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今朝》 第1章 生辰 建德十五年,正月初六,立春。 云川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散发着浓浓的节日喜庆,但住在清水巷尾的许家,却丝毫没有过节的热闹,反而透着反常的凝重和压抑。 许家夫人陈秋韵端坐在椅子上,朝着对面的田英陪着小心,“田侍卫,不是我不愿意交出凝香墨的墨方,实在是小女当初年幼无知,一把火烧了许家,也烧毁了墨方,这事街坊四邻都清楚......” 田英冷哼一声,“许夫人这话哄哄别人就是了,当初汪家也是如此推三阻四,后来如何?夫人想必也清楚得很。” 陈秋韵打了个冷噤。 汪家和许家一样,都是上百年的制墨世家。两年前,汪家制的贡墨藏毒,天子一怒,汪家便被满门抄斩。 此事虽然疑点颇多,但无人敢为汪家叫屈,汪家上百口人死了也就死了。 田英此时提起汪家,便是明晃晃的威胁。 陈秋韵蜷了蜷手指,一双美眸有些沉重。 ----------------- 此时,许家门前的石桥上,一只拳头大的红果骨碌碌滚过桥面,眼看就要落到河里。 桥上一名少女快走两步,弯下腰堪堪捞起已经滚到桥边的红果。 她拿起红果,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咔嚓一声,入口爽脆。 站在门前的绿衣丫鬟看见这一幕,蹙了蹙眉。夫人最讲究仪容仪态,就算是许家的粗使丫头,也不会捡起地上的果子随便就吃。 行为如此粗俗出格,大姑娘真是没有教养。 对面的许今却笑容愉悦,边走边吃着手里的果子。 她身着淡褐色斜襟短衫,下着同色布裙,肩上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刚才落到地上的红果,就是从那包袱里掉了出来的。 她虽然穿着寒素,甚至可以说十分寒酸,但走在石桥上,却步步如同踩着阳光,让人凭空觉得有些明丽晃眼。 饶是丫鬟心里如何不屑,也不得不承认,许家大姑娘的容貌越来越好了。 等过了石桥,许今手里便只剩下一个果核。 她将果核准准丢进门角盛放垃圾的藤筐里,拍了拍手,笑吟吟道:“银翘,我是先去祠堂还是先去见我娘?” 银翘又蹙了蹙眉。 “姑娘忘记了吗?定然是先去祠堂,然后再去见夫人。” 许今笑笑,抬脚进门便往右走。 许家祠堂的路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一路上,依旧有丫鬟婆子朝她指指点点,说的话也就那些,毫无新意。 “大姑娘回来了,似乎今年长高了不少,容貌也更像夫人了。” “长得像夫人那又如何?还不是个灾星。” “当初那把火烧了大半夜,她倒是命大,躲在水缸里,一点也没有伤着。” “那是陈姑娘救了她,若不是陈姑娘扑在缸上,只怕她......啧啧,真是个灾星。” “陈姑娘,哪个陈姑娘?” “就是夫人的胞妹寒韵姑娘,哎,可惜了......” “......” 各种议论嘈嘈切切,依旧不避讳许今听到。 只是这次,许今没有低下头。她转过身,冲那些嚼舌的丫鬟婆子一笑,收获了一片惊诧鄙夷的目光后,如同一位得胜的将军,抬如着头继续若无其事往前面走。 十一年前的今日,陈秋韵生辰。 半夜,许家内院走水。 那晚天黑风疾,加上因为白天刚洗完院子,蓄水的缸用完了水,救火不急,转瞬大火便吞噬了许家的大半个内院。 那场火,不仅毁了许家传下来的凝香墨方,还毁了陈秋韵的容貌,陈秋韵的胞妹陈寒韵为了救许今,也活活烧焦在大缸上。 那场让许家损失惨重的火,是五岁的许今打翻油灯所起。 许今成了远近闻名的灾星,被陈秋韵送去了山里的墨坊,每年只允许在正月初六这一日回家。 回来也不是为了给母亲庆生,而是去祠堂跪上一日一夜,向许家列祖列宗和姨母陈寒韵赎罪。 许家祠堂就在最里面的园子,去年雨水好,门前那几棵大树长得枝繁叶茂,将阳光遮住多半,让原本就不当阳的祠堂显得有些阴暗。 许今熟门熟路地推开祠堂大门,这才将包袱取下来。 她打开包袱挑了几个又大又圆的红果放在供桌上,又去旁边的净盆里洗了手,恭恭敬敬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许今收敛了笑意,神情恍然。 无论她如何努力,过得怎样,每年的这一日,都会被强制记起自己罪孽深重。 若是可以,她宁愿当初姨母不要救她。那样的话,她便不会心存负疚,也不用别人日日提醒她的亏欠。 然而,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不能如人所愿。 就如同不管她愿不愿意,似乎她活着的意义,便是为了承担儿时犯下的错。 许今跪在冷硬的地板上,神色落寞。 头顶光线一暗,一只蒲团递了过来。 “哑姑!”许今回过头,脸上现了点笑容,“跟你说过许多次了,我要诚心悔过,不用蒲团。” 面容憔悴枯槁的哑婢弯着身子,粗糙的手固执地要将她拉起来,把蒲团垫到她膝下。 许今拗不过,只得站起身来任她将蒲团摆好,“哑姑,若是我娘知道,定然要数落一通。” 面前的人一怔,干涩的眼中带着些微难言,隐隐还有一些心疼与担忧。 “你放心,我娘不会知道。”许今见她如此,赶紧宽她的心。 “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到祠堂来看过我......”许今已经跪在蒲团上,声音又低又快,似乎要掩饰内心的失落。 少女双手合十,注视着面前摆放的灵位,一瞬不瞬。 哑姑看得有些心酸。 她踟蹰片刻,缓缓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动作温柔而慈爱。 面前的少女挺直脊背,双手合十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双目微垂,仿若老僧入定。 立春时节,冷暖交替。 白日还好,到了夜晚,祠堂越发阴冷。 即使有蒲团垫着,那丝丝寒意也绵绵不绝地往膝盖里钻,到了下半夜,许今的双腿直接痛到冰冷麻木。 哑姑半夜给她拿来了一床小褥子,但许今放在一边没有用。 有时候,身体上的痛可以缓解心里的痛。 若是这样能够减轻心里背负的内疚和痛苦,她宁愿不要这双腿也罢。 许今规规矩矩跪了一夜,到正午时,祠堂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一道明亮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第2章 母女 “大姑娘,夫人让你过去。”开门的是银翘。 许今回头冲她笑了笑,撑着僵硬的膝盖起身,快要出祠堂大门时,她又回望了一眼。 陈寒韵的灵位离着许家人的灵位有一些距离,就放在最后面的角落,显得有些孤寂。 毕竟不是许家的人,若是她泉下有知,指不定也会感到孤寂。 许今黯然地转回头,跟着银翘出了祠堂。 一道门槛,隔出一生一死两个世界。 外面春和景明,花团锦簇;里面曾经花团锦簇一般的人,已经化作一抔尘土永远埋在了地下。 许今跟在银翘身后,默默往锦绣堂走。 锦绣堂里桃花已经打起了花苞,春光正好。但许今只是草草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母女俩每年一次的见面,通常都是一问一答,短短几句话,没有母女之间的亲热,显得冷淡而敷衍。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廊庑下正对着院子的桌上,摆着茶点。 许今朝着主位上的陈秋韵屈膝行了一礼,“阿娘安康!” 陈秋韵微微颔首,示意许今坐下。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绣折枝花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随云髻,上面簪着一支珠钗,随意一坐,便显得温婉端庄。 只可惜,这样美好的女子,脸上却只能覆着面巾。 许今目光躲闪,略微局促地坐在陈秋韵对面,绞着手指。 陈秋韵凝视她良久,执起茶壶,破天荒为她沏了一盏茶,“你如今也大了,更有责任护佑许家了!” 许今抬起头,面带询问。 “田妃娘娘生辰,田相想要许家的凝香墨方给娘娘做生辰礼。你也知道,凝香墨方早已失传,如今田相不拿到墨方誓不甘休,唯一的法子便是有人去田家做墨。”她顿了顿,抬眼观察许今反应。 许今正襟危坐,听得十分认真。 陈秋韵又继续道:“田家权倾朝野,许家不敢得罪。若真因墨方找许家的岔子,随便一个理由许家便万劫不复。” 陈秋韵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那面纱因喝茶的动作晃了晃,让许今不动声色别开了视线。 “你从小在墨坊上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深得许家制墨精髓。” “所以,阿娘的意思......是让我去田家做凝香墨?”许今清澈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许家的嫡女,又是长女,你去田家,一来可以让田家看到许家的诚意,二来,你从小得你父亲亲自教导,许家再找不出来比你还会制墨之人。你若是能做出让田妃娘娘满意的墨,田家定然不会为难你。” 不会为难吗?许今笑笑。 田栩舟生性暴戾,前些时日,听说他曾当街让护卫斩杀了一名贵女。 她一个云川匠人家的女儿,凭什么与临安贵女相比?田栩舟要她的命,估计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何必讲什么为难不为难? “要想复原凝香墨方谈何容易,就算我去了也多半无济于事,田相国若是迁怒下来......”许今低下头,声音渐小。 陈秋韵突然便有些不耐,“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去了总比不去要好。墨方是你毁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明明烈日当空,许今的心却一寸寸沉入冰窖般冷了下去。 果不其然,阿娘还是最先将她放弃了! 许今忍着心里的酸涩,露出一个笑容,“阿娘误会我了,我并非不想去,只是这一去凶险万分,若是我回不来,阿娘一定要原谅我不孝,就当从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罢。” 陈秋韵默不作声。 许今又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做的木樨露,特意加了冰片,阿娘头疼的时候可以闻一闻,最是提神醒脑。” 陈秋韵瞟了一眼,却没有伸手,“放着吧!” 许今眼里失望转瞬而逝,随即又浮起了一贯的笑意。 她将瓷瓶放在桌上,朝着陈秋韵道:“阿娘放心,我去了田家,一定会专心做墨。” 陈秋韵莫名心烦。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也不用回墨坊了,我让人将后罩房收拾出来你住几日,到时直接从这里启程。” “好!”许今乖巧答道。 母女俩再没有多余的话,许今喝完盏中的茶,起身告辞。 出门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凉凉的声音,“我不喜欢木樨,拿去扔了吧!” 许今身子一僵,强忍住眼里的泪意,抬起头望着被高墙隔出来的一方狭窄天空。 湛蓝的天空只有方方正正的一块,哪里有墨坊那里看到的天空广阔。 许今低头擦去眼中的水光,等抬头时,已是洒脱开朗的样子。 ----------------- 许家人不多,住的却是一个三进的大宅子。 陈秋韵住着正院锦绣堂,二姑娘许真便住在东厢房。西厢房原本是许家家主许怀谦的书房,但五年前他出门游历至今未归,西厢房便一直空置着。 后罩房靠近祠堂,只是中间隔着一道墙。因地势偏一些,便收拾了两间出来做客房,剩下的几间给几个在内院伺候的婢女居住。 去后罩房要绕过东厢房,许今刚走到东厢房游廊前,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喂!你这次又带了什么东西?” 许今寻声看过去,随即扬唇一笑 东厢门前的游廊下,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趴在栏杆上,双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姑娘穿着粉色的撒花褙子,踮着脚尖,看到许今看过来,她故意眨了眨眼,笑容可亲。 正是许今的胞妹许家二姑娘许真。 “我带了些红果,只不过供奉了祠堂里的祖宗,”许今笑着道逗她,“你说晚了一些。” 许真鼓着腮瞪她一眼,转身佯装要走。 许今笑着从袖兜里掏出来一个红果,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不过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个,原本是留着晚上吃的,你若想吃,也可以给你。” 许真唇角微扬,停下脚步。 许今已经走到她身后,将红果递过来。 许真转身接过红果,掏出怀中的帕子,仔细地擦干净,才小小咬了一口。红果酸酸甜甜,让她眯了眯眼。 俩人趴在栏杆上。 “你想不想看花灯?”许真问。 许今摇摇头,“花灯,也没什么可看的。” 云川的花灯要元宵节才挂,她每次来许家都是立春,从来没有看过。 “你等等!”许真举着红果,转身跑进屋。 很快,她背着手跑了出来,到许今跟前时,将手往前一递,“给你的!” 许今愣了愣。 许真手上赫然提着一只兔子花灯。 “这只兔子灯好丑,我一点也不喜欢。”许真双眸晶亮,“正好给你,等你到了墨坊,便将它挂在门上。” 第3章 担当 去年许今回来时,手掌破了一大块皮。 许真问起,她随口说墨坊夜里太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想到许真记住了,特意送她一盏兔子灯。 许今接过灯,真心道谢,“这灯很好看,我很喜欢!” 许真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面上一红,别扭道:“这样丑的灯,也只有你喜欢,赶快拿走。” 许今笑笑,将灯提在手里,往外面走。 陈秋韵不准许真亲近许今,但每次许今回来,许真总是会拦着她说几句话,有时会送她点吃的玩的。 两人心照不宣,靠这么一点微弱的联系,提醒着自己是彼此的亲人。 “哎—” 许真咬着手里的红果,微微红着脸,眸子晶亮,“下次回来,多带一个红果!” 许今笑笑,背着她举了举手中的兔子灯,算是听见了。 许真望着她的背影,笑得一脸灿烂。 兔子灯挂在了后罩房的门头上,一直亮了三日。 三日后卯时,银翘捧着一只红木雕花盒子和一套簇新衣衫过来伺候许今梳洗。 “夫人说,你可是许家嫡长女,去了临安一定要注意仪容举止,不能丢了许家颜面。”银翘仔细地为许今绾了云川姑娘最喜欢的双螺髻,又簪上银簪。 “好!”许今乖乖坐着,任她梳妆。 等到往脸上匀粉时,银翘还是忍不住埋怨起造物主的不公来。 在墨坊风吹日晒,许今愣是没有晒黑。她肤质紧实细腻,脸颊自带粉色,双眸清澈,唇若朱丹。因长期劳作,她身上少了些娇气,加上举止坦荡爽利,让她那张娇艳的脸上又带了些英气。 银翘为她上好妆,就要伺候她更衣。 许今已经站了起来,“我不习惯别人帮我更衣,你出去等着吧!” 银翘乐得清闲,她边往外走边道:“姑娘快一些,时辰不早了。” 许今穿衣很快,等她出门时,天也刚刚大亮。 虽然知道许今容貌长得好,但等她真换上了这身衣衫,银翘仍旧是心生羡慕。 少女双手交握站在门前,清透的晨光中,她身着鹅黄色宽袖儒衫,天青色百褶裙,脸上的笑如同浮在水面的碎光,半是优雅,半是洒脱,还有几分妩媚。 如明花初绽放,若春柳回风。 银翘怔了怔。 “走吧,”许今容洒脱,“可不要迟了。” ----------------- 田英到许家时,便见陈秋韵身边站着一个娇艳的姑娘。