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兽语小娇媳:靠卖山货带全家暴富》 第一卷 第1章 一百二十块钱的媳妇儿 一九八二年,腊月初三。 麦穗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里一股子腌酸菜和旱烟叶子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细,白,但指腹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薄茧。 这不是她的手! “醒了?” 麦穗抬起头,炕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花棉袄的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全是算计。 “大姐,”那姑娘把嘴一撇,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咱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哪出得起两份嫁妆,我嫁的是县长家,我以后好了,还能忘了娘家么?再说,你也不吃亏,顾青野是个当兵的,往后转业了也能混个铁饭碗” 麦穗没吭声,她正消化脑子里那堆乱糟糟的记忆。 原主二十四岁,家里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二妹麦藜嘴甜会来事儿,三妹麦荞安静话少,在家跟透明人似的,弟弟麦谷是全家的命根子,二十了还整天游手好闲,爹妈恨不得把他给供起来。 至于她麦穗,在家里的地位基本等同于只知道干活的长工,爹不疼娘不爱,有用但不重要。 半个月前,县长家托媒人来向二妹麦藜提亲,县长家的门不是白进的,嫁妆得拿得出手,爹妈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够,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顾家在柳林村是出了名的穷,老大顾青野当兵八年没回来过几趟,家里两间快塌的土坯房,顾家老两口干活是一把好手,可家里却穷的叮当响。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她爹妈眼里钱才重要。 麦穗慢慢坐起来,看向麦藜,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以后好不好,跟我啥关系?” 麦藜愣了。 她压根没想到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大姐,能说出这话。 她笑得甜,话说的也轻巧:“大姐,话不能这么说,顾青野是当兵的,身子骨硬实,什么力气活干不了?你跟了他不吃亏,再说了……” 她凑过来,一双桃花眼泪汪汪的,瞅着贼真诚:“他家穷是穷了点,可他是老大,你是大嫂,老话说长嫂如母,以后分家你说了算,你也不小了,在娘家还能吃几年饭?早点嫁过去,早点当家。” 这话说的,把她卖了还得让她帮着数钱呗。 麦穗看着这个妹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上辈子在餐饮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后厨打杂小工一路干到餐厅主理人,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就连当初她前男友给她开店的钱卷跑了,她都扛过来了。 跟那些比,眼前这点破事儿,算个球。 麦藜这种人,她一眼就看透了,典型的嘴甜心狠,好处都是她的,亏只能别人吃,吃完还得记她个好。 “别磨蹭了!快换衣裳!” 穿蓝布衣服的妇人急忙火势的掀门帘进来,一把薅住她胳膊,那手劲儿大的跟铁钳子似的:“穗儿啊,别怪爹妈心狠,你妹妹要嫁县长家,嫁妆不能寒碜了,顾家出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少了,你嫁过去是大嫂,不吃亏。” 她娘催命似的把一个包袱扔过来。 麦穗打开一瞅,一件碎花布衫,领口磨得还起了毛边,这就是她的嫁衣,连块红布都没有。 院子里一阵闹腾,弟弟麦谷扯着嗓子嚎:“顾家接亲的来了!真穷,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赶着驴车来的!” 麦穗被拽出里屋,看见三妹麦荞站在一边,十六岁的丫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她眼眶红红的,她趁人不注意,往麦穗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麦穗愣了一下想说声谢谢,但那丫头低头就跑了。 堂屋里站了不少人。 麦穗抬眼扫了一圈,没瞅见那个传说中的糙汉新郎,来接亲的是顾家老二顾青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憋哧半天才憋哧出一句:“嫂子,走吧。” 麦藜倚在门框上看麦穗一眼,阴阳怪气地:“大姐,你命好,嫁过去就是军嫂,光荣着呢。” 麦穗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眼热?那你嫁。” 麦藜被噎得差点没上来气,脸都青了,偏偏有人在不好发作,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麦穗走出门,院子里没几个人,门口倒是围满了人看热闹。 头顶的房檐上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然后她就听见…… “哎你说这家咋回事,结婚咋都不热闹呢?” “这家卖闺女,听说要嫁的那户人家穷掉底儿了。” “啧啧……造孽哟。” 麦穗脚步一顿,她抬头瞅了一眼那两只麻雀。 “哎呀,她在瞅俺俩!” “快跑快跑!” 两只家雀扑棱着膀子飞了。 麦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她能听懂那两只鸟说话! 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没等她细想,她娘从背后搡了她一把:“麻溜的,别耽误了时辰!” 门口挤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那眼睛恨不得长出手来,搁她身上扒拉扒拉。 “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卖了,麦家这买卖做的……” “嘘……小声点,人家二闺女可是要嫁县长儿子的,咱得罪不起。” “顾家那老大我见过,板正是挺板正,体格子也不小,就是听人说那小子冷得很,谁都不爱搭理。” “长得好有啥用?穷得叮当响,嫁过去就是遭罪的命。” “好歹是一百二十块钱彩礼娶回来的,那顾家总会给口饭吃的” “那可不一定,听说顾家老二老三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新媳妇进门,有她受的呢。” 麦穗把那些声音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她穿过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门口。 没有花轿。 没有唢呐。 没有送亲的队伍。 只有顾家的一辆驴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赶车的是个老头,他裹着破棉袄,冻得鼻涕拉瞎的。 这就是她出门子的排场。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麦家的院子,她爹麦德贵正蹲在门槛上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她弟麦谷正倚在大门框上,嘴里磕着瓜子,看她的眼神跟那些看热闹的人没两样。 麦穗收回目光,踩着车轱辘上了驴车。 赶车的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新娘子忒安静了,不像被卖了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闺女,你不哭?” 顾青山也回头瞅她。 麦穗坐稳了,把棉袄裹严实:“哭啥?” 老头被她噎得够呛,没吭声,讪不搭地甩了一鞭子。 驴车咯噔咯噔地上了路,寒风灌进棉袄里,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麦穗把麦荞给她的鸡蛋掏出来,还带着点热乎气儿。 她剥了皮,一口一口吃了。 冷风刮在脸上,鸡蛋是热的。 驴车在土路上颠蹬了大半个时辰,赶车老头忽然回过头,拿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闺女,嫁人了,凡事别轻易撂挑子……忍忍就过去了。” 麦穗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末。 “大爷,”她语气平淡,贼从容:“我这个人,啥都能忍,就是吃亏忍不了。” 老头愣了,他扭头瞅了一眼顾青山,顾青山没吱声,光低着头。 驴车拐过一道山梁,下了坡,前头冒出个灰扑扑的屯子,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从老牛村到柳林村,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 “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 “走走走,咱们去顾家门口蹲着看去!” 进了村口,树荫下纳鞋底的,唠闲嗑的,都齐刷刷望过来。 一个嗓门挺大的胖女人凑上来:“哎哟,这就是老大媳妇?长得怪俊的啊!” 她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俊有啥用?一瞅就不是干活的身板。顾家娶这么个祖宗回来,等着瞧吧。”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一挑。 等着瞧? 行,那就等着瞧。 第一卷 第2章 新媳妇进门,新郎官没影了 驴车在顾家门口停了下来。 麦穗抬头打量着面前的顾家,黄土夯地院墙,豁了一个口子的木门,院子里一只芦花鸡正在刨食,瘦得跟鹌鹑似的。 门口围了一堆人。 村里没啥热闹可看,谁家娶媳妇就是天大的事儿,那些男女老少站了两排,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嗑瓜子的嗑瓜子,扯闲篇的扯闲篇。 “嫂子,下来吧。”顾青山招呼她。 麦穗从驴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干草,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嘀嘀咕咕的,她全当没听见,拎着那个破包袱一脚跨进了顾家门槛。 正屋门前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干瘦,花白头发,眼眶子通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估计这就是她婆婆刘桂芳了,她身后缩着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黄不拉几的,鞋子边都开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后面偷看她。 刘桂芳旁边的老头应该就是她公公顾大山了,佝偻着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还有两个年轻女的。 一个身材略胖,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另一个瘦,吊梢眼,薄嘴唇,站在胖女人旁边不说话,眼神跟秤砣似的,在掂量她值几斤几两。 出门前她娘提过一嘴,胖的是顾老二媳妇王翠娟,瘦的是老三媳妇李明娥。 “嫂子来啦!”王翠娟头一个迎上来,笑得那叫一个亲热,伸手就要接她的包袱:“一路辛苦了吧嫂子,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用。”麦穗手一抬,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拎着包袱跨进门槛。 王翠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顿了一秒,接着又恢复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娥在旁边瞧着,没吱声。 正屋里没什么太像样的家具,但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看得出来刘桂芳是个勤快人,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最显眼的还是那张单人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方下巴,眼神盯着镜头,跟审犯人似的。 这就是顾青野。 麦穗扫了一眼那张脸,心里只有一句话:白瞎这长相了。 炕上铺着芦苇席子,炕梢摞着几床被褥,炕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几个二合面馒头。 这顿饭在这家里,怕是过年才舍得吃的水平。 她扫了一圈,顾家除了嫁出去的三个闺女不在,其余人都在,唯独新郎官顾青野,没有影儿。 “新郎呢?”麦穗问。 这回没等王翠娟张嘴,李明娥先开了口,她朝东屋努了努嘴:“搁屋呢,当兵的,架子大。” 她身边的老三顾青柏扒拉了她一把。 “咋的了?我说错啥了?人大嫂都来了,大哥还跟个大姑娘似的猫屋里不出来。” 麦穗没说话,抬脚就过去了。 王翠娟和李明娥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翘着,好像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她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掀开门帘。 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炕边,正在脱外套,肩很宽,腰很窄,背部的肌肉线条从薄薄的军绿色衬衣里透出来,硬邦邦的。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麦穗的呼吸顿了一拍。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长相要是搁她上辈子那餐厅里,往吧台一杵,生意能再好三成! 就是这人也忒大了。 她一米六冒头,站他面前估计还没到他胳肢窝,他那只大手,一巴掌能呼住她整张脸。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穿衣裳。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一个刚娶媳妇的老爷们,眼里半点喜气都没有,跟在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跟看个不搭界的人似的。 麦穗心里有数了。 看来不光她不愿意,这位也是被硬架上来的。 行,那就好办了。 麦穗还没来得及跟这位便宜丈夫说话,门外就响起了婆婆刘桂芳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大,穗啊,出来吃饭了。” 那语气,虚得很。 麦穗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她回过头。 顾青野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炕边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温度,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麦穗愣了一下。 “咱俩的事,吃完饭再说。” 麦穗挑了下眉:“咱俩有什么事?” 顾青野看了她两秒,没回答,先她一步掀门帘出去了。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难搞。 …… 麦穗嫁进顾家的第一顿饭,吃出了一股子馊味儿。 不是菜馊了,是人馊了。 筷子还没动几下,她就闻出来了。 王翠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自家儿子嘴里,眼珠子在她和顾青野之间转了一圈,笑呵呵地开口:“大哥大嫂这新婚夜可得多吃点,我看大嫂气色不错,大哥倒是……” 话说到一半,故意拉长调子,等着别人接茬。 李明娥这边慢悠悠夹了块咸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二嫂这话问的,大哥当了八年兵,铁打的筋骨,能有啥不好的。” 一唱一和,配合得贼默契。 麦穗头也不抬:“你俩挺关心你们大哥啊?要不吃完饭你俩单独跟他唠唠?” 王翠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李明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顾青野抬眼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 顾大山咳嗽一声,拿起个馒头,干瘪地招呼了句:“吃,都吃。” “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刘桂芳赶紧出来打圆场,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大儿子是她打电报骗回来的。 电报上写的是“娘病重速归”,结果顾青野到家人还没站稳就被塞了个大红花,他娘也好好的,脸当时就沉了,撂下行李就要走,是她哭着喊着把人拽住的。 这事搁谁谁都得有气。 她也不想这样。 可顾家穷,穷得拿不出彩礼给老大说媳妇。眼瞅着快三十的人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正好麦家急着用钱嫁二闺女,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许出来了,这买卖划算,就是不太地道。 刘桂芳知道这事儿办得亏心。 亏了老大,也亏了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 顾青野坐在麦穗旁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上跟糊了层浆子似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吃饭快,三下五除二一碗糊糊就见了底,把碗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 “青野。”刘桂芳赶紧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你媳妇第一天来,你陪着坐会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他到底没走,又把碗拿起来,倒了碗水慢慢喝。 刘桂芳松了口气,转过头来招呼麦穗:“穗儿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麦穗又叫了一声妈,叫得自然又大方。 “哎。”刘桂芳高兴的连连点头。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一道大嗓门,中气十足:“桂芳啊!搁家没?” 刘桂芳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第一卷 第3章 第一顿饭,先收拾一个 王翠娟和李明娥对视一眼,俩人脸上同时浮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来的这个人,麦穗不认识,但她当了十几年餐饮老板,打过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光听那嗓门儿就知道不是好惹儿的主。 张婶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脚上一双黑布棉鞋,她进了院子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掀了门帘就进来,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把屋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麦穗身上。 “哟,这就是新媳妇吧?长得怪俊的。”张婶笑着走过来,也不等人让,自己就往炕沿上一坐:“桂芳你可算熬出头了,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 刘桂芳赶紧下炕,脸上堆着笑,麦穗瞅着那笑比哭还难看:“张嫂子来了,吃了没?坐下吃点。” “吃了吃了,我就是过来瞅瞅新媳妇。”张婶嘴上说着,眼睛却往桌子上瞟:“哟,酸菜炖粉条,还有炒鸡蛋呢,你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麦穗把筷子放下,打量这个张婶。 “张婶是吧?我是麦穗。”她语气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张婶笑得更灿烂了:“好好好,麦穗,麦家的大闺女,我知道,我跟你娘还沾点亲呢,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姨。” 麦穗没接这个茬。 张婶也不尴尬,转头看向刘桂芳,话锋一转:“桂芳,今儿个你家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来的。” 刘桂芳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就是吧……”张婶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嗐,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开春那会儿从我家借的那袋子苞米,还有入冬前借的那袋子地瓜干,本来我不着急要,可这日子难过啊,我家你大兄弟这不是要出去找活干么,路上怎么也得带点干粮啊,家里余粮也不多了,我就寻思过来问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麦穗看见顾大山的头低得更深了,刘桂芳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老两口谁也没说话。 “不过你别着急!”张婶拍了一下大腿,话锋一转,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今儿个不是催债的,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家前山沟那块地,反正你家现在人口多劳力少,也种不过来,不如换给我种,那五十斤苞米,就当我买了那地的收成。” 这话一出,麦穗算是听明白了。 前山沟的地?那是顾家最好的一块地,靠近河沟,旱涝保收,一亩能打三四百斤粮食。顾家就指着这块地活着呢。 五十斤苞米就想换走? 这哪是来串门的,这是来趁火打劫的。 刘桂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张嫂子,那块地……我家还得留着种呢,苞米的事我年前肯定想法子还上……” “哎呀,我这也是为你家着想么不是?”张婶摆摆手:“你家现在孩子都打对出去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老大还当了八年兵,津贴不少吧?五十斤苞米算个啥?我就是觉着那地荒着可惜了。”她说着,又看向顾青野:“青野啊,你是当兵的,见过大世面,你说是不是?婶子这也是实心实意为你家打算啊。” 顾青野端着碗水,手指慢慢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麦穗看见了他那反应,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事,顾家肯定不是头一回碰上了,老两口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被人拿捏惯了,两个儿媳妇平时嘴巴厉害,真到这种时候一个比一个往后缩。 果不其然,王翠娟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话是对刘桂芳说的:“妈,张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那地咱家也确实种不过来……” 麦穗转头看她,目光在王翠娟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眼神不凶,但王翠娟愣是被她看得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半句。 “那你家多种点?” 麦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翠娟被她噎了个结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嫂你啥意思?我这不是替家里着想吗?” “替家里着想就该帮着种地,不是帮着往外送地。”麦穗说完,把目光转向张婶。 张婶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在硬撑:“新媳妇刚进门,家里的情况你不了解……” “我是不太了解,”麦穗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不过五十斤苞米换一亩好地,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过去,张婶,你说的五十斤苞米,是去年的陈粮还是今年的新粮?折多少钱?” 张婶愣了一下:“这……当然是按去年的价算,苞米一毛二一斤,五十斤也就六块钱。” “好,六块钱。”麦穗点点头:“一亩好地一年的收成,少说三百斤,苞米现在市价一毛五,那就是四十五块,张婶,你拿六块钱的粮食换四十五块钱的收成,这买卖做得好啊,怪不得你急着今儿个就上门来了。” 张婶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桂芳瞪大了眼睛看着麦穗,顾大山也抬起头来,老两口的眼神里全是震惊。 王翠娟和李明娥也傻了。 她俩平时一个比一个精明,但那都是对自己,这个地其实是顾青野的。 张婶扭头看她,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点不屑:“侄媳妇儿,这家里的事你不懂……” “我是顾家大儿媳妇,”麦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老话讲长嫂如母,既然我进了这个门,家里的事就没有我不懂的。” 张婶被她一句话噎得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挤出个笑来:“侄媳妇儿,我跟你公婆打交道多少年了,我们两家的事,一直是这么商量的。” “商量?婶儿,你家要是缺地种,可以去大队申请开荒,前山沟那边荒地多着呢,谁也不会跟你抢,苞米的事,顾家年前还,几分利,您说了算,还完了咱们两清,至于那块地,种不种是顾家的事,就不劳您惦记了。”她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顾青野始终没说话,但脸色黑了下来,他眉头紧锁,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看得出来是在压制情绪。 张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在柳林村横着走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被一个小媳妇这么怼过?偏偏人家句句在理,她连反驳都找不到缝子。 “你……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牙尖嘴利的,像什么样子!”张婶站起来,恼羞成怒:“桂芳,你就这么让你儿媳妇跟长辈说话?” “长辈?”麦穗也站起来,她在炕上比张婶在地下高出一个头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为老不尊,拿苞米换人家一块地,传出去整个柳林村都得笑话。” 张婶气得浑身直哆嗦。 麦穗转头看向婆婆刘桂芳,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换上一副笑脸:“张婶大老远来的,刚才说她家今年收成不好,这苞米估计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咱们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 她下地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两棵大白菜,又拿了几个土豆子装进袋子里,塞进张婶手。 “张婶,这些菜是我家的心意,你要是吃了觉得味道还行,回头让家里孩子送个信儿,我们顾家再给你送。” 这一手,绝了。 白菜土豆不值几个钱,但姿态做足了。 张婶要是拿了,以后村里人问起来,她从顾家要地没成,反倒还从顾家拿了菜走,脸往哪儿搁?不拿,那刚才说的日子难过就是骗人的,自己打自己脸。 张婶站在那里,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转头看刘桂芳,指望刘桂芳能像往常一样好说话,可刘桂芳这回就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她又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这俩人平时嘴一个比一个碎,这会儿倒好,一个看房梁一个看脚面,谁也不出声。 张婶气得脸去青:“行!行!好心当成驴肝肺!苞米年前还不上,别怪我上门来要!” 说完她把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扭头就走。 麦穗跟着后面送到堂屋门口:“张婶慢走啊,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她刚说完张婶就差点滑了一跤,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麦穗转过身,发现满屋子人都在看她。 她重新坐下,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饭吧,菜凉了。” 第一卷 第4章 一碗水,两只老鼠 顾大山看了她半晌,终于憋出一句:“闺女,你咋知道那块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算的。”麦穗夹了一筷子酸菜。 她上辈子做餐饮,成本核算是最基本的功夫,这点账还用想? 刘桂芳眼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激动的,她拉着麦穗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穗儿,你……” “对讲理的人讲理,对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法子。”麦穗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下来:“妈,吃饭。” 王翠娟干笑了两声:“大嫂可真厉害,第一天就给咱家出了头。” 麦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二弟妹客气,下次张婶再来,二弟妹也能出头,我看你刚才挺能说的,就是关键时候嘴跟棉裤腰似的,松紧不由己。” 王翠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顾青野端着那碗水,始终没喝。 他看着麦穗的侧脸,刚才她算账的时候,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但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准得像跟拿卷尺量过一样,张婶在她面前,三句话就被卸了劲。 这个女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麦穗卷起袖子准备洗碗,却被刘桂芳一把抢了过去:“新婚头一天,咱家不兴那个,回屋歇着去。” 麦穗还是把锅刷了,碗洗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刚干完活儿,就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裤腿。 低头一看,是那个小丫头,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跟小动物似的,又亮又怯。 “你叫小丫?”麦穗问她。 小丫使劲点头,然后伸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糖,糖纸皱巴巴地,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没舍得吃。 “嫂子,”小丫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刚出壳的小鸡崽:“给你吃。” 麦穗蹲下来,跟小丫平视,她把糖剥开,一人一半,另一半塞进小丫嘴里,小丫含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不?” “甜!”小丫使劲点头,然后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嫂子你小心点,二嫂三嫂在研究你。”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研究啥?” “二嫂说你有钱没钱,三嫂说,大哥的津贴以后不能给你管。” 麦穗把另外半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儿的,确实甜,她拍了拍小丫的头笑了,一颗糖换一个情报站,这买卖划算。 “小丫,以后家里有啥事,都告诉嫂子,行不?” 小丫眼睛亮了,像找到了组织的小叛徒:“行!嫂子你给我糖不?” “给。” “那我都告诉你!” 麦穗回到东屋,顾家穷是穷,可这屋子也给拾掇出来了,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囍字,新的搪瓷盆,新的镜子,一切都很有年代感。 麦穗走过去照了照镜子,这张脸的五官看着并不出众,但耐看,越看越有味儿,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清纯得让人一看就以为好欺负。 这张脸,和她上辈子很像。 炕上铺了一床新打的红被子,炕烧得热乎乎的,麦穗正叠衣裳,身后门响了。 顾青野关上门,屋里就剩他们俩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声音还是冷的,但没那么硬了:“谢谢你。” 麦穗在炕另一边坐下:“那是你爹妈,也是我婆家,一家人,不用谢。” 顾青野抬眼看了她一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这桩婚事……我是被我爹妈骗回来的。” 麦穗没接话,等他说完。 “他们写信说家里有急事,让我赶紧回来,我请了探亲假,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家才知道是给我娶媳妇。”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麦穗听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顾青野皱眉看着她。 “巧了,”麦穗把头发散开,拿手指梳了两下:“我也是被卖过来的,一百二十块彩礼,我爹妈拿去给我妹凑嫁妆了,从头到尾,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顾青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假话。 麦穗大大方方地让他看,那眼神坦荡得没有半点心虚。 最终,顾青野收回了目光,倒了一碗水放在炕中间。 “这碗水,就是咱俩的分界线。”他的声音很沉:“你在那头,我在这头,以后各过各的,我不会碰你。” 说完,他抬眼看向麦穗,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麦穗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他。 “就这个?” 顾青野一愣:“什么?” 麦穗弯腰脱了鞋,盘腿坐在炕,答应得干脆利落:“行,你当你的兵,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我也有几个规矩。” 顾青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你说。” “第一,屋里的事你说了算,屋外的事我说了算,你在家的时候,咱俩是夫妻,人前该咋样还咋样,别让人看出破绽,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我撑着,谁也别想欺负你爹妈。” 麦穗竖起一根手指,接着竖起第二根:“第二,我干什么你别管,我要挣钱,挣多挣少都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顾青野的眼睛:“咱俩之间,只有合伙过日子的交情,没有别的,你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人,随时跟我说,我不拦着。” 麦穗说完三条规矩,顾青野沉默片刻,反问一句:“你就不怕我不同意?” 麦穗回他:“碗都摆上了,还怕你不同意?” 顾青野没再说话,伸出手:“一言为定。” 麦穗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太大了,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瞅着都感觉他一手就能把石头给捏碎。 她也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搭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了一下。 粗糙,干燥,烫得惊人。 顾青野飞快地松开手,别过脸去搬被褥,麦穗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刚才那一握,他的温度在她掌心里多停了两秒才散。 他把被褥搬到了炕梢,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叠了叠当枕头,麦穗在炕头铺了被窝,两人之间隔着那碗水。 顾青野伸手拉了灯绳,咔哒一声,屋里陷入黑暗。 麦穗躺在炕上,她看了一眼炕中间那碗水,又看了看那个脊背宽得像一堵墙的男人,开始盘点现在的处境。 她上辈子辛辛苦苦攒了六年开店的钱,让前男友全卷跑了,从那时候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男人不如靠手艺。 她父母早亡,十五岁出来端盘子,从后厨洗菜杀鱼做起,二十岁当上厨师,二十五岁跟人合伙开店,二十八岁成为高级餐厅的主理人,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被合伙人坑过,被同行整过。 她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烂牌打成王炸,这辈子牌是烂了点,但好歹是副牌,有个地方住。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炕烧得噼啪响,外头北风呜呜地刮。 麦穗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悠明天的计划,今天她把张婶怼了,这事儿肯定没完。 新媳妇儿进门,王翠娟和李明娥肯定还得作妖,还有麦家那边,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了,她那个妹妹麦藜嫁县长家之前,指不定还得来薅她点什么。 不过她不怕。 她麦穗是来翻身的,不是来受气的。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麦穗睁开眼,屋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外头那俩大活人咋还不睡呢。” “再熬熬,灶台上还剩个杂合面馒头,等他们睡死了咱就拖回洞,够咱俩啃半宿的了。” “那馒头干得都硌牙!哪有老二家那婆娘去年藏的那块猪油渣香……可惜,咱连味儿都没闻着就让她全卷回娘家了。” “你就惦记吃!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只芦花鸡,多肥啊,就等着它下完蛋咱好歹能跟着沾点荤腥,结果呢?老二家的一锅端,连根鸡毛都没给咱留!” “老二家的算啥,老三家的那才叫狠!地窖里那一堆大白菜,过冬就指着外头那几片老帮子解馋呢,她倒好,半夜套车拉走一半,连掉地上的烂叶子都扫得干干净净,我活了三个冬天,没见过这么会过日子的两脚兽。” “唉,说来说去,这窝两脚兽比咱们还会藏粮食,这冬天可咋过啊?” “急啥,新来那个女的,我刚才溜出去瞅了一眼,闻着跟别人不一样。” “咋不一样?不也是两条腿一张嘴?” “不不不,她身上有股子灶火味儿,像……像镇子上那个开饭馆的老孙头,我闻着就觉得,跟她混,说不定能捞着点油水。” “你可拉倒吧!两脚兽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铁公鸡,你看看这屋的老二老三,防咱比防贼还严实,恨不得连耗子屎都要锁起来。” “也是……不过新来这女的看人的眼神怪吓人的,像村口那只大黄猫,亮得我心里直突突。” “呸呸呸,别提猫!赶紧睡,养足精神,后半夜还得去老三屋里找找,看能不能把被她藏起来的那半袋苞米碴子弄出来。” “她藏粮食的地方比咱的洞还难找……” “那也得找!这年头,两脚兽跟咱抢食吃,咱不机灵点,真得饿死在这一窝铁公鸡手里。”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鼾声。 麦穗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芦花鸡,大白菜,半袋苞米碴子。 难怪顾家穷得叮当响,顾青野八年的津贴全填了这两个无底洞。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排出了明天的顺序。 第一,把灶房彻底收拾一遍,看看还有什么没被摸走的。 第二,去山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山货。 第三……她倒要看看,这家的老鼠,和偷油的两脚兽,到底谁更难逮。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黑暗中,炕那头传来顾青野翻身的声音,他也没睡着。 麦穗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要是知道她刚才在听老鼠开他的家庭批斗会,那张冷脸估计能裂一道缝。 第一卷 第5章 芦花鸡骂街 天还没亮透,麦穗就被院子里那只芦花鸡给叫醒了,那鸡扯着嗓子打了三遍鸣,一声比一声惨,跟黄鼠狼撵了它三里地似的。 它不是在打鸣,是在骂街。 “蛋!我的蛋又没了!好你个王翠娟,昨天又偷蛋!我都三天没开张了!三天!” 麦穗躺在炕上盯着发黄的顶棚,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她在餐厅后厨泡了十几年,什么投诉没见过,菜里有头发,汤里有虫子,牛排煎老了,服务员翻白眼,但一只鸡因为三天没下蛋告状? 这金手指,真行。 炕那头,顾青野早就不在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是棱角是角,那碗分界线还摆在炕中间,她穿好衣裳下地,推开堂屋门,冷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 灶房烟囱正冒青烟,一个人影在灶台前头忙活,圆脸盘子上挂着汗珠,看见麦穗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大嫂醒啦?我寻思你刚进门不熟悉家里灶台,就先帮你把饭做了,苞米碴子粥,还卧了俩鸡蛋,趁热吃!” 麦穗看着王翠娟那一身行头愣了两秒,上身一件杏黄色底蓝碎花的的确良罩衫,瞅着八成新,跟昨儿个她穿的那个土布棉袄压根不是一个档次,下身配着一条藏蓝色卡其布裤子,瞅着也像刚做没多久的,脚上布鞋的鞋面上沾了一层面粉。 这一身穿在腊月里,也不嫌冷。 麦穗扫一眼就明白了,这身打扮就是穿给她看的。 她走过去靠在灶房门口,目光从王翠娟的笑脸滑到灶台上,粥是新熬的,鸡蛋也是刚卧的,灶台还擦得锃亮,就连盐罐子都摆得整整齐齐,要不是昨晚亲耳听见那两只耗子吐槽,她差点就信了这是个热心肠的好弟媳。 “二弟妹起得真早。”麦穗接过粥碗,没急着吃,先把灶台上的盐罐子拿起来瞅了两眼:“这盐罐子是新换的?昨儿我记得还剩小半罐呢,今儿个就见底了。” 王翠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大嫂说笑了,盐这东西用得快,昨儿晚上我熬菜多搁了两勺。” 麦穗笑着点点头,没接茬。 昨晚上她可没少听那两只耗子说王翠娟的事儿,但她不打算现在就拆穿,一是她没证据,二是她不想温水煮青蛙,要做,就做狠点。 “大嫂,咱妈说你昨儿晚上没咋吃东西,这不,我特意给你多添了把米。”王翠娟把筷子往麦穗手里塞,热络得像亲姐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习惯的尽管跟弟妹说。” “多谢二弟妹。”麦穗夹了一筷子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她:“你这苞米碴子是前年的吧?有股子哈喇味儿了。” 王翠娟听见这话,手一抖,勺子啪嗒一下掉进了锅里。 “大嫂你这嘴真刁,我可尝不出来。”她讪笑着把勺子捞起来,低头开始刷锅,后脖梗子对着麦穗。 麦穗不紧不慢地喝粥,她前世从打荷到主理人,经手的食材能堆成一座山了,这苞米碴子新不新,放了一年还是两年,一进嘴就知道,但她说这话不是为了显摆味觉,她是想看看王翠娟什么反应。 现在得到的结论是,这人心理素质真不错,勺子掉了还能笑着捞起来,但也只是不错,毕竟这铁锅刷得那么使劲儿,要说没点情绪在里头谁能信。 王翠娟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大嫂,你在娘家的时候都干啥呀?我听说你娘家那边地不少,你爹咋舍得让你嫁过来?” 来了,摸底来了。 麦穗语气很平常:“啥都干,下地,喂猪,算账。” 说到算账两个字的时候,她看见王翠娟擦灶台的手顿了顿。 “大嫂还会算账呢?”王翠娟低头的动作掩盖了脸上一闪而过的警觉:“那可好,咱家就缺个会算账的,以前家里的那些账都乱着呢,谁也不知道钱花哪去了。” 说完这话,王翠娟又叹了口气,开始诉苦:“咱家也不容易,你说大哥当兵这八年,按理说这每月有津贴,日子不该这么苦,可咱爹身体不好得常年吃药,妈那身子你也看见了,三天两头的也得抓两副药吃,家里吧孩子还多,这张嘴就是粮食,月月钱都不够花,我跟三弟妹俩啊,都是紧着裤腰带过日子……” “二弟妹。”麦穗打断她。 王翠娟抬头。 “你身上的的确良罩衫是新做的吧?杏黄色底蓝碎花,供销社三块六一尺那种。”麦穗说的语调温和,让人一看就觉得毫无脾气:“这颜色挑人,脸黑的穿上显更黑,二弟妹你穿着倒挺合适 王翠娟愣了神,手里的抹布掉在灶台上她都没发现,她很想说这是旧衣裳改的,但麦穗已经把颜色花型价格全报出来了,她再编瞎话就是把麦穗当傻子,她不是怕麦穗知道这件衣裳,她是怕麦穗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嫂眼力真好啊。”王翠娟干笑着把抹布捡起来,低头使劲儿地擦灶台,她这边还松了半口气,那边麦穗又补了一句。 “对了二弟妹,昨天我看婆婆那只芦花鸡挺肥的,下的蛋肯定不小,改天咱腌一坛咸鸡蛋,给爹下酒吧,就是不知道那鸡最近下蛋了没?” 王翠娟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抹布随手一放,脸上重新堆起笑:“大嫂真是火眼金睛啊,那什么,这粥你趁热多喝点啊,我到后院抱捆柴火去。” 说完她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王翠娟跟门外吃食的芦花鸡撞个正着,那鸡歪着头看她,王翠娟上去踢了它一脚:“这死鸡,一边拉子去。” “咕!……疼死我了!偷了我蛋还踢我!咕咕咕……我招她了我!这院没法待了!” 芦花鸡歪着头,一只圆眼睛对着麦穗,突然不叫了。 麦穗站起来,从窗台上掰了小半块干馒头,碾碎了撒在芦花鸡跟前。 “还知道点啥。” 芦花鸡低头啄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瞅她:“咕?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芦花鸡突然炸毛,原地扑棱了两下翅膀,在院子里疯了似的转了三圈。 “咕咕咕咕咕!饿的老天爷!有个人能听见我说话了!” 它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歪着脑袋把麦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重点看了看她的手。 “咕咕……那以后咕受了委屈,是不是就能找你说?你给咕评理,咕一天下一个蛋,三天就三个蛋,全让那胖手摸了去,这账怎么算?” 麦穗蹲下来,又撒了一小撮馒头渣:“接着说说。” 芦花鸡低头啄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脑袋往东边一甩。 “刚才踢我那胖手,出门往东头去了,那个昨天来咱家被气走的老太婆,也是东头吧?咕咕……反正她俩凑一块,准没好事。”它啄了两口地上的馒头渣,又补了一句:“西边那个不爱说话的瘦子,爱后院翻地窖,她翻地窖从来不空手。” 麦穗眯起眼,这就勾搭上了?王翠娟动作够快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馒头渣,站起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王翠娟是个漏勺,嘴上没把门的,敲两下就能漏一地,但李明娥不一样,地窖的钥匙在她手里,账上的事儿她比王翠娟清楚,王翠娟这会儿八成是去找张婶儿打预防针了,趁她还没回来,先把老三家的敲一敲。 麦穗回身从灶房里端了半碗咸菜,不紧不慢地走到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李明娥那张瘦长脸露了出来,她薄嘴唇抿着,眼珠子在麦穗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跟王翠娟那种热络不同,李明娥看人不先笑,她先打量,很沉得住气,比王翠娟高了一个段位。 “大嫂?有事?” “没啥大事。”麦穗笑了笑,把咸菜碗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跟唠家常一样:“刚才在灶房跟二弟妹聊了会儿天,她说家里账目乱,谁也不知道钱花哪去了,我一想,三弟妹平时管着地窖的菜,这出出进进的应该心里有数,回头盘库的时候,可得麻烦三弟妹你帮我把把关。” 李明娥接过碗,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大嫂要盘库?” “嗯,咱爹身体不好,妈也隔三差五地就吃药,你大哥的津贴月月寄回来,可这钱没见着,粮也没见着,咋的总得有个去处啊。”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温和和的,看着像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我跟二弟妹说了,我以前在娘家啥都干,下地,喂猪,算账,算账这个事儿吧,一旦开始算了,就得一笔一笔的都得对上才行。” 李明娥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像王翠娟那样慌,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大嫂说得对,该盘,家里就这么点东西,进进出出的,是得有个数。” “有弟妹这句话就好。”麦穗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三弟妹,听说你娘家兄弟相看了个对象正攒钱修房子呢?你娘一个人扛着,不容易吧。” 李明娥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深了一些,但端着咸菜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了白。 麦穗没等她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李明娥把门关上,低头看着碗里的咸菜,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盘库?算账?当她听不出来? 大嫂今天跟老二聊了那么久,怕是已经把老二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又来敲她的门,话里话外不就想告诉她要查账么。 王翠娟那个蠢货,一件的确良罩衫就把底全交了,她可不一样,她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 她不信麦穗有证据,可她也不想当第一个被开刀的。 李明娥把咸菜碗往炕上一搁,转身从衣柜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来。 第一卷 第6章 进山 院子里,麦穗从西屋门口转身往回走,路过灶房的时候,忽然看到顾小丫蹲在墙角给她使眼色,小姑娘脚上还穿着昨儿那双破棉鞋,冻的大鼻涕直淌。 麦穗走过去,顾小丫就立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嫂子,我看到二嫂去张婶家了,她俩在大门口那块嘀咕了半天,说什么要找村长。” 麦穗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这俩人凑一块,白的也能说成黑的,要是真带着村长来,以顾家老两口那软性子,怕是连句话都不敢说,她得赶在张婶上门之前把家里的事儿理清楚。 她低头揉了揉小丫的脑袋:“还有别人看见吗?” “没,我是跟娘俩去积肥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娘忙着干活没瞅着。” “好丫头。” 麦穗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山头上,眼瞅着快到晌午了,日头光照的雪都化了。 她来这个世界才两天,但该摸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要破这个局,光靠情报还不够,她得挣钱。 麦穗回屋换了双厚袜子,把窗根底下放着的破背篓往肩上一甩,又从灶台上摸了一把小锄头。 “嫂子你上哪去?”小丫跑了过来。 “上山。” “我也去!” 麦穗回头看了她一眼,山上雪厚,小丫脚上那双破棉鞋走不了多远就得湿透了,她刚要开口拒绝,小丫抢先一步:“我在山脚等你!我不往深了走!” 麦穗想了想,把灶台上剩的那块苞米面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揣进自己兜里,一半塞进小丫手里:“拿上,路上吃。” 山上的雪比村里厚,被树荫遮着没有化,踩上去没到脚脖子,小丫跟在麦穗屁股后头,走得呼哧带喘的。 “嫂子,咱上山干啥?” “找东西。” “啥东西?” 日头已经爬到半山腰的了,麦穗让顾小丫在山脚等着,安顿好了顾小丫,麦穗一个人往山上走。 她前世为了研发新菜专门跑过山里的食材基地,跟老农学过认菌子,食材的原料来源,品种,各种时令季节搭配都要了解一些,她当初钻研了很多,所以哪个树底下哪种苔藓底下藏着松茸,蘑菇,她都清楚。 但知道归知道,实际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山比她想的深,林子比她想的密。 半山腰有条岔路,麦穗正要往左边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 “叽叽……走右边!” “对对对,右边!左边那棵大松树底下有个马蜂窝,前天刚把老赵家那小子蛰得跟他家那老母猪一个色儿!” 麦穗抬头,两只松鼠蹲在树杈上,蓬松的大尾巴竖得老高,正使劲朝她比划。 “左边?右边?”她确认了一遍。 “叽!右边!翻过前面那个小坡,那头有个山洼洼,那片好多冬蘑,还有野山药!多得很!够你吃一冬嘞!” “谢了。”麦穗扒开灌木,沿着松鼠指的方向往里走。 两只松鼠同时炸了毛:“叽!她听得懂!她听得懂!第二个!第二个!” 麦穗脚步一顿。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就敞亮了,前面果然是个山洼,三面环山,一面向阳,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儿,这是长菌子的好地方。 她正蹲在地上挖,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麦穗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头走出来,是个老太太,看着有七十多了,背微驼,一头白发梳成个大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胳膊上挎着个编织筐,筐里装着几把根茎类的东西,看着不像吃的,倒像是药材。 这老太太瞅着岁数挺大了,可她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清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婆婆好。”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麦穗旁边,低头瞅了瞅她挖的冬蘑,又看了看旁边的泥地,伸出脚把一片落叶踢开,叶子底下又露出了一丛冬蘑。 麦穗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她的筐:“您采药呢?” 老太太还是没说话,把竹篓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铲子,蹲下身在倒木旁边的枯叶堆里挖了几下,就挖出手指粗的根茎,外皮土黄,断面雪白。 是野生山药。 麦穗注意到她下铲子的手法很老练,斜着入土,贴着根走,一铲子下去就把山药完整起出来了,一点没断。 麦穗蹲下来接着摘冬蘑:“这山药品相真好。” 老太太把山药放进筐里,又挖了两铲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冬天山里没东西,找错了。” 麦穗笑了:“冬蘑和山药,不都是东西?” 老太太手上动作停了半拍,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家的?”老太太忽然问。 “村西头顾家,刚嫁过来的。”麦穗顿了顿,看了老太太一眼:“婆婆常在这片山里走?这山里的鸟啊松鼠啊,好像都认识您。”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几根山药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然后忽然伸出手,放进了麦穗的筐里。 “北坡有木耳,倒木底下,雪盖着,自己翻。” 麦穗低头看了眼筐里的山药,又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在确认。 麦穗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谢谢婆婆。” 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看着哑婆婆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没追上去问。 一只松鼠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树根上冲她挤眉弄眼:“叽叽……哑婆婆给你山药了?她脾气怪得很,村里人跟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的,叽叽……你走了什么运?” “哑婆婆?” “叽!她不爱说话,村里人就叫她哑婆婆,其实她不聋也不哑,就是岁数大了懒得跟人废话。” 麦穗没有直接去北坡,她先原路返回山脚,远远看见小丫蹲在石头旁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小人,小脸冻得通红。 “嫂子!”小丫看到麦穗下山立马跑了过来,扒着她的筐沿往里瞅:“你找到啥了?” “冬蘑,还有山药。”麦穗把围巾解下来给小丫裹上,又把筐里剩的那半块苞米面饼子塞给她:“走,先回家,明天嫂子再带你来。” 小丫啃着饼子,含含糊糊地问:“山里还有啥?” 麦穗没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只有风吹得树冠沙沙响,一只松鼠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冲她挤眉弄眼:“叽叽……北坡你还去不去了?说好了给你带路的!” “明天去。”麦穗拍了拍它的脑袋:“明天这个时辰,你在这儿等我。” “叽!说定了!” 松鼠甩了甩大尾巴,歪着脑袋:“这山里能听懂咱说话的,除了哑婆婆,还没第二个呢,你是新来的。” 麦穗愣了一下,也就是说……哑婆婆也能听懂兽语。 这个金手指,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看着那片松林,忽然觉得这座山比她想的更深,山里藏着的,怕不止是木耳和山药。 明天进北坡之前,她得看看能不能跟哑婆婆再聊一次,但今天,她看了眼筐里的冬蘑和山药,加快了脚步,得想办法先把这些东西变成钱。 第一卷 第7章 老鼠送情报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麦穗把筐放在灶房门口,小丫从她腿边钻出来,小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一进门就嚷嚷:“妈!嫂子挖了冬蘑!还有山药!” 刘桂芳从堂屋探出头来,看见麦穗编织筐的小半筐冬蘑,愣了一下,眼睛立马就亮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这东西冬天可不好找,穗儿你咋找到的?” “点儿好,碰上了。”麦穗把冬蘑拣出来放在盆里,又拿出那几根山药:“这是山里一个老婆婆给的。” “老婆婆?”刘桂芳接过山药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说的是北山那个哑婆婆吧,你碰见她了?” “您认识她?” 刘桂芳把山药搁在灶台上,语气有点儿唏嘘:“她当年可是十里八村最好的接生婆,你男人就是她接的生。” “那她为啥搬上山?”麦穗问。 “这不知道,她家里人也不提,村里人猜啥的都有,都是瞎猜。”刘桂芳叹了口气:“后来她就一个人住山上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一开始还有人上山找她,但她都不搭理,慢慢地也就没人去了。” 刘桂芳又压低了声儿:“听说她在山里采草药,有时候大半夜下山,在供销社后门搁一筐药就走,也不要钱,也不知道她图个啥。” 麦穗没接话,脑子里却闪过松鼠那句话,“这山里能听懂咱说话的,除了哑婆婆,你是第二个。” 十来年不下山,山里头哪儿长啥却门儿清,不跟人来往,大半夜倒下山送药,这老太太浑身上下都是谜。 “穗儿啊,”刘桂芳忽然拉住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哑婆婆那人隔路,但她给了你东西,那指定是看你顺眼,这山里的东西,她比谁都熟,不过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这山那梁儿的还不咋熟,可别往深山里钻太远了,山上野猪不少。”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灶房那边传来响动,王翠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灶台前头扒拉那盆冬蘑,她看见麦穗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嫂真能耐啊,头一回上山就能掏登这么多,这蘑炖土豆老香了,晚上我给咱家露一手!” 她边说边伸手去端盆,那麻利劲儿就跟自己的似的。 “不用。”麦穗走过去,一把把盆端走了。 王翠娟的手停在一半,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二弟妹忙活一天了,晚饭我整。”麦穗把冬蘑倒进清水里,头也不抬:“二弟妹昨儿个做的苞米碴子粥挺好,今儿个换我练练手,老话讲新媳妇进门三天不能吃闲饭,我总不能让人说顾家大儿媳妇只会喝粥吧。” 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让人挑不出丁点儿毛病,王翠娟杵在灶台旁边,脸上的笑模样一点儿淡下去,她瞅麦穗洗菜那副熟悉劲儿,嘴角抽了一下,末了还是没吭声,扭身出了灶房,明明走好好的,却突然被门槛绊了一脚,踉跄着扶了门框才稳住。 院儿里,李明娥正蹲在墙根底下搓苞米棒子,她瞅着芦花鸡低头叨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从始至终没进灶房,可她那地儿正好能瞅见灶房里头的一举一动。 王翠娟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李明娥抬起脑袋瞅了她一眼,俩人交换了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眼神,王翠娟撇了撇嘴,刚想说点啥,李明娥已经低下脑袋继续搓苞米了,好像啥也没瞅见,更没听见一样。 麦穗在灶房里把两人的举动都瞅在眼里,李明娥看王翠娟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就跟瞅一个跳梁小丑似的。 晚上饭是麦穗做的,冬蘑炖土豆子,山药排骨汤,排骨是从腌肉坛子里翻出来的,就剩最后两根,但她愣是熬了小半个时辰,硬生生熬出一锅浓白的汤来,一大盆端上桌,满屋子都是鲜香味儿,连当院儿里那只芦花鸡都抻着脖子往堂屋这边瞅。 菜端上桌,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坐了一圈,刘桂芳往门口瞅了一眼:“青野还没回来呢,咱们再等等吧?” 王翠娟已经把筷子伸出去了:“哎呀妈,大哥干活没个准点儿,等他回来菜都凉了,咱先吃,大嫂做了这么多还能不给她爷们儿留啊,你就放心吧,留锅里热着就行了呗。”说着就往铁蛋碗里夹了块土豆子。 顾大山没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算是默许了,喝了一口又把碗搁下了,半天没言语。 “咋了爹?不好喝?”顾青山端着碗问。 “好喝。”顾大山的声音有点发闷,低头瞅着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然后就不说话了。 小丫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一口瞅一眼锅里还剩多少,喝完了又端着碗去灶台边踮脚,让麦穗给她再舀半勺,麦穗摸了摸她的头,又给她夹了块排骨。 刘桂芳在旁边红了眼圈,她心里明白老头子咋回事儿,这顿饭是这个家里几个月以来头一顿像样的饭,不是吃不起,是没人整,王翠娟做饭糊弄,李明娥干脆瞎忙活不伸手,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能整熟了就不孬了,哪还敢讲究啥味儿啊。 王翠娟连喝了两大碗汤,嘴上可劲儿地夸:“大嫂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食堂的大师傅都强!”她喝得比谁都多,夸得比谁都响。 “对!大娘这饭做得比我妈强多了,往后都让我大娘做!”坐在顾青山和王翠娟中间的顾铁蛋今年五岁,只比他小姑小了半岁,是顾家的大孙子,平时被王翠娟惯得没样儿。 麦穗抬眼瞅了王翠娟一眼,王翠娟脸上那笑还挂着:“行啊,铁蛋爱吃以后大娘常做,不过二弟妹你也得学着点,孩子嘴刁了,当妈的还能老让嫂子下厨?” 王翠娟嘴角弧度已经僵了,伸手往铁蛋后脑勺上一拍:“你这孩子,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铁蛋缩着脖子嘿嘿乐,继续往碗里扒拉菜。 麦穗注意到,李明娥整顿饭只夹了三次菜,但每次伸筷子都刚好卡在王翠娟要伸还没伸的时候,不是抢,是卡位,她吃得不声不响,但桌上最好的几块排骨,最后都进了她儿子碗里。 顾青山在旁边闷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接茬,他媳妇儿被儿子当众揭短,他连个屁都没放,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懒得管。 李明娥抬起脑袋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头带了几分审视的意思,但很快就收回去了,低头给身边三岁的儿子夹了块肉跟蘑菇。 顾青柏实在,呼噜呼噜连喝了三碗汤,嘴角挂着一圈油,放下碗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拿袖子往嘴上一抹,李明娥立刻斜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但还没说出来,顾青柏先开了口:“行了行了,知道了。”说完照样拿袖子蹭,压根儿没打算改。 顾青野回来得最晚,扛着两捆柴火从后院进来,在井边洗了个手,走进堂屋的时候饭已经造了一半了。 “大哥回来了!”王翠娟赶紧招呼:“大嫂做的饭,快来尝尝,老香了!”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的空位坐下,刘桂芳给他盛了碗汤,他低头喝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喝,没吭声,但喝汤那速度快了不少。 麦穗瞅见他喝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嘴角不觉的微微翘了翘,这人嘴上不夸,胃倒是挺实诚。 小丫抱着碗挪到顾青野腿边,仰着脑袋看他,顾青野低头瞅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她碗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小丫抿着嘴,笑么呵的端着碗跑回门槛上坐着,啃排骨啃得满脸油。 吃完饭,麦穗在灶房洗碗,顾青野进来了。 他杵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明儿个是集,我要去镇上邮局寄信,你有啥要捎的东西不?” 麦穗听见这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人,昨天还各过各的,今儿个倒主动问她要捎啥了。 “我想去赶集,”她转过身来,“柳林子镇上我没去溜达过,正好把冬蘑和山药带去,看看啥行情。” 顾青野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我跟你去。” “你不是去邮局?” “邮局在集边儿上,顺路。” 麦穗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乎的,姜味冲进嗓子眼儿,辣得她眯了一下眼,低头一瞅,里头还泡了两片子姜。 “你啥时候搁的姜?” “你洗碗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集上人杂,钱财别露白。” 麦穗把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 “知道。” 顾青野点了一下头,抬脚出了灶房,麦穗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搪瓷缸子,姜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缸子捧在手心里,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洗完碗回到东屋,炕那头顾青野已经躺下了,炕中间那碗水还在,位置没动。 他躺在炕梢,呼吸匀乎,但麦穗瞅见他手指头在被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这人装睡的时候手指头老爱动弹。 她没拆穿他,在他背后铺好被窝,躺下来,对着他后脑勺说了句:“姜水挺好喝的。” 黑暗中,那只敲被子的手指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闷闷的两个字:“睡吧。” 麦穗正寻思白天的事儿,没搭理顾青野。 哑婆婆的事可以慢慢打听,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俩妯娌的账查清楚。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第一卷 第8章 赶集 “吱……你猜今儿个在药铺后院瞅见啥了?” “瞅见啥了?” “老顾家那胖媳妇,又去抓药了!一副药八分钱,她报给老太太的价是一毛五!那瘦媳妇更狠,抓了五副报三副,剩下两副的钱直接揣自个儿兜里了。” “真黑!我跟你说,那老太太压根儿不知道自个儿吃了多少年的哑巴亏,她家老大月月寄津贴回来,说是让老两口抓药补身子,结果那药钱报上去比实际花得多出一倍还带拐弯儿的,她这俩儿媳妇分了不少,一年下来,吱吱!” “吱吱……那胖媳妇月月去邮局取钱,取回来先把自己那份儿扣下,剩下的才交给老太太,老太太一直以为老大一个月就寄十来块呢。” “十来块?隔壁村老余家儿子当兵五年,月月往家寄二十,老顾家这个咋还能比那个少?” 麦穗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原来只以为这俩妯娌只是手脚不干净,偷点鸡摸点菜,没成想今晚才整明白,原来偷鸡摸菜那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药钱和汇款上。 虚报药价,无凭无据,刘桂芳不识字,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截留汇款,更是连账都没有。 刘桂芳只知道儿子月月寄钱,但是不知道寄了多少,公公顾大山只知道干活,从来不留意这些,所以取款单上的数目,只有王翠娟跟李明娥清楚 既然账上查不出来,那就不查账了。 明天她就直接去邮局调汇款记录,再去药铺找大夫对药方,一笔一笔地,对个明明白白。 但她不能跟顾青野说,这两天她也品了品,顾青野这人看着不吱声不吱气儿的,但是很孝顺,很认理儿,要是知道自己的津贴全被两个弟媳吞了,肯定会当场就得炸,这一旦闹起来,王翠娟和李明娥撕破脸跑了,钱追不回来不说,老两口在柳林村也得抬不起头。 这事儿,还是得先拿到铁证。 她还得摸一圈物价,木耳,蘑菇,山药,辣椒面,凡是能山上采的,还有能自己做的,得把价全记下来,然后去药铺,把今年抓药的方子和实付金额对一遍。 窗外大风呜呜地刮,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吱……新来的那个睡着了没?” “吱!睡了,呼吸匀乎了。” “那就好,明儿个胖媳妇去赶集,听说要从供销社弄一罐麦乳精,给她娘家兄弟媳妇送去,吱吱……可金贵了,一罐五块多呢。” 麦穗闭着眼,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麦乳精。 王翠娟的娘家兄弟媳妇儿。 她记下了。 但她心里清楚,耗子能告诉她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明天去镇上,她要亲手翻出那叠汇款单,她要知道顾青野这八年寄回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落进了谁的口袋。 等账单上的数字跟药铺的方子一对上,那就不只是铁证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时候,王翠娟还能不能穿着那件的确良罩衫,冲她笑出来。 腊月初五。 