 八分一副的药,王翠娟报一毛五,李明娥抓五副报三副,这俩人光药钱就不知道吞了多少,还没算汇款截留的大头。 隔着半条马路,供销社门口,王翠娟正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捏着几张毛票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柜台上搁着个红色铁罐,上头画着个胖娃娃。王翠娟付完钱,把铁罐往怀里一揣,用空布兜裹得严严实实。 她推开供销社的门,抬头就看见了麦穗。 两人四目相对。 第一卷 第10章 这张桌子够大,坐得下所有人 王翠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立马堆起热络的笑,快步朝麦穗走过来:“大嫂你那些破烂儿忙完了?我也刚买完东西,咱走吧,去老杨树底下等大哥!” 麦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个被布兜裹着的红铁罐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笑得温柔:“二弟妹买啥好东西了?” “没啥没啥,就几样小玩意儿。”王翠娟把布兜往怀里搂了搂,搂得铁罐都硌出形状了,布面上鼓出个圆滚滚的红影子。 麦穗眉峰微挑,笑着明知故问地看着她:“这铁罐子挺好看的,上头画的胖娃娃怪喜庆的,二弟妹这是给铁蛋买的?还是给娘家谁捎的?” 王翠娟的手猛地收紧,布兜被她搂得变了形:“没,没啥,就……就是路过瞅着好看,随便买的。”脸上那笑比平时还热乎,热乎得有点儿过头:“那什么,咱快走吧,大哥该等急了。” 说完她就率先往老杨树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还快,怀里的红铁罐被她搂得紧紧的,生怕磕了碰了。 麦穗跟在她后头,目光落在王翠娟后背上,那件杏黄色底蓝碎花的的确良罩衫,在王翠娟肩膀上绷出了两道褶子,这衣裳是顾青野八年的津贴里出的钱,她怀里那罐麦乳精,也是。 账本已经翻开了,麦乳精也看见了,药方子也在兜里,现在就差李明娥跟张婶那个暗账。 这张桌子够大,坐得下所有人。 回到老杨树底下,顾青野已经等着了,编织筐搁在脚边,手里拿着个纸包,看见麦穗过来,他把纸包递给她:“刚出锅的油炸糕,趁热吃。” 麦穗接过来,纸包还烫手,她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得有点儿齁嗓子,顾青野又从兜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搁在车板上,没说话,也没看她。 麦穗低头喝水,发现水是温的,又甜丝丝的,这回不是姜水,是糖水。 她抬眼瞅了他一眼,前天是姜,今儿个是糖,他当是在部队炊事班试菜呢,一天换一个配方。 顾青野正在整理驴车上的干草,背对着她,像是这水跟他没关系似的。 王翠娟在旁边瞅见这一幕,嘴角往下使劲儿撇,就差没翻白眼了,但很快又堆起笑:“哎呀大哥对大嫂可真上心啊,我跟你二弟结婚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给我买过油炸糕。” 麦穗把油炸糕咽下去,擦了擦嘴角:“那回头让二弟也去老杨树底下排队,油炸糕得趁热吃才酥。” 王翠娟脸上的笑抽了一下,转头看别处去了。 顾青野没接茬,弯腰把编织筐拎上驴车,说了句:“上车,回家。”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口,王翠娟坐在车板上,把布兜搂得紧紧的,这一路上没再把布兜打开过,也不像来时那么多话了,偶尔有人瞅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她就拿手按一下,跟护崽子似的。 回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过晌午了,驴车刚停稳,王翠娟就立马一个跳下去,说了句我先回去做饭,就急匆匆往家走。 麦穗和顾青野落后几步往家走,进了院门,顾青野把编织筐搁在灶房门口,又把程万里给的那半扇排骨拎进去。 麦穗正要回屋,灶房那边探出个小脑袋,小丫看见她就跑了过来:“嫂子!” “西屋那个刚出去,往东头去了,手里拎着个包袱。”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东头?李明娥趁赶集的日子偷偷往张婶家送东西了?她跟张婶什么时候搭上的?还是说,趁王翠娟不在,去跟张婶串什么别的供? “包袱啥颜色的?” “灰的,这么大。”小丫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大,也不小,能装下几副药或者一沓票证的大小。 “好丫头,走,去灶房,嫂子给你留了块油炸糕。” 小丫高兴地往灶房跑,麦穗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西屋紧闭的门板,李明娥没去赶集,趁王翠娟不在偷偷往张婶家送东西,这是她没想到的。 她原本以为李明娥只是沉得住气,现在看来,这人比王翠娟手快得多了,王翠娟还在集上买麦乳精讨好娘家兄弟媳妇,李明娥已经趁她不在跟张婶接头了。 麦穗收回目光,在小丫脚后进了灶房。 她舀了半盆温水,把小丫按在小木头凳儿上,脱了那双破棉鞋,小丫的脚冻得通红,脚后跟还有一道裂口,结了黑红色的血痂。 “嫂子,你干啥?”小丫缩了缩脚。 麦穗没说话,把她两只脚摁进温水里,蹲下身子给她洗,小丫起先还往回缩,水热乎乎的,麦穗的手指搓过她脚后跟的时候,她就不动了。 洗完脚,麦穗从筐底掏出那双新棉鞋,套在小丫脚上,鞋口那圈灰兔毛正好卡在脚脖子上,不大不小。 小丫低头看着脚上的新棉鞋,半天没说话,她红着眼圈抬头:“嫂子……” 院子里,顾青野正蹲在井边磨柴刀,手上的动作停了。 院门口,刘桂芳扛着铁锹刚进院子,透过半敞的门看见这一幕愣住了,然后悄没声儿地把铁锹搁在墙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麦穗拍了拍小丫的脚:“新鞋不能踩水,下雪天绕着水坑走。” “嗯!”小丫使劲点头,在那来回走了两圈,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走完又蹲下来摸了摸鞋口那圈兔毛,仰起脸冲麦穗笑。 小丫咧着嘴笑,刚接过来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二嫂刚才回来,又搁屋里拿了个布兜走了,说是去她娘家送东西,晚饭不回来吃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王翠娟的娘家在隔壁村,比老牛村要近一半,那罐麦乳精,她是一天都等不了,恨不得马上送到娘家去。 安顿好小丫,麦穗拿着空筐出来,走过井边的时候,顾青野还在那儿磨刀,磨石上的刀刃都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了,这人一把刀磨了半个多小时了。 她收回目光,正要推院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西屋的窗根底下有一行脚印子,往东墙根去的,东墙根堆着几捆苞米杆子,苞米杆子后头是后院墙。 麦穗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耗子说过话,李明娥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她在顾青野疑惑地注视下走了过去,这鞋底是千层底的,针脚密,跟昨儿个李明娥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顺着脚印往东墙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一小捆,墙头上也蹭掉了一块雪,墙根下的雪地里还有一小截麻绳头,切口整齐,是剪子剪的。 李明娥以为趁赶集没人就能来去无影,可她忘了,雪不撒谎,只要你踩了就会留下脚印。 她把麻绳头揣进兜里,推开院门往山上走,筐底放着白砂糖和火柴,还有一块苞米面饼子。 井边,顾青野还蹲在那儿,他握着刀柄,目送麦穗的背影儿消失在大门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屋窗根底下,他看着雪地上的脚印皱起眉头,他顺着脚印走到东墙根,看到被挪开的苞米杆子,墙头上蹭掉的雪,他踩着墙根往外瞅了一眼,墙外是往村口去的小道,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顾家的位置在村里头,房子后边就是山。 顾青野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女人,在查东西。 而且查的不是鸡毛蒜皮。 灶房里传来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刘桂芳压低了也藏不住欢喜的说话声:“这是你嫂子给你买的新鞋,快脱下来,咱留着过年再穿……别踩埋汰了。” …… 麦穗没有直接去北坡,她先原路走到山脚那块大石头旁边,上回跟松鼠约好的碰头地方。 石头上的雪已经化了,上头蹲着个蓬松的小东西。 第一卷 第11章 上北坡,收线人 “叽叽!你真来了!”松鼠从石头上跳下来,围着她的脚脖子转了两圈,大尾巴扫过她的裤腿,蹭了一溜雪沫子:“我还怕你不来呢!叽叽……哑婆婆说你会来,她还真说对了!” “哑婆婆知道我要来?” “叽!哑婆婆下山路过,跟我说明儿个那丫头会来,你在这儿等她,她咋知道你要来腻?你俩约好了?” 麦穗没回答,但心里清楚。 哑婆婆昨天在山上遇到她,给了她山药,告诉她北坡有木耳,这老太太算准了她今儿个肯定会来,这不是神机妙算,是一个在山上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对人性最朴素的判断。 松鼠甩了甩尾巴,转身就往山上蹿:“走走走,北坡!我带你抄近道!” 麦穗跟着松鼠钻进松林,这条近道比上回走的那条窄得多,北坡搁山的阴面,雪比较厚,麦穗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走了约莫十多分钟的功夫,找到了一片白桦林,这块比山洼开阔,几棵倒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松鼠已经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等她了,大尾巴甩来甩去。 “叽……倒木底下,雪盖着,你自个儿翻!” 麦穗蹲下扒开雪,果然瞅见倒木底下的腐木上长满了一层黑木耳,比她在供销社瞅见的干木耳品相强出一大截。 她从筐里掏出小铲子,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没多大功夫就摘了小半筐,掂了掂分量,少说得有五六斤。 “叽叽!多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拿出苞米面饼子掰下来两块放在树上,抬头蹲在树杈上的松鼠:“那,这是谢礼。” 松鼠高兴地搁树上翻了个跟头,大尾巴甩得很激动:“叽!饼子!” 麦穗没急着下山,她抬头看向树上的松鼠。 那松鼠正抱着她给的苞米面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前爪捧着饼子碎渣,啃得专心致志,尾巴耷拉在树杈上一晃一晃的。 “跟你打听个事儿。”麦穗仰头叫它。 