饶是见多了美貌的世家贵女,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随即,他心下便生出几分不屑,相爷要的是墨方,又不是美人。许家若有其他想法,便是自讨没趣,是怜香惜玉之人。 田英心之所至,脸色沉了沉,“许夫人,三日之期已到,你可想好了?” 陈秋韵语气从容温婉,“田侍卫,凝香墨方早在十一年前便失传,让我此时拿出墨方,就是要我的命也拿不出来。不过......”她扫了旁边的许今一眼,又移回目光,“小女精通做墨,或者可以琢磨出墨方。” 田英嗤然,“凝香墨乃奇墨,许夫人尚且研制不出,居然告诉我一个黄毛丫头能够研制出来,岂不是笑我不识墨?” “田侍卫,”陈秋韵还没有说话,身旁清婉的女声响起,“你先看看这块墨如何?” 许今伸出手,手心里赫然躺着一锭墨。 那墨砚台造型,约有二分之一巴掌大小,正面雕饰莲叶竹叶,造型简单却也小巧玲珑。加上墨身光滑乌溜,一看便知是好墨。 “这锭墨是我亲手所制,虽然比不上凝香墨,但也算上乘了。”许今眼里含着笑,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个不谙世事却又聪慧的女子。 田英目光从她掌心移到她脸上,淡淡道:“墨是好墨,可这毕竟不是凝香墨。” “许家最初也没有凝香墨,但后来也有了。”少女双眸清亮。 “许姑娘可知道,相爷要这凝香墨是做何用?”田英不苟言笑,周身气场带着几分压迫。 “凝香墨曾是贡墨,田相爷如今要凝香墨方子,不会是想朝贡吧?”许今收回手掌,落落大方道。 田英瞳孔猛地一震,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当今天子痴爱书画,最是喜欢收集各种奇墨。天子如此,士人更是纷纷效仿。许家失传的凝香墨更是有市无价,一墨难求。 相爷这次借着田妃娘娘生辰献墨,明着是为田妃,暗中便是为了二皇子太子之位。许家姑娘足不出户便猜到了几分,倒是不容小觑。 田英默了默,抬起眼,“做墨这事不是儿戏,许姑娘最好不要逞一时之强。”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那便是研制不出凝香墨方,可是会丢性命的事。 许今笑容明亮,“多谢田侍卫提醒,只是烧毁凝香墨之人便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你们咄咄逼问墨方,我便跟着您去,做不出墨方,只需处罚我便是,跟许家无干。” 少女唇角含笑,说起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就如同说今日哪里去玩一般轻松。 田英:“许姑娘当真不怕死?” “怕,但难道我怕了你便会放过我,放过许家?”许今依旧噙着笑,一脸平静。 田英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许今所说。 “既然如此,便请田侍卫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带我去临安。”许今道。 这姑娘倒是有些胆量。只是许家......他看向一旁站着的陈秋韵,五味杂陈的收回视线。 “凝香墨之所以难得,是因为墨色光亮,一点如漆。用它所做的书画墨香更是经年不散。” 或许是怕他不同意,许今敛容正色道:“虽然我尚不知凝香墨究竟用了何种香料,但许家的墨从来都是用上好纯净的松烟,细细筛去杂质,配以用梣皮汁浸过的鹿角胶,合上珍珠入铁杵用力捣十万杵乃成。” “凝香墨是在许墨的基础上研制出来的墨,虽万变不离其宗。”许今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坚定,“田妃娘娘生辰尚有三月,若是三个月内我能研制出凝香墨墨方,田侍卫便放我回家。” “若不能呢?”田英目光深沉。 “若不能,我便任随你处置!”少女朗声道。 田英凝视她良久,嗤笑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田侍卫没得选。”许今笑着道:“此时就算你灭了许家满门也拿不到凝香墨方。与其如此,田侍卫不如多等三个月,或许会是另一个结果?” 田英望向陈秋韵,神情晦暗不明,“许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第4章 夜雨 “这也是没有法子了。”陈秋韵缓缓道,“许家上下,大概也只有她能制出凝香墨了。” 田英唇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好,许姑娘跟我去临安,若是三个月内拿不出墨方,休怪我无情!” “若是制不出凝香墨,任凭田侍卫处置就是。”许今应诺。 田英定在明日辰时启程。 许今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但她很想跟照顾她长大的慈姑交代一声。只是墨坊远在几十里外的山林,当面去跟慈姑告别肯定是来不及了。 回到后罩房,她跟银翘要了笔墨,很认真的写了封信,交代自己的去处,并告诉慈姑不用着急,耐心等着她回来。 写完了信,等着信纸晾干,她才将信封好。 许家上下并没有可以信任托付之人,她想了想,抬脚便往祠堂走。 她每年只回许家一次,停留最多的地方便是祠堂,最熟悉的人只有守祠堂的哑姑。 祠堂的门敞开着,哑姑背对着门正拿着抹布仔细擦着供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许今露出微笑。 “哑姑,我明日要去临安田家制凝香墨,”许今将信取出来,递给哑姑,“这次去临安估计时间很久,慈姑看到我没有回去定然心急,若是慈姑寻来,烦请你将这封信转交给她。” 哑姑笑容渐渐凝固,放下手中的抹布,缓缓走上前来。 她盯着许今手中的信,好一阵才接过来。 “你不要担心啦!”许今神情轻松地道:“临安的田相爷想要凝香墨方,等我制好墨方,很快就会回来。” 一双干瘦的手握住许今手腕,哑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脸急切地冲她摇着头。 许今拍拍哑姑手背,“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 这句话一出,哑姑越发激动,双颊也浮起了一层红晕,她伸手朝外面指了指,又朝着许今摆手,甚至用手推着她的身子,要将她推出祠堂。 这是要让她离开许家不要去临安的意思? 许今安慰地拍了拍哑姑的肩膀,“田家要的是墨方,只要我做出墨方,田家必然不会为难。” 十六岁的少女,身量高挑,站在哑姑跟前,已经高出了半个头。 哑姑呆呆地看着她,那双眼慢慢潮湿起来。 许今不明白哑姑为何替她如此担忧?她从小在墨坊长大,身边亲近之人只有慈姑。她与哑姑接触并不多,要说感情深厚还真算不上。 她弯了弯唇,笑容轻松道:“我从小就有制墨的天赋,哑姑你要相信我。” 哑姑见推不动她,呆呆凝视她良久,神情悲戚难言。好一阵,她抬手为许今捋了捋鬓边几丝乱发,点了点头。 三月的天气最是阴晴不定。上午还晴朗的天气,下半天便阴沉了下来。等到了傍晚,竟然飘起了雨丝,下起了入春之后的第一场雨。 许今躺在床上,双手枕头隔窗听雨。那盏兔子灯就挂在窗前,不算很亮,却很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今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那脚步走到门前便停了,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许今坐起身子,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而且还是在许家,谁会来敲她的门?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这回声音更急促些,许今踩着鞋上前拉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裹挟着一股雨气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把伞,肩上挎着一个包袱,半截裙摆湿淋淋贴在腿上,正往下面滴着水。 “哑姑?”许今有些惊讶。 哑姑将手中雨伞和肩上包袱一并塞进许今手中,拉着她便往门外走。 许今越发讶异,“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哑姑手掌干瘦,力气很大,拉着她便踏入雨中。许家后园本就偏僻,加上又是下雨的的天气,丫鬟婆子早早躲进屋里都不想出门。哑姑拉着许今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后园门前。 那门只是闩着,并没有上锁。哑姑取下插销,打开了门,就要将许今推出门。 许今已经明白哑姑要做什么,她挣脱哑姑的手,道:“你是要让我离开吗?我不走。” 哑姑一脸焦急,冲着她比划。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走了,许家怎么办?”许今有些伤感,“在这个世上,我本也没有什么牵挂,若是我的命能够救许家,我愿意。” 哑姑大概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想,略有些震惊地静静注视着她。 虽然下着雨,夜色也很黑,但许今却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哀戚和悲痛。 但也只是迟疑片刻,哑姑便朝着门口指了指,又从怀中掏出张纸,做出握笔的姿势在纸上比划几下,再次急切地想将许今推出门。 许今退后两步,躲开了她。 “你是想让我写信给父亲?”许今问。 哑姑目光亮了亮,狠狠点头,又要去拉她。 “没用的。”许今又往后退了两步,笑容怅然,“就算父亲回来,没有凝香墨方,也救不了许家。更何况,父亲归期不明,而田英明日便要让我与他去临安,来不及了!” 哑姑顿住。 许今注视着哑姑,春日的雨虽不大,却很凉。那雨如丝般黏在身上,似乎要将人缚成一只茧,不死不休。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伞遮住哑姑,“哑姑,我不能走,我是许家的罪人,我这条命是许家给的,若是我的命真能赎我满身罪孽,我愿意!” 少女唇角泛起一丝微笑,哑姑看着看着,突然抬手捂住双眼,低声悲泣起来。 ----------------- 锦绣堂内,陈秋韵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书仔细听旁边的婢女说话。 “大姑娘说,她不走,她是许家的罪人,若是能用自己的命赎罪,她愿意。”婢女说完,抬起头触碰到陈秋韵的目光,便立刻垂下眼。 陈秋韵哼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不咸不淡道:“她有这样的自觉倒也算是知趣。只是——” 陈秋韵突然站起身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她缓缓走到窗前,“那哑奴实在可恨,原本想让她去守祠堂图个安稳,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佩兰,你让人通知义庄今晚过来接人,剩下的要怎么做,便不用我说了吧?” 佩兰眼睫颤了颤,答应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第5章 落水 许今一晚上没有睡好。 不知是因为想着就要离开云川心中不安,还是思念慈姑,又或者是哑姑出乎意料的举动。 总之,她整晚迷迷糊糊。 不知什么时候,只觉屋里的门被轻轻推开,慈姑哭着走进来,一进门便数落她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将她一个人丢在墨坊。等她陪着笑跟慈姑解释时,慈姑的脸却突然变成了哑姑。 “大姑娘,我走了!”哑姑面色红润,一双眼更是神采奕奕。 许今吓了一跳,“哑姑,你怎么开口说话了?” “我好了呀!”哑姑笑吟吟望着她,那面容也因着这笑容生动起来,看起来竟年轻了许多。 哑姑年轻时候,定然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哑姑,你要走去哪里?”许今有些疑惑。 “我去找夫人。”哑姑边笑边往外面走。许今觉得哪里不对,心中一急,伸手想去拉住她问清楚。却只觉手中一空,霍然从梦中醒来。 天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 许今从床上坐起,心里突然生出来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很奇怪,许今还未曾有过。 横竖睡不着,她打开门走了出来。 整个园子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两只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门前的台阶。 许今站了一阵,被夜风一吹,神思清明了些。 她刚想回屋,便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语传来,许今寻声望过去,便见一小团橘色的光顺着小径过来。 许今心口莫名突突跳了几下,借着昏暗的灯光,便见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后门走。 走在前面带路的,是一个面生的婆子。 “这是家里的一个哑奴,今晚突然落了水。这事你们办好一些,日后夫人定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抬着担架的两人喏喏应声。 许今浑身一僵。 夜里寂静,三人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仍被她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她似乎没有多加思索,脚便不受控制地往前面走去。原本夜晚就黑,加上心里大概发憷,许今走到跟前时,婆子乍然与她撞了个对脸,吓得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 待看清楚了来人,她立刻捂着嘴强压住惊骇。 许今已经伸手掀起了担架上的布。 虽然已经大致猜到,但在看清哑姑的一瞬,她的心还是锐利的刺痛,瞬间红了眼。 “她......怎么死的?”许今强压住翻涌的悲痛,声音暗沉沙哑。 “什么?”婆子没有听清。 “哑姑怎么死的?”许今一双通红的眼望过来,让婆子浑身一凛。 “大概是下雨路滑,跌进了荷塘。”婆子道:“大姑娘快让开,这些晦气的东西你看不得。” 许今目光怔怔落在哑姑身上,她整个人湿漉漉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明明两个时辰前,她还一脸焦急地让她逃走。 那时候下着雨,哑姑整个人被雨淋透了。 她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 许今无声地哭了起来。 婆子见她分神,赶紧带着两人将哑姑从后门抬了出去。 整个后园安静得让人心悸,许今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屋。 哑姑在许家几十年,许家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绝不会那么不小心滑落荷塘。更何况,她迟不坠入荷塘早不坠入荷塘,偏生跟她分开不久就出事了。 