麦穗从东屋出来的时候,顾青野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军便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刷得发白,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兜,看那架势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说了句:“走吧。” 麦穗肩上挎着个编织筐,筐里装着昨天采的冬蘑和山药,上头盖了块粗布,小丫蹲在门槛上,困得眼皮子打架:“嫂子,你啥时候回来?” “晌午就回来,你在家盯着,有啥事回头告诉嫂子。”麦穗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丫眼睛唰地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王翠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碗苞米碴子粥,嘴上热络得不行:“大嫂去赶集啊?正好,我也去!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的跟啥似的,托我捎点东西,咱一道走!”她说着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回屋换了件干净罩衫,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空布兜,脸上那笑模样儿比平时还热乎三分,眼睛照例往麦穗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筐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了。 麦穗冲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跟着顾青野出了院门。 柳林村到柳林子镇七里地,村里人赶集都搭老王头的驴车,一辆平板驴车能坐七八号人,一人收两毛,带货加一毛,见天儿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猫着,人凑够就走。 麦穗他们到的时候,树底下已经等着好几个人了。 老余家的儿媳妇抱着个装鸡蛋的篮子,老赵头扛着半袋子黄豆,张婶家的大儿媳妇跟她小姑子张丽芹,还有一个麦穗没见过的年轻媳妇,怀里搂着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孩子,又等了一会儿,人齐了,老王头的灰毛驴甩着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车板上铺了层压得扁扁的干草。 “青野?带新媳妇赶集去啊?”老王头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笑:“上车,一人两毛,带货加一毛。” 顾青野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把编织筐搁在车板上,自己个儿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把车板上的干草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干净地儿,他没拉麦穗,也没瞅她,但腾完那块地方之后,手在车板上停了一拍,然后麦穗撑着车辕上了车,挨着他旁边坐下了。 他的手这才收回去。 王翠娟瞅了一眼大家伙儿,急忙往驴车上头爬,一屁股就坐在了麦穗旁边,空布兜搁在腿上,上了车那张嘴就开始不闲着:“大嫂你这筐里头装的啥呀?鼓鼓囊囊的。” “山上捡的破烂儿,拿去集上碰碰运气。”麦穗把筐往脚边挪了挪,不紧不慢地回了句。 王翠娟一听就知道是啥了,她撇了撇嘴,没再往下问,转头跟老余家的儿媳妇搭话去了,问人家鸡蛋攒了多少,卖多少钱一斤,嘴上热络得跟人家亲戚里道似的。 麦穗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张丽芹在听到王翠娟说得热闹,嘴角往下一撇,低下头摆弄自己的包袱,张婶家的人对王翠娟这副热络劲儿,怕是心里都有数。 七里山路,驴车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是省鞋,道儿两边田里的苞米茬子被雪埋了大半,王翠娟在那聊完鸡蛋,忽然就叹了口气,跟老余家的儿媳妇念叨说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得不行,想吃点好的,她这趟赶集就是专门给人捎东西去的,说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空布兜,然后麻溜儿换了话题,又唠起供销社新到的花布来了。 麦穗把她这点小动作全瞅在眼里,空布兜,怀了身子的娘家兄弟媳妇,跟昨儿晚上那俩耗子说的麦乳精全对上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颠了一下,麦穗的肩头撞上顾青野的胳膊,她没挪开,他也没动。 那条胳膊就搁在原位,硬邦邦的,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麦穗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麦穗收回目光,也没挪。 迎面碰上赶驴车的老刘头,老刘头认出顾青野,吆喝了一声:“青野!带你媳妇赶集去?” “嗯。” “行啊你小子,娶了个俊媳妇!”老刘头哈哈大笑,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驴车吱嘎吱嘎错身过去了,王翠娟在旁边干笑了两声,脸上的热络劲儿僵了半秒,又麻溜恢复了原样。 驴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口,老王头把车停在十字街口的杨树底下,集上人已经不少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子可劲儿吆喝,卖冻梨的老太太蹲在道边,面前铺着个袋子,上头摆着几堆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还有炸油炸糕的香味儿。 顾青野把编织筐从车板上拎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我去邮局寄信,你……” “我去供销社!”王翠娟抢着接了话,拎着空布兜跳下驴车,脚步轻快得跟个大姑娘:“大嫂你慢慢逛,咱等会儿在老杨树底下碰头!”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往供销社那边扎过去了。 麦穗瞅着她往供销社去的背影,心里明镜儿她是着急去买麦乳精,不想让她跟顾青野瞅见。 她从顾青野手里接过编织筐往肩上一掂:“你先寄信,我去菜市场那边转转,等会儿邮局门口碰头。” 顾青野点了下头,转身往邮局走。 麦穗站在那块儿把供销社,药铺,还有菜市场的位置挨个扫了一遍,然后拎着筐朝菜市场走。 麦穗往菜市场去的时候,顾青野推开邮局的绿漆木门,把信递进柜台,他寄完信出来,正要往老杨树那边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青野?” 顾青野回头。 程万里系着个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半扇排骨,从肉铺那边大步走过来,照他肩膀擂了一拳:“真是你!昨儿听老王头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咋样,在部队待了八年,回来还习惯不?” “还行。” “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程万里哈哈笑了两声,往他身后瞅了瞅:“听老王头说你带新媳妇赶集来了?人呢?” “去菜市场了。” “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程万里把手里的排骨往他手里一塞:“拿回去,算我给嫂子的见面礼。改天带她来肉铺,我给你们割块好的。” 顾青野没推辞,接了排骨,说了句“谢了”。程万里摆摆手,又擂了他一拳,两人唠了几句才回肉铺。 顾青野拎着排骨站在邮局门口,往菜市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去老杨树底下把排骨搁进编织筐里,又去买了两个油炸糕,用纸包好,做完这些,他就在老杨树底下等着。 菜市场在老杨树往东一拐的巷子里,两边都是摆摊的,堆着白菜土豆子和冻萝卜,赶集的挎着筐在中间挨挨挤挤的。 麦穗找了个靠墙根的空地儿,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上头的粗布掀开,冬蘑和山药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一张不小的脸盘子被风吹得跟树皮似的,她扭头斜了麦穗一眼,语气有点不咋地:“新来的?这儿有人了,你往那头挪。” 第一卷 第9章 四目相对 麦穗把筐放稳,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婶儿,这市场是公家的,不是谁家自留地,您卖您的,我卖我的,各凭本事。” 那老娘们儿被她噎得一愣,上下打量她两眼,嘀咕了句:“这谁家媳妇,嘴皮子怪利索的。” 旁边几个赶集的媳妇婆子已经伸着脖子往她筐里瞅了,麦穗蹲下来,不慌不忙地摆弄了一下冬蘑的方向,让最大的那几朵冲外。 上辈子在餐厅主理了八年,摆盘是基本功。摆摊?不就是把后厨搬到街上。 那老娘们儿扯着嗓子吆喝:“干蘑菇嘞!榛蘑!炖小鸡儿老香了!”她这一嗓子把几个挎筐的小媳妇都招了过去,麦穗这边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麦穗把山药掰成两截,断口露出来,雪白雪白的,搁在筐最上头,又把冬蘑分成了两小堆,好的摆在前面,碎点儿的搁在旁边,她清了清嗓子,没学那老娘们儿扯着脖子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人听清。 “冬蘑,山上现采的,炖汤比干蘑菇鲜,山药野生的,买一把冬蘑送一把碎的,买两根山药送一块小的,不要票。” 送这个字一出来,旁边那几个挎筐的小媳妇全回头了,不要票,还白送,这便宜谁不占?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小媳妇蹲下来,拿起那半截山药看了看断口:“你这山药真是山上挖的?可别拿种植的糊弄人。” “种植的掰开有水腥味儿,野生的掰开是干面儿的,不信您掐一下。”麦穗把山药递过去。 小媳妇掐了掐断口,又凑近了闻闻:“多少钱?” “山药两毛一根,冬蘑三毛一斤,买两样送小的。” 小媳妇犹豫一下,掏了五毛钱出来:“来两根山药,再来一斤冬蘑。” 第一笔买卖成了,旁边看热闹的见有人买,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断口雪白的山药搁在那儿就是活广告,不大一会儿功夫,半筐冬蘑就见了底,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在旁边脸都绿了,背过身去假装整理麻袋,手上使劲儿的拽麻绳子,拽了半天也没拽开。 麦穗数了数手里的毛票,一块八,在这个一斤猪肉七毛,一瓶麦乳精五块的年代,这点钱离买推车还差得远,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山药是哑婆婆给的,挣了钱不能装没事,等进山找松鼠打听她住哪儿。 麦穗走到供销社门口,隔着玻璃往里头扫了一眼,王翠娟正站在最里头货架前挑铁罐,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去换另一罐,那认真劲儿,跟在家里哭穷的时候判若两人。 麦穗收回目光,推门进去,门口柜台跟最里头隔着好几排货台子,布匹,暖壶,搪瓷盆堆得严严实实,角度刚好挡住,王翠娟看不见她。 她买了一包白砂糖,一盒火柴,花了两毛三,最里头传来王翠娟的声音,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儿:“这个能便宜点儿不?” “统一价,五块八。” 麦穗在柜台前头转了一圈,把能瞅见的物价都默记在心里,她把白砂糖和火柴用粗布裹好塞进筐底,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柜台旁边的竹筐里摞着几双小孩棉鞋,黑灯芯绒面,千层底,鞋口镶着灰兔毛。 “这双多少钱?” “三毛五。” 麦穗掏钱,裹好,跟白糖火柴搁在一块儿,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王翠娟的声音:“行,来一罐”。 “反正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麦穗冷笑哼了一声,走出供销社,没有回头。 南头巷子靠农机站,修车摊上不光修自行车,还摞着几辆旧推车和修车的吴师傅四十来岁,一身油渍麻花的蓝布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二八大杠换链子。 麦穗指着一辆最破的旧推车问:“师傅,这推车修好了得多少钱?” 吴师傅抬头瞅了她一眼:“你买还是修?” “买。” “那得看你要啥样的,这辆破的,架子是好的,换个轱辘就能用,二十块,那边那辆新的,车斗是铁皮的,三十五不讲价。”吴师傅拿着扳手指了指最破的那辆:“你要是自己会修,光买个轱辘八块,架子我就给你算五块,十三块拿走,不过这轱辘可不好找,得等。” 麦穗蹲下来瞅了瞅,铁架子焊得结实,木头车斗看着破,但没有虫蛀,换个轱辘就能用,她搁心里头算账,一块八毛钱,买了谢礼和鞋还剩一块两毛二,离十三块还差得远,再上两三趟山差不多能凑够。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这辆您给我留着,轱辘您帮我寻着。” 吴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你确定?这可不是买头花,十几块钱呢。” “确定。” 吴师傅拿抹布擦了把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算是记下了。 从修车摊出来,麦穗就往邮局走。 邮局里头一股子浆糊和旧纸的味儿,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柜台后面的木头架子上分着格子,插着一摞摞信件和报纸,坐柜台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算盘。 “同志,我想查一下汇款记录。”麦穗走到柜台前。 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查谁的?” “顾青野,部队寄回来的。” “你是他啥人?” “他爱人。” 中年女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汇款记录不能随便查,你得让本人来。” 麦穗没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展开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顾青野昨晚上写信时留在桌上的,上头有部队番号,她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纸边上,推了过去。 “大姐,我们家老两口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账目乱的不行,我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得把账理一理,您行个方便。” 她语调温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中年女人,里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上的部队番号,又抬头瞅了瞅麦穗,大概是被那句新进门的儿媳妇给打动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近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别拿走。”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一页,搁在柜台上。 麦穗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账本上的字很密,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顾青野的汇款记录从八年前开始,最早每月只有几块钱,后来慢慢涨到近三年每月二十块,一次没断过。 取款人那一栏,最早是红色手印,旁边写着刘桂芳代,婆婆不识字,邮局的人帮她代签了,她按的手印,后来手印没了,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签名,笔画粗得像火柴棍一样,写的王翠娟。 再后来,又多了一个字迹工整的名字,横是横竖是竖,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李明娥。 “大姐,麻烦您借我支笔,再撕张纸。”她抬起头,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但手上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最早那页。 中年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推过来。 麦穗一笔一笔往下抄,每月二十块,三年三十六个月,铅笔芯啪地断了,她在柜台边上磨了磨继续写,手指按在信纸上,指尖都白了。 麦穗放下笔,把那张抄满数字的信纸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谢谢您,大姐。” 中年女人接过账本,愣愣地看着她,这新媳妇查了半天账,不哭也不闹的,抄完就这么走了? 麦穗推开邮局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攥笔攥的。 邮局斜对面就是药铺,门板卸下一半,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里头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写方子。 麦穗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顾家老两口平时抓药,是都在您这儿不?” 掌柜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顾大山家的?在,月月来。” “一般是老两口自己来,还是家里人来拿?” “以前是老太太自己来,最近这儿半年都是儿媳妇来拿。”掌柜翻了翻手边的方子簿:“咋了?” “没啥。”麦穗笑了笑,目光在柜台上的方子簿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我婆婆平时抓的那几副补气血的药,一副多少钱?” 掌柜翻了翻方子簿:“老太太那方子便宜,八分钱一副,月月抓,没断过。” “那要是家里人来抓呢?价钱一样不?” “都一样,我这儿不讲二价。”掌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咋了?你家谁抓药多收钱了?” “没有,就是婆婆这阵子身子好点了,我想照着方子再给她抓几副,又怕跟弟媳抓重了,您方子上写价钱不?” “写,每副都标了价。” “那您给我抄一份,把价钱标上,我回去对一下,省着买重了。” 掌柜随手扯了张纸,把方子和单价抄了一份递给她:“拿去吧,反正也不是啥秘方。” 麦穗笑着道了谢,转身出了药铺,她把那张抄着药方的纸折好,跟汇款记录叠在一起,站在街边,心里那本账终于对上了。 八分一副的药,王翠娟报一毛五,李明娥抓五副报三副,这俩人光药钱就不知道吞了多少,还没算汇款截留的大头。 隔着半条马路,供销社门口,王翠娟正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捏着几张毛票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柜台上搁着个红色铁罐,上头画着个胖娃娃。王翠娟付完钱,把铁罐往怀里一揣,用空布兜裹得严严实实。 她推开供销社的门,抬头就看见了麦穗。 两人四目相对。 第一卷 第10章 这张桌子够大,坐得下所有人 王翠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立马堆起热络的笑,快步朝麦穗走过来:“大嫂你那些破烂儿忙完了?我也刚买完东西,咱走吧,去老杨树底下等大哥!” 麦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个被布兜裹着的红铁罐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笑得温柔:“二弟妹买啥好东西了?” “没啥没啥,就几样小玩意儿。”王翠娟把布兜往怀里搂了搂,搂得铁罐都硌出形状了,布面上鼓出个圆滚滚的红影子。 麦穗眉峰微挑,笑着明知故问地看着她:“这铁罐子挺好看的,上头画的胖娃娃怪喜庆的,二弟妹这是给铁蛋买的?还是给娘家谁捎的?” 王翠娟的手猛地收紧,布兜被她搂得变了形:“没,没啥,就……就是路过瞅着好看,随便买的。”脸上那笑比平时还热乎,热乎得有点儿过头:“那什么,咱快走吧,大哥该等急了。” 说完她就率先往老杨树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还快,怀里的红铁罐被她搂得紧紧的,生怕磕了碰了。 麦穗跟在她后头,目光落在王翠娟后背上,那件杏黄色底蓝碎花的的确良罩衫,在王翠娟肩膀上绷出了两道褶子,这衣裳是顾青野八年的津贴里出的钱,她怀里那罐麦乳精,也是。 账本已经翻开了,麦乳精也看见了,药方子也在兜里,现在就差李明娥跟张婶那个暗账。 这张桌子够大,坐得下所有人。 回到老杨树底下,顾青野已经等着了,编织筐搁在脚边,手里拿着个纸包,看见麦穗过来,他把纸包递给她:“刚出锅的油炸糕,趁热吃。” 麦穗接过来,纸包还烫手,她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得有点儿齁嗓子,顾青野又从兜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搁在车板上,没说话,也没看她。 麦穗低头喝水,发现水是温的,又甜丝丝的,这回不是姜水,是糖水。 她抬眼瞅了他一眼,前天是姜,今儿个是糖,他当是在部队炊事班试菜呢,一天换一个配方。 顾青野正在整理驴车上的干草,背对着她,像是这水跟他没关系似的。 王翠娟在旁边瞅见这一幕,嘴角往下使劲儿撇,就差没翻白眼了,但很快又堆起笑:“哎呀大哥对大嫂可真上心啊,我跟你二弟结婚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给我买过油炸糕。” 麦穗把油炸糕咽下去,擦了擦嘴角:“那回头让二弟也去老杨树底下排队,油炸糕得趁热吃才酥。” 王翠娟脸上的笑抽了一下,转头看别处去了。 顾青野没接茬,弯腰把编织筐拎上驴车,说了句:“上车,回家。”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口,王翠娟坐在车板上,把布兜搂得紧紧的,这一路上没再把布兜打开过,也不像来时那么多话了,偶尔有人瞅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她就拿手按一下,跟护崽子似的。 回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过晌午了,驴车刚停稳,王翠娟就立马一个跳下去,说了句我先回去做饭,就急匆匆往家走。 麦穗和顾青野落后几步往家走,进了院门,顾青野把编织筐搁在灶房门口,又把程万里给的那半扇排骨拎进去。 麦穗正要回屋,灶房那边探出个小脑袋,小丫看见她就跑了过来:“嫂子!” “西屋那个刚出去,往东头去了,手里拎着个包袱。”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东头?李明娥趁赶集的日子偷偷往张婶家送东西了?她跟张婶什么时候搭上的?还是说,趁王翠娟不在,去跟张婶串什么别的供? “包袱啥颜色的?” “灰的,这么大。”小丫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大,也不小,能装下几副药或者一沓票证的大小。 “好丫头,走,去灶房,嫂子给你留了块油炸糕。” 小丫高兴地往灶房跑,麦穗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西屋紧闭的门板,李明娥没去赶集,趁王翠娟不在偷偷往张婶家送东西,这是她没想到的。 她原本以为李明娥只是沉得住气,现在看来,这人比王翠娟手快得多了,王翠娟还在集上买麦乳精讨好娘家兄弟媳妇,李明娥已经趁她不在跟张婶接头了。 麦穗收回目光,在小丫脚后进了灶房。 她舀了半盆温水,把小丫按在小木头凳儿上,脱了那双破棉鞋,小丫的脚冻得通红,脚后跟还有一道裂口,结了黑红色的血痂。 “嫂子,你干啥?”小丫缩了缩脚。 麦穗没说话,把她两只脚摁进温水里,蹲下身子给她洗,小丫起先还往回缩,水热乎乎的,麦穗的手指搓过她脚后跟的时候,她就不动了。 洗完脚,麦穗从筐底掏出那双新棉鞋,套在小丫脚上,鞋口那圈灰兔毛正好卡在脚脖子上,不大不小。 小丫低头看着脚上的新棉鞋,半天没说话,她红着眼圈抬头:“嫂子……” 院子里,顾青野正蹲在井边磨柴刀,手上的动作停了。 院门口,刘桂芳扛着铁锹刚进院子,透过半敞的门看见这一幕愣住了,然后悄没声儿地把铁锹搁在墙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麦穗拍了拍小丫的脚:“新鞋不能踩水,下雪天绕着水坑走。” “嗯!”小丫使劲点头,在那来回走了两圈,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走完又蹲下来摸了摸鞋口那圈兔毛,仰起脸冲麦穗笑。 小丫咧着嘴笑,刚接过来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二嫂刚才回来,又搁屋里拿了个布兜走了,说是去她娘家送东西,晚饭不回来吃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王翠娟的娘家在隔壁村,比老牛村要近一半,那罐麦乳精,她是一天都等不了,恨不得马上送到娘家去。 安顿好小丫,麦穗拿着空筐出来,走过井边的时候,顾青野还在那儿磨刀,磨石上的刀刃都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了,这人一把刀磨了半个多小时了。 她收回目光,正要推院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西屋的窗根底下有一行脚印子,往东墙根去的,东墙根堆着几捆苞米杆子,苞米杆子后头是后院墙。 麦穗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耗子说过话,李明娥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她在顾青野疑惑地注视下走了过去,这鞋底是千层底的,针脚密,跟昨儿个李明娥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顺着脚印往东墙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一小捆,墙头上也蹭掉了一块雪,墙根下的雪地里还有一小截麻绳头,切口整齐,是剪子剪的。 李明娥以为趁赶集没人就能来去无影,可她忘了,雪不撒谎,只要你踩了就会留下脚印。 她把麻绳头揣进兜里,推开院门往山上走,筐底放着白砂糖和火柴,还有一块苞米面饼子。 井边,顾青野还蹲在那儿,他握着刀柄,目送麦穗的背影儿消失在大门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屋窗根底下,他看着雪地上的脚印皱起眉头,他顺着脚印走到东墙根,看到被挪开的苞米杆子,墙头上蹭掉的雪,他踩着墙根往外瞅了一眼,墙外是往村口去的小道,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顾家的位置在村里头,房子后边就是山。 顾青野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女人,在查东西。 而且查的不是鸡毛蒜皮。 灶房里传来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刘桂芳压低了也藏不住欢喜的说话声:“这是你嫂子给你买的新鞋,快脱下来,咱留着过年再穿……别踩埋汰了。” …… 麦穗没有直接去北坡,她先原路走到山脚那块大石头旁边,上回跟松鼠约好的碰头地方。 石头上的雪已经化了,上头蹲着个蓬松的小东西。 第一卷 第11章 上北坡,收线人 “叽叽!你真来了!”松鼠从石头上跳下来,围着她的脚脖子转了两圈,大尾巴扫过她的裤腿,蹭了一溜雪沫子:“我还怕你不来呢!叽叽……哑婆婆说你会来,她还真说对了!” “哑婆婆知道我要来?” “叽!哑婆婆下山路过,跟我说明儿个那丫头会来,你在这儿等她,她咋知道你要来腻?你俩约好了?” 麦穗没回答,但心里清楚。 哑婆婆昨天在山上遇到她,给了她山药,告诉她北坡有木耳,这老太太算准了她今儿个肯定会来,这不是神机妙算,是一个在山上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对人性最朴素的判断。 松鼠甩了甩尾巴,转身就往山上蹿:“走走走,北坡!我带你抄近道!” 麦穗跟着松鼠钻进松林,这条近道比上回走的那条窄得多,北坡搁山的阴面,雪比较厚,麦穗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走了约莫十多分钟的功夫,找到了一片白桦林,这块比山洼开阔,几棵倒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松鼠已经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等她了,大尾巴甩来甩去。 “叽……倒木底下,雪盖着,你自个儿翻!” 麦穗蹲下扒开雪,果然瞅见倒木底下的腐木上长满了一层黑木耳,比她在供销社瞅见的干木耳品相强出一大截。 她从筐里掏出小铲子,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没多大功夫就摘了小半筐,掂了掂分量,少说得有五六斤。 “叽叽!多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拿出苞米面饼子掰下来两块放在树上,抬头蹲在树杈上的松鼠:“那,这是谢礼。” 松鼠高兴地搁树上翻了个跟头,大尾巴甩得很激动:“叽!饼子!” 麦穗没急着下山,她抬头看向树上的松鼠。 那松鼠正抱着她给的苞米面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前爪捧着饼子碎渣,啃得专心致志,尾巴耷拉在树杈上一晃一晃的。 “跟你打听个事儿。”麦穗仰头叫它。 松鼠耳朵一抖,低头看她,饼子渣还挂在嘴边:“叽?” “哑婆婆住哪?” “哑婆婆?”松鼠把饼子渣往嘴里一塞,歪着脑袋想了想:“叽叽……往那边翻过一个小山头,有片松林,松林里头有个地窨子,她就住那,不过她不咋在家,成天满山转悠。” “嗯,昨天她给了我几根山药,我去还个礼。”麦穗把饼子搁在树上,又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来的时候她备了两份谢礼,一份给松鼠,一份给哑婆婆。 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小鼻子凑近草纸包抽了两下,黑豆眼眨巴了两下:“叽?啥东西?闻着甜滋滋的。” “白糖和火柴。” “白糖!”松鼠的大尾巴嗖地竖了起来,黑豆眼里放出光来:“哑婆婆上回下山买白糖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她那儿啥都不缺,就缺甜的和引火的,上回火柴潮了,蹲在灶坑跟前吹了半天的火绒子都没吹着。”它三窜两跳地上了树,回头朝麦穗甩尾巴:“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她!” 麦穗跟着松鼠翻过小山头,进了那片松林,松林里头有片背风的石头砬子,砬子底下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屋顶上铺着老厚一层干草,烟囱用黄泥糊的,门上挂着棉被改的厚门帘,补丁摞补丁,但针脚密实。 地窨子门口扫得溜光儿的,门旁边还摞着一垛劈好的松木段子,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劈口利利索索的。 哑婆婆不在家。 麦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进,她把东西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又捡了块石头压住,山上风硬,不压严实了能给你刮出二里地去。 松鼠蹲在树杈上看着她,大尾巴甩了两下:“你不等她回来啊?” “不等了,下回再来。”麦穗压好石头,从兜里掏出剩下的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搁在石墩子旁边。 松鼠嗖地蹿下来,两只前爪抱起一块碎饼子就往嘴里塞。 “今儿个领我跑了两趟,这都是你的。” 松鼠低头猛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黑豆眼瞅着她:“你明儿个还来不?” “明儿个不来,后儿个来。” “叽叽?后儿个啥时候?” “还是这个时候。” 松鼠的尾巴嗖地又竖起来了,在树杈上蹦了好几下:“叽!说准了!后儿个我领你找我三姨去,我三姨知道哪疙瘩松塔多!那片的松塔比北坡的木耳还厚呢!你带饼子啊!” “行,给你带俩。” 松鼠乐得在树杈上翻了个跟头,大尾巴甩得呼呼生风,麦穗转身往回走,松鼠冲她甩尾巴:“叽叽……后儿个别忘了带饼子!说好了俩!” “忘不了。”麦穗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半敞着,麦穗正要推院门,脚边忽然蹿过来一个灰影子。 “嫂子!”小丫不知道从哪个墙根底下钻出来的,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压低了嗓子,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小耗子似的:“西屋那个刚才出门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筐搁在地上:“往哪儿走的?” “东头。”小丫往张婶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手里又拎着个灰包袱。” 麦穗站起来,往东头看了一眼,张婶家的烟囱正冒着烟,她把筐递给小丫,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小丫使劲点头,抱着筐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小声喊了句:“嫂子你快点回来,妈晚上炖排骨!” “知道了。”麦穗拍拍她脑袋,转身往东头走去。 张婶家院门外有棵老榆树,树上蹲着只麻雀,正埋头整理翅膀底下的绒毛,听见脚步声,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瞅过来。 “叽!咋又来了个!” 麦穗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它:“又?今天来过几个?” 麻雀脖子一伸一缩,换了一只眼珠子对着她:“叽叽……你能听懂?” “能。细说说。” 麻雀脑袋歪到另一边,换了一只眼珠子对着她:“昨儿是个胖的,穿得跟个花被面儿似的,叨叨叨叨说了半天,嗓门老大,我搁树上都让她吵得脑仁儿疼,今儿来的是个瘦的,拎着个布兜,叽!跟前几天那个灰的一样!” 灰的?前几天? “她们说什么了?” 麻雀脖子一歪,拿一只眼珠子瞅着张婶家的窗户:“叽叽……隔太远了,听不真亮儿,就听见那瘦子说啥,药不药的……下回再多带两副。”说完它又歪头啄了一下自己翅膀底下的绒毛。 药…… 再多带两副。 麦穗靠在榆树干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慢慢收紧。 八分一副的药,多抓两副就是一毛六,卖给张婶,少说能要两毛,一个月两副,一年就是两块四,在八二年的东北农村,够买四十斤苞米面了,五副报三副不是手滑算错了,是故意的。 多出来的量,刚好够卖。 王翠娟还在集上抱着麦乳精傻乐的时候,李明娥已经把生意做通了。 院门响了一声。 麦穗往树后挪了半步,李明娥空着手从张婶家堂屋出来,灰布兜没了。 麦穗看着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这张网该收了。 第一卷 第12章 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麦穗靠在树干上没动,看着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从榆树后头绕出来,走到张婶家院门口。 张婶正蹲在院里剁鸡食,菜刀落在木墩子上咣咣地响,嘴里还哼着二人转,心情瞧着不错。 刚收了药,占了便宜,正美着呢,哪成想一抬头就看见了麦穗,手里的菜刀差点剁自己手指头上,脸唰地就拉下来了。 “你来干啥?” “张婶,刚才我三弟妹来过了吧。”麦穗笑着走进去,语气跟唠家常似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鸡窝旁边搁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包牛皮纸包的东西,她笑容不变:“她落了个东西在我那儿,我给她送来,她搁你这儿放了啥?我顺手捎回去。” 张婶站起来,把菜刀往木墩子上一剁,叉着腰:“啥也没放!她就来串个门!你这新媳妇咋回事儿,进人家院子跟走大道似的呢,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招呼了,您没听见。”麦穗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离那篮子更近了些,牛皮纸包上头果然印着柳林子镇中药铺的红戳,其中一个纸包敞了口,露出里头的药材。 “张婶,您这药材品相真好,哪儿买的啊?” 张婶嘴角抽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把手,挡在篮子前头:“娘家兄弟从县里捎来的,我说你一个新媳妇咋这么能管闲事呢?你婆婆就这么教你串门的啊?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赶紧回家做饭去,俺家供不起你茶水儿!” “那您忙。”麦穗笑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张婶,我听镇上药铺的掌柜说,最近老有人把药材往外倒,价钱比铺子里贵三成,您这药材要是在外头买的,那可得瞅准了,别花了冤枉钱,不过我三弟妹也不是外人,她搁中间过一手,也就挣个跑腿儿钱,就是吧,您跟她又不是亲戚,她凭啥给您跑腿儿啊? 张婶端着鸡食盆子的手一哆嗦,半盆鸡食扣在了地上,院子里的芦花鸡呼啦一下全围过去抢,咕咕咕地叫成一片。 麦穗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婶骂鸡的声音,那大嗓门比刚才剁鸡食的时候高了八度:“吃吃吃,就知道吃!跟老三媳妇一个德行,专坑熟人!” 麦穗嘴角微微翘起,脚步轻快。 她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王翠娟正蹲在墙根底下,把她筐里的木耳往外扒拉,一只手抓了好几朵,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二弟妹,你不是回娘家送东西去了么?” 王翠娟吓得一激灵,她转过来看着麦穗笑:“啊……这不大哥回来的时候拎扇排骨么,妈说晚上炖排骨,让我抓紧回来帮把手。” 说完她就指着那些木耳,眼睛都亮了:“哎哟,大嫂你又上山了?这木耳真肥啊!这要是拿到集上卖,能卖不老少钱吧。” “这点木耳也就够家里人吃两顿的,哪够卖啊。”麦穗走过去把木耳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洗,语气轻飘飘地岔开了话头:“对了,今儿个你去供销社扯了什么色的布啊,啥时候做新衣裳?” “嗐,就随便扯了点儿。”王翠娟打了个哈哈。 “挺会过日子的。”麦穗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刀。 王翠娟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讪不搭地退出了灶房。 麦穗低头接着洗木耳,头都没抬,又撂了一句:“二弟妹,下回缺啥直接跟嫂子说,别自个儿翻,那筐沉,再闪着腰。” 王翠娟装没听见,直接进了西屋。 木耳洗好分成两堆,一堆留着一会儿做菜的,一堆摊在筛子上晾着,明儿个初六得去老牛村回门,晾一宿,等回来就能熬酱了。 麦穗端着婆婆刘桂芳炖好的酸菜排骨往堂屋走,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来王翠娟压都压不住的嗓门:“……你是没瞅见那木耳,品相老好了!拿到集上少说能卖两三块!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凭啥……” 李明娥的声音不大,麦穗听不清她说什么,但王翠娟的嗓门却又高了一度:“我就说她那筐里不止破烂儿!上回赶集我就瞅着不对劲了!” 麦穗勾了勾嘴角,这就惦记上了。 酸菜排骨炖粉条子端上桌,还有麦穗炒的木须鸡蛋,刘桂芳腌的萝卜条,一盆苞米面饼。 今儿个没放炕桌,直接在外地吃的,刘桂芳忙着给大家伙儿盛饭,小丫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啃排骨,铁蛋满炕乱窜被王翠娟一把拽回来摁在凳子上,顾小兰安静地和顾金宝坐在李明娥旁边。 刘桂芳往门口瞅了一眼:“青野呢?是不又砍柴去了?” “我去叫他。”麦穗走出屋子,看到顾青野正蹲在墙根那儿码柴火,棉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被冻得发红的手腕。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绳上:“吃饭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没回头,把斧头往墙根一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她后头进了堂屋。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然后才给自己盛了碗汤。 王翠娟瞅着那块排骨撇了下嘴,嗓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大哥可真会疼人。” 麦穗没接茬,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从夹了块木耳搁进顾青野碗里,动作自然。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木耳,顿了一下,然后吃了。 王翠娟瘪着嘴,切了一声。 桌上酸菜排骨冒着热气,王翠娟的筷子自从排骨端上桌就没停下来过,一边往铁蛋碗里夹,一边往自己碗里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得是大哥回来,要不咱们啥时候吃这么好过。” 麦穗抬头看她吃得油渍麻花也闲不下来的嘴,又瞄了一眼李明娥,不知道是不是两口子干仗了,李明娥跟顾青柏谁也不搭理谁。 饭吃到一半,刘桂芳忽然放下筷子:“今儿个初五了,青野初七就得走,明儿个你们还得回老牛村回门,穗儿啊,你看看家里还缺啥,明儿个让青野陪你买。”说着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往麦穗手里塞。 “妈,不用,啥也不缺。”麦穗把钱推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人,该在的都在了,一个不落。 “正好,趁今儿个大家伙儿都在,待会儿吃完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王翠娟啃排骨的动作顿住了,嘴里咋呼起来:“开会?开啥会呀?大嫂你这词儿整得怪新鲜的,跟那村支部领导似的!” 李明娥夹菜手只顿了一瞬,快到没人注意,她稳稳当当地把菜夹到刘桂芳碗里,嘴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大嫂有啥事就直说呗,一家人还开啥会呀。” 麦穗看了她一眼,王翠娟咋咋呼唬的,嗓门大,心眼浅,偷吃都不擦嘴,但李明娥不一样,她从来不往前站,话不多,句句都接在王翠娟后头,看着像是在劝,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人往坑里带。 “也没啥大事。”麦穗夹了块咸菜,细嚼慢咽:“就是坐下来算算账,今儿个不是去镇上赶集了么,正好顺道就去邮局查了一下,青野这几年的汇款记录。”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顾大山正准备端着汤碗的手一顿,伸手去够烟袋子,刘桂芳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面色复杂地瞅了一眼麦穗。 顾青山夹菜的筷子停在碗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酸菜,拿筷子的手握得很紧,顾青柏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两条胳膊从胸前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李明娥,没出声。 顾青野侧过头看了麦穗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惊讶。 新婚那天俩人说好了各过各的,他倒是真没想到麦穗会去查账。 王翠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筷子往桌上使劲儿一摔,眼圈说红就红:“大嫂,你这话啥意思?”她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拔高了一大截,还带着颤音儿:“你是不是嫌青山这一冬没出去找活儿,搁家里吃闲饭了?还是你就看俺们不顺眼啊!他……”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发现麦穗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跟看小孩撒谎似的。 “二弟妹。”麦穗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她假装一脸茫然地盯着王翠娟:“我说的是汇款记录,一没提钱二没提人,三更没说钱花哪了,你急啥?” 王翠娟张着嘴僵在那儿,脸上的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麦穗的目光从王翠娟脸上移开,又落在李明娥身上。 李明娥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搁在桌子底下,看不清在干什么。 “三弟妹,”麦穗笑了笑:“你怎么不说话?” 第一卷 第13章 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 王翠娟被麦穗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转头去看顾青山,那意思是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但是顾青山始终没抬头。 铁蛋不懂大人们在说啥,还想伸筷子再去够排骨,却被王翠娟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铁蛋疼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捂着手背扯着嗓子嚎:“妈,你打我干啥!我又没拿钱!” “哭啥哭!就知道吃!”王翠娟把铁蛋拽下炕,一把推到墙边,声音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比刚才还大:“爹!妈!你们听听,大嫂这话啥意思啊?她是在查咱家的账呢!青山这些年是没往家拿过什么大钱,可他在家里也没闲着啊!家里那几亩地谁种的?鸡谁喂的?编筐卖钱的是谁?大嫂你才进门几天啊,你凭啥……” “凭我是顾青野的媳妇儿。” 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王翠娟,嘴角还挂着笑:“就凭八年寄回来的这些钱买十辆自行车都使不了,但这个家连小丫一双棉鞋都买不起。” 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王翠娟的哭腔,刚好让一屋子的人都听清了。 顾大山听见这话,烟袋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他始终低着头,没看王翠娟,也没看麦穗,刘桂芳听到这话眼圈立马就红了,赶忙低头喝汤掩饰。 她也不傻,就算再不识字,家里的钱进进出出的她多多少少也能摸着点边儿,老大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可家里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紧巴,她的芦花鸡养了三只,下了三四年的蛋,自己连个蛋花汤都舍不得喝,现在可好,就剩下了一只。 可她不能问,更不能说,这要是儿媳妇闹着不过了,拎包回娘家,外头人看笑话不说,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只能装糊涂。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老大在外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她这个当娘的没护住,这份愧疚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今儿个可算有人替她大儿子说句话了。 顾青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干净,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也没走,他靠在火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侦察兵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顾青山终于抬了一下头,他瞅了麦穗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顾青柏瞅李明娥一眼,李明娥没看他,也没看麦穗,她正低头把顾金宝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 麦穗站起来,把吃饭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掏出从镇上抄回来的汇款记录和药方子,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没坐下,就这么站着开了口。 “青野当兵八年,津贴月月寄回来,头几年少,后来涨了,八年合计一千五百三十六元,家里的开销,爹妈的药钱,种子化肥,人情来往,过年过节添个肉,孩子的花销也算上,满打满算超不过五百,那一千,去向不明。” 她把信纸往前推了推,语气始终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就跟她前世在后厨盘点那些库存一样,一笔一笔。 顾青野的目光从那张信纸上移到她脸上,她在替他出头,替他算一笔他自己都没算过的账。 麦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情绪,不是感谢,是“你接着说,我兜底”。 她转回头,声音稳稳当当:“二弟妹,三弟妹,你俩帮我瞅瞅,这账对不对得上。” 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咯:“大嫂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怀疑我跟三弟妹偷钱呗?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我一天吃苦受累伺候这一大家老的小的,大冬天的灶房烟熏火燎我吭过一声吗?你一个刚过门的,你凭啥查我们的账!” “凭那一千块钱没的不清不楚。”麦穗看着她:“二弟妹,你说你吃苦受累,那咱今儿个就掰扯掰扯你吃的啥苦。” 王翠娟张着嘴,被她这一打断,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了。 “婆婆的养了三只芦花鸡,下了三四年的蛋,你给家里人吃过一个没有?你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罩衫,三块六一尺,够买多少苞米面?你娘家兄弟娶媳妇的钱,是你从顾家米缸里一把一把舀出去的,你管那叫吃苦?” 她顿了顿,目光盯在王翠娟脸上。 “你那叫吃人。” 王翠娟脸上那层委屈的瞬间崩了。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的脊背微微绷直,他听过很多次战前动员,没有一个比这句话更短,更准。 他看着麦穗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女人。 王翠娟愣了神,然后是恼羞成怒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子:“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麦穗把汇款记录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手指点的信纸:“这是邮局我亲手抄的,取款人签的是你大名,王翠娟,怎么滴,你今儿个晚上突然改名换姓了?” 王翠娟立愣着眼睛,她张了张嘴。 “你说钱都花家里了,那你跟大伙儿说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买啥了?” “买……买了粮食!” “啥粮食?多少斤?在哪买的?花多少钱?” 王翠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没事,我替你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你压根儿就没往家拿,直接揣回兜里送你娘家了,你娘家兄弟那会儿正缺一笔买瓦片的钱,对不?” 王翠娟愣了,她不知道为啥麦穗啥都知道,张着嘴想狡辩,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辩解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眯钱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让她报账,她脑子里也没有记账这个概念。 她的眼珠子开始往旁边转,她想看李明娥,平时都是老三家的帮她圆场,可今儿个晚上李明娥跟蔫巴的鹌鹑一样,一个屁都不往外蹦。 “你瞅她没用。”麦穗替她把这句话说了:“她自个儿的窟窿还没堵上呢,三弟妹,你说是吧?” 李明娥抬起眼,嘴角还挂着那丝浅笑,但眼里却一点笑都没有:“大嫂说啥呢,我有什么窟窿。” “你没什么窟窿。”麦穗点点头,从信纸里单独抽一张出来,上面记着她从耗子,麻雀,还有芦花鸡嘴里听来的情报,回来之后一条一条全记下来了:“确实没啥窟窿,顶多就是把地窖里的粮食往外倒腾了几回,苞米碴子两袋,白面半袋,上月初八半夜用小车推走的,还有之前搬走的大白菜,不用再细数了吧。” “啊对,你也就是把公公婆婆药方子上的药多抓了几副,五副报三副,多出来的倒卖给了张婶,今儿个白天你去张婶家送药,结药钱,她没留你吃饭?” 李明娥嘴角那丝笑容终于没了,但她没有半点被人拽住尾巴的意思,她抬起眼正视麦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刚过门还没两天呢,我敬你是大嫂……” “你敬不敬我,我都是你大嫂。”麦穗没让她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也不用跟我俩打什么感情牌,我说没说错,咱把张婶叫过来就知道了。” 麦穗说着就要往门口走,不急不恼,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她刚收了你的药,这会儿估计搁家里熬药呢,实在不行,咱明儿个一块到镇上去药铺对对也行。” “够了!” 李明娥突然拔高了声音。 这一声给王翠娟吓愣了,她认识李明娥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大嗓门。 麦穗停下脚步转过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已经收了个干净,她看着李明娥,又看着王翠娟,手里的清单往桌上啪地一拍。 “你,三块六一尺的确良穿着,你,娘家兄弟新房子盖着,你们俩一个明偷一个暗倒,真当这个家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了?” 她的目光钉在两个人脸上。 “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不认,咱村委会见,少两个子儿,咱派出所见,不信咱就试试。” 第一卷 第14章 你娘家兄弟必须拿钱来赎你 王翠娟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铁青。 铁蛋缩在墙角不敢哭了,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麦穗,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兰把脸埋进刘桂芳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刘桂芳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她没说话,但她看麦穗的眼神里有感激。 顾金宝手里的勺子又掉在了地上,这次帮他捡的是小丫。 顾青山终于抬了一下头,瞅了麦穗一眼,他性格闷,嘴笨,但他知道好赖,他媳妇身上那件的确良罩衫,他早就看见了,也问过,可王翠娟说是娘家给的,他没追问,他怕问深了,答案他接不住。 可今儿个晚上,大嫂把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再也装不了糊涂了,他闷闷地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 顾青柏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他爱面子,是兄弟三个里头最要脸的一个,可今儿个晚上,这个刚过门的大嫂把他媳妇儿干的事儿一件一件摆在面上,他顾老三的脸,跟被人当众撕下来踩了两脚一样。 他看向李明娥,喉结滚了好几下:“李明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着牙说话:“你兄弟修房子的钱,是不是也从这里头出的?” 李明娥没瞅他,也没吱声。 “你可真行!”顾青柏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了:“你半夜从后院翻墙给你娘家送这送那的,连我都瞒着!你以为你翻墙动静小?我躺炕上听得真真儿的!每回你出去我都知道!” 麦穗看了顾青柏一眼。 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三,原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媳妇半夜翻墙,知道他媳妇往娘家倒腾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今儿个晚上,脸被当众撕下来了,才把憋了几年的话倒出来,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但至少现在,他站出来了。 李明娥终于把脸转过来,她看着顾青柏的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害怕,但是顾青柏这番话,等于在所有亲戚面前直接给她定了罪。 她没搭理顾青柏,她看着麦穗,目光里全是不甘和怨恨:“大嫂,你说来说去,今儿个晚上不就是想告诉我们,你男人寄回来的钱,不该我们花吗?” “对,不该。”麦穗看着她,一字一顿:“那是他寄给爹妈的钱,你花了,就得吐出来。” 王翠娟彻底炸了。 她挣开顾青山的手就要往前冲:“麦穗!你就是来祸害我们顾家的!你才进门三天就搅得全家不得安宁!你不就是仗着大哥在屋里给你撑腰,你放开我!顾青山你不是老爷们你,放开我!” 王翠娟体格子不小,顾青山两只手抱着她的腰往后拖,脸憋得通红,还被王翠娟拖着往前踉跄了好几下。 “今儿个晚上我非撕了她不可!不让我好,你也别想好!” 顾青野站起来了。 他没有去拉王翠娟,也没有去拉麦穗,只是一步跨到麦穗身前,麦穗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那只手拽得很紧。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抬手就一拳砸在桌子上,两寸厚的松木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酸菜汤洒了半桌子,顺着裂缝往下淌。 王翠娟不敢动了,她被顾青山架着,嘴张着,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顾青野收回拳头,手背上全是血,木茬子扎进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看自己的手,先回头瞅了一眼麦穗,她站在那块儿,手里还拿着那份汇款记录,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慌张,只有冷静,好像眼前这一切都在她的盘算中。 确认她没事,顾青野转过头,目光从王翠娟扫到李明娥,又从李明娥扫到顾青山,顾青柏哥俩,最后落在顾大山脸上。 麦穗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份汇款记录。她瞅了眼顾青野流血的手背,她纹丝不动地看向王翠娟:“你要想动手,你试试,你今儿个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在派出所里蹲一宿,你娘家兄弟必须得拿钱来赎你。” 顾大山终于把头抬起来了,老头子把烟袋子从嘴里拔出来,搁在桌腿上磕了两下,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从大儿子身上转到麦穗身上,然后又低下去了。 他这个公公不好说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态度,他没有拦着。 屋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噼啪响。 “我在部队八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你们也配花?””他转过头看着王翠娟,王翠娟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 “大哥!这些年……咱们家日子怎么过的妈最清楚,你不在家不知道,头两年闹饥荒,还有这房前房后都是我跟三弟妹操持的……” “不应该么?” 顾青野显然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直接反问,一点情面儿也没给她留。 王翠娟也没想到顾青野会这么说话,脸上讨好的笑绷不住了。 “我寄钱,是养爹妈,不是养蛀虫的。”他转过头,瞅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顾小丫:“小丫的棉鞋都快露脚趾头露一冬天了,你们有谁想过给她补一针?” 没有人回答他。 王翠娟靠在炕沿上绷着个脸,李明娥把顾金宝抱起来放在腿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上,眼睛盯着桌上那道裂缝,一眨不眨。 顾大山把旱烟袋拿下来,他没看任何人,只对刘桂芳说了句:“明儿个把外地那袋面底儿,给小丫蒸顿白面馒头。” 刘桂芳搂着顾小兰坐在炕沿边儿,她没吱声也没抬头,但眼泪掉到了炕沿上。 顾青野转过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压住桌上的那一沓信纸:“吐不出来,就上你们娘家要,我顾青野说到做到。” 麦穗没去看王翠娟跟李明娥的反应,她转身去了灶房,碗架柜子里还有半瓶烧酒,她又翻了条干净的白布,撕成两截,刚跨出灶房门槛就听见堂屋里一哇哇的乱喊。 是王翠娟,她边哭边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说钱花娘家了是因为娘家太穷了,快要掀不起锅盖了,又哭唧鸟嚎求顾青野大人有大量。 顾青山全程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麦穗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那拽着顾青山的胳膊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青山!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儿都让人欺负成啥样儿了啊,你就知道闷着低头不说话!” 顾青山被她摇的身子晃来晃去的,嘴唇动了动,就憋出一句:“大嫂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个屁!”王翠娟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一下不解气,连续打了好几下,打得顾青山直往后躲。 麦穗懒得瞅她撒泼打滚儿那出,她扭头看着顾青野坐在凳上,手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木茬子扎进肉里,他就那么搁在膝盖上,麦穗走过去蹲下,把他的手拽了过来。 “包上。” 顾青野下意识想往回缩。 “别动。”麦穗没抬头,声儿不大。 顾青野低头看着那卷白布,又看了看她。 她往伤口上倒了点烧酒,顾青野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她拿着在灶坑里燎了一圈的针,把木茬子往外挑,动作很轻,挑两下就在伤口上吹一吹。 顾青野低头看着她的睫毛,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沁出来的一点汗,她吹伤口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跟算账的时候是同一个表情,认真,专注,不把活干完不罢休。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她拽他衣角那一下,拽得挺使劲的。 王翠娟嚎累了,大鼻涕拿胳膊袖子一擦,一点形象也不要了,她转过身来对着麦穗,那张圆脸涨得通红。 麦穗瞅了她一眼,不等她说话就抢先开口:“二弟妹,你也不用在这儿哭,眼泪要是有用,杀人犯也不用坐牢了。” “我……”王翠娟心头一紧,眼睛里裹着气:“大嫂,你说我拿钱了,行,我认!可我拿的那些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呀!这些年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你问问青山,他一年到头搁地里刨食才挣几个钱?家里张嘴吃饭的十了口人,铁蛋跟小兰又还小,我……我也是没办法呀!” 麦穗没接茬,她低头挑着顾青野手上木刺儿。 王翠娟见她没打断,胆子大了点,声音里的哭腔又要嚎上了,话里话外都是苦的调调儿:“再说了,那些钱我拿是拿了,可我跟青山在顾家当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大哥寄回来的钱,我是经手了,可我也没全往娘家送啊!家里买盐买油不得花钱么?” “大嫂你说让我还,我认,可你让我一口气全还出来,我是真没有啊……我娘家那几个兄弟你也知道,一个比一个穷,还有我那弟媳妇儿刚怀了身子……” “二弟妹。”麦穗把针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你弟媳妇儿怀身子,跟顾家的汇款有什么关系?” 王翠娟张着嘴,后半截话全被噎了回去。 第一卷 第15章 分家 “你跟我哭穷没用。”麦穗把顾青野的手包好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手指点在那一沓信纸上:“邮局的取款登记本上,你的签名一共出现十五次,取款总额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你王翠娟的亲笔签名,你要是不信,明儿个咱俩一块儿去邮局,当着柜台同志的面把登记本再翻一遍。” 王翠娟愣住了,她不知道麦穗竟然把她的签名都数了一遍,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连几毛几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麦穗拿起铅笔,语气温声细软,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软:“本金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你现在能还多少,剩下的分期怎么还,你自己说。” 这是个坑。 王翠娟也听出来了,说多了拿不出来,说少了显得没诚意,她先往顾青山那边瞅了一眼,见顾青山低着头不动,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转头看向麦穗,一咬牙说出:“一……一百,大嫂,我先还一百,剩下的一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分分期还,一个月还点。” 她自己算到这儿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算过这么细的账。以前她管钱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拿多少,从来没有还多少。 “你看,”麦穗语气温温和和的:“算账也不难,你这不是算得挺明白的么。” 王翠娟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还得点头。 “一百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后……明天!明天我就回娘家凑!我回去就是跟亲戚挨家挨户地借也给你借来,实在不行把那个的确良罩衫退了!”王翠娟说完这话,自己都心疼得直咧嘴,那件罩衫她攒了大半年才做的,还没穿热乎呢。 “行。”麦穗把铅笔搁下,然后看向刘桂芳:“一百明天交到妈手里,剩下从下个月开始还,每个月还三块四毛八,三年还清,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汇款由妈自己取,你不能碰汇款单。” 王翠娟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行行行,大嫂说咋整就咋整。”一副生怕麦穗反悔的样儿。 麦穗看她那副肉疼又不敢说的样子,知道这一百块对王翠娟来说是真的割肉,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疼不长记性。 李明娥从头到尾都没有像王翠娟那样儿哭唧鸟嚎的,甚至都没辩解,她把顾金宝放在炕上,整了整衣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 麦穗把邮局登记记录翻到前几张,语气平稳:“三弟妹,你的签名从三年前开始出现,一共十二次,取款总额一百八十二块,金额和日期都在上头,你瞅瞅,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李明娥没有看那份记录,不是不想看,是觉着没有必要,麦穗能精确到王翠娟的每一笔签名,就一样能精确到她的。 “大嫂,”她抬起眼,声音平稳,但话里的锋芒已经收了大半,“我娘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炕席都没有,我拿的那些钱……是给我娘看了几年病,吃药吃没的,我不是要赖账,但你让我一口气拿出一百八十二块,我没有。” “三弟妹,”麦穗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她:“你娘白天还在镇上供销社门口卖筐呢,跟人砍价的嗓门比二弟妹还大,她得的是啥病?”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僵住了。 “你娘生病,你拿钱给她看,这是孝顺,但你拿的是顾家的钱,不是你自个儿的钱,拿别人的钱当孝女,那叫借花献佛。”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彻底消失。 麦穗没看她,低头继续往账本上记,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声,是顾青野把手里的茶缸子搁在了桌上。 麦穗低头看了一眼记的账:“还差六百多……” “头几年的津贴我没全寄回来,留了一部分在部队,也有给爹看病用了的。”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顾青野,原来他不是傻子,早防备了一手。 “不过咱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你现在能拿多少就还多少,剩下的跟二弟妹一样分期还,你有意见不。” 李明娥沉默了片刻,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麦穗手里有邮局的铁证,签名是她本人的,赖不掉,张婶那边,还有镇上药铺里的大夫都是活证人,随时可以对质,而且顾青柏那两句话等于当众给她定了罪,她认,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六十,我手里只有六十。”她抬起眼看着麦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剩下的一百二十二,我每个月还三块,大嫂,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 麦穗抬起头看着李明娥,答应得很干脆:“行,六十明天交到妈手里,剩下的一二百二,每月三块,三年零四个月还清,最后一个月把零头补上,药铺那边往后只认妈和我,你不能再去抓药,另外,地窖的钥匙从明天起还给妈,谁拿东西都得经妈的手。” 她又顿了一下,看着李明娥的眼睛:“三弟妹,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今儿个我给你个台阶下,是因为你是金宝的妈,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只拿了一百八十二块钱。” 李明娥没再说话。 麦穗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个妯娌的脸,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温和和,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的尖厉:“明天,一个一百,一个六十,交到妈手里,往后每月的还款也交给妈,今儿个腊月初五,以后每个月的初五,我在账本上勾一笔,钱按时到,这事就算过了,钱不到,我拿着邮局的登记本去派出所,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咱们妯娌情分。” 王翠娟脸煞白,李明娥沉默不语。 这话不只是说给她们的,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的。 麦穗前世从一个被前男友卷走全部积蓄的打工妹一路做到餐厅主理人,她太清楚一件事了,生意场上,人情可以做,但账不能乱。 给人台阶是情分,把数字钉死是本分,少一分都不行。 “今儿个晚上咱们家的账是算清楚了,话也说到这块儿了,那就再商量一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我提个建议,分家。” 顾青柏头一个站起来,嗓门瞬间爆了:“大嫂你啥意思?你进门才几天,你就要分家?” 这时候,窗外芦花鸡咕咕了两声:“分家好!分家了他们就没法偷咕蛋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全屋又炸了。 第一卷 第16章 你说要请姑姐?行,你去请 “你说啥?”王翠娟立马跟着跳起来,大嗓门儿尖得刺耳都:“分家?大嫂你啥意思?凭啥分家?爹妈还健在呢,哪有爹妈在就分家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柳林村的人不得戳咱脊梁骨?出门都得让人家搁背后指指点点的……啊,就那个老顾家,爹妈还在呢就把家拆了,出门不让人戳脊梁骨都怪了!” “你说分家就分家?这事儿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顾青山终于抬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二哥说得对!你是大嫂,可这个家爹当家!你别拿自己真当跟葱就搁这儿旮旯耀武扬威的,晚上饭都没吃消停。”顾青柏的矛头直接对准麦穗,说完了又像没撒气似的还想接着说:“你还没给老顾家生个一儿半女的呢,你搁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顾青柏。”顾青野抬头看他。 顾青柏瞅了眼顾青野,拳头攥得嘎嘣响,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但还没等他说呢,麦穗这边先开口了。 她没看顾青柏,语气也不紧不慢:“老三,你大嫂生不生孩子,生几个,啥时候生,那是你大哥跟我的事儿,你先把你自己屋里儿的账管明白了,再来操别人的心吧。”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嘴角抽了一下。 这女人说话真虎啊,一点不带害臊的。 “你……”顾青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被顾青野一直盯着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大嫂要分家我没意见。”李明娥抬起眼,嘴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她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麦穗:“大嫂,你说分家,按理说我们当弟媳妇儿的没资格拦着,可话说回来,我也是为这个家好。” “分家是大事,咱家可不光就屋里这么几口人,大姐二姐三姐虽然嫁出去了,但按咱柳林村的规矩,姑姐也是顾家的人,分家这么大的事儿,不跟三位姑姐商量,回头她们回来过年一看家分了,连个招呼都没人打,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寒心?” 王翠娟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赶紧接话:“对对对!大姐二姐三姐!她们还不知道呢!咱咋能背着人家就把家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搬出三个姑姐来,说不是自己反对分家,是替姑姐们着想,孝顺,周全,讲规矩,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刘桂芳听到姑姐两个字,脸上那份犹豫果然更深了。 李明娥就知道老两口不会愿意分家,趁热打铁地继续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腊月里头分家,传出去让村里人怎么想?而且分家也不能我们这随口说两句分家就分了,这得有证人,村长,顾家长辈,还有三位姑姐,都得在场,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是说给顾大山和刘桂芳听的。 表面上句句在讲规矩,实际上是把分家的门槛抬得高高的,请村长,请长辈,请姑姐,光凑齐这些人就得不少日子,拖到顾青野回部队,拖到年后,拖到麦穗这股子势头泄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麦穗看着李明娥,笑了。 “三弟妹说得对。”麦穗点了点头,语气跟夸她似的:“分家是大事,得按规矩来,村长,顾家长辈,三位姑姐,一个都不能少,还是三弟妹想得周到,替大嫂把该请谁都想好了,看来你对分家这事儿琢磨得挺透的,要不你来主持?” 麦穗把账本往李明娥面前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明娥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不过三弟妹提醒得对,大姐三姐嫁的都不算远,大姐在柳树屯,三姐在镇上,找人捎个话也就是一天的功夫,只有二姐远点,不过也就几天时间,村长和长辈更不用说了,都在村里住着,三弟妹既然这么讲规矩,那这些人都由你去请,咋样?” 李明娥嘴角那丝弧度彻底消失了。 她把门槛抬得高高的,麦穗直接就着这个门槛往上站。 你说要请姑姐?行,你去请。 你说要请村长?行,你去请。 你要规矩,我给你规矩,但规矩得你自个儿跑腿儿,你不是最讲规矩吗?那就别嫌累。 王翠娟看李明娥被噎住,赶紧帮腔:“大嫂,三弟妹不是那个意思……” 顾青山在桌子底下扯了一下王翠娟的裤腿,王翠娟回身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他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再伸出去。 “二弟妹你也要帮忙?”麦穗转头看她,一脸认真:“行,那你跟三弟妹一块儿去,一个请村长跟长辈,一个去请三位姑姐,明天就去,趁着年前把事儿定下来,省得你们说我没跟三个姐商量。” 王翠娟立马闭嘴了,但嘴是闭上了,脸上的怨气可没消,她嘴角往下撇着,就差没拉到下巴了,大冬天的跑几里山路去请姑姐?她可不想遭那个罪。 刘桂芳攥紧围裙角,她不敢说分家也不愿意分家,眼瞅着三个儿媳妇就要把事儿给定了,她赶忙悄悄地捅了一下顾大山。 “咳……”顾大山清了下嗓子,闷声说了一句:“眼瞅着过年了,分家的事,年后再说。” 麦穗知道老两口不愿意,所以没反驳,她把账本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顾大山和刘桂芳,语气缓了下来:“爹,妈,分家的事,今儿个不提了,我才进门几天,提分家是急了些,三弟妹说的不是没道理,快过年了,三位姑姐不在,证人也没请,于情于理都不该今晚拍板儿。” 刘桂芳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的,但眼睛里的紧张松了几分,然后她悄悄瞅了一眼靠在火墙上的顾青野。 大儿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手背上缠的白布渗出了一点血,刘桂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 顾大山闷闷地点了点头。 “但分家的事可以年后再说,规矩不能年后再立。”麦穗的目光重新扫过屋里每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今晚定下来的几条规矩,从明天起就算数,家里的账我来管,每分钱花哪儿了,我记在账本上,每把粮食谁动了,我写清楚日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谁要不乐意,刚才那本账,咱就再翻一遍,一遍不服翻两遍,两遍不服……我记性不好,但账本记性好。” 王翠娟的脸白了。李明娥脸色也不大好看。 顾青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他不吱声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顾青野靠在火墙上一直盯着他看。 顾青山选择闭嘴。 麦穗说完,把账本合上。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刚才她三两句话就把李明娥的规矩牌坊拆了,又两句话把分家的节奏稳住了,不逼老两口,也不跟妯娌纠缠,该进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的时候干脆利落。 麦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 院子里的芦花鸡缩在窗台边,歪着脑袋听,耗子在墙角的洞里探头探脑的。 “吱吱!今儿个晚上这场面,比过年放炮仗还热闹。” “吱……胖手彻底蔫儿了,吱吱,新来的真狠,我喜欢。” “吱……狠有啥用,她明儿个还得回门呢,你忘了?她娘家那窝两脚兽,比这窝还难缠。” 第一卷 第17章 回门 说完了话麦穗就站起来,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碎碗碎盘,王翠娟慢悠悠地过来跟着收拾,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连碗沿碰灶台的声音都小心翼翼地,她偷眼去瞟麦穗,麦穗正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连看都没看她。 王翠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擦桌子,擦得比过年大扫除还仔细。 从灶房出来,麦穗刚要推门进屋,就听见西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搪瓷缸子砸在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顾青柏的声音,他试图压低,但那火气根本捂不住:“一百八十二块!你让我拿什么替你填!”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门进屋。 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变了。 炕上那碗水还在,顾青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炕沿上解绑腿,听见门响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西屋砸东西了?” “嗯,青柏冲李明娥发火。”麦穗在炕沿另一边上炕捂被,顺手把信纸从棉袄兜儿里掏出来了。 顾青野把绑腿抽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她:“今儿个的事,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顿住了,像还有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麦穗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就替他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啥替你爹妈出头?” 顾青野没吭声,算是默认。 “不用谢。”麦穗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他指了指炕沿边儿的信纸:“账收好了,你断了她们的财路,她们往后还得蹦跶,麻烦事儿少不了。” 麦穗把信纸叠好往枕头底下掖了掖:“找呗,她们找一次我翻一次账本,看谁累挺。” 顾青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初七回部队。” “你走你的,家里头不用你操心。” “我们连队明年可能要换防到省城这边儿,现在还说不准,但年后应该会有信儿,如果赶得上,到时候我申请随调动回来一趟,如果赶不上……”他顿了一下,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炕上:“这是连队的通信地址,分家的时候你提前写信给我,我让连队出一份证明寄到村委,家属有财产纠纷需要本人到场协调,盖部队的公章,村里不敢拖。” 说完,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便条,搁在炕上:“没公章,就是个证明,真有人为难你,让他们照地址写信到连队核实。” 麦穗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他的字迹,便条上写着“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产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请有关单位予以支持。”底下落款是他的名字和部队通信地址,她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信纸里。 “这算走后门吗?” “不算。”顾青野的语气很平:“部队有规定,军人家庭遇到财产纠纷,连队可以出证明协助调解,正经程序。” 麦穗点了点头,炕中间那碗水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都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提。 顾青野把枕头边的绑腿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才开口问:“明天回门,你家几口人?” 麦穗抬眼瞅他,这人问得可真直接,不是你爹妈好说话不,也不是你家有啥规矩没,而是几口人,跟查户口似的。 “五口。”她说:“爹,妈,二妹麦藜,三妹麦荞,还有小弟麦谷。” 她一个一个介绍,麦藜嘴甜,但是心眼儿多,她说什么别啥茬都接,麦荞胆子小,别吓着她,麦谷游手好闲爱吹牛,用不着搭理,麦德贵肯定打听部队上的事儿,拐弯抹角儿地要东西,直接说不能,曹凤珍面上客套,不用跟她装假。 顾青野听完,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心里把这些名字排了一遍顺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麦穗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这人还真是沉稳,唠啥都一个表情。 “你呢?”她问:“在部队八年,你平时跟家里咋联系?” “写信,头几年津贴少,一个月写一封,寄回来爹不识字,得让青山念,后来津贴多了,信少了,家里也没啥可说的。” 麦穗心想,不是没啥可说的,是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她说完这句话,又在后头加了一句:“写信也行,发电报也行。你不方便跟我说,就跟连队说,连队给我寄公章。” 顾青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 “睡吧。”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顾青野把军大衣叠了叠搁在枕头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沉下来,匀乎了。 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明天回门,麦家少不了热闹。 炕中间那个碗里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从新婚夜放到现在,谁也没动过,那是他们的分界线,也是他们的默契。 …… 腊月初六,麦穗收拾利索推门出来,就看见顾青野蹲在井边儿上磨斧头。 麦穗发现他换了身行头,干净的军绿色衬衣,外面套了件半新的长款藏蓝色棉袄,他旁边凳子上搁着两包点心,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很结实,地上还放着一瓶高粱酒。 麦穗走过去,低头看那两包点心。 “你啥时候备的?” “赶集那天。”顾青野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看向麦穗:“回门不能空手。” 麦穗没说话。 她嫁过来那天,麦家连块红布都没给她准备,一百二十块彩礼,全拿去给麦藜凑嫁妆了,这事儿顾青野知道,新婚夜她就跟他说了。 “酒是给……爹的。”他顿了一下,把你爹两个字咽回去。 麦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改口倒是快。 “走吧,早去早回。”顾青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拎起点心和酒,又弯腰拿起一样东西塞给她。 麦穗低头瞅了手里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里头冒着热气儿,姜水,还放了糖。 麦穗喝了一口,甜辣甜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啥时候熬的?” “你洗脸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拉开门闩,侧身让她先走。 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架子擦得锃亮,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绑的。 麦穗在车后座坐稳了,筐搁在腿上,刚要伸手抓车座底下的弹簧,顾青野忽然回过头来瞅她,从车把上扯下一条旧围巾递给她。 “围上,风硬。” 围巾是军绿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衬衣一个色儿,洗得起毛边了都,麦穗接过来搁脖子上绕了两圈,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顾青野手里:“小丫昨儿个给我的,你尝尝。”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他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出了村口。 土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苞米地,秸秆早就割完了,几捆堆在一块戳在雪地里,今儿个是大北风,刮得人脸疼,但顾青野后背宽得像一堵墙,给麦穗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骑得不快,遇到大坑就绕,遇到冰棱子就下来推车,从柳林村到老牛村,骑了将近一个半钟头。 村口的路窄巴,雪化得满地泥泞,麦穗从后座上下来,正要从一边绕过泥坑,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速度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要不是顾青野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到道里头,那辆轿车都得擦着她胳膊冲过去。 车轮碾过泥坑,溅了顾青野一裤腿泥点子。 麦穗站稳了脚,低头瞅了眼他裤腿上那串泥点子,又抬头看向那辆停在麦家门口的轿车。 她没急着骂,先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顾青野裤腿上的泥,然后站起来,冲着那辆轿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麦家院子里的人听见。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这年头,四条腿的牲口都上了路了。” 顾青野扭头瞅她一眼,眼里的惊讶遮都遮不住,差点被她逗笑。 第一卷 第18章 你靠男人,我得让男人靠我 院子里,正要迎出来的麦谷脚下一顿。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里,小轿车比大米白面金贵多了,村口那几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儿老太太,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 车门开了。 下来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二十来岁,瘦高个,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麦谷从院子里小跑着迎出来:“二姐夫!” 殷勤地去接孙建业手里的网兜,里头是两瓶汾酒,两条大前门,一盒铁盒装的上海点心。 孙建业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他要是接茬就等于自己对号入座,他扫了麦穗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愣是没吭声。 麦谷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孙建业松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指头,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到了她身后那个拎着点心的男人身上。 “那是你大姐夫?”他问麦谷,声音不大,但也没压着。 “啊,是,当兵的,刚回来探亲。”麦谷随口答了一声,又凑近压低声音补了句:“穷当兵的,一个月的津贴还没你家司机工资高。” 孙建业没接这个茬,把手帕揣回兜里,迈步进了院子。 麦德贵搁堂屋里出来,满脸褶子里全是笑:“建业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麦藜正给你做饭呢。” 麦穗看着他们仨进院,那眼睛就跟长后脑勺似的,愣是没一个人看她们。 “他就是麦藜那个对象,孙建业。”麦穗又拍了两下顾青野裤腿上的泥点子,没拍掉,索性不拍了:“走吧,今儿个麦家唱大戏,咱俩是特邀观众。” 院门没闩,麦穗伸手一推就开了。 当院儿里,她弟麦谷正跟麦德贵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恭维孙建业。 麦谷一口一个二姐夫,嗓子眼儿里跟抹了蜜似的,那叫一个腻啊:“二姐夫你这车可真气派,搁咱们全县都找不出第二辆吧?” 孙建业摆摆手,脸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我爸单位配的,我就是借着开开。” “那也不得了!”麦谷眼睛亮得都俩大灯泡一样:“二姐夫,你啥时候教教我呗?我也想摸摸方向盘,我还没坐过呢。” 孙建业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想摸方向盘,等我跟你姐结了婚,带你上县里转一圈。”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先让你姐高兴,她不高兴,我可不带。” 麦穗听着这话,嘴角一弯,全县找不出第二辆?她这个弟弟,书没读几页,拍马屁倒是无师自通,在孙建业面前殷勤得跟条哈巴狗似的,在她面前那副嘴脸恨不得扬巴上天去。 仨人看见麦穗进来,都愣了一下,麦谷先反应过来,目光在顾青野身上转了一圈,从他那身半新的棉袄到手里拎的点心,嘴角一点不遮掩地往下撇,然后扯嗓子冲屋里喊:“妈!我大姐回来了!” 然后他才不冷不热地喊了声大姐夫。 顾青野进院先跟麦德贵喊了声爹,然后对着麦谷跟孙建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建业的目光在顾青野身上停了两秒,从他的棉袄看到脚上的解放鞋,嘴角翘了起来,然后移开了视线,麦穗瞅他那副德行,就差没当众翻白眼了,但是她有素质。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娘曹凤珍掀开门帘子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格子衫,脸上堆着笑,她眼睛从麦穗脸上扫过去,直接落在了孙建业身上。 “哎呦建业啊,你说你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啊,下回可不兴了啊,快进屋,麦藜正给你炒菜呢,咱们马上开饭。” 说完她转过头来,瞅见麦穗手里只拎了个编织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回来了?”曹凤珍的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在顾青野手里那两包点心和酒上,笑容重新热络起来:“哎哟,还带东西!破费啥!”说着就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妈。”麦穗叫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妈。”顾青野也跟着喊了声。 “哎!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炕桌上摆着几碟干果瓜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桃酥,这排场搁麦家,只有过年或者来贵客的时候才有,麦穗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为她摆的,是麦藜提前张罗的,她的回门不过是顺道蹭了顿体面饭。 曹凤珍把东西放在地上,客套地说:“坐,都坐,穗儿啊,你妹在后屋炒菜呢,等会儿出来。” 曹凤珍刚说完,后屋的门帘子一掀,出来的不是麦藜,是老三麦荞。 麦荞两只手冻得通红,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端着一盆白菜粉条走出来,她看见麦穗愣了一下,小声喊了句:“大姐。” 麦荞也看到麦穗身后站着的男人,又礼貌地喊了声大姐夫。 麦穗看着她那两只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又看了看她那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眼神暗了暗。 曹凤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哎哟,麦藜这孩子,让她妹打个下手呢。” 又过了好一会儿,麦藜才从后屋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亮闪的胸针,头发烫了卷,脚上蹬着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这身打扮搁省城都算体面,她穿这身炒菜?说出去谁信。 麦穗瞅了一眼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皮鞋,炒菜?连灶坑都没沾边儿吧。 “大姐回来了。”麦藜笑盈盈地走过来,在炕沿边儿坐下,拉着麦穗的手上下打量几眼:“哎呀,大姐你这气色比搁家的时候还好呢,看样子顾家伙食不错啊,你回门咋也不穿件新衣裳呢?你这件碎花棉袄还是搁家那时候做的吧?” 这话问得亲热,但刀子全藏在棉花里了。 麦穗笑了,伸手摸了摸麦藜的呢子大衣袖子:“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炒菜的时候油点子溅上去一擦就掉吧?”她收回手,语气温和的:“藜儿你这菜炒得挺费衣服吧,呢子大衣都穿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省城开会呢。” 麦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麦穗又张嘴了:“挺好看的,新买的?多少钱?” “建业给买的,也没多少钱,四五十块吧。”麦藜故作随意地拉了拉袖口,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女表露了出来。 “四五十块。”麦穗点了点头:“加上烫头,皮鞋和胸针,你这一身少说六十,咱家啥时候这么阔了。” 麦穗把目光从大衣移到手表上,看了两秒,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麦藜那只戴表的手僵在袖口上,收也不是,露也不是。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凤珍倒茶的手迟钝了两秒,茶水洒了点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边擦边笑:“哎哟,穗儿你这孩子,咋还跟你妹算上账了。” 麦德贵低头卷旱烟假装没听见,烟纸卷了三次才卷上,麦谷在旁边嗑着瓜子,眼珠子在麦穗和麦藜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反正不关他的事,看热闹就行。 麦藜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孙建业的脸色。 点到即止,麦穗没往下继续说,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 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脸上还挂着笑,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勾得麦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忽然觉得,她怼人的时候跟她算账的时候一样,看着软,下手狠。 麦藜转头把火力转向顾青野,桃花眼弯了弯:“大姐夫好,我是麦藜。”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连个你好都没说。 麦藜也不尴尬,又拉着麦穗的手,亲乎儿得不行,她声音又软又甜:“大姐,你这气色可比搁家的时候好,看来顾家伙食不错呀,也是,大姐你搁家的时候就啥也不挑,好养活。” 这话听着像夸,仔细一嚼全是刺。 麦藜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大姐夫在部队是干啥的?我家建业说,现在当兵的转业回来,安排工作也得排队,有的等两三年都排不上呢,不过没关系,大姐你从小就吃苦吃惯了,再等个三五年也没啥。” 她拍了拍麦穗的手背,一脸的真诚:“不像我,建业他爸催着我们年前就把婚结了,说年后要给建业安排进县政府,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是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她说完,桃花眼又看向顾青野:“大姐夫别介意啊,我就是心疼我姐,大姐夫吃瓜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说着把瓜子盘往顾青野那边推了推。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喝茶水,这回连个点头都没有。 麦藜转过头来等着看麦穗的反应。 脸上笑容里带着三分炫耀,两分假惺惺的同情,剩下的全是等着看热闹。 麦穗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挺好,你嫁过去就享福,我嫁过去就当家。”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藜儿,咱俩不一样,你靠男人,我得让男人靠我,你说是不是? 麦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顾青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县长家的门确实不好进,你要是嫌弃他,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麦藜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扭头去看孙建业,孙建业正端着茶碗,目光却在麦穗脸上停了几秒,这个被麦家一百二十块卖出去的大姐,跟他听说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闺女,完全不是一个人。 麦藜看见孙建业那眼神,手指在呢子大衣底下攥紧了。 第一卷 第19章 这顿饭才刚开席 麦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麦谷低头嗑瓜子假装没听见,孙建业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听见这话抬眼看了麦穗一眼,那眼神跟之前在院子里扫顾青野的时候不一样,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被勾起了兴趣的好奇。 “大姐说话挺有意思。” 麦穗没接茬。 麦德贵这时候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穗儿,你这说的啥话?你二妹是好心关心你,你咋还不领情呢?啥叫靠男人?你妹那是嫁得好!” “嫁得好?”麦穗把茶碗放下,语气很平缓,不急也不躁:“确实,拿着卖姐姐的一百二十块钱当嫁妆可不嫁得好么。”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 顾青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一百二十块,她跟他说过,但那天晚上她是笑着说的,今天不是,今天得有刺。 麦德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烟头夹在手指缝里,半天没吸一口。 曹凤珍赶紧打圆场:“穗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啥卖不卖的,那叫彩礼!你嫁出去就不是麦家的人了?爹妈养你二十来年,收点彩礼咋了?这不是应该的么!” 麦穗转过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您摸着良心说,这二十年,我是被养大的,还是被使唤大的?” 曹凤珍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麦藜赶紧笑着拉麦穗的胳膊:“姐,今儿个是你回门,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尝尝我炒的菜。”她扭头喊麦荞:“荞儿,快上菜啊,愣着干啥?” 麦荞低着头又钻进了灶房。 麦德贵缓过来劲儿了,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青野啊,你在部队上干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麦德贵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八年也该往上动动了,现在是什么职务?一个月津贴多少?往后转业了能分到啥单位?” 这一串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连个弯都不拐。 顾青野端着茶碗没喝,语气很平:“班长,津贴够花,转业的事听组织安排。” “班长啊……”麦德贵把烟头往炕沿上磕了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八年才混个班长,你这升得可有点慢,咱隔壁村老赵家的儿子当兵五年就提了排长,你这不是……啧,不过也行,好歹是个铁饭碗。” 曹凤珍在旁边叹了口气。 麦藜低头忍笑。 麦谷突然接过话头插了一句:“二姐夫是干大事的人,哪像大姐夫,当兵八年了还是个班长。” 麦穗把手里的瓜子一把扔了回去,这个动作很轻,但满屋的人都瞅她。 “麦谷,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咋了?” “二十一了,你干过啥大事?”麦穗轻声细语地继续说:“你是种过一亩地,还是挣过一分钱?你二姐夫是干大事的人,你是干啥大事的人?坐在炕上嗑瓜子的大事儿?” 麦谷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起来想反驳,没成想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下撞到了炕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麦穗没给他机会:“站起来干啥?本事比不了,还想比比个儿咋的?” 麦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青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训她弟,跟他训新兵差不多,句句往要害上戳。 麦德贵又点了根烟,插过话头:“你俩在顾家日子咋样?你爹妈身体还行?” 孙建业坐在炕沿边儿上,端着茶碗没说话,嘴角却翘着,眼睛从顾青野身上扫过去,带着一种城里人看乡下穷亲戚的优越。 她刚要开口,顾青野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大,覆在她手背上,压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 干燥,粗糙,跟那天握手的温度一样。 顾青野收回手,重新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挺好的。”顾青野的回答还是三个字,但这回他看向麦德贵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客气,这回是让对方听清楚:“我在部队八年,不是混过来的,津贴不多,但养得起媳妇儿,至于转业的事,组织安排我干啥我干啥,不挑。” 麦穗扭头看他,他没看她,正端起茶碗。 他不只是在回答麦德贵,他是在替自己说话,也替她。 麦德贵撇了撇嘴:“养得起,跟过得好能一样么。” 麦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粗糙的温度,她忽然想起收拾旧箱子的时候,在箱底看到的那两枚三等功奖章,用红布包着的。 她抬头看着麦德贵,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爹,您就别操这份心了,八年班长咋了?他八年待的是作战部队,不是坐机关的,人家三等功拿了两个,您要觉得这不算本事,要不让建业也去部队待八年试试?” 麦德贵被噎得烟都忘了吸。 孙建业端茶碗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收了两分。 麦穗笑着给顾青野添了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唠家常:“再说了,他那点津贴是养家糊口的,不是拿来给人盘算的,咱家又没出陪嫁,哪有资格问人家家底儿?当初一百二十块彩礼全给藜儿凑嫁妆了,可是一分儿都没给我带回去,这事儿要是穿得全镇都知道了,还不都以为麦家嫁闺女是净身出户呢。” 曹凤珍的脸涨得通红,这回没再接话茬。 麦德贵的烟头差点烫着手。 麦藜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呢子大衣的下摆,装得一副柔弱样儿。 孙建业忽然笑了一声,放下茶碗,看着麦穗:“大姐这张嘴,倒是挺厉害的。” 麦穗转过头看他,笑眯眯的:“建业过奖了,我这嘴也就对家里人厉害,对外人还是挺客气的,毕竟外人又没欠我啥。” 孙建业的笑僵在了脸上。 这话说得多明白,在座的,谁欠她的谁心里清楚。 顾青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茶碗的手指,指节分明,稳得很。 曹凤珍赶紧招呼众人上桌:“吃饭了吃饭了,都上桌!” 麦穗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那盆酸菜炖排骨,饭是上了桌,但这场回门大戏,才刚刚开席。 第一卷 第20章 怕你累 麦藜把呢子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系着围裙端菜,嘴里念叨着:“建业你尝尝这排骨,我搁灶上炖了一上午呢。” 饭菜摆了一桌,酸菜炖排骨,小鸡炖蘑菇,炒鸡蛋,大白菜炒粉,还有一盘白面馒头,这日子过得真不错,伙食赶上过年了。 众人落了座。 麦德贵端起酒盅子跟孙建业碰杯,曹凤珍一个劲儿地招呼孙建业:“建业啊,多吃点,这排骨是藜儿专门给你做的,炖了一上午了。” 麦藜笑着给孙建业倒酒,麦谷嘴里塞着馒头还不忘拍马屁:“二姐夫你尝尝这小鸡炖蘑菇,我二姐搁灶上忙活一上午呢,她平时可不轻易下厨。” 一桌人围着孙建业转,麦穗和顾青野坐在一边,麦荞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连副碗筷都没摆全,筷子只有一根,另一根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她也不吭声,就低着头掰了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她没吭声,站起来去了灶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筷子,她走到麦荞旁边,把筷子搁在她碗上,什么都没说,又回去坐下了。 麦荞抬起头瞅了她一眼,眼圈红了,但憋着没敢哭。 曹凤珍看见了,嘴唇动动想说什么,被麦穗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麦穗先给顾青野夹了块排骨,又把白面馒头拿了两个,一人一个,她夹了一筷子肉搁嘴里嚼了嚼,然后看向麦荞:“荞儿,这肉你炖的吧?” 麦荞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麦藜的脸变了,赶紧接话:“我跟荞儿一起做的,她烧火我掌勺。” “是吗?”麦穗又夹了一块肉,仔细看了看:“这肉的刀工,火候,跟你以前炒的那盘跟黑炭似的土豆丝可不太像,荞儿在家做了这么多年饭,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这回麦藜的脸是彻底绿了。 麦藜盛汤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一点在袖口上,她脸色一变,赶紧放下汤盆擦袖子。 麦穗夹了块排骨,头也没抬:“四五十块的呢子大衣,溅上油就可惜了。” 麦藜咬着嘴唇没接话。 麦穗嚼完排骨,慢悠悠补了一句:“没事,反正建业家有钱,回头再买一件就是了。” 孙建业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家里是有钱,但可不是用来给媳妇儿买呢子大衣的。 曹凤珍悄没儿瞪了眼麦穗,然后赶紧打圆场:“哎呀,谁做的不都一样嘛,都是一家人,来,建业,喝酒喝酒。” 麦藜赶紧把话头接过去:“建业,你尝尝这小鸡炖蘑菇,我亲手做的。” 孙建业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反而转头看向对面,拿筷子指了指那盘酸菜炖排骨,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唠嗑:“大姐,这酸菜是你腌的?” 麦穗没抬头:“不是。” “那可惜了。”孙建业夹了块排骨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笑:“我听麦藜说大姐做饭好吃,下回回娘家提前打个招呼,我让司机捎点县里的酱牛肉,你给露一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在夸麦穗手艺好,但满桌人谁听不出来孙建业是让麦穗给他做饭。 语气随随便便,整得跟理所应当一样。 麦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 “你跟我二妹还没结婚呢,等你俩真成了一家人,再说这话也不迟。”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语气温温和和的:“吃着碗里的,眼睛别往别人锅里瞅,不合适。” 这句话是说给孙建业听的,但麦藜的脸也跟着白了一瞬,她听出来了,别人的锅,也包括她这个二妹的。 麦藜咬着筷子,看看孙建业又瞅瞅麦穗。 她不傻,她已经感觉到了孙建业的目光往哪儿飘了,但她不能说,她未来的前途全系在这个男人身上,她不敢跟他翻脸,更不能在大姐面前露出半点心虚。 她只能把所有的气都咽进肚子里,咽得胃里直泛酸水,也得挺着。 孙建业笑着拿起酒瓶,站起来给众人倒酒,他先给麦德贵满上,再给麦谷满上,倒到顾青野面前的时候,他瓶口压得很低,低得跟施舍一样。 “大姐夫辛苦了。”他语气很客气,但那瓶口低得太过头了,像是在给长辈倒酒,反倒显出几分不真诚的敷衍。 轮到麦穗面前,孙建业拎着酒瓶的手停了一下,他笑了笑,瓶口悬在她酒盅上方,没倒,也没收回去。 “大姐来点儿?” “不怎么喝。”麦穗伸手直接盖住酒盅子口。 孙建业没动,瓶口却微微倾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笑容很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麦穗能读懂的东西,不是尊重,是试探。 他在试探这个满身是刺儿的大姨子,底线在哪里。 “抿一口,意思意思。”他语气随意,但瓶口又往下压了半分:“回门嘛,多少沾点儿喜气,大姐不会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吧?” 话一说出口,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这话说得多讲究,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你喝了,是他给了你面子,一瓶酒,他还倒出上下尊卑了。 一直沉默的麦荞忽然开了口,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当:“我大姐不喝酒。” 麦藜看了麦荞一眼,那眼神儿比窗外的北风还冷。 “藜儿,”麦穗笑着看向麦藜:“你瞪荞儿干啥?她说错了吗?” 麦藜愣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我没瞪。” “你那双桃花眼,瞪人的时候比平时还大一圈,好看是好看,就是藏不住事儿。”麦穗笑了一下,语气跟夸她似的:“以后嫁进孙家,可别这么瞪县长夫人啊。” 麦藜的脸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曹凤珍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才勉强挤出个笑出来:“大姐说啥呢,我哪敢瞪荞儿。” 麦穗没搭理她,扭头看孙建业,笑了。 “建业啊,”她把盖在酒盅上的手拿开,两根手指捏着酒盅转了个圈,“你今儿个是来敬你未来大姐夫的,还是来敬我的?” 孙建业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要是来敬大姐夫的,那就给他倒,你要是来敬我的……”她把酒盅翻了个面,盅口朝下扣在桌上,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我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你县长公子的面子,搁我这儿不好使。” 满桌安静了足足三秒。 麦德贵把酒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麦穗!你够了啊,建业好心给你倒酒,你不喝就不喝,至于给人难堪?你是今儿个是回门还是回来砸场子的?” “爹,”麦穗转过脸看他,语气温和,语调中带笑,“是他给自己找难堪,我是回门,不是回来给县长公子当下酒菜的。” 曹玉珍在旁边急得直扯麦德贵的袖子:“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建业你坐,你坐,穗儿她不喝酒就不喝,咱吃菜……” 孙建业脸色变得不咋好看,不是被噎住的尴尬,而是一种被当众拂了面子的冷,不过也很快恢复了笑脸,他把酒瓶搁在桌上,没再给任何人倒酒。 “行。”他点了点头,看着麦穗:“大姐说了算,以后在柳林子镇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过我看大姐这脾气,估计也用不着。” 这话听上去像客套,但最后那句话才是真话,一个把县长公子面子当众踩在脚下的人,他不会忘。 麦藜悄悄瞥麦穗一眼,搁旁边急得直扯他的袖子:“建业,我大姐她不喝酒,你别跟她俩一样的……” “没事。”孙建业打断她,他笑了笑,换了一副嘴脸:“大姐有性格。” 顾青野把靠近麦穗那一侧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她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整个小臂挡在了她和孙建业之间。 孙建业看到了那条胳膊。 军绿色衬衣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骨节粗大,青筋分明,这是一双拧过钢筋,握过枪,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过的手。 孙建业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麦穗没回头,但她感觉到了椅背上那道温度,她端起碗,喝了口酸菜汤。 吃完饭,麦穗去灶房帮麦荞洗碗。 麦荞蹲在灶坑前头刷锅,麦穗接过她手里的瓜瓤子:“刚才那话,谢了。” 麦荞摇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大姐,你在顾家也是这么噎人的吗?” 麦穗想了想:“比这还狠。” 麦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往外头看了一眼,生怕被人听见。 走的时候,麦德贵只送到堂屋门口,嘴上说着慢走,脚是一步都没往外挪。 麦谷搁炕上四仰八叉,头都没抬,曹凤珍站在灶房门口,瞅了一眼堂屋,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也没送出大门,就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孙建业的轿车先走了,麦穗和顾青野走了几米远的时候麦荞追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塞进麦穗手里:“大姐,这是我在山里捡的榛子,晒干了,你带回去吃。” 麦穗接过布包,想起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是麦荞给她塞的鸡蛋,她看着麦荞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眶有点发酸:“等姐安顿好了,姐来接你。” 麦荞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麦穗和顾青野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青野把榛子放进筐里:“你三妹,比你那个二妹强。” 麦穗坐上后座:“我知道。” 他推着车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她像你。” 麦穗没接话,伸手把他后背上一根线头揪下来,捏在手里搓了搓,扔了。 回去的路上,风小了些。 麦穗忽然伸手拽住了他棉袄的下摆。 顾青野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躲开。 “顾青野。” “嗯?” “你今天按我手那一下,是怕我吃亏,还是嫌我话多?” 顾青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麦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松手,前面传来闷闷的三个字。 “怕你累。” 麦穗的手指在他棉袄下摆上收紧了一点,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她就这么拽着,一路回了家。 日头还没偏西的时候,两人回到了柳林村,刚拐进村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比初三那天接亲还热闹。 大冬天的不在家猫冬,都跑出来干啥? 下一秒,离老远儿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哭嚎声从人堆儿里劈出来。 第一卷 第21章 谁要说法,跟我说 “哎哟,可不得了啦!我家大嫂这刚一进门就把家底都掏干净了!她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凭啥查汇款?凭啥盘地窖?我抓药她还跑去药铺查账……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少爷们儿给评评理,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顾家门口有嗑瓜子的,有揣着袖子看热闹的,还有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边吃边瞅的。 王翠娟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她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顾家院门,哭得抑扬顿挫跟唱二人转似的。 麦穗和顾青野刚到门口,听她哭完第一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台词,指定排练了不止一上午。 “乡亲们啊,你们快给我评评理吧!她麦穗才进门三天,就逼我跟三弟妹还钱!还说要去派出所告我们!我们家青山在顾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她凭啥!” 张婶站在人群最前头,双手抱胸,嘴角的幸灾乐祸遮都不遮一下,她今儿个上午去找过村长顾长辉,把顾家欠她苞米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又提了换地的事,顾长辉当时没表态,但他也没当面拒绝,那就是有戏。 所以她这会儿腰杆子格外硬。 张婶站在王翠娟旁边叉着腰,嗓门比王翠娟还大:“我作证!那新媳妇昨儿个还上我家门,话里话外地挤兑我!一点不把我这个长辈放眼里!” 顾青山蹲在王翠娟身后,脸红到脖子根儿了,他伸手拽王翠娟的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翠娟,回屋吧,有啥话等大哥大嫂回来说……” 王翠娟一甩胳膊,差点给他甩个趔趄:“你给我一边儿待着去!你个窝囊废!你媳妇儿让人欺负成啥样儿了,你可倒好,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是个男人不?” 顾青山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敢回,又蹲回去了。 张婶嗤了一声,搁旁边继续帮腔:“可不是嘛!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儿,手伸这么长,放在过去那是要被休回娘家的!” 刘桂芳站在院儿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小丫缩在刘桂芳身后,眼尖地瞅见麦穗和顾青野回来了,她眼睛瞪得溜圆,扯了扯刘桂芳的袖子:“妈,大哥大嫂回来了。” 张婶看见麦穗回来,嗓门更大了:“哎!来了来了!就是她!” 顾青野的车速放慢,麦穗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麦穗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翠娟看见她,哭声顿了一瞬,然后更大声地嚎起来:“大嫂!我管你叫一声大嫂!你昨天说要报案,要让我蹲派出所,你凭啥呀!家里那点钱是大哥寄回来的不假,可这些年我跟青山也没吃闲饭啊,我俩当牛做马地伺候这一大家子,到头来让你说成是贪污犯,我不活了!” 她还没开口,顾青野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一步跨到她身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谁要说法?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砸在地上能砸出个坑。 “跟我说。”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 王翠娟高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儿,她刚嫁到顾家的时候,见过顾青野发火。 那是六年前他入伍不久回家探亲,村里有个混混欺负顾青山,正好被他看到,他一拳就打掉那混混两颗牙,从那以后,没人敢惹顾家老大。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现在她想起来了,心里有点突突。 张婶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她嘴上还硬着:“青野啊,你媳妇儿她……” “我媳妇儿。”顾青野打断她,然后一字一顿:“轮不到外人说。” 张婶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顿时收敛了两分,瘪着嘴,翻了个白眼。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跟挡风的墙一样,挡在了所有人面前,但她没有躲顾青野身后,麦穗从他身侧走出来,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在她脸上看到了和昨晚算账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冷静,笃定。 他没拦她,只是把挡在她身前的那条胳膊收了回来,换了个位置,垂在身侧,离她的手背只差一拳的距离。 麦穗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村长站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脸色不太好看,张婶把他拽来的。 顾大山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旱烟袋子拿在手里忘了点,刘桂芳缩在他身后,眼圈红得不敢看人,顾青山缩在王翠娟身后,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顾青柏靠在院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黑得跟个炭块似的。 西屋窗根底下,李明娥抱着顾金宝站在那儿,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帮腔也不往前凑,就那么站着,她在等王翠娟把这把火烧到最旺,等所有人的唾沫星子都对准麦穗,然后她再决定自己是出来浇油还是出来救火,或者继续站在窗根底下,看别人替她打这场仗。 麦穗把目光从李明娥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王翠娟:“二弟妹,有啥话咱们回家说,搁大街上闹,丢的是顾家的人。” “我不回去!”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咬着后槽牙指着麦穗的鼻子:“你不就是仗着大哥在家给你撑腰吗?你有本事当着一村人的面,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 “行。”麦穗看着她:“昨晚上你当着全家人的面亲口算出来数目,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先还一百现金,你自己算的账,没人逼你,咋地?睡一宿觉今儿个就反悔了?二弟妹,你昨晚是蒙我呢,还是今儿个在这儿蒙大伙呢?”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脸上也没有什么波澜,但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楚地砸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多得不说,就这个数字精确到几毛几分了都,一听就不是编的。” “可不咋地,这还有零有整的,我的老天爷,这得买多少斤白面?” “十五次!她一个月取一回也得取一年多!” 有个跟王翠娟同村的老太太扯了下旁边人的袖子:“我跟她一个村儿的,她娘家二兄弟去年刚娶媳妇儿,我还纳闷呢,哪来的钱……” “昨晚就认了?那今儿个还闹啥?” “这是想赖账啊!昨晚认了今儿个就反悔,拿谁当傻子呢?” “可不是咋的,昨晚上都关起门来认了,今儿个开门就翻脸?翠娟这脸翻得比煎饼还快。” 王翠娟脸上那股子撒泼的气势被这两句话打掉了一半,她想否认,但麦穗没给她机会。 “还有你那件的确良罩衫,你娘家兄弟媳妇的麦乳精,昨晚我也没跟你计较,你答应还钱这事儿就拉倒了,我也当这事儿翻篇了,可你今儿个又闹,二弟妹,你是觉得我好说话,还是觉得把事情闹大了就不用还了?” “我……那是我娘家给的!” “你娘家?你娘家什么条件不是没人知道,你在这儿睁着眼说瞎话,你脸咋那大呢,你娘家兄弟媳妇儿刚怀了身子,你给她捎的麦乳精,一罐五块多,也是娘家给的?” 王翠娟彻底慌了神,转身想去找李明娥,却被抓着胳膊:“别闹了……” “别闹了?”王翠娟瞪圆了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顾青山你媳妇儿搁外头让人骑脖子上欺负,你就站旁边看着!”她说完又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不活了!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姓媳妇!爹妈偏心老大,老三家的躲着看热闹,就我一个傻乎乎的出头!” 她不知道麦穗为啥啥都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全村人面前被扒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二弟妹,你说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你,那你倒是说说,今儿个早上是谁撺掇你出来闹的?是你自己个儿的主意,还是有人给你出了主意?” 王翠娟张着嘴,眼珠子下意识往西屋窗根底下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但她这一眼,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瞅了。 张婶站在人群里,脸色也开始不太对,麦穗连麦乳精几块几毛都查得清清楚楚,那她的苞米…… 她正想着,麦穗已经转过身来了。 “张婶。” 张婶一个激灵。 麦穗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趁着村长在这儿,咱们也把你那件事儿说明白。” 第一卷 第22章 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 张婶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有啥事?我啥事没有!” “是吗?”麦穗翻开账本,手指点着一行字:“那你拿五十斤去年的陈苞米,想换我家前山沟那块一亩旱涝保收的好地是啥意思?你上午去找村长了,对吧?” 张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麦穗连这个都知道,但她不怕:“你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咋地,你搁娘家的时候你爹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么?” 顾青野听见这句话往前迈了半步,麦穗侧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她动作很轻,但顾青野看见了,他停住脚步,拳头攥得很紧。 麦穗转回头看着张婶,笑了:“张婶,我爹妈确实没教过我怎么跟趁火打劫的长辈说话,不过我婆家教过,做人得讲理,做事得讲法,您要跟我讲理,咱就讲理,您要跟我讲长辈的辈分……”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那咱就让大伙评评,您这个长辈,当得称不称职。” 张婶被噎得满脸通红,嗓门拔高了:“你,你少扯那些!找村长咋了?我那是去说理!你婆婆欠我家苞米是事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五十斤陈苞米值六块,一块钱一斤的苞米顶天了,村长就在这儿,你让村长说句公道话,你拿六块钱的旧粮换我家四十五块收成的良田,是公道,还是欺负人?” 围观的人群又炸了锅。 “五十斤陈苞米换一亩好地?这不是明抢吗?” “我说张婶咋这么积极呢,敢情是冲着人家的地来的!” “这也太黑了吧……” “人家顾家老大在外面当兵保家卫国,她搁后头算计人家的地,这什么人啊这是!” 张婶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嗓门拔得又尖又利:“你……你少扯那些!咋的!取了个能说会道的儿媳妇,就想赖账啊?”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村长!你来给评评理!” 村长顾长辉把烟袋子从嘴里拿下来,上午张婶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事不地道,而且两家还扯得上亲戚,张婶为人处世他是清楚的,当时他不想掺和,只随口应付了一下,但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麦穗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他不能再和稀泥。 麦穗知道张婶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她先顾长辉前头开口:“村长,您是干部,是柳林村的大家长,这事儿是非对错,您来定。” 顾长辉看了张婶一眼,又看了麦穗一眼,点了点头:“顾家的地,顾家的人说了算,弟妹,那五十斤苞米,顾家该还得还,你今儿个就回吧,也别再提换地的事了,不厚道。” 张婶一听急了:“村长!你这话啥意思?上午你不是这么说的……” “上午我是想先看看再说。”顾长辉打断她,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现在我看着了,你别搁这儿闹了,赶紧回家得了。” 麦穗见张婶还不死心,她语气没变,但眼里冷了不少:“张婶,村长给你留面子,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说,这些年你在村里没少趁火打劫吧?这些年你在村里跟多少人换过地?是不是每次都拿不值钱的旧粮换人家的好地?” 然后她看向围观人群问一句:“这些年跟她打过交道的,有没有人愿意出来说说。” 人群里没人吭声,低头的低头,往后缩的往后缩,甚至还有人假装低头掸棉袄上的灰,谁也不愿意出来当那个出头鸟,但谁也不想替张婶辩解。 麦穗等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没人说,那我替大家伙儿说。”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嘴唇动了动,但被她老伴一把拽住了袖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她看着张婶,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温和,脸上带笑:“张婶,你儿子结婚这么多年没抱上孙子,你说这是为啥呢。” 听见这话,张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个干净,这是她心里最不能碰的一根刺,儿媳妇进门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她求遍了大庙小庙,草药喝了几麻袋,就是没结果。 村里人搁背后没少嘀咕,说她是损事干多了遭了报应,现在麦穗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你说啥!”张婶的嗓门尖的刺耳朵。 “没抱上就没抱上呗,你急啥。”麦穗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我就是想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从顾家媳妇手里买了不少药吧?这事儿要是捅到镇上卫生院,你说算不算倒卖药品?” 人群里嗡地炸了。 “还买药?我的天,这可不是偷鸡摸狗了,这是犯法的!” 张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弟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起来拍拍屁股回家,赶紧把一百块钱还了,以后每个月按时还款,昨晚怎么说的就怎么做,这事儿翻篇。”她把声音放沉了一点,“第二,你继续搁这儿闹,我这就去派出所,把汇款单带药铺方子啥的一件一件都说清楚。”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王翠娟,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儿子铁蛋五岁了,你要是进去了,谁给他做饭?” 王翠娟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派出所,是因为铁蛋。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求了这么多年神佛都没用,要我看啊,就是她损事干太多了。” 张婶在柳林村横着走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被人这么当众揭过短,她手指头指着麦穗,抖得跟筛子似的,哆嗦了半天嘴,也没憋出一句来,她恨恨地剜了麦穗一眼,一扭身挤开人群走了,那背影看着还挺硬气,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 手忙脚乱地差点一脑袋撞上路边的树桩子,谁承想她刚躲过去就一脚踩进了半化的雪泥坑里,她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踉跄了两步往家跑。 不知道谁嗤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时那股子横劲儿哪去了。” 围观的人安静了那么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张婶狼狈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王翠娟身上。 王翠娟坐在地上看着张婶狼狈逃窜的背影,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李明娥。 “李明娥!” 王翠娟的声音又尖又利:“早上你搁我屋门口说那些话,什么二嫂你就这么算了?还有那句这事儿搁我我可不能忍,你啥意思啊你?搞半天你是拿我当枪使呐!这会儿你咋不说了?” 刷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明娥。 李明娥抱着顾金宝站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换了个姿势抱着:“二嫂,我那是在帮你抱不平,你自己要闹到大街上来,我可没让你闹。” 王翠娟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她骂:“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你就是搅家精!你……” “今儿个乡亲们都在,正好做个见证。”麦穗没心思看狗咬狗,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街坊邻居:“我麦穗嫁进顾家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欺负人的,谁跟我讲道理,我讲道理,谁跟我耍无赖……”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王翠娟:“那我也不是不会。” 村长顾长辉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搁这儿闹啥闹!翠娟你赶紧回家去,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麦穗一眼,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偏袒,只有一种这新媳妇不好惹的重新认识。 村长发了话,围观的人也不好再围着,三三两两地散了,但走的时候都在嘀咕。 “这顾家老大娶的媳妇,可不是个善茬。” “善茬?人家那是有本事!这要是换成你,你能把账算到几分几厘?” “以后这老顾家,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也是好事,这些年顾家老二老三占人家青野多少便宜,村里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提没人说,这要是我儿媳妇,我非给她撵走不可,搅家精。” 看热闹的也陆陆续续散了,有几个临走还冲麦穗竖大拇指,也有摇头嘀咕这媳妇忒厉害,家不能消停了的,不管咋说,从今往后,麦穗在柳林村的名声,算是立下了。 王翠娟被顾青山拽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路过麦穗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偷瞄麦穗一眼。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啥也没落着。 麦穗走到李明娥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三弟妹,你二嫂脑子不够用,你脑子够用,你让她冲在前头,自己搁后面看热闹,看热闹好玩吗?” “大嫂说啥呢,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麦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李明娥的耳朵里:“这么多年的妯娌了,你不清楚她什么性子么?今儿个你二嫂能指着你鼻子骂,明儿个她就能把你挑拨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所有人,到那时候,你说啥都没用了。” 麦穗伸手拍了拍她怀里的顾金宝,动作很轻:“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跟你俩撕破脸,但你要是再在后头撺掇别人出头,自己躲背后看热闹,王翠娟闹一次,我就在你账上多记一笔,到时候咱们一笔一笔的算。” 李明娥的脸色终于变了。 “没有下回。”麦穗收回手,转身往院子里走。 顾青野跟在她后面,路过李明娥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三弟妹,好自为之。” 麦穗回头看他:“我刚才吵架的时候你咋不来帮忙。” “你用不着。” “万一我吵输了呢。” “你不会。” 小丫跑过来一把抱住麦穗的腿,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嫂,你可真厉害!” 麦穗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刚才吓着没?” “没有!”小丫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大嫂肯定会赢!” 麦穗笑着捏了捏她脸蛋:“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的,你得学着点。” 李明娥抱着顾金宝站在原地,看着麦穗跟小丫说话,顾青野站在身边看着那一大一小。 她忽然发现这个大嫂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心底发毛,因为她在笑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事都算好了。 