松鼠耳朵一抖,低头看她,饼子渣还挂在嘴边:“叽?” “哑婆婆住哪?” “哑婆婆?”松鼠把饼子渣往嘴里一塞,歪着脑袋想了想:“叽叽……往那边翻过一个小山头,有片松林,松林里头有个地窨子,她就住那,不过她不咋在家,成天满山转悠。” “嗯,昨天她给了我几根山药,我去还个礼。”麦穗把饼子搁在树上,又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来的时候她备了两份谢礼,一份给松鼠,一份给哑婆婆。 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小鼻子凑近草纸包抽了两下,黑豆眼眨巴了两下:“叽?啥东西?闻着甜滋滋的。” “白糖和火柴。” “白糖!”松鼠的大尾巴嗖地竖了起来,黑豆眼里放出光来:“哑婆婆上回下山买白糖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她那儿啥都不缺,就缺甜的和引火的,上回火柴潮了,蹲在灶坑跟前吹了半天的火绒子都没吹着。”它三窜两跳地上了树,回头朝麦穗甩尾巴:“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她!” 麦穗跟着松鼠翻过小山头,进了那片松林,松林里头有片背风的石头砬子,砬子底下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屋顶上铺着老厚一层干草,烟囱用黄泥糊的,门上挂着棉被改的厚门帘,补丁摞补丁,但针脚密实。 地窨子门口扫得溜光儿的,门旁边还摞着一垛劈好的松木段子,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劈口利利索索的。 哑婆婆不在家。 麦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进,她把东西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又捡了块石头压住,山上风硬,不压严实了能给你刮出二里地去。 松鼠蹲在树杈上看着她,大尾巴甩了两下:“你不等她回来啊?” “不等了,下回再来。”麦穗压好石头,从兜里掏出剩下的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搁在石墩子旁边。 松鼠嗖地蹿下来,两只前爪抱起一块碎饼子就往嘴里塞。 “今儿个领我跑了两趟,这都是你的。” 松鼠低头猛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黑豆眼瞅着她:“你明儿个还来不?” “明儿个不来,后儿个来。” “叽叽?后儿个啥时候?” “还是这个时候。” 松鼠的尾巴嗖地又竖起来了,在树杈上蹦了好几下:“叽!说准了!后儿个我领你找我三姨去,我三姨知道哪疙瘩松塔多!那片的松塔比北坡的木耳还厚呢!你带饼子啊!” “行,给你带俩。” 松鼠乐得在树杈上翻了个跟头,大尾巴甩得呼呼生风,麦穗转身往回走,松鼠冲她甩尾巴:“叽叽……后儿个别忘了带饼子!说好了俩!” “忘不了。”麦穗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半敞着,麦穗正要推院门,脚边忽然蹿过来一个灰影子。 “嫂子!”小丫不知道从哪个墙根底下钻出来的,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压低了嗓子,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小耗子似的:“西屋那个刚才出门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筐搁在地上:“往哪儿走的?” “东头。”小丫往张婶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手里又拎着个灰包袱。” 麦穗站起来,往东头看了一眼,张婶家的烟囱正冒着烟,她把筐递给小丫,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小丫使劲点头,抱着筐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小声喊了句:“嫂子你快点回来,妈晚上炖排骨!” “知道了。”麦穗拍拍她脑袋,转身往东头走去。 张婶家院门外有棵老榆树,树上蹲着只麻雀,正埋头整理翅膀底下的绒毛,听见脚步声,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瞅过来。 “叽!咋又来了个!” 麦穗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它:“又?今天来过几个?” 麻雀脖子一伸一缩,换了一只眼珠子对着她:“叽叽……你能听懂?” “能。细说说。” 麻雀脑袋歪到另一边,换了一只眼珠子对着她:“昨儿是个胖的,穿得跟个花被面儿似的,叨叨叨叨说了半天,嗓门老大,我搁树上都让她吵得脑仁儿疼,今儿来的是个瘦的,拎着个布兜,叽!跟前几天那个灰的一样!” 灰的?前几天? “她们说什么了?” 麻雀脖子一歪,拿一只眼珠子瞅着张婶家的窗户:“叽叽……隔太远了,听不真亮儿,就听见那瘦子说啥,药不药的……下回再多带两副。”说完它又歪头啄了一下自己翅膀底下的绒毛。 药…… 再多带两副。 麦穗靠在榆树干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慢慢收紧。 八分一副的药,多抓两副就是一毛六,卖给张婶,少说能要两毛,一个月两副,一年就是两块四,在八二年的东北农村,够买四十斤苞米面了,五副报三副不是手滑算错了,是故意的。 多出来的量,刚好够卖。 王翠娟还在集上抱着麦乳精傻乐的时候,李明娥已经把生意做通了。 院门响了一声。 麦穗往树后挪了半步,李明娥空着手从张婶家堂屋出来,灰布兜没了。 麦穗看着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这张网该收了。 第一卷 第12章 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麦穗靠在树干上没动,看着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从榆树后头绕出来,走到张婶家院门口。 张婶正蹲在院里剁鸡食,菜刀落在木墩子上咣咣地响,嘴里还哼着二人转,心情瞧着不错。 刚收了药,占了便宜,正美着呢,哪成想一抬头就看见了麦穗,手里的菜刀差点剁自己手指头上,脸唰地就拉下来了。 “你来干啥?” “张婶,刚才我三弟妹来过了吧。”麦穗笑着走进去,语气跟唠家常似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鸡窝旁边搁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包牛皮纸包的东西,她笑容不变:“她落了个东西在我那儿,我给她送来,她搁你这儿放了啥?我顺手捎回去。” 张婶站起来,把菜刀往木墩子上一剁,叉着腰:“啥也没放!她就来串个门!你这新媳妇咋回事儿,进人家院子跟走大道似的呢,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招呼了,您没听见。”麦穗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离那篮子更近了些,牛皮纸包上头果然印着柳林子镇中药铺的红戳,其中一个纸包敞了口,露出里头的药材。 “张婶,您这药材品相真好,哪儿买的啊?” 张婶嘴角抽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把手,挡在篮子前头:“娘家兄弟从县里捎来的,我说你一个新媳妇咋这么能管闲事呢?你婆婆就这么教你串门的啊?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赶紧回家做饭去,俺家供不起你茶水儿!” “那您忙。”麦穗笑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张婶,我听镇上药铺的掌柜说,最近老有人把药材往外倒,价钱比铺子里贵三成,您这药材要是在外头买的,那可得瞅准了,别花了冤枉钱,不过我三弟妹也不是外人,她搁中间过一手,也就挣个跑腿儿钱,就是吧,您跟她又不是亲戚,她凭啥给您跑腿儿啊? 张婶端着鸡食盆子的手一哆嗦,半盆鸡食扣在了地上,院子里的芦花鸡呼啦一下全围过去抢,咕咕咕地叫成一片。 麦穗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婶骂鸡的声音,那大嗓门比刚才剁鸡食的时候高了八度:“吃吃吃,就知道吃!跟老三媳妇一个德行,专坑熟人!” 麦穗嘴角微微翘起,脚步轻快。 她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王翠娟正蹲在墙根底下,把她筐里的木耳往外扒拉,一只手抓了好几朵,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二弟妹,你不是回娘家送东西去了么?” 王翠娟吓得一激灵,她转过来看着麦穗笑:“啊……这不大哥回来的时候拎扇排骨么,妈说晚上炖排骨,让我抓紧回来帮把手。” 说完她就指着那些木耳,眼睛都亮了:“哎哟,大嫂你又上山了?这木耳真肥啊!这要是拿到集上卖,能卖不老少钱吧。” “这点木耳也就够家里人吃两顿的,哪够卖啊。”麦穗走过去把木耳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洗,语气轻飘飘地岔开了话头:“对了,今儿个你去供销社扯了什么色的布啊,啥时候做新衣裳?” “嗐,就随便扯了点儿。”王翠娟打了个哈哈。 “挺会过日子的。”麦穗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刀。 王翠娟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讪不搭地退出了灶房。 麦穗低头接着洗木耳,头都没抬,又撂了一句:“二弟妹,下回缺啥直接跟嫂子说,别自个儿翻,那筐沉,再闪着腰。” 王翠娟装没听见,直接进了西屋。 木耳洗好分成两堆,一堆留着一会儿做菜的,一堆摊在筛子上晾着,明儿个初六得去老牛村回门,晾一宿,等回来就能熬酱了。 麦穗端着婆婆刘桂芳炖好的酸菜排骨往堂屋走,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来王翠娟压都压不住的嗓门:“……你是没瞅见那木耳,品相老好了!拿到集上少说能卖两三块!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凭啥……” 李明娥的声音不大,麦穗听不清她说什么,但王翠娟的嗓门却又高了一度:“我就说她那筐里不止破烂儿!上回赶集我就瞅着不对劲了!” 麦穗勾了勾嘴角,这就惦记上了。 酸菜排骨炖粉条子端上桌,还有麦穗炒的木须鸡蛋,刘桂芳腌的萝卜条,一盆苞米面饼。 今儿个没放炕桌,直接在外地吃的,刘桂芳忙着给大家伙儿盛饭,小丫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啃排骨,铁蛋满炕乱窜被王翠娟一把拽回来摁在凳子上,顾小兰安静地和顾金宝坐在李明娥旁边。 刘桂芳往门口瞅了一眼:“青野呢?是不又砍柴去了?” “我去叫他。”麦穗走出屋子,看到顾青野正蹲在墙根那儿码柴火,棉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被冻得发红的手腕。