许今坐在桌前,看着天边那线鱼肚白越来越宽,等散漫到整个天空时,天亮了! 银翘推开门,便看到一个孤独而寥落的背影。 一夜之间,那个唇角含笑端庄大气的睿智少女,变成了眼前孤独无助之人。看来对于去临安这事,大姑娘并不如昨日表现出的那般轻松。 银翘默了默,这才上前轻声道:“姑娘,婢子帮你梳头。” “其实母亲大可不必如此。”许今瓮声道:“我既然答应去田家,就绝不会逃走!” 银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却敏感地发现,夫人从大姑娘口中的阿娘换成了母亲。 大姑娘这是对夫人生分了? 许今再不多话,将身子坐直了些,让银翘梳头。 银翘满腹狐疑,但素来谨慎的性子让她明白,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她沉默着为许今梳好头,刚要上妆,许今开口道:“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银翘见她眼圈微红,神情落寞,看上去心情实在不好,也不敢多劝。她将拿过来的衣裳放在床上,“这是夫人昨日专程去成衣铺子给姑娘买的新衣,让姑娘带在身边换洗。” “不必了。你帮我拿去还给她,就说我自己的衣裳就很好。” 银翘噎了噎,“姑娘,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许今哼笑一声,“我受不起这份好心。” 银翘实在不明白,去田家制墨之事,明明是大姑娘自己愿意的,为何一夜之间,她似乎对夫人凭空多了许多怨怼。 银翘不说话,便退出去在门口等着。 许今出来时,便换上了她来时穿的那身衣衫。更刺眼的是,她居然在发髻上簪了一朵月白色的绢花。 姑娘戴花是为了俏,但戴白色的花,便很不吉利。 “我自去门前等田侍卫,你也不用送了。”许今提着来时的粗布包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银翘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一路小跑着到了锦绣堂,在陈秋韵房前稳了稳神,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陈秋韵正慢条斯理喝早茶,看见她,抬了抬眼皮问,“许今呢?怎么没有过来?” “大姑娘说是自己出门去等田侍卫。”银翘生怕陈秋韵生气,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哦,”陈秋韵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她还说什么了?” 银翘心里莫名一慌,赶紧道:“婢子到姑娘房里时,姑娘正坐在窗前,看样子刚哭过。她说......” “说什么了?”陈秋韵眸中晦暗不明。 “姑娘说,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她既然答应了去田家,便断然不会逃。”银翘赶紧道:“她也没有穿夫人让送过去的新衣,而是穿着来时那身衣衫走了。” 陈秋韵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缓缓站了起来,姿态极其优雅。 “看来,她是知道了。” “不过,怎么能让她自己去等田侍卫呢?”陈秋韵语气慈和温柔,“她是许家的嫡长女,自然是许家最宠爱的姑娘,可不能让田侍卫误会许家送去临安的是个不得宠的女儿。” 第6章 诚意 许今表面虽然镇定,其实心里却乱得很。 她如今最不想见的就是陈秋韵。 她不能面对自己愧对又敬重的母亲杀了哑姑这一事实。她想为哑姑报仇,但她却不能弑母;但若是让她装作若无其事,她也实在做不到。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熟悉的痛苦潮水般袭来,将她淹没,让她有心痛到有些喘不过气。 此时唯一也是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慢慢舔舐这些伤痛。 她希望谁也不见,默默跟着田英离开云川也许是最好的法子。这在外人看来赌气的行径,对许今来说只是一种对现实无能为力的逃避。 但陈秋韵却不是这样想。 许家送去田家的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能孤零零自己就去了,没有万分不舍,如何能看出许家的诚意? 既然做女儿的没有规矩,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便亲自去送。 陈秋韵刚出锦绣堂,迎面便跑过来一个鹅黄色的娇弱身影。 “阿娘,”许真跑得太快,脸颊上浮起淡淡红云,“你要将她送去田家?” 许真在母亲面前不敢叫姐姐,只能用她代替。 陈秋韵看了她一眼,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许真身后跟着的婢女,“谁跟你说的?” 婢女被这一眼看得低下了头。 “不是滴翠说的。”许真道:“阿娘,田家暴戾,她若是做不出凝香墨,岂不是处境危险。好歹她也是你生的,你不能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放肆!”陈秋韵眼里浮起一丝薄怒,“长辈做事,岂能容你一个小辈置喙。” “娘!”许真从小被陈秋韵娇养着长大,还从没有被她这样训斥过。她眼中迅速泛起一丝薄雾,上前抱着母亲的手臂摇了摇,可怜巴巴祈求道:“要不然我们再想想办法,或者等父亲回来,他见多识广,总会有更好的法子。” “等你父亲回来?你父亲何时回来?” 许真说不出话。 陈秋韵视线移向面前的滴翠,“我平日怎么吩咐你们的,昨日姑娘是不是又见了那不该见的人?” 滴翠身子瑟缩了一下,没敢开口。 “娘,”许真赌气道:“是我避开滴翠她们几个去见的阿姐,我实在想不明白,就算阿姐儿时犯了错,那也是无心之错。你是她的亲娘,也有监护不力的责任,为何将所有过错都归在她身上?” “住口!”陈秋韵眼中怒气更甚,“我平日送你去学堂,你就学了如何顶撞阿娘的?” “我没有。”许真有些心虚。 “没有?那你刚才在做什么?”陈秋韵语气严厉。 见许真没有说话,她又道:“真真,你与她不同,她是许家嫡长女,又从小送到墨坊学制墨,如今田家要的是墨方,除了她去还能谁去?” 许真在她的注视下低了头,咬着唇脚尖死死捻着地面。 陈秋韵见她如此,语气温和了些,“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你的命便是好好做许家的二姑娘,日后找个好夫婿,和和美美过日子。” 许真抿着唇,极力忍住眼泪。 昨日听说许今没有走,就住在后罩房,她还高兴了一晚。今早她故意早起绕到后园,没想到她已经走了。那只兔子灯就挂在窗前,也没有带走。 这个笨蛋,她难道不知道去临安要走很多很多山路,路上更黑吗? 她若是打定主意不去,谁能逼得了她? 许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了。”陈秋韵见许真如此,柔声安抚,“昨日先生还夸你用功,今日可不许迟到了。” 许真在母亲的目光中渐渐败下阵来。她止了哭泣,任由滴翠搀扶着,往东厢房走去。 ----------------- 许今在许家前厅,田英还没来,陈秋韵却先来了。 许今看了她一眼,默默移开了视线。 陈秋韵淡淡道:“银翘,你去将那件缂丝夹棉披风拿来给大姑娘穿上。” 银翘答应一声赶紧去取披风。 许今面无表情看了陈秋韵一眼,嘴角抽了抽,别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哑姑的事你知道了?”陈秋韵风轻云淡地坐在桌前,提起茶壶给杯中倒满。 许今心里一痛,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为什么?”话一出口,许今已经红了眼眶,一夜之间,声音更是喑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许家可以养无用之人,但绝不会养挑唆主子的刁奴。”陈秋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蘸了蘸唇角。 “哑姑没有挑唆,她只是担心我。”许今眼里泛起一层水光,虽然她早就知道哭是无能与无用的表现,但在母亲面前,她还是忍不住暴露出她的脆弱。 “她的担忧便是要害了许家。”陈秋韵目光冷淡,“你不该为了一个下人与我心生嫌隙,我是你母亲,难道会害你?” 许今:“......” 陈秋韵笑了笑,伸手探向她的发间,将她头上的绢花摘了下来捻在指尖,“这种花可不能戴在头上,你如今可是要出远门之人,不吉利!” 绢花轻飘落在地上,被陈秋韵踏在脚下。 “银翘,将披风给大姑娘披上。”她吩咐刚进门的银翘。 藕粉色的夹棉缂丝披风罩在身上,银翘弯腰帮许今系着披风缎带,“姑娘,这一路山高水长,春日最是乍暖还寒,夫人这也是为姑娘好呢!” 许今如同木偶一般,任由银翘将缎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母女二人再无多余的话。 辰时刚过,田英骑马来到了许家门前。 陈秋韵如同所有慈母一般,亲自将许今送上马车。 “初月,去了临安,可要照顾好自己,阿娘在家里可是日日盼着你回来。”陈秋韵抻袖擦了擦眼,满眼担忧。 初月是许今的乳名。除了慈姑,这世上已经无人再叫这个名字了。如今母亲突然唤她的乳名,许今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反而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许今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陈秋韵目光示意银翘。 银翘笑着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田英,“田侍卫,我家姑娘从没有出过远门,这一路上劳烦田侍卫多多关照。” 田英身后的一名护卫上前接过荷包。 田英不动声色看向陈秋韵,“许夫人放心,许姑娘一定会顺顺利利到临安,至于回不回得来,便要看她的本事了。” 许今把头靠在车厢上,丝毫不关心外面的一切。 这里本是她的家,如今却成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临安此行虽然凶险,但能离开许家,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马车慢慢驶出清水巷,许今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许家,不仅没有丝毫不舍,反而怅然舒了口气。 第7章 驿站 许今很少生病,但出了云川刚进永宁县,许今病倒了。 或许是一路上舟车劳顿,又或者是受了凉,又或许只是需要一场病来逃避不愿面对的痛苦,许今病起来便格外凶险。 发热来势汹汹,加上晚上没有吃什么东西,到了早上,许今直接迷迷糊糊起不了床。 田英见她病得厉害,心里暗暗叫苦。 两日前府中便传信让他赶回临安,他原本想着连夜赶路,好歹能够提前几日赶回去。现在看许今的样子,若是急着赶路,只怕在半路上就要出什么意外。 又走了一日,许今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病得越发沉重。 田英只得找了驿站安置下来,又让人去请了大夫,吃了两副药,许今仍然没有退热。田英思忖再三,只得留下身边一名叫石飞的亲卫,让他等许今好些了再启程去临安,自己便带着其余的人先走了。 这一日,许今恍恍惚惚中,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如同泡在温水中一般惬意,她以为是在做梦,直到听到真切的水声,她才费力的睁开眼,便见自己居然泡在浴桶中。 许今吃了一惊,伸手取过浴桶边上搭着的布巾捂在胸前。 正背着她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许姑娘,你醒了!” 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她长相敦厚,笑容和善,头上裹着布巾,穿着粗布衫裙,正是普通农女打扮。 见许今醒了,她端着一个装满药材的竹筐过来。 “我这是在哪里?”许今有些虚弱。 “姑娘昏睡了三日三夜!”农女弯腰将草药悉数放入浴桶,语气中带着欣慰,“石护卫让我来照顾你。正好我家里有传下来的退热法子,便找了来试试,没想到姑娘真的退热了。” 农女伸手在浴桶中搅动几下,那褐色的药汤泛起一圈大大的水纹,“姑娘,你觉得这水温可还合适?” 许今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干,“很合适,谢谢姑娘,只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你叫我青棠就是。”青棠直起身,笑着道:“再泡小半个时辰,姑娘便可以出来了。” 许今觉得身上乏力得很,便将头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 青棠继续又去鼓捣那些药材。等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衫过来放在浴桶边的脚凳上,伸手去扶许今,“姑娘,起来了。” 许今虽然仍旧有些脱力,但浑身却觉清爽了很多。她朝青棠道:“我自己来就行!” 青棠已经不容分说将她扶了起来,“姑娘现在还病着,你我同为女子,无需避讳。” 许今看她做事爽利,加上自己确实还很虚弱,也便任由她侍候换上干净衣衫。 洗干净的衣裳透着皂角的和阳光的香味,让人闻着就十分心安。收拾好出来,青棠又去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清淡的肉糜青菜粥,撒了几颗盐,入口鲜香。 许今歇了两次努力吃完一碗,觉得好了些。 旁边青棠便笑着道:“姑娘能吃饭,便是好了。石护卫还在外面等着,我去跟他说一声姑娘的情况。” 许今点了点头,“替我多谢石护卫。” 吃饭的时候,青棠已经大致说了这几日的情况,她也知道田英回了临安,石护卫是田英留下护送她的人。 青棠笑着将窗户拉下一些,这才走了出去。 此时正午已过,一缕阳光照在西窗上,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慵懒。 许今用手支着头,坐在桌前正发呆,便听窗外传来笃笃两声,“许姑娘,既然你身子好些了,明日我们便启程。”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许今知道这就是青棠口中的石护卫了。 “好!”许今道。 外面的人便不再多话,听脚步声大概是离开了。 很快,青棠就推门进来,“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答应明日就启程。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再将养两日。” “无妨。”许今微笑,顺手拔下自己的银簪要给青棠,“这几日多谢你照顾,我也没有什么答谢之礼,这银簪你拿着,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青棠涨红了脸,摆着手拒绝,“我来照顾你,石护卫是给了银子的,姑娘就不必管了。” “他是他,我是我,这不一样。”许今站起来,将银簪塞进青棠手中。 青棠握着银簪,垂着头似乎想了许久,有些为难道:“姑娘,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许今狐疑地看着她,“你要去临安?”