第一卷 第23章 对你不用甜,咱俩各过各的 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刚才那场大戏,芦花鸡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踱步,走到西屋门口时故意拉了一泡屎,下一秒麦穗就听见它咕咕了两声,翻译过来是:“解气。” 麦穗听见了,嘴角抽了抽,这还是只睚眦必报的鸡。 顾青野盯着麦穗的背影看得有些出神。 昨晚她替他爹妈出头,今儿个在娘家又替他出头,刚才在院门口一个人对峙那么多人,这个女人还没他胳肢窝高,上能骂街怼泼妇,下能撸袖子和面烙饼,跟村长说话比他在部队训新兵还硬气。 他见过能打的人,也见过能说的人,能打又能说的女人他还是头回见。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说了句:“明儿个我走之前,把柴劈了。” 麦穗正在洗手,头也没抬:“劈够一冬的。” 顾青野没想到她会回这么一句,低声回应:“嗯。” 小丫从麦穗腿边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含含糊糊地问:“大嫂,大哥为啥要劈一冬的柴?咱家墙根底下不是还有半堆呢么?” 麦穗擦干手,牵着她往灶房走:“因为你大哥闲不住。” “哦。”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大哥啥时候回来?”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 顾青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后。” 小丫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年后啥时候?” “开春。” “开春啥时候?” “……化雪的时候。”顾青野低头看了他妹一眼,破天荒地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码柴了。 小丫捂着被按过的头顶,扭头冲麦穗喊:“嫂子!大哥摸我头了!” 麦穗靠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堵移动的墙蹲在柴垛旁边开始挑柴火,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连对亲妹妹都吝啬肢体接触,拍一下脑袋跟授勋似的,他按她手背的时候,咋没没犹豫。 …… 吃过饭,天已经擦黑了。 王翠娟第一个撂下碗,正想下地穿鞋走人。 “今儿个的账还没记呢。”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王翠娟穿鞋的手停在半空,扭过头来看麦穗,脸上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嫂好威风啊。”王翠娟脸不是脸的瞅着麦穗。 麦穗也不恼,笑么呵地看着她:“我也不想管啊,谁让咱家账乱呢,二弟妹要是不服,咱把账再翻一遍?” 王翠娟气得使劲儿扯了扯嘴丫子,拽着铁蛋跟顾小兰就回了屋,门关得咣当一声响,李明娥帮刘桂芳收拾碗筷,手脚麻利,脸上挂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青柏低头出了堂屋,顾青山跟在后头,哥俩谁也没说话。 晚饭后,趁着一家人都各自回了屋,麦穗端着那半盆洗好的木耳进了灶房。 她把木耳切碎,在锅里放了点底油,油烧到五六成热,下蒜末爆香,然后倒进木耳碎,小火慢熬,木耳在锅里滋滋地响,水分一点点蒸干。 前世她熬酱有自己的秘方,火候,比例,下料的顺序,每一样都是这些年在后厨里一锅一锅试出来的,现在没有蚝油,没有鸡精,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木耳的鲜味熬出来。 顾家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西屋的门帘掀开一道缝,又合上了。堂屋里刘桂芳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两下,又扎进千层布里,她抬头往外头瞅了一眼,低头继续纳。 麦穗把最后一点花椒面撒进锅里,铲子沿着锅边刮了一圈,蘑菇酱已经熬了一个多小时,从灰白色变成深褐色,水分收得差不多了,油光浮在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小丫趴在灶台边上,使劲儿地吸鼻子:“嫂子,啥时候能吃?” “再熬一会儿。” 麦穗舀了一小勺搁碗里,又掰了块苞米面饼子蘸了蘸,递给小丫,小丫笑嘻嘻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供销社卖得还香!” 麦穗也尝了一口,蘑菇得鲜,猪油的香,花椒的麻,层次分明,她舀了两勺装进一个小碗里,让小丫给刘桂芳端过去,小丫端着碗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碗底已经空了。 灶房门口有道人影晃了一下。 麦穗余光扫见那影子在地上停了两秒,又挪走了。 她没有回头,铲子继续在锅里画圈,动作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那道影子又出现了,这回停得比上次还久,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但也只占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嫂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麦穗回头,李明娥正站在灶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看样子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她的目光越过麦穗的肩膀,落在锅里。 “熬了点酱。”麦穗没有藏,大大方方的。 李明娥走进来,凑近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这是什么酱?味儿挺香。” “木耳酱,熬成酱能放久一点。” 李明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假装倒水,麦穗注意到她的目光又往那两罐酱上瞟了一眼,然后才端着水杯走了。 麦穗把罐头瓶擦干净,嘴角弯了一下。 王翠娟是站门口偷看,李明娥是进来假装倒水,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但目的一样,都在琢磨她这酱能不能卖钱,能卖多少钱。 让她们看去,无所谓,她的方子可不是轻易就能被偷走的。 麦穗把熬好的蘑菇酱从锅里舀出来,装了满满两罐头瓶,她把其中一瓶分成两份,装进两个小罐里,两个搁在碗架柜最上层,大份的那个用油纸封了口准备给哑婆婆,另一瓶放在灶台边上,她又特意往里多加了半勺盐,冬天放得住。 做完这些,她熄了灶坑里的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吹灭了煤油灯。 回到东屋,顾青野已经躺下了,呼吸声很沉,军绿色衬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但他没睡,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被角。 麦穗走到炕边,低头看着他那只手:“换药了没。” “换了一次。” 下午趁她不在的时候换的,白布上有几道皱褶,一看就是单手硬裹的,松紧不匀,结打在侧面,歪歪扭扭的。 麦穗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端了半盆温水,拿了干净的白布和烧酒回来,搁在炕沿边上。 “起来换药。” 顾青野翻身坐起,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拽了过来。 他没缩,就任由麦穗处理。 她解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一圈一圈把白布松开,伤口露出来,手背上的淤青从青转成了深紫,边缘泛着黄,木茬子扎的地方结了细密的血痂,她把他的手搁在枕头上,拧了条温毛巾敷在伤口上,然后再蘸烧酒,一点一点擦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 “下午劈柴沾水了。”麦穗忽然开口。 顾青野靠在炕柜上,低头看着她的睫毛有点发怔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麦穗把白布裁成两段,一段浸了烧酒,敷在他手背上,重新缠好。 “好了。”她站起来收拾药碗。 “你熬酱熬了一个多小时。”顾青野忽然开口。 麦穗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醒了。” 睡了,又醒了?嘴硬的玩意儿。 麦穗看了他一眼,转身把水盆和烧酒送回去,回来的时候顾青野还在那坐着。 她没说话,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躺进被窝里,顾青野拉了灯绳。 麦穗闭上眼睛开始盘算。 王翠娟当众撒泼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张婶被揭短狼狈逃窜,李明娥被警告,三条线都暂时摁住了,但没一条是彻底了结的。 明儿个顾青野归队,年前赶集的多,木耳酱得多备几罐,松子可以炒干货也能做松子酱,王翠娟心思多但没头脑,想整幺蛾子都行,反正账本在她手里,规矩是她定的,她也不怕她们蹦跶。 正想着,炕那头忽然传来顾青野的声音,不高,在夜里却很清晰。 “想啥呢?”顾青野问。 “想明儿个上山,捡点松子回来炒了卖。” “你会做买卖?”他这话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轻视。 “会不会的,去了就知道了。”麦穗翻了个身面朝房梁:“你跟老百姓打交道少,赶集这事,说白了就是三样,东西好,价钱公道,嘴甜,前两样我有,后一样看心情。” “你嘴能甜?”他这话接得快,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脱口而出。 麦穗倒没恼:“对你不用甜,咱俩各过各的,我甜你干啥。” 第一卷 第24章 咱俩扯平了 说完她就把被子往肩膀上一拽:“睡了。” 顾青野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口:“赶集的地方人多手杂,你一个人看摊顾不过来,让青山跟你去。” “你二弟?”麦穗差点笑出声:“他媳妇儿今儿个还在院门口撒泼打滚,要死要活的,明儿个你让他来给我扛麻袋?” “他老实。” “老实跟能干是两码事,你二弟是好人不假,但他一不会吆喝二不会算账,往那一杵跟个木头似的,多个人多个累赘。”她顿了顿:“我一个人能行。” 顾青野没接话,麦穗以为他要反驳,或者直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却开口说了两个字:“随你。” 不是妥协,也不是冷淡,是那种不赞同但也不干涉的克制。 麦穗不是瞎人心思的人,所以她翻了个身,对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说了句:“等哪天真忙不过来,我再喊他。” “嗯。”他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似乎微微侧过身来:“出了村口往东走有条近道,集上收管理费的在东南头,早点去能占个好位置。” 麦穗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侦察兵。” 麦穗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这人什么时候去探的路?去镇上寄信那会儿?还是从老杨树底下等她的时候? 嘴上不说,探路的活儿倒是先干了。 “记住了,早点睡,明儿个还得赶路。” “嗯。” 麦穗闭上眼,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炕那头忽然又传来一句。 “以后不用替我挡。” “啥?” “我是个当兵的,能护国也能护家,不能总让女人挡我前头儿。” 麦穗睁开眼睛,翻过身面对他,隔着那碗水,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你也冲在前头了,回来的时候。” “那是两回事儿。” “一码事。” “顾青野,你护着我的方式是不让我挨欺负,我护着你的方式是不让你吃亏,咱俩扯平了。” “我不怕吃亏。”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让人贪那么多。” 顾青野嘴角抽搐了一下,知道她嘴毒,但没想到说不了两句话也能被她怼一下。 黑暗里,麦穗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像是自言自语。 “上集别带太多山货,卖不掉拿回来沉。” 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果然是糙汉,连句关心人的话都梆硬:“卖不掉我自个儿扛回来,不用你操心。” 黑暗中,顾青野没再说话,但麦穗听见他翻了个身,不是背对她,是面朝她这边。 隔着那碗水,他的呼吸声慢慢沉下来,匀乎了。 …… 东北的冬天是真冷,尤其是早上出被窝的时候。 麦穗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呼出的白气儿散成一团雾,屋里冷得连墙角的耗子都不吱声了,她盯着棚顶又赖了两分钟,知道再赖下去也不会有暖气,索性一咬牙坐起来穿衣服。 穿好衣服出来就看见墙根底下那垛柴,松木劈的根根差不多粗细,码得整整齐齐,比她要求的劈够一冬的还多了两排。 她盯着那垛柴看了两秒。 这人什么时候起来劈的? 昨晚她换完药他就躺下了,今早她起来他就不在屋里头了,除了那垛多出来的柴,院子里连个脚印都没留。 她转身往灶房走,边走边低头整理套袖,一脚踏进去,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墙。 不对,是一个人。 顾青野换了军装,刚搁灶房里出来,就被她这一头怼在胸口上。 “嘶……”麦穗捂着鼻子,怎么感觉有点眼冒金星呢。 顾青野下意识抬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僵住了,因为他发现扶哪儿都不太合适,那只常年握枪的大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青野你胸口是铁打的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表情很认真地回答:“不是铁。” “……我知道不是铁!” 灶房里都是烧完火的白气儿,本就不大的空间塞着两个人,他盯着她有点红的鼻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撞疼了?” 麦穗刚要张嘴,身后忽然响起刘桂芳的声音。 “你俩嘎哈呢?” 顾青野喉结又滚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经过刘桂芳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连句话都没说。 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问:“大哥咋了?脸咋那红呐?” 刘桂芳赶紧把她脑袋摁回去:“没咋,回去穿鞋!” 麦穗捂着鼻子走进灶房,手指缝里漏出一声笑,撞胸口的人是她,他脸红什么。 看着顾青野僵硬的背影,刘桂芳脸上的刚堆起来的笑容又没消失了,她以为小两口闹别扭了呢。 “咋地了穗儿?他惹故你了?” “没有妈,”麦穗接过她手里的菜盆,低头看了看盆里那颗大白菜,叶片紧实,帮子白嫩,是她穿过来的这些天里见过品相最好的冬储菜。 她伸手扒开最外层的叶子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上辈子在餐厅后厨,辣白菜的配方她跟一个延边来的老师傅学的,那老师傅脾气怪,教了她一个月才把发酵时间的火候点透。 “这大白菜瞅着挺好,整点辣白菜卖也能不错。” 刘桂芳愣了一下:“辣白菜?那玩意儿家家都会腌,谁能花钱买啊?” “咱村的腌法跟外头不一样,我有个方子,做出来比寻常的脆,还不酸。”麦穗把菜盆搁在灶台上,回头冲刘桂芳笑了一下:“妈,咱家地窖里还有多少大白菜?” “还有二三十颗吧,老三媳儿……上回倒腾出去那么多,剩的这些还是被我撞见拦下来的。”刘桂芳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够了,先腌一小缸试试,赶集的时候带几颗去卖,没人买就自个儿留着吃。” 刘桂芳点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了嘀咕,这大儿媳妇,脑袋里咋有这么多来钱的道道? 蘑菇酱还没卖掉呢又研究上辣白菜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麦穗转身拿起没分装的大瓶蘑菇酱,又包了五个苞米面饼子,用手绢裹好塞进顾青野放在窗根底下的行李袋里。 吃过早饭,驴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今天是顾青野归队的日子。 刘桂芳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往顾青野手里塞,眼眶红红的:“路上小心,一定要小心啊。” 顾大山披着棉袄蹲在大门边上,站起来拍了拍顾青野的肩膀:“到了写信,别操心家里,都好。” 他刚说完,顾青山从屋里急忙火势地跑出来,头发撅得跟个鸡窝似的,一看就是还没起来呢,他手上拎着一兜子地瓜干,嘴笨,喊了声大哥,然后一把塞进行李袋里面,就往后退了两步。 顾青柏没出来,李明娥抱着顾金宝站在门口,冲顾青野说了句:“大哥路上平安。” 语气客客气气,分寸拿捏得刚好。 他拎着行李袋站在驴车旁边,军装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行李袋里给你塞了蘑菇酱。”麦穗上下打量着他,五官冷峻,寸头利落,眼神锐利,一身军装包裹着他挺拔结实的身段。 别说,还真挺带劲儿。 顾家姊妹兄弟长得都不差,各有各的味道。 “嗯。” “还有四个苞米面饼子,用手绢裹着,路上饿了吃。” “嗯。” 麦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要进院儿。 “麦穗。” 她愣了一下回头,这还是顾青野头一回叫她名儿。 顾青野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麦穗接过来:“这是啥。” “电报挂号,还有连队传达室的电话。”他顿了一下:“有急事发电报,电话……电话尽量别打,传达室老宋头嗓门太大,全连都能听见。” 麦穗把信封捏在手里,头两天刚给过她连队的地址,今儿个又留下了电话,这是有多不放心她。 “知道了。”她把信封揣进棉袄兜儿里。 小丫走到顾青野面前招了招手。 顾青野疑惑地蹲下身子,小丫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啥,但是麦穗看到他耳根瞬间红了。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上了驴车。 老王头甩了一鞭子,驴车咯噔咯噔上了路。 第一卷 第25章 大嫂在这儿呢,没人能把你咋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院,王翠娟正端着一盆泔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装作没看见,走到院门口倒泔水的时候,眼睛往麦穗身上飞快地瞟了一下。 麦穗没跟她俩计较,进了灶房拿编织筐,刚转身要走就扫见碗架柜上那瓶蘑菇酱被人动过了,瓶盖上留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油印子,她没动那瓶酱,把油纸封口的小罐装进筐里,转身牵起小丫的手出了门。 山里的雪没过脚脖子,小丫跟在后头走得呼哧带喘,但一步都没落下。 “你今儿个在院门口跟大哥说啥悄悄话了?”麦穗问。 小丫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跟大哥说,嫂子有我,让他放心走吧。”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走了好几步才开口:“你个小丫头,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麦穗没再接话,攥紧了她的小手。 两人到了约好的大石头旁边,松鼠已经在树杈上蹲着了,看见她俩就嗖地蹿下来。 “叽叽!你再不来那些松塔都要让别的畜生搬空了!我跟隔壁那窝灰老鼠打了两架了!你看看我尾巴,毛都秃了一块!” 麦穗歪头看了一眼它尾巴尖,确实少了一撮毛:“你打架行不行?” “叽!什么叫行不行!我一只打三只!就是它们老半夜搞偷袭,我睡着了嘛……” “那你昨晚又没睡好?” 松鼠把腮帮子里塞的松子咽下去,愤愤不平地甩了一下尾巴:“叽!可不是嘛,那帮灰耗子轮班来!比我三姨还能熬!” 小丫愣愣地看着松鼠在那块儿唧哇唧哇,仰着脸问:“嫂子它说啥?” “说它困。” 小丫很惊奇地看着松鼠,呆呆地说了句:“松鼠也会困,那它会哭吗?” “叽叽!我才不哭!”松鼠在树上转悠了两圈。 麦穗笑着掰了块苞米面饼子搁在树枝上:“辛苦了,找你三姨去。” 松鼠抱起饼子啃了两口,腮帮子鼓得溜圆,转身就往山上蹿。 钻进松林,松鼠的三姨蹲在老松树上,比带路的这一只肥了大圈,大尾巴蓬松得像把扫帚。 它见麦穗过来,歪着脑袋把麦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从树上爬下来,绕着麦穗转了一圈,最后在她脚边蹲下。 “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听懂咱说话的两脚兽?” “就是她!上回说好了带俩饼子,真就带了俩!” 三姨没急着表态。 它歪着脑袋,左眼看完右眼看,然后点了点头:“叽!行,瞅着比上回来找我的那个顺眼,上回那个老太太,给我带的是窝窝头,硬得差点把我门牙崩掉。” 麦穗蹲下来,掰了块饼子搁在树根上:“听说是这附近松塔最多的?” 三姨低头啃了一口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叽!这饼子比窝窝头强!我可不是看饼子办事的鼠,不过你既然带了饼子……”它嗖地蹿上树,爪子扒拉几下,松塔噼里啪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小丫蹲在地上捡得飞快,棉袄兜里塞的鼓鼓囊囊。 “往东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还有!”三姨一边扒拉一边回头喊她外甥,“你去那边帮忙!别光蹲着啃饼子!” 松鼠不情不愿地放下饼子,冲麦穗叽叽了两声:“看见没,我三姨就这样,干活的时候六亲不认。” 说完,它还是蹿过去了。 松塔下了好一阵才停,麦穗接了大半筐,掂了掂估摸着得十了斤。 三姨从树上爬下来,蹲在筐沿上,一边啃饼子一边歪头看她:“叽叽!从这儿往东走一里多地,有片倒木,木耳比北坡还多,那地方野猪多,平时没两脚兽敢去。” “那你咋敢去?” “叽!我小,野猪拱不着我,你就不一定了,你这两脚兽个头大,野猪一看就兴奋,你去的时候捡根树枝边走边敲,野猪听到动静就跑了。” 麦穗往树根底下又放了块饼子,道了声谢。 三姨蹲在树根上啃饼子,冲她甩了甩尾巴:“下回还来啊,带饼子!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旁边那个小两脚兽!” “她叫小丫。” “叽,小丫,记住了。” 小丫仰着脸问:“嫂子,它叫我啥?” “叫你好孩子。” 小丫一听夸她呢,嘿嘿地笑。 麦穗领着小丫往东走了一里多地,果然找到一片倒木,扒开雪,腐木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黑木耳,比北坡那片还厚,看样子是这个地方太隐蔽了没人来过,两人摘了半个多小时,筐快满了,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山脚小道上站着个人,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背微驼,白发梳成大麻花辫搭在肩上,胳膊上挎着编织筐,像是在等她们。 “婆婆。”麦穗走过去。 小丫仰着脸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有点怯,往麦穗身后缩了半步。 哑婆婆看了小丫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松子糖,小丫眼睛亮了,抬头看看麦穗,麦穗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 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婆婆”。 哑婆婆点点头,她低头瞅了眼麦穗筐里的松塔和木耳,又从筐里掏出几根不大的山药:“北坡那片雪封了,这是最后几根,今年冬天冻土硬得比往年早,这一冬怕是挖不到了,上回你搁我门口放的东西,我收着了。” 麦穗接过山药,从兜里掏出蘑菇酱递过去:“婆婆,这是我自个儿熬的,您尝尝。” 哑婆婆接过酱,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头:“后儿个你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等我,我领你去个地方。” 麦穗没问是什么地方,只说了一个字:“好。” 哑婆婆把蘑菇酱小心地放进自己筐里,又看了小丫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挎着筐走了。 小丫在旁边扯了扯麦穗的袖子:“嫂子,哑婆婆笑了!”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麦穗低头看着她,这小丫头,字还没学几个呢,倒会看人脸了。 跟她哥一个样,看着闷,但是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头。 回到家的时候还早,不急着做饭,麦穗先把木耳倒进盆里泡上,小丫帮着把松塔摊在簸箕里晾着,山药搁在墙角通风的地方。 吃过晚饭,刘桂芳在灶台前刷碗,麦穗把泡发的木耳捞出来沥水,准备再熬一锅酱,明天赶集,光靠之前那两小罐不够卖,今晚再熬两罐,正好赶上趟。 “妈,明儿个是初八了吧?” “对初八了,腊八。”刘桂芳擦擦手,从碗柜底下翻出一小袋黄米:“明儿个早上熬腊八粥,黄米我泡上,红豆还有半碗,就是缺几颗红枣。” “赶集我捎回来。” 麦穗把木耳倒进锅里,油烧热,蒜末爆香,刘桂芳在旁边看着,见她铲子不停地搅,花椒面撒得均匀,火候掐得比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太太还准。 小丫蹲在灶坑前添柴,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脸颊映着火光。 “二嫂今儿个搁碗架柜那块儿站了半天,”小丫往灶坑里塞了根柴火,压低嗓子,像是汇报军情的间谍:“后来听见有人过来就走了,三嫂趁她走之后过来看了一眼,还拿起来晃了晃。” 刘桂芳手里的黄米袋子差点掉地上:“这俩人……” “让她们看去。”麦穗铲子没停,好像被翻的是别人家的酱:“熬酱这东西,看一遍学不会,看十遍也学不会,菌种发酵时间,下料顺序,火候,差一样,出来就是馊的。” 熬好的酱装进两个罐头瓶里,用油纸封口搁在碗架柜最上层,麦穗顺手在之前那小罐上画了个记号,明天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人动过。 酱熬好,炕也烧热了,她把明天要带的货清点一遍,两罐新熬的木耳酱,松塔带上几颗样品,再带两把干木耳让赶集的看看品相,灶台上留一盆泡好的黄米,红豆拣干净泡在碗里,明早刘桂芳起来就能直接熬粥,后天再腌辣白菜,赶腊月十五那场集正好。 她回东屋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收获,小丫进来蹲在炕沿边儿上看着:“嫂子,咱明儿个还上山不?” “明儿个赶集,带你去卖酱。”麦穗笑着捏了捏她脸蛋:“卖了酱给你买油炸糕。” “真的?!”小丫蹭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要帮嫂子吆喝!” “你会吆喝?” “会!”小丫清了清嗓子,学着街上卖糖葫芦的调子喊:“木耳酱嘞……老香咧……” “顾小丫!你闲着发霉了是不是!大白天的瞎喊什么玩意儿!”王翠娟打开门也没出来,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小丫吓一激灵,蹲在地上缩了缩脖子。 麦穗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王翠娟听见:“小丫,再来一遍,大点声儿。” 西屋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小丫瞅了一眼,没敢出声。 “大嫂在这儿呢,没人能把你咋的,喊。” 小丫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又喊了一遍。 这回比刚才更响,调子比刚才更正,跟卖糖葫芦的有得一拼。 麦穗坐在炕沿上听她喊完,伸手把她拽过来,拿梳子给她梳辫子,梳了两下,才说了句:“明儿个油炸糕,多给你买一个。” 小丫仰着脸问:“那大嫂你呢?” “我吃一个就行。” “那不行,你吃一个,我也吃一个。”小丫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剩下那个给大哥留着。” “你大哥归队了。” “那就等他回来再吃呗。” 麦穗把梳子插进头发里,停了一下。 油炸糕等他回来再吃?怕是早馊了,但她没说,只是把辫梢的皮筋又多绕了一圈:“行。给他留着。” 第一卷 第26章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已经飘出黄米粥的香味。 刘桂芳天没亮就起来熬粥,黄米在锅里咕噜的黏稠油亮,红豆是她昨晚一粒一粒挑过的,饱满的留着熬粥,瘪的挑出来喂鸡吃,顾大山蹲在灶坑前添柴。 粥熬好了,刘桂芳把锅盖虚掩上,留着热气等麦穗回来再喝。 麦穗把昨天备好的酱和干货装进编织筐里,用干净笼布盖严,小丫在旁边打下手,递麻绳,递油纸,比大人还忙活。 “嫂子,咱这酱能卖出去不?” “能。”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小丫歪着脑袋。 麦穗把筐往肩上一掂,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卖不出去给你拌饭吃。” 临出门时,王翠娟从西屋出来倒水,眼睛又往背筐上瞟,麦穗还没开口,刘桂芳先说话了:“翠娟,今儿个腊八了,你帮我把炕上那床被拆了晒晒,年前得洗了。” 王翠娟端着盆站在原地愣了愣:“以前这些活都是我干,现在不得大嫂……” “大嫂现在忙着挣钱呢,”小丫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打断了她的话:“二嫂,粥在锅里,妈说等大嫂回来再喝。” 麦穗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王翠娟,笑了笑:“二弟妹要是忙不过来,等我回来帮你拆。” 王翠娟端着盆杵在院子里,脸不是脸的,等麦穗走远了,她才嘀咕了一句:“谁用你帮。” 声音不大,刚好够刘桂芳听见。 镇上的集比平时热闹得多。 腊八节,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写春联的红纸,冻梨,冻柿子,还有灶糖,年味从街头漫到街尾,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把子可劲儿吆喝,旁边是卖灶糖的摊子,裹着芝麻,风一刮甜香能飘半条街。 麦穗在菜市场找了个位置,背筐往地上一放,笼布掀开,两罐木耳酱搁前头,旁边摆几朵干木耳当样品,松塔拿了几个出来,其余的搁在筐里。 小丫清了清嗓子,学着卖糖葫芦的调子吆喝起来:“木耳酱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老香了!” 清脆的童声穿过半条街,几个挎筐的媳妇停下脚步,有人蹲下来拿起罐子端详问价,也有人只看不买。 麦穗打开一罐酱让她们闻,元蘑特有的菌香混着花椒的麻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这酱味儿正,下饭。”掏出皱巴巴几张毛票买了一罐。 旁边卖粉条的大姐也凑过来,拿筷子头蘸了点搁嘴里,眼睛一亮:“你这酱里搁了啥?比供销社的香。” 麦穗笑了笑:“就搁了花椒面。” 大姐咂咂嘴,又看了一眼那罐开了封的酱,有点舍不得走,但她摊上还有粉条要卖,也没舍得掏钱,只说了句回头再来看。 “行,下回赶集我还搁这儿。”麦穗笑着应了一声。两人就算认识了。 一个裹灰头巾的大姐来回翻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看着也就那样。”说完起身走了。 小丫正要喊她回来,麦穗摆摆手:“不用追,追回来的买卖做不长久。” 腊月日头短,刚过晌午日头光就开始偏西,两罐酱卖了一罐,干木耳被问价的多,买的人少,麦穗边收拾东西边搁心里记着。 干木耳没牌子没包装,不如熬成酱好卖,松塔倒是被一个炒瓜子的李老头儿盯上了,约好下回集带十斤来,他要看看货。 “哎!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收……” 麦穗正准备收摊,刚才买酱的老太太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挎筐的小媳妇儿:“就是这家!你们尝尝,味儿正!” 原来老太太买了一罐回去给儿媳妇尝,儿媳妇觉得好吃,拉着邻居又来买,二话不说掏出毛票,最后一罐也卖出去了,连带着干木耳也被人顺带买走了两把。 收摊后她花了四毛钱买了辣白菜要用的姜蒜和辣椒面,给刘桂芳扯了两尺藏蓝色棉布,老太太的围裙洗得都透光了,路过卖灶糖的摊子给小丫买了一根,小丫举着灶糖边走边啃,满嘴的芝麻。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肉铺,案板上挂着半扇排骨,系油渍麻花围裙的汉子正抡着砍刀剁大骨,他抬头看见小丫,愣了一下:“小丫?” 麦穗听见声儿停了下来。 汉子放下刀从案板后绕出来:“小丫?你咋在这儿?你哥呢?” 小丫看见他,拽着麦穗的袖子介绍:“嫂子,这是程大哥,上回给咱家送排骨的那个。”说完就龇了个大牙对着他笑:“我和我嫂子俩来卖酱。” 麦穗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程万里。 程万里哈哈一笑:“这就是嫂子吧?青野上回来集上,跟我提了一句。”他转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两根大骨头,用油纸包了塞进麦穗筐里,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昨儿个剃的,熬汤正好,算我给嫂子开张贺喜。” 麦穗没推辞,但酱已经卖完了,没法礼尚往来,她把骨头接过来,笑着说:“今儿个酱全卖完了,下回集我给你留三罐,算今天的骨头钱。” 程万里乐了,拿起砍刀往案板上一剁:“行!嫂子说啥时候给就啥时候给,我等着!”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芳还在院里拆洗被褥,晾绳上挂了两床被面。 “回来了,粥在锅里温着呢,你俩快去喝点。” 麦穗把从集上捎回来的红枣切块,扔进大铁锅里,腊八粥里头的红豆都煮开了花,搭配着红枣,咬一口甜到嗓子眼。 小丫端起碗喝了三大口,嘴角挂着一粒黄米就开始比划,说嫂子今儿个在集上怎么让人闻酱,怎么跟人讲价,还说那罐酱打开盖子能香半条街,刘桂芳边干活边笑。 顾大山难得开了口:“明儿个熬粥多放点黄米,太稀了不顶饱。” 这是嫌粥稀,也是心情好。 王翠娟从西屋出来盛粥,看见桌上那两尺棉布,眼睛在上面停了停,又往灶台边那两根油纸包的大骨头瞟了一眼。 李明娥倒是不紧不慢地舀了勺粥,路过桌边时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大嫂手巧,会挣钱也会买东西。” 语气客客气气,但那酸味儿快赶上缸里的酸菜了。 李明娥端着碗回了西屋隔间,她把碗搁在炕沿上,从衣柜底下摸出那个灰布兜,翻出几颗干巴巴的红枣,瘪着嘴又放了回去。 以前她从顾家往外拿东西,现在麦穗一趟集挣回来一筐,还给婆婆扯布做围裙。 麦穗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喝完粥把那两尺棉布递给刘桂芳:“妈,给你扯了块布,做条新围裙。” 刘桂芳接过布,脸上都是笑:“你这孩子,挣点钱就自己攒着,费这钱干啥。”嘴上这么说,她手已经在摸料子了。 顾青山蹲在门口喝粥,碗里搁了块咸菜疙瘩,麦穗把那两根大骨头拎到灶台上,拿刀背敲了敲骨头棒子:“明儿个熬汤,炖一锅酸菜,全家都跟着沾沾荤腥。” 顾青山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根骨头,闷着头没吱声,但他喝完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西屋,而是蹲在灶坑前,把明天熬汤要用的碎柴火一根一根挑出来,摞在灶台旁边。 麦穗把碗筷收拾了,回到东屋把账本拿出来,记下今天账。 腊八,酱卖两罐,干木耳开张,松塔有订,姜蒜辣椒面花了四毛,棉布两尺三毛六,灶糖五分,欠程万里三罐酱。 她写完把铅笔搁下,翻了翻前几页的账,王翠娟还了首期,李明娥也还了首期,分期还款的日子是每月初五。 她把账本合上,转身出屋把东西归拢好,小丫趴在灶台上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嘴里还念叨着要帮嫂子洗白菜。碗架柜上那瓶被动过的酱,她看了一眼,瓶盖上没有新的油印子,但瓶身的位置又往左偏了半寸,麦穗笑了笑,把酱放回原处。看吧,随便看。 麦穗把小丫抱进东屋,盖好被子,自己也上炕躺着闭上眼,听着窗外呜呜刮的风,她忽然想起顾青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出了村口往东走有条近道,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今儿个她占的位置就是往东靠一点,太阳晒着是不冷。 明天腊月初九,得上山找松塔,后天腌辣白菜,年前天天都是集了,推车的钱,得趁着这时候赶紧攒出来。 第一卷 第27章 黄鼠狼跟人做生意 麦穗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挣钱,还有山上能采的资源不能断,这都是她来钱的道儿。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墙根底下那垛柴少了两排,这两天熬酱费柴火,比平时烧炕多了一倍的量。 她的目光在柴垛上停了一秒。 这院子里最爱劈柴的人,已经坐驴车走了。 麦穗把目光收回来,往灶房走。 王翠娟从西屋出来倒尿盆,睡眼惺忪地看了麦穗一眼,这回不光没躲,还主动招呼了一声:“嫂子这么早就出去?” “赶在年前多备点东西。”麦穗把背筐往肩上一甩:“二弟妹今儿个拆东屋那两条厚被子?昨天妈说你应了。” 小丫从东屋探出脑袋,棉袄还没系好就撒丫子往外跑:“嫂子等我!” 麦穗在院门口等她系好扣子,又回屋拿了她那双棉鞋,上山不能穿新鞋,还是旧的那双跟脚,小丫换好鞋,屁颠屁颠地跟着麦穗出了门。 王翠娟端着尿盆杵在院子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应过?但麦穗已经走远了,她想追也追不上,只能嘀嘀咕咕地往屋里走:“这人嘴咋这快。” 昨天晚上的雪下的挺大,山里的雪又积得很厚了,小丫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敲路边的灌木丛,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叽叽!我来也!” 带路的松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蓬松大尾巴耷拉在树枝上,嘴里还叼着半颗松子。它把松子往树杈缝里一塞,腾出嘴来就开始告状:“叽叽!倒木那边的木耳让你薅干净了,三姨家的松塔也没了,我那帮灰老鼠邻居都开始怀疑你是黄鼠狼变的了!你知不知道它们给你起了个外号叫两脚黄鼠狼?” “黄鼠狼?”麦穗被它给逗笑了。 “叽!黄鼠狼也跟人做买卖!去年冬天有只黄鼠狼叼了只野鸡,搁在山脚老赵头家门口,换了半斤苞米面!”松鼠说得鼻子都翘起来了,两只前爪在空中比比划划:“那只黄鼠狼后来胖得都走不动道,见谁都说做买卖比偷鸡划算!” “它现在搁林子里走路,肚子都快拖地了,还天天搁那儿吹,老子是正经生意人!” 小丫虽然听不懂松鼠说话,但一直听它在叽叽地叫,又看嫂子还被逗笑,她拽着麦穗的袖子问:“嫂子,它说啥了把你笑成这样?” “它说做买卖比偷鸡划算。”麦穗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搁在石头上,“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啥呢。” “叽!松果!三姨给起的,她说我小时候长得跟松果一个色儿!”松果挺了挺胸脯,又歪着脑袋问:“今儿个不上老地方了?” “嗯,你还有哪儿有别的东西不?入冬之后还在长的,菌子,山药都行。” 松鼠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爪子:“叽叽!你等会儿我!”它嗖地蹿上树,消失在树冠里。 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树梢上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比平时热闹得多,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只花栗鼠,两只田鼠,还有一只瘸了条腿的灰毛兔子。 “叽!我把能找的都找来了!这帮家伙平时懒得很,一听说有饼子吃,全来了!”松果挨个儿给麦穗介绍:“这是栗子,腮帮子永远塞着东西的那个,它嘴里那颗榛子都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还没舍得咽,不是舍不得,是忘了藏哪儿了怕咽了就没了。” “这是大胖二胖,它俩胆小,但嘴馋。”两只田鼠缩在松果背后,露出半个灰扑扑的小脑袋,胡子一颤一颤的。 “那个是瘸腿,山里都这么叫它,它那条腿儿是前年冬天让野猪拱的,走路一瘸一拐,但脑子好使,这片山哪棵树下埋过什么它全记得。” 栗子第一个开口,腮帮子里塞着半颗榛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叽叽!我住的那片坡上有片枯树皮,底下长了一层白毛,瞅着跟发了霉一样,但闻着甜丝丝的,你瞅瞅是啥玩意儿不?白的,一碰就破!” 麦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它比划的形状和颜色,心里有了数,应该是白木耳。 瘸腿往前蹦了一步,长耳朵甩了甩:“叽!山沟北边有片枯藤,藤上挂着些干巴巴的红果子,冻得梆硬,那玩意儿我不吃,辣得我上回舔了一口蹦出去二里地。” 麦穗精神一振,难道是野山椒?那可是好东西。 最后开口的是大胖和二胖,它俩从栗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有点怕麦穗,却又舍不得走,两只田鼠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大胖被二胖一脚踹到了前面,支支吾吾地开口:“吱……沟底里头有片枯草,底下埋着萝卜缨子,冻了以后甜得很,你要是要,吱吱……我可以告诉你,但别给我吃铁疙瘩,不好吃。” 它说完赶紧缩回二胖身后,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麦穗笑了,从兜里拿出一块苞米面饼子分给几只小家伙。 瘸腿低头闻了闻饼子,没吃,它抬头看了麦穗一眼,长耳朵往后抿了抿:“……我牙口不好,饼子太硬了,啃不动。”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了。 麦穗看在眼里,蹲下来把剩下半块饼子抿成碎末搁在石头上:“下回给你带盐。你爱吃啥?” 瘸腿耳朵嗖地竖起来,那条瘸腿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两下:“……萝卜缨子,菜叶子也行,嫩的那种,不要老的,老的嚼不烂。” “行。记住了。” 大胖二胖抱着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就在野山椒旁边,走过去就能瞅见!那地方雪厚,你们两脚兽腿长,一迈就过去了,我们短腿走过去得喘半天!”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带路。” 跟着花栗鼠往它说的那片坡上走,果然在几棵老桦树的枯树皮下,长了一层白木耳,色泽银白,比黑木耳更薄更透,拿手指一碰颤巍巍的,这东西比黑木耳值钱,熬银耳羹是上等货,晒干了按两卖,一斤能抵三斤黑木耳。 她小心翼翼地摘了小半筐,栗子蹲在树杈上歪着脑袋看她摘,嘴里还塞着那块没啃完的饼子。 “叽叽!这东西这么精贵?我看它长了大半个月都没人采,还以为不能吃呢,早知道我自个儿留点了,白瞎了白瞎了。” 从桦树林出来,又去了一趟灰毛兔子说的那片枯藤,野山椒冻得通红,在雪地里非常明显,麦穗摘了几串搁兜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东西的用处了。 焙干了之后碾碎,可以跟花椒面搭着卖,又是一个新口味。 “叽!就这个!辣死我了!”瘸腿站在三步开外,坚决不再靠近,“你摘吧,我搁这儿给你望风,有野猪来我叫你,虽然我跑得慢,但我耳朵好使。” 最后去的是胖田鼠说的沟底,沟底下有片枯草,上面盖着雪,是个让人不易发现的位置,麦穗走过去扒开,一丛萝卜缨子露了出来,叶子冻蔫了,但根还在,她拿树枝刨了几下,刨出几根手指粗的野萝卜,皮是紫红色的,掰开里头雪白,咬一口脆甜脆甜的,冻过之后糖分浓缩了,比秋萝卜还甜。 小丫蹲在旁边也刨了一根,拿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嘣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嫂子,这萝卜咋比苹果还甜?” “冻过的萝卜都甜。”麦穗又刨了几根,搁进筐里,这东西能腌萝卜干,也能切丝拌酱,跟木耳酱搭着卖又是一样新品。 大胖蹲在枯草堆上,腮帮子里塞着饼子舍不得咽:“吱吱!下回还来!还来!我搁这儿住了三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饼子吃!你比黄鼠狼仗义多了!” 麦穗把最后一块饼子掰给松果和栗子,又看向一旁的瘸腿:“下回给你带嫩萝卜缨子,还有盐。” 瘸腿一听,那条瘸腿不瘸了似的在地上连蹦三下,长耳朵甩得呼呼生风,一瘸一拐地蹦到她脚边蹭了一下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长耳朵竖着:“你说的啊!我记性好,忘不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在这棵歪脖子树上蹲着等你,蹲到开春!” 几只小动物散了。 麦穗站起身往半山腰走,小丫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野萝卜,边走边啃,嘴里还哼着卖糖葫芦的调子。 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哑婆婆已经在等着了。 “婆婆。”麦穗快步走过去。 “婆婆好。”小丫跟在后头很有礼貌地问好,手里还举着那半根野萝卜,“婆婆你吃不吃萝卜?冻过的,可甜可好吃了。” 哑婆婆低头看了眼那根啃了一半,边缘全是小牙印:“谢谢,你吃吧。”说完她低头瞅了眼麦穗筐里的东西,看到白木耳时点了点头。 她从自己筐里摸出几串干五味子,深红色的果子皱缩成小团,她拉过麦穗的手,把五味子放在她掌心里:“山里野的五味子,霜打过的,药性最好,泡水喝,别白瞎了。” “走吧。” 麦穗没问是什么地方:“好。” 小丫在旁边仰着脸问:“婆婆,咱去哪儿?” 哑婆婆看了她一眼,这回没沉默:“好地方。” 小丫扭头冲麦穗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婆婆今天话比上回多。” 麦穗拉着小丫的手跟在哑婆婆身后走,走了十多分钟才到,松林尽头是一片藏在山坳里的洼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上面盖着积雪,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儿。 “到了。”哑婆婆放下编织筐。 哑婆婆蹲下身,扒开洼地中央的一小片积雪,雪下面是一丛枯黄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子,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是……”麦穗蹲下来细看。 藤蔓从一根粗壮的老树桩上垂下来,树桩上长满了青苔,但走近了能看到树皮下有一层薄薄的绿,大冬天的不枯,底下肯定有活水。 第一卷 第28章 谁用得好归谁 “五味子。”哑婆婆把藤蔓上的红果子摘下来搁进麦穗手里:“这地方冬天不冻死,地底下有暖水,树桩子冬天都发绿,山里能过冬的活物都知道这儿,野猪冬天找吃的,也爱往这儿拱。” 麦穗抬眼扫了一圈。 洼地四周的雪地上果然有脚印,野猪的蹄印,兔子的爪印,还有一行细细碎碎的小脚印,像是松鼠的。 哑婆婆又指了指树桩底下:“好东西在下头。” 麦穗顺着她指的方向,扒开树桩旁的松针和雪,露出一截枯朽的树干,树干侧面长着一层厚实的棕褐色菌菇,伞盖肥厚,纹路清晰,一丛一丛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菌香。 “这是元蘑。”哑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说得很慢,像是怕麦穗听不清:“冬天山上能长的菌子就这一种,跟你之前采的冬蘑一样,但那些个头小,没这片肥。” 麦穗伸手掰了一朵仔细看了眼,确实比倒木上采的任何一朵都大,树桩周围密密麻麻长满了,雪一扒开,底下全是。 “我在这片山上住了十来年,发现的秘密就这一个,现在归你了。” 麦穗手一顿,她低头看着那片元蘑,又抬头看了看哑婆婆,老太太已经蹲下来继续摘了。 “这么重要的地方就这样告诉我了?” “你送了酱,还了礼,山里规矩,人情不能欠。”哑婆婆嘴角动了一下,“这地儿以前我年年冬天来。” 哑婆婆起来坐在树桩上,手指摩挲着老藤上新抽的嫩芽,“岁数大了,走走就累了,这五味子,没人摘,白瞎了一茬又一茬。” 她抬起眼看着麦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很快,但麦穗看见了。 “给你了。” 麦穗愣了一下:“婆婆……” “我不下山了,你下。”哑婆婆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这东西搁我手里没用,搁你手里,能做酱,能泡水,能卖钱了山里的东西,谁用得好归谁。” “摘吧,挑大的留小的。”哑婆婆又蹲下来,伸手掰了几朵元蘑搁进麦穗筐里,动作利索,一看就是摘了几十年的老手。 她边摘边念叨:“菌褶发黑的别摘,老了,回去熬酱发苦,菌盖卷边的也别碰,那是被冻过的,水分跑了,嚼起来跟木头渣子一样。” 麦穗跟着她摘,一老一少蹲在树桩旁,小丫蹲在旁边帮着往筐里放,摘了小半个时辰,树桩上的元蘑被采了大半,麦穗的筐里原本就有很多山货,现在装了不少蘑菇,已经装不下了。 “够了。”哑婆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留一半,开春还能再长。” 麦穗把筐掂了掂,这分量够熬好几罐酱了,不光是量的问题,这片洼地的元蘑品质比山上任何一处都好,熬出来的酱香味更浓,可以单独做一批精品酱,定价比普通木耳酱高。 风吹过松林,头顶的树冠沙沙响,远处忽然有鸟在叫,不是麻雀。 哑婆婆忽然停了手,偏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要变天了。”她说。 麦穗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挂着,但天儿的一角已经开始堆起了灰蒙蒙的云。 “摘的也差不多了。”哑婆婆挎起她的编织筐,没再多话,只撂下一句:“大后天来早点。” 麦穗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婆婆,您为啥帮我?” 哑婆婆已经挎着筐走出几步了,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这山里能听懂鸟说话的人,几十年没碰到过了。” 说完她转身往松林外走。 小丫在她身后脆生生地喊:“婆婆再见!” 哑婆婆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麦穗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几十年没碰到过了,也就是说,哑婆婆以前碰到过,这座山里,在她之前,还有别人能听懂动物说话。 麦穗没再多想,她在心里默默估了个数,这批元蘑够做五六罐精品酱,年前集正好够卖,普通木耳酱走量,精品酱走价,她的产品线比以前更清楚了。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小丫走在前头,背筐里装着五味子和元蘑,走几步就回头催她快点。 小丫在路边等她,远远喊了一声:“嫂子快走,天快要黑了!” “来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是住在村头的何婶子,手上挎着个篮子,看见麦穗就停了下来。 “哎哟,这不是青野媳妇吗?又上山了?”何婶子停下来,伸着脖子往她筐里瞅:“你这成天上山,都弄些啥回来?” 麦穗把笼布掀开一角让她看。 何婶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啧啧,你这新媳妇儿可真能耐,嫁过来没几天就把这山跑得比自己家炕头还熟。”她夸完干货,又扯了几句家常,抱怨自家儿媳妇懒,能吃能睡就不爱干活,说着说着,眼神往麦穗筐里瞟了好几次。 麦穗心领神会,从筐里抓了一把五味子塞进何婶子篮子里:“婶子拿回去泡水喝。” 婶子推了两下就收下了,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哎,你家那两个妯娌,老实没?” “都挺好。”麦穗笑了笑。 “你可别大意,”何婶子凑近了点,“我昨儿个听张婶在井边嘀咕,说你家老三媳妇儿又去镇上药铺了。” “抓药?” “不是,送药,好像是之前多抓的那些药退了一部分给药铺,还换了几副新方子。”何婶子说到这儿摆摆手:“我也就听了个墙角,不一定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走了,还得回家发面呢,晚上得蒸一锅苞米面馍馍,蒸多了给你送几个。”她挎着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了句:“那五味子谢谢了啊,下回有好事还想着婶子。” 麦穗点了点头:“多谢婶子了。” 何婶子笑着摆了摆上往家走,麦穗转身看着她的背影,这个何婶子爱唠家长里短,村里消息一定灵通,往后想知道什么,手里不空的多往她家来两趟。 一捧五味子换一条情报,不亏。 回到家,推开院门,就看到晾绳上多了两床厚被子,王翠娟到底还是把东屋的被子拆了,麦穗看了一眼笑了,虽然小心眼不少,但至少还有得救。 刘桂芳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热水迎出来,嘴上念叨:“又上山了,冷不冷,快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麦穗把笼布掀开让她看,刘桂芬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这可比你前两天采的还多,你搁哪儿找的?” 麦穗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丫先抢答了:“哑婆婆给的!她还说那片地整个柳林村就这一块!” 刘桂芳愣了一瞬,然后点点头:“那可是块宝地,哑婆婆肯领你去,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你是不知道,早些年村里人上山迷了路,想在她窝棚里歇个脚她都不让进,你爹那年进山被蛇咬了,她把他拖回家上了趟药,就搁门口石墩子上搁了碗草药汤,门都没让进。”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倒好,没几天就把她拿下了。” 麦穗把五味子搁在窗台上晾着,元蘑倒进盆里用温水泡上,野萝卜搁在墙角通风,野山椒挑出品相不好的拿线穿起来挂在灶台旁边晾着,品相好的挑出来洗干净,搁锅里焙干,再用擀面杖碾碎,又加了花椒面和盐,搁小碗里拌匀。 她拿筷子头蘸了一点搁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接着是麻,然后是咸鲜,比单纯的辣酱多了层次。 小丫好奇地凑过来,麦穗给她撕了一小条饼子蘸了点料搁她嘴里,小丫嚼了两下,嘴巴张得老大,小手直往舌头上扇风:“辣!嫂子这个是啥?咋搁嘴里跟烫着了似的!” “野山椒,上回给你的松籽糖是甜的,这个是辣的,你更喜欢哪个?” “甜的!” “那这个呢?” “也好吃!但是辣。”小丫给自己扇着凉风,又掰了块饼子解辣。 麦穗把剩下的蘸料装进小碗里搁在灶台上,又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搁在旁边,这个时候西屋的门开了,王翠娟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二弟妹。”麦穗转过身,把蘸料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过来尝尝。” 王翠娟犹豫了一下,把水盆搁在井台上,走进来拿筷子蘸了一点搁嘴里。 “咋样?” 王翠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说不好吃,但舌头不答应,想说好吃吧,面子又不答应,最后嘴硬地说:“还行。” 说完筷子也跟着又伸过来了。 麦穗笑着看她:“觉得还行就多吃点,反正是要拿去卖的。” 王翠娟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放松的表情瞬间绷了回去,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走到西屋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你就显摆吧!挣了钱也没见你分我半分!”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呢,急啥。” 西屋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麦穗低头看了眼蘸料碗,嘴角微微一弯,能让嘴硬的人管不住筷子,这蘸料算是成了。 她把剩下的野山椒蘸料装进一个小玻璃罐里,拧紧盖子,搁在灶台角落里,又起来继续熬酱。 她得抓紧整,普通木耳酱,精品元蘑酱,野山椒蘸料,倒是够摆摊了,但明儿个得做辣白菜,还有镇上李老头儿订的十斤松塔。 得抓紧挣钱,把推车买回来才行。 正想着,墙角的耗子洞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吱吱!可吓死我了!西屋那个瘦子刚才搁窗户缝里瞅了好半天,吓得我拔腿就燎。” “吱,瞅啥?” “瞅新来的熬酱呗,瞅完了又缩回去了,这会儿正翻箱子呢,不知道找啥,吱吱!她翻出来个本,她搁里头写字呢。”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吱,写字有啥好看的,又不能吃。” “那谁知道嘞,反正我觉得没好事,上回她翻完箱子就去地窖了,每回翻箱子准没好事。” 麦穗把铲子搁在灶台上,抬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李明娥今儿个去药铺退了药,张婶咋知道的。 这个节骨眼上,张婶还敢跟她来往? 还是说,她借着送药的名义,在镇上办别的事? 第一卷 第29章 后院的门,她没锁 晚饭熬的是骨头汤,麦穗掌勺。 那两根大骨头从昨天泡到今天,血水都泡干净了,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了浮沫,转小火慢炖,炖了大半个时辰,汤色奶白,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飘,连院子里的芦花鸡都抻着脖子往灶房门口凑,被小丫拿烧火棍给撵出去了。 麦穗往汤里下了一锅酸菜粉条,又切了几根今天刚挖的野萝卜,萝卜在汤里翻滚,甜味慢慢渗进汤里,她往酸菜粉条锅里撒盐的时候,听见西屋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她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一锅大骨头炖酸菜粉条端上桌。 刘桂芳盛汤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半勺油花搁顾大山碗里,顾大山喝了一口,低声说:“这汤浓。” 刘桂芳边喝边念叨:“这大骨头熬汤就是香,上回喝还是过年的时候。青野要是搁家就好了。”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她低头的时候往东屋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再说话。 铁蛋筷子伸得比谁都长,专挑大骨头上的肉。王翠娟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给你爷留两块!” 铁蛋缩回手,扭头看麦穗,理直气壮地说:“大娘,你下回多放点肉,我都没吃着几块。” “你碗里那三块是谁吃的?”王翠娟又要拍他,被刘桂芳拦住了。 “妈!你就惯着他吧!赶明儿上房揭瓦你就给他扶梯子!” 小丫在旁边大声接话:“我看见了!铁蛋吃了四块!骨头都堆在炕上拿腿挡着呢!” 铁蛋脸一红,立刻把腿并拢了一点,几根骨头从腿底下滚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麦穗慢悠悠地夹了筷酸菜:“铁蛋,下次藏骨头别藏炕上,藏肚子里,藏在炕上,小丫一数,全村都知道了。”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回了句大娘说得对,被王翠娟在后脑勺上又招呼了一巴掌。 顾小兰悄悄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刘桂芳碗里:“奶,你吃。” 刘桂芳摸了摸她的头,把肉又夹回去:“奶不爱吃肉,你吃。” 顾小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半天没动筷子,最后分成两半,一半夹给小丫。 小丫愣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野萝卜夹了一块给她。 麦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兰这孩子,心思细,会疼人,跟她那个妈不一样。 顾青山坐在铁蛋旁边,看着儿子那副熊样儿,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自己碗里一块还没动的骨头夹到了顾大山碗里。 顾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骨头夹给了顾小兰。 一块骨头在桌上转了好几手。 李明娥把顾金宝抱在腿上,她不紧不慢地舀了勺汤,尝了一口,放下勺子:“大嫂手艺确实好。” 顾青柏坐在她旁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没说话,李明娥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反应,只顾埋头喝汤。 麦穗夹了筷酸菜慢慢嚼着,扫了眼每个人的脸,铁蛋被王翠娟惯得有点过但不怂,小兰这孩子倒是有心,顾青山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吃完饭,麦穗就开始熬酱,她把新采的元蘑单独分了一锅,按精品酱的标准熬,火候更小,花椒减半,多搁了半勺糖提鲜。 煤油灯下,酱色深褐油亮,小丫趴在灶台上,拿着筷子浅浅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嫂子,这个酱比上回的还香!” 说完又拿筷子蘸了一下,被麦穗笑着拍开手:“再吃就没了,留着赶大集得卖。” 铁蛋从西屋跑出来,扒着灶房门口往里瞅,被王翠娟一把拽回去:“大晚上不睡觉,闻啥闻!” 铁蛋被她拽得趔趄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闻着香嘛。” 顾青山在屋里说了句:“你就让他尝一口呗。” 王翠娟回头瞪了他一眼:“尝啥尝,那是要卖钱的!” 顾青山嘴巴动了动,没再吭声,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柳条,铁蛋搁旁边冲他妈做了个鬼脸,被王翠娟一瞪,又缩回去了。 麦穗盛了小半勺酱搁碗里,冲门口喊了句:“铁蛋,过来。” 铁蛋眼睛一亮,噌地蹿过来。 麦穗把碗递给他:“尝尝。” 铁蛋拿筷子蘸了一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 “大娘,这个酱……”他咂巴咂巴嘴,想了半天想不出形容词,最后憋出来一句,“比我妈熬的猪油还香!” 王翠娟听见了,气得差点把尿盆扔了:“顾铁蛋!你给老娘滚回来!” 铁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撒丫子就跑。 李明娥倒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罐子里那层油亮的酱面上:“大嫂这酱越熬越多了,赶集卖不完的话,要不要我帮你去镇上问问?我认识供销社的人。” 销路要是她找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谈抽成了。 麦穗把铲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笑着看她:“三弟妹有心了,不过这酱不愁卖,今儿个集上已经卖出去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分期还款的账续上,酱的事我自己能行。”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纹丝没动:“也是,大嫂本事大,这酱连集上都抢着买,哪用得着我这点门路啊,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听说最近有人往集上卖东西,没办许可证被查到了。”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搅。 许可证。 麦穗低头笑了,顾青野走之前给她留的那张便条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产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 李明娥只知道麦穗在集上卖酱,不知道麦穗的酱是过了明路的。 顾青柏正坐在炕沿上脱鞋,看见她进来,说了句:“你又去灶房了?” 李明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看看。” 顾青柏上炕,没再问,李明娥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炕上的顾青柏已经躺下了,呼吸声渐渐均匀,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搁着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是她前几天退药换回来的钱,零零碎碎的毛票。 她看着那些钱,想起刚才麦穗说的那句把账续上,嘴上终于不挂着笑了,她手指微微收紧,把抽屉轻轻推上。 这账,得续到什么时候。 麦穗继续搅锅里的酱,搅了两下,低头笑了一下,李明娥每回都想从她这儿套点什么走,每回都被她塞了颗软钉子回去,但是下回还来,这种韧劲儿,说实话,麦穗是有一点欣赏的。 可惜用错了地方,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在正经生意上,也不至于月月还那三块钱。 元蘑酱的颜色在煤油灯下越熬越深,香味也越收越浓。她舀了一小勺搁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 这批精品酱的成色,比普通木耳酱高出一个档次不止,过完年分了家,她能腾出手来跑更大的市场,不光赶柳林村的集,镇上的集,县里的供销社都能试试。 她把元蘑酱装罐封口,在瓶盖上画了个记号,搁在碗架柜最上层,普通木耳酱也熬好了,野山椒蘸料分装进小罐里,一罐一罐地写上名字贴上标签,等所有酱罐子整完,已经半夜了。 外头又开始飘雪花了,灶坑里的火还没灭,她把明天腌制辣白菜要用的料提前调好,辣椒面,蒜泥,盐,糖,搁小碗里拌匀,拿笼布盖上,搁在灶台角落。 夜深了,麦穗回到东屋的时候,小丫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脚丫子露在外面。麦穗把被子给她掖好,掏出账本,把今天的收获归类记上去。 白木耳单独列了一栏。 这东西值钱,但量少,不能跟黑木耳酱一个价,得单独定价,年前先试做两罐银耳酱,年后看行情再决定是不是批量做。 野萝卜的吃法也记了几笔,生吃清脆,腌萝卜干耐放,切丝拌酱是道凉菜,野山椒焙干碾碎,跟花椒面搭着做蘸料,这两个成本低,出货快,可以做引流,把人招到摊子前头尝一口,顺手就买罐酱走。 她合上账本,伸手把炕中间那碗水往一边挪了半寸,免得明早起来穿衣裳时袖子扫到。 她盯着那碗水看了一会儿。 水位又矮了,炕烧得太热,蒸发了。 他说开春回来,今儿个是腊月初九,早着呢。 她起身拉了灯绳,黑暗中,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西屋那个说认识供销社的人,吱吱!你说她真认识?” “谁知道呢,反正新来的不怵她。” “吱吱!也不光瘦子,那胖子也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鼻子都快伸进锅里了。” 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嘴角弯了一下。连耗子都看出来了,王翠娟嘴硬,李明娥心深。 明天腊月初十,腌辣白菜。地窖里那二十几颗大白菜,该见天日了。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耗子洞里突然又传来一声尖细的吱吱声。 “吱!外头有人往这边来了,打着手电呢!” “这么晚了谁啊?” “看不清……等等,吱吱!这人咋拎着个包袱往后院走呢?” 麦穗猛地睁开眼。 后院的门,她没锁。 第一卷 第30章 大半夜的搁这儿练深蹲呢? 麦穗披上棉袄,摸黑下了炕,顺手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小丫还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她轻手轻脚推开东屋门。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两下停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摔跟头。 麦穗的手刚放在门栓上,就听见外头又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明娥?明娥你睡了没?” 李明娥? 大晚上来找李明娥,还不走正门的,那只能是她娘家人了,麦穗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站在门板后面,从门缝往外看。 后院的月光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正把包袱往一个墙洞里塞,那堵墙连着外面巷子,墙洞外头有人在接应。 麦穗靠在门框上,把烧火棍往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影子一僵。 “三弟妹,大半夜的搁这儿练深蹲呢?” 麦穗看着她僵硬的身体,笑着继续说:“你要是想锻炼身体,明早跟我上山,比搁后院翻墙管用。” 李明娥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不动声色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大嫂还没睡。” “睡了,被只耗子叫醒了。”麦穗笑了笑,“这耗子还挺尽责,天天给我汇报后院动态。” “大嫂这后院跟城门似的,往后可得记得锁门啊。”李明娥捡起地上的包袱,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半夜翻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放心,这不是有你在吗?”麦穗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让开了后门的路,“进去吧,外头冷,你半夜搁后院锻炼的事我就不跟青柏说了,不过墙外头那位兄弟,东西还拿得着吗?” 李明娥抿紧了嘴,从麦穗身边走过去,她走远了,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那人跑了。 麦穗走到墙根底下,看了眼那个墙洞,又看了看墙角下李明娥没来得及塞进去的小布包。 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小包干红枣。 不是往外倒腾顾家的东西,是把自己屋里那点家底往外送。 麦穗把布包搁在窗台上,转身回了东屋。 明天李明娥会看见这个布包搁在窗台上,什么都不会说,但什么都会明白。 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墙角的耗子洞里传来最后一声吱吱。 “吱……这新来的比胖子瘦子加起来都厉害。” “你睡不睡了?明早还得替她盯后院呢。” “吱!睡了。” 麦穗闭上眼睛, 这两只老鼠还挺热心,明儿个得来点苞米粒子给他俩做谢礼。 还有后院的门,得换个新锁了。 麦穗起来把昨儿个李明娥没送出去的包袱又往边上挪了挪,确保李明娥出屋儿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从灶房抓了把苞米粒子,走到墙角耗子洞口蹲下,把苞米粒子整整齐齐码了三颗在洞口。 不是撒一把,是码三颗,品字形,跟供祖宗似的。 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去灶房烧水。 她刚走,洞口就探出两个灰扑扑的小脑袋。 大的是大灰,小的是小灰,两只耗子在顾家墙根底下住了三年,什么剩饭都吃过,什么热闹都看过,但头一回有人给它们码苞米粒子。 “吱?这啥?”大灰拿爪子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苞米粒子滚出去两圈,它又给叼回来放回原位,“谁给咱搁的?” “吱吱!新来的那个!我瞅见她蹲这儿了!” 小灰围着苞米粒子转了三圈,尾巴激动得甩来甩去,“这儿是不是给咱的?是不是?是不是?” “废话,搁咱洞口的不是给咱的是给谁的。”大灰拍了它脑袋一下,“你闻闻,新苞米,今年秋天才晒的,不是陈货,这新来的挺讲究啊,知道咱爱吃新苞米。” “吱吱!她为啥给咱苞米?咱又没帮她干啥,不对!咱帮她盯后院来着,难道她听见了?不对不对,人听不懂咱说话,那碰巧?碰巧能给咱码这么整齐?大灰你说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就是个普通两脚兽。”大灰老成持重地下了结论,低头叼起一颗苞米粒子,腮帮子鼓得溜圆,“不过不管咋说,这苞米挺甜的,赶紧吃,吃完了今儿个还得替她盯后院,拿人家的嘴软,咱耗子也得有职业操守。” 两只耗子蹲在洞口,前爪抱着苞米粒子啃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地,比过年还香。 麦穗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耗子洞里传来嘎嘣嘎嘣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 三颗苞米就能收买两个情报员,这买卖比卖酱还划算。 她把热水倒进盆里,开始洗白菜。 地窖里那二十几颗大白菜是刘桂芳入冬前囤的,颗颗瓷实,帮子白嫩,叶子翠绿。 麦穗一颗颗抱上来,拿刀切了老根,剥掉最外层的粗叶子,从根部切到三分之一处,用手一掰,白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手起刀落,白菜在她手底下老听话了。 小丫蹲在旁边帮忙剥蒜,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干得比大人都来劲儿,自从上回麦穗给她买了新棉鞋,这小丫头干活就跟打鸡血似的。 