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绳上:“吃饭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没回头,把斧头往墙根一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她后头进了堂屋。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然后才给自己盛了碗汤。 王翠娟瞅着那块排骨撇了下嘴,嗓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大哥可真会疼人。” 麦穗没接茬,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从夹了块木耳搁进顾青野碗里,动作自然。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木耳,顿了一下,然后吃了。 王翠娟瘪着嘴,切了一声。 桌上酸菜排骨冒着热气,王翠娟的筷子自从排骨端上桌就没停下来过,一边往铁蛋碗里夹,一边往自己碗里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得是大哥回来,要不咱们啥时候吃这么好过。” 麦穗抬头看她吃得油渍麻花也闲不下来的嘴,又瞄了一眼李明娥,不知道是不是两口子干仗了,李明娥跟顾青柏谁也不搭理谁。 饭吃到一半,刘桂芳忽然放下筷子:“今儿个初五了,青野初七就得走,明儿个你们还得回老牛村回门,穗儿啊,你看看家里还缺啥,明儿个让青野陪你买。”说着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往麦穗手里塞。 “妈,不用,啥也不缺。”麦穗把钱推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人,该在的都在了,一个不落。 “正好,趁今儿个大家伙儿都在,待会儿吃完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王翠娟啃排骨的动作顿住了,嘴里咋呼起来:“开会?开啥会呀?大嫂你这词儿整得怪新鲜的,跟那村支部领导似的!” 李明娥夹菜手只顿了一瞬,快到没人注意,她稳稳当当地把菜夹到刘桂芳碗里,嘴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大嫂有啥事就直说呗,一家人还开啥会呀。” 麦穗看了她一眼,王翠娟咋咋呼唬的,嗓门大,心眼浅,偷吃都不擦嘴,但李明娥不一样,她从来不往前站,话不多,句句都接在王翠娟后头,看着像是在劝,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人往坑里带。 “也没啥大事。”麦穗夹了块咸菜,细嚼慢咽:“就是坐下来算算账,今儿个不是去镇上赶集了么,正好顺道就去邮局查了一下,青野这几年的汇款记录。”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顾大山正准备端着汤碗的手一顿,伸手去够烟袋子,刘桂芳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面色复杂地瞅了一眼麦穗。 顾青山夹菜的筷子停在碗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酸菜,拿筷子的手握得很紧,顾青柏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两条胳膊从胸前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李明娥,没出声。 顾青野侧过头看了麦穗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惊讶。 新婚那天俩人说好了各过各的,他倒是真没想到麦穗会去查账。 王翠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筷子往桌上使劲儿一摔,眼圈说红就红:“大嫂,你这话啥意思?”她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拔高了一大截,还带着颤音儿:“你是不是嫌青山这一冬没出去找活儿,搁家里吃闲饭了?还是你就看俺们不顺眼啊!他……”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发现麦穗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跟看小孩撒谎似的。 “二弟妹。”麦穗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她假装一脸茫然地盯着王翠娟:“我说的是汇款记录,一没提钱二没提人,三更没说钱花哪了,你急啥?” 王翠娟张着嘴僵在那儿,脸上的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麦穗的目光从王翠娟脸上移开,又落在李明娥身上。 李明娥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搁在桌子底下,看不清在干什么。 “三弟妹,”麦穗笑了笑:“你怎么不说话?” 第一卷 第13章 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 王翠娟被麦穗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转头去看顾青山,那意思是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但是顾青山始终没抬头。 铁蛋不懂大人们在说啥,还想伸筷子再去够排骨,却被王翠娟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铁蛋疼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捂着手背扯着嗓子嚎:“妈,你打我干啥!我又没拿钱!” “哭啥哭!就知道吃!”王翠娟把铁蛋拽下炕,一把推到墙边,声音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比刚才还大:“爹!妈!你们听听,大嫂这话啥意思啊?她是在查咱家的账呢!青山这些年是没往家拿过什么大钱,可他在家里也没闲着啊!家里那几亩地谁种的?鸡谁喂的?编筐卖钱的是谁?大嫂你才进门几天啊,你凭啥……” “凭我是顾青野的媳妇儿。” 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王翠娟,嘴角还挂着笑:“就凭八年寄回来的这些钱买十辆自行车都使不了,但这个家连小丫一双棉鞋都买不起。” 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王翠娟的哭腔,刚好让一屋子的人都听清了。 顾大山听见这话,烟袋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他始终低着头,没看王翠娟,也没看麦穗,刘桂芳听到这话眼圈立马就红了,赶忙低头喝汤掩饰。 她也不傻,就算再不识字,家里的钱进进出出的她多多少少也能摸着点边儿,老大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可家里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紧巴,她的芦花鸡养了三只,下了三四年的蛋,自己连个蛋花汤都舍不得喝,现在可好,就剩下了一只。 可她不能问,更不能说,这要是儿媳妇闹着不过了,拎包回娘家,外头人看笑话不说,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只能装糊涂。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老大在外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她这个当娘的没护住,这份愧疚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今儿个可算有人替她大儿子说句话了。 顾青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干净,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也没走,他靠在火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侦察兵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顾青山终于抬了一下头,他瞅了麦穗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顾青柏瞅李明娥一眼,李明娥没看他,也没看麦穗,她正低头把顾金宝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 麦穗站起来,把吃饭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掏出从镇上抄回来的汇款记录和药方子,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没坐下,就这么站着开了口。 “青野当兵八年,津贴月月寄回来,头几年少,后来涨了,八年合计一千五百三十六元,家里的开销,爹妈的药钱,种子化肥,人情来往,过年过节添个肉,孩子的花销也算上,满打满算超不过五百,那一千,去向不明。” 她把信纸往前推了推,语气始终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就跟她前世在后厨盘点那些库存一样,一笔一笔。 顾青野的目光从那张信纸上移到她脸上,她在替他出头,替他算一笔他自己都没算过的账。 麦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情绪,不是感谢,是“你接着说,我兜底”。 她转回头,声音稳稳当当:“二弟妹,三弟妹,你俩帮我瞅瞅,这账对不对得上。” 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咯:“大嫂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怀疑我跟三弟妹偷钱呗?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我一天吃苦受累伺候这一大家老的小的,大冬天的灶房烟熏火燎我吭过一声吗?你一个刚过门的,你凭啥查我们的账!” “凭那一千块钱没的不清不楚。”麦穗看着她:“二弟妹,你说你吃苦受累,那咱今儿个就掰扯掰扯你吃的啥苦。” 王翠娟张着嘴,被她这一打断,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了。 “婆婆的养了三只芦花鸡,下了三四年的蛋,你给家里人吃过一个没有?你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罩衫,三块六一尺,够买多少苞米面?