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青棠豁出去般,迎上许今视线,“姑娘孤身出门在外,一路上我可以照顾姑娘。” 许今摇了摇头,“我并非富家贵女,你跟着我不是明智之举。” “我不怕,”青棠坚持,“我生来命苦,不怕吃苦。” “你不怕,可是我怕。”许今笑容微凉。 她命中便是灾星,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落得了好,包括哑姑,就因为跟她多说了几句,便丧了命。 “青棠!”许今语气诚恳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不能带你走。” 青棠见她心思坚定,略有些失望的笑笑,“是我强人所难,姑娘就当我刚才的话没有说过。” 等青棠一走,许今便默不作声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只有自己的包袱和银翘的两套衣衫。她将包袱规整齐整,看了眼搭在椅靠上的缂丝披风。 这么华丽的衣裳她估计也穿不了几次,想想,便将披风也折叠起来,放在包袱中。 收拾完再也无事可做,许今不想闷在屋子里,便想出去透透气。 入驻驿站时因为太晚,又加上病得昏昏沉沉,许今并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等这会出来,才发现驿站前不挨村后不着寨,孤零零的修在官道旁。 不大的四合院,背靠茂密的山林。 许今刚出门,便见门口立着一个年轻男子,看见她,便开口道:“这林子很深,姑娘不要走远。” 这大概就是石护卫了。许今笑着点点头,“多谢石护卫提醒,我就在这近处走走。” 林中的风带着早春的凉意,许今却觉得这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冷冽味道十分提神。她走到一处略高点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埙,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陶埙的音质本就低沉浑厚,带着些苍凉,低沉哀婉的曲子回响在山林,显得空灵又哀伤。 许今捧着陶埙吹的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到官道上正驶来一辆马车。 “南风,今日就在这里住下。”马车里一道慵懒微凉的声音道。 另一道清朗的声音咦了一声,“这么个地方,居然有人能吹出如此好听的曲子?” 第8章 青棠 毕竟身体才好些,林间风大,又过于安静深邃,坐久只觉凄神寒骨。许今吹完一首曲子,也不久坐,握着陶埙缓缓起身往驿站走。 驿站最靠里面的客房敞着窗户,一名蓝衣少年隔着窗户远眺,看到许今握着陶埙进来,语带惊讶道:“二哥,刚刚吹曲子的不会就是那位姑娘吧?” 桌前看书的清隽男子抬起头,淡淡扫了一眼便别开视线。 蓝衣少年已经兴奋的搓着手要往外面走,“不行,这么好的曲子,我定要去问问她是哪里学的?” “南风!”萧戎目光沉静,“我们这次是来做什么的?你既如此,日后便不必跟我出门了。” 顾南风讪笑着挠了挠头,“我问问就来,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萧戎已经将视线移到书上,并不回答。 顾南风有些颓然的坐下,“好吧,不问就不问,反正我刚才也听了个大概。” 萧戎专注的看书,并不答话。顾南风有些遗憾的望向窗外,已经不见了女子身影。 许今已经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驿站不大,住宿的人也不多,倒是十分宁静。许今出门走了一阵,感觉精神比方才又好了些。她推开窗,略显寒凉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望着窗外群山绵延,听到山涛阵阵,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桌上放着笔墨,许今坐在桌前,铺开宣纸,随意勾勒起窗外的景致。驿站的墨是普通的油烟墨,下笔有些滞涩之感,晕在粗糙的宣纸上,浓淡不均。 许今凝神细看了窗外一阵,便在纸上勾勾画画。 她作画并没有章法,完全是眼里所见心里所想画出来就是,正因如此却有一种蓬勃的野趣入画,看上去生动灵韵。画了大半,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声音。 许今起初并不在意,只是这声音越来越大,乱纷纷的似有人在争吵。 许今凝神听了听,将笔搁在笔架上,起身出了门。 许今寻声到驿站门前,便见七八名青壮男子手握棍棒,与驿站门前的一名女子相对。听见脚步声,女子转过头,一张涨红的脸上略有羞惭。 许今大步走到青棠身边,扫了面前几人一眼,“你们均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却手持棍棒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算什么好汉?” “好汉?” 最前面握着短棍的男子涎着脸,吊儿郎当道:“我教训自家婆娘,有你这小娘子什么事?” “谁是你家婆娘?”青棠气得身子发颤,因为愤怒眼里含着泪水,“唐大郎,你已经有了相好,我凭什么还要嫁你?” “就凭你吃了我家饭长大。”唐大郎怪声怪气。他长得浓眉大眼,却生了一脸无赖相,着实让人生厌。 另外几名与他差不多的男子一听唐大郎这样说,也一起跟着捏着腔调起哄,“是啊,唐大郞家好心将你养大,你不懂感恩,居然还想跑,实在是忘恩负义。” “是啊!唐大娘昨日哭得都快晕了过去,青棠,你可不能这样没有良心!”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起青棠。 青棠涨红着脸,站在那里,却是一点也不惧。 “我是在唐家长大不假,可这么些年来,我没日没夜的干活,难道还挣不来我一碗饭钱?”青棠情绪激动,声音又响又亮,“我也并非不愿意嫁给唐大郎,是他先在外面有了相好。” “你看到这世上有哪个男子独独守着一个女子过活的。”唐大郞挥着手,扯着嗓子道:“兄弟们,你们来评评理,这世上可有这样的说法?” “自然是没有,”众人又跟着起哄,“唐大郎只找了一个相好,有什么错?” “你听听,”唐大郎越发嚣张,“青棠,莫说是一个相好,我找五个相好也使得。” “哐啷!” 青棠将手中握着的一只粗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若是挣得来银子,你有十个相好也跟我无关。”青棠逼急了,一双眼睛发出骇人的亮光,“可是你用我挣的银子去养你的相好,那是做梦?” “你一个小娘子,哪里有本事挣得到银子?”唐大郞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各位兄弟,我唐大郞也是堂堂的爷们,青棠只是家里收留的童养媳,哪里有本事挣得到银子?她这分明就是看上了其他小白脸,忘恩负义,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他朝着众人一抱拳,“今日我唐大郎说什么也不受这份侮辱,兄弟们,给我上前将她绑回去,这份情我唐大郞便记在心里了,日后我有好的,绝对不会忘了兄弟们!” “我看谁敢!”青棠眼里露出困兽般的绝望,“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便不打算再回去!” 她目眦尽裂,一字一顿道:“要我回去,除非我死!” 唐大郎怔了怔,随即撸起袖子上前两步就去抓她手腕,“青棠,我不想跟你动粗,这是你逼的!” “我不回去!”青棠退后两步,一脸决绝,“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回去了。” 唐大郎气急,朝着身后几人一挥手,“给我将她带回去。” 后面几人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一道清婉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许今已经走上前来挡在青棠身前,“昨日青棠已经卖身与我,如今她已是我的人,你们若是想要带走她,得先将银子还来。” 青棠已经卖身为奴? 唐大郎几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的打量着许今。 面前的女子披着一件鹅黄缂丝披风,面容清丽沉静,却连一件像样的饰品都没有。若说她是贵女,装扮实在寒酸了些。 但若说她不是,那浑身沉静的气质又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更何况,唐大郎多少也是知道那缂丝披风价值不菲。 众人仍在半信半疑,唐大郎已经开口道:“这位姑娘,青棠是我童养媳,没有我的同意,她如何卖身与你?” “你有她的身契吗?”许今哂然一笑。 唐大郞一怔。 “可是我有。”许今语气淡淡,“若是你非要带回她去也行,五百两银子。” 她看向唐大郎,“你将五百两银子还给我,我便让她跟你走。” 第9章 解围 五百两银子,那是普通人家十多年的嚼用了。 唐大郎有些发怔,五百两银子买青棠?这姑娘不是故意捉弄他的吧! 但他在没有摸清楚许今底细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冲着青棠道:“你既然卖了五百两银子,那银子呢?哪里去了?” “昨日不是就给你了吗?”许今笑吟吟道:“这位壮士,昨日我可是亲自将银子交到你手上,莫非只过了一夜,你就不认了?” 两个姑娘家,居然敢如此戏弄于他?唐大郎恼羞成怒,举起棍子就要上前。 没等他走到许今面前,眼前人影一晃,石飞肩上扛着一把刀挡在他面前。 唐大郎虽然浑,但却并不是那不识时务之人。见到石飞,气焰顿时矮了一截,陪着小心道:“这位英雄,这是我的家事,不劳费心。” 石飞斜睨了他一眼,“许姑娘的婢子,你自然不能说带走就带走。” 唐大郎看石飞虽然不好惹,但毕竟对方只是一人,自己带了七八人,难道还当真怕了他?他好歹也是在村里横行惯了,再怎么说,自己也不能在兄弟们面前失了面子。 他恶狠狠道:“我劝你少管闲事?你若是非要管这闲事,便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石飞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士可杀不可辱,唐大郎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能丢了面子,要不然以后也别在这一带混了。 他咬了咬牙,挥舞着短棒上前,只可惜短棒还没有使出,石飞的刀背便在他手腕上重重敲了一下,唐大郎吃痛,手里一松,短棒已经落在地上。 他握着手腕,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是心里一惊,堪堪停住脚步。刚才大家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刀背落在唐大郎手腕上,若是刀刃,恐怕掉在地上的就不是唐大郎手中的短棍,而是他的一只手了。 石飞收回刀横在肩上,斜睨了众人一眼,“谁还要上?” 唐大郎这伙人虽然蛮横,却只是在村里霸道,当真遇上厉害的,却又怂了。 见众人不敢上前,石飞目光停留在唐大郞身上,“你可还要来?” 唐大郎握着手腕,狠狠瞪了许今身后的青棠一眼,道:“我们走!” 几个人狼狈的离开了驿站。 石飞收起刀,深深看了一眼青棠,这才对许今道:“田大人交代小的一定将姑娘安全护送到临安,别人的事,不必揽在身上。” 这是怪许今不该多管闲事了。 许今微微点了点头,“石护卫说的是,只是青棠并非别人,我不能眼看着她受欺负。” 一直站在许今身后的青棠眼眶一热,上前道:“姑娘今日大恩,我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石飞警告的看了一眼青棠,“许姑娘既然已经好了,这里也就用不着你了,你走吧!” 青棠心里惨然,她朝着许今屈膝行了一礼,“姑娘好生保重,若是有缘,我们日后再见。” 话说完,她亦是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许今望着她的背影心生不忍。这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何况唐大郎还没有走远,若是出去遇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这样一想,心里便没有再犹豫。 “青棠。”许今道:“我忘了你留下的药怎么用了,你随我来。” 说完也不管石飞脸色难看,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 青棠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毫不迟疑跟在许今身后进了屋。 石飞有些无奈,抱着刀坐在驿站门前,闭目养神。 一直站在窗前张望的顾南风兴奋的捅了捅萧戎,“二哥,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你当真没有打算出手相助?” “关我何事?”萧戎目不斜视看着书。 顾南风一脸八卦道:“你说那许姑娘当真用五百两买了个婢子?” 萧戎嗤笑,“这话也只能骗骗你。” “我自然不信。”顾南风笑望着萧戎, “只是没想到许姑娘小小年纪,竟如此侠肝义胆。“ 萧戎抬眼,“你若是无事,便去将账册拿出来好好核对。” 顾南风听他这样说,立刻住了口。 “二哥,我刚刚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来着,让我好好想一想。”他边说边往外面走,快到门前时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洛尘记性不好,估计还没有喂马,我去提醒他。“ 萧戎将视线移到书上,并不理会。 ----------------- 许今带着青棠进屋,示意青棠坐下。 青棠默了默,才开口道:“我五岁流落到此,被唐大郎的母亲收养,从小到大,我起早贪黑没有少干活。前段时间,唐大郎说要娶我做妻子,可这浑不吝的整日游手好闲不说,还在外面有了相好。” “我可以挣钱养唐大郎和他母亲,但却绝不愿意嫁给唐大郎,更不想帮唐大郎养相好。”青棠望着许今,“前几日逼得急了,我离开唐家来到这驿站,正巧石护卫找人帮着照顾您,我便自荐而来。” “你离开唐家,可有去处?”许今问。 青棠笑笑,“我想去临安。” 许今:“你在临安有亲戚?” “没有。”青棠神情落寞,“我一个孤女,能有什么亲戚,若是姑娘不嫌弃,日后我便跟着姑娘。” 许今:“你若打算去临安,我们可以同行。只是到了临安,你便自寻出路!” 青棠:“姑娘......” 许今打断她,“临安自古繁华,像你这样勤快利索之人,不愁没有出路。” 青棠见她态度坚决,便略有些失落道:“多谢姑娘。” 一场闹剧收了场,驿站又恢复了宁静。 春日山风大,驿站又正好在空旷之处,到了夜晚,外面风声尖利,刮得窗棂咯吱作响。 月黑风急,正是不平夜。 萧戎素来眠浅,他侧卧在床上闭目养神,旁边顾南风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 不知过了几时,窗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出了驿站。这么晚了还要出驿站,多半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是片刻,外面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应该是洛尘出了院子。 