蒜泥,辣椒面,姜末,梨汁,一样一样搁进盆里拌匀。 辣椒面是集上买的新红椒现磨的,又掺了野山椒进去,颜色红亮,香味冲鼻子,小丫凑近闻了一下,连打三个喷嚏,差点从板凳上翻过去。 “嫂子,这辣椒面比上回的还冲!” “冲就对了。”麦穗把裂好的白菜一颗颗搁进大盆里,撒粗盐,“辣白菜要的就是这个冲劲儿,不然腌完软趴趴的,跟你二嫂以前腌的那缸一样。” 小丫捂着嘴偷偷乐。 一层白菜一层盐,拿手揉搓。 菜帮子被揉得微微出水,麦穗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小丫想帮忙,被麦穗用胳膊肘挡回去了:“你那小手再泡真成冻萝卜了,老实儿的剥你的蒜。” 小丫低头看看自己确实已经红得跟胡萝卜似的爪子,乖乖缩回去继续剥蒜。 刘桂芳从屋里出来,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愣了一下:“咋不叫青山青柏帮你搬呢?地窖里头多滑。” “没事妈,都搬完了已经。” “你这孩子,逞什么能。”刘桂芳蹲下来,拿手捏了捏白菜帮子,“这菜水头足,腌出来脆。” “趁年前多备点。”麦穗把腌好的白菜码进缸里,动作利索得跟干了几十年一样。 刘桂芳越看越惊讶。 这手法,要不是她知道麦穗在娘家就是个被使唤的长工,她真得以为这丫头在哪儿学过,白菜切得齐整,盐搓得匀净,连码缸的手法都透着老练。 “这盐搓得匀净,比我腌得还仔细。”语气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心酸。 这孩子,娘家使唤了她二十来年,啥活都会,会到让人心疼。 麦穗没接话,继续往白菜叶之间抹辣椒面。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到位。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西屋门开了。 王翠娟端着盆儿,趿拉着鞋从屋里晃出来,她本来要往灶房走,看见满地白菜,脚步猛地一刹,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这么多白菜全腌了?!” 麦穗头也没抬,继续抹辣椒面:“腊月里谁家不腌菜?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己吃呗,一冬天呢,这么大一家子人,几颗白菜还怕吃不完?” 王翠娟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叫一个精彩,先从意外变成酸溜,又从酸溜变成若有所思。 她凑过来,往缸里瞅了一眼。 辣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均匀地裹着红亮的辣椒酱,看着确实比她去年腌的那缸强。 她那缸有一半没腌透,酸了,被刘桂芳念叨了大半个正月,从初六念叨到二月二,就差没写进家谱了。 “大嫂你这手艺真不孬,看着就比供销社卖的强。”王翠娟眼珠子在白菜和盐罐子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换上一副笑脸,“那个……咱家这大白菜还够不?我寻思着我也腌点啥,不能光让大嫂你一个人忙活啊。” 麦穗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翠娟脸上那笑堆得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但眼睛往地窖方向瞟了好几次。 第一卷 第31章 她腌辣白菜,我腌酸菜 王翠娟那可不是想帮忙的眼神,是怕好东西全被麦穗占了。 “二弟妹想腌啥?” “酸菜!” 王翠娟来劲儿了,把盆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就开始比划:“大嫂你想啊,你腌辣白菜赶集卖,我腌酸菜也赶集卖,咱俩摊子挨着,一个红的辣白菜一个黄的酸菜,多好看!再说酸菜炖粉条子哪家儿不馋?到时候准保比辣白菜卖得还快!” 麦穗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层白菜码进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那二弟妹打算用哪颗白菜腌?” 王翠娟一愣,扭头往地窖那边瞅了一眼。 地窖门半敞着,里头只剩十了颗大白菜了,麦穗用了十颗腌辣白菜,剩下的那些是留着冬天吃的。 “那不还有好几颗呢嘛……” 麦穗语气温和:“家里十了口人,一冬吃那些白菜刚好够,二弟妹要是都拿去腌酸菜,今年咱家就啃咸菜疙瘩。” 王翠娟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确实没算过还剩几颗,她就看见缸里那些红亮亮的辣白菜,满脑子都是赶集的时候麦穗的摊子前围满人的画面,越想越坐不住。 “那我少腌几颗……”她还不想放弃。 “酸菜得整颗腌,两三颗不够压缸。”麦穗站起来,拍了拍王翠娟的肩膀,语气跟哄孩子似的,“二弟妹,你去年腌那缸酸了的事儿,妈跟我说了,今年咱家就这点白菜了,要不你先练练手?等开春地窖里进了新菜,我给你留几颗。” 这话说得多好听,不是不让腌,是先练练手。 也不是不给白菜,是开春给你留,台阶铺到家门口了,王翠娟要是不下,那就是自找难堪。 王翠娟端着盆站起来,脸上那表情比吃了酸菜还酸,但嘴上还是强撑着:“也……也是,那等开春再说吧,不过大嫂你这辣白菜腌这么好,赶集准保好卖,到时候我帮你吆喝。” “行啊,二弟妹嗓子亮,正好帮我揽客。”麦穗笑得跟朵花似的,“到时候咱俩一个吆喝一个卖,保管把供销社门口卖咸菜的老胡头气哭。” 王翠娟干笑了两声,端着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成帮麦穗吆喝的了? 但又不能再折回去说,只能嘀嘀咕咕进了西屋,把盆往炕上一搁,坐在炕沿上生了半天闷气。 越想越不服,辣白菜她不会腌,酸菜没白菜,那咸菜总行了吧?咸菜疙瘩又不用整颗白菜,萝卜疙瘩啥都行。 她蹭地站起来,又蹭地坐下去,家里萝卜也不多,但她转念一想,萝卜不够可以腌芥菜疙瘩,芥菜疙瘩不够可以腌雪里蕻,雪里蕻再不够…… 那她就去集上买!反正不能让大嫂一个人把风头全出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去年腌咸菜用的小坛子,抱在怀里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酸菜不让腌,咸菜总行了吧,萝卜缨子芥菜疙瘩,有啥腌啥,我就不信我王翠娟还腌不出一坛能卖钱的菜。” 院子里,麦穗把压缸石搬起来压在白菜上,盖上缸盖,拍了拍手。 小丫把刚才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压低嗓子跟麦穗汇报:“嫂子,二嫂走了,但是三嫂一直搁灶房里头站着呢,都站了好一会儿了。” 麦穗往灶房那边扫了一眼。 灶房窗户正对着地窖门,她刚才跟王翠娟说的话,李明娥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 “不用管,咱干咱的。”说完就又开始洗木耳,扒松籽,忙得脚打后脑勺儿。 李明娥站在灶房里,手里端着个空碗,正往窗外看。 她看见麦穗把地窖门关上,看见王翠娟抱了个坛子蹲在井边刷得哐哐响,也看见地窖里头那十来颗白菜。 她把碗放下,没去后院堵墙洞,也没去地窖抱白菜,她瞅了一眼王翠娟。 王翠娟正蹲在井边刷坛子,刷得那叫一个厉害,哐哐的,嘴里还一直嘟嘟囔囔的:“咸菜不用整颗白菜,芥菜疙瘩便宜,一毛钱三斤,买五斤腌一坛,卖两毛钱一斤就是一块钱。” 李明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帮她递了块抹布:“二嫂这坛子刷得真干净。” 王翠娟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李明娥平时要是没啥事儿不咋跟她搭话,嫌她嗓门大嘴不严,今儿个主动帮她递抹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可不,腌咸菜坛子得干净,不干净容易坏。”王翠娟把坛子翻过来继续刷,嘴上没闲着,“明儿个集上我买芥菜疙瘩去,三弟妹你要不要也腌点啥?” “我就不腌了,没那手艺。”李明娥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二嫂你这咸菜腌好了,赶集的时候放哪儿卖?大嫂的辣白菜肯定占最好的位置,到时候人都往她摊子上挤,谁还顾得上看你的咸菜了。” 王翠娟刷坛子的手顿住了。 她光想着腌咸菜,没想过摆摊的事。 集上最好的位置就那几个,大嫂去得早肯定先占上,她要是搁旁边摆摊子,人都得被大嫂的辣白菜吸走了,谁还来买她的咸菜? “那我早点去……” “二嫂你去得再早,能比大嫂早?”李明娥把抹布搭在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嫂天不亮就起了,你哪回比她早过,再说大嫂那辣白菜颜色红亮亮的,闻着就香,摊子前围一圈人,你这咸菜坛子往旁边一搁,跟绿叶衬红花似的,你当绿叶?”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平常唠嗑一样,但每个字都结结实实地戳在王翠娟的肺管子上。 王翠娟把刷子往盆里一摔,蹭地站起来:“那我不跟她摆一块儿了!我单找地方摆!” “集上就那么大的地方,你找哪儿去?摆犄角旮旯,人家连瞅都不瞅,摆大嫂旁边,你给她当陪衬。”李明娥叹了口气,一脸替她着想的表情,“二嫂,大嫂这辣白菜买卖是稳了,你那咸菜还没腌呢就矮了一头,这要是换了谁,心里能舒坦?” “那你说咋整?” 李明娥没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回西屋了。 第一卷 第32章 封灶王奶奶 王翠娟蹲在井边,坛子刷了一半搁在那儿,心里那股酸劲儿比酸菜缸里的老汤还浓。 大嫂会腌辣白菜就了不起? 会熬酱就了不起? 会算账就了不起? 她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啥才几天功夫就让她一个人把风头全抢了。 想着想着她突然又想到了麦穗回门那天,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李明娥不会又在拿她当靶子打呢吧? 可转念一想,卖咸菜挣钱的是她又不是李明娥,觉着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晌午饭是麦穗做的辣白菜炒五花肉。 五花肉切薄片下锅煸出油,辣白菜切段搁进去一块儿炒,满屋子都是酸辣甜香。 刘桂芳连夹了三筷子,嚼完说了句:“这辣白菜炒肉真香,比光腌着吃还香,赶集的时候要是有人嫌贵,你掰一片让人尝尝,尝完了一准掏钱。” 顾大山难得主动夹了第二筷子,什么也没说,但筷子伸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铁蛋端着碗守在灶台边上,麦穗给了他一片刚出锅的肉,他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喊了句:“大娘!你这手艺能去镇上开馆子!” “行,等开了馆子雇你当跑堂。” “跑堂给多少钱?” “管饭。”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说:“那也行。” 下一秒就被王翠娟一巴掌呼脑袋瓜子上了:“闭嘴吃饭!” 王翠娟自己也夹了好几筷子,嚼着嚼着又沉默了,这辣白菜确实比她腌的酸菜强,但刚才李明娥那几句话搁她心里头转了一下午,越转越不是滋味。 她嘴上不认,但碗里扒拉饭的速度出卖了她。 吃完饭,麦穗准备去镇上办许可证。 顾青野走之前给她留的那张便条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产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请有关单位予以支持。”底下落款是他部队通信地址。 她把便条揣进棉袄内兜里,还带上了两罐酱往镇上工商所走。 工商所在镇政府旁边,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麦穗把便条和两罐酱搁在柜台上说明来意。 眼镜同志拿起便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点头说了句:“部队家属搞副业是好事。” 然后给她填了张表。 麦穗交了五分钱工本费,拿到一张手写的《个体工商户临时经营许可证》,上头盖着红章,有效期半年。 她把许可证折好,和那张便条一起放回内兜里。 有了这张纸,要是真有人拿“无证经营”来挑事,她就拿证拍他脸上。 出了工商所的门,她又绕到菜市场东头,把周围摆的摊又瞅了一遍,还是那些人,也没有啥新鲜的东西,她看见一个扎蓝头巾的大姐的摊子旁边是空地,她卖粉条子的,粉条搁摊上排得整整齐齐,上面搭了块干净的白布,写着“钱家粉条”。 大姐手脚麻利,一边给客人捆粉条一边跟人唠嗑,看着是个性情爽快的人。 麦穗走过去买了一捆粉条,唠了一会儿嗑,她才打听她旁边的空地有没有人,钱大姐一听她也要摆摊,立马就说正好,摊子挨着,互相照应。 回到家快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柳林村的房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麦穗推开院门,先把许可证锁进东屋柜子里,然后钻进灶房开始熬今天第二锅酱。 元蘑酱在锅里咕嘟着,她又另起了一口锅,锅里倒进半碗白糖,小火慢慢熬,糖浆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冒着细密的泡,她抓起剥好的松子扔进去,等裹匀了搁在油纸上晾凉切开。 松子糖,酥脆香甜,赶集的时候搁在摊子前头当零嘴,小孩儿来了给一颗,大人尝完酱顺手就买了。 小丫趴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油纸上渐渐变硬的松子糖,口水都快滴到鞋面上了。 “嫂子,这个能吃不?” “等晾凉了再吃。” 小丫点头,但是又慢悠悠地伸手戳了一下油纸上的松籽糖,烫得缩回手指,等不烫了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然后转身就往堂屋跑,嘴里喊着:“妈!大嫂做的松子糖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好吃!你尝尝你尝尝!” 刘桂芳嘴里被塞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糖稀裹得匀净,松子也香,穗儿你这手艺,去镇上开个炒货铺子都不愁卖。” 铁蛋闻声从西屋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一把抱住麦穗的腿:“大娘!铁蛋也要!” 麦穗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他嚼完了又张嘴,被小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一人一颗!剩下的要卖钱的!” 铁蛋捂着头,看看小丫又看看麦穗,憋出一句:“那你咋多吃了一颗?” “我帮嫂子尝的,不算。” “那我也帮大娘尝!” “你尝过了。” “那颗不算,我没尝出味儿来。” 麦穗笑着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铁蛋含着糖得意洋洋地冲小丫做了个鬼脸。 小丫翻了个白眼:“下回不给你了。” 铁蛋立刻怂了,蹭过去小声说:“小姑姑,下回你帮我多尝一颗,我帮你盯着我妈。” 小丫想了想,点头成交,又拿了一颗递过去:“呐,去给小兰一颗,当哥的,别一天净想着吃独食儿。” 麦穗看着铁蛋笑嘻嘻地的拿着回了西屋给顾小兰吃。 熬完酱,麦穗回到东屋拿出账本,记下今天的账。 辣白菜一缸,元蘑酱新熬三罐,木耳酱四罐,野山椒蘸料分装三罐,松子糖试验成功。 她把铅笔搁下,又拿起来,在账本最底下加了一行。 后院门锁,待换。 王翠娟腌咸菜,待观。 李明娥煽风点火,待查。 写完合上账本,伸手把炕中间那碗水往一边儿挪了半寸,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西屋那个瘦子今儿个跟胖子说了半天话,句句都往胖子肺管子上戳,胖子本来刷坛子刷得好好的,被她几句话撩拨得脸都绿了,这人嘴可真厉害,比咱耗子的牙还能啃。” “啃啥呀,她那叫煽风点火,胖子傻乎乎地被当枪使,还搁那儿跟瘦子说谢谢呢,吱吱!胖子那脑袋是不是让门夹过?” “胖子那脑袋要是没夹过,去年那缸酸菜能忘了放盐?” “也是,哎,不说胖子了,灶王奶奶的辣白菜你闻着没?我搁洞里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闻着了,她炒肉的时候我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吱吱,她是不是做饭的祖师爷转世?” “有可能!要不咱俩以后叫她灶王奶奶得了!灶王爷是男的,她是女的,应该叫灶王奶奶。” “行,灶王奶奶就灶王奶奶,明早她还会给咱搁苞米不?” “那不知道,咱有职业操守,明儿个早点起,替灶王奶奶盯后院……顺便盯西屋那个瘦子。” 麦穗在黑暗里听着耗子给她封了灶王奶奶,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第一卷 第33章 这小媳妇儿天天往外跑 “张婶。”李明娥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刚好够灶房里的人听见。 张婶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是李明娥,脸上表情从意外变成警惕。 上回在顾家门口被麦穗当众揭了买药的事,她躲了好几天不敢出门,现在看见顾家的人就来气儿。 “你来干啥?” “来跟您赔个不是,上回您搁我家门口被大嫂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李明娥进了院子,在张婶旁边的板凳上坐下,顺手帮她往灶坑里添了把柴,“大嫂说话直,我替她给您道个歉,赔个不是。” “用不着!你那大嫂……哼。”张婶脸上那股气还没消,“药的事我可没往外说,是她自个儿当众抖搂出来的,我这张老脸搁村里都没处搁了,你们顾家真是烧高香了,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太能干了,把咱这些老邻居的脸面都给干没了。” “大嫂确实有本事,能挣钱,也能管事。”李明娥把柴火往里推了推,话锋一转,“不过她天天往镇上跑,一个人带那么多山货,村里人背后也有闲话,说我大伯哥不在家,她一个新媳妇儿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谁知道在镇上干啥呢。” 张婶拉风箱的手顿了一下,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婶子也知道,我大伯哥在部队,大嫂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摊子,村里那些嘴碎的,闲着没事就爱嚼舌根,爱说啥说啥吧,总的来说我大嫂是个能干的。”李明娥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火灰。 “我就是来看看您,家里还有活,我就先走了啊,张婶,你得空上家坐坐。” 张婶看着李明娥往外头走的背影发愣。 麦穗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顾青野不在家,这媳妇儿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在外头干啥?这话要是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可能不信,但从顾家自个儿的三儿媳妇嘴里说出来,那还能有假? 张婶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就往外走。 镇东边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赶集买年货的,卖东西的都从四面八方往这儿赶,推独轮车的,挎筐的,牵驴的,卖冻梨的老太太占了个树根底下的黄金位置,铺了块布,上头摆着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是一麻袋冻柿子。 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梭,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 麦穗来得早,她占了菜市场往东靠墙的位置,这是顾青野走之前给她指的地儿,太阳晒着不冷。 人流儿从东边过来第一眼就能瞅见。 她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笼布掀开,宝贝一样一样往外摆,三罐元蘑酱,四罐木耳酱,三罐野山椒蘸料,中间搁了一小坛辣白菜,坛子旁边摆了个小碟,里头是切好的辣白菜样品,最边上搁了一罐松籽糖,罐子盖开着,甜香味混在北风里飘出去老远。 小丫蹲在摊子后头,把标签一张张摆在对应的罐子前头。 标签上头画了圈圈杠杠,不会写的字全用画画代替,木耳酱画了只耳朵,辣白菜画了颗红辣椒,松籽糖画了颗松塔。 她摆完了站起来,双手叉腰,像检阅部队似的挨个看了一遍,郑重宣布:“嫂子,摆好了!” “成,你吆喝,嫂子卖。” 小丫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就是一声:“木耳酱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老香了!辣白菜嘞!” 童声清脆,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上穿透力极强。 几个挎筐的媳妇循声望过来,有人蹲下拿起木耳酱瞅,有人拿筷子头蘸了点辣白菜酱尝了一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辣白菜咋卖的?” “一斤八毛,买两斤送一根野萝卜。” “这酱呢?” “木耳酱一块一罐,元蘑酱一块二毛,蘸料三毛一罐,买两罐蘸料送一把松子糖。” 价格报出去,摊子前头的人越来越多,麦穗拿剪刀剪了几片辣白菜搁在小碟里让人试吃,又拿筷子挑了点元蘑酱抹在一块苞米面饼子上递给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嚼了两口,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两罐。 旁边卖粉条的大姐也凑过来了,她就是上回跟麦穗认识的那个,姓钱,在菜市场东头摆摊子卖粉条。 她端着自己刚煮好的粉条过来串门,往麦穗摊子旁边一蹲,筷子挑了一坨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大妹子你这辣白菜搁了啥?比外头卖得脆!酸味不冲,甜味也刚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搁梨汁了?” “搁了,剁碎了揉进去的。” “怪不得!我说这甜味不是白糖能调出来的。” 钱大姐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嘎吱嘎吱响,扭头看了看自己摊子上那几坛酱菜和粉条子,忽然压低声音,“大妹子,我有个想法……你这辣白菜能不能匀我一坛?我搁我那摊子上搭着卖,我那儿客人也不少,粉条子跟辣白菜不冲突,你要是信得过我,卖了咱俩四六分,你六我四。” “咋样?” 麦穗看了她一眼。 钱大姐这人她上回就认识了,嘴快但不滑头,摆摊也不忘带一口锅,就为了让人试吃,放心买粉条子,是个实诚做买卖的。 再说她那摊子在东头,客流量多,老主顾肯定不少,辣白菜搁她那儿搭着确实是个不错的搭配。 “行!你先拿几棵去试试,卖得动咱再谈。” 钱大姐乐呵呵地夹了几棵辣白菜走了,还不忘回头喊了句:“大妹子你这手艺真绝了。” 摊子前头又围上来一圈人过来,麦穗正弯腰给人称木耳酱,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翠娟挎着个竹篮子,在她摊子旁边不足五步的地方蹲下了。 篮子里搁着三四个罐头瓶子,里头装着咸菜疙瘩,切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她蹲在那儿也不吆喝,眼珠子老往麦穗这边儿瞟。 她今儿个故意来晚点,就是不想跟麦穗一块儿出门,省得还没等到地方呢就在路上被比下去了,到了集上她也没往麦穗旁边儿凑,隔了好几步,好像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但在一个集上,就那么大的地方,隔几步跟挨着有啥区别。 王翠娟那咸菜摊子摆了快半个小时了也没开张。 路过的人要么直接往麦穗那边去,要么在她摊子前头停一下,看一眼咸菜,又看一眼那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辣白菜摊子,抬脚就走了。 有个大姐倒是蹲下来问了句价,王翠娟赶紧说一毛五一斤,大姐笑呵呵地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啥也没说就走了。 王翠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咸菜疙瘩,切得大大小小的,颜色有的深有的浅,跟麦穗那辣白菜的红亮匀净一比,确实差点意思。 她又往麦穗那边瞟了一眼。 麦穗正给一个老太太往罐子上贴标签,小丫在旁边吆喝的嗓子都有点哑了,手里攥着麦穗给她的一颗松籽糖舍不得吃,喊几嗓子舔一口。 摊子前头围的人就没散过。 王翠娟收回目光,抿紧了嘴,脸上的酸劲儿比她那坛没腌透的咸菜还冲! 小丫远远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喊了声二嫂,王翠娟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自己的咸菜瓶子。 心里那滋味儿,比她自己腌的咸菜还咸,李明娥那几句话一直搁她心里转,她本来还不信,现在看着眼前这光景,她穿得跟个花被面儿似的站这儿,愣是没一个人看她。 就在这时,一阵粗嗓门从街头传来。 第一卷 第34章 比俺们村的妇女主任还能说! “让让!让让!没长眼睛啊?我这酱担子沉,碰洒了你赔得起?”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汉子,他挑着副担子挤着人群走过来,一张圆脸油光锃亮,系着一条分不清是白还是灰的围裙,两道大浓眉,一双牛眼,嘴角往下撇,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好像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是来给他上供的似的。 他路过钱大姐的酱菜摊子时脚步没停,钱大姐抬头瞅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半分,没跟他搭话。 他径直走到麦穗的对面,担子往地上一搁,十几罐大酱摆了一溜儿,酱黄瓜,酱萝卜,酱疙瘩头,品类挺齐全。 麦穗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大酱,镇上卖大酱的老油子,钱大姐跟她说过这个人,仗着和工商所有点关系,在集上横着走,见谁卖酱都当抢他生意。 小丫清了清嗓子,正要吆喝,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叫卖声。 “酱菜嘞……正宗祖传手艺……三辈儿老店嘞……” “你这酱拿啥熬的?”孙大酱也不自我介绍,走过来就拿起一罐木耳酱,翻来覆去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搁回去,拍了拍手,好像那罐子上有灰似的。 “野生木耳。”麦穗说。 “野生木耳?”孙大酱嗤了一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小姑娘,不是我说你,木耳这东西野生的跟种的能有啥区别?你挂个野生俩字就敢卖一块?我家这酱,正宗祖传三辈酱菜,卖了三代人了,才卖五毛一罐,你这价钱报出去,不是坑人是啥?” 周边赶集的人都往这边瞅,麦穗摊前刚准备问价儿的人把伸出来的手又缩回去了。 孙大酱见到这一幕,更来劲儿了,拿起另一罐元蘑酱晃了晃:“这啥玩意儿?元蘑?你唬谁呢?元蘑是啥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过,该不会是搁普通蘑菇冒充的吧?” “这年头,有些人为了挣钱啥名堂都敢编。”他又拿起一罐野山椒蘸料,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又是啥?野山椒?野山椒也能做蘸料?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麦穗把手里的筷子搁下,站起来,不急不恼,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清楚。 “大爷,您没听过的山货多了,黑木耳只是其中一种,元蘑学名椴蘑,长在椴木上,天冷采得比秋天还肥,野山椒霜打过的比地里种的香三倍。”她顿了顿,低头笑了笑,又抬起来,“您卖了三代人还只知道大酱,您家祖上没教过您,做酱这行,得认货?” 旁边几个等着买酱的顾客噗嗤笑出声,有个六七十岁的老爷子拿着旱烟杆子点得孙大酱的方向,对旁边人说:“这丫头嘴可真厉害。” 孙大酱脸上横肉抽了一下,牛眼瞪圆了,嗓门又拔高一度:“你,你这是投机倒把!” 麦穗给酱罐子瓶擦水汽,头都没抬:“大爷,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投机倒把了?你说我是就是啊?挺大岁数了,就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别一会儿您家孩子路过再跟着丢人。” 孙大酱脸瞬间绿了,眼珠子扫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找他家孩子呢。 周围人看他这出儿,又是一阵哄笑。 那个旱烟杆子的老爷子已经笑咳嗽了,钱大姐端着粉条碗就过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人群前头看,一边吸溜粉条一边给旁边人解说:“这个孙大酱总整这出儿,今天又换人欺负,碰上硬茬了吧,该!” 孙大酱的脸又从黑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卖了这么多年的酱,在集上横着走惯了,啥时候被个小媳妇儿当众噎成这样过?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你这丫头片子……” “大爷,”麦穗温温和和地打断他,“您要是没别的事,麻烦往旁边儿靠靠,您担子挡着我摊子了,您卖您的祖传三辈大酱,我卖我的野生木耳酱,咱俩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甭耽误谁做生意,您要是想尝尝我这酱,一筷子不收您钱,不想尝,您走好不送。” 她说完就不再搭理他了,转回去招呼刚才被吓退的几个顾客。 那几个被孙大酱吓得缩回去的顾客一看这架势,又凑回来了。 拿旱烟杆子的老爷子头一个掏钱,买了个罐木耳酱,一边掏钱一边笑:“丫头,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比俺们村的妇女主任还能说!” “自个儿练的,都是被逼的。”麦穗笑着找零。 孙大酱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想骂骂不出口,想走步子又迈不开,最后闷哼一声,弯腰把担子挑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路过王翠娟摊子的时候差点踩着她咸菜坛子,王翠娟慌忙把坛子往怀里搂,瞅着孙大酱狼狈的背影,又瞅了瞅麦穗那边围得水泄不通的摊子,嘴角往下使劲儿撇。 “能说会道有啥了不起,咸菜也能挣钱,等我这坛子卖出去的……等着。” 小丫手里攥着那颗舔了好几口的松子糖,仰着脸小声说:“嫂子你咋这么厉害?刚才那人好凶,你都给他说跑了,我都怕他掀摊子。” “不会,他怕你嫂子。” “为啥?” “因为你嫂子我,比他更凶。” “嫂子不凶,嫂子是讲理。”小丫把松子糖塞回嘴里,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嫂子讲理的时候比凶的时候还吓人。” 麦穗笑着在小丫脑袋上拍了一下,把罐子里的松子糖又往她手里塞了两颗。 王翠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几坛子咸菜,又往麦穗那边瞅了一眼,半晌,她站起来,把咸菜罐子往篮子里重重一搁,抱着篮子气鼓鼓地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麦穗摊子旁边,说了句:“这是上回说好帮你吆喝的……我嗓子确实亮。” 不等麦穗说话,她扯开嗓子就是一句:“辣白菜嘞……嘎嘣脆……”,喊完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大姐端着粉条碗凑过来,瞅着王翠娟的背影直乐:“这胖妹子是谁?” “我家二弟妹。” “她这吆喝的倒还行,比你小姑子有劲儿,就是差点调子。” “下回我给她谱个曲。”麦穗低头笑了一声。 日头高了,集上的人更多了,人挤人,条件好的骑个自行车在人堆里头铃铛按个不停,还有骂骂咧咧的。 程万里拎着个油纸包大步走过来,往麦穗摊子上一搁:“嫂子,酱牛肉,昨儿个新卤的。” 麦穗愣了一下,也没假客气,笑着拿纸包了一罐木耳酱和一罐元蘑酱,另外又拿罐野山椒酱和松籽糖搁进他怀里:“上回欠你三罐,今儿个补上,野山椒酱蘸饺子,拌面都好吃。” 程万里乐了,接过来点头:“行,回头我也跟顾客们介绍介绍。” “妥,那就先谢谢大兄弟了。” “小事儿。”他拎着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嫂子,青野来信没?他上回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要是真回不来,你过年就来我铺子里拿肉,别客气!” 麦穗笑着应了一声。 程万里走了没一会儿,集上的人流忽然往两边散开,麦穗疑惑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褐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正往这边走,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耳环,手腕上挎着个棕色皮包,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羊羔毛绒大外套的姑娘,那姑娘挽着她的胳膊,走一步说一句,那嘴丫子笑得都快扯耳朵根子了,姿态亲昵得像母女俩似的。 “大姐?”麦藜看见她,眼睛一亮,拉着县长夫人就往这边走。 麦穗低着头翻了个白眼,抬起头看着麦藜走过来。 呢子大衣换成了羊羔毛绒外套,头发也又新烫了卷,嘴唇涂了一层口红,手里挎着个小皮包,那皮包锃亮,一看就不是镇上供销社的东西。 孙建业站在她身后侧,还是那身西装,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他的目光从麦穗的摊子上扫过,落在那些酱罐子上,嘴角翘了起来。 麦藜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摊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嘴角的笑甜甜的:“大姐,你这是……自个儿做的?” “嗯,你咋来了?” “我和建业陪梁姨来买年货。”麦藜说着回头看了眼梁秋萍,语气里头带着三分撒娇:“梁姨,这是我大姐麦穗,嫁到柳林村顾家那个。” 县长夫人,孙建业他妈,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那目光从麦穗头发到她身上那件碎花棉袄,再到摊子上那排土里土气的罐头瓶,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但是眼角的细纹却纹丝没动。 “你就是麦穗?在集上摆摊挺辛苦的吧?一天能挣多少?” “够花。” 县长夫人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摊子上那排酱罐子上,往后退了两步,嫌弃的意思很明显了。 麦藜倒是热情得很,拉着麦穗的手问东问西,嗓门清脆,惹得周围赶集的人都往这边看。 “姐,你这生意不错吧,能挣多少啊。” “还行,够过日子。” “那你过年回娘家不?妈前儿个还念叨你呢。”麦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关心真心实意的,跟真的一样。 “不一定,回不回再说。” 麦藜也不勉强,转头跟梁秋萍说:“梁姨,我大姐可能干了,嫁过去才多久啊,就自己出来摆摊挣钱了。”说完又回头朝麦穗一笑:“姐,大姐夫不在家,你一个人要是缺钱花就跟我说,咱是一家人。” 麦穗手里正给一个顾客装木耳酱,听见这话,笑了:“心意领了,我不缺,你也省着点花,嫁过去还得过日子呢,人家的钱也是钱。” 麦藜脸上那笑意僵了一瞬,也就一瞬,她立刻又笑着接着说:“对了姐,我跟建业的婚期定了,正月十六,你来喝喜酒啊。” “正月十六,好日子。”麦穗把木耳酱递给顾客,转头看她:“恭喜。” 她说恭喜的时候语气真诚,表情也真诚。 麦藜本来等着她脸上露出一丁点儿不自在,或者是妒忌的眼神,哪怕一丁点儿,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反倒愣了一秒。 梁秋萍看了麦穗一眼,这个穿碎花棉袄蹲在路边卖酱的女人。 “山上采的东西,卫生条件有保证吗?”梁秋萍扫了周围一眼:“毕竟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万一吃坏了肚子,谁负责?” 第一卷 第35章 她嫁她的人,我卖我的酱 旁边几个摊贩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钱大姐也看了过来。 麦穗拧开一罐木耳酱,拿干净木勺舀了一勺搁在碗里,推到梁秋萍面前:“您尝尝,尝完再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酱,没有尝,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尝了,不过听说你手艺不错,咱家十六办喜事,十八再宴请一次亲朋好友,正好还缺个厨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在夸麦穗手艺好,但满街的人都听得出来,县长夫人是在让麦穗去她家当厨子。 麦穗笑了:“大姨,您要是想买酱,我给您算便宜点,您要是想找厨子,这镇上有的是,您要是觉着他们都不够格,您就到县城,省城里头请。” “不过省城的厨子贵,您办喜事要是预算不够,我也可以给您多打几折。” 麦穗脸上带笑,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不是嫌我穷吗?那我就替你操心操心预算,说话办事,咱得讲礼貌。 梁秋萍脸上的笑淡了一分:“麦藜她大姐,你是个聪明人,麦藜嫁进了孙家,咱们就是亲戚,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尽管开口,像这种抛头露面做小买卖,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大姨,您家有您家的规矩,我有我的买卖。”麦穗把手擦干净,看着梁秋萍,语气温温和和的,既有硬气又不失礼貌:“麦藜嫁进孙家,是她的事,卖酱做生意,是我的事。” 梁秋萍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几分,眼珠子扫了扫周围看热闹的人:“走吧藜藜,还赶着去看料子呢,不要搁这儿随便跟什么人浪费时间。” 梁秋萍收回目光,说完就走了。 “哎!来啦!”麦藜答应了一声,但是没动,反而伸手挽上了孙建业的胳膊。 “生意咋样?”孙建业终于开口了,语气随意,眼神却在打量她。 麦穗抬头,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没躲,也没笑,说了句:“慢走,不送。” 孙建业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麦藜咬了咬嘴唇,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摊子上。 “大姐,这是县里买的点心,你拿回去吃吧,我跟建业走了,你忙。”说完她就拉着孙建业的胳膊去追梁秋萍。 麦穗低头看了眼那盒点心,铁盒装的。 不要白不要,她把盒子打开就给小丫拿了一块:“吃吧,便宜味儿的。” 旁边的钱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县长夫人?你咋认识的?还有刚才那是你妹子?穿得可真好,那皮包得不少钱吧?” 麦穗把松子糖的包装袋理了理,笑了笑:“是,我妹子有福气。” 钱大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妹子,你妹嫁县长公子?” “嗯。” “那你咋还搁这儿摆摊?” 麦穗把笼布叠好,语气平平淡淡的:“她嫁她的人,我卖我的酱。” 王大婶啧啧了两声,看了看麦穗:“你这妹子要是嫁进了县长家,往后可有得受了。” “她受她的,我过我的,不搭嘎。” 麦穗等日头快偏西了就准备收拾摊子了,她把今天赚的毛票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慢慢舒开。 今天卖出去三罐木耳酱,两罐元蘑酱,四罐野山椒蘸料,辣白菜被钱大姐匀了好几棵走,剩下的也被抢光了,松籽糖全卖完了, 扣去成本和给钱大姐的分成,净赚了将近十块钱,照这个势头,年前就能攒够推车的本钱。 她把钱收好,把空罐子摞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土,钱大姐也收了摊,两个女人边唠嗑边往家走。 晚上饭还是麦穗掌勺,白菜片炒木耳,辣白菜土豆片,还有酸菜炖粉条。 吃饭的时候,刘桂芳几次欲言又止,麦穗看出来了。 吃完饭刘桂芳到底没忍住,她把麦穗拉回东屋,压低声音问:“穗儿啊,你这些天去镇上,都干啥了?村里有人说你天天往外跑,一个年轻媳妇儿……” 她没说下去,但麦穗听懂了。 她看着刘桂芳的眼睛:“妈,我去镇上赶集卖酱,您知道的,我还去工商所办了张许可证,不然以后买卖做大了容易被人查,您要是不放心,我把证找出来给您看。” 她转身把许可证拿出来,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头搁在炕沿边儿上,刘桂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她不识字,但那个红章是真的,那张纸看着也正经,她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 “还有,那些闲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您心里有数不?” 刘桂芳愣了一下:“你说是……” “张婶。”麦穗把许可证收起来,“张婶为啥跟我过不去,李明娥往张婶家跑了几回,您知道不?” 刘桂芳不说话了。 她虽然老实,但不傻,老三媳妇儿跟张婶走得近,张婶在全村到处说大儿媳妇的闲话,这两件事搁一块儿,她就是再糊涂好骗为该明白咋回事儿了。 “这个老三家的,真是……”刘桂芳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没骂出来,但脸上那股被当枪使的恼火已经盖过了刚才的担忧,“穗儿你放心,往后村里再有人说闲话,我第一个怼回去,谁再说你往外跑,我就说你天天搁家熬夜熬酱给我们老顾家挣钱,让他们看看啥叫闲话站不住脚!张婶那边,往后甭理她,她再上门我拿扫帚给她轰出去。” 麦穗笑着把刘桂芳手里的抹布接过来:“行,妈您轰人的时候我给您递扫帚。” 刘桂芳看着麦穗笑么呵的样子,心里一阵愧疚。 麦穗在家什么样她天天看着,熬酱熬到大半夜,腌白菜把手都泡皱了,挣了钱先给她扯布做围裙,给她小丫买棉鞋,给她老头子买烟叶子。 这样的儿媳妇,十里八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但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终归是根刺儿,要不然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穗儿啊,妈不该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的……你,你别生气妈气行不。” 麦穗笑了,她上辈子没结过婚,但是听说过很多关于婆媳矛盾的问题。 现在她也算得上是有婆婆了,但是那些婆媳问题,倒是没看着。 “妈,咱有啥话不憋心里头是好事儿,说出来,大家伙儿都轻松,您看,我也没生气,您也松快了,是不。”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红着眼眶点头。 三个儿媳妇,就属这个最让人踏实,不哭才怪。 麦穗回到灶房,把锅里的酱搅了两圈,低头笑了一声。 李明娥倒是个聪明的,就是聪明过头了。 她倒要看看谁来买,谁来闹,谁在背后偷偷记她的摊位号。 第一卷 第36章 野猪走沟底,兔子走山脊 她躺在炕上盯着发黄的顶棚,想着哑婆婆说让她早点去,这老太太每回让她早点准有好事,上回是五味子老藤,再上回是北坡那片倒木上的黑木耳。 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宝贝。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往炕那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 吃过早饭,麦穗把编织筐往肩上一甩,跟刘桂芳说了声上山,就往后山走。 山里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声音很治愈,远处雾霭和雪色融成一片,好看的不像是真的。 麦穗心想,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可惜她现在不趁相机。 她沿着上回的路往半山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哑婆婆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她蹲在树底下,正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什么。 听见脚步声,哑婆婆抬起头,看了麦穗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就往松林深处走。 还是那样,不说话。 麦穗也不问,就跟在后头走。 走了大约小二十分钟的功夫,到了一片从没来过的山坳,山坳背阴,雪积得比别处厚,但奇怪的是,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不是人的,是各种野牲口的。 野兔的,狍子的,野猪的,还有一行细细碎碎的小爪子印,像是松鼠的。 哑婆婆蹲下来,指着雪地上那些脚印,终于开了口。 “野猪走沟底,兔子走山脊,松鼠顺着倒木窜,找菌子,跟着松鼠走,它们囤粮食的地方准有倒木,倒木上多数有菌子。” “野兔不吃菌子,但它们爱在干爽的地方打洞,干爽的坡上长木耳,野猪嘴刁,它们拱过的烂树根底下,十有八九有松茸。”她一边说,一边拿树枝在雪地上画,把每行脚印连到对应的山货上头,三笔两笔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比供销社挂的全县地图还实用。 麦穗蹲在旁边,拿手指头顺着她画的脚印子比划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下。 “还有山药。”哑婆婆拿树枝点了点一处山坡,“山药藤冬天枯了不好找,但田鼠爱往山药窝里钻,你瞅见田鼠洞,洞口堆着咬碎的藤渣子,那底下兴许就有山药。 “斜着入土,贴着根走,留几根给田鼠过冬,你把田鼠的口粮断了,明年来这片坡上啥也不长了。” “山药怎么留种?”麦穗问。 “大的挖走,小的留着,挖完把土填回去,踩实了,田鼠回来瞅见窝没塌,不跟你计较。” 麦穗点了点头。 哑婆婆这山里活了一辈子,跟那些动物达成了某种默契,拿可以,别绝户。 留一口饭给它们,来年还能再拿。 哑婆婆站起来,把树枝往雪地上一插,拍了拍手,又说了句让麦穗意外的话。 “你那个木耳酱,下回多搁点盐,冬天放得住,盐少了容易坏,还有那个辣白菜,腌的时候梨汁别搁太多,梨汁甜,但放久了发酸,你要是想让它脆,搁点萝卜皮一块儿腌,萝卜里的脆劲儿能过给白菜。”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搁山上没啥好东西给你,就这些,你记着就行。”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鼻子有点酸。 这老太太,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但她尝了她做的酱,记住了味道,还给出了改良方案。 不是客套,是真拿她当晚辈教。 “记住了,下回您再尝,准比这回好。” 哑婆婆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后天赶集,大后天你来这儿等我。” “大后天也有集……” “先去集,赶得上。”哑婆婆没再多说,脚步不快但很稳,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麦穗看着她的背影应了声,弯腰把雪地上那张脚印地图又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雪上描了两遍,确认记住了,才拎起编织筐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听见一阵细细的叽叽声,抬头一看,松果正蹲在树杈上,大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叼着半颗松子,它把松子往树杈上一搁,两只前爪朝麦穗比划了两下,又朝刚才哑婆婆站的地方指了指。 “叽叽!她跟你说啥了?她是不教你寻宝呢?” “她教我认脚印。”麦穗仰头看着它,把哑婆婆教的野猪松茸兔子木耳那套说了一遍。 松果听得大尾巴竖了起来,松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叽!她连这都教你了?” “那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上回有只傻野猪喝醉了跟我吹,说哑婆婆在这片山里活了十来年,这山里的野牲口她全认得,哪窝兔子生了崽,哪棵松树今年结塔多,她比我们自个儿还清楚!去年冬天野猪把她地窨子门口的萝卜拱了,她拿烧火棍追了野猪二里地!” “最后野猪领她找到一窝松茸,那窝松茸本来藏在烂树根底下,连我都没发现!她跟野猪谈判你信不信?拿烧火棍敲一下地,野猪就往前带一段路,再敲一下,再带一段,就这么一路敲着,硬是让野猪把藏松茸的地方给供出来了!” 麦穗笑得肩膀直抖,哑婆婆跟野猪谈判,这画面她脑补了一下,觉得一点都不违和。 那老太太面冷话少,拿烧火棍的架势,估计能挺凶。 “我明儿个还来,”麦穗从筐里掏出一块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放在树根底下,抬头看它,“还给你带饼子。” 松果在树杈上把那半颗松子嗑完,壳往树下一丢,大尾巴一甩,走了。 “叽叽!明儿个啥时候来?”松果嗖地蹿上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了,从树杈上探下脑袋,“北坡那片落叶松底下有片小榛子林,叽!带个布袋,榛子熟了没人捡,全让那帮子田鼠给拖走了,便宜它们不如便宜你!”松果说完嗖地窜上树冠,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麦穗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把筐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山坳继续走。 哑婆婆教的脚印认山货那套法子她打算今儿个就实操试试。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雪地。 走了没多远,还真让她找着了,一行田鼠爪印,细细碎碎的,从一丛枯灌木底下钻出来,往坡上延伸了一段,那头儿是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堆着嚼碎的山药藤渣子,干巴巴的,瞅着得有些日子了。 麦穗蹲下来,拿手里的柴刀顺着洞口斜着往下刨,雪底下的土有点冻实了,刨得不太容易,再麦穗想要放弃的时候,刀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她换手扒开土,是根野山药,不是很大,但根须完整,皮上沾着泥土,断面露出来白生生的。 她把大点的挖出来,小的那根连须子一块儿原样埋回去,把土填平了踩实。 这是哑婆婆教的规矩,大的拿走,小的留着,填土踩实,窝没塌,田鼠回来不计较。 把山药搁进筐里,麦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山坳里头走,太阳升到半空了,山里的雾散了大半。 她走到一片倒木跟前,正准备弯腰翻看有没有木耳,就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松鼠! 松鼠的动静她太熟了,松果那家伙走路跟打快板似的,这个声音是一步一顿,踩两下停一下,还拌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麦穗直起腰,往灌木丛那边走了两步。 灌木丛后头,一只小狍子正站在雪地里,小狍子的后腿上有一道被铁丝套子勒出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 第一卷 第37章 一只话贼密的傻狍子 它瞅着只有半大,毛色还是那种灰扑扑带着白斑点的,四条腿细得像四根树枝,正低着头闻雪地上的一行脚印,它听见脚步声,头猛地抬起来,耳朵唰地竖成了两把刀,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撒丫子跑。 麦穗没动,狍子这东西胆小归胆小,但好奇心能害死猫,也能害死狍子。 “你自己一个?” 小狍子本来已经退了半步,听见这句话,腿不退了,耳朵转了个方向,它歪着头看着麦穗,眼珠子又大又圆,睫毛长得能扇风,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麦穗蹲下来,动作放得很轻。 小狍子后腿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位置刁钻,铁丝勒在跗关节往上一寸的地方,正好是它自己扭头能够着又咬不断的死角。 血已经把小腿上一片棕毛凝成深褐色,伤口边缘沾着几根枯草屑和泥巴,看样子不是今儿个才勒上的。 “别跑,我不是来套你的。” 小狍子已经蓄力要蹿了,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放松,是卡在半道上,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你……你咋会说我话?”小狍子声音又尖又细,“你是人!人不会说狍子话!我娘说了,人的嘴只会嘣嘣嘣,像放炮仗!嘣完我们就得跑!她去年就是这么跑丢了一只耳朵!” “你娘耳朵是套子打的,不是嘣的。” “你咋知道?你知道我娘是谁?你见过她?她耳朵豁了,脾气可大了,前天还把我三舅从桦树林里顶出来,我三舅就多吃了一口她藏冬的叶子,被追出去好几里地!跑得我三舅鞋都掉了!” 哎妈呀!这小狍子话可真密。 “这山里的狍子都一个脾气,先跑再说,跑完了才想起来问为啥跑。”麦穗蹲着没动,把手里柴刀慢慢搁在地上,空着的手摊开给它看,“铁丝勒进肉里了,你自己弄不下来,我有刀,能把铁丝割断,你要是不想让我碰也行,我告诉你哪儿有能蹭掉铁丝的石缝,你自己去蹭,但我提前说好,那片石壁底下住着一窝獾子,脾气不太好,上回松果去那儿偷松子被追了。” “松果?松果是谁?” “一只松鼠,个头不大,话多到能把死树说活了。” “我不认识松果,但我知道獾子!我二姨被獾子咬过尾巴!现在尾巴上还有一圈白印子!我娘说那是报应,我二姨以前偷过獾子洞门口的蘑菇!偷了半筐!吃不完还往家里藏!你说她偷啥不好非偷獾子家门口的?獾子那玩意儿记仇!比我姥爷还记仇!” 小狍子一说到亲戚的事,腿不抖了,屁股也不悬着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朝麦穗,歪着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小半步,受伤那条后腿虚虚点着地,倒是没忘了疼,点一下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忍不住往前凑,“铁丝真能割断?你那刀瞅着不大,还没我蹄子长呢,我蹄子踩不断,我踩了好几回了,脚都踩麻了铁丝纹丝不动,我娘说狍子蹄子不是干这个用的,狍子蹄子是跑路的,可铁丝它不让我跑路啊!” “铁丝是铁丝,刀是刀,你蹄子踩不断的铁丝,我这刀能割断,不过你别动,割到你腿肚子我可不负责缝。” 小狍子犹豫了一小会儿。 “那你割吧。”它把后腿往麦穗那边歪了歪,屁股撅着,脖子往回缩,眼睛死死盯着麦穗的手,“你轻点儿,我最怕疼了,我娘说我是全家最娇气的,我爹说我哭起来像狼嚎,你听过狼嚎吗?我学一个给你听?” 它说完就梗着脖子要嚎,被麦穗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麦穗伸手的动作不快不慢。 先拿指尖碰了碰狍子腿上毛,这毛比她想的要硬,外层是粗毛,里头是一层软绒,指尖穿过去才碰到皮,狍子腿肚子绷了一下。 “你这铁丝套子是旧套子,锈迹都泛黑了,不是今年冬天下的,你踩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低头吃草没看路?” “你怎么知道!那片坡上草籽特别多!可香了!我低着头顺着香味走,吃着吃着脚上就多了个东西,我还以为是踩了根树枝,低头一看是这玩意儿!你说气不气!我那天本来能吃饱的!结果后半程光顾着甩腿了!回家我娘还问我为什么瘸了,我说踩树枝了,我娘说你二姨也踩过树枝,踩完尾巴上少了一圈毛,我寻思我后腿也没少毛啊,就是多了个铁圈子。” “因为下套的人知道,狍子低头吃草不看路。”麦穗拿手指摸了摸铁丝勒进肉里的深度,伤口边缘的皮已经翻开了一点,好在天冷冻着,没化脓,她用刀尖轻轻挑了挑铁丝,找到最松的一环,“你们家冬天都不看路的?” “看的!我娘带头看,边走边看!但她只看前面有没有人,”小狍子被麦穗按住腿,嘴里还在不停输出,“我跟你说,我们狍子看人可准了,老远就能看见,只要看见两条腿走路的先跑了再说,但你们人有时候蹲着,蹲着就看不着了,你为啥不蹲着?你要是蹲着我就早跑了,跑了我腿就不疼了,腿不疼我就不用站这儿了,我不站这儿你也不用拿刀了……哎你刀碰到我了!” “别动。” “我没动!腿自己动的!它不听话!我娘说我这腿随我爹,我爹四条腿各管各的,跑起来后腿往前甩前腿往后蹬,有一回五条腿……” “几条?” “四条!四条腿各管各的!我嘴瓢了你当没听见!”小狍子急得声音都劈叉了,“反正就是不听使唤!不信你看!”它为了证明自己没动,梗着脖子把自己那条伤腿又往麦穗手边歪了一点。 麦穗没有再跟它废话,趁它说话的时候,刀尖已经别进铁丝和皮肉之间的缝隙,手腕一转,刀背贴着皮,刀刃朝外,只一下,细铁丝嘣地一声断成两截。 断口弹开的瞬间,小狍子后腿猛地一抽,差点从麦穗手里蹦出去。 “断了!真断了!哎不疼!不不不还是有点疼的,但是能动了!你看!”它原地转了一圈,受伤那条后腿虚虚点着地,虽然还有点瘸,但比刚才一步一拖强多了。 傻狍子转了两圈之后又低头去舔伤口,舌头刚碰到伤口边上的毛,被麦穗把脑袋推开了,“别舔,越舔越肿,回去找你娘,让它带你找点干车前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过几天就结痂了。” 小狍子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她:“你咋啥都知道?你是个狍子变的吧?我姥爷说以前山里真有狍子变的人,他喝醉了说的,醒了不承认了,你能变回去不?变回去我带你去看我们狍子开会的地方,可多好吃的了,比你们两脚兽吃的强,你们人为啥要用火?火那玩意儿多吓人!我们狍子从来不用火,冬天冷就多长毛,夏天热就掉毛,你们两脚兽太麻烦了,冷了要穿衣裳,热了要脱衣裳,一年到头净忙活穿脱穿脱……” 麦穗把断铁丝揣进兜里,心想这只狍子要是个哑巴,伤口早好了。 “你话咋这么密呢,再说下去天都黑了,你娘还等着你回去过年呢。” 小狍子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娘,往后退了两步,屁股朝着下山的方向蹭了蹭,又回头看了麦穗一眼。 “你明儿个还来不?我叫上我三舅来见你!他也没见过会说狍子话的人!他话比我还多!我爹说他不是腿跑的,是嘴吹的!” “来不来不一定,你那三舅要是话比你还多,我怕我耳朵受不了。” 小狍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显然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它决定不计较,尾巴一翘,瘸着后腿往林子深处蹦跶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朝麦穗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后它就跑没影了。 麦穗往前刚走几步,忽然听见它在林子那头扯着嗓子嚎:“娘!我跟你说!我今天碰见一个人!会说狍子话!你耳朵还在不在?别睡觉了你出来我跟你说……” 麦穗笑着摇了摇头。 狍子这东西,老一辈说它傻,其实不是傻,是好奇心太大,大到能把逃跑的本能压过去。 换了野猪绝不会站那儿等她割铁丝,换黄皮子更是闻着人味儿就跑得底朝天,唯独狍子,明明怕得要死,偏要留下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狍子变的。 这种好奇心能遗传到今天还没绝种,说明这片山里的套子还不够多,或者说,这山里的狍子运气一直不错。 她把柴刀挂回腰上,拎起搁在倒木底下的编织筐,回头看了一眼小狍子消失的方向,雪地上的蹄印子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北坡那片落叶松林里延伸过去,小狍子的蹄印旁边又多了两行大蹄印,应该是它娘来接它了。 麦穗拎着筐,继续往山坳里头走。 她走到哑婆婆在地图上画的那片背阴坡,矮灌木底下有一片倒木,木头上覆着一层半化不化的霜,走近了才看清,倒木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元蘑,挤在一块。 “这块儿的可不少。” 她蹲下来开始摘元蘑,这东西娇气,不能拿手揪,得用刀尖贴着木皮轻轻撬,连着菌柄一块儿完整取下来,品相才好。 摘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麦穗慢慢抬起头。 就在她头顶的树杈上,蹲着一只紫貂,深棕色的皮毛在雪光里泛着暗紫色,两只前爪搭在树干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不是盯着她,是盯着她手里那朵刚摘下来的元蘑。 麦穗没动,这山里最精的不是狐狸,是紫貂。 它们不偷东西,它们跟人做交易,但你得先拿出诚意。 第一卷 第38章 和紫貂的公平交易 那只紫貂蹲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搭着树干,尾巴从树杈另一边垂下来,微微晃了一下。 麦穗头一回这么近的距离跟一只紫貂对视, 它的毛色确实不一样,一层深棕色皮毛泛着紫辉,光泽感满满,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你想要这个?”麦穗把手里那朵刚摘下来的元蘑往上举了举。 紫貂没动,也没出声。 它的嘴闭着,胡须往前微微翘起,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在闻,但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像松鼠那样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它就那么蹲着,两只前爪并拢搭在树干上,姿态端得像供销社里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会计。 不急着开价,得先看你拿什么出来。 麦穗把元蘑搁在树根上,往后退了一步。 紫貂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树干上爬下来,它的动作不是松鼠那种跳蹿,落地的时候四爪同时着地,没有一点声响。 它叼起元蘑,没有当场吃,而是转身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麦穗。 “还要?” 紫貂把元蘑放在雪地上,转过身,往前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回头看她,这次它尾巴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很明确,往林子里头去。 “要我跟你走?” 紫貂眨了眨眼。 这是它第一次做出一个明确的表情,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于明白了,比我想的多花了一点时间,但还行。 麦穗把编织筐拎起来,迈步跟上。 紫貂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等她翻过倒木或者绕过灌木丛。 它带的路跟松果完全不一样,松果带路是在树冠层里走直线,从这棵树蹦到那棵树,方向全靠兴奋劲儿,走一半能被松塔砸中脑袋,走完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走了哪条路。 紫貂带路是有目的的,它贴着地面走,沿着山坳底部的溪沟绕了半圈,路线精准,每过一个岔口它都要停一下,回头确认麦穗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它停在一处石壁停了下来,石壁底下有一道窄缝,被枯藤和积雪遮了大半,紫貂钻进去,从里头叼出一样东西,搁在麦穗脚边。 是一块菌灵芝! 菌盖有她手掌大,表面深褐色,边缘带着一圈浅金色的环纹,品相完好,没有虫蛀,没有磕碰,菌褶里还夹着一丝松针。 看样子不是随便叼的,是专门挑的。 “给我的?” 紫貂坐在灵芝旁边,把叼灵芝时沾在胡须上的一点苔藓用前爪拨掉,它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拨,拨干净了才抬眼看着她。 “换……元蘑。” 它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小会儿,不像松果那样满嘴跑火车,也不像傻狍子那样想到哪说到哪,它说话是有分寸的。 “你,还有……元蘑,我,还有……灵芝,公平,交易。” 麦穗蹲下来,从筐里拿出三朵品相最好的元蘑搁在石缝前头,紫貂低头看了看元蘑,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叼起一朵转身钻进石缝里,然后空着嘴出来,继续叼起第二朵,每次出来,它都要抬头看麦穗一眼。 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它多叼了一样东西,一根干透了的松枝,那上头还挂着几颗松塔,松塔的鳞片微微张开,里头的松子很饱满。 它把松枝搁在麦穗脚边,然后走到麦穗面前,抬起右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握手,是盖章。 “交易……成立。”它坐在雪地上,前爪并拢,尾巴围着自己的脚绕了半圈,姿态很好看。 麦穗笑出来了声,这个小东西还挺懂呢。 她又拿起松枝看了看,松塔保存得比她见过的松鼠藏货都精细,这紫貂过日子比人还讲究。 “这是赠品吗?你还跟谁做过交易?哑婆婆?” 紫貂的耳朵动了动,这个名字显然它知道。 “哑婆婆,不交易,她……直接给,我,欠她……一筐松子,去年冬,雪大,我困在洞里,三天没吃的,她,从雪里,把我刨出来,给了半个饼子,半个……饼子……救一条命。” 它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节奏。 麦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筐里翻出松果剩下的半块苞米面饼子。 “这个,算是认识你的见面礼。” 紫貂低头看了看饼子,又抬头看了看麦穗,胡须动了动,它叼起饼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钻进了石缝。 麦穗把灵芝和松枝收进筐里,把筐绳在肩上重新打了个结,沿着来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山脊坡上有一行野鸡的脚印,细碎笔直,从一片矮灌木延伸向另一片矮灌木,边儿上的雪地上有一行细细的爪痕,大概是松果,估计是去藏松子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前头一颗柳树底下蹲着一条大黄狗。 麦穗没在村里见过这条狗。 它蹲在那块儿,看见麦穗从山路上下来,耳朵动了动,脖子微微往她这边偏了一下,但屁股没挪窝。 “你是谁家的?迷路了?” 大黄狗没有出声,只是走到麦穗跟前,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绕到她身后,跟着她往村里走。 不叫,不摇尾巴,不往她身上扑,就是跟着。 麦穗回头瞅了它一眼。 “你要是想跟我回家,你就叫一声。” 大黄狗没有叫,麦穗蹲下来,伸出手让它闻,大黄狗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麦穗在它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它脖子上那圈被项圈磨掉的毛。 不是流浪狗,是被抛弃的。 “行吧,不叫也算,我家只有饼子,没有肉,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 她转身往家走,身后跟着一只大黄狗。 推开院儿大门,小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拿着半截野萝卜:“嫂子!门口有只大黄狗!” “看见了。”麦穗进灶房端了碗剩饭出来,搁在门槛外边。 大黄狗低头闻了闻,没急着吃,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汪汪叫了声才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抢不护,瞅着不像流浪狗,倒像个退伍老兵。 还挺稳重的。 院子里,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着头打量这位新来的,咕咕了两声。 “又来一个吃闲饭的,你带介绍信了没?” 大黄狗抬头看了芦花鸡一眼,眼神平静,没搭理。 芦花鸡不甘心,从鸡窝里踱出来两步,抻着脖子:“你咬人不?咬鸡不?丑话说前头,这院儿里鸡屎归我,你拉屎得另找地方。” 大黄狗把最后一口剩饭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副你说任你说,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跟顾青野在饭桌上面对王翠娟阴阳怪气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麦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行,这狗能处。 第一卷 第39章 明儿个我也上山 麦穗没管它们这些动物,直接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 “嫂子!你把山搬回来了?”小丫把萝卜往灶台上一搁,跑过来蹲在筐前,拿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灵芝的菌盖,又缩回来,跟怕戳坏了似的,“这是灵芝?这真是灵芝?我在陈小树家见过这个画!这儿上头是金子吗?你捡着金子了?还是山神爷爷给你送的?嫂子你是不是救了个神仙?神仙给你报恩来了?” 麦穗把围巾解下来挂门后:“神仙没有,紫貂有一只,它拿这个跟我换元蘑,还搭了根松枝。” “紫貂?长啥样?咬人不?会说话不?” “不会说话,但会做买卖,三朵元蘑换一块灵芝,临走还送赠品,比钱大姐还会做生意。” 小丫听得嘴巴张得老大,低头看看灵芝又抬头看看麦穗,显然是在努力地想象着紫貂叼着灵芝跟人讨价还价的画面。 院子里芦花鸡不跟大黄狗掰扯了,它过来抻长脖子往筐里瞅了一眼,翅膀抖了抖。 “咕!又带这么多东西!上回带的五味子还没吃完呢,这回连灵芝都整上了,你下回能不能带点虫子?山上那么多虫子你不抓,净捡这些不能吃的,这个灵芝我啄一口会不会长生不老?会不会?” “不会,你啄一口,今晚就小鸡炖蘑菇。” “咕!我就问问!不啄!不啄!”花姐把脖子缩回去,假装自己对灵芝毫无兴趣。 麦穗没搭理她,把小丫拉过来让她认筐里的东西:“这是元蘑,上回你帮嫂子贴标签的那个,这是野山药,炖汤不错,这是菌灵芝,明天拿去给药铺看看能卖多少,这是松塔,松子你认识,不用我说了。” 小丫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传来铁蛋一声大嗓门。 “哇趣!大娘你筐里那是什么!” 铁蛋这一声儿直接把屋里头的刘桂芳招过来了。 刘桂芳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蹲在筐前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嘴里不住地念叨:“这么多元蘑,山药不大不小的可真好,这松子多饱鼓,比集上卖的还大个儿。”她拿起灵芝对着光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麦穗,“这东西要是拿去卖……” “不卖,给家里人补身子。”麦穗把灵芝从刘桂芳手里接过来搁回筐里,“要是再碰上一块,再拿去卖。” “你这孩子,大冬天的上山一趟多不容易。”刘桂芳话这样说,但是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儿媳妇挂着家里人,她咋能不高兴。 王翠娟端着盆从西屋出来要往灶房走,走了两步,脚底下一拐就过来了,站在小丫身后伸头往筐里瞅了一眼。 就那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酸,眼珠子转到灵芝的时候多了几分算计。 手指着灵芝问:“大嫂,这是啥?” “灵芝。” “灵芝?!”王翠娟嗓门拔高了半个调,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她手忙脚乱接住盆,脸上硬挤出一丝笑,“这东西……山上捡的?” “换的。” “换的也值钱!我跟你说大嫂,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上山就没空过手!这灵芝卖给药铺少说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掰出第三根,“不对,三根!上回赶集我听人说县城药铺收灵芝,品相好的能卖好几块钱一斤呢,你这块……” 她凑近了又看了看灵芝的大小,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你这块不止一斤吧?你这是捡了座金山回来啊!” 她说完这话,脸上的笑收不住了,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话锋一转:“大嫂,你明儿个还上山不?” “上。” “那我也去!”王翠娟把盆往墙头上一搁,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都能找着灵芝,我肯定也能!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天天搁山里头跑,我娘家后山那棵老槐树上有个喜鹊窝,我还爬上去掏过,掏了五个蛋!我娘追着我跑了半条街!山上的路我不比你熟?你是嫁过来的,我是土生土长的,论认山,我还比你多认二十年呢。” 麦穗把元蘑从筐里捡出来码在窗台上晾着:“你知道灵芝长什么地儿?” “倒木上呗。” “那是木耳。” 王翠娟嘴巴一张,又合上了。 “灵芝长在阔叶树根上,背阴,潮湿,还挑树种,柞树和椴树上长的灵芝药性最好,杨树上的次之,柳树上的基本不能入药,你去集上药铺卖药材,掌柜的拿到手先看菌盖背面,颜色不对的连价都不能给你开。” 王翠娟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确实不知道灵芝还挑树种,她以为灵芝跟木耳一样,烂木头上随便长。 但她不服气,咬着下嘴唇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我找别的!木耳也行!山药也行!五味子也行!反正你能找着我就能找着!你才来咱家几天,山上的路你还没我熟呢,村口往西那条小路上山比我娘家后山可近了,我闭着眼都能走,你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个紫貂吗?我明儿个也去碰碰,没准碰见个白貂呢,比你的紫貂还能带路。” 