你娘家兄弟娶媳妇的钱,是你从顾家米缸里一把一把舀出去的,你管那叫吃苦?” 她顿了顿,目光盯在王翠娟脸上。 “你那叫吃人。” 王翠娟脸上那层委屈的瞬间崩了。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的脊背微微绷直,他听过很多次战前动员,没有一个比这句话更短,更准。 他看着麦穗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女人。 王翠娟愣了神,然后是恼羞成怒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子:“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麦穗把汇款记录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手指点的信纸:“这是邮局我亲手抄的,取款人签的是你大名,王翠娟,怎么滴,你今儿个晚上突然改名换姓了?” 王翠娟立愣着眼睛,她张了张嘴。 “你说钱都花家里了,那你跟大伙儿说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买啥了?” “买……买了粮食!” “啥粮食?多少斤?在哪买的?花多少钱?” 王翠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没事,我替你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你压根儿就没往家拿,直接揣回兜里送你娘家了,你娘家兄弟那会儿正缺一笔买瓦片的钱,对不?” 王翠娟愣了,她不知道为啥麦穗啥都知道,张着嘴想狡辩,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辩解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眯钱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让她报账,她脑子里也没有记账这个概念。 她的眼珠子开始往旁边转,她想看李明娥,平时都是老三家的帮她圆场,可今儿个晚上李明娥跟蔫巴的鹌鹑一样,一个屁都不往外蹦。 “你瞅她没用。”麦穗替她把这句话说了:“她自个儿的窟窿还没堵上呢,三弟妹,你说是吧?” 李明娥抬起眼,嘴角还挂着那丝浅笑,但眼里却一点笑都没有:“大嫂说啥呢,我有什么窟窿。” “你没什么窟窿。”麦穗点点头,从信纸里单独抽一张出来,上面记着她从耗子,麻雀,还有芦花鸡嘴里听来的情报,回来之后一条一条全记下来了:“确实没啥窟窿,顶多就是把地窖里的粮食往外倒腾了几回,苞米碴子两袋,白面半袋,上月初八半夜用小车推走的,还有之前搬走的大白菜,不用再细数了吧。” “啊对,你也就是把公公婆婆药方子上的药多抓了几副,五副报三副,多出来的倒卖给了张婶,今儿个白天你去张婶家送药,结药钱,她没留你吃饭?” 李明娥嘴角那丝笑容终于没了,但她没有半点被人拽住尾巴的意思,她抬起眼正视麦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刚过门还没两天呢,我敬你是大嫂……” “你敬不敬我,我都是你大嫂。”麦穗没让她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也不用跟我俩打什么感情牌,我说没说错,咱把张婶叫过来就知道了。” 麦穗说着就要往门口走,不急不恼,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她刚收了你的药,这会儿估计搁家里熬药呢,实在不行,咱明儿个一块到镇上去药铺对对也行。” “够了!” 李明娥突然拔高了声音。 这一声给王翠娟吓愣了,她认识李明娥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大嗓门。 麦穗停下脚步转过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已经收了个干净,她看着李明娥,又看着王翠娟,手里的清单往桌上啪地一拍。 “你,三块六一尺的确良穿着,你,娘家兄弟新房子盖着,你们俩一个明偷一个暗倒,真当这个家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了?” 她的目光钉在两个人脸上。 “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不认,咱村委会见,少两个子儿,咱派出所见,不信咱就试试。” 第一卷 第14章 你娘家兄弟必须拿钱来赎你 王翠娟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铁青。 铁蛋缩在墙角不敢哭了,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麦穗,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兰把脸埋进刘桂芳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刘桂芳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她没说话,但她看麦穗的眼神里有感激。 顾金宝手里的勺子又掉在了地上,这次帮他捡的是小丫。 顾青山终于抬了一下头,瞅了麦穗一眼,他性格闷,嘴笨,但他知道好赖,他媳妇身上那件的确良罩衫,他早就看见了,也问过,可王翠娟说是娘家给的,他没追问,他怕问深了,答案他接不住。 可今儿个晚上,大嫂把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再也装不了糊涂了,他闷闷地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 顾青柏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他爱面子,是兄弟三个里头最要脸的一个,可今儿个晚上,这个刚过门的大嫂把他媳妇儿干的事儿一件一件摆在面上,他顾老三的脸,跟被人当众撕下来踩了两脚一样。 他看向李明娥,喉结滚了好几下:“李明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着牙说话:“你兄弟修房子的钱,是不是也从这里头出的?” 李明娥没瞅他,也没吱声。 “你可真行!”顾青柏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了:“你半夜从后院翻墙给你娘家送这送那的,连我都瞒着!你以为你翻墙动静小?我躺炕上听得真真儿的!每回你出去我都知道!” 麦穗看了顾青柏一眼。 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三,原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媳妇半夜翻墙,知道他媳妇往娘家倒腾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今儿个晚上,脸被当众撕下来了,才把憋了几年的话倒出来,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但至少现在,他站出来了。 李明娥终于把脸转过来,她看着顾青柏的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害怕,但是顾青柏这番话,等于在所有亲戚面前直接给她定了罪。 她没搭理顾青柏,她看着麦穗,目光里全是不甘和怨恨:“大嫂,你说来说去,今儿个晚上不就是想告诉我们,你男人寄回来的钱,不该我们花吗?” “对,不该。”麦穗看着她,一字一顿:“那是他寄给爹妈的钱,你花了,就得吐出来。” 王翠娟彻底炸了。 她挣开顾青山的手就要往前冲:“麦穗!你就是来祸害我们顾家的!你才进门三天就搅得全家不得安宁!你不就是仗着大哥在屋里给你撑腰,你放开我!顾青山你不是老爷们你,放开我!” 王翠娟体格子不小,顾青山两只手抱着她的腰往后拖,脸憋得通红,还被王翠娟拖着往前踉跄了好几下。 “今儿个晚上我非撕了她不可!不让我好,你也别想好!” 顾青野站起来了。 他没有去拉王翠娟,也没有去拉麦穗,只是一步跨到麦穗身前,麦穗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那只手拽得很紧。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抬手就一拳砸在桌子上,两寸厚的松木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酸菜汤洒了半桌子,顺着裂缝往下淌。 王翠娟不敢动了,她被顾青山架着,嘴张着,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顾青野收回拳头,手背上全是血,木茬子扎进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看自己的手,先回头瞅了一眼麦穗,她站在那块儿,手里还拿着那份汇款记录,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慌张,只有冷静,好像眼前这一切都在她的盘算中。 确认她没事,顾青野转过头,目光从王翠娟扫到李明娥,又从李明娥扫到顾青山,顾青柏哥俩,最后落在顾大山脸上。 麦穗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份汇款记录。她瞅了眼顾青野流血的手背,她纹丝不动地看向王翠娟:“你要想动手,你试试,你今儿个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在派出所里蹲一宿,你娘家兄弟必须得拿钱来赎你。” 顾大山终于把头抬起来了,老头子把烟袋子从嘴里拔出来,搁在桌腿上磕了两下,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从大儿子身上转到麦穗身上,然后又低下去了。 他这个公公不好说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态度,他没有拦着。 屋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噼啪响。 “我在部队八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你们也配花?””他转过头看着王翠娟,王翠娟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 “大哥!这些年……咱们家日子怎么过的妈最清楚,你不在家不知道,头两年闹饥荒,还有这房前房后都是我跟三弟妹操持的……” “不应该么?” 顾青野显然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直接反问,一点情面儿也没给她留。 王翠娟也没想到顾青野会这么说话,脸上讨好的笑绷不住了。 “我寄钱,是养爹妈,不是养蛀虫的。”他转过头,瞅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顾小丫:“小丫的棉鞋都快露脚趾头露一冬天了,你们有谁想过给她补一针?” 没有人回答他。 