萧戎继续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又有轻微杂沓的脚步声响起。这次的脚步声在驿站院墙之外,应该还不止一个人。 萧戎叹了口气,终于坐起身来。 这大晚上的没完没了,看来真是不想让人睡了。他拉过大氅披上,推开窗脚下轻轻一点,无声无息掠出窗外。 院墙外面,几个黑影鬼鬼祟祟提着木桶正往地上倒着东西。 夜风中,萧戎闻到了一股桐油味。 萧戎眯着眼,从墙头掠下,手中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已经架在一名黑衣人颈上,“说,谁让你们来的?” 第10章 烈焰 火,又是火。 许今只觉口干舌燥。这两年来,她已经很少做这样的梦了。没想到又梦魇了。 许今面色痛苦,嘴里喃喃道:“阿娘,阿娘,我来救你,还有姨母,姨母......” 火势越来越大,但许今却始终找不到母在哪里,急得快要哭起来。迷迷糊糊中,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她猛然惊醒,大汗淋漓坐了起来。 暗夜中,窗外通红一片,火光映红了整间屋子。 不是做梦,是真的着火了。 许今有些怔忡,驿站着火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炽热的火舌由远及近,闻着火中混合的各种味道,最初的那点慌乱反而不见了。 十一年前,许家凝香墨方毁于大火,十一年后,她去临安做凝香墨,又遇到大火。 这难道就是天意? 许今苦笑,若是她在火中丧生,田家也许便不会因为凝香墨为难许家。这对于许家来说,或许也是好事。 她耸了耸鼻子,仔细辨别着各种焦糊味中熟悉的桐油味,瞳孔微微一震。 细思片刻,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切因火而生,又因火而灭,这样也挺好。 她不疾不徐打开包袱,将叠好的缂丝披风披上,又拿了一把木梳,把自己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这才重新坐在桌前,任凭火光将她的脸映衬得美丽而神圣。 外面嘈杂声中青棠的声音特别突出,“放开我,放开我,我家姑娘还没有出来。” 一名驿卒紧紧拉住她,因为焦急带着哭腔,“姑娘,来不及了,火已经上屋顶了!” 风助火势,那火焰转瞬便将爬上了房顶,将整个驿站包围起来。 青棠要挣脱驿卒的阻拦往火里冲,可驿卒死死抓住她不放,能少死一个便少一分则热,这驿卒是真心不想多搭上一条人命。 青棠恨不得一脚将他踹翻。怎奈那驿卒也是干粗活惯了的,身上很有一把力气,被他拉住,青棠一时半会根本脱不了身。 站在驿站外面空地上的顾南风怜悯道:“这火太大了些,里面的人多半也是出不来了。” 刚才他睡得正沉,二哥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出了驿站。 不过也是邪门得很,刚才看着还不大的火,转瞬之间便窜上了屋顶,风助火势,火助风威,顷刻便席卷了整个驿站。 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萧戎看了青棠一眼,开口警告身边的顾南风道:“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还没等顾南风反应过来,他已经从一名身边跑过的驿卒手中抢过水盆兜头淋下。 顾南风惊呼一声:“二哥——” 话音未落,萧戎已经将大氅顶在头上,飞身冲入火海。 “水,快去拿水。”顾南风大声呼唤着驿卒救火,冲天的烈焰中,转瞬已不见了萧戎身影。 ----------------- 许今眼底映着熊熊火焰,但面色却平静到有些淡漠。 她想起了慈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哑姑,想起了许真,也想起了母亲和姨母。 很快,火舌便卷上了房梁。 萧戎来时,眼前便是有些诡异的一幕。 十五六岁模样艳绝的女子端坐在桌前,周身被火焰围住,她却微微垂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如同老僧入定。看到他,清澈眼眸望过来,却是古井无波。 这是一种历经世事沧桑才会有的眼神,却奇妙的出现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让萧戎心中一窒。 这么年轻,却心存死志!但,为什么? 熊熊烈焰照着萧戎冷面如霜的俊颜,越发衬得那双眸子黑亮深邃。 许今微微歪着头凝视他片刻,突然笑了。 对视片刻,萧戎开口道:“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许今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反而低下头玩起手指来。 见她如此,萧戎也不急了,干脆抱着手看着她。 这样又过了片刻,许今终究是坐不住了。她抬起头来,笑容玩味,“走去哪里?去临安田家做墨?三个月做不出凝香墨横竖也是死。与其如此,早死早了!” 萧戎摇了摇头,“三个月有无限可能,若你此时就死了,便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死而已,又有何惧?”许今转过头,淡淡道。 “死不足惧,可也要看值不值得?” “我这条命乃姨母所救。我烧毁了凝香墨方,又欠了姨母一条命,此时田家又因为凝香墨方找上门来。若我在去田家的路上葬身火海,田家定然不好再逼着许家要墨方了。死了我一人,救了一大家人,你说值不值得?”许今语气戏谑,也不知道为何对一个陌生人会说出这些话。 大概是人之将死说什么做什么也少了些顾虑罢。 “你口中的田家可是田栩舟?”萧戎语气慵懒,“据我所知,田栩舟可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你死了,他也未必就会放过你的家人。” 许今眯着眼,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说你的命是你姨母所救?”萧戎唇角含着一丝讥讽,“看来你姨母当真不该救你。” “她若是知道用命救下来的人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命,岂不后悔?” 这人说话忒毒,可许今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别开脸,“我从小便是灾星,与我在一起的人下场都不会好,你最好离我远些。” 萧戎扬起唇,“是吗?我这人运气素来很好,从来不怕什么灾星。” 他上前一步抓住少女手腕,许今陡然一惊,脸上已有怒意,“干什么?” “我素来心善,小猫小狗也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人。”萧戎绕过地上燃着的横梁,拖着她往外面走。 “放开我!”许今徒劳的挣了几下,一双眼睛盛满怒气瞪向萧戎,“你凭什么管我?” 萧戎笑了。 他本就生得俊美,此时一笑,那双丹凤中波光潋滟,下面却又蕴藏着彻骨冰寒,“有人拿命救你,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是让你以死相偿。” 话落,大氅兜头罩下。 许今眼前一黑,尚未反应,整个身子已腾空被人抱了起来。 一愣之后,许今只觉横亘在内心的城墙顷刻崩塌。 从她记事起,母亲便告诉她,她的命是姨母用命换来的,她欠了许家,欠了姨母一条命,是许家的灾星。 她的世界里只有亏欠和负疚。却唯独没有人跟她说过,用命救她之人希望她好好活着。 许今眼泪开始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在他们身后,大半个屋梁带着烈焰塌下,堪堪落在两人刚才立足之处。 烈焰带着逼人的灼热席卷过来,似乎要将一切舔舐干净。 第11章 同行 似乎过了漫长的一生,又似乎只是一瞬。 身后的嘈杂和热浪渐渐远去,周围变得清净起来,许今身子一轻,双脚便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一把掀起头上的大氅,漆黑的夜色里,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整个驿站已经被大火吞噬其中。 许今任由夜风吹散自己的鬓发,好一阵,她才侧过脸,望着身边男子俊美无俦的面庞,“火中有桐油的味道。” 萧戎看向她。 暗夜中,女子秀美如月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我自小在墨坊长大,对桐油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没有跟他说,这火中的桐油是那种她闻惯了的桐油,与许家制墨用的桐油一般无二。 萧戎点了点头。他并不打算跟她说明,放火之人来自云川许家。 烈焰熊熊,两人站在山顶,各怀心事看着那燃烧的驿站。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杂沓着跑来,青棠上前一把抱住许今,大哭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许今并不习惯这样被人抱着,她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推开青棠,但看到青棠一脸急切的样子,又垂下了双手。 “我没事。”许今嗓音有些干涩。 一起跑来的顾南风已经笑着走到许今面前,“你便是下午在山林里吹陶埙的姑娘,哎,真是巧了,那首曲子极好,姑娘可不可以教教我?” “南风,”萧戎侧过脸,加重语气,“那些账册可有弄清楚了?” “还没有。”顾南风立刻转过身,一脸讨好地笑着道:“二哥,你这大氅也脏了,我拿去让洛尘洗干净。” 他也不等萧戎说话,笑着朝许今挑了挑眉,捡起地上的大氅抱着跑远了。 萧戎也不在意,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石飞,淡淡道:“田家的护卫也不过如此。” 石飞朝着萧戎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多谢萧少主救了许姑娘!” “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石护卫这声谢。”萧戎语气淡漠疏离,话音落,抬脚大步离开。 驿站虽然烧毁,所幸车马棚子离驿站较远,倒是没有被大火殃及。 石飞带着许今和青棠找到马车,让她们去车里歇息,自己便坐在车辕上守着。 许今身上的缂丝披风在火场中走了一遭,早已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洞。她却一点也不嫌弃,将披风紧了紧,一上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自从哑姑死后,她都没有睡过好觉,此时只觉得困倦到了极点,一闭上眼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 反倒是青棠,坐在一边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渐渐显出鱼肚白,许今睁开眼。 她靠车壁那面的脸压得微红,一双眼睛却是清亮黢黑,如水洗过一般。 青棠有些困惑,怎么经历了昨晚的大火,姑娘看上去整个人反倒还精神了些。 姑娘起初也好看,但却只是外表的好看,举手投足中却带着无谓的平静;这会比之前,突然散发出一种独属于年轻姑娘的勃勃生气,突然美得生动起来。 “姑娘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青棠脸上带着笑,温声问。 许今摇了摇头,目光清明,“你为何要不顾危险冲进火中救我?” “姑娘怎么知道?”青棠讶异。 许今:“我听到了。” “姑娘救过我,我自然应该去救姑娘。”青棠一脸坦然。 许久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青棠默了默,没有回答。 许今也不急着等她的答案,她别过脸,掀开帘子望向窗外。 天边那道鱼肚白已经晕染开来,渐渐将夜色冲淡,混沌漆黑的天地间慢慢变成亮白色。 天,就要亮了! “姑娘!”青棠内心挣扎一番,噗通一声跪倒在许今面前,“唐大郎那天杀的混不吝,说不定真做得出这胆大包天的事来......” “我不想姑娘救了我......,却被我牵连遭此横祸。”青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怀疑这火是唐大郎放的?”许今放下帘子,郑重问道。 “唐大郎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今日没能将我带回去,心里必然十分不甘。他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晚上来放这样一把火,亦不是没有可能。” 许今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青棠倒是个良善之人,只是这场火却未必是唐大郎所为。 她缓缓道:“你是你,他是他,他做的事与你无关,不必事事往自己身上揽。” 青棠一脸羞愤,“虽说如此,但若不是因为我,他定然也不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若当殃及姑娘或者其他无辜之人,我如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青棠捂着脸,双肩一耸一耸抽泣起来。 这个坚强的女子,在唐大郎带着人前来威胁时没有哭,遭遇昨日大火性命攸关时没有哭,此时反而因为害怕自己连累他人流起了眼泪。 而分明,她也是深受其害之人。 许今定定看了她几秒,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青棠努力止住抽噎,用手背擦了眼泪,“若当真是唐大郎放的火,我便不跟姑娘去临安了。” 许今:“为何?” 青棠:“我连累了姑娘,没脸再受姑娘恩惠。” 许今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她,温声道:“你可有听说过云川许家大姑娘的事?” “是制墨的许家吗?”青棠问。 “正是。”许今点了点头。 青棠似有所感,抬起头,“姑娘......为何突然提起她来?” “我便是被人称为灾星的许家大姑娘许今。今日这场火,或许是因我而起,你与我在一起,究竟是谁牵连谁便不好说了。” 青棠怔怔望向她。 许今毫不在意地笑笑,“今日这事已经过了。你若是还想去临安,便与我一起,一路上我俩互相也好有个照应。若是你改变了主意不想去临安,要想去别的地方,那我也不勉强。” 青棠心里一热。 面前的女子长得清雅美艳,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忧郁清冷,但笑起来却又带着一丝活泼慧黠。这样美好的女子,如何会是灾星?她那是故意宽慰自己罢了。 青棠默了默,讷讷道:“我想去临安。” 许今:“那就一起去。” 青棠点了点头,“好,我听姑娘的。” 驿站失火不是小事,天大亮的时候,永平县令李知阳带着官差赶到了驿站。 第12章 无关 驿站的明火已经灭了,剩下余烬还在散着青烟。 几名驿卒战战兢兢来到李知阳面前。 救了一夜火,几名驿卒均是灰头土脸,衣衫被火星撩得破破烂烂,加上又累又怕,显得狼狈不堪。 李知阳任由他们跟在身后,沉着脸一字不问。 几名驿卒感受到来自上峰无形的压力,越发卑躬屈膝起来。 