她端着盆蹬蹬蹬进了灶房,盆往水缸盖上一搁。 麦穗继续码她的元蘑,头也没抬。 小丫蹲在旁边帮忙,把散下来的松子一颗一颗捡进小碗里,忽然压低嗓子问:“嫂子,二嫂能找到灵芝吗?” “能。” “真的?” “她要是能找到,我拜她当师父。” “噗!”小丫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笑。 她可太知道了,她二嫂之前连去镇上都能迷路,上山找灵芝,找一礼拜能把自己找丢咯。 顾小兰蹲在筐旁边,歪着脑袋看着灵芝,忽然指着灵芝背面那一圈圈纹路问:“大娘,这灵芝是不是跟树一个岁数?这一圈是不是一年?我瞅着一二三四五……” “那叫年轮,灵芝长得快,那一圈不是一年,这是药材,去了药铺,掌柜能跟你唠半天。”麦穗接话。 “那它能治啥病?” “《本草纲目》上写,灵芝益心气,安神补气。” 顾小兰眨了眨眼,没听懂本草纲目四个字,但旁边的铁蛋来了一句:“那能治我爹打呼噜不?我爹打呼噜隔壁院儿的老刘头都睡不着。” “治不了,你爹那呼噜,得拿枕头捂。”麦穗眼皮都没抬。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枕头捂爹的可行性,摇摇头说不行捂了爹就不能挣钱了,又指着灵芝问:“那这灵芝真是神仙给的?” “不是神仙,是紫貂。” “紫貂长啥样?” 小丫抢答:“我嫂子说它比钱大姐还会做买卖。” “那它过年赶不赶集?摆哪个摊儿?”铁蛋眼睛亮了。 “人家不赶集,人家以物易物,你拿元蘑它给你灵芝,你拿饼子它给你松子。” 铁蛋蹲在筐旁边,看看筐里的松塔,又看看灵芝,忽然站起来就跑:“妈!你腌咸菜不如养貂!” 话音未落,西屋传来王翠娟一声吼:“顾铁蛋!你给老娘闭嘴!” 李明娥从屋里出来倒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她经过筐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往筐里看了一眼。 没问灵芝,也没问元蘑,只说了句:“这山药还不小呢。”说完就端着缸子走了,走到西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往东头方向看了一眼。 麦穗瞅了她背影一眼,没搭话。 这功夫儿,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麦穗抬头,是个邮递员,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停在顾家门口,车后座的绿色帆布袋鼓鼓囊囊,他从里头抽出一封信,眯着眼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老顾家,在不?” 刘桂芳头一个从堂屋里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信,拿到信却不拆,转身开始喊:“穗儿!青野来信了!” 老刘头把信往麦穗手里一塞,笑着补了一句:“快拆开看看!你家顾班长这信薄得跟张煎饼似的,我看里头就一张纸,指定又是报平安,这些当兵的一个比一个不会写长信,上回老李家那小子也是,写信写了三行半就寄回来了。” 麦穗接过信。 牛皮纸信封,部队的红戳盖在右下角,字迹板正,力透纸背,和她压在枕头底下那张便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拆开,里头果然就一张纸,展开来看,确实够短的。 到了,训练紧,酱分给战友尝了,都说好,让我代问熬酱的同志好,上山别往深处走,晚上记得锁门,不用回信。——顾青野。 麦穗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人写信跟他说话一个样儿,能省则省,能拐弯不直走。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文更小,像是后补上去的。 姜水别断,早起喝一碗再出门。 麦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桂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青野说了啥?” “啥时候回来,在部队好不好?” 王翠娟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本来想问大哥是不是又寄钱了,但话到嘴边想起上回麦穗怼她那句“你弟媳妇怀身子跟顾家的汇款有什么关系”,硬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大哥在部队还好吧?”语气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档位。 顾青柏从屋里走出来,忽然冒出来一句:“大哥的津贴这月还寄不寄。” 满院子人都扭头看他,李明娥抱着金宝搁旁边儿轻轻咳了一声,顾青柏这才反应过来问错了话,低下头继续脱鞋,耳朵尖有点红。 李明娥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的:“大哥在部队辛苦,津贴寄不寄的,家里现在也不指着那个了,大嫂的酱卖得好,家里日子比以前宽裕多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顾青柏解了围,又不动声色地捧了麦穗一句。 麦穗看了李明娥一眼,把信封收进棉袄内兜里,她啥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把搪瓷缸里的姜糖水倒进锅里热了热,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飘起了雪花,她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嘴角弯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第一卷 第40章 王翠娟掉陷阱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麦穗那碗棒子面粥刚喝了一半,院门口就传来王翠娟的大嗓门。 “大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先走了啊!到时候你可别眼红我跟你说,那片柞树林我今儿个挨棵扒,不信扒不出一朵灵芝来!” 刘桂芳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着王翠娟一身装备,解放鞋,绑腿,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背上那个筐是顾青山新编的,手里还拄了根烧火棍,一头还焦着,炭灰蹭了她一裤腿子。 刘桂芳笑着摇摇头:“老二媳妇啥时候这么勤快过。” “有上进心挺好,比偷鸡摸狗强,你说是不,三弟妹?” 李明娥正往嘴里扒拉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刚要说话,麦穗已经撂下筷子下了地,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编织筐往肩上一甩:“妈,我也上山了。” 铁蛋从屋里追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利索,一脚踩在自己裤腿上差点绊了个跟头,他扶着门框朝外头喊:“妈!你早点回来!要是找不到灵芝就回来,不丢人!” “呸!乌鸦嘴!你妈我出马还能空手回来?”王翠娟头也没回,举着棍子朝空中挥了一下,差点打到大门上头的麻雀。 麻雀吓得叽叽喳喳窜上了树顶,在枝头骂骂咧咧了好一阵。 妯娌俩在村口分的手。 王翠娟拄着烧火棍斗志昂扬地往西去了。 她昨晚在炕上画了张灵芝地图在她脑子里,柞树等于阔叶树,阔叶树等于灵芝,西坡等于全是柞树,所以西坡等于满地灵芝。 这逻辑链焊得死死的,铁蛋他爹顾青山来了都掰不动。 麦穗往北坡走,北坡背阴,雪化得慢,倒木多,菌子喜欢。 那片元蘑还剩一半没采,松果昨天约好了要带她去看榛子林,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头顶的松枝晃了一下。 松果正倒挂在树杈上:“叽叽!我天没亮就在这儿等了!早饭都没吃!你看我腮帮子……空的!空到现在就为了等你饼子!” 它把松子吐到树枝上,两只前爪朝麦穗伸过来,十根爪子张开又合上,标准的讨饭手势,“饼子呢?” 麦穗从筐里掰了半块杂粮饼子递过去。 松果接过去啃了一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走走走!我们得抓紧,去晚了那几窝田鼠能把整片林子搬光,那帮子鼠老能搬了!去年秋天它们搬空了我半个松子仓!半个!我辛辛苦苦从东山头一颗一颗叼回来的!它们一夜就给我搬走了!连仓门都给我咬豁了!我蹲在空仓门口哭了一早上!” “你还挺能嚎。” “那不是嚎!那是伤心!”说到这儿,它把饼子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话都说不清了,还拿爪子指着麦穗。 麦穗靠在树干上等它吃完。 林子里的雪被早晨的太阳晒化了一层薄冰壳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滴了。 松果终于把饼子咽下去了,它拿爪子抹了抹嘴,嗖地蹿上树冠,大尾巴甩了一下:“走!榛子林!我昨儿个还特意去踩过点呢!” 北坡的落叶松比别处安静,松针落了一地,被雪盖着,踩上去软软的,松果在树冠层里蹿。 麦穗没走太快,她一直在看雪地上的那些脚印儿,哑婆婆教的那些在这里也有,田鼠的碎爪印,还有野兔的脚印在一棵倒木旁边绕了个圈。 但她今儿个不看脚印,今天看树。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边一棵老柞树底下,树根隆起的地方有一片被雪半盖着的深褐色菌盖,不大,比昨儿个紫貂给的那块小了一圈,但菌盖上的环纹清晰,边缘是浅金色的,在雪光里反着微微地光。 麦穗蹲下来,拿刀尖贴着树根把灵芝撬起来,品相完整,菌褶里夹着柞树叶子,是自然脱落的,不是虫蛀。 “叽!你又找到灵芝了!你眼睛是装了什么千里眼吗?以前我奶奶说山下两脚兽有人会闻灵芝的味道,是真的不?你能闻出来?你闻闻我!我身上有没有灵芝味儿?我昨天在隔壁山头蹭了一棵灵芝树,不是故意蹭的,是追一只偷我松子的松鼠,那家伙往灵芝树底下钻,我一头扎进去,蹭了一耳朵灵芝粉,回家我爹说我被灵芝腌入味儿了,让我去雪地里打滚去去味儿,我滚了三圈,我爹说还是那个味儿,像药铺子成精了。” “灵芝没有味道,你爹让你打滚是嫌你脏。” 松果低头闻了闻自己肚子上的毛,抬头露出一个确实脏了但我不承认的表情,然后它忽然竖起耳朵,尾巴僵了半秒,朝山下方向歪了歪头。 “叽叽!你家那个胖子……是不是往西边去了?” “嗯。” “西边那片柞树林,我去年冬天在那儿埋过一颗松子,后来没找着,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片林子有个陷阱,是山下两脚兽前年挖的,后来填了一半,雪一盖,啥也看不出来。你看不出来,狍子也看不出来,连野猪都看不出来,去年开春有只獾子一脚踩空了滚进去,在里头蹲了一宿呢,是第二天被哑婆婆用树皮绳子拽上来的,獾子那么厚的皮都冻得直哆嗦,上来以后连着三天说话都带颤音的。” 麦穗直起腰,把灵芝搁进筐里:“陷阱?搁哪个位置?” “西坡第二道山梁底下,那棵歪脖子柞树往左走……不知道多远,反正雪盖着根本看不见,我跟你说,那个胖子走路的动静忒大了,跟打鼓一样,能把方圆三里地的野牲口全吓跑了……” 麦穗把筐里的饼子给松果放在树根底下,然后拎着筐转身往西边走。 松果叼着饼,在后面追了两步:“你不去捡榛子了?榛子可香了!比松子香!哎你听见没有!你怎么往回走了?那头是西边儿!西边儿有陷阱!” 麦穗头也没回:“你帮我守着,田鼠来了你接着骂。” 松果蹲在枝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尾巴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我骂田鼠那是专业的。”然后就往北坡蹿,开启站岗模式。 …… 王翠娟和麦穗分开之后就开始爬西坡。 她拄着那根烧火棍走得很起劲儿,西坡的柞树林确实大,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的雪比别处浅很多,地面反而好走。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找树根,嘴里一直念叨着:“阔叶树根,背阴,潮湿”。 问题是西坡的树全是阔叶树,全是树根,全是背阴,全是潮湿。 她蹲在第一棵柞树根底下扒了半天,扒出来一条蚯蚓。 第二棵树下头扒出来几片冻干的苔藓。 第三棵树下头干脆什么都没有,树根底下被田鼠挖了个洞,她差点一拳杵进田鼠窝里,田鼠从洞里窜出来,尾巴扫了她手背一下,吓得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我就不信了!这么多树!能一个灵芝都没有?” 她又扒了七八棵,手套都扒湿了,指甲缝里全是泥,筐里头只多了几朵木耳,还是那种干巴瘦的,品相拿集上卖都嫌丢人。 她站起来捶了捶腰,看看四周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柞树,决定换个方向,往山梁上走,那边树更老,老树肯定长灵芝。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逻辑:树老成精,精了就得长点什么,没毛病。 她拄着烧火棍往上走。 雪越走越深,从脚踝深到小腿肚子,喘气声越来越粗,睫毛和头发上都挂了霜,走到山梁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一棵歪脖子柞树。 “这棵老!这棵肯定有!”她眼睛亮了,加快了步子。 那棵歪脖子柞树周围的地面上,雪很平,比旁边的雪面低了那么一点。 她也不多瞅两眼,眼睛就盯着那棵树,步子迈得很大,然后……一脚踩进雪里。 雪塌了。 第一卷 第41章 ……大嫂你能不能不贫 麦穗刚走到半路,灌木丛里突然蹦出一个棕灰色的影子,四条细腿在她面前来了个急刹车,雪花溅了她一裤腿子。 是那只小狍子,一天不见,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跑起来还是瘸的。 它歪着脑袋看麦穗,睫毛上挂着霜,嘴里已经开始往外倒豆子了:“是你!铁丝恩人!我娘说再碰到恩人,要带恩人去我们那片草地看看,我家草地上的草可甜了!但我三舅说那片草地是我姥姥的嫁妆,不能随便带人去看,哎你上哪儿去?你走这么快干啥?你筐里装的啥?榛子?榛子!我二姨最喜欢吃榛子,但她牙不好,磕不动……你是不是去找那个掉坑里的?西边那个坑?我听见那边有人在喊!喊了好一会儿了!是个女的!嗓门比我还大!我本来想过去看看,但我娘说人说话听不懂,我说那个铁丝恩人说话我听得懂,我娘说那你也不能凑太近,但她说的是“有人吗!大嫂!你在哪儿呢!灵芝你找着了没!顺便也找我一下呗!我在坑里呢!”这喊的是你吗?你就是大嫂吗?我娘说狍子不能乱给人起外号,但我管你叫铁丝恩人也不算外号……” “带路。” 小狍子立刻转身,瘸着后腿往西边蹦跶,一边蹦一边回头确认麦穗有没有跟上。 “我就知道你是去找她的!我娘说你们两脚兽就是爱互相找,有一回我爹跟我三舅吵了架跑出去三天没回来,我娘也发动全家的狍子去找,找了三天才发现我爹蹲在我姥姥家后头的桦树林里头吃独食呢!我娘把他顶出去二里地!” 麦穗看到了雪地里头的脚印,瞅着像王翠娟的。 小狍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当导航,时不时回头报一下距离:“快了快了!拐过那棵歪脖子树就是!” 那行脚印从柞树林底下弯弯绕绕,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在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很久,又在另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更久。 雪地上还有好几个手扒拉的坑。 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柞树旁边,脚印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二弟妹?” 坑底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大嫂……底下……” 麦穗趴在坑边往下看。 王翠娟坐在翻扣的竹篓上,裹着棉袄,帽子歪在一边,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手里还攥着半块冻成石头的干粮。 脚边是一个摔散了的布包,里头有几朵瘦木耳撒了一地。 “你找着灵芝了没?” 王翠娟仰着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骂人,憋了半天,声音又细又委屈:“……没找着。” “嗯,我看你把这山梁上能扒的树根都扒了一遍,蚯蚓扒出来好几条吧。” “别提蚯蚓了行不行!” 小狍子趴在坑边探头往下看,耳朵竖得高高的,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又跟麦穗汇报。 “她比我想的壮实,我掉过那个坑……不对,我二姨掉过,我二姨瘦,摔下去还能翻个身,她摔下去翻不了身。”说完又往坑里看了一眼,朝王翠娟叫了一声,那声调是在安慰。 但王翠娟听不懂,只以为是山上的野牲口在围观她出丑,脸上的表情更憋屈了。 麦穗从筐里翻出一捆麻绳,一头拴在歪脖子柞树上,另一头扔进坑里,王翠娟抓住绳子抬头看麦穗。 “你脚能踩住坑壁吗?” “左脚还行,右脚崴了,使不上劲,你拉得动我吗?我可沉了……我早上出门前还多吃了半碗饭。” “拉不动你就把你竹篓里剩那几朵木耳也吃了,兴许能轻点。” “……大嫂你能不能不贫。” 王翠娟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左脚踩住坑壁上凸出来的一块树根,双手拽着绳子往上爬。 麦穗在上头拉,脚踩住树干借力,绳子绷得笔直,麻绳在树皮上磨得咯咯响。小狍子在一旁急得直转圈,嘴里碎碎念。 “加油加油,蹄子蹬住,你后面有道树根,对对对就是那个。”它念得倒是大声,但王翠娟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是抬头看见一只狍子在坑边冲她直叫唤,那画面让她愣了一下,差点松了手。 从坑里上来的那一刻,王翠娟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破坑谁挖的?让我知道是谁,我把他家酸菜缸也挖个坑!” 麦穗回她:“你先把人家柞树根的蚯蚓赔了再说。” 王翠娟气得翻了个白眼,但脚疼得龇牙咧嘴,到底没翻成功,小狍子还在坑边歪着脑袋打量她,它又看了一眼麦穗。 “……这狍子咋不怕人?”王翠娟瞅着那小狍子的啥样儿。 “它怕人,但它更好奇你掉坑里是怎么爬出来的。” 王翠娟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脖子,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找了二十几棵树根,一个灵芝都没有。” “你还差二十几棵,先把脚养好,等你能走了,教你认阔叶树根和针叶树根的区别,认对了树,能少扒二十几棵树的蚯蚓。” “……别提蚯蚓了。” 麦穗忍着笑扶着王翠娟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半山腰了。 小狍子站在灌木丛边上目送她们,扯着嗓子朝麦穗喊:“铁丝恩人!下回我去你们村口找你!我知道村口那棵柳树!我三舅说那棵树上蹲着好几只麻雀,骂人可厉害了!” “铁丝恩人!我娘说我话多,但今天我说的话都是有用的!回去我要跟她讲!我救了个人!不对,我帮你救了个人!也不对,我看着你救了个人!反正我参与了!” 麦穗头也没回,抬手晃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小狍子高兴得在灌木丛边上蹦了两下,差点又绊一跤。 刘桂芳站在院门口张望,老远看见王翠娟一瘸一拐地被麦穗搀着,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了。 “这是咋了?!” “掉陷阱里了。”王翠娟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调。 刘桂芳愣了一下,赶紧扶着王翠娟往屋里走,边走边喊小丫拿红花油。 麦穗把编织筐搁在灶房门口,正打算进屋倒碗水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院门口。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边角磨得发白,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手里拿着本子,圆珠笔别在耳朵上,另一个提溜着一串红纸封条。 第一卷 第42章 卫生不达标,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这是麦穗家吗?” “是,你们……” “公社卫生站的。”前头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公事公办,“有人反映你在家里做酱往外卖,卫生不达标,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姐本来在鸡窝门口刨虫子吃,虫子也不刨了,歪着脑袋往门口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咕声。 大黄狗趴在门槛旁边,眼睛睁开了一半,耳朵慢慢竖了起来,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那三个人。 刘桂芳扶着王翠娟刚走到堂屋门口,脚钉在门槛上,回头看麦穗。 王翠娟忘了脚疼,单腿蹦着转过身,压低嗓门跟刘桂芳嘀咕:“谁这么缺德?竟然让人来查卫生,咱家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刘桂芳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李明娥也从东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既不往前凑,也不躲回屋里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在门槛后头。 花姐歪头瞅了她一眼,又朝麦穗咕咕了一声。 麦穗不紧不慢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纸还给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比平时还客气三分。 “进来吧,灶房在那边。” 她转身往灶房走,那三个人跟在后面。 前头那个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准备好的那套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刚想张嘴说,硬生生噎回去了,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夹紧了些,跟着进了灶房。 麦穗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前头那个夹公文包进屋先扫了一圈灶台,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后头那个拿本子的抬头看看房梁,又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墙角,眼神越看越迷茫,脸上表情跟那个刚参加工作还没来得及学会找茬的年轻人似的。 灶台上头放着酱油瓶,醋瓶,盐罐子,味精罐子一溜排开,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 标签是小丫画的,不会写的字画圈,装酱的坛子沿儿擦得锃亮,靠墙的案板上头从左到右码着蒜泥盆,辣椒面罐,姜末碗,梨汁瓶。 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扫过的,墙角没有蜘蛛网。连抹布都叠成了豆腐块。 这灶房的卫生标准,别说农村作坊了,放在镇上供销社食堂都能拿流动红旗。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让他们慢慢看。 三个卫生站的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前头那个装模作样地翻开盐罐子看一眼,又掀开辣椒面罐子闻闻,拉开碗架柜检查碗筷的摆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有没有油污。看到最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干咳了一声,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你这酱就在这儿做的?” “对。”麦穗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语气很平常,“蘑菇酱锅里熬,辣白菜搁地上那口缸里腌,调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搁在后院地窖里,要看看吗?” 夹公文包的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墙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盖一掀,酸辣甜香扑鼻而来,白菜帮子裹着红亮的辣椒酱,每一层都压得紧实均匀。 他凑近了闻了闻,又拿筷子挑了一点酱汁搁在舌尖上尝了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麦穗:“你这辣白菜腌了几天?” “今儿个是第五天,再等几天出货,那时候脆劲儿最足。” “……你还算着日子出货?” “腌不到位不卖,卖出去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掏的钱。” 卫生站那人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又走到一边儿,墙上贴着一张卫生许可证,经营范围那栏写着“蘑菇酱”“辣白菜”“山货加工”,经营地址就是这个院子,上头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卫生操作规范,字是小丫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做酱之前要洗手” “围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叠好” “花姐不许上灶台”。 夹公文包的盯着那张卫生操作规范看了好几秒,后头那年轻的忍不住了,低着头悄没声嘀咕了一句:“这比咱公社食堂干净。” 夹公文包的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 “麦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核实清楚,你这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打扰了。” “立正不敢说,干净是本分。”麦穗靠在门框上,“自己家吃的东西,不能糊弄,卖给别人的,更不能糊弄。” 卫生站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检查表,在卫生状况那栏打了个勾,笔尖在整改意见那栏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两个字:合格,写完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过于简略,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堪称典范” 他把检查表撕下来递给麦穗的时候,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然后刚要往外走的脚步停了。 堂屋门口,刘桂芳扶着门框,眼神跟看偷鸡贼一样。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脚脖子上还敷着红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个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铁蛋从王翠娟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胸脯挺着,手里攥着根烧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头小声问王翠娟:“妈,咱家灶房本来就比国营饭店干净,他们查啥?” 王翠娟:“查个屁,就是想欺负人。”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烧火棍攥得更紧了:“那他们要敢欺负我大娘,我就用这根棍子敲他们膝盖。”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盖干啥?” 铁蛋:“我够不着脑袋。” 小兰从刘桂芳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麦穗旁边,手里拿着那瓶还没盖盖子的红花油,她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下巴微微仰着。 顾大山不知道啥时候从后院回来了,站在那不说话。 院门口的大黄狗已经站起来了,它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站着,两只耳朵立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生站那三个人。 花姐抻着脖子往卫生站那人脚边瞅了瞅,喉咙里咕咕了两声。 “瞅啥瞅,灶房都给你看了还想咋的。” 一个院子,几口人,一条不说话的黄狗,一只睚眦必报的芦花鸡,齐刷刷盯着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 卫生站那人讪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夹了夹,转头对麦穗说了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家……人口挺多哈。” 麦穗笑了一下:“不止这些,还有个当兵的,在部队没回来。” 夹公文包的那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缸辣白菜:“麦穗同志,你家这辣白菜卖不卖?我带一瓶回去给食堂厨子当样本……不是,给孩子尝尝,让他看看人家是怎么腌的。” “过两天出缸了给你们送点过去,不收钱,算是答谢你们大冷天的跑这一趟。” “那多不好……那个,我们自己来取就行,送就不用了。” 三个卫生站的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前头那个还在跟年轻的那个说:“回去跟站长说,下回卫生示范户挂牌子,把麦穗家报上去。食堂整改也按这个标准来,不,食堂能有这个标准的一半,我过年给灶王爷多烧三炷香。” 院门刚关上,王翠娟就单腿蹦着往灶房门口挪,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嫂!那人刚才说你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你听见没!他进门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出门的时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这变脸速度,不去唱二人转可惜了!” “大嫂,我脚脖子崴了,嘴没崴,该怼还得怼。” 麦穗头也没回:“你那嘴比脚脖子好使,脚脖子崴了知道疼,嘴崴了还接着输出。”王翠娟被怼得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铁蛋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嘴是铁的,脚是泥的。” 刘桂芳扶着门框坐下来,捶了捶腰,嘴里念叨着:“这都什么事啊。” “这种事,只能是有人故意举报的,还好穗儿心细。”顾大山背着手,说完就进屋了。 麦穗把检查表折好放进兜里,正要回灶房,花姐忽然歪着脑袋,咕了一声。 “咕!西屋那个话少的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从后院绕进来的。” 大黄狗趴回门槛旁边时,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了句:“她在巷子口跟那个穿灰布衫的人说了好一会儿,那人身上有股子药味儿。” “知道了。”麦穗往西屋那边儿看了一眼。 李明娥不知道啥时候进屋了,顾金宝在炕上睡午觉,她坐在炕沿边儿上纳鞋底。 她听见麦穗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边上挂着笑。 “大嫂,那些人走了?” “走了,检查合格,还夸咱灶房比国营饭店立正。”麦穗靠在东屋门框上,笑着看她,“三弟妹今儿个出去了?” “嗯,去了趟供销社,想买点线,没买着。”李明娥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供销社今天不关门吗?我听钱大姐说今儿个下午盘点。” 李明娥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进布里:“可能是吧,怪不得我去了关门,白跑一趟。” 麦穗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回灶房,走到两步回头瞅她。 “对了三弟妹,下回要是有人问咱家的酱在哪儿做,怎么做的,你让他们直接来灶房看,咱这灶房经得起查,不怕看,不像有些地方,供销社今天下午盘点,三弟妹你说是吧。”说完转身回灶房,留下李明娥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针在布面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扎下去。 第一卷 第43章 谁搁这儿放屁呢? 天不亮麦穗和小丫就到了摆摊的老地方。 今儿个带的货比上回还多,辣白菜腌好了一批,搁在坛子里封得严严实实。 元蘑酱和木耳酱也补了货,野山椒蘸料新碾了一批,比上回多了三罐,松子糖照例带了一小罐,搁在摊子最边上当引流神器。 小丫蹲在旁边摆标签,摆完了照例扯开嗓门吆喝:“辣白菜嘞!新腌的……嘎嘣脆!” 这些天跟着麦穗跑集,她胆子越来越大,吆喝起来中气十足,嗓门比上回又亮了一个档。 旁边几个摊贩都认识她了,卖粉条的钱大姐笑着递过来一碗粉条,说是给小掌柜的早饭。 日头刚升起来,摊子前头就围了一圈人。 有买过酱的老顾客,也有被小丫吆喝吸引过来的新面孔,麦穗拿着剪刀剪了一小碟辣白菜让人试吃,又拿筷子挑酱抹在苞米面饼子上递给人尝,动作利索,应酬自如。 松子糖罐子旁边蹲着几个小孩,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罐子里的糖,铁蛋也来了,今儿个负责收钱找零,麦穗给他脖子上挂了个布兜子,专门装毛票的。 正忙着,人群外头传来一阵粗嗓门,声音熟得很。 “让开!让开!都让开!” 孙大酱挑着担子又来了。 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男的,一个剃着板寸,一个穿着破军大衣,还有一个叼着烟卷,都是二十郎当儿的年纪,走路晃着膀子,眼神乱瞟,一看就不是来赶集的。 穿军大衣的那个走在最前头,上去就一脚踢开了麦穗摊子旁边的一个空筐,筐滚出去两圈撞在墙上,吓得铁蛋一哆嗦,布兜里的毛票差点撒了。 “哎!你们干啥!”铁蛋抱紧布兜,瞪圆了眼。 板寸头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小屁孩儿,一边儿去。” 小丫一把把铁蛋拽到身后,嗓门比平时吆喝还亮:“你踢我家筐干啥!那筐是我二哥编的!踢坏了你赔!” “哟,小丫头片子还挺横。”板寸头伸手想拨开小丫,手还没碰到小丫肩膀,麦穗已经站起来,把小丫挡在了身后。 孙大酱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牛眼在摊子上扫了一圈,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姑娘,上回你嘴皮子利索,我认了,但你这买卖做得不地道!我家大酱在镇上卖了十来年了,你一个新来的压价,存心抢生意是不是?” 麦穗把抹布往摊子上一搁,她没看那三个混混,抬眼看着孙大酱。 “孙大叔,你卖你的大酱,我卖我的菌菇酱,你卖五毛,我卖一块,我的价比你贵,你说我压价抢你生意,那我卖便宜了你是不是得告我倾销?”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头有不少上次赶集看了热闹的。 “上回他就说人家新来的贵,这回又嫌人家压价抢生意,左右都是他有理。” 孙大酱脸上横肉抽了一下,牛眼瞪得更圆了:“我不管你什么价!反正你在这儿摆摊就是碍了我的事!这仨是我外甥,今儿个特意过来帮我讨个公道!你要是识相,赶紧收摊走人,以后别搁柳子镇卖酱,这事儿就算了了。” “我要是说不呢?” 孙大酱说完,他身后的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踢飞了麦穗摊子上的木耳酱,罐子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酱溅了一地,在雪地上尤其扎眼。 小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回来了,紧紧挨着麦穗,眼睛瞪着孙大酱,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没哭。 铁蛋想要上前接罐子没接住,布兜里的毛票撒了出来,铁蛋跪在地上捡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瘪着没敢哭。 旁边几个摊贩都站起来了。 钱大姐放下手里的粉条就想过来,被孙大酱瞪了一眼,脚步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惹。 “这一瓶是警告!你要不收,下一瓶碎的就不是瓶子了。”孙大酱拿鞋底把地上的碎玻璃往旁边踢了踢,抬头看着麦穗,“怎么样?收不收?” 麦穗蹲下来帮铁蛋捡钱,拍了拍铁蛋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孙老板,你知道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是什么罪吗?” 孙大酱听见这话不屑地呲了一声,但是他嘴角的笑没绷住,因为他看见麦穗的眼神里头没有慌,也没有怕,只有冷。 “你这些破罐子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你说了不算,你砸了我的摊子,就得赔。”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一圈人都能听清楚:“你不赔,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你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最低也得罚款拘留。” 孙大酱没想到这个山沟沟里头出来摆摊的小媳妇儿竟然还知道报案,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身后的那三个男的也有一瞬间的紧张,他们不怕吵架,不怕打架,但派出所这三个字,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 “吓唬谁呢你?派出所你家开的啊?”拿扁担的那个半大小子口气直横。 “那你等着。” 麦穗转身就走,围观的群众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孙大酱瞪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冲那三个男的一摆手:“走!” “谁搁这儿放屁呢。” 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嗓门也不小。 麦穗愣了一下,回头。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大步走过来。 她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右手拎着一把杀猪刀,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她个子一米七左右,走路带风,往孙大酱面前一站,气场直接压了他一头。 顾小丫看见顾青苗,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看见过年放炮仗似的。 “三姐!三姐!” 麦穗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那张脸跟顾青野有四五分像,她心里有了数,但还是问了小丫一句:“谁?” “我三姐,顾青苗!” 顾青苗一只手按着孙大酱的肩膀,另一只手里的那把杀猪刀刀背在孙大酱脖梗子上轻轻拍了拍,她说话的语气比这腊月的天气还冷:“孙老板,你打听过她是谁家人吗?” 第一卷 第44章 和气生财?你带仨人堵我弟妹摊子 孙大酱的肩膀被她按着,想挣但是没挣开,心里有点发怵,这女人手劲儿大得不像个女人,他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谁啊?” “她三姑姐,顾青苗。”她说完,把手从孙大酱肩膀头上拿开了,杀猪刀指着地上的碎罐子:“碎了多少,照价赔。” 孙大酱往后退了两步,他身后那三个男人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这个拎着杀猪刀的女人,跟刚才那个小媳妇儿不是一个路数。 刚才那个跟你讲道理,这个看样子不讲道理。 “你要是觉着赔钱太亏,报派出所也行,我弟战友在镇上派出所待过,虽然现在调走了,但打个电话还是能联系上的。”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但是意思很清楚了。 你跑不了。 麦穗看了顾青苗一眼,顾青野的战友在派出所?她没听他说过,但是她没说破,只是把碎罐子往旁边踢了踢,给顾青苗腾出更大的发挥空间。 孙大酱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你……你,你把刀放下!” “放下?”顾青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杀猪刀,又抬头看他,语气跟人唠嗑似的:“哦,这刀啊,我早上刚宰了头猪,血还没擦干净,正好开开光,你刚才踢我弟妹摊子是吧?我数数……一个罐子两毛,一个筐八毛,你吓哭的那个小孩儿……铁蛋过来给三姑看看……好,没哭,你该庆幸他没哭,他要是哭了,今儿个医药费可得另算。” 铁蛋抬起头看了一眼三姑手里的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布兜:“没哭!我就是……毛票撒了有点心疼。” 他说完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顾青苗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行,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被狗追,哭了一整条街。”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脯:“真的?那我比他强!” 小丫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哥小时候还被狗追过?” 顾青苗撇了一下嘴:“被芦花鸡追的,那鸡比狗凶。 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顾青苗的刀尖立马掉转方向指向他,眼睛却还盯着孙大酱:“你这仨外甥站了半天了,啥时候拜得码头?我怎么没听说柳子镇还有什么酱料帮?” 板寸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穿军大衣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叼烟卷的那个烟都吓掉了。 孙大酱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大冷天的,汗珠子顺着方脸膛往下淌。 他卖了十几年酱,在集上横着走惯了,但杀猪刀他是认识的,那是真刀,不是唬人的。 而且这个顾青苗他听说过,隔壁那条街杀猪的,一头二三百斤的肥猪一个人能按住,刀功了得,下手稳准狠,镇上卖肉的屠夫见了她都得笑么呵的说话。 “我……我就是来讲道理的,你说这些干啥,做生意嘛,和气生财。”孙大酱声音矮了八度,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一脚踩在自己担子上,差点仰面摔个四脚朝天。 “和气生财?你带仨人堵我弟妹摊子,你说和气?”顾青苗刀尖又逼近一寸。 孙大酱连退三步,差点撞翻自己的酱担子,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白纸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他弯腰把担子挑起来,冲那仨混混摆了下手,那仨混混比他还快,板寸头头一个挤出人群,军大衣紧随其后,叼烟卷的烟掉地上了也顾不上捡,四个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集市尽头。 钱大姐从人群里挤过来,拍着胸口说:“刚才吓死了,我想过来可又怕那三个混混。”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个老爷子拍着大腿说了句:“这唱的是哪出啊,孙大酱也有今天?” 旁边的老太太接了一句:“这叫一物降一物。” 那个上回拿旱烟杆子的老爷子也在人群里,笑得烟袋差点掉地上,冲旁边人说:“我上回就说这丫头的摊子热闹,每回来都有戏看。” 顾青苗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别,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麦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顾青野写信说你赶集卖酱,让我来瞅瞅。”她拍了拍麦穗的肩膀,力道大的麦穗往前踉跄了半步,“行,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弟那闷葫芦算是捡着宝了。” “那你咋知道我今儿个在这儿?”麦穗稳住身子。 “我本来不知道,我今天是来赶集卖肉的,刚把摊子支上,你旁边卖粉条的大姐就跑过来跟我说,有个卖酱的小媳妇儿被孙大酱堵里头了,我一听孙大酱这名儿就冒火,上回他买我排骨还嫌肥,被我骂了一顿。” 钱大姐端了两碗热粉条过来,一碗给麦穗一碗给顾青苗,上下打量着顾青苗啧啧称奇:“大妹子你这刀从哪儿磨的?快得能剃胡子。” 顾青苗接过粉条吸溜了两口,大手一挥:“自个儿磨的,回头给你也磨一把,切粉条利索。” 麦穗把摊子上的罐子重新摆好,小丫和铁蛋在旁边帮忙,铁蛋一边捡摔碎的罐子碎片一边嘟囔:“等我长大了也学三姑耍刀。” 小丫瞅了他一眼:“你先学会算账吧,刚才毛票都撒了。” 铁蛋不服:“那是他踢筐我吓的。” 小丫哼了一声:“我大哥在的时候谁也吓不着我。” 麦穗听着这俩小孩拌嘴,弯腰把摔碎的罐子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搁在筐底,顾青苗在麦穗摊子旁边把自己的肉摊也支起来了,两个摊子挨着,一边卖酱一边卖肉,倒也方便。 有几个买酱的顾客顺道割了肉,割肉的顾客也顺道买了酱,钱大姐搁旁边瞅见了,端着粉条碗过来蹲着,吸溜了一口:“你俩这摊子凑一块儿倒是全乎,酱也有了,肉也有了,再来个卖粉条的就齐了。” 顾青苗指着钱大姐的摊子说:“你不就是卖粉条的。” 钱大姐一愣,拍着大腿笑了半天。 日头偏西,赶集的人渐渐散了,麦穗开始收拾摊子,把空罐子摞进筐里,把剩下的两罐酱给顾青苗装好,不收钱,算谢礼。 顾青苗也没推辞,把排骨又往麦穗筐里塞了两根:“拿回去给铁蛋炖汤,补补胆子。” 说完又叮嘱铁蛋和小丫帮麦穗拿点东西,分担分担,然后挑着肉担子走了。 麦穗牵着小丫往回走,铁蛋抱着布兜跟在后头,一路念叨着今天收了多少钱。 第一卷 第45章 身上烫得不敢碰 麦穗收摊回家后就觉得身上不得劲啊。 白天在集上跟孙大酱对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棉袄里子都湿透了,冷风一吹,她打了好几个哆嗦,但是腊月天儿里头冷,她没当回事,回来还照样搬筐,算账,给花姐喂苞米粒。 晚饭的时候刘桂芳看她脸色不对:“穗儿你是不是不舒服?” 麦穗有点头疼,但是摇头说了句:“没事,就是有点累。” 吃完晚饭,她就上炕躺下了,身上开始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哆嗦。 麦穗迷迷糊糊地还想着明儿个辣白菜要翻缸,赶集回来还得上山,跟哑婆婆说好的……这念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小丫是被麦穗咬牙的声音惊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把麦穗的额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她小声叫了句嫂子,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句,还是没有回应。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阴天连月光都没有,风刮得窗纸噗噗响,小丫摸索着拉住灯绳,看见麦穗脸色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吓得她立刻穿鞋下地。 她站在炕边愣了有几秒钟的功夫,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叫妈,叫二嫂,叫三嫂,但每个念头都被她自己掐灭了。 二嫂脚崴了还没好利索,三嫂……小丫抿紧嘴,她觉得去叫了三嫂,她也不一定会管。 她只想到了一个人,陈小树。 陈小树是村里赤脚大夫陈爷爷的孙子,比她大一岁,平时总在一块儿玩。 夏天搁一块去河边摸泥鳅,秋天一起上山捡松塔,冬天一块蹲在村口老柳树底下听麻雀骂人。 陈小树有回掉河里,衣服湿透了不敢回家,是小丫帮他在河边晾干了才回去,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所以陈小树欠她一个人情。 这是小丫自己心里的账本,算得比麦穗的账本还清楚。 她穿上棉袄,又给麦穗掖好被角,轻手轻脚推开屋门,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花姐在鸡窝里咕咕了两声,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小丫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朝花姐嘘了一下,花姐居然真的不出声了,只是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她拉开院门,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村道里。 从顾家到陈爷爷家也就半条巷子的距离,白天跑过去用不了二分钟,可现在是半夜,村道上的雪白天化了一层,现在到夜里又冻上了,滑得跟镜面似的。 小丫不敢跑太快,摔倒了没人扶她,摔破了膝盖嫂子还得给她上药,嫂子已经病了,不能让她再操心,她心里这么想着,步子就稳下来了。 陈爷爷家的院门关着。 小丫踮起脚够到门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不敢敲太响,怕被隔壁听见了,又不敢敲太轻,怕里头听不见。 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陈爷爷披着棉袄开了门,手里端着盏煤油灯,他看见门口站着的小丫,愣了一下,弯下腰把煤油灯凑近了些:“顾小丫?你咋来了?” “我嫂子发烧,烫得跟火炉子似的,人都叫不醒了。” 陈爷爷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去,是这年头半夜出诊,对方家里男人又不在家,他一个老鳏夫,传出去不好听。 他这把年纪倒不怕别人说他什么,但麦穗是个年轻小媳妇儿,脸皮薄,万一让人嚼了舌根子,他这老脸往哪儿搁。 小丫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嫂子额头还是烫的,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嫂子一个人在屋里,烧得脸都红了,连水都没人倒。 她急得眼眶红了,拽着陈爷爷的袖子不肯松手:“我嫂子烧得可厉害了,身上烫得不敢碰。” 陈爷爷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陈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光着脚站在门槛后头,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丫丫?” 小丫的话陈小树听见了,他看了看小丫,又看了看爷爷,伸手拽了拽爷爷的棉袄下摆:“爷爷你去吧,我跟小丫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人乱说话,我明儿个上他家门口砸雪球,砸他家玻璃,砸完我就跑。” 陈爷爷站在门口,看着脚边两个小孩子。 孙子光着脚,嘴唇冻得发白,小丫棉袄上的扣子扣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着,手里攥着冻得梆硬的袖子边。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拿药箱,嘴里嘟囔了句:“你们俩小孩能证明啥。” 但他还是去了。 药箱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里头的听诊器还是他年轻时候在镇上卫生院用的,胶管上缠了好几圈白胶布。 他跟着小丫走进麦穗那屋的时候,就看见麦穗烧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冷汗涔涔,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 他当时就一个想法:这孩子儿也太瘦了,青野能装下三个她。 陈爷爷把药箱搁在炕沿上,拿出听诊器听了一下,又翻了翻麦穗的眼皮,眉头皱起来:“风寒入里化热,这丫头白天是不是出完汗又吹冷风了?” 小丫站在旁边,把麦穗白天在集上跟孙大酱对峙,出了一身汗又吹了冷风的事说了一遍。 陈爷爷哼了一声:“跟人吵架还能吵出一身汗来,这丫头脾气不小,你去灶房烧壶水,拿条毛巾,再找个搪瓷盆。” 小丫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麦穗,才蹬蹬蹬跑进灶房。 陈爷爷给麦穗打了一针退烧针,针扎进去的时候麦穗皱了一下眉,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陈老头没听清。 陈爷爷收拾药箱的时候,陈小树悄悄拽了拽小丫的袖子,他看了一眼炕上烧得昏昏沉沉的麦穗,又看了一眼正在往针管里装酒精棉球的爷爷,压低声音说:“丫丫,你去叫你妈过来守着,我爷爷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人看见了瞎说,你嫂子嘴再厉害也说不清。” 小丫听懂了,她放下毛巾,跑到西屋门口,轻轻推开门:“妈,妈你醒醒。” 刘桂芳本来就没睡踏实,小丫出去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她隐约听见了,但翻身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她起来披上棉袄跟着小丫过来,一看麦穗的样子就急了。 “这丫头!晚上问她非说没事没事,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往炕沿上一坐,握住麦穗的手,她忽然发现麦穗的手腕细得很,这孩子来顾家这些天,每天最早起,最晚睡,熬酱赶集,上山采菌子,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却瘦成了这样。 刘桂芳眼眶一热,把麦穗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嘴上骂着:“这个丫头……”手上却比谁都轻。 陈爷爷给麦穗打了退烧针,又留了药包,交代刘桂芳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 刘桂芳千恩万谢,让小丫送陈爷爷出门。 陈爷爷半夜从麦穗屋里出来的时候,巷子口恰好有人影晃过去, 陈爷爷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瞅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在叹什么。 麦穗退烧醒来的时候,发现小丫趴在炕沿边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她轻轻把小丫抱上炕盖好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关于麦穗的流言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全村儿。 第一卷 第46章 老实婆婆狂扇恶邻嘴巴子 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婶还没反应过来,刘桂芳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这个平时见谁都笑眯眯、借瓶酱油都要在门口站半天不好意思开口的老太太,此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全是泪。 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动过手。 但现在她顾不上那些了。 “我让你挂羊头卖狗肉!” 一嘴巴子,结结实实扇在张婶脸上。 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张婶被打蒙了,捂着脸连退两步,差点撞上身后的人,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刘桂芳会当众扇她嘴巴子。 “你打我?你,你……你敢打我!” 张婶回过神来瞬间炸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朝刘桂芳扑过去,上手就薅住头发往后拽。 刘桂芳吃痛,一双手死死攥住张婶的衣领子不松,两人脚下一个没踩稳,一块儿摔在地上。 赵老三媳妇站旁边,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拉架。 拉架的方式也简单,上手就薅刘桂芳胳膊。 说是拉架,不如说是拉偏架。 刘桂芳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头发散了,围裙扯坏了,脖子上被挠出两道血印子,但她一点儿不怵,嘴里还在骂:“叫你扯老婆舌!叫你嚼舌根子!叫你大冬天蹲墙根底下跟个抱窝鸡似的瞎传瞎话!” 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有人端着饭碗出来看,有人在旁边嗑瓜子,还有人在后头踮着脚尖问:“谁打谁?谁打谁?是顾家桂芳?她还会打人?” 一个拄拐棍的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地上那个穿灰棉袄的,是不是刘桂芳?她不是连鸡都不敢杀吗?” 旁边的老太太回了他一句:“没杀鸡,杀人呢,你看她把张婶脸挠的,跟刚刨完土豆的地似的。” 正乱着,人群后头传来两声男人声音。 顾青柏和顾青山刚从镇上给人修完房子回来,扛着工具路过大队部,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顾青柏个子高,踮脚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把工具往顾青山怀里一塞,拨开人群挤进去。 “妈!妈!松手!妈……” 顾青山一听不对劲,把工具往地上一扔,赶紧也挤进去。 兄弟俩一个拽胳膊一个护腰,费了好大劲才把刘桂芳从张婶身上拉开,顾青柏的外衣被拽掉一只袖子,顾青山的帽子挤掉了,踩了好几个大脚印。 刘桂芳被儿子架着,头发散在脸上,嘴里还在喘粗气,手里死死攥着一绺从张婶头上薅下来的头发。 她喘着气指着张婶:“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来!谁挂羊头卖狗肉?” 张婶坐在地上,半边脸红着,棉袄飞到一边儿子去了,里头衣领子歪到肩膀,鞋也掉了一只, 她指着刘桂芳朝村长嚎:“村长你看见了吧!她先动的手!一家子都是泼妇!儿媳妇半夜偷人,老婆婆当街打人!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你再说一遍。”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但整个院子的人都看了过去。 麦穗站在门口,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布棉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还是苍白的,一只手扶着门框撑着身子,手背上还贴着昨晚打针留下的棉球。 小丫扶着她另一只胳膊,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花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也跟出来了,正站在麦穗脚边,抻着脖子往大队院子里看,嘴里咕咕着。 麦穗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婶,又看了一眼头发散乱,脸上带血印的婆婆。 她什么都没对张婶说。 她先走到刘桂芳跟前,把那绺头发从婆婆手里轻轻抽出来,扔在地上,又伸手把刘桂芳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拿袖子擦了一下婆婆脸上那道血印子。 “妈,疼不疼?” 刘桂芳眼眶一下就红了,嘴上还硬:“不疼!她那张脸更疼!” 麦穗拍了拍婆婆的手背,转过身。 张婶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喉咙里那句泼妇卡在嗓子眼,愣是骂不出来了,她也不知道咋回事,看着这张苍白的脸,心里比挨了刘桂芳一巴掌还发毛。 麦穗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张婶,你说我半夜偷人,偷的是谁?” “老陈头!陈大夫半夜从你屋里出来,我儿子亲眼看见的!” “几点?” “半夜!” “半夜几点?” 张婶噎了一下,她哪知道半夜几点。 麦穗转过身,看着围观的村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发的烧,小丫怎么去请的大夫,陈大夫怎么来的,婆婆怎么守了一宿。 说完,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张婶脸上。 “张婶,你儿子看见陈大夫提着药箱从我家出来,他没看见陈大夫是去干什么的,没看见我屋里有婆婆守着,更没看见门口还站着陈大夫自己的孙子和我小姑子,他什么都没问,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陈大夫今年六十四了,是咱村唯一的赤脚医生,他半夜被我家小丫叫起来给我看病,一分钱没收,留了药包就走了,这样一个老人,被你们说成半夜幽会年轻媳妇儿,张婶,你们家就没请过大夫?你们家女人病得起不来炕的时候,是不敢看大夫的,还是看了大夫就得被人说闲话?”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张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那道巴掌印被风吹得越发明显,像被人按在锅里当饼烙了似的。 麦穗没停。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这是昨晚的药渣,陈大夫开的方子,还没来得及倒,谁懂药材的可以过来看,每味药都清清。” 她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沾了几滴酱渍,字迹工整。 “这是我卖酱的账本,从第一天摆摊到现在的每一笔账,收入和成本都有记录。”她翻到最近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画了横线的字,“这是腊月十五那天,摊子被混混砸了,损失几瓶木耳酱,隔壁村卖粉条的钱大姐在场,我三姑姐也在,不信的,自己去问。” 最后,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纸,崭新的,上头字迹力透纸背。 她把纸展开,朝着围观的人,从左到右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上面写的字。 “卫生合格,堪称典范。” “这是卫生站发证的人亲笔写的,他们查了我家灶房,连犄角旮旯都看了,没挑出一点毛病。” 她把检查表放下,看向张婶。 那一眼不凶也不狠,但张婶愣是觉得后背一凉。 “张婶,你儿子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没问,就觉得我给顾青野戴了绿帽子,我跟你们家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往死里整我?”她说完顿了顿,“就因为你想拿五十斤陈苞米换我家一亩地,让我当众给撅了?” 人群里有人恍然大悟。 “哦……怪不得!上回张婶拿陈苞米换人家好地,让麦穗当众给撅回来了,这是记仇呢!” “啧啧,五十斤陈苞米换一亩地,亏她张得开嘴。” “这是换地不成就要毁人名声啊,真够毒的。” 张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麦穗看着她,一字一顿。 “张婶,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麦穗行得正坐得直,每一分钱是拿酱换的,每一顿饭是自己挣的,谁再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下回我可就不讲道理了。” 花姐在脚边咕咕了两声,小下巴一扬,那架势,跟她主人一模一样。 刘桂芳站在儿子身边,看着自家儿媳妇瘦瘦的背影,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这丫头,太硬气了。 第一卷 第47章 嘴皮子比巴掌好使儿 “真是缺德!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传人家这种谣言。” “可不咋的!” 顾青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攥着顾青柏被拽掉的胳膊袖子,他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但此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是骂完了,但他知道,刘桂芳骂的那些话只能出口气,真正能让大家伙儿信的,是麦穗自己那些话。 顾青柏沉默地看着麦穗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地上说不出话的张婶,低声对顾青山说了句:“大嫂比咱俩能说。” 村长顾长辉平时处理村里纠纷都是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他现在搁那块儿抽了好几口旱烟,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沉着声开了口。 “张家的,赵老三家的,你们俩听好了嘛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两个扯老婆舌扯出来的,人家青野媳妇儿发着烧,病的都起不来炕了,你们还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你们家就没有病人?你们家就没有女人?你们就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张婶想张嘴辩解,村长没给她机会。 “今儿个这事儿,大队有处理结果,第一,你们两个当着全村人的面给麦穗同志道歉,也给陈大夫道歉,第二,你们俩罚扫大队一个月,早晚各扫一遍,扫完来我这儿签字,第三,写份检讨书,贴在公告栏上,再有下回,直接报到公社,让上头的人来评理。” 当天下午,公告栏上就多了两张检讨书。 张婶那份写得歪歪扭扭,墨水滴了好几处,有好几个错别字圈了又改。 赵老三媳妇那份更短,半页纸不到,但两个人的签名都按了红手印,红得扎眼。 有人挤在公告栏前头看热闹:“她以前不是挺横吗,咋连个检讨书都写不利索。” 旁边有人接话:“横有什么用?碰上更横的就老实了,你看她把赵老三家狗撵了的时候那气势,再看现在,笔都拿不稳。” 有识字的念出声来给不识字的听,一边念一边笑,笑完了又往麦穗家那边瞅。 顾家的院门半掩着,刘桂芳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有人往里头瞅,抬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赶紧缩回头走了。 从今儿开始,这村里的人以后见了她刘桂芳,都得绕道走。 陈爷爷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听隔壁邻居给他念了公告栏上的检讨书,听完把烟袋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背着手进了屋,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检讨书上说我啥了?” 邻居低头看了一眼抄回来的纸条,照着上面读:“说她俩诬陷陈大夫与麦穗同志有不正当关系,现在正式向陈大夫和麦穗同志赔礼道歉。” 陈爷爷背对着邻居站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袋,点了一锅新烟,吸了两口。 “还行,这丫头嘴皮子比她婆婆的巴掌好使多了。”他抽了口烟,又补了句:“比她男人的拳头也好使。” 他背着手进了屋,自言自语说了句:“这小子娶了个好媳妇。”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刘桂芳走在最前头,头发虽然重新梳过了,但耳根后头那道红印子还在,衣服上沾着打架时蹭的土,走路的架势却跟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她手里攥着从张婶头上薅下来的那绺头发,走之前她又给捡起来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路过一颗老柳树的时候,她把那绺头发往树底下一扔,拿鞋底碾了两下,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就是扯老婆舌的下场。” 柳树上蹲着的那几只麻雀集体噤声,等刘桂芳走远了才叽叽喳喳地开始复盘。 一只胆大的麻雀歪着脑袋看着树下那绺头发:“叽!这窝草跟咱搭窝的草差不多,就是颜色不太对。” 另一只麻雀啄了它一下说:“那是人毛!不是草!” 两只麻雀为这绺头发的材质吵了起来。 院门一关,王翠娟单腿蹦着从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站起来,她脚脖子上还敷着红花油,棉裤腿儿挽到小腿肚子,露出一截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脚脖子,但这完全不妨碍她输出。 “妈!你太厉害了!” “铁蛋刚才跟我演了一遍!你上去就薅她头发!那张婶比你还高半头呢,你薅她头发她连还手都找不着北!你年轻时候是不是练过?我爹说你连鸡都不敢杀,我看你这身手别说鸡了,杀猪都行!”她激动得手里比划,差点从板凳上翻下去,一把扶住门框才稳住,嘴还是没停。 刘桂芳把被扯掉一半的围裙脱下来抖了抖,拍掉上头的土重新系上,但系围裙带子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刚才肾上腺素飙太高还没降下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当众跟人动手,打完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但打都打了,颤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别嘚啵了,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没嘚啵!我这是战后总结!铁蛋他爹你说是不是!”王翠娟扭头找顾青山。 顾青柏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拿锤子修推车,听见王翠娟点他名,头也没抬,闷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脚不疼了?” “疼!疼也得说! “听见咋了!又不是啥丢人的事!你那是替大嫂出头!铁蛋你看见没!你奶把那老婆子按地上的时候,旁边赵老三媳妇想上去拉偏架,被你奶一胳膊肘给顶回去了!就那一下!” 铁蛋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烧火棍,他刚才趁乱想冲出去帮忙,被小丫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这会儿正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只能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圈。 “我没看见!小丫不让我出去!她说我出去只会添乱……奶你说她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小姑是怕你被张婶薅头发。”刘桂芳系好围裙,拍拍膝盖上的土。 “我才不怕!我头发短她薅不着!” “行了行了,你赶紧扶你妈回屋躺着吧。”刘桂芳摆摆手,端起灶台上晾好的小米粥往东屋走。 “我还没说完呢……” “等你脚好了再说,现在先憋着。” 麦穗的烧退了些。 刘桂芳端了碗小米粥进来,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喝,老太太今天打了场这辈子最大胆的架,头发虽然重新梳好了,脖子上被指甲刮的红印子还没消呢。 “穗儿,你胆子太大了,那些证据都留着呢?” “账本是我每天记的,本来也不是为了对付她。”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证据。”刘桂芳看着她,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说的是你怎么会想到留着那些东西,药渣、检查表,账本。” 麦穗喝了两口粥,笑了笑:“妈,做生意的人,什么都要留底,留了底就不怕查。” 刘桂芳没有再问。 她觉得麦穗说的留底跟她理解的不太一样,但没关系,这个儿媳妇从嫁进来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她早就习惯了。 李明娥从头到尾没有出屋。 院儿里安静之后,她把针线笸箩搁在炕沿上,走到灶房帮刘桂芳做饭。 刘桂芳把锅烧开了,拿抹布擦灶台上的水渍,忽然开口:“明娥,你说这张婶,咋就盯上咱家了?” 李明娥的手一顿,很快切菜。 刘桂芳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正拿抹布擦灶台,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语气也跟平时唠嗑似的。 “张婶那张嘴妈又不是不知道,见谁咬谁,上回赵老三家的狗把她家鸡撵了,她站巷子里骂了半个钟头,把赵老三家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她把菜放进盆里,又切土豆子:“今天咬到大嫂头上,算她倒霉,大嫂那张嘴也不是吃素的,药渣子账本,检查表,一样一样掏出来摆桌上,张婶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话滴水不漏。 既替麦穗说了话,又没往自己身上揽任何嫌疑。 既顺着刘桂芳的意思骂了张婶,又没提自己也去村口跟张婶嘀咕过麦穗半夜看病的事。 她把菜切完,说了句回屋看看金宝,就转身出了灶房。 经过东屋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东屋里头隐约有说话声,是麦穗在跟小丫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麦穗靠在炕头上,小丫趴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账本背面画画。 她拿铅笔在账本上写着,爽约一次,等病好了,带双份的饼子和白糖去,老太太应该不会生气。 她刚要把账本放回枕头底下,花姐忽然在窗台上咕咕了两声。 “西屋那个,刚才搁灶房里头跟老太太说话,不知道寻思啥呢,切菜魂都飘了。” 麦穗往西屋那边看了一眼,把账本翻到李明娥的还款记录那页。 她这个三弟妹的小心思可不少呢。 第一卷 第48章 顾青野回不来,你连个男人都没有 她在炕上躺了整整两天,躺得骨头都快长毛了。 这两天刘桂芳顿顿端小米粥加鸡蛋进来,王翠娟单腿蹦着来串了三回门,小丫和铁蛋轮流在炕边站岗。 小丫负责汇报花姐一天下了几个蛋,铁蛋负责表演烧火棍刀法最新招式,院子里那根烧火棍都快被他舞出残影了。 麦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炕桌上一搁,掀开被子就下了地。 腿还有点儿软,但脚底板踩在实地上那一刻,心里那股憋了两天的劲儿总算顺了。 花姐第一个发现她出来了,咕咕咕地从灶房门口冲过来,围着她转了三圈,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她脚面上轻轻啄了一口。 “你总算活过来了。” “嫂子你好了?”小丫从灶房探出脑袋,手上还攥着一瓶刚贴好标签的元蘑酱。 “好了,一会儿赶集,去不去?” “去去去!”小丫把酱瓶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跑去找铁蛋。 铁蛋正在院子里拿烧火棍比划,听见赶集俩字,烧火棍往地上一杵,跑得比花姐追虫子还快,花姐被他吓得扑棱着翅膀跳开两步,咕咕咕地骂了他好几句。 麦穗把货搬上顾青山前两天修好的推车。辣白菜三盆,元蘑酱两筐,野山椒蘸料一筐,干木耳和松塔各半筐,松籽糖也带了一小盆。 今天可不光是来卖货的。 她还有几笔账要还。 给哑婆婆买赔礼的东西,给家里添过年的年货,新挖的那块灵芝得拿去药铺卖了,还有上回公社卫生站来检查的老马同志。 人家大冷天跑一趟,检查完了还给她写了“堪称典范”四个大字。 她把单独包好的几瓶辣白菜和元蘑酱搁在推车最上头,拿干净白布仔细盖好。 赶到集上的时候,人头乌泱泱的,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麦穗刚把摊子支起来,老主顾们就跟约好了似的涌过来。 花棉袄大婶头一个冲到摊子前,布袋往摊上一拍:“姑娘你可算来了!家里酱都刮干净了,辣白菜来五斤,元蘑酱两瓶,赶紧的!” 麦穗嘴上应着,手上也不闲着,打包,收钱,一气呵成。 摊子前头站着个穿蓝布棉袄,围灰围巾的中年女人,不急着买,先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瞅着麦穗怎么给人称菜,怎么拿干净筷子挑酱给人尝,怎么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唠嗑还不出错。 等花棉袄大婶走了,这女人才开口:“姑娘,你这辣白菜咋卖的?” “八分钱一斤,先尝后买,不甜不脆不要钱。”麦穗夹了一片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尝了元蘑酱,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钱来:“辣白菜五斤,元蘑酱三瓶,过年家里来人多,省着不够吃。” “您住哪儿?远的话我给您多包一层油纸,省得路上颠散了。” “不远,就供销社后头那条街,我姓张,在供销社上班。” “张大姐。”麦穗笑着把菜用两层油纸包好,酱瓶子上又多裹了一层报纸,“您头一回来吧?下回再来我给您抹零头。” 张大姐接过东西,看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满意:“你这姑娘做生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能多卖就多卖,你是生怕人家买回去不好吃,行,下回我还来。” 张大姐走后,麦穗看看摊子上的货已经去了小半,让小丫和铁蛋看着摊,又托旁边的钱大姐帮忙照应,自己揣着那块灵芝去了镇上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把灵芝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凑近了闻,拿指甲轻轻掐菌盖边缘,半天没吭声。 最后放到戥子上称了称,这才开口:“野生的,柞木上长的,一斤一两八钱,给你按一斤二两算,十二块。”说完又补了两张毛票,“灵芝粉刮下来给你留着,条件是下回再采到品相这么好的,还得送我这儿来,要是能弄到五味子和天麻,更好。” “行,下回有好的还找您。” 出了药铺,麦穗先去糕点铺子称了两斤槽子糕,两包桃酥,又去隔壁摊上称了红糖和白糖,这是给哑婆婆赔罪的。 她爽了约,礼得带双份。 接着又扯了几尺布,称了几斤肉和面,这才回了摊位。 小丫已经把上午的账理得清清楚楚,麦穗接过钱匣子数了数,今天上午的进账比上回赶集还多了好几块。 她正把剩下的年货归拢好,一道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 “大姐?” 麦穗抬起头。 麦藜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上别着个亮闪闪的发卡,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空的,纯摆设,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她旁边站着个烫卷发的年轻女人,穿一件红色呢子短大衣,手里捏着块手绢,正拿一种逛动物园看猴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扫着麦穗。 “大姐,你这是赶集卖酱呢?”麦藜走近两步,往推车上那些瓶瓶罐罐瞟了一眼,嘴角挂着笑,“生意咋样?卖了多少?” “还行。”麦穗把推车上的东西往里挪了挪,头都没抬。 卷发女人捂着嘴笑了一声:“藜儿,这就是你大姐?你不是说你大姐嫁得挺好嘛,咋还搁集上摆摊呢?” “我大姐闲不住。”麦藜拉了拉卷发女人的袖子,语气轻快,笑得一脸天真,“姐,这是我朋友小罗,她爸是商业局的,对了姐,建业他爸说过年让我去他家里吃饭,要正式见亲戚了,你到时候一定来啊!建业他妈还说过年给我打对金耳环,当见面礼。” 说到金耳环,她特意停顿了一下,下意识撩了撩耳边的头发,露出空荡荡的耳垂来。 她现在还没打耳洞呢。 麦穗把抹布往摊子上一搁,抬起眼来,笑了:“挺好,你跟建业领证了没?” 麦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麦穗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年就领。”麦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 “那就是还没领。”麦穗语气不紧不慢,“上回回门的事你还记得吧?嫁县长家挺好的,姐真心祝你过得好,不过姐得提醒你一句,金耳环是戴在耳朵上的,不是挂在嘴上的,等耳环真戴上了,再来跟姐说,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旁边小罗听出话里那层意思了,脸色变了变,赶紧拉着麦藜要走。 麦藜被拽着走出去好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麦穗的推车,上头的筐里摞着冒尖的年货,底下那几盆辣白菜都快卖空了。 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麦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冲麦穗喊了一句:“大姐,正月十六我结婚,你可千万别忘了来!虽说是你一个人来,但也是一家人嘛!”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青野回不来,你连个男人都没有。 麦穗抬起头看着麦藜,笑了,那笑容又甜又稳:“行,我一定去,你婚礼上要是缺酱,姐给你带两罐,管够。” 麦藜的脸唰地绿了。 小罗拽着她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铁蛋蹲在推车旁边,看看麦藜的背影又看看麦穗,小声问小丫:“那个女的是谁?” “你大娘的妹妹。” “她为啥说话阴阳怪气的?” “她怕嫂子过得比她好呗。”小丫把最后一颗松籽糖塞进铁蛋嘴里,“吃你的糖,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 铁蛋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麦穗拎着单独包好的几瓶酱去了公社卫生站。 上回来检查的老马正坐在办公室里抄表格,看见麦穗进来,手里的笔差点掉桌上。 “麦穗同志?你咋来了?” “上回说好的,辣白菜出缸了,给您送两瓶尝尝。”麦穗把酱瓶子搁在桌上。 老马腾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嘛……哪有检查完了还收东西的道理!” “查归查,送归送,你们按规矩办事,我按承诺送来,两码事。”麦穗笑着说,“收着吧,自己家做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老马被她说得嘿嘿直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片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个脆!我媳妇腌的那酸菜,嚼起来跟橡皮筋似的,你这个咔嚓咔嚓的,有劲儿!” 第一卷 第49章 新军装,照相师傅非让拍 他又拧开元蘑酱的盖子,筷子头蘸了一点搁舌尖上,闭上眼品了好几秒,睁开眼的时候,那表情比检查灶房卫生时还严肃三分:“你这个酱,你确定是家庭作坊做的?比我们食堂强了不止一档,我们食堂那酱咸得能齁死人,你这个鲜得能空口吃!” 他站起来朝隔壁喊了一嗓子:“站长!您来一下!上回我跟您提的那个麦穗同志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对着麦穗点了下头,也不多话,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元蘑酱。 沉默片刻,转头对老马说:“让食堂老刘过来看看,今年过年给职工搞点实在的,每人发一瓶酱,我看行。” 话还没落地,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隔壁办公室的年轻干事,手里端着个空饭盒,鼻子还在使劲往里头嗅:“老马,你们在吃啥?那个味儿飘到我那儿去了,隔着三间屋我都闻见了!” 不到几分钟的工夫,卫生站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全是闻着味儿摸过来的。 麦穗带的那几瓶样品转眼就见了底,也真巧,正好赶上饭点了。 老马死死护住最后半瓶元蘑酱,说这瓶得留着给食堂老刘当样本,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 有个没尝到的年轻女同志不甘心,当场问麦穗明天还来不来赶集,又问她家在哪个村,说年后要拉姐妹们一起去。 站长看着这阵仗,拍了拍老马的肩膀:“今年评卫生示范户,麦穗同志这家直接报上去,不用讨论,群众的舌头比眼睛还雪亮。” 从卫生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麦穗推着推车回到摊位,小丫正把钱匣子里的毛票按面额分得整整齐齐,铁蛋蹲在旁边把空罐子摞成了一座小塔。 钱大姐端着自己的空粉条碗坐在旁边,看见麦穗回来立刻站起来:“穗儿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又来了好几拨人问辣白菜,我说卖完了让他们明儿赶早,你这摊子比我粉条摊子还忙,下回你可得给我开工钱!” 麦穗笑着道谢,抓了一把松籽糖塞给钱大姐,又给她抓了一把干木耳。 她把空筐摞上推车,推车上的年货还有好几样没买全,但今儿个是来不及了,明儿个赶集再补。 到家时太阳还没落山,她把空筐搬进灶房,转身拎起那兜给哑婆婆备的东西就往外走。 “你才刚好,这又要上哪儿去?”刘桂芳追出来问。 麦穗头也没回:“上山看个长辈,饭前回来。” 她沿着山路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见了面该怎么说,上回哑婆婆跟她约好了日子让她上山,她病了一场给耽误了,虽说松果带过话,但让一个老人家在山上白等好几天,这份歉得当面赔。 走到半山腰,头顶松枝哗啦一晃,松果倒挂着探下脑袋来。 这小东西的鼻子比雷达还灵,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麦穗手里的编织筐:“叽叽!你病好了?哑婆婆在地窨子里呢,你这筐里装的啥?我闻着甜味了!是槽子糕?不是不是,是桃酥!槽子糕跟桃酥不是一个味儿!槽子糕是鸡蛋甜,桃酥是油甜!” “你这鼻子能去供销社当质检员了。”麦穗掰了半块桃酥递过去。 松果两只前爪接过来,腮帮子立刻鼓成了两个球,含含糊糊地说:“哑婆婆这几天天天坐在门口纳鞋底,每回有脚步声就抬头,不是你,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纳。” 麦穗心里一热,脚下加快了步子。 山坳里那棵歪脖子松树往右一拐,再走一段路就隐约看见地窨子的草顶了。 上头盖着一层薄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柴烟。 哑婆婆正坐在门口的石板上纳鞋底,针锥子扎进千层底又拽出来,“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你还知道来。”她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瘦了,发烧那几天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婆婆天天端小米粥和鸡蛋。”麦穗把编织筐搁在石板旁边,一样一样往外拿,“婆婆,上回我发烧耽误了,害您白等好几天,这是槽子糕,软和不费牙,桃酥比槽子糕甜一点,您当零嘴吃,红糖泡水暖暖身子,白糖您泡五味子酒试试,不抢味,还有木耳酱,上回您说可以再咸一点,这回调过配方了,我又带了一瓶元蘑酱,这瓶没放辣,您尝尝。” 哑婆婆没说话,拧开木耳酱的盖子蘸了一点搁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这回咸淡正好。” 她把槽子糕掰了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屑,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外头冷,屋里烧了炕。” 走了两步又撂下一句:“下回再发烧,让人捎个话,我这儿有退烧的草药。” 地窨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旧苇席,灶台上搁着几个粗陶罐子,墙角摞着几捆干药材,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哑婆婆从灶台后头拿出几个用干叶子包着的烤山药,塞进麦穗手里:“刚烤的,路上吃。” 说完又转身从墙角拎出几根沾着泥土的野山药,拿草绳捆好,又从房梁上取下一串晒干的松蘑,一块递给麦穗:“这个拿回去炖汤,补气,这松蘑是我秋天那阵在松树根底下采的,你那个酱咸淡行了,蘑菇还能再挑挑,下回你上山,我带你去看一片松蘑,长在老松树根底下,个头小,但炖酱比元蘑香。” 麦穗接过烤山药,热乎乎的,隔着干叶子都能闻到焦香味,她掰开一个,金黄的山药肉冒着白汽,咬一口,又绵又甜。 哑婆婆在炕头上给她留的,还是热的。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桂芳天没亮就起来扫尘祭灶。 麦穗在灶房里和面剁馅包饺子,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了顿热乎饺子。 铁蛋一口一个,烫得直哈气,花姐在桌腿底下捡漏,啄走他掉下的半个饺子馅。 腊月二十四,麦穗又赶了一场集。 张大姐果然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本子,胸口口袋里别着支圆珠笔,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麦穗同志,这是我们供销社的采购员老周。”张大姐把老周往前让了一步,“前天买了你那酱回去,我婆婆就着辣白菜多喝了半碗粥,昨儿个我带了瓶元蘑酱去单位抹馒头,盖子还没拧开呢,隔壁就闻着味儿过来了,我们主任尝了一口,让我今儿个把老周带来。” 老周是个实在人,拿起元蘑酱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挑了一点搁嘴里抿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你这酱体浓稠均匀,蘑菇粒大小一致,比供销社柜台上的酱菜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是这样,咱们供销社年后想找几家靠谱的本地供货商,我看你这酱行,不过现在冬天原材料不好弄,你那边有多少存货?” “元蘑和木耳是前阵子找的,没多少,辣白菜现腌的,地窖里还有十来颗,冬天产量不大,但供一批试卖没问题。” “行,不贪多,年后初八你送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酱,四瓶木耳酱来,我搁柜台上试卖,卖得好,开春原材料上来了咱们再谈长期供货,价格按你集上零售价,不压你价,但质量你得给我保证。” “质量您放心,卫生站的人尝了都说好。” “我听说了。”老周笑了一下,“老马昨天逢人就讲,说你主动送样品,还做得比国营饭店好吃,你算是把咱公社卫生站给征服了。” 张大姐在旁边补了一句:“主任让我问你,年后要是卖得好,愿不愿意在供销社设个专柜,地方给你留着,挨着糖果柜,人流量最大,不过不着急,年后再说。” 麦穗把老周说的供货量,价格,交货日期一样一样记在账本上。 试供量不大,但这是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供销社的柜台,多少个体户挤破头都进不去。 往后的几天,麦穗忙得脚打后脑勺。 每天赶集,补货,记账,中间又上了一趟山。 哑婆婆带她去看了那片松蘑窝,藏在北坡老松树根底下,被雪半盖着,哑婆婆蹲下来,拿树枝拨开雪,指着底下那丛小蘑菇根说:“等天暖和了就出来了。” 麦穗蹲在旁边,看着她拨雪的动作,跟之前教她认元蘑时候一模一样。 下山之后她把哑婆婆送的干松蘑熬成了酱。 灶房里飘出去的香味把隔壁刘婶都招来了,刘桂芳尝了一口,说这个比元蘑酱还鲜,麦穗在心里记了一笔,年后供销社试供,松蘑酱可以当招牌产品。 二十九这天,麦穗正蹲在灶房门口清点年后要交货的辣白菜数,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声。 邮递员老头推着那辆绿色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从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在手里朝院里晃了晃:“顾青野家的!有你信!” 麦穗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刚接过信,邮递员老头就歪着头看她,咧嘴笑了:“麦穗同志,你家这位最近信挺勤啊,以前一个月一封,这半个月都两封了,咋的,在部队想媳妇想得坐不住了?” 麦穗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这不年底了嘛,部队可能不忙。” “不忙就写信?”老头蹬了一脚车蹬子,撂下一句响亮的笑声,“我看是想媳妇想得忙里偷闲!走了!” 麦穗站在院门口拆开信。只有一页纸,字迹硬邦邦的:“训练忙,过年回不去,家里缺啥写信,我托人捎。” 信封里多了一张照片。 顾青野站在营房前头,穿着一身新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照片背面写着:“新军装,照相师傅非让拍,给家里看看。” 麦穗看着照片上那张板板正正的脸,笑了一下。 铁蛋从她胳膊底下钻过来,踮着脚看照片:“大娘,这是我大爷不?” “是你大爷。” “大爷真俊!”铁蛋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 麦穗把照片和信拿进了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等过完年初八交货,开春上山,供销社的专柜也该摆上了。 这个家,会越来越好。 第一卷 第50章 三位姑姐齐聚一堂 大年三十。 顾家院子里天没亮就开始忙活,顾大山领着顾青山,顾青柏在院门口贴春联挂红灯笼,春联是麦穗托村里的教书先生写的。 上联:勤是摇钱树,下联:俭为聚宝盆,横批:勤劳致富。 刘桂芳看着横批说这四个字比万事如意实在。 王翠娟在灶房门口支了张案板剁酸菜馅,刀起刀落虎虎生风,李明娥搁旁边揉面,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倒也配合出了几分默契。 李明娥自打张婶传谣那事之后话少了很多,过年也一样。 灶房里,麦穗系着围裙掌勺,头发用块碎花布巾扎在脑后,葱姜蒜下锅的瞬间白汽窜起来,香味顺着窗户飘出去,院子里的铁蛋手里的烧火棍当场掉在地上。 “我大娘做啥呢?这么香!” 小丫站灶房门口掰着手指头报菜名:“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红烧鲤鱼,辣白菜炒五花肉,还有饺子!” 铁蛋扭头就跑:“我去叫我妈别剁了,她那酸菜馅跟我大娘的一比就是猪食!” 小丫在后头喊:“你这话让二嫂听见又该拿擀面杖追你了!” 王翠娟在那边儿听得一清二楚,手里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铁蛋,你给我过来!” 铁蛋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回头喊了句:“妈,今儿个过年,打孩子不吉利!” “你也知道过年啊!” 顾大山在门口挂灯笼,听着院子里这一通鸡飞狗跳,嘴角难得往上翘了翘。 堂屋里炕桌上摆满了菜。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秋天刘桂芳晒的榛蘑,炖了一下午鸡肉软糯脱骨,酸菜炖粉条里的粉条是钱大姐送的红薯粉,筷子挑起来一根能拉半条胳膊长,辣白菜炒五花肉是固定菜品,每回这道菜上桌刘桂芳都要说一句这辣白菜炒肉绝了,今儿个也不例外。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和白菜馅儿的,馅里搁了花椒水,蘸着蘑菇酱咬一口汁水直流。 铁蛋连吃了好几个,吃到王翠娟实在看不下去了搁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妈你踢我干啥?我又没说错,我大娘做的就是好吃。” 王翠娟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好吃,但你再吃,你奶那碗饺子没了。” 麦穗站起来给刘桂芳和顾大山敬酒,她杯子里是红糖水,刘桂芳杯子里是顾大山珍藏了半年的散白。 刘桂芳端杯端到一半眼圈就红了,说了句:“穗儿,你嫁进来的时候妈对不住你。” 麦穗把杯子碰上去,轻声说了句:“妈,是我应该谢谢你。” 饭后几个孩子,铁蛋,小丫,顾小兰在院子里放鞭炮,铁蛋拿香头点着一个扔出去就跑,结果跑反了方向差点撞柴火垛上,被小丫一把拽住后脖领子,顾小兰站旁边咯咯笑,兜里的松子糖掉出来一颗,被花姐眼明嘴快地啄走了。 屋里麦穗让几个孩子给长辈磕头拜年。 三个六岁的孩子一字排开跪在炕沿底下磕头,铁蛋磕得最实在,脑门撞在地上咚一声响,刘桂芳心疼地赶紧把他拉起来。 四岁的顾金宝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趴在地上,撅个屁股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撅了个蛤蟆趴,麦穗伸手扶了他一把。 压岁钱发下来,铁蛋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揣进去又掏出来。 小丫瞅他那样儿:“你再数就磨破了。” 铁蛋:“磨破了也是我的钱。” “磨破了花不出去。” 铁蛋想了想,把钱交给小丫保管:“咱俩是合伙人,你管账。” 顾小兰在旁边看着,把自己的压岁钱也塞进小丫手里:“我也入伙。”三岁的顾金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自己的压岁钱往嘴里塞,被李明娥一把夺下来。 守岁的时候,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麦穗靠在炕沿上,把顾青野的信和照片拿出来看了看。 第二天大年初一。 一大早刘桂芳就在堂屋里摆好了瓜子花生苹果冻梨。 顾家在村里辈分高,拜年的人能排到巷子口,麦穗换上了刘桂芳给她新做的碎花布衫,站在灶房门口给来拜年的孩子们一人抓一把松子糖。 孩子们尝过之后都不肯走,堵在院门口叽叽喳喳地喊婶子再给一颗,大人拽都拽不走。 有个本家婶子拉着刘桂芳的手夸:“你家这媳妇儿是个旺家的,进门头一年,家里酱缸都往外冒钱!” 刘桂芳嘴上说着哪有哪有,手里给人抓的瓜子却是满满一大把。 上回搁大队吵架之后村里人见了她多少有点发怵,但今天拜年谁也没提那茬,光顾着吃松子糖了。 拜年的人陆续走了之后,花棉袄大婶带着她家那口子来拜年,一进门就亮开大嗓门:“穗儿!我给你带了个主顾来!这是我们隔壁老孟家的大儿媳妇,正月里非要来认认门!” 后头跟着的年轻媳妇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有点不好意思:“麦穗姐,你家酱啥时候再出摊?我婆婆尝了邻居买的辣白菜,天天念叨。” “初六赶集就出摊,鸡蛋拿回去,酱不换鸡蛋。” “那不行,鸡蛋是拜年礼,酱是酱的钱!”年轻媳妇把鸡蛋往灶房门口一搁,刘桂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了好几下才压住。 傍晚热闹了一天终于安静下来。 麦穗坐在灶房门槛上,把今天的人情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来拜年的人里,除了柳林村的亲戚和邻居还有不少老主顾,还有老主顾带来的新面孔,有个婶子走的时候说正月十五要带两个老姐妹来买酱。 铁蛋和小丫蹲在院子里数今天的战利品,不是压岁钱,是来拜年的大人塞给他们的零嘴。 铁蛋把糖纸一张一张捋平了排在台阶上,排了整整一排半,花姐在旁边假装散步,一有机会就想啄一张,被铁蛋举着烧火棍严加防范。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麦穗就起来了。 今儿个是三位姑姐回娘家的日子,菜单她前两天就在账本背面列好了。 小鸡炖蘑菇,红烧肘子,酸菜炖血肠,辣白菜炒五花肉,木耳炒鸡蛋,凉拌野萝卜白木耳,拔丝地瓜,红烧鲤鱼,油炸花生米,还有麦穗自己熬的皮冻,再加上昨天剩的饺子回锅煎一煎,凑一桌子没问题。 第一个到的是三姐顾青苗。 院门外头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声,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妈,把花姐从鸡窝里炸了出来。 顾青苗推着自行车进院,车后座上绑着半扇猪肉,车筐里搁着几根血肠和一大块猪肝,她男人周建民跟在后头,推着另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瓶白酒,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袄,进了院门也不叫人,先拿眼睛把顾家的院子从东到西扫了一遍,土院墙,旧柴火垛,门槛上趴着条不声不响的大黄狗。 “弟妹!肉来了!”顾青苗往灶房门口一搁,围裙一系就挤进灶房帮忙。 周建民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拎着那两瓶白酒往堂屋走,经过灶房窗口时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麦穗正把猪肝往案板上搁,顾青苗在旁边拔刀要切,两个女人挤在灶台前头忙得热火朝天。 他哼了一声,把酒往堂屋桌上一搁,朝顾大山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大喇喇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卷点上了。 顾大山客套了句:“来了。” 周建民嗯了一声,烟圈吐了一个又圆又大的。 刘桂芳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女儿在灶房忙得刀都快剁断了,女婿在堂屋翘着二郎腿抽烟。 她转回来脸上还是笑着给女婿添了茶,但笑意没到眼底,顾大山从头到尾没看周建民,闷头抽旱烟,把烟袋往桌腿上磕了两下,力道比平时重。 顾青苗在灶房里听见那声嗯,手里的刀在案板上重重一剁,猪肝断成两截,麦穗在旁边择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酱油瓶往顾青苗手边推了推。 顾青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抿了抿,那不是笑,是被人看穿了之后不想承认的倔。 “惯出来的毛病。”她把猪肝码进盘子里:“爹妈惯完媳妇儿惯,在家连碗都不洗,往炕上一歪跟个大爷似的。” 麦穗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那你回娘家就多歇会儿,灶房有我。” “我不歇。”顾青苗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我要是歇了,回去更得看他那张脸了。” 王翠娟搁旁边看着麦穗把酱油瓶推到顾青苗手边,又看着顾青苗愣了一下继续剁肉,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杵着有点多余,大嫂和三姐之间那种默契,她插不进去。 她把空盆往怀里一抱,转身出了灶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嘟囔了句:“大嫂你上辈子是不是当官儿的。” 麦穗头也没抬:“上辈子颠勺的。”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顾青苗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探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脸上先带了笑:“大姐来了。” 第一卷 第51章 三位姑姐的婚姻对照组 大姐顾青兰三十六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疲惫和皱纹比刘桂芳还深,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棉袄袖口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她嫁得最早,婆家在隔壁的柳林村。 她男人郑瘸子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个荞面袋子,走起路来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他们的儿子郑小宝跟在最后,十岁的孩子,个子比刚六岁的铁蛋高半头,嘴唇有些发紫,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妈!过年好!” 娘俩在堂屋门口拉着手,刘桂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偷偷转过身去拿围裙擦眼泪。 麦穗迎出去要接过郑瘸子的面袋子:“大姐,大姐夫过年好。” 顾青兰点了点头,又说:“这是自家磨的荞麦面,给你们包饺子。” 郑瘸子把面袋子扛进灶房,朝麦穗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进了屋给顾大山拜完年就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在院墙根底下坐着晒太阳,小宝挨着他爹蹲着,从兜里摸出个木头削的小汽车在雪地上推着玩。 二姐顾青竹是坐驴车来的。 她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和一大袋子地瓜干,木匠姐夫跟在她旁边,肩上扛着个大麻袋,里头装着几块打磨好的青石板。 顾青竹是三个姑姐里头最安静的一个,嫁得也最远,木匠姐夫姓田,老实巴交的,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但两人感情却好。 进了院门木匠姐夫朝刘桂芳比画了好几个手势,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但他的笑容比谁都大,又朝顾大山鞠了个躬,然后把青石板码在院墙根底下,比量了一下院子的地面,意思是开春了好铺院子。 周建民坐在炕沿上隔着窗户看见那几块青石板,弹了弹烟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顾大山把他的茶碗往桌上一搁,茶水溅了两滴出来,周建民看了一眼老丈人,顾大山没瞅他,低头往烟袋里塞烟叶。 一个字没说,一般人家的姑爷见了这表情还不立马乖了啊。 可周建民脸皮厚啊,他撇了撇嘴,跟没看着一样。 顾青竹说话有点大舌头,但她不急,一字一句地说:“妈,这是我自己晒的地瓜干,给孩子们磨牙。” 刘桂芳接过地瓜干:“回来就回来带啥东西。” 顾青竹没接话,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帮麦穗干活,洗菜切菜她一个人全包了,木匠姐夫在旁边看着,她袖子滑下来他就上前帮她挽起来,挽完朝她笑了笑。 顾青竹别过脸继续切菜,嘴角也弯了一下。 周建民在堂屋里把烟卷抽完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抄着手看自家媳妇围着灶台转。 “青苗,差不多得了,咱早点回去吧,家里还一堆亲戚来呢,肉摊子明儿个也得开,你在这儿忙活啥,你弟妹又不是没长手。”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翠娟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到这话动作僵住了,扭头看麦穗。 李明娥端着盘子在门口站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麦穗头也没抬,继续择她的菜,笑么呵的说了句:”那你这手上不是也没长活嘛。”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嗤了一声:“弟妹这张嘴,搁我们肉联厂食堂能当花椒面使。”他说完往灶房里迈了一步,还想再说什么。 顾青苗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砰的一声,周建民的脚步钉在了灶房门口。 顾青苗头也没回,刀刃继续落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我跟你说过了,今儿个吃完晌午饭再走,你着急你自己回。” “我自己回?”周建民嗤笑了一声,“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回去算咋回事?街坊邻居看了还以为我媳妇儿跑了呢。” “那你就等着。” 周建民脸色沉了沉,但当着这么一屋子人不好发作,他转身回了堂屋,经过饭桌时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几个凉菜,凉拌木耳,辣白菜,拍黄瓜,嘴角那抹嫌弃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他跟顾大山说去年他们肉联厂食堂年夜饭光肉菜就六个,顾大山端着茶缸子没接话。 刘桂芳从灶房端了盘炒鸡蛋出来,笑着招呼:“建民,先坐,一会儿就开饭。” 周建民没坐,看了眼手表。 “妈,我还有点事,镇上肉联厂那边有几个兄弟等着我过去,今儿个就不在这儿吃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碾,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青苗,我先走了,你吃完自己回去,别太晚,明儿个还得早起。” 灶房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继续,一刀比一刀沉。 顾青苗没有追出来,过了几分钟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肘子走出来,把盘子往饭桌正中稳稳当当一搁,看都没看院门方向一眼。 “爹,妈,大姐二姐,坐,菜齐了。” 周建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后座上那两瓶白酒他倒是没带走,搁在堂屋桌上,盖子都没拧开。 刘桂芳看着那两瓶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大山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顾青山坐在炕沿边上,他是个老实人,不会骂人,但周建民甩手走了之后他松了一口气,他怕自己忍不住站起来说点什么,又怕说了之后三姐更难做。 顾青柏坐在他旁边,把杯里的散白一口闷了,闷声说了句:“三姐每回来他都这个德行。” 顾青山没接话,只是把桌上那两瓶周建民没带走的白酒放地下墙角了,眼不见为净。 刘桂芳站起来招呼大家入座,铁蛋被王翠娟从院子里拽进来洗手,小宝挨着他爹坐在炕沿边上,木匠姐夫帮顾青竹拉开凳子。 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坐了两圈,肘子的酱色油亮,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辣味儿十足。 刘桂芳站起来端杯:“今年是穗儿进门头一年,家里比往年热闹,青野在部队回不来,但穗儿在家,咱家就跟他在家一样,往后咱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麦穗端杯碰了一下,顾青苗一杯下去面不改色,王翠娟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铁蛋趁乱偷夹小宝碗里的肉被小丫当场举报,顾青兰拿筷子给铁蛋拨了半碗肉说都有。 饭后木匠姐夫蹲在院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小刻刀给几个孩子刻了不同的木头玩具。 铁蛋捧着小木头猪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二姑父你手咋这么巧呢,我爸手就会修扁担。” 顾青兰走得最早,虽然就住在隔壁村,但是小宝不能累着,得早点回。 她临走时握着麦穗的手说了句:“弟妹你这日子不容易。” 麦穗看了她一眼:“大姐你也是。”说完话,她就把一个灰布包塞进了顾青兰的篮子,里头是两罐元蘑酱和一罐白木耳酱:“等我一下。” 麦穗回了一趟东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塞进顾青兰手里,顾青兰打开一看,是一棵灵芝,菌盖有巴掌大,环纹清晰。 “给小宝藏起来,以后用得着。”麦穗又把药铺掌柜的联系方式写在一张纸条上递过去,“我跟掌柜的说好了,灵芝粉刮下来加工不收费。” 顾青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她把灵芝重新包好,放在篮子的最底层,最后她只是粗糙地握了一下麦穗的手,转身拉着小宝走了。 她不会说漂亮话,但是心意都放在心里了。 顾青竹和木匠姐夫走的时候,木匠姐夫比画了好几个手势,顾青竹在旁边翻译:“他说谢谢你做的菜,他吃了三碗,等开春了来给咱家铺院子,青石板他留了好几块好的。” 顾青苗走得最晚,临走把麦穗拉到旁边说了句:“以后谁欺负你,不方便动手就叫我来。” 麦穗笑了:“三姐你把刀收好就行。” “刀随时都收着,但我人随时都到。”她顿了顿,又说:“今儿个他那个德行你也看见了,等哪天我忍不下去了,先把他那肉摊子剁了。” 麦穗没说劝她忍的话,只说了句:“到时候酱管够。” 顾青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拍拍她肩膀,骑上车走了。 麦穗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转身进灶房,刘桂芳正坐在灶台旁边发呆,手边搁着几块布料剩下来的碎布头,正拿手指头慢慢捻着。 麦穗把明天要用的干木耳用凉水泡上,坐到刘桂芳旁边说了句:“妈,三姐今儿个带的猪肝还有一大块,明天给你炒个猪肝补补。” 刘桂芳抬起头笑了一下,把碎布头一片一片叠好收进了针线笸箩里,忽然说了句:“穗儿,你三姐那日子,妈瞅着心里头堵得慌。” 麦穗把泡木耳的水倒掉,说了句:“妈,三姐心里有数,等她哪天不想忍了,咱家这灶房永远多双筷子。” 刘桂芳点点头,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碎线头,转身回屋了。 麦穗把木耳捞出来备用,心想开春供销社的货供上了,酱坊也得再扩一扩,多挣点钱,到时候多双筷子也不光是多双筷子的事。 心想等顾青野回来,得跟他说说这事儿,也不知道他吃饺子没。 她起身回了东屋,从枕头底下拿出他寄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他穿着新军装,身姿挺拔又帅气,她拿手指弹了一下照片上他的脑门,低声说了句:“饺子都凉了。” 第一卷 第52章 三天后分家 正月初六,年后头一个大集。 麦穗天没亮就起来了,今儿个不光是赶集,供销社老周年前订的那批试供货今天交货,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酱,四瓶木耳酱,她在灶房单独码好,拿干净布盖上,又检查了一遍瓶盖有没有拧紧。 这是头一回跟供销社正式做生意,不能出岔子。 把货装上推车的时候,铁蛋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利索,看见麦穗已经在往车上摞酱瓶子,扭头就朝屋里喊:“小丫!大娘要走了!” 小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刚贴好标签的木耳酱瓶子,跑过来把瓶子搁进筐里,自觉地爬上推车前头坐着,她的固定位置,每次赶集都坐那儿,两条腿悬在车沿上一晃一晃的。 到了供销社,老周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他拿起一瓶元蘑酱对着光转了转,拧开盖子闻了闻,拿着筷子挑了一点搁嘴里抿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收货单上签字。 “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酱,四瓶木耳酱,数量对,试供期间要是走得好,开春咱们就签正式合同,价格按年前谈的,零售价不变,供销社不压你价,但质量你得稳定。” “质量您放心。”麦穗把收货单收进布兜夹层里。 老周从抽屉里数出现金,一张一张排在柜台上,麦穗点了一遍,金额跟年前谈得一分不差,她把钱收好,推车出了供销社后门。 集上还是老位置,供销社斜对面东边那个带屋檐的摊位,年前这位置被老主顾们认熟了,年后不能挪。 推车还没停稳,旁边卖粉条的钱大姐已经扯着嗓子喊过来了:“可算来了!这大正月里赶集的人少,我搁这儿蹲了大半天了就卖了三碗粉条,你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麦穗笑着把摊子支起来,酱瓶子还没摆齐,头一拨客人已经到了。 打头的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空罐头瓶,往摊子上一搁:“可算找着你了!姑娘,我年前在你这儿买过一罐木耳酱,回家拌面条,我那口子平时吃饭比吃药还费劲,那顿愣是吃了两碗,这不,刚过完年他就催我赶紧来再买两罐,我还怕你不出摊呢。” “您过年好。”麦穗麻利地给她装好两罐木耳酱,又往她空罐头瓶里夹了一筷子辣白菜,“这是新腌的,您尝尝。” 老太太也不客气,拿手捏了一片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脆!比我儿媳妇腌得强,她年前也腌了一缸,不辣也不甜的,味儿还淡,我都不好意思说她。” 旁边几个挑酱的顾客都笑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姐凑过来,拿筷子挑了点元蘑酱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这个味儿对了!我年前在供销社买了罐酱,咸得我灌了一下午水,你这个不齁,蘑菇味浓,搁啥炒的?” “野生元蘑,都是我自个儿山上采的。”麦穗把试吃碟往前推了推,“您要是口轻,拿这个拌面条不用搁盐。” “来两罐!再给我称一斤辣白菜,你这辣白菜炒五花肉是不是得搁点糖?” “搁一点,提鲜,五花肉煸出油再下辣白菜,别加水,干煸。” 大姐一拍大腿:“我说我上回炒咋水了巴嚓的!原来不能加水!妹子你这手艺,你是不是搁饭馆干过?” 麦穗笑了笑,没接茬,麻利地收钱找零。 “哎!这不是年前那个……那个怼孙大酱的姑娘吗?”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老爷子,手里攥着根烟袋子,就是上回在集上看热闹笑的差点把烟袋掉地上那位。他凑到摊子前头,压低嗓子,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我跟你说,孙大酱年前让你三姐吓唬完老实了一阵,昨儿个来卖了半天酱,我瞅着还那样,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你可得加点小心啊。” “谢谢您通风报信。”麦穗笑着往他手里塞了颗松子糖。 老爷子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糖也是你做的?你这丫头咋啥都会!”嚼完又张开嘴让麦穗看,“还有没?我给你继续打听。” “您先把这颗咽了。”麦穗又递了一颗过去。 摊子前头人越围越多,钱大姐端着粉条碗过来帮忙,她在那儿一边吸溜粉条一边给客人递筷子,嘴里还念叨先尝后买不上当,比麦穗吆喝的还卖力。 忙过这一阵儿,旁边摊上传来一声洪亮的:“弟妹。” 顾青苗把半扇猪肉往案板上一摔,拿刀背敲了敲案板沿:“咱俩摊子往后都挨着,还不用特意跑过来盯着孙大酱了。” “三姐,你那刀能不能轻点敲,我这边辣白菜盆都跟着抖。” “抖抖好,抖匀了辣椒面沾得牢。”顾青苗又敲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剔骨头,动作麻利,刀刃贴着骨头缝走,三两下就把一根大棒骨剔得干干净净。 麦穗还没来得及接话,人群里走过来一个拎着空篮子的女人,她先弯下腰看辣白菜的成色,又拿起一罐木耳酱对着光转了转,最后挑了两颗辣白菜和两罐酱,付钱的时候说了句:“老周让我来的,说今儿个柜台刚摆上,让我先来买两颗,怕晚了抢不着,他搁家说你这酱比供销社那些老牌子都好。” “您是周哥的爱人?” “嗯那。”她接过包好的辣白菜,又说了句:“下回有新品种,你给我们家留两颗。” “行,下回出新酱,我给您捎信。” 老周嫂子刚走,顾青苗就抬头看了眼麦穗摊子上那几盆快见底的辣白菜。 “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一大家子还搅在一块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弟妹,没想过分家么。” 麦穗正在往瓶子上贴标签,手没停:“想过,青野上回搁家的时候提过一回。” “你进门头一年,家里外债你还了大半,供销社的货你供着,过年的新衣裳你给爹妈扯了,再这么一大家子搅在一块儿,你往后的生意做不大。”顾青苗拿抹布擦着刀背上的油,语气跟切肉一样干脆,“你不好开口,我替你开口,大姐二姐那边我去通知,你定日子。” 她在这个家熬了一整个冬天,账还了大半,酱卖进了供销社,也该分清楚了。 麦穗把最后一瓶酱的标签贴好,抬起头:“那就三天后。” 第一卷 第53章 我这不是替弟妹着想吗…… 三天后,顾家堂屋。 本家长辈三叔公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大爷顾有财,他是顾青野的亲大爷,当年分家时霸占了祖宅和最好的地,只给顾大山留了三亩旱坡地。 他在炕头坐着,拐棍往地上一拄,谁也没看,抽了口旱烟后才撩起眼皮扫了一圈,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他往这儿一坐,这个家还是他说了算。 顾有败旁边是顾青野的三叔顾大河,一辈子好喝酒,喝完酒就打媳妇儿孩子,现在不喝了也不打了,因为媳妇儿跑了,这两兄弟跟顾大山是亲哥仨,顾家这一支就剩下他们三个了,分家这种大事,按规矩得他们在场。 另外两个本家男人是顾有财的大儿子顾青树,在村里当过生产队会计,在村里说话有点分量,还有顾大河的儿子顾青海,比顾青野大几岁,在镇上供销社干过临时工。 这两人是顾家这一辈里除了顾青野之外为数不多在外面闯荡过的人,除了这几个近支,还请了个顾家的旁支。 顾大江和顾大山哥仨是堂兄弟,顾青林是他儿子,今儿个也跟着一块来了,他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跟吴师傅学过手艺,进门朝麦穗喊了声嫂子,然后就靠在门框上。 村长顾长辉坐在一边儿拿着纸笔,他今儿个没穿那件灰布中山装,换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分家是你们老顾家自己的事,我就是来做个见证,不用管我。” 但大家都知道,他往这儿一坐,分家的结果就有公家的认可了。 刘桂芳挨着顾大山坐在炕梢,两只手交叠攥着,顾青山和顾青柏站在门口,王翠娟抱着顾小兰坐在灶房门槛上,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 李明娥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金宝,脸上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活泛。 三叔公把那根烟袋往炕沿边儿上磕了磕,拉长了调子开口了。 “青山媳妇,青柏媳妇,还有青野媳妇……你们公婆还在,这个家不能分。”他拿烟袋杆子指了指堂屋正中供着的祖宗牌位,“顾家三代没分过家,你们太爷爷那辈没分,你们爷爷那辈没分,你们爹妈都是老人都走了才分,到了你们这辈,老大家媳妇儿进门才几天?一年都不到就张罗着分家?传出去让人说顾家散了吗?青野在部队上,他要是知道家里在分家,他怎么想?” 顾有财接过话头:“三叔公说得在理,青野媳妇儿,你进门这一年,家里的日子确实比往年好过了,这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日子好过了就张罗着分家,这话传出去不好听,知道的说是你想把酱坊做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容不下两个兄弟,青野是我亲侄子,他在部队上回不来,我这个当大爷的不能看着他媳妇儿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你年轻,不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毒,上回张婶那事闹多大你也不是没看见,分家这事要是再传出去,你往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顾大河靠墙站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烦躁:“分就分呗,又不是不养爹妈,青野媳妇儿要分家又没说不管老人,你们搁这儿拦着干啥?怕分了家没便宜占了?” 顾有财瞪了他一眼,他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我就说这一句,你们接着吵。” 顾青海搓了搓手,看看三叔公又看看顾有财,斟酌着开口:“弟妹,我不是要拦你分家,你在集上卖酱的事我也听说了,供销社那边的老周跟我认识,他说你那酱确实好,但分家这事吧,能不能再等等?等青野回来,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再分,到时候谁也没话说,你现在一个人张罗,万一将来青野回来了不认,你这……” 顾青林这时候咳嗽了一下:“青海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嫂跟青野哥是两口子,他们商量没商量过,咱们外人咋知道?再说了,青野哥临走前能不给大嫂留话?我看你是搁供销社待久了,也学会打官腔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意思。 顾青海被他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替弟妹着想吗……” “用得着你替?”顾青林打断他,“你替人着想之前先问问人家需不需要你替。” 顾青海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讪讪地闭了嘴。 顾青林继续说:“我看大嫂这家分的有理有据,外债是她还的,生意是她干的,她又不是要分爹妈的地,就是把酱坊单独摘出来,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她自己挣出来的,跟三代没分家不搭边,三叔公,祖上不分家是因为没东西可分,我说话直您别怪我。”他嬉皮笑脸地把话头收住,冲三叔公拱了拱手。 刘桂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顾大山低着脑袋闷头抽烟。 麦穗站在堂屋正中,她没有打断任何人,让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了,然后她才开口,语气温温和和,不急不恼。 “三叔公,您说得对,顾家三代没分过家,但我进门这一年,家里的账您看过吗?” 三叔公愣了一下。 麦穗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第一页,举起来让在座的人都看清上面的数字:“我进门的时候,家里欠生产队二十八块,欠供销社十六块,欠村里赤脚医生五块,欠张婶五十斤苞米,这些债,去年年底全部还清,每一笔都有记录,还款日期,金额,经手人,都写在上头。” 她把账本翻到第二页:“这是去年我来了以后家里的收入,我卖辣白菜,元蘑酱,木耳酱,还有干货,赶集的进账每一笔都记着,这笔钱,还了外债,给爹扯了新衣裳,给娘换了新棉袄,过年一家老小的年货全从这里出。” 她把账本合上,看着三叔公:“三叔公,我不是要分顾家的家产,我是要把酱坊从大家庭里分出来,单独核算,酱坊的收入以后归酱坊,用于扩大生产和人工开支,家里的地,房子,口粮田,还是大家的,我一分不要。” 三叔公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 顾青苗先走进来,身后跟着顾青兰和顾青竹,三姐妹在堂屋里头站成一排,顾青苗刚从肉摊上收工,围裙上还沾着肉腥味,手里那把杀猪刀别在腰间,刀把露在外面。 “三叔公,您接着说,我也听听,我弟妹哪句话说得不对。” 三叔公看见那把刀,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烟袋杆子又磕了磕:“青苗,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家里的事你插什么嘴。” “嫁出去的姑娘就不是顾家的人了?”顾青苗把围裙往旁边一甩,手往腰间的刀把上一搭,下巴微扬:“三叔公说得对,我是嫁出去的姑娘。可我弟妹是我顾家明媒正娶的长媳,你们要论规矩,那咱就论论,顾家长媳要分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拦了?” 三叔公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一沉,重重磕了两下烟袋:“青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长辈不够格管这事?” “我没说您不够格。”顾青苗笑了一声,“我就是纳闷,我弟妹这半年还外债,干买卖,给我爹妈扯新衣裳的时候,在座各位谁搭过手?现在她把日子过好了,你们倒是一个不落全来了。” “你……”三叔公的烟袋杆子差点磕飞。 顾有财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拄,沉着脸站起来:“青苗,你这话说得忒难听!我们是顾家长辈,今儿个来是怕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把家拆散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不是?” “大爷。”麦穗开口了,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脸上甚至挂着笑,“您刚才说怕我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我谢您替我着想,不过我这脊梁骨硬,上回张婶在全村人面前给我泼脏水,我连腰都没弯一下,分家这点小事儿,也轮不到别人戳我,至于青野,他要是回来不认这个家,我让他给您磕头赔罪,不过他临走前跟我说的是这个家,你做主。” 顾有财的拐棍僵在地上,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发现所有能站得住脚的道理都被堵死了,他本来是想用长辈的身份压一压这个新媳妇儿,没想到她连顾青野都搬出来了,而且搬得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拄着拐棍坐回炕沿上:“行,你做得主,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家怎么分。” “大山!你……你让一个媳妇说了算?”三叔公憋得脸通红,瞪着眼睛看顾大山。 刘桂芳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了口:“穗儿进门这段日子,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要不是她,咱家去年那几笔债到现在也还不清,分家这事……”她看了顾大山一眼。 顾大山把烟头按灭在炕沿上,站起来,看了看三叔公,又看了看麦穗,说了句:“这个家,她说了算。” 李明娥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三叔公,青野走之前就怕分家的时候有人为难我,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但公章会说话。” 麦穗把纸放在桌子上展开:“这是青野走之前留下的,部队出具的家属财产纠纷调解证明,盖着部队的公章。” 三叔公的烟袋停在半空。 第一卷 第54章 听说你分家了,哥来看看你 顾有财的拐棍在地上轻轻一蹭,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探了几分,顾青树和顾青海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张纸上的红戳。 麦穗把证明信举起来,方便大家伙儿看清。 “三叔公,您刚才说青野在部队上,要是知道家里分家该怎么想……他现在不仅知道,连证明都开好了,这分家的事,您还拦吗?” 三叔公瞅了李明娥一眼,没吱声。 顾有财拄着拐棍站起来,看看那张证明,又看看麦穗,最终只丢下一句:部队都出了证明,我们还能说啥,说完就拄着拐棍走了。 三叔公哼了声,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也跟着走了。 顾青海搓了搓手,讪讪地说了句:“弟妹你别往心里去。”跟在三叔公后头出了院门。 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和村长顾长辉。 顾长辉把纸笔往桌上一搁,冲顾青树招招手:“青树,你包产到户以前在生产队当过会计,懂账目,你过来帮着算,我写。” 顾青树搬了把凳子坐到八仙桌旁边,从兜里掏出个旧算盘,吹了吹盘面上的灰,手指往上一搭。 顾长辉清了清嗓子:“既然长辈都不拦了,那就正式分,大山叔,你家现在房产,几亩地,还有牲畜农具,粮食现钱,老人赡养啥的,一样一样来,都说说,我是见证人,这些都得写下来,省得往后扯皮。” 顾大山闷声说:“三间正房,两间下屋,前山沟一亩好地,还有三亩旱坡地,外债……穗儿进门前欠了不少,现在都还清了。” 顾长辉点了点头,拿笔记下。 正房三间归公中,顾大山和刘桂芳还住堂屋,东屋归麦穗和顾青野,西屋归顾青山和王翠娟,西厢房归顾青柏和李明娥。 自留地和口粮田还是公中的,各房按人头分,收成归各房。 麦穗特别提了一句,顾青野在部队,他那份口粮田由公中代种,收成归刘桂芳和顾大山养老用。 后院菜地归公中所有,三家分,前院鸡窝归公中,芦花鸡也归公中,鸡蛋按人头分,大黄狗跟着麦穗来的,归大房。 粮食和现钱方面,地窖里的存粮按人头分到各房,公中留一部分应急粮由刘桂芳保管,家里的现钱分三份,一份归公中用于老人看病吃药,一份分给王翠娟和李明娥用于家庭开销,一份归麦穗,之前王翠娟和李明娥欠的还款,按之前的还款计划继续还,还清为止,以后酱坊的收入归麦穗个人,不再计入公中。 以后各房自己挣的钱归各房,不用交公中。 公中的农具归公中,各房共用,坏了公中出钱修。 关于酱坊和老人赡养方面,麦穗主动开了口,她拿出账本,把事先想好的方案一条一条说清楚: “第一,家里的地和正房我不要,前山沟那块好地和三亩旱坡地,都留给爹妈和两个兄弟,东屋分家后我们继续住,等以后自己盖了房再搬,西屋归二弟和三弟两家。” “第二,日后开的酱坊从家里分出来,单独核算,酱坊的收入归酱坊,不跟家里的农业收入混在一起,但酱坊每个月给爹妈五块钱养老钱。” “第三,爹妈跟我过,以后看病抓药,穿衣吃饭,我负责,两个兄弟逢年过节该孝敬孝敬,但不强制。” 顾长辉一字一句记完,抬头看了看顾青山和顾青柏:“你们两个有没有意见?” 顾青山闷声说了句:“没有。” 顾青柏也跟着摇头。 顾长辉都写好后,把分家契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念完抬头问众人有没有异议。 王翠娟第一个表态说没意见,顾青山跟着点头。 顾青柏说要是有异议刚才就被三叔公带跑了,李明娥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不大:“没意见。” 麦穗看了她一眼。 顾大山把烟头按灭在炕沿上,站起来,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眼满屋子的人,他转身对着祖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列祖列宗在上,我顾大山这辈子没本事,让这个家穷了大半辈子,如今大儿媳有本事,能把日子过好,请列祖列宗别怪她,这个家,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说完,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走过去从顾长辉手里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刘桂芳跟着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刘桂芳,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小丫从头到尾都蹲在门槛后头听着,分家契传着签字的时候,她从人缝里钻进来,趴在桌沿上看大人们一个一个签名字,轮到麦穗签的时候,她忽然踮起脚尖指着分家契上的空白处问村长:“嫂子签完了我是不是也得签?” 王翠娟逗她:“你个七岁小孩签啥字。” 小丫皱眉,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顾家的人,嫂子分家我得分灶台,以后灶台蒸包子我先吃。” 麦穗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按了个手印,小丫按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红印泥沾了一圈,满意地说了句:“行,以后酱坊也有我一份。” 铁蛋在门口听到了:“你按手印不算数,小丫头片子又不会写字。” 顾小丫头都没回,只是扬起下巴说了句:“我是姑,你是侄,按辈分你管我叫姑,你管我呢。” 王翠娟笑得差点把铁蛋推个跟头,铁蛋跳着脚喊我也要按,冲进来把大拇指按在分家契旁边的小丫手印旁边。 按完铁蛋郑重地说了句:“行,酱坊门口扫地的活归我了。 顾大山笑着摇头:“你们俩别闹,这是分家。” 小丫指了指分家契上那两枚红指印说这不是闹,这是未来的股东。 顾家几人都跟着签了字,顾青兰签完字,把笔递给顾青竹,说了句:“咱爹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让青野娶了穗儿。” 顾青竹接过笔,她说话不利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名字一笔一划签好。 顾青苗搁旁边笑:“这傻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最后写的是李明娥,顾青树作为核算人也签了字,顾长辉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名,把分家契一式两份地递给麦穗:“收好,这比啥都好使。” “晚上包饺子。” 王翠娟第一个跳起来:“我去和面!” 麦穗看了王翠娟的背影笑了,她扭头看着顾长辉和顾青树:“村长,青树大哥,晚上吃完饺子再回吧。“ 顾长辉摆了摆手:“分家不分心挺好,你们一家人吃吧,事儿办完了,咱得回家了。” 灶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铁蛋和小丫在院子里追着花姐跑,麦穗把分家契折好放进账本夹层里,和顾青野那张部队证明放在一起。 从腊月初三到正月初九,她在顾家熬了这么多天,终于把自己从这口大锅里分出来了。 从今往后,她挣的每一分钱都姓麦。 她刚要转身去灶房,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儿。 王翠娟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王老大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灰布棉袄,手里拎着个空麻袋,他旁边站着大嫂李红梅,那脸上的表情比王老大还急三分。 “翠娟!你大哥他……”李红梅刚开口,王老大就拽了她一把,自己抢着说了句:“听说你们分家了?大哥来看看你。” 王翠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擀面杖指节捏得发白。 分家当天晚上,饺子还没包完呢,她大哥大嫂就拎着麻袋上门了,这不是来看她,是来打秋风的。 以前她往娘家搬东西的时候,大哥大嫂可从没嫌弃过她,现在她不给钱了,他们倒主动登门了。 第一卷 第55章 赶紧回吧,我还得包饺子呢 “大哥,大嫂,你们咋来了?”王翠娟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拿围裙擦了把手,语气还算客气,但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李红梅一屁股坐在灶房门口,拍着大腿就开始哭穷:“翠娟啊,你大哥他那个不争气的,在外头欠了人家好几十块钱!人家年前就要来收账,说拿不出钱就扒咱家房顶上的瓦!你说这大正月的,房顶让人扒了,咱爹娘住哪儿啊!” 王老大在旁边撇着嘴,手里的空麻袋往地上一甩,那架势不像是来借钱的,倒像是来收租的。 “翠娟,听说你们分家了?分了家你手头该宽裕了吧。”他大喇喇地院子中间一站,眼珠子扫了一圈新修好的院墙和灶房窗台上的酱罐子,“大哥也不跟你绕弯子,大哥在外头欠了点账,不多,二十来块,你现在跟着你大嫂卖酱,日子比我们好过多了,先借大哥应应急,等大哥手头松快了就还你。” 王翠娟咬着牙,脸上挂不住了。 以前她一听见娘家有难处,二话不说就从顾家往娘家搬东西。鸡蛋,粮食,布料,哪样少了他们的? 可现在还没出正月呢!她欠大嫂的账还没还完呢!他们就又来哭穷了,这是一点不为她着想啊。 李红梅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帮腔:“是啊翠娟,你大哥可是你亲大哥,你小时候大哥背你上学那会儿……” “大嫂,你别说那些。”王翠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擀面杖杵在案板上,“大哥,二十块不是小数,你上回说欠的债还清了吗?上上回说被人堵门要账的事摆平了吗?你每回都说是救急,我哪回没给你?” 王老大脸上那层笑褪了半分,语气也硬了:“翠娟,你这话啥意思?我是你亲大哥,我还能坑你?你搁顾家吃香的喝辣的,你大哥在外头欠着债让人追得跟狗似的,你就不管呗?爹妈要是知道了,不得说你没良心?!” “亲大哥也得写借条。”麦穗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楚。 她手里拿着账本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温和:“王大哥,你说你欠了债,欠谁的?欠多少?有借条吗?” 王老大转过身看着麦穗,上下打量了一眼,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就是她大嫂吧?我们王家的事,跟你一个外姓媳妇有啥关系?我找我妹妹借钱,又不是找你。” “你妹妹欠我的债还没还完!你找她借钱,就等于找我借钱。”麦穗翻开账本,“你说欠了二十块,借条拿出来,要是放高利贷的,我现在就帮你写报案材料,放高利贷是犯法的,派出所管,你今儿个把借条拿出来,我亲自陪你去派出所报案,保证那些要账的以后再也不敢找你。” 王老大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哪有什么借条,他就是想要钱。 “没借条?”麦穗把笔拿在手里,“那你说说债主叫啥,住哪儿,我记下来,派出所办案得有个具体对象,你说吧,我等着写。” 王老大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嗓门拔高了:“你少拿派出所吓唬我!我找我妹妹借钱是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在这儿指手画脚!翠娟,你就这么看着你大嫂欺负你亲大哥?” “欺负你?”麦穗笑了一声,把账本合上,“你妹妹年前掉进陷阱里崴了脚,是你背她去的卫生所,还是我背的?你妹妹过年没钱给孩子扯新衣裳,是你给她送了一块布,还是我给的?你妹妹搁外头被排挤嘟囔,是你来替她撑过腰,还是我替她挡的?你这个亲大哥除了借钱的时候想起来还有个妹妹,平时你人搁哪儿呢?” 李红梅也不哭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麦穗,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们两口子今天来,是听人说顾家分了家,麦穗要开酱坊赚钱了,想着趁王翠娟心软赶紧来打秋风,以前这招百试百灵,王翠娟只要一听娘家有难处,保准掏钱,可他们没想到,现在王翠娟竟然不掏钱了,还多了个麦穗出来。 王翠娟站在院子当中,听着麦穗一句一句替她数,手在围裙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娘家说过,现在麦穗替她说出来了,她只觉得胸口堵了好几年的一团东西被什么给捅开了。 王老大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们顾家厉害,欺负我妹妹不算,连娘家人来了都敢往外撵!翠娟,你给大哥一句话,这钱你到底借不借?” 王翠娟抬起头看着他,以前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慌,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今天她忽然发现,她不怕了。 “不借。”她这回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我大嫂说得对,你除了借钱,啥时候来过?我崴了脚躺炕上好几天,你跟嫂子都没来看过我一眼,你不来,我还不清了你的债,你来了,我更还不清了,大哥,你赶紧回吧,我还得包饺子呢,没给你们带份儿。” 王老大站在那块,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红,不是羞愧,是被王翠娟气的。 他狠狠剜了麦穗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麻袋,往地上吐了口痰,转身就往外走,李红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走到大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铁蛋从西屋里跑出来,把地上那口痰拿灶灰盖了,又拿扫帚扫干净,扫完抬头说了句:“大娘,他下次还敢来不?” 小兰在旁边替麦穗回答了:“来也不怕,大娘有账本。” 王翠娟站在院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麦穗,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大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没想过。” “现在想也不晚。”麦穗把账本搁回灶台上,“你大哥还会再来,下回他来,你自己说。” “行。”王翠娟重新洗了把手,声音还在抖,但语气一点都不软,“下回我来,他欠我的比欠别人的都多,我早就该让他还了。” 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了一圈。 铁蛋筷子刚伸出去就被王翠娟打了手背,说等你爷爷先动筷子。 铁蛋缩回手嘟囔了一句:“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顾大山夹起头一个饺子搁在刘桂芳碗里,又夹给铁蛋一个,铁蛋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小兰在旁边递凉水,王翠娟说了句该,让你不等凉了再吃。 麦穗给刘桂芳盛了碗饺子汤,放下碗筷开了口。 “爹,娘,后院那块空地我想盖间下屋,做酱坊,眼下开春化冻,正好动土。费用我自己出,不用公中的钱。” 她把账本翻开,搁在饭桌边上,“料钱和工钱我算了笔账,土坯自己脱,木料上山选,瓦片去砖瓦厂拉,就是脱土坯和砌墙是力气活,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打算雇两个短工。” 她话音刚落,顾青山放下了筷子。 “大嫂,不用雇人,脱土坯的活我来,生产队的时候我跟爹学过,手艺还在,垒墙基的石头也归我搬。” 顾青柏也跟着放下碗筷,他是个瓦匠,平时在镇上给人盖房子挣工钱,话说得比顾青山还实在:“大嫂,房梁和门窗交给我,我是干这个的,给别人盖是盖,给自家盖也是盖,镇上那些活我推几天,先把酱坊的框架立起来。” 麦穗看着两个兄弟,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她把纸推给顾青山和顾青柏看。 “雇人干活是买卖,兄弟帮忙是情分,情分不能白欠,酱坊将来有了盈利,按出工天数折算分红,年底结算。你们要是同意,明天就动工。” 王翠娟凑过来看了纸上的条款:“这法子公道。”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铁蛋搬砖算不算分红?” 铁蛋在旁边举着筷子喊:“大娘我搬砖算不算分红?不算的话我也搬。” 麦穗笑了:“你每天搬够二十块砖给你记一个工。” 铁蛋愣了一下,呆呆地问:“那要是搬不够呢?” 小丫在旁边替他回答了:“搬不够扣松子糖。” 铁蛋立刻表示他一天能搬三十块,顾小兰也从碗沿上抬起头:“搬砖给不给糖?” “给,搬十块一颗松子糖,搬二十块两颗。” 顾小兰满意地低头继续吃饺子。 