王翠娟靠在炕沿上绷着个脸,李明娥把顾金宝抱起来放在腿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上,眼睛盯着桌上那道裂缝,一眨不眨。 顾大山把旱烟袋拿下来,他没看任何人,只对刘桂芳说了句:“明儿个把外地那袋面底儿,给小丫蒸顿白面馒头。” 刘桂芳搂着顾小兰坐在炕沿边儿,她没吱声也没抬头,但眼泪掉到了炕沿上。 顾青野转过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压住桌上的那一沓信纸:“吐不出来,就上你们娘家要,我顾青野说到做到。” 麦穗没去看王翠娟跟李明娥的反应,她转身去了灶房,碗架柜子里还有半瓶烧酒,她又翻了条干净的白布,撕成两截,刚跨出灶房门槛就听见堂屋里一哇哇的乱喊。 是王翠娟,她边哭边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说钱花娘家了是因为娘家太穷了,快要掀不起锅盖了,又哭唧鸟嚎求顾青野大人有大量。 顾青山全程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麦穗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那拽着顾青山的胳膊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青山!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儿都让人欺负成啥样儿了啊,你就知道闷着低头不说话!” 顾青山被她摇的身子晃来晃去的,嘴唇动了动,就憋出一句:“大嫂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个屁!”王翠娟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一下不解气,连续打了好几下,打得顾青山直往后躲。 麦穗懒得瞅她撒泼打滚儿那出,她扭头看着顾青野坐在凳上,手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木茬子扎进肉里,他就那么搁在膝盖上,麦穗走过去蹲下,把他的手拽了过来。 “包上。” 顾青野下意识想往回缩。 “别动。”麦穗没抬头,声儿不大。 顾青野低头看着那卷白布,又看了看她。 她往伤口上倒了点烧酒,顾青野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她拿着在灶坑里燎了一圈的针,把木茬子往外挑,动作很轻,挑两下就在伤口上吹一吹。 顾青野低头看着她的睫毛,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沁出来的一点汗,她吹伤口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跟算账的时候是同一个表情,认真,专注,不把活干完不罢休。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她拽他衣角那一下,拽得挺使劲的。 王翠娟嚎累了,大鼻涕拿胳膊袖子一擦,一点形象也不要了,她转过身来对着麦穗,那张圆脸涨得通红。 麦穗瞅了她一眼,不等她说话就抢先开口:“二弟妹,你也不用在这儿哭,眼泪要是有用,杀人犯也不用坐牢了。” “我……”王翠娟心头一紧,眼睛里裹着气:“大嫂,你说我拿钱了,行,我认!可我拿的那些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呀!这些年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你问问青山,他一年到头搁地里刨食才挣几个钱?家里张嘴吃饭的十了口人,铁蛋跟小兰又还小,我……我也是没办法呀!” 麦穗没接茬,她低头挑着顾青野手上木刺儿。 王翠娟见她没打断,胆子大了点,声音里的哭腔又要嚎上了,话里话外都是苦的调调儿:“再说了,那些钱我拿是拿了,可我跟青山在顾家当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大哥寄回来的钱,我是经手了,可我也没全往娘家送啊!家里买盐买油不得花钱么?” “大嫂你说让我还,我认,可你让我一口气全还出来,我是真没有啊……我娘家那几个兄弟你也知道,一个比一个穷,还有我那弟媳妇儿刚怀了身子……” “二弟妹。”麦穗把针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你弟媳妇儿怀身子,跟顾家的汇款有什么关系?” 王翠娟张着嘴,后半截话全被噎了回去。 第一卷 第15章 分家 “你跟我哭穷没用。”麦穗把顾青野的手包好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手指点在那一沓信纸上:“邮局的取款登记本上,你的签名一共出现十五次,取款总额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你王翠娟的亲笔签名,你要是不信,明儿个咱俩一块儿去邮局,当着柜台同志的面把登记本再翻一遍。” 王翠娟愣住了,她不知道麦穗竟然把她的签名都数了一遍,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连几毛几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麦穗拿起铅笔,语气温声细软,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软:“本金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你现在能还多少,剩下的分期怎么还,你自己说。” 这是个坑。 王翠娟也听出来了,说多了拿不出来,说少了显得没诚意,她先往顾青山那边瞅了一眼,见顾青山低着头不动,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转头看向麦穗,一咬牙说出:“一……一百,大嫂,我先还一百,剩下的一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分分期还,一个月还点。” 她自己算到这儿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算过这么细的账。以前她管钱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拿多少,从来没有还多少。 “你看,”麦穗语气温温和和的:“算账也不难,你这不是算得挺明白的么。” 王翠娟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还得点头。 “一百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后……明天!明天我就回娘家凑!我回去就是跟亲戚挨家挨户地借也给你借来,实在不行把那个的确良罩衫退了!”王翠娟说完这话,自己都心疼得直咧嘴,那件罩衫她攒了大半年才做的,还没穿热乎呢。 “行。”麦穗把铅笔搁下,然后看向刘桂芳:“一百明天交到妈手里,剩下从下个月开始还,每个月还三块四毛八,三年还清,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汇款由妈自己取,你不能碰汇款单。” 王翠娟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行行行,大嫂说咋整就咋整。”一副生怕麦穗反悔的样儿。 麦穗看她那副肉疼又不敢说的样子,知道这一百块对王翠娟来说是真的割肉,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疼不长记性。 李明娥从头到尾都没有像王翠娟那样儿哭唧鸟嚎的,甚至都没辩解,她把顾金宝放在炕上,整了整衣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 麦穗把邮局登记记录翻到前几张,语气平稳:“三弟妹,你的签名从三年前开始出现,一共十二次,取款总额一百八十二块,金额和日期都在上头,你瞅瞅,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李明娥没有看那份记录,不是不想看,是觉着没有必要,麦穗能精确到王翠娟的每一笔签名,就一样能精确到她的。 “大嫂,”她抬起眼,声音平稳,但话里的锋芒已经收了大半,“我娘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炕席都没有,我拿的那些钱……是给我娘看了几年病,吃药吃没的,我不是要赖账,但你让我一口气拿出一百八十二块,我没有。” “三弟妹,”麦穗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她:“你娘白天还在镇上供销社门口卖筐呢,跟人砍价的嗓门比二弟妹还大,她得的是啥病?”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僵住了。 “你娘生病,你拿钱给她看,这是孝顺,但你拿的是顾家的钱,不是你自个儿的钱,拿别人的钱当孝女,那叫借花献佛。”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彻底消失。 麦穗没看她,低头继续往账本上记,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声,是顾青野把手里的茶缸子搁在了桌上。 麦穗低头看了一眼记的账:“还差六百多……” “头几年的津贴我没全寄回来,留了一部分在部队,也有给爹看病用了的。”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顾青野,原来他不是傻子,早防备了一手。 “不过咱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你现在能拿多少就还多少,剩下的跟二弟妹一样分期还,你有意见不。” 李明娥沉默了片刻,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麦穗手里有邮局的铁证,签名是她本人的,赖不掉,张婶那边,还有镇上药铺里的大夫都是活证人,随时可以对质,而且顾青柏那两句话等于当众给她定了罪,她认,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六十,我手里只有六十。”她抬起眼看着麦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剩下的一百二十二,我每个月还三块,大嫂,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 麦穗抬起头看着李明娥,答应得很干脆:“行,六十明天交到妈手里,剩下的一二百二,每月三块,三年零四个月还清,最后一个月把零头补上,药铺那边往后只认妈和我,你不能再去抓药,另外,地窖的钥匙从明天起还给妈,谁拿东西都得经妈的手。” 她又顿了一下,看着李明娥的眼睛:“三弟妹,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今儿个我给你个台阶下,是因为你是金宝的妈,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只拿了一百八十二块钱。” 李明娥没再说话。 