沿着驿站走了大半圈,李知阳才停下来,“黄有德,你来说说,这驿站怎么突然就起火了?” 黄有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此时他一脸苦相,弓着身子硬着头皮上前道:“回大人,昨日小的歇息前还专门检查了后厨用火,看着灶膛里没有一丝火星才锁好门,谁知道半夜却突然着火。小的和几个兄弟忙着救火,着实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了起来。” 李知阳肥厚粗短的巴掌使劲搓了搓圆滚滚的脸颊,不温不火道:“你是这里的管事,如今推三阻四一问三不知,这便是失职。” 黄有德又惊又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在地上作揖道:“大人明鉴,小的当真不敢有所隐瞒。这火来势凶猛,等小的察觉,大火已经上了屋顶,小的几个人单力薄,实在是救不了啊大人!” 黄有德满脸黑灰,此时汗水涔涔从脸颊上滚下一道道白印,实在不忍直视。 李知阳咳嗽一声,背着手垂眸望向黄有德,“照你这么说来,这火与尔等无干,那便是驿站客人所为?” 黄有德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赶紧伏在地上,连声音也粗壮了些,“小的斗胆求大人明查!” 不管查到谁,只要不把责任全部归在他身上就好。 “那好。”李知阳迈开粗短的腿往前走,“既然如此,你便将昨日住在驿站之人全部叫过来,一个也不许落下。” 黄有德赶紧起身,带着几名驿卒急匆匆去叫人。 等他走远,李知阳方朝着身边默默跟着的中年男子道:“师爷,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何世权含笑默了默,才开口轻声道:“田妃娘娘生辰不是快到了吗?大人这段日子都在为娘娘生辰礼发愁,如今驿站失火,倒未尝不是好事。” 这话恰巧说到了李知阳心坎上。这些日子以来,能敛之财已尽敛,但数目仍旧差强人意。驿站失火,总要上报朝廷拨款修缮,他只需要查清失火原因即可。 但若是人为......他眯了眯眼,要想脱罪,总要先将驿站修好。这驿站修不修,又具体修缮到何种程度,需要多少银子便是他说了算了。 朝廷拨款加上罚没失火之人的银两,不会是小数目,岂不是比与民争点蝇头小利要强。若是这住店之人中有一条大鱼......。 李知阳捻须笑着与何世权对视一眼,“不愧是何师爷,倒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说完,两人哈哈一笑,脚步带风的往前去了。 驿站前面有一棵大榕树,亭亭如盖似一把伞。 昨日住在驿站的有八人,除了许今三人和萧戎顾南风及车夫三人外,剩下的便只有一对父子。 李知阳坐在榕树正中的石凳上,望着站在面前的八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两名年轻人长相出众,看穿着举止便非富即贵;另外那名年轻女子,他皱了皱眉,虽然带着侍卫,但穿着打扮太普通了些。最后那对父子,瑟瑟缩缩,平庸蠢笨之人而已。 李知阳将几人挨过看了一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今日召众人来,便是想问问昨日驿站失火的事。” “这驿站不会无缘无故失火,各位既然昨日住在这里,便都脱不了嫌疑。”他眼风缓缓扫过众人,落在萧戎身上,“大家都有必要说清楚,你们都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昨日晚饭过后又具体在做些什么?” “这位大人,驿站着火我们都是受害者,你不问我们损失几何也就罢了,听你的口气,好像觉得这把火是我们放的一样?”顾南风心中不满,最先出声。 李知阳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衣着光鲜,模样也俊俏,只是有钱无脑,稍微吓唬吓唬便不知所以了。 他也不恼,依旧不疾不徐朝着顾南风道:“小公子此言差矣!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身在其中之人都有嫌疑,既然你先开口,那你便先说。” 顾南风轻哼一声,“昨日晚上我一觉醒来便在火场之中,大人要我说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大家要交代一下身份底细,说说你来云川做什么,昨日住在店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 什么狗屁县令,刚才那眼神,看得人十分不舒服。 莫非他还想将昨日驿站失火之事赖在他身上,让他修驿站不成? 顾南风刚想讥讽几句,萧戎已经开口:“舍弟年少,大人既然问起,由我来说便是。” 萧戎本就生得俊美,浑身又散发着矜贵之气,家世绝对不差。 李知阳十分满意。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态度真诚,“这位公子请讲!” “我乃护国将军顾贤之侄萧戎,这次带着三弟顾南风和车夫洛尘到云川,主要是云川春茶即将上市,前来采办一些茶叶运回去。”萧戎拿出路引,递给李知阳。 李知阳心里一凛,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接过路引仔细看了。 护国将军顾贤的子侄?这条大鱼大得着实出乎意料,看来是网不住了。 官场浸淫多年,李知阳最会见风使舵,他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多了几分恭敬,“原来是萧公子和顾公子,久仰久仰!” 真是前倨后恭,顾南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李知阳不以为意,腆着笑将路引双手递给萧戎,“萧公子与顾公子这样的人,怎么会与驿站失火有关?恕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我也不耽误两位公子办正事,两位公子请便,请便——”李知阳继续陪着笑。 这是要放他们走了? 顾南风抽了抽嘴角,李县令前后一张脸,不仅会见风使舵,而且还脸皮极厚。 萧戎接过路引递给洛尘,笑容疏离,“李大人刚才说过,驿站失火原因未查出之前,昨晚住客都有嫌疑......” “本官已经查过,萧公子与顾公子没有嫌疑。”李知阳握着唇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陪着小心道:“驿站失火确实与两位公子无关。” 第13章 应对 只是报个身份就脱了干系?顾南风撇撇嘴,这永平县令断案实在潦草。 “既然没有我们的事,南风,我们走。”萧戎也不多问,带着洛尘往马车走去。 顾南风见他如此,只得不太情愿的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树下的人渐渐模糊不清。 顾南风只得从窗外缩回脖颈,望着萧戎意犹未尽嘟囔,“怎么当真就走了,也不看看那狗屁知县如何断案?” 萧戎抬眼。 顾南风笑道:“二哥看我作甚?我只是好奇昨日住在客栈里就那么几个人,不是我们,也不会是许姑娘,难道是那对父子?” “都不是。”萧戎难得回道。 “都不是?”顾南风眼里带着探究和兴奋,“那会是谁?” 便见萧戎已经闭目养神,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愣了愣,躬身出了马车坐在洛尘身边。 洛尘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继续专注的赶车。 这主仆二人当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都主打一个没意思。顾南风百无聊赖,索性抱着手,四处张望看风景。 洛尘却想着昨日晚上,他紧跟在石飞身后出了驿站,石飞左绕右绕,最后却去了山脚下一户农户家外面站了许久。 走了那么远的路,石飞并没有进屋,站了一会便向院子里丢了一个荷包。 等里面的人寻声出来,他却又转身跑了很远,大概不愿意被人看到。 也不知那屋里人与石飞究竟有何瓜葛?不过可以肯定,那定然是他非常看重之人。 榕树下。 李知阳目送萧戎的马车走远,这才转头看向留下的五人。 大鱼没有抓住,差点还撞破了网,李知阳掏出帕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面色不虞。 “你们——” 他伸手指着许今三人,“将路引拿过来!” 一直抱着刀盘腿坐在地上的石飞抬起眼,“大人,这次出来得急,家主没有为我们备路引。” “没有路引?”李知阳沉声威慑,“你可知道没有路引该如何处置?” 石飞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语气平板,“没有路引,不知这个可作得数。” 李知阳目露疑惑,何世权已经上前取过令牌。 黑檀令牌是极其简朴的长条形式样,上面只简单阴刻着个田字。若说特殊,无非也就是那田字刻得圆润饱满,十分端正而已。 震惊、惊惶、失望......一言难尽。 最后,李知阳一脸复杂问:“你是田相......” “在下乃田相身边护卫。”石飞道:“这次随田侍卫前来接许家姑娘去临安制墨,因许姑娘染病不起,田侍卫便嘱咐我留在这里等许姑娘病好再回临安,没想到驿站失火。” 多一个字解释也没有,李知阳却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今日是不是起早了,接连撞鬼。 若在平时,能够如今日一般遇到顾家和田家的人,他定然满心欢喜,但在此时此境,接连遇到......李知阳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欢喜。 他不动声色看了何世权一眼,大鱼接二连三来了,可他的网太小,实在接不住啊! 何世权不动声色摇摇头。 好吧,李知阳只恨相逢不是时候。 顾将军他不敢得罪,田相他更得罪不起。 “原来如此。”李知阳提着衣摆快步走到石飞面前,将令牌塞回石飞手中,“既然是去临安制墨,这可耽搁不得,石护卫快快带着许家姑娘启程吧!” 这就......洗脱嫌疑了?青棠有些疑惑地看向许今。 许今却并没有看她,而是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低头走到旁边那对父子跟前,“大哥,我们先走一步,你回去告诉嫂子,等我从临安回来再去看她。” 父子两人露出不解的神情,许今身子挡住李知阳视线,用目光示意。 李县令就是个趋炎附势之辈,这父子两人落在他手中,恐怕要吃些苦头。 既然他忌惮田家,那她便借着田家之势帮他们一把。至于有没有用,又能帮到何种地步,便只能看天意了。 李知阳已经问道:“许姑娘,这是你......” “民女的远房表兄,”许今转过身,笑着快速答道。 石飞已将令牌揣回怀里,他看了许今一眼,也不戳穿,只是道:“许姑娘,我们走罢!” 许今拉着青棠,一起上了马车。 等车一走,她又隔着车窗朝下面挥手,笑着道:“表哥,若有什么事,你便稍信给我。” 李知阳脸色阴沉,他斜睨了一眼那对父子,狐疑道:“她真是你表妹?” “是......是内子的表妹。”中年男子搓着手,结结巴巴道。 “大胆,若是你表妹,你可知道她姓甚名谁?家又在哪里,又要去何处?” 李知阳接二连三的问题砸下来,吓得那对父子面如土色。 “小民江成与犬子江明是到永平投亲,昨日宿在此处,晚饭过后便回屋睡下,后来被外面呼喊声吵醒,才从火场中得以逃命。”中年男子被李知阳一下,早已乱了方寸。他磕磕巴巴说到这里,似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语气有些急切道:“大人,大人,昨日有几人来驿站滋事,那火定然是他们放的。” 李知阳一脸审视,“昨日有人来驿站滋事?” “是。”黄有德也想起来了,“昨日午后,有七八个人拿着棍棒来驿站,要带走许家姑娘的婢女。后来石护卫出面,那些人才走了。” “可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李知阳沉声问。 “是上南村的泼皮,唐大郎几人。”唐大郎名声在外,黄有得自然也认得。 李知阳与何世权对视一眼,转过头来时已经有了主意。 网不住大鱼,网条小的也行,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放火烧驿站的人定是唐大郎几人无疑。”李知阳顿了顿,“即刻将唐大郎几人缉拿回县衙,家中一应财务充公。” 按照当朝律令,纵火不仅要受流放之刑,还要罚没家产充公,这样的处置实在公允。 一天半时间破了驿站起火案,作为县令也算是一项谈资,但李知阳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高兴。 他看了看江家父子,只觉晦气。 “既然纵火之人找到了,你们也走吧!”李知阳摆摆手。这样两人,不值得他去冒任何风险。 周围恢复了安静。 李知阳沉着脸,对身边的何世权道:“师爷,眼下如何是好?” 何世权稍微沉思片刻,道:“唐大郎几人家境普通,就算家产全部充公,大概也没有多少。 朝廷就算要重新修驿站,一时半会银子也拨不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看向李知阳,“我前几日去青衣巷,那里倒是热闹得很。” 李知阳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城内一应摆摊者,从今日起赋税再加两成。” 第14章 牵挂 许今三人到永平城外时,已是傍晚。 夕阳收尽了最后一点余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农人们正荷锄归家,好一幅田园乡村图。许今看得津津有味。 等进了城,石飞便找了家客栈歇脚。 晚饭一荤腥一时蔬。许今一日没有好好吃饭,此时胃口极好,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喝了大半碗店家送的米汤,才放碗。 许今和青棠刚要回房,跟在身后的石飞踌躇了一阵,叫住许今。 青棠看他有话不方便人听到的样子,便借口去打水洗漱。 石飞上前两步,缓缓道:“许姑娘,昨日我不在客栈的事,等回了临安,还请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许今目带询问。 “我昨日去看了一个故人,不想牵扯上她。”石飞目光沉凝,隐有担忧。 片刻的静默后,许今莞尔一笑,答了声“好!” 听到那个好字,石飞神情一松,素来板着的脸难得有了些笑容,“算我欠姑娘一个情,日后我可以帮姑娘做一件事。” 许今蹙眉作思索状。 石飞心里有些发虚,若是她让他放她走......他觑了许今一眼,心中天人交战,但片刻他便冷静下来,他答应替她做一件事,若是她当真要走,他便放她走! 就在他心提起又放下时,许今倏然一笑,“暂时还没有想出来,等日后想出来我再跟石护卫说。” 石飞莫名有些意外,但意外之后又有些放松。 他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便等姑娘想出来再告诉我。” 石飞走后,青棠拿着一支杏花进来,“姑娘,客栈外面有卖杏花的,我买了枝回来,姑娘插上正好可以应应节气。” 快要到雨水了吗? 在云川,雨水前,墨坊的几株桃李杏花都开了,慈姑每日早上便会去掐几朵杏花给她戴。也不知慈姑如今怎么样了? 许今趴在桌上,将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默不作声。 青棠将杏花摘下来,戴在她发间,又将桌上的铜镜对向她,“姑娘戴花真好看。” 