李明娥坐在角落里喂金宝吃饭,一直没出声,青柏主动揽活的时候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半拍,但只是一瞬,很快又继续舀粥,脸上看不出什么。 吃完饭,各人收拾各人的碗筷,李明娥在灶房门口碰上了正拿围裙擦手的王翠娟,灶房里水汽氤氲,刘桂芳在屋里归拢东西,铁蛋和小丫在院子里追着花姐跑,没人注意这边。 李明娥把碗搁进水盆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王翠娟一个人听见:“二嫂,你说这盖酱坊得多少天?” “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脱土坯就得一阵子,还得上梁铺瓦。” “一个多月。”李明娥把碗在水里涮了涮,“青柏在镇上给人盖房子,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十块二十块的,酱坊是赚钱,但那是大嫂的,跟咱们有啥关系,这一个多月耽误的工钱,大嫂给出吗?写张纸说年底分红,年底还早着呢,到时候有没有盈利还不一定。” 王翠娟正拿抹布擦手,听到这话动作停了。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大嫂的酱坊就是咱家的酱坊,她挣了钱也没亏待过咱,三弟妹你要是觉得青柏吃亏,你让他回镇上去,酱坊那边我跟青山多干点”。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僵了一瞬,低头继续洗碗 第一卷 第56章 她嫁的是人还是鬼 第二天一早,麦穗先去了镇上修车铺。 开春一化冻,地里活就多了,顾大山和顾青山要往地里送粪,拉种子,家里那辆旧推车是顾大山年轻时给生产队拉化肥用的,木头车斗裂了好几道缝,轮轴锈得嘎吱响,但凑合着还能用。麦穗往后也要三天两头往供销社和集上送货,不能每次都等旧车空闲。 她算了一下进账,添辆新推车的钱够了。 吴师傅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换链条,满手油污,看见她进来,拿扳手指了指墙角:“新车架焊好了,轱辘是新换的,你试试。” 新车架子是重新焊的,轱辘换了新的,木头车斗打磨得光滑,车把上缠着旧布条,握着不磨手,车斗底下多加了两根横撑,拉重货不塌。 吴师傅过来拍了拍车把:“这车我琢磨了好几个晚上,保你用个三五年不出毛病。” 麦穗把车推出来试了一圈,轻快稳当,拐弯不飘。 “谢谢吴师傅。”她把带来的一罐元蘑酱和一颗辣白菜搁在柜台上。 吴师傅也不客气,拧开酱盖子闻了闻,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搁嘴里,品了品,说了句:“你这手艺搁柳林村可惜了。” 他刚说完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穿着蓝色工装,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镇机械厂食堂几个字,进门就朝吴师傅喊:“姐夫,我那自行车链条又掉了,你帮我瞅瞅。” 吴师傅头也没抬:“老邓,你这链条都换了三回了,你就不能骑慢点?” “食堂赶早市买菜,慢了抢不着好货。”老邓嘿嘿一笑,把搪瓷缸子搁在柜台上,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推着辆崭新的推车,柜台上还搁着一罐开了盖的酱。 他往柜台上的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鼻子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吴师傅一边紧链条一边介绍:“这是麦穗,柳林村的,在集上卖酱,你天天在食堂跟酱菜打交道,尝尝人家这个,比你采购的那几缸咸菜疙瘩强。” 麦穗打开盖子,拿筷子挑了一点元蘑酱搁在搪瓷缸子盖子上递过去。老邓接过来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了。 “你这酱……比我们食堂的酱强太多了,我们食堂那酱,咸得工人们喝一缸子水都压不下去,你这个鲜,你都搁啥了?” “野生元蘑,自己上山采的,熬酱用的是泡蘑菇的水。” 老邓又尝了一口辣白菜,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个脆!你这个要是搁食堂窗口,排队能排出食堂大门。” 他把筷子往搪瓷缸子里一插,“这样,我们机械厂食堂每天中午小二百号工人吃饭,你这辣白菜,先给我来十斤,再来十瓶元蘑酱试一周行不?要是工人们喜欢吃,以后每周固定送,价格按你集上零售价,不压你价,还有新品没?” “春菇酱,正在试制,过两天出锅给您送两罐尝尝。” “行!”老邓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把麦穗的联系方式写上去,写完又看了她一眼,“小二百号工人,嘴刁的有三分之一,你要是能把那三分之一也征服了,以后镇上几个大厂的食堂我都能帮你牵线。” 麦穗把老邓的订单记在账本上:“明天给您送货。” 吴师傅把自行车修好推到门口,看着老邓骑远了,回头说了句:“我这连襟在食堂干了十几年,嘴刁得很,能让他说好吃的酱可不多。” 麦穗笑着应了一声,推着新车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赵老三媳妇正跟张婶在树根底下唠嗑,赵老三媳妇看见麦穗推着辆崭新锃亮的推车过来,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麦穗推着车从她们身边过去,走出几步才回头说了句:“婶儿,这车新吧?旧的留家里干活,这辆专门拉酱。” 赵老三媳妇嘴角抽了一下,张婶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麦穗推着新车回到自家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铁锹铲土的动静,她推门进去,看见王翠娟扛着把铁锹站在后院当中,正在跟顾青山拌嘴。 “你啥时候见我偷过懒?” “我盯着你就不偷懒了……大嫂!”王翠娟看见麦穗推着新车进来,铁锹往地上一插,快步走过来围着新车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车比咱家旧的那个强多了!这车斗深了一掌,装酱罐子肯定稳当!” 铁蛋从后院跑出来,一眼看见新车,烧火棍一扔,整个人已经爬上了车斗蹲在里面不肯下来:“大娘!这车太霸气了!比村头王大爷的牛车还霸气!” 小丫跟在后头,围着车轱辘转了好几圈,拿手指头敲了敲车斗:“这个声音比旧的好听。” 顾小兰也跑出来摸了摸新车轱辘:“轱辘上的花纹是不是新轮胎?” 麦穗笑着点头:“是新的,比旧的那个软,走土路不颠。” “行了,看完了都回后院干活。”麦穗把铁蛋从车斗里拎下来,“你不是说要搬三十块砖?我数着呢。” 铁蛋立刻撒腿往后院跑。 王翠娟也扛着铁锹回了后院,边走边回头说:“大嫂,新车先搁门口,等上了梁我给你腾块地方专门停车。” 后院里尘土飞扬的,顾青山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旧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农活磨出来的结实小臂,他抡起铁锹就开始翻土,一锹下去能翻半尺深。 顾青柏把瓦刀往腰上一别,绕着地基线走了一圈,拿脚尖点了点东边角:“大嫂,这边多挖半尺,将来灶台垒这儿,烟道朝北,不熏酱缸。” 麦穗拿树枝在地上照他说的改了尺寸,顾青柏点点头,抡起镐头第一个下了土。 地基挖到一半,顾青树和顾青林也来了。 顾青树是生产队会计出身,画地基线比谁都准,蹲在地上拿树枝重新比划了一遍排水沟的位置,说酱坊地面得铺青石板,石板底下留排水沟,夏天雨水多不能让水泡了墙基,顾青林搓着手说他干小工,管顿饭就行。 黄土从后院坡上挖出来,拿筛子筛过,石子草根全拣干净,顾青山一锹一锹翻土,铡刀在顾青柏手底下咔嚓咔嚓响,稻草碎得匀匀的。 麦穗拿木桶提水往里倒,倒完水拿手抓了一把泥握了握,松开手泥团不散不淌,顾青柏在旁边看着:“大嫂这和泥的手艺比我还准。” “说和面和泥都是一个理。”麦穗说 王翠娟在灶房里给大家伙儿做饭,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味从窗户飘出去,几个本家兄弟闻着味就饿了,手里的活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铁蛋来回搬砖,一趟抱好几块,满头大汗地跑到灶房门口喊:“水。” 顾小兰递了一碗凉白开,他一仰头灌下去半碗,剩下半碗浇在自己脑袋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子又跑回去继续搬。 小丫蹲在墙角把豁口的砖单独码成一堆,嘴里念叨着:“这块不能砌墙,留着铺地。” 麦穗问她:“为啥。” “砌墙的砖得齐整,不然墙歪了酱坊不结实。” 麦穗看着她把豁口砖码得整整齐齐,心想这孩子的脑子天生是管工程的料。 顾大山闷声不响地蹲在后院角落,把新拉来的瓦片一块一块从驴车上卸下来,摞在院墙根底下,摞得整整齐齐,还用草绳捆了好几道,怕风吹倒了。 他卸完瓦片,又蹲下来拿手指头挨个敲了敲坯垛上的土坯,听响声,响声脆得结实,响声闷的里头有气泡,得返工。 快到晌午时,麦穗把新推车推到后院墙角,拿油布盖上,这辆车以后就是酱坊的专用车,拉酱送货全靠它,她正蹲在地上把推车轮子用砖头垫稳,余光瞥见西屋窗户后头有个人影。 李明娥坐在西屋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酱坊动工的动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她没有出去帮忙,也没有去灶房做饭,只是在王翠娟端着一盆辣白菜炒五花肉路过西屋门口时,推开窗户说了句:“二嫂,你今儿个比平时起得早啊。” 王翠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她:“大嫂的事多,早点来多干点。”说完端着菜盆继续往后院走了。 麦穗听见这话拿砖头垫轮子的手顿了一下。 李明娥手里的针停了,看着王翠娟端着菜盆往后院走去的背影,嘴角那丝弧度慢慢消失了。 昨晚她在灶房里说了半天,王翠娟是一句没听进去,反而比平时更积极了。 后院传来一阵吆喝声,顾青林站在刚垒了半人高的墙基上,朝下头喊:“泥浆没了!再来一桶!”王翠娟应了一声,放下菜盆拎起泥浆桶往后院跑,围裙上溅了一溜泥点子。 麦穗刚要往后院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棉袄袖子上沾着灶灰,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姐!”麦荞跑得脸都红了,一进门就抓住麦穗的袖子,“二姐过两天结婚,爹不让我来告诉你……他自己偷偷把请帖都发了,专门没发你这儿!” 麦穗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车把:“他发不发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爹说你要是去了,他让二姐夫家的亲戚把你撵出来,大姐你别去了,去了也是受气。”麦荞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让谁撵我?”麦穗把抹布往车斗里一扔,“孙建业见了我都得绕着走,他爹的亲戚敢撵我?” 麦荞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回在家吃饭孙建业被大姐怼得脸都绿了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捂住嘴,觉得自己笑出声不太合适。 她忽然觉得爹那点威风在大姐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麦穗让麦荞在顾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麦荞走的时候,麦穗往她兜里塞了两罐元蘑酱,又拿油纸包了几一把松子糖,麦荞攥着酱罐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大姐,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麦穗把推车上的油布掀开,检查了一遍今儿个要给机械厂送的货,“你二姐嫁人,我得去看看,她嫁的是人还是鬼。” 麦荞走了之后,花姐在鸡窝里咕咕了两声? “有好戏看咯。” 第一卷 第57章 吃,天天吃,比工人吃得还积极 今儿个头一回给机械厂食堂送货,十斤辣白菜,十罐元蘑酱,推车上还多了两筐鲜荠菜和野葱,昨儿个下午她刚上山采的,嫩得能掐出水。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临走前往后院瞅了一眼,顾青山跟顾青柏已经干上活了。 机械厂在镇东头,麦穗到的时候老邓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他把辣白菜坛子和酱罐子搬进后厨,拿筷子夹了一片辣白菜搁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是这个味儿!”说完他又拧开元蘑酱盖子闻了闻,满意地盖上,目光落在推车上那两筐绿油油的荠菜和野葱上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荠菜?!这玩意儿可稀罕!开春头一茬,市场上还没见着呢!”老邓蹲下来抓起一把荠菜,凑近了闻,“山上采的?这比菜农种的水灵多了!野葱也是山上挖的?” “昨儿个刚采的。”麦穗把荠菜筐搬下来,“开春山上头一拨荠菜,嫩得很,过了这半个月就老了,我想着食堂工人开春也馋鲜,顺道带了来,您看看要不要。” “要!咋不要!”老邓激动得直拍大腿,“这玩意儿食堂里那些工人肯定抢着要!上回你说有春菇酱,这回又弄来荠菜……这样,我让大师傅今儿个就做荠菜猪肉馅包子,窗口挂个牌子,就叫春季限定荠菜猪肉包子,一人限两个,省得抢起来!” “你先别走,我去请厂长来。” “厂长也吃食堂?” 老邓嘿嘿一笑:“吃,天天吃,比工人吃得还积极。” 不多时,老邓领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五十岁左右,方脸膛,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一出来目光就落在麦穗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做酱的女同志?” “宋厂长。”老邓介绍道,“这是麦穗,柳林村的,咱食堂这批酱就是她供的。” 麦穗大大方方伸出手:“宋厂长好。” 宋厂长握了一下她的手,转头对老邓说:“把酱和辣白菜都拿来,我当场尝。” 老邓把元蘑酱和辣白菜拿过来,宋厂长先尝了一口元蘑酱,品了品,点点头,又夹了一片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个味儿好!嚼起来也脆,比我老家朝鲜族邻居腌得还地道。”他放下筷子看着麦穗,“你这辣白菜怎么腌的?” “霜降后收的大白菜,帮子厚水分足,腌的时候搁了点萝卜皮,萝卜里的脆劲儿能过给白菜,辣椒面是自己磨的,没搁味精,用的是梨汁提鲜。”麦穗说。 “梨汁?怪不得回味有点甜。”宋厂长又夹了一片嚼了嚼,放下筷子,看麦穗的眼神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宋厂长的语气又缓了几分,“她搁省城,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你这小岁数就能做出这么好的酱,不容易。” 麦穗笑了笑:“没啥不容易的,山上采菌子,灶上熬酱,肯下功夫就行。” 宋厂长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钢笔,当场签了供货合同,元蘑酱每月二十罐,辣白菜每月三十斤,春菇酱等新品出来后追加。 签完字他把合同递给麦穗:“价格按你零售价格来,供销社不压你价,我也不压,但质量得稳定有保证,能做到不?” “能。” 宋厂长满意地点点头,让老邓把当月货款和荠菜野葱的钱一块儿结了,麦穗接过钱,一张一张数好揣进兜里。 “你这酱,县里那些干部家属要是尝了,以后过年过节送礼都得找你订,下回县供销社的人来镇上检查,你可得让他们尝尝……他们嘴叼,但识货。” 麦穗笑着应了一声,推着车出了机械厂后门。 从机械厂出来,麦穗推着空车往镇上的供销社走,打算顺道结上周的货款,穿过镇东头那条窄巷子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孙大酱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底下夹着个空酱坛子,正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他看见麦穗,脚步停了,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哟,这不是麦老板吗?听说你的酱都卖进机械厂食堂了?啧啧,攀上高枝了啊。”他把空酱坛子往地上一搁,抄着手挡在巷子中间,“你那酱卖得再好,也得走这条巷子吧?这条巷子我走了十几年了,哪个卖酱的见了我不得点个头叫一声孙哥?你倒好,上回在集上让你三姐拿杀猪刀吓唬我,这事我可一直记着呢。” 麦穗停下推车,看着孙大酱那张油光光的脸。 她知道这人记仇,上回在集上丢了那么大的脸,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孙老板,你这话说的,你是卖酱的,我也是卖酱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有本事让供销社和机械厂食堂进你的货,那是你的能耐,我卖我的,你卖你的,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孙大酱往前迈了一步,空酱坛子在脚边晃了一下,“你抢了我的客人,叫各走各的路?供销社老周以前进我的酱,现在进你的了,机械厂食堂以前也是我的客户,现在也归你了,麦穗,你别以为有你三姑姐给你撑腰就没人敢动你!你三姑姐总不能天天跟着你吧?” 麦穗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嗓门。她把推车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孙老板,你的酱要是比我的好,供销社和食堂不会换供货商,你的酱要是真不行,你堵我也没用,我还有事儿,你慢慢走。”说完她推着车从他身边绕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送货一样稳当。 孙大酱站在原地,看着麦穗推着车走出巷子口,手死死攥着,他弯腰夹起酱坛子,冲麦穗的背影瞪了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咱走着瞧!” 麦穗推着车拐上大路,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孙大酱在镇上卖酱卖了十几年,地头蛇的根基不是一两句话能撬动的,她得给自己多留个心眼。 第一卷 第58章 嫁给镇上开棺材铺的老光棍 回到家的时候,院儿里很安静。 铁蛋和小兰跟着王翠娟去隔壁村坐席去了。 顾小丫跟着爹妈一起在往地里运粪干活儿,顾青山跟顾青柏哥俩搁镇上拉瓦片。 麦穗把推车停在院墙边儿上,刚蹲下来垫轮子,花姐从鸡窝里踱出来,歪着脑袋看她。 “咕!大早上你刚走,西屋那个话少的就上后院去了。” 麦穗手里的砖头停了一下:“她去后院干啥?” “咕!后院墙根底下进来个老婆子,穿得跟个要饭似的,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哭,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让她想法子,咕!她就从兜里掏出好几张毛票塞给那老婆子,让她快走,别让人看见,那老婆子攥着钱就走了。” 麦穗把砖头垫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花姐歪着脑袋又补了一句:“咕!那老婆子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下月初五再来。” 麦穗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初五? “咕!初五是啥日子?” 麦穗笑了一下:“是她还债的日子。” 花姐歪着脑袋咕咕了两声,她没再说话。 先前说好的每月初五还款,看样子李明娥给她娘拿钱这事儿,顾青柏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正月十六,麦藜结婚,县城工农饭店门口停了好几辆小轿车,麦穗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手里拎着两罐用红纸包好的春菇酱,在礼账台前放下,记账的人把酱往旁边挪了挪,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宴席还没开始,孙家的亲戚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寒暄,麦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就是新娘子那个嫁到农村去的大姐?怎么一个人来的,男人呢?”说话的是孙建业的二姨,烫着卷发,拿手绢掩着嘴,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麦穗身上那件碎花布衫,转头对梁秋萍说,“不是说嫁了个当兵的吗?这麦家怎么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 “是啊秋萍,你们家建业娶媳妇,怎么什么人都往里请?”旁边有个妇人跟着帮腔。 梁秋萍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孙建业在回门那天嘲讽顾青野的时候如出一辙。 麦穗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过去,在梁秋萍对面坐下,笑了笑:“婶儿,我男人在部队待了八年,拿了两个三等功,你儿子拿过几个?” 孙家二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麦穗又说:“他今儿个没来,是因为他在部队保家卫国,我来,是因为我妹妹结婚,我做大姐的该来,怎么,你们孙家娶儿媳妇,还要查客人家里几口人?” 梁秋萍放下茶杯,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宋厂长!您可算来了,县长一直念叨您咋还不来呢!”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簇拥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正是机械厂的宋厂长。 他今儿个穿得很正式,手里还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梁秋萍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迎上去:“宋厂长,您可是稀客!建业他爸前天还念叨您呢,说您是他老战友里头最有出息的……”她话还没说完,宋厂长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越过去,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碎花布衫的身影上。 “小同志!你怎么在这儿?”宋厂长没搭理梁秋萍径直朝麦穗走过去,“你那酱我们食堂工人都抢疯了,今天早上老邓还跟我说,下个月的订单得加量!” 梁秋萍的笑容僵在脸上。 孙家二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商业局的干部端着酒杯过来,笑着问:“老宋,你跟这位女同志认识?” “认识!”周厂长拍拍麦穗的肩膀,声音洪亮得整个厅都能听见,“这可是我们机械厂食堂的供货商!她那酱,省城来的同志吃了都说好!” 麦穗笑了笑:“宋厂长您过奖了。” 周厂长摆摆手:“不是过奖,你那一缸辣白菜,我们食堂工人拿馒头蘸着吃,一顿饭多吃了两笼馒头,食堂老邓说再这么吃下去,面粉得加订。”周围几桌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宋厂长转头对走过来的孙县长说,“老孙,你儿媳妇娘家有这么个人才,你怎么不早说?” 孙县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旁边几个干部家属看麦穗的眼神立刻变了。 孙家二姨缩在人群后头,脸上那层笑比哭还难看,手里的瓜子一个也没磕。 梁秋萍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僵。 孙建业正好从门口进来招呼宋厂长入座,周厂长朝他点了点头,又回头对麦穗说了句:“麦穗同志,下回送货我让食堂多备几个菜,你得留下吃了饭再走。” 孙建业愣了一下,看看宋厂长又看看麦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意外,干咳了一声引着宋厂长往贵宾席走。 麦穗端着茶杯回了自己的位置,同桌那个刚才还问她做什么营生的商业局家属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宋厂长?” “给机械厂食堂送酱认识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又问:“宋厂长跟你什么关系。” “没啥关系,就是他觉得我做的酱好吃。” 那人靠回椅背,看麦穗的眼神变了。 宴席开始后,麦藜换了一身红旗袍出来敬酒。 她端着酒杯走到麦穗这桌时脸红扑扑的,拉着麦穗的手说:“大姐,谢谢你今天能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柔软,跟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亲热不太一样。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宋厂长当众夸她姐的酱,孙家二姨缩在后头不敢吭声,梁秋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麦穗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新婚快乐,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酱管够。” 麦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酒,端起来一口干了。然后她凑近麦穗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姐,谢谢你来,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说完直起腰,脸上重新挂上新娘子的笑,端着酒杯去下一桌了。 麦穗深深地看了一眼麦藜的背影。 宴席散了,宾客陆续往外走,麦穗站在饭店门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同志,等等。”宋厂长端着搪瓷缸子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着老邓。 老邓怀里抱着个纸箱子,往麦穗车后座上一搁:“厂长说你这酱好,让我给你装了点机械厂的福利……罐头,毛巾,还有两斤白糖。” 麦穗还没来得及道谢,宋厂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还有个正事跟你说,县里今年要评乡镇企业示范点,我跟县供销社的老常说过了,让他重点推荐你们柳林村的酱坊,他在采购科,专门管这个示范点评选,不过他这人按规矩办事,你得先把产量提上来,至少月供一百罐以上,他才好给你报,至于能不能评上就靠你自个儿了。” “月供一百罐,做得到。”麦穗把罐头往车后座上绑紧,抬头看着宋厂长,“到时候报了示范点,您也去我们酱坊看看。” “行!”宋厂长哈哈一笑,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回了饭店。 麦穗骑上车,老邓在后头喊了句:“下礼拜一送货别迟到。” 她抬手挥了挥,算是应了。 麦穗刚进院门,小丫就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刚贴好标签的酱瓶子:“嫂子,有人找你,在堂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麦荞姐。” 麦穗快步走进堂屋,麦荞坐在炕沿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脏兮兮的。 她看见麦穗进来,立刻站起来,眼圈先红了。 “爹妈要把我嫁给镇上开棺材铺的老光棍!换三百块彩礼!”麦荞的嗓子干哑,应该是哭了一路,“那人都四十八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二姐因为嫌咱家条件不好,没让爹妈去,爹就拿我撒气,我是翻窗户跑出来的……” 她攥着棉袄下摆的手骨节发白。 麦穗安抚好麦荞,让她先住下之后,然后去灶房给她下碗热汤面,她刚走出门,花姐就走到脚边咕咕了两声。 “西屋那个,刚才一直搁窗户后头看着。” 麦穗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又拉严了,她收回目光,心想今天的事有点多,得一件一件来。 第一卷 第59章 顾青野回来了 麦穗安抚好麦荞,让她先在东屋住下,和小丫挤一铺炕,麦荞洗完脸换了件麦穗的旧布衫,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热汤面,吃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麦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哭啥,人跑出来了就是好事,吃饱了帮姐去后院翻辣白菜缸。” 麦荞抬头,泪眼模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第二天一大早,麦穗去了一趟老牛村。 她没有去麦家理论,而是直接去了村部找村长老耿头,把麦德贵要把麦荞嫁给四十八岁老光棍换三百块彩礼的事说了一遍。 老耿头听完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使劲儿一磕,说了句岂有此理,当天上午他就带着村部两个干事去了麦家,把婚姻法的条款一条一条念给麦德贵听。 麦德贵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曹凤珍站在灶房门口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耿头最后撂下一句:“麦德贵,你大闺女让你卖了换钱,现在你又要卖你三闺女!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嫁四五十岁的人?再有这事儿我就报到公社去,到时候不光彩礼要退,你这个当爹的也没好!” 麦穗从老牛村回来之后,把麦荞安排在酱坊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开五块工钱。 麦荞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开始干活,跟着王翠娟学翻辣白菜缸,她骨架大,手劲也大,第一缸翻得不太利索,辣椒面溅了一身,第二缸就有模有样了。 王翠娟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大嫂,你们家姑娘是不是都天生会干活?” 周一,麦穗准时给机械厂食堂送货。 老邓订的辣白菜和元蘑酱装了大半车,她刚走到半路,远远地就看见孙大酱领着三个人站在道中间。 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还有一个干瘦干瘦跟营养不良似的,三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光头拎着一根铁管,刀疤脸拿了把生锈的杀猪刀,干瘦那个拿着个扁担,眼神最阴。 孙大酱走过来挡在推车前头,上下打量着麦穗,语气轻佻:“哟,麦老板一个人送货?你那当兵的男人没回来了啊?” 麦穗握紧车把扫了那三人一眼:“孙老板,你今儿个带仨人堵我,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孙大酱过来要去抓她的手腕,“咱找个地方好好唠唠……” 麦穗手伸进推车,攥住那根枣木擀面杖,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孙大酱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筋骨分明,指节粗大,手背上隐隐浮着青筋。 孙大酱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往上一翻,他的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孙大酱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摁在推车上。 光头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铁管刚抬起来,就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目光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丝冷,但光头在村里打了十几年架,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暴怒,而是一种绝对碾压的平静。 他的手忽然就软了,铁管垂在腿边,又往后退了半步。 刀疤脸的杀猪刀刚举到半空,看到那个打量过来眼神直接不敢动了。 那个干瘦的混子最机灵,一看这阵势,闷不吭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扭身钻进路边的树丛,扁担都不要了。 顾青野穿着旧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被部队磨出来的结实胳膊,他一只手拧着孙大酱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拎着行李袋。 他低下头,凑近孙大酱的耳朵。 声音不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想碰她哪儿?” 孙大酱的脸被压在推车架边,脸都变形了,胳膊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他说话都变了调:“没没没……没碰!真没碰着!” 顾青野没有松手,他拧着孙大酱的胳膊,慢慢直起腰,目光重新扫过光头和刀疤脸。 那两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找她有事?” 光头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铁管垂在腿边,刀疤脸的杀猪刀也没敢抬起来。 顾青野把孙大酱的胳膊又拧紧了几分,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再碰我媳妇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后半辈子用左手吃饭。” 孙大酱疼得龇牙咧嘴:“不不不……不敢了我不敢了!” 顾青野终于松了手。 孙大酱踉跄了两步,膝盖软的差点跪在地上,被光头一把拽住才没摔个嘴啃泥。 “滚。” 孙大酱抱着那条胳膊,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的要跑。 “等等!” 麦穗忽然出声,几个人都抬头看她,包括顾青野。 “你砸了我的摊子,踹坏了好几瓶酱,哪有不赔钱就走的道理?” 上次她没来得及要赔偿费,今儿个正好顾青野在,必须得要回来。 “给给给!我这就给!”孙大酱掏了好几次兜儿,那手也没掏进去。 光头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给他兜儿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赔偿金,我,我们可以走了吧?” 说完,他还偷摸瞄了眼顾青野。 “走吧。”麦穗接过那些钱,瞅都没瞅那三人,低头就开数。 三人一听能走,转头就跑,刀疤脸跑得太急,杀猪刀掉在地上,他愣是没敢回头捡。 麦穗把钱揣进兜里,抬头看着顾青野。 他比上次回来瘦了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腰板也还是那么直。 她把擀面杖放回推车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你怎么回来了?” “转业了,今天刚到。”顾青野把行李袋往推车上一放,顺手接过车把,低头看了她一眼,“以后这推车,我推。” 他没问她有没有事,没问她怕不怕,没问刚才那几个是什么人,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把杀猪刀。 麦穗没跟他争车把。她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三四步,才开口说正事:“初九把家分了,老二老三在后院盖酱坊呢,土坯墙刚砌到一人高,你的转业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县公安局,下个月报到。”顾青野推着车走了一段,忽然问,“分家的时候三叔公为难你了没。” “为难了,我拿你留的那张部队证明把他怼回去了。” 顾青野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麦穗看见了。 两人推着车到了机械厂后门,老邓正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今天的菜单,听见推车轱辘响抬起头,看见麦穗旁边站着个穿旧军装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邓师傅,这是你订的辣白菜和元蘑酱,荠菜今儿个没采着,下回补上。”麦穗把货从推车上搬下来。 老邓应了一声,目光还在顾青野身上打转。 这人身板笔直,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整个人给人一种随时能出手的感觉。 老邓在机械厂食堂干了十几年,平日里也没少跟着宋厂长见世面,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当过兵的。 “这位是?” “我爱人,顾青野,刚转业回来,下个月到县公安局报到。” 顾青野朝老邓点了下头:“邓师傅。” 老邓眼睛一亮,把粉笔往围裙兜里一揣,上下打量了顾青野一番:“好家伙,这身板,侦察兵出身吧?麦穗同志你藏得够深的,怪不得每回送货都稳稳当当的,原来家里有个保镖!” “她不用保镖。”顾青野把最后一筐辣白菜搬下来,“她自己就能打。” 老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是!你媳妇儿那嘴皮子,咱们食堂大师傅都说不过她!上回她来送荠菜,我们大师傅问她荠菜怎么洗才不苦,她说了好几个要点,大师傅拿本子记了半天,你媳妇儿这人,做生意实在,东西好,人也爽利,我们厂长都说她是个能人。”他拍了拍顾青野的胳膊,“你娶了个好媳妇!” 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清点空筐,耳朵尖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 老邓又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货款递给麦穗,又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了,纺织厂食堂的老钱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催我赶紧安排,他说上回搁我这儿匀的辣白菜,女工们抢着买,食堂窗口排的队比过年领福利还长,你看哪天有空,我把他约出来,咱一块儿吃顿饭。” “行,您定时间,我随叫随到。”麦穗接过钱,把空筐摞上推车。 回去的路上,顾青野推着车,麦穗走在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麦穗注意到他推车的速度比以前慢了,步幅也小了。 是配合她的步子。 “你刚才跟老邓说我自己就能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夸人哪有你这样夸的。” “我就是这样。” 麦穗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下颌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院里正热闹着。 顾青山和顾青柏在后院砌墙,王翠娟蹲在墙根底下翻辣白菜缸,铁蛋举着烧火棍在院子里追花姐,花姐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居高临下冲他咕咕了两声。 小丫第一个看见顾青野,手里的标签纸一扔,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大哥!” 顾青野弯腰一把接住她,小丫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叽叽喳喳地:“大哥你瘦了!部队有没有人欺负你?咱家酱坊马上就要盖好了,嫂子给我开了工钱我现在是股东了。” 铁蛋听见动静,烧火棍一扔,跑过来仰着脑袋看顾青野,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憋出一句:“大爷你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看着院子呢!” 顾青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铁蛋立刻挺起胸脯,冲院里喊:“我大爷回来了!” 第一卷 第60章 往后别搁水了,我睡觉不老实 王翠娟抬头看见顾青野拎着行李袋站在院当中,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冲后院扯着嗓子喊:“青山!大哥回来了!” 顾青山从后院跑出来,肩膀头子上还扛着袋子,看见顾青野,嘴巴动了动,最后喊了声:“大哥。” 顾青柏跟在他后头,手里攥着把瓦刀,看见顾青野,走过来喊了声:“大哥。” 顾青野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里几个干活的本家兄弟,又把视线落在后院的工地上,问了句:“还差多少?” 顾青山回应:“再有个把月就能上梁。” 顾青柏在旁边补了句:“大嫂安排得仔细,瓦片和木料都备齐了,就等墙干透。” 顾青野没说话,只是把行李袋搁在墙根底下,卷起袖子,拎起另一把瓦刀就开始干活,他砌墙的手法跟侦察兵摸哨一样利索,瓦刀往泥浆桶里一抄,手腕一转,泥浆抹得又匀又薄。 麦穗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后院里并肩砌墙的三兄弟。 她想起去年腊月刚嫁进来的时候,这个家还是一盘散沙,冷锅冷灶,各怀心思,连顿年夜饭都凑不齐。 短短几个月,酱坊的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青野身上。 他正弯腰抄泥浆,旧军装被汗水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他干活的节奏有条不紊,一看就是个稳重的人。 顾青野也在这时直起腰,隔着半个院子,隔着铁蛋跑来跑去的身影,他对上了麦穗的视线。 他没笑,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麦穗先移开了眼,转身进了灶房,拿起围裙系上,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攥过擀面杖,现在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傍晚,麦穗在灶房里掌勺,刘桂芳给她打下手。 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味从灶房窗户飘出去,铁蛋蹲在灶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冲院里喊:“我大娘做菜了!” 麦穗做了一盘辣白菜炒五花肉,一盘木耳炒鸡蛋,一盆酸菜炖粉条,最后端出那锅小鸡炖榛蘑。 王翠娟端着自己腌的酸菜上桌时明显有点心虚:“大哥你尝尝这个,大嫂做的,但这酸菜我腌的,不齁了。” 顾青野尝了一口,点头:“还行。” 王翠娟眼睛亮了,咧着嘴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明娥坐在桌子另一头,抱着金宝喂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顾青野,没多说话。 顾青柏坐在她旁边,给顾青野倒了杯酒:“大哥你回来就好了,家里有个主心骨。” 顾青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半年你们也辛苦了。” 顾青柏一口干了,眼眶有点红。 铁蛋挤在小丫旁边,非要换个位置挨着大爷坐。小丫瞪了他一眼:“不行,你吃饭吧唧嘴,影响大哥食欲。” “我不吧唧,我今儿个闭嘴吃。” 全桌人都笑了。 麦荞坐在桌子最边上,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端碗的手慢慢松开了。 麦穗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麦荞点了点头,偷偷抬眼看了看顾青野,这个姐夫比她想象的还高大,但他每回看见她姐碗里菜少了,总是闷不吭声地给添上,动作生疏又自然。 晚上等人都散了,麦荞把自己的被子抱进了堂屋。 小丫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三姐?我们为啥去堂屋睡?” 麦荞支支吾吾地说:“……堂屋炕大,我喜欢睡大炕。” 刘桂芳坐在旁边,往东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压了好几回才压住。 东屋里,灯还亮着。 麦穗坐在炕沿上记账本,顾青野在炕梢整理转业手续,把证件一张张叠好,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 炕中间空着,那只碗没了。 麦穗合上账本,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忽然转身开口:“你记得你结婚那天搁这儿放过一碗水不?” 顾青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份手续搁进柜子里,声音压得低:“记得。” “那碗不是我收的。”麦穗转过身,靠在炕沿边上,“小丫搬过来跟我睡的时候她收的,说炕中间搁个碗太占地方,翻个身都能撞翻了,但是这小丫头胆小,怕你回来骂他。” 顾青野沉默了一瞬。 麦穗没看他的表情,转身出去把那个碗又拿了回来,倒了满满一碗水搁在炕中间。 “喏,你的碗。”她扭头看了眼顾青野,“现在还你。” 说完她坐到炕沿上,弯腰解鞋带,动作利索。 顾青野站在柜子旁边,看着炕中间那碗水,水面已经不晃了,平平的,映着灯影,和他几个月前搁在这儿的那碗水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弯腰端起那只碗。 麦穗以为他要搁到别处去,刚要开口,就看见他仰头把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在灯光里滚了一下,两下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桌子一搁,转身在炕头坐下,开始解自己的鞋带,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往后别搁水了,我睡觉不老实,容易踢被子,一脚踢下去还得扫碎瓷片子。” 麦穗愣了一瞬。 她清楚地看到他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领子里头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鞋带解了两回还没解开。 麦穗盘腿坐着看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顾青野,你不老实就不老实呗,扯什么踢被子。” 他没吭声,脱鞋上炕,一气呵成。 麦穗伸手把灯绳拉下来。 屋里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了。 她刚躺下,黑暗中就响起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碗碎了还得重新买。” 麦穗盯着墙,忍着笑意:“行吧,省个碗钱。” 黑暗中,顾青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 开春雪化,山上菌子冒了头,麦穗天刚亮就背着筐往后山走。 顾青野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端着搪瓷缸,水都凉了还没喝一口。 “早点回来。” 麦穗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那缸子里水凉了,别喝凉的。” 顾青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确实是凉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后院,把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然后去了后院继续干活。 哑婆婆已经在山坳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等着了。 她领着麦穗往松林深处走,方向跟冬天采松蘑那条路不一样,往南偏了半里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 溪沟两边的土地上零星冒出一簇簇菌子,菌盖还没完全展开,正是最嫩的时候。 哑婆婆蹲下来,拿树枝拨开落叶,指着菌子根部:“羊肚菌,认沙土地,开春头一批,比元蘑嫩,采的时候手指头从根上掐,别连土拔。” 麦穗蹲在旁边把哑婆婆的手法看了两遍,自己试着掐了一朵,哑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溪沟尽头停在一面背阴的坡地上,指了指坡上刚冒头的嫩芽:“野葱,野韭菜,做酱用得上,那边是刺老芽,今年头一茬,比去年冒得早。”说完,她又指着坡下一片湿润的洼地,“那里有荠菜,连片长的,采的时候留根。蕨菜和猴腿菜在山脊南边,下午日头足的时候去采。” “蕨菜认啥?” “认阳坡,猴腿菜认阴坡,蕨菜杆子光,猴腿菜杆子上有毛,别认错了。”哑婆婆拿树杈子在地上画了道线,“阳坡在南,阴坡在北,中间隔着一道山脊,一上午采不完,下午再来一趟。” 麦穗把哑婆婆说的每句话都记在脑子里,采一把野葱搁在筐里,哑婆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她手心里。 “松蘑的孢子粉,春天撒在松树根底下,秋天就能长出来,你那个酱坊要扩,光靠山上采得不够,得自己种。” 麦穗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她刚要说话,头顶松枝一阵乱晃,松果从树冠层里窜出来倒挂在枝头上,嘴里还叼着半颗松子:“叽叽!你可算上山了!我有好多情报!第一,傻狍子又跟它三舅顶嘴了,被它娘追出去二里地。第二,紫貂在你上回放元蘑的那块儿等了好几天,它等着拿灵芝跟你换蘑菇呢。第三,这个重要!最近有个生面孔在村口转悠,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张婶是亲戚,你得小心点。” “张婶?” “叽!她亲戚多!这个人我瞅着不像来串门的,在村口转了好几圈,还跟你家瘦的说过话,那个瘦的不是话少吗,怎么跟谁都能说上话?她跟张婶说过话,跟赵老三媳妇说过话,现在还跟这个圆脸的说话……她到底谁家的?” 第一卷 第61章 酱坊封顶 麦穗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孢子粉收进筐里,松果又叽叽喳喳地说还有别的小动物要介绍给她。 哑婆婆已经先回了。 麦穗知道她就是这个脾气,教完了就走,不废话。 “咱走!”松果大尾巴一甩,领着麦穗就往山坳深处钻。 一只头顶红羽的啄木鸟正趴在一棵半枯的老椴树上敲敲打打,嘴里叼着条虫子,看见麦穗过来,把虫子往树干上一磕吞下去,歪头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会说话的?我叫红头,松果说你做酱可厉害了,这棵树里头有木耳窝,树干半枯,里头潮没烂,长出来的木耳肉厚,你下回来就能摘了。”红头把嘴在树皮上磨了两下,话锋一转,“我帮你盯人,你给我留点酱……不是我吃,是我媳妇儿!她嘴刁,说春天的虫子比去年酸,非要吃南坡的,南坡的虫子跟北坡有啥区别?跟她说她还不听,一嘴啄在我后脑勺上,那地方到现在还秃着一块呢,你说这像话吗。” 麦穗笑着在本子上记下木耳窝的位置:“行,以后酱坊出了新品先给你们尝。” 红头满意地敲了三下树干,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木耳窝的事别跟别的鸟儿说,这棵树我先发现的。” 说完,它就振翅飞走了。 松果又领着她往灌木丛底下钻,一只灰扑扑的小刺猬正缩成一团,只露出个鼻尖在外面。 “这是小灰灰,新来的,它鼻子可灵了,地底下菌子还没冒头它就能闻出来,就是胆小,比大胖二胖还胆小,见了人先缩成球,缩半天才敢伸脑袋。” 刺猬慢慢展开,抬起乌黑的小眼睛看着麦穗,鼻尖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菌子……地底下……你要吗?不用给我东西换,松果说你是好两脚兽,还说你做的酱比松子还好吃,我没吃过松子,是松果说的。” 松果在旁边插嘴:“酱比松子好吃,你吃了就知道了。” 小灰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句:“酱是什么?” 松果发现自己解释不了,急得尾巴炸了一圈毛,围着灌木丛转了两圈才憋出一句:“等你吃了就知道了!你老问这些干啥!先把菌子给人找出来!” 小灰灰被他一吼又缩成了球。 麦穗蹲下来轻声说:“要,以后你帮我找菌丝,我拿饼子跟你换,好不好?” 小灰灰的鼻尖动了动,像是在笑:“我……我没有名字,松果叫我缩球,红头叫我那个刺猬,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麦穗想了想:“叫刺头吧,胆子大一点。” 小灰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背上的刺挂了好多叶子。 松果在旁边嫉妒的尾巴炸了毛:“叽!你都没给我起!” “松果确实挺好,跟你脑袋形状一模一样。” 松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气得又炸了一圈毛。 正说着,灌木丛后头传来一阵蹄子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小狍子从树丛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松果,迈着细长的腿走出来,后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铁丝恩人!你上山了!”他高兴地在原地蹦了两下,歪着脑袋往麦穗跟前凑了小半步,忽然扭捏起来,“那个……跟我一起去山泉行不?我上回说的那片草地其实是片野葱地,葱地不是我姥姥的嫁妆,是我编的……我想让你夸我厉害,就编了个故事。”他低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小,“我娘已经训过我了,说撒谎的狍子找不到媳妇儿,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麦穗笑了:“行。” 小狍子高兴地原地撒欢,领着麦穗穿过一片松林,果然在东坡一处石壁底下找到了一眼山泉。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底下汇成一小片浅滩,泉边长满了野葱和野韭菜,绿油油的一片,比哑婆婆带她看的那片坡地还茂盛。 “这片是我的地盘,以后你要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山鸡给你带路。” 麦穗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行,下回给你带饼子。” 小狍子高兴地撒丫子跑了两圈,还给自己绊了一跤,稳住身子后回头喊:“你别跟我娘说我摔跤的事。” 然后又跑了。 傍晚下山时,麦穗的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羊肚菌,春蘑,野葱,野韭菜,蕨菜,猴腿菜, 今儿个是酱坊封顶的日子,顾青山,顾青柏,顾青树和顾青林几个本家兄弟忙了大半个月,除了管饭还得该给人结工钱。 麦穗推门进院就看见顾青野正蹲在门口修推车轱辘,程万里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两条五花肉。 他看见麦穗回来,站起来咧嘴笑道:“嫂子!我听说你家盖酱坊,又听说青野回来了,寻思过来看看有啥能帮的,结果活儿都干完了。” “这两条肉你收着,算是贺酱坊封顶!”麦穗接过肉笑着道了谢,程万里又蹲回顾青野旁边,看着推车轱辘:“这轱辘得换了,回头我给你弄个新的。” 麦穗把编织筐搁在地上,把今儿个采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顾青野扫了一眼,忽然说了句:“这个菌子老邓上回问过。”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嘴上不说,但每笔订单都记着呢。 麦穗在账本上把每个人的出工天数算得清清楚楚,按一天五毛钱算,用信封装好,然后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辣白菜炒五花肉,木耳炒鸡蛋,酸菜炒粉条,野葱炒腊肉,韭菜花炒鸡蛋,蕨菜炒肉丝,猴腿菜凉拌,再加上一大锅三鲜菌菇汤,每道菜都用上了今天刚从山上带下来的鲜货。 本家兄弟们干完活在院子里洗手,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就走不动道了。 顾青林扒着灶房门口喊:“嫂子你这是做饭还是开席啊?我搁后院儿就闻见味儿了!” 顾青树在后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小算盘敲了他一下:“你今儿个搬了多少块砖?我可记着呢,比昨天少十块,还好意吃。” 顾青林揉了揉脑袋:“那不是因为今儿个太阳大么。” 麦穗把菜端上桌,又把装了工钱的信封挨个递过去。 顾青林捏着信封咧着嘴刚要数,麦穗笑着看他:“青林,你要是嫌多,我可以帮你花。” 顾青林一听赶紧把信封揣进怀里,摇着头说不嫌多不嫌多。 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连扒了两碗饭,吃到第三碗的时候王翠娟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妈!你踢我干啥,今儿个又不是过年。” “你也知道不是过年还吃三碗。” “大娘做的菜比过年还香。” 小丫在旁边补了一刀:“他平时就吃两碗,今天三碗是因为偷吃了半盘子蕨菜炒肉丝,我数着呢。” 铁蛋瞪圆了眼:“你数这个干啥!” “我是酱坊的洒水专员兼记账实习生,而且我还是你姑,我得给你大爷看住粮食。” 铁蛋张了张嘴没吱声,低头把第三碗饭扒完了。 正热闹着,院门口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哟都在那?今儿个啥日子啊,这么热闹?” 顾青海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站在院门口。 他比顾青野大几岁,在镇上供销社干过临时工,分家那天被麦穗拿部队证明怼得哑口无言,后来就再没登过门。 今天酱坊封顶,他倒是来了。 顾青林正端着碗喝汤,听见这声音,碗往桌上一搁,扭头看着他:“哟,青海哥来了?前几天脱土坯的时候咋没见你?今儿个酱坊封顶你倒来了,你这时间掐得可挺准啊。” 顾青海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这不是供销社忙嘛,刚腾出空来。” 他把点心搁在桌上,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 顾青树看了他一眼,往里挪了半个屁股,给他腾了个凳子。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顾青野身上,笑容越发殷勤:“青野,听说你转业了?县公安局可是好单位,以后在镇上办事,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供销社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人。” 程万里在旁边啃着排骨,头也没抬:“青海哥,你那供销社的临时工不是年前就到期了吗?现在搁哪儿高就呢?” 顾青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低头喝酒。 在顾青海灰溜溜走后,程万里压低声音跟顾青野说了句:“班长,你跟嫂子说一声,最近有人在镇上打听酱坊的事。” 顾青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谁?” 程万里摇了摇头:“没查清楚,但那人问的是酱坊一个月走多少货,都往哪送了货款怎么结。” 顾青野沉默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 饭桌上众人还在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两人刚才这段对话。 麦穗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搁在桌上,正要坐下,余光瞥见外头水井旁边李明娥端着一摞空碗跟在刘桂芳旁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唠家常:“妈,大哥这回转业,部队上能发多少退伍金?我听说当过班长的比普通兵多不少呢。” 刘桂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随口问问,大哥在外头辛苦了这么多年,回来也该享享福了。”李明娥说完端着空碗进了灶房,留下刘桂芳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花姐从鸡窝里溜溜哒哒地走到灶房门口,歪着头朝麦穗咕咕了两声。 “西屋那个,刚才拉着老太太,问大哥退伍金有多少。” 麦穗把饺子搁在桌上,心想李明娥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上回是挑拨王翠娟,这回盯上了顾青野的退伍金。 行,琢磨吧,我倒要看看,她想干啥。 第一卷 第62章 …你就不能转过去脱 这顿饭吃到傍晚才散。 顾青海喝多了被顾青树架着走,顾青林搁后头骂他中看不中用,顾家老的小的累了大半天都进屋歇着去了。 顾青野在院子里收拾桌椅,把借来的条凳一张张摞好靠墙根码齐,最后一张条凳搬完,他听见东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帘布上,顾青野看着她把碎花布衫脱下来搭在炕沿边上,又拿毛巾蘸了热水拧干,擦过肩头,手臂,动作利索温柔。 他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去井边打水。 井绳一下一下往上提,水桶磕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桶接一桶倒进水缸里,把他的裤腿都打湿了一大片。 东屋的窗帘动了一下,麦穗的声音从帘缝里传出来:“水够用,别打了,绳子都被你拽细了。” “井绳粗,拽不细。”他又提上来一桶,然后把这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井水冰凉,浇透了旧秋衣,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大晚上用井水洗澡,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话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确实有点凉,但他不在意。 东屋的水声停了。 东屋的门开了条缝,麦穗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只探出一张脸来,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衬得她脸格外小。 她看着湿秋衣贴在身上的顾青野,肩是肩,腰是腰,身材比例很优越。 她在心里客观冷静地评估了一下,身材确实好,这一点不需要否认,但上一个身材好的男人,卷走了她全部的积蓄跑的人影都没了,身材好能当钱用吗? 不能。 她把干毛巾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咸不淡的:“还杵那儿干嘛?赶紧去洗,站院子里当什么电线杆子。” 顾青野接过毛巾,手指碰到她指尖,凉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水凉了你凑什么热闹,头发不擦干就往外跑。” “我头发多,擦不干。”麦穗学着他刚才的口气,嘴角刚要翘,被她一把摁住了,学他干嘛? 她收了表情,淡淡补了一句,“灶上给你留了碗姜汤,洗完自己去喝。” “你熬的?” “不是我还能是鬼熬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咋感觉跟两口子过日子似的呢,她顿了顿,把语气里的温度拧掉几分,“姜放多了,不喝就倒掉。” 顾青野攥着那条干毛巾,毛巾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屋那扇门。 门没关严,还留着那条缝。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又走回来,隔着门缝说:“下次擦头发拿个手帕,包着发尾慢慢擦,别跟薅草似的。” 屋里沉默了两秒,麦穗的声音带着点闷:“你管我怎么擦头发。” “没管你。”顾青野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了一下,又展开,在手里反复折腾了两下,低声说了句,“就是……擦不干容易头疼。” 门缝里露出她一只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青野,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酒。” “那你话咋这么多。” 顾青野被噎了一下,确实,自己平时不这样。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跟逃似的。 灶台上果然搁着一碗姜汤,碗底下压了张旧报纸,姜汤还冒着热气,姜味冲鼻子,红糖搁得也足,颜色熬得发黑。 他端起碗,没急着喝,先低头闻了闻。辣的,甜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顺着鼻腔往心里钻。 东屋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被掀起一个角,又迅速放下。 顾青野仰头把姜汤喝了,喉咙里火辣辣地烧,胃里却暖烘烘的,他把碗搁回灶台上,走到院子里井边,打了桶水把碗涮了,想了想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站在院子里,他身上湿秋衣已经半干了,夜风吹过来确实冷,但他不想进屋。 他靠在井沿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门又开了。 麦穗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进屋?” “凉快。” 麦穗嘴角抽了抽:“大晚上吹冷风,你管这叫凉快?”她倒完水,端着脸盆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顾青野,你是不是不敢进屋?” “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进来。” 顾青野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麦穗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挑衅,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把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条道:“进来啊,我又不吃人。” 他迈开步子,走到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只剩一尺,麦穗仰着脸看他,呼吸轻轻扑在他下巴上。 “让开。”他声音有点哑。 “你让我让开?”麦穗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顾青野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碎花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转身进了屋。 东屋的炕上铺了两床被褥,一床在炕头,一床在炕梢,他的枕头边上还搁了条新毛巾。 “被子下午晒过了。”麦穗从他身后绕过去,走到炕头那边坐下开始解头发上包着的毛巾。 顾青野站在炕梢没吭声,直接伸手捏住自己身上湿秋衣的下摆,正要往上脱,动作顿了一下,湿衣服黏在身上,扯了两下才脱下来。 麦穗拆毛巾的动作停了。 顾青野把秋衣从头顶拽下来,脊背上的肌肉跟着牵动,他把湿衣服扔在炕沿边儿上,抬手抓了抓头发,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腰侧的线条一路收紧,没入裤腰里。 屋里安静得出奇。 麦穗的手指还搁在头发上,半天没动弹。 她的目光从他后背滑过,落在他后腰上,又迅速收回来,低头继续拆毛巾 “……你就不能转过去脱?”她的声音有点飘。 顾青野侧头看了她一眼,麦穗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朵尖有点红。 他把干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不紧不慢地擦着后颈上的水珠,转过了身。 这一转身,正面全晾在她眼皮子底下。 第一卷 第63章 我男人不仅不嫌我,还心疼我 人生还那么漫长,既然我不能牵着你的双手,陪你到老,那么就让他牵着你的双手,许你倾世温柔。 二丫迫不及待的想要和苏家人撇清关系,现在苏半夏这么说,简直是往她心口上戳刀子呢。 曹心敏表面上看着似是好心的在给宁鸢台阶下,殊不知却更悄无声息地将她推到了另一种只得上不能下的尴尬境地。 不然按照许含的性格,自己超过3天不找她,估计她早就把自己给忘记到那个角落去了,这是在划不来。 浑身上下更是带着说不出的优雅纤柔,更添数许姿色,让那张平日里看上去只有三四分的脸在这一瞬间生生拔高了三分。 事实上,程敏不是原主的第一位经纪人,第一位经纪人是被原主气走的,而程敏是喻原给她找的第二位经纪人。 当初护送她的时候,那段时光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后来,他还以为就再也遇不见她了。 “呃!那个不是真的!”许含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自己刚好坐在他旁边,不会是刚好坐实了谣言吧? “为什么会上吊自杀?赵乐生不象是能轻生的人呀!”放下手中纸笺,她转头问道。 他想,他可能再也体会不到学生期间那种单纯的喜欢了,纯粹得可爱,只凭着那种感觉,不考虑其它,什么金钱,权利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不像社会上所谓的爱情,更像是权衡之下的交易。 事实证明,林清雅的猜测完全正确,徐晟戎确实是没有来得及吃早餐就匆匆的赶来了,甚至,昨天晚上他激动得既睡不着觉,又静不下心来修炼,干瞪着眼睛到了天亮,然后天微微亮就迫不及待的来这里了。 和林晓帆道别后,韩苡莹开车离去。林晓帆没有看到,车里的韩苡莹满脸失落神情。 看到这一幕,孙珲不由得有些好笑,他其实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但陆离却隐约松了口气,越是提升所有人的战斗力,就说明越是用不着动脑,对他这个喜欢用肌肉来解决问题的人而言,那就太好不过了。 解脱后来到陆离赶紧来到地面,只觉得还是外面的空气叫人舒服,在地铁呆着的每一分钟,他都感觉到有些令人难受的窒息。 风清云收购了汽车厂之后,挖来郑西工,加上一系列措施,让汽车厂活过来,能保持正常运转。 这颗星球很明显不是地球,虽然有着地球的影子,可那个美国少年玩弄游戏的心态更重,是以从西大陆到东大路的海路正中,是一颗被陨石撞击出来的海洋,各种洋流参杂,磁场紊乱,只有少数几条安全的航线存在。 自己现在虽然有“神仙”的超然地位,又因为两次击破金军的大功,军民景仰,威望很高,但想要直接改革朝政,兴利除弊,还是很不够的。 “对!对,我马上送你去医院!”阿信此刻也强行镇定下来,抱起菜菜子就准备往医院的方向赶去。 “是是是,你终于明白我们其他人在茂比利街累死累活的感受了。”梁动举起手里的杯酒,喝了一大口,他自从和达菲分开之后,就赶来和巴塔里那见面,实在有些赶。 说完,管权就去开自己的车了。郑师傅见此,也是当先一步离开。 此时的宫本于和中佐,突然看到眼前的松本少一还活着,心中顿时一松。 放在客厅里面,好几个大坛子很是壮观。与房间里面典雅的装修很搭,毕竟不是塑胶的酒坛。 此刻,这间房子里面,一台巨大的极其矗立着。好几个地方连着,将房间占据了一大半。同时,里面还有一股股的鱼粉味道和别的味道。 “理解我爷爷想和其中某家联姻的想法了吧?”曹越知道郑含在想什么。 “你确认他不是把你当成了袭击的匪徒,你有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检察长芬奇有些疑惑的看着梁动。 抓住关键部分的白马俊,皱着眉头问道,非常直白的言语,让想要婉转的李正哲,在白马俊直线球式的问题下,差点又要噎住。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要尽最大努力补偿那些老员工,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所以你是说,你只在乎几内亚人的死,是吗?”听到巴塔里那说话有些不对,梁动忍不住刺了一句。 当然,逗人家玩并非目的,主要是为了挑起牢骚和抱怨,破其心防,好打探消息。 冯斌叼着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大雪,满脸生无可恋的盘着手上的打火机。 顾恒看着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依旧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轻哼着歌。 江行谦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把大氅递给叶蓁蓁,势必要她收下。 让他就因为这一件事便直接废了太子,宣武帝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的。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沙哑而滚烫,似乎不经意之间在人心头撒下来火种,勾的七荤八素。 但节目才刚刚开始,在镜头下,被林琳下面子,这无异于折辱他。 再就是毒人和执法弟子的战斗,互有死伤,总体看来是执法弟子占优,但执法弟子一方暂时还彻底剿灭不了毒人。 毕竟,俞慕行在知道与宋温旎关系,都已经跑路去意大利,男人不都应该是靠不住的么? 要知道,在认识林琳之前,陆君乾可是整个陆家最排斥娱乐圈的人。 等马头明王再回过头来,唐煌的大斧已经将他的头颅砍下,人头落地时却化作了一颗红色马头,身躯也现了原形。 殷笑笑一怔,以为是毛三爷以奇怪的手法将阿水拉出来挡自己的掌力,以致误伤,一时间悲伤、愤怒、惊讶、关切齐涌心头,喝道:“老儿,吃我一掌。”他内力再聚,往毛三爷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