麦穗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个妯娌的脸,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温和和,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的尖厉:“明天,一个一百,一个六十,交到妈手里,往后每月的还款也交给妈,今儿个腊月初五,以后每个月的初五,我在账本上勾一笔,钱按时到,这事就算过了,钱不到,我拿着邮局的登记本去派出所,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咱们妯娌情分。” 王翠娟脸煞白,李明娥沉默不语。 这话不只是说给她们的,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的。 麦穗前世从一个被前男友卷走全部积蓄的打工妹一路做到餐厅主理人,她太清楚一件事了,生意场上,人情可以做,但账不能乱。 给人台阶是情分,把数字钉死是本分,少一分都不行。 “今儿个晚上咱们家的账是算清楚了,话也说到这块儿了,那就再商量一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我提个建议,分家。” 顾青柏头一个站起来,嗓门瞬间爆了:“大嫂你啥意思?你进门才几天,你就要分家?” 这时候,窗外芦花鸡咕咕了两声:“分家好!分家了他们就没法偷咕蛋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全屋又炸了。 第一卷 第16章 你说要请姑姐?行,你去请 “你说啥?”王翠娟立马跟着跳起来,大嗓门儿尖得刺耳都:“分家?大嫂你啥意思?凭啥分家?爹妈还健在呢,哪有爹妈在就分家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柳林村的人不得戳咱脊梁骨?出门都得让人家搁背后指指点点的……啊,就那个老顾家,爹妈还在呢就把家拆了,出门不让人戳脊梁骨都怪了!” “你说分家就分家?这事儿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顾青山终于抬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二哥说得对!你是大嫂,可这个家爹当家!你别拿自己真当跟葱就搁这儿旮旯耀武扬威的,晚上饭都没吃消停。”顾青柏的矛头直接对准麦穗,说完了又像没撒气似的还想接着说:“你还没给老顾家生个一儿半女的呢,你搁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顾青柏。”顾青野抬头看他。 顾青柏瞅了眼顾青野,拳头攥得嘎嘣响,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但还没等他说呢,麦穗这边先开口了。 她没看顾青柏,语气也不紧不慢:“老三,你大嫂生不生孩子,生几个,啥时候生,那是你大哥跟我的事儿,你先把你自己屋里儿的账管明白了,再来操别人的心吧。”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嘴角抽了一下。 这女人说话真虎啊,一点不带害臊的。 “你……”顾青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被顾青野一直盯着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大嫂要分家我没意见。”李明娥抬起眼,嘴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她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麦穗:“大嫂,你说分家,按理说我们当弟媳妇儿的没资格拦着,可话说回来,我也是为这个家好。” “分家是大事,咱家可不光就屋里这么几口人,大姐二姐三姐虽然嫁出去了,但按咱柳林村的规矩,姑姐也是顾家的人,分家这么大的事儿,不跟三位姑姐商量,回头她们回来过年一看家分了,连个招呼都没人打,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寒心?” 王翠娟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赶紧接话:“对对对!大姐二姐三姐!她们还不知道呢!咱咋能背着人家就把家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搬出三个姑姐来,说不是自己反对分家,是替姑姐们着想,孝顺,周全,讲规矩,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刘桂芳听到姑姐两个字,脸上那份犹豫果然更深了。 李明娥就知道老两口不会愿意分家,趁热打铁地继续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腊月里头分家,传出去让村里人怎么想?而且分家也不能我们这随口说两句分家就分了,这得有证人,村长,顾家长辈,还有三位姑姐,都得在场,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是说给顾大山和刘桂芳听的。 表面上句句在讲规矩,实际上是把分家的门槛抬得高高的,请村长,请长辈,请姑姐,光凑齐这些人就得不少日子,拖到顾青野回部队,拖到年后,拖到麦穗这股子势头泄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麦穗看着李明娥,笑了。 “三弟妹说得对。”麦穗点了点头,语气跟夸她似的:“分家是大事,得按规矩来,村长,顾家长辈,三位姑姐,一个都不能少,还是三弟妹想得周到,替大嫂把该请谁都想好了,看来你对分家这事儿琢磨得挺透的,要不你来主持?” 麦穗把账本往李明娥面前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明娥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不过三弟妹提醒得对,大姐三姐嫁的都不算远,大姐在柳树屯,三姐在镇上,找人捎个话也就是一天的功夫,只有二姐远点,不过也就几天时间,村长和长辈更不用说了,都在村里住着,三弟妹既然这么讲规矩,那这些人都由你去请,咋样?” 李明娥嘴角那丝弧度彻底消失了。 她把门槛抬得高高的,麦穗直接就着这个门槛往上站。 你说要请姑姐?行,你去请。 你说要请村长?行,你去请。 你要规矩,我给你规矩,但规矩得你自个儿跑腿儿,你不是最讲规矩吗?那就别嫌累。 王翠娟看李明娥被噎住,赶紧帮腔:“大嫂,三弟妹不是那个意思……” 顾青山在桌子底下扯了一下王翠娟的裤腿,王翠娟回身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他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再伸出去。 “二弟妹你也要帮忙?”麦穗转头看她,一脸认真:“行,那你跟三弟妹一块儿去,一个请村长跟长辈,一个去请三位姑姐,明天就去,趁着年前把事儿定下来,省得你们说我没跟三个姐商量。” 王翠娟立马闭嘴了,但嘴是闭上了,脸上的怨气可没消,她嘴角往下撇着,就差没拉到下巴了,大冬天的跑几里山路去请姑姐?她可不想遭那个罪。 刘桂芳攥紧围裙角,她不敢说分家也不愿意分家,眼瞅着三个儿媳妇就要把事儿给定了,她赶忙悄悄地捅了一下顾大山。 “咳……”顾大山清了下嗓子,闷声说了一句:“眼瞅着过年了,分家的事,年后再说。” 麦穗知道老两口不愿意,所以没反驳,她把账本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顾大山和刘桂芳,语气缓了下来:“爹,妈,分家的事,今儿个不提了,我才进门几天,提分家是急了些,三弟妹说的不是没道理,快过年了,三位姑姐不在,证人也没请,于情于理都不该今晚拍板儿。” 刘桂芳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的,但眼睛里的紧张松了几分,然后她悄悄瞅了一眼靠在火墙上的顾青野。 大儿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手背上缠的白布渗出了一点血,刘桂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 顾大山闷闷地点了点头。 “但分家的事可以年后再说,规矩不能年后再立。”麦穗的目光重新扫过屋里每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今晚定下来的几条规矩,从明天起就算数,家里的账我来管,每分钱花哪儿了,我记在账本上,每把粮食谁动了,我写清楚日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谁要不乐意,刚才那本账,咱就再翻一遍,一遍不服翻两遍,两遍不服……我记性不好,但账本记性好。” 王翠娟的脸白了。李明娥脸色也不大好看。 顾青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他不吱声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顾青野靠在火墙上一直盯着他看。 顾青山选择闭嘴。 麦穗说完,把账本合上。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刚才她三两句话就把李明娥的规矩牌坊拆了,又两句话把分家的节奏稳住了,不逼老两口,也不跟妯娌纠缠,该进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的时候干脆利落。 麦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 院子里的芦花鸡缩在窗台边,歪着脑袋听,耗子在墙角的洞里探头探脑的。 “吱吱!今儿个晚上这场面,比过年放炮仗还热闹。” “吱……胖手彻底蔫儿了,吱吱,新来的真狠,我喜欢。” “吱……狠有啥用,她明儿个还得回门呢,你忘了?她娘家那窝两脚兽,比这窝还难缠。” 第一卷 第17章 回门 说完了话麦穗就站起来,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碎碗碎盘,王翠娟慢悠悠地过来跟着收拾,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连碗沿碰灶台的声音都小心翼翼地,她偷眼去瞟麦穗,麦穗正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连看都没看她。 王翠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擦桌子,擦得比过年大扫除还仔细。 从灶房出来,麦穗刚要推门进屋,就听见西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搪瓷缸子砸在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顾青柏的声音,他试图压低,但那火气根本捂不住:“一百八十二块!你让我拿什么替你填!”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门进屋。 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变了。 