少女乌黑浓密的头发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剩下的头发一股脑扎成马尾用一根丝带缚着,显得清逸灵动。那几朵杏花插在头上,瞬间让这丝灵动鲜艳起来。 许今漫不经心的别过脸,望着桌上横放着的那支杏花。 许家老宅。 陈秋韵拈着手中的红杏,语带玩味,“慈姑,你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墨坊。你这次跑来,不会当真就是为了送两枝杏花吧?” “夫人!”站在下首的妇人陪着笑,“姑娘年纪小,又出来这几日没有回去,婢子实在放心不下。” 她穿着一件过膝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白净清秀,一看便是个利落人。只是眼里透着忧色,眼圈有些发青,估计好几日没有睡好了。 “你安守本分就是,主子的事轮不到你操心。”陈秋韵声音温和柔婉,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不过告诉你也没有关系,许今离开云川了。” 慈姑瞳孔一震,顾不得尊卑,脱口问道:“姑娘去哪里了?” “田相爷要凝香墨方,许今去临安做凝香墨了。”陈秋韵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她能不能回来,现在还说不准。” ----------------- 永平与云川毗邻,两地风俗也极其相似。 许今伸手拈起那支杏花,叹了一口气,“青棠,你心里可有牵挂之人?” 青棠微笑,“以前在唐大郎家的时候,村里有个姓杨的姑姑,对我很好,也教了我些岐黄之术,只可惜不久前去世了,算来这世上除了姑娘,我再无可牵挂之人。” 许今悠悠道:“我与你不同,我有父母和妹妹,可是却从小被送去了墨坊。是慈姑将我照顾长大,如今我去了临安,慈姑若是见我没有回去,不知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青棠唏嘘,“那姑娘为何不将她带在身边?” “我这次去临安,生死未卜,”许今笑容落寞,“怎么能带上她?” 青棠便不再多问,看到桌上有只细口瓷瓶,便装了水,将杏花插上。 翌日早起,石飞带着许今和青棠去吃早饭。 永平县的集市上,各种小食摊热气腾腾。 许今拉着青棠在一个卖馒头的摊子坐下,石飞便在旁边的桌边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姑娘想要吃什么?”卖馒头的大娘问。 “四个肉馒头,两碗豆汁。”许今爽利地道。 热腾腾的馒头和豆汁端了上来。许今一看那馒头,只有拳头大小,咬了几口,才吃到可怜的几点肉粒。 这馒头缩水了吧!许今喝了一口豆汁,亦是清淡寡味。 “大娘,这馒头和豆汁可不地道。”许今直接道:“即使是小买卖,做生意也要讲究个诚信不是?” 大娘听她这样说,只是叹了口气道:“姑娘,这条集市上,处处都是如此,若不如此,哪里还有老百姓的活路。” 许今诧异道:“为何如此说?”5 “这几日,这集市上的赋税日日涨,我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还和以往一般,谁贴得起。” 大娘话音刚落,便见一队身着官服的人吆喝着走了过来,“今日的税银,赶紧交上来了。” 卖馒头的大娘一听,也顾不得手上沾着面粉,赶紧上前解释道,“官爷,这个月补交的税银不是昨日才交过了,怎么今日又要交。” “昨日交的那是昨日之前的,如今这税银又涨了两成。”官差拿着账簿,一脸不耐。 “这税银再涨,便没有我们的活路了呀!”大娘急了,“这摆一日摊才挣几文?刚才这位姑娘还埋怨着馒头怎么缩水了,若是再这么个涨法,这馒头只怕都成豆丁了。” “少啰嗦,交还是不交?不交便将摊子撤了。”官差上前便要来掀摊子。 大娘赶紧道:“交,交,谁说不交了,不交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她抖抖索索从腰中掏出一个荷包,将几粒碎银极其仔细地拿出来,数给官差。那官差一把接过,在账册上用笔一划,又去了下一处。 大娘坐在炉子前,面也不擀了,豆汁也不搅了,只管怔怔发呆。 恰在此时,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走了过来,“娘,阿弟饿了,有没有米粥?” 大娘回过神看了她片刻,突然抄起灶上的竹刷把,边撵出去边骂,“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老娘这里辛辛苦苦还没有消停片刻,你们一个个就像是来讨命的......” 大的拿着刷把在后面撵,小的在前面飞快地跑,加上婴儿哇哇啼哭,好不热闹。 许今三人默默吃完桌上的馒头和豆汁,将饭钱递到气喘吁吁刚折回来的大娘手中。 “哎,姑娘,要不了这么多!”大娘看着手中的碎银,赶紧道。 “给孩子买点米熬碗粥喝。”许今头也不回往前走。 大娘愣了愣,抬起袖子擦了擦发红的眼睛,“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15章 洗香台 出了永平,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许今那件被烧破的缂丝披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样起早贪黑的赶了六七日,第八日傍晚,临安到了。 从小长到这么大,许今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也没有见过这么高大恢弘的城门。 她仰头望着城门上临安两个端方有力的大字,不知城门里面的世界,会不会如眼前看到的城门一般,恢弘壮阔。 石飞面色如常的坐在车辕上,对眼前的热闹熟视无睹。 许今掀起车帘,和青棠两个脑袋一起挤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 进入城门不远,便穿过一条集市,与云川和永平集市上挤挤挨挨的小摊不同,这边的集市全是敞亮的铺子,铺子上面大多是鎏金招牌,看上去十分体面。连带集市上走着的行人,看上去也要光鲜一些。 许今和青棠毕竟只是十多岁的姑娘,又都是第一次来临安,两人趴着窗子,看得津津有味。 又走了一截,马车转入一条安静的巷子,不久便停了下来。 “许姑娘,田府到了!”石飞已经先下了车,等着许今和青棠。 许今和青棠相视一眼,这才提着包袱下来。 这里应该只是田府的侧门或者后门,门前一条窄巷,不知通去哪里。 许今一回头,对上了青棠不舍的视线,“姑娘......” 许今笑笑,“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相伴一程,也算是有缘。你出来得匆忙,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将我这包袱里的分与你一半。” 许今说着,打开了包袱。 里面除了她自己那身褐色的旧衣,不过两身换洗衣衫,还有十两碎银,都是银翘给她收拾的。头上插的银簪已经在驿站的时候给了青棠做谢礼,除了这些,剩下的便只是一件被火烧出破洞的缂丝披风。 许今打开包袱,分了一套衣衫和五两银子出来,递给青棠,“这衣衫我没有穿过,你留着换洗,这银子我们一人一半,你刚来临安,不管如何先要有个落脚之处。” 青棠推辞道:“我跟着姑娘一路,省了嚼用和路费不说,怎的还有脸再要姑娘的银子?” 许今将东西一股脑塞到她手中,“你也甭跟我客气,我去了田府难道还愁吃穿不成?反倒是你,人生地不熟,在没有找到活计之前,处处都需要用银子。” 青棠捧着衣衫和银子,强压下心里的情绪。 好一阵,她才抬起头来,“这些算是我借姑娘的,只是我还想跟姑娘讨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许今问。 “就是姑娘那件披风。”青棠道。 许今一愣,那披风若是没有被烧破,倒也值得几个钱。只是如今破了,估计也不值什么了。她原本想着那好歹是母亲给的,留着做个念想。但青棠开口要,她便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毕竟进了这道门,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如今早晚还冷,留给青棠一早一晚穿一下,倒也可以抵御春寒。 许今爽快地从包袱中拿出缂丝披风,递给青棠,“你若能用,你便留着,我多半也用不上。” 青棠也不客气,顺手将披风叠得更齐整一些,抱在手中。 石飞在一边默默看着,眉头微皱。 许姑娘心大,这青棠心思却忒重了些,口头上说得好听,却连一件烧破的披风也不放过,实在有些过了。 许今与青棠说完话,挎着空了许多的包袱看向石飞,“石护卫,请您带路。” 石飞淡淡道:“我带姑娘先去见田侍卫,姑娘请跟我来。” 许今朝青棠笑着挥挥手,跟在石飞身后进了田府。 青棠紧紧抱着披风,好一阵才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相伴多日,一朝惜别,从此各自安好。 许今跟在石飞身后进了院子。 不知田府前院如何,反正这后院却是游廊水榭,花木扶疏,布置得十分精致。穿花拂柳走了大约一刻钟光景,石飞带着许今来到一处庭院。 他让许今在院子外面等着,自己进里面去通报。 许今好奇地打量着院子,与外面的精致不同,这院子显得极其质朴,不大的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地砖,却连一盆花草也没有。 确实和田英那样的武人很相配。 思忖间,石飞已经匆匆走了出来,“许姑娘,田大哥还有事,便不出来见你了,让我先将你安置去洗香台,既然来了,别的都不要多想,安心做墨就是。” 洗香台?许今猜测那应该是一个墨坊才对。 只不知何人取了这样一个风雅的名字。 当朝皇帝文采风流,最喜吟诗作画这样的风雅之事,又特别喜欢收藏各种墨。举国上下文士纷纷效仿,以做出好墨为荣。 临安曾经风光一时制墨世家汪家,做出的墨品外观典雅,造型精致,墨汁浓重而黢黑有光泽,被文人雅士奉为墨中精品。 远在云川的制墨世家许家却反其道而行。许家不追求墨品外观,却将重心放在墨品的本质上。 不管是什么墨,本质都是“烟”以及熬煮化的动物皮骨所得,多多少少会散发出令人不悦的气味。 许家墨品外观低调,比不得汪墨精致,但墨品却与汪家不分伯仲,更特别的是墨香怡人,或清雅,或沉凝,用后在纸上香味亦能经久不散。 所以两家的成墨各有特色,都是文人雅士重金收藏的上品。 只可惜汪家获罪,许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十多年前那场火,让许家墨坊再不复以前鼎盛之时,被世人惊艳一时的凝香墨更是无处可寻。 前些日子,皇上又在田妃面前提到凝香墨,言语中颇多失落怅然之意,故而田栩舟才会到去许家讨要凝香墨方。 许今猜的没错,石飞带着她原路返回,出了院子后,又顺着巷子走了很久,来到一处依旧安静的院子。 只是这里的安静和田府后门的安静不同,这里门前巷子很宽,却没有任何店铺和集市,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让摆的缘故。 而大门也是牌坊模样,上面鎏金牌匾上洗香台三字风流俊逸,一看就出自大家手笔。 石飞见她盯着牌坊上的字看,便解释道:“这洗香台原本归御书院管,后来皇上见田妃娘娘擅长制墨,便将这里单独划出来归田妃娘娘打理,所制的墨依旧供内廷。 这洗香台三字,也是皇上御笔亲书。” 第16章 新程 这回石飞没有让她在门口等着,而是直接将她带进院子。 踏入院门,迎面一块照壁,上面写着“研朱千年方成漆,濡墨万转始见锋”几个飘逸大字,与牌坊上洗香台字迹相似,想必亦是天子手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今一眼便注意到照壁上的字墨色浓黑流畅,隐隐泛着紫光,能够日晒雨淋不褪色者,定然是极品墨质了。 绕过照壁,许今便闻到松烟的味道。 这里是一个空旷平坦容得下上百人的院子,此时院子空着,并没有人,也不知作何使用。 那松烟味便是从院子后面飘出来。 走过院子,左边又是一道门,上面写着西苑,透过门,可以看到里面又是一个稍小些的院子,左边靠院墙之处修了四五口大灶,每口灶上都倒置叠放着几口下宽上周窄的白瓷无底大缸。 这便是取松烟之处了。 斜对面一排房屋,应该是墨坊。这里忙碌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他们穿着褐色和青色的衣衫,忙着各自的活计。 石飞带着许今从西苑右边的小径走了没有多远,便又到了一个与西苑相似的院门前,院门上面依旧挂着鎏金牌匾,牌匾上写着东苑二字。 西苑与东苑虽然院门隔着些距离,但可以看出来,两个院子应该各位于整个园子的中轴线两侧。 石飞带着她站在院门前,等着看门的墨工去通传。 “这里的掌事叫陆蝉,以前曾是田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石飞介绍道:“前些年,圣上把洗香台交给田妃娘娘打理,娘娘便让陆蝉做了东苑的掌事。” 许今安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这样看来,田妃娘娘以墨技得到圣上宠爱,所传不虚。 很快,院子里远远走出一个挽着发髻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她身着青衫,束着一条蓝色腰带,妆容精致,应该就是石飞说的陆蝉掌事了。 果然,陆蝉到了跟前,热情地朝石飞打招呼,“石护卫来啦!” 看到石飞身边站着的许今,她又笑着道:“今日来的大概便是许姑娘了吧?” 石飞拱手行了一礼,微微一笑,“今日来的正是云川许家大姑娘许今。” 陆蝉又看了眼许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朝着石飞道:“原本估摸着你们前日便该到了,怎么比预想的晚了好几日。” “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石飞道:“田侍卫让我把许姑娘交给你,剩下的便有劳陆掌事了。” 陆蝉笑容克制守礼,“说什么劳烦不劳烦,都是为娘娘办事,石护卫放心去就是,许姑娘的事我自会安排好。” 石飞走后,陆蝉边带着许今往里走边交代,“洗香台有洗香台的规矩,这里做出的所有墨方田妃娘娘都会亲自过目,你只要真的有能力,不怕出不了头。”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身姿笔直,让她看上去虽然温和却也多了些凛然之气。 “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既然进了洗香台,你平日的吃穿和住都与这里的姑娘一般,唯一不同的是,你可以直接到我这里来领取你需要的各种墨料。” “是,”许今微微低头,含笑道。 “洗香台每月十五休沐,休沐之日巳时正到我这里领牌子出门,申时必须回来。”陆蝉又带着许今往前边走边介绍这里的情况,“平日亦是卯时出工,申时歇息。一日三餐按时统一在饭堂集中用膳,错过了时辰,不再留饭。” 顺着陆蝉的所指,许今看到抄手游廊尽头的饭堂。 “多谢陆掌事,我记下了。”许今道。 陆蝉带着她去库房取了两套青色的褙子和裙衫出来,“日后在洗香台你便换上这身衣衫,你自己带来的衣衫不要再穿了。” 许今道了谢,将衣服抱在怀中。 陆蝉交代清楚,这才带着许今去了后面的墨工寝室,推开其中一间道:“你便住在这里,今日你先歇息半日,明日开始正常出工。田侍卫交代过,你的情况不同,但既然来到这里,便也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其余你想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只需跟我来说就是。” 许今俱是一一应诺。 