炕上那碗水还在,顾青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炕沿上解绑腿,听见门响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西屋砸东西了?” “嗯,青柏冲李明娥发火。”麦穗在炕沿另一边上炕捂被,顺手把信纸从棉袄兜儿里掏出来了。 顾青野把绑腿抽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她:“今儿个的事,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顿住了,像还有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麦穗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就替他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啥替你爹妈出头?” 顾青野没吭声,算是默认。 “不用谢。”麦穗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他指了指炕沿边儿的信纸:“账收好了,你断了她们的财路,她们往后还得蹦跶,麻烦事儿少不了。” 麦穗把信纸叠好往枕头底下掖了掖:“找呗,她们找一次我翻一次账本,看谁累挺。” 顾青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初七回部队。” “你走你的,家里头不用你操心。” “我们连队明年可能要换防到省城这边儿,现在还说不准,但年后应该会有信儿,如果赶得上,到时候我申请随调动回来一趟,如果赶不上……”他顿了一下,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炕上:“这是连队的通信地址,分家的时候你提前写信给我,我让连队出一份证明寄到村委,家属有财产纠纷需要本人到场协调,盖部队的公章,村里不敢拖。” 说完,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便条,搁在炕上:“没公章,就是个证明,真有人为难你,让他们照地址写信到连队核实。” 麦穗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他的字迹,便条上写着“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产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请有关单位予以支持。”底下落款是他的名字和部队通信地址,她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信纸里。 “这算走后门吗?” “不算。”顾青野的语气很平:“部队有规定,军人家庭遇到财产纠纷,连队可以出证明协助调解,正经程序。” 麦穗点了点头,炕中间那碗水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都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提。 顾青野把枕头边的绑腿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才开口问:“明天回门,你家几口人?” 麦穗抬眼瞅他,这人问得可真直接,不是你爹妈好说话不,也不是你家有啥规矩没,而是几口人,跟查户口似的。 “五口。”她说:“爹,妈,二妹麦藜,三妹麦荞,还有小弟麦谷。” 她一个一个介绍,麦藜嘴甜,但是心眼儿多,她说什么别啥茬都接,麦荞胆子小,别吓着她,麦谷游手好闲爱吹牛,用不着搭理,麦德贵肯定打听部队上的事儿,拐弯抹角儿地要东西,直接说不能,曹凤珍面上客套,不用跟她装假。 顾青野听完,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心里把这些名字排了一遍顺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麦穗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这人还真是沉稳,唠啥都一个表情。 “你呢?”她问:“在部队八年,你平时跟家里咋联系?” “写信,头几年津贴少,一个月写一封,寄回来爹不识字,得让青山念,后来津贴多了,信少了,家里也没啥可说的。” 麦穗心想,不是没啥可说的,是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她说完这句话,又在后头加了一句:“写信也行,发电报也行。你不方便跟我说,就跟连队说,连队给我寄公章。” 顾青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 “睡吧。”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顾青野把军大衣叠了叠搁在枕头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沉下来,匀乎了。 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明天回门,麦家少不了热闹。 炕中间那个碗里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从新婚夜放到现在,谁也没动过,那是他们的分界线,也是他们的默契。 …… 腊月初六,麦穗收拾利索推门出来,就看见顾青野蹲在井边儿上磨斧头。 麦穗发现他换了身行头,干净的军绿色衬衣,外面套了件半新的长款藏蓝色棉袄,他旁边凳子上搁着两包点心,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很结实,地上还放着一瓶高粱酒。 麦穗走过去,低头看那两包点心。 “你啥时候备的?” “赶集那天。”顾青野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看向麦穗:“回门不能空手。” 麦穗没说话。 她嫁过来那天,麦家连块红布都没给她准备,一百二十块彩礼,全拿去给麦藜凑嫁妆了,这事儿顾青野知道,新婚夜她就跟他说了。 “酒是给……爹的。”他顿了一下,把你爹两个字咽回去。 麦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改口倒是快。 “走吧,早去早回。”顾青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拎起点心和酒,又弯腰拿起一样东西塞给她。 麦穗低头瞅了手里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里头冒着热气儿,姜水,还放了糖。 麦穗喝了一口,甜辣甜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啥时候熬的?” “你洗脸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拉开门闩,侧身让她先走。 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架子擦得锃亮,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绑的。 麦穗在车后座坐稳了,筐搁在腿上,刚要伸手抓车座底下的弹簧,顾青野忽然回过头来瞅她,从车把上扯下一条旧围巾递给她。 “围上,风硬。” 围巾是军绿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衬衣一个色儿,洗得起毛边了都,麦穗接过来搁脖子上绕了两圈,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顾青野手里:“小丫昨儿个给我的,你尝尝。”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他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出了村口。 土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苞米地,秸秆早就割完了,几捆堆在一块戳在雪地里,今儿个是大北风,刮得人脸疼,但顾青野后背宽得像一堵墙,给麦穗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骑得不快,遇到大坑就绕,遇到冰棱子就下来推车,从柳林村到老牛村,骑了将近一个半钟头。 村口的路窄巴,雪化得满地泥泞,麦穗从后座上下来,正要从一边绕过泥坑,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速度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要不是顾青野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到道里头,那辆轿车都得擦着她胳膊冲过去。 车轮碾过泥坑,溅了顾青野一裤腿泥点子。 麦穗站稳了脚,低头瞅了眼他裤腿上那串泥点子,又抬头看向那辆停在麦家门口的轿车。 她没急着骂,先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顾青野裤腿上的泥,然后站起来,冲着那辆轿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麦家院子里的人听见。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这年头,四条腿的牲口都上了路了。” 顾青野扭头瞅她一眼,眼里的惊讶遮都遮不住,差点被她逗笑。 第一卷 第18章 你靠男人,我得让男人靠我 院子里,正要迎出来的麦谷脚下一顿。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里,小轿车比大米白面金贵多了,村口那几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儿老太太,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 车门开了。 下来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二十来岁,瘦高个,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麦谷从院子里小跑着迎出来:“二姐夫!” 殷勤地去接孙建业手里的网兜,里头是两瓶汾酒,两条大前门,一盒铁盒装的上海点心。 孙建业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他要是接茬就等于自己对号入座,他扫了麦穗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愣是没吭声。 麦谷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孙建业松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指头,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到了她身后那个拎着点心的男人身上。 “那是你大姐夫?”他问麦谷,声音不大,但也没压着。 “啊,是,当兵的,刚回来探亲。”麦谷随口答了一声,又凑近压低声音补了句:“穷当兵的,一个月的津贴还没你家司机工资高。” 孙建业没接这个茬,把手帕揣回兜里,迈步进了院子。 麦德贵搁堂屋里出来,满脸褶子里全是笑:“建业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麦藜正给你做饭呢。” 麦穗看着他们仨进院,那眼睛就跟长后脑勺似的,愣是没一个人看她们。 “他就是麦藜那个对象,孙建业。”麦穗又拍了两下顾青野裤腿上的泥点子,没拍掉,索性不拍了:“走吧,今儿个麦家唱大戏,咱俩是特邀观众。” 院门没闩,麦穗伸手一推就开了。 当院儿里,她弟麦谷正跟麦德贵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恭维孙建业。 麦谷一口一个二姐夫,嗓子眼儿里跟抹了蜜似的,那叫一个腻啊:“二姐夫你这车可真气派,搁咱们全县都找不出第二辆吧?” 孙建业摆摆手,脸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我爸单位配的,我就是借着开开。” “那也不得了!”麦谷眼睛亮得都俩大灯泡一样:“二姐夫,你啥时候教教我呗?我也想摸摸方向盘,我还没坐过呢。” 孙建业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想摸方向盘,等我跟你姐结了婚,带你上县里转一圈。”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先让你姐高兴,她不高兴,我可不带。” 麦穗听着这话,嘴角一弯,全县找不出第二辆?她这个弟弟,书没读几页,拍马屁倒是无师自通,在孙建业面前殷勤得跟条哈巴狗似的,在她面前那副嘴脸恨不得扬巴上天去。 仨人看见麦穗进来,都愣了一下,麦谷先反应过来,目光在顾青野身上转了一圈,从他那身半新的棉袄到手里拎的点心,嘴角一点不遮掩地往下撇,然后扯嗓子冲屋里喊:“妈!我大姐回来了!” 然后他才不冷不热地喊了声大姐夫。 顾青野进院先跟麦德贵喊了声爹,然后对着麦谷跟孙建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建业的目光在顾青野身上停了两秒,从他的棉袄看到脚上的解放鞋,嘴角翘了起来,然后移开了视线,麦穗瞅他那副德行,就差没当众翻白眼了,但是她有素质。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娘曹凤珍掀开门帘子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格子衫,脸上堆着笑,她眼睛从麦穗脸上扫过去,直接落在了孙建业身上。 “哎呦建业啊,你说你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啊,下回可不兴了啊,快进屋,麦藜正给你炒菜呢,咱们马上开饭。” 说完她转过头来,瞅见麦穗手里只拎了个编织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回来了?”曹凤珍的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在顾青野手里那两包点心和酒上,笑容重新热络起来:“哎哟,还带东西!破费啥!”说着就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妈。”麦穗叫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妈。”顾青野也跟着喊了声。 “哎!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炕桌上摆着几碟干果瓜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桃酥,这排场搁麦家,只有过年或者来贵客的时候才有,麦穗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为她摆的,是麦藜提前张罗的,她的回门不过是顺道蹭了顿体面饭。 曹凤珍把东西放在地上,客套地说:“坐,都坐,穗儿啊,你妹在后屋炒菜呢,等会儿出来。” 曹凤珍刚说完,后屋的门帘子一掀,出来的不是麦藜,是老三麦荞。 麦荞两只手冻得通红,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端着一盆白菜粉条走出来,她看见麦穗愣了一下,小声喊了句:“大姐。” 麦荞也看到麦穗身后站着的男人,又礼貌地喊了声大姐夫。 麦穗看着她那两只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又看了看她那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眼神暗了暗。 曹凤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哎哟,麦藜这孩子,让她妹打个下手呢。” 又过了好一会儿,麦藜才从后屋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亮闪的胸针,头发烫了卷,脚上蹬着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这身打扮搁省城都算体面,她穿这身炒菜?说出去谁信。 麦穗瞅了一眼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皮鞋,炒菜?连灶坑都没沾边儿吧。 “大姐回来了。”麦藜笑盈盈地走过来,在炕沿边儿坐下,拉着麦穗的手上下打量几眼:“哎呀,大姐你这气色比搁家的时候还好呢,看样子顾家伙食不错啊,你回门咋也不穿件新衣裳呢?你这件碎花棉袄还是搁家那时候做的吧?” 这话问得亲热,但刀子全藏在棉花里了。 麦穗笑了,伸手摸了摸麦藜的呢子大衣袖子:“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炒菜的时候油点子溅上去一擦就掉吧?”她收回手,语气温和的:“藜儿你这菜炒得挺费衣服吧,呢子大衣都穿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省城开会呢。” 麦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麦穗又张嘴了:“挺好看的,新买的?多少钱?” “建业给买的,也没多少钱,四五十块吧。”麦藜故作随意地拉了拉袖口,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女表露了出来。 “四五十块。”麦穗点了点头:“加上烫头,皮鞋和胸针,你这一身少说六十,咱家啥时候这么阔了。” 麦穗把目光从大衣移到手表上,看了两秒,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麦藜那只戴表的手僵在袖口上,收也不是,露也不是。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凤珍倒茶的手迟钝了两秒,茶水洒了点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边擦边笑:“哎哟,穗儿你这孩子,咋还跟你妹算上账了。” 麦德贵低头卷旱烟假装没听见,烟纸卷了三次才卷上,麦谷在旁边嗑着瓜子,眼珠子在麦穗和麦藜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反正不关他的事,看热闹就行。 麦藜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孙建业的脸色。 点到即止,麦穗没往下继续说,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 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脸上还挂着笑,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勾得麦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忽然觉得,她怼人的时候跟她算账的时候一样,看着软,下手狠。 麦藜转头把火力转向顾青野,桃花眼弯了弯:“大姐夫好,我是麦藜。”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连个你好都没说。 麦藜也不尴尬,又拉着麦穗的手,亲乎儿得不行,她声音又软又甜:“大姐,你这气色可比搁家的时候好,看来顾家伙食不错呀,也是,大姐你搁家的时候就啥也不挑,好养活。” 这话听着像夸,仔细一嚼全是刺。 麦藜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大姐夫在部队是干啥的?我家建业说,现在当兵的转业回来,安排工作也得排队,有的等两三年都排不上呢,不过没关系,大姐你从小就吃苦吃惯了,再等个三五年也没啥。” 她拍了拍麦穗的手背,一脸的真诚:“不像我,建业他爸催着我们年前就把婚结了,说年后要给建业安排进县政府,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是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她说完,桃花眼又看向顾青野:“大姐夫别介意啊,我就是心疼我姐,大姐夫吃瓜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说着把瓜子盘往顾青野那边推了推。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喝茶水,这回连个点头都没有。 麦藜转过头来等着看麦穗的反应。 脸上笑容里带着三分炫耀,两分假惺惺的同情,剩下的全是等着看热闹。 麦穗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挺好,你嫁过去就享福,我嫁过去就当家。”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藜儿,咱俩不一样,你靠男人,我得让男人靠我,你说是不是? 麦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顾青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县长家的门确实不好进,你要是嫌弃他,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麦藜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扭头去看孙建业,孙建业正端着茶碗,目光却在麦穗脸上停了几秒,这个被麦家一百二十块卖出去的大姐,跟他听说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闺女,完全不是一个人。 麦藜看见孙建业那眼神,手指在呢子大衣底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