等陆蝉走了,许今才细看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正对门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下一张松木桌子,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靠墙的两边分别摆着一张木床,上面俱是铺着青布被褥。只是靠右手边的床下放着一只木箱和一双半旧的布鞋,应该是有人住了。 许今将包袱放在左边的床上,从床下拉出木箱,将自己包袱和刚领到的衣衫整齐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换上青色的褙子和裙衫。 刚整理完这些,身后门一响,许今一回头,便见一个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姑娘站在门前。 她穿着和许今一样的青色褙子和裙衫,大概是跑得急了,脸颊有些发红,一双眼睛好奇又带点羞涩的望着她。 许今站起身来,含笑对她道:“你好,我是许今。” 少女目光含着善意的微笑,大步走进屋来,“我姓赵,你叫我云欢就是。” “云欢!很好听的名字。”许今含笑道。 赵云欢走到自己桌前,从桌下隔档里端出一只青花大碗咕嘟咕嘟喝了一气,将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渍,“这是我祖母起的名字,说是希望我一生欢喜,对了,你是哪个许?哪个今?” “言午许,今夕何夕的今。” “许今,好特别的名字。”赵云欢眉眼弯弯,邀请许今,“现在已到吃晚饭的时辰,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饭堂?” “好啊。”许今欣然答应。 她刚才虽然听陆蝉说了许多规矩,但能有个人在旁边提点着些,自然更好。 赵云欢见她如此爽利,也很高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顺着抄手游廊往饭堂走,“对了,你也是家里送过来学做墨的吗?” 许今还未开口,云欢又继续道:“虽然人都说这里能够学到制墨的法子,日后出去不愁没有好去处,但要真想学到点本事,也并不那么容易。我来了这么久,年前一直都在学如何取烟洗烟,直到上个月,才能去墨坊了。” 她朝许今绽唇一笑,似在安慰,“不过,除去辛苦些,这里的工钱倒是给的比别处多些,至少比在外面浣洗衣衫要强得多。” 第17章 波澜 许今认真听着,时不时插话问一句。 到了饭堂,里面已经挤满了墨工。众人排着长队领托盘和碗筷,领到的又到一边去排队打饭菜。 许今站在赵云欢身后,跟着队伍慢慢往前面走。 饭菜很简单,一碗米饭加上一份肉渣炒的时蔬,另加一碗大骨绿豆汤。 许今和赵云欢领了饭菜,端在靠窗的桌子上。刚放下碗筷,便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姑娘端着饭菜走了过来,“哎,新来的吧,去帮我拿壶茶过来。” 她容貌也算清秀,只是神情倨傲轻慢,看上去有些轻浮。 许今默了默,站起身来。 那女子见许今离座,顺势将许今的碗筷推过一边,坐在了刚才许今的位置上。 初来乍到,许今明知这女子是在生事,却并不理会。 不过一个座位而已,她还让得起。她默默端起自己的碗筷,换到旁边稍远一些的空桌上,低头吃着饭。 刚吃了几口,便觉眼前光线一暗,赵云欢已经端着饭菜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许今,叶沉香性格素来如此,你也不必介意。” “我不介意。”许今将口中饭菜咽下。 赵云欢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一顿饭吃的默默无声。许今和赵云欢吃完饭,去外面用水洗干净碗筷放进橱柜里,才往寝屋走。 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游廊下微风拂面,少了料峭春寒,倒也很惬意。 两人不禁放慢了脚步。 大概是害怕许今因饭堂的事生闷气,赵云欢缓缓道:“叶沉香八岁便进了洗香台,制墨技艺十分了得。要不是有慕白师兄压着,她在洗香台便是妥妥的第一了。” 许今笑笑,好好听着。 “沈沉香仗着技艺了得,素来在东苑霸道惯了。陆掌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除了慕白师兄,没人比得了她。” 赵云欢说到这里,快走两步超过许今,面对着她将手背在身后倒着走,“沈沉香虽然霸道,但制墨却是不含糊的。你可不要小瞧她,她做出的墨品已经可以冠名,就算日后她出了洗香台,做出来的墨也会有人争相购买。” 许今微笑道:“沈沉香既然如此厉害,为何却一直留在洗香台?” “还不是因为慕白师兄。”赵云欢转过身子,与许今并排走着,“她心里装着慕白师兄,所以才不愿出洗香台。” 许今笑笑,沈沉香对于她只是无关紧要之人,她并不想深问。 这一晚,许今睡得很沉,第二日一睁眼,天都快亮了。 赵云欢已经起床洗漱,看到许今醒来,笑着道:“我才说你这几日路上奔波辛苦,等你多睡一会,没想到你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许今坐起身来,收拾床铺。 赵云欢:“卯时了。” 许今哎呀一声,加快了叠褥子的动作,“昨日陆掌事交代卯时出工,这会是不是晚了。” “不晚。”赵云欢递给许今一只小碗,里面放着青盐,“卯时末才出工,这会慢慢收拾还来得及。” 许今用青盐擦了牙,又简单洗漱干净,绾了一个和赵云欢一样的发髻,插上木簪便往饭堂去吃早饭。此时已经有墨工陆续往饭堂来。 许今和赵云欢依旧和昨日一般排着队领了饭食,找了张桌子安静地吃早饭。 吃了一半,有人坐在了她们桌子对面,许今抬起头,便见沈沉香将托盘放在她对面,右手捂着嘴打着呵欠懒懒地坐了下来,“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这张桌上除了赵云欢便只有自己,这话自然不会是对赵云欢说的。 “我叫许今,昨日刚来,还望师姐多多关照。”许今不卑不亢道。 “许今?”沈沉香重复一遍,蹙了蹙眉,“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名字?” 她不急不忙舀了一勺粥吃下,慢悠悠道:“不过,你刚来便穿青衫,不会又是哪个掌事的亲戚吧?” 许今顿了顿,道:“师姐说笑了。” 沈沉香撇撇嘴,“来这里的,都是从褐衫学徒做起,你一来便穿青衣,哄谁呢?” 许今淡淡笑笑,自顾自喝粥,并不搭理。 赵云欢放下勺子,想了想,又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桌上便只剩默默吃饭的声音。许今吃得快,等赵云欢吃完,两人便起身一起去洗碗筷。沈沉香望着她们的背影,嗤笑一声,继续低下头去喝粥。 从饭堂出来,许今还没有问,赵云欢便耐心地跟她说起褐衫和青衫的区别。 “刚进洗香台的人,都是从褐衫做起,日常做些取烟、辨烟、洗烟的杂活。不仅辛苦,月银也比青衫少许多。过几年取烟的水平慢慢达到要求,才能将褐衫换成青衫,进入墨坊,这才算是正式开始制墨了。” 原来衣衫的颜色在洗香台还代表着等级,难怪沈沉香要故意找茬了。 云欢又道:“沈沉香虽然八岁就进了洗香台,但她换上青衫也才五年不到,见到你一来便着青衫,心里自然是不服气。” 许今笑笑,“无妨,我尽量不惹她便是。” 等许今跟着赵云欢到墨坊门前,陆蝉已经拿着名册开始点名了。 许今这才知道这里是按照十人一组编队,每队有个领队,负责材料领取以及墨方的配置。陆蝉拿着名册,其实也只是点了五个领队的名字,剩下的人,由领队核实上报,倒是省了很多事。 点完名,除了领队留下来跟随陆蝉去库房领取墨料,其余青衫墨工便都去了和墨坊,褐衫学徒则去烟房点烟和取烟。 赵云欢俯过头来,对许今耳语,“东苑青衫墨工按照十人一组分组,共有浣墨轩、乌衣社、紫香阁、松苓社、暗香社五组,沈沉香是暗香社的领队,你一会小心着她些。” 许今点了点头。 赵云欢便跟着乌衣社的墨工去了墨坊。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院子立刻空了下来,五个领队一并站在陆蝉跟前,等着去领墨料。 沈沉香看见许今并没有跟着众人去墨坊,皱了皱眉,“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墨坊?” 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听到了。 众人一起看过来,许今恭恭敬敬朝沈沉香道:“陆掌事并没有安排我去墨坊,我不能擅自做主。” 沈沉香脸红了红,神情中有些恼怒。 陆蝉笑着道:“许今是田侍卫从云川接来研制墨方的,她虽然吃住在洗香台,却与众人不同,不需要加入墨队。” 她转向许今道:“日后你要用什么墨料自己来找我领取就是。” 许今微微弯了弯身子,含笑朝着陆蝉道谢,又向着几名墨工领队施礼,“请各位师姐多多关照!” 在场几名墨工领队虽然有些讶异,但俱是很有分寸的还礼。只有沈沉香,微微一愕之后,眼里便浮起一丝不甘。 第18章 松根 洗香台虽然是宫里的墨坊,但这么些年归田妃娘娘打理,已经形同田妃私人墨坊。 这里制作出来的墨除了送内务府和御书房,多余的是可以公开售卖。 每年墨坊光是向外卖墨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洗香台内做到一定级别的墨工,是可以将自己名讳刻在墨品上出售,日后就算出了洗香台,所制的墨亦是价值不菲。 对于洗香台的墨工来说,最大的目标便是能够有资格在墨上冠名。 但洗香台建了十多年,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近两年也只有李慕白而已。 安排好今日要完成的活计,陆蝉便带着众人前往仓库取料。许今走在最后,等领队取完墨料离开,陆蝉才朝着她问道:“不知你要领些什么墨料?” 凝香墨其实是药墨的一种,自然需要的是上好的松烟料。 “陆掌事,有没有百年黄松根取的松烟?”许今问。 “东苑这边的烟多是混合漆烟,有点松烟也不算很好。”陆蝉转身拉开身后多宝格上的一个抽屉,“这已是这里最好的松烟,你看看可能用?” 许今上前细细看了。 那烟厚重夹杂着些许杂质,做普通的墨勉强,做许墨却有些差强人意,更别说许墨中的凝香了。 许今抱歉地笑笑,“并非我挑剔,凝香墨最特别的地方便是墨质纯净,墨香清雅干净,这必须要百年黄松根取出来的上品松烟才能制成,这松烟品质稍显沉厚了些。” 陆蝉听她这样说,便将抽屉合上,“若是如此,这里便再没有合适的松烟了。不过,你可以拿着我的令牌去西苑那边找慕白,看看可有你要的松烟。” 许今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陆掌事了。” 陆蝉解下腰上的令牌,“到了西苑,你直接找慕白说明来意,我想他会想法子。” 许今接过令牌,又道了谢,才出了东苑往西苑来。 西苑与东苑只是隔着一道高高的墙,只不过东苑的墨工都是女子,而西苑的全是男子。 做墨虽然辛苦,但当朝上下却认为这是风雅之事,许多人家便将女子也送去做墨工,学习做墨技艺。 再加上当今天子喜欢墨,田妃娘娘更是凭着做得一手好墨盛宠不衰,但凡做墨技艺好的女子,更在琴棋书画之外,增加了一门日后说亲拿得出手筹码。 只是,做墨这其中的苦,并不是一般女子能够吃得下来,所以在洗香台学做墨的女子,能够长期留下来的并不多。 许今拿着陆蝉的令牌进入西苑。这里比东苑开阔一些,墨工依旧分为褐衫和青衫。 众人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只有一两个青衫墨工偶尔抬起头来看了她两眼,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许今正想找个人问问李慕白在何处,便见墨坊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衫,但却并没有因为青衫宽大显得违和,反而因为衣衫宽大,多了几分飘逸之气。 看到许今,他径直走了过来,许今这才注意到他的容貌极其清隽,特别是那双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便有别于普通的墨工。 “姑娘到西苑,不知有什么事?”让人感到舒适的男声略微低沉,如春风拂面。 许今笑着道:“我过来找慕白师兄!” “我便是李慕白,姑娘有些面生,是刚到洗香台吧?”李慕白问道。 洗香台有名的李慕白,看来确实有些不同。 “我叫许今,昨日刚从云川来。”许今笑着自报家门,“因我要研制的墨需要上好的松烟,陆掌事特意让我过来找慕白师兄,看看这边能不能匀一些。” 李慕白笑着道:“我前些日子倒是取了些上好的松烟,只可惜昨日已经用了。不过,我这里还有点松木,不如我让人点了取好烟给你送过去?” “这样啊?”许今沉吟道:“不知这松木是什么松?又算不算老?” “百年黄松,制作松烟墨应该够了。” 许今有些心虚地笑笑,“可我做的这墨最是讲究,若是能有百年黄松根取的墨,就最好不过。” 当初从云川走得急,若是能够让她回一趟墨坊,她定然会将沉好的那坛子松烟带上。 “姑娘要做什么墨?”李慕白温声问道。 开口便要这样珍贵的松烟,这女子定然不简单。 “我准备做凝香墨。”求人相帮,自然要真诚,许今倒也没有打算瞒着他。 “姑娘要做凝香墨?”李慕白怔了怔。 凝香墨归属于药墨,即便是他也只是见过几次,这墨香味清新淡雅,落在纸上经久不散,数得上墨中精品。 “是。”许今笑着道:“我这次到洗香台就是为了研制凝香墨,只是凝香墨的香味极其特殊,需要上好的松烟相和。” “这倒是。”李慕白深表赞同,面色也恢复了温和,“漆烟虽然成色浓烈,但却不及松烟清透,只是如今黄松根并不好找,特别是上百年的黄松根更是难得。” 许今有些失望。 三个月或许并不短,但是对于许今来说,其实一点也不充裕。 她沉吟片刻,退而求其次,“若是实在找不到上百年黄松根,那年岁久一点的老松根或者也行。” 若是把时间浪费在取松烟上,实在不划算。还不如就地取材,反正田妃要的只是凝香墨的配方,若是方子对了,就算松烟差一点,也大差不差。 李慕白沉思片刻,“我那里倒是还有点黄松老根,姑娘既然急着要,我明日便让人点了取烟。” 许今眼睛亮了亮,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几口烟窑,只见穿着褐衫的墨工守在窑前,正专注地看着窑中的火候。 估计也是刚点烟不久。 她回过头,笑容灿烂,“我看见东苑也有几口这样的烟窑,只是似乎好久没用了,慕白师兄若是真肯将那百年松根给我,我便拿回去,自己取烟。” 李慕白又是一愣。 取烟属于制墨环节中的粗活,洗香台都是褐衫墨工取烟,青衫墨工是不会亲自取烟的。 许今笑着道:“慕白师兄是不相信我?” 李慕白哑然失笑,“姑娘若是能够自己取烟,那就更好。” 许今调皮地朝着李慕白拱了拱手,“我自然是愿意自己取烟的,那就劳烦慕白师兄差个人,帮我将松根送去东苑。” 李慕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姑娘请先回,我这就让人将松根送去东苑。” 许今眉眼含笑,声音清脆,“那就多谢慕白师兄了!” 李慕白望着她转身离去的娇俏背影,突然想起还未曾问她的名字,便大声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许今!”女子声音愉悦。 “许今!”李慕白曲起食指抵在下巴上,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第19章 初试 许今刚到东苑不久,两个十七八岁的褐衫墨工拉着一板车松根来到东苑。 许今一脸高兴,陆蝉却有些为难,“这松根拉过来,难不成让我们自行取烟?” 要知道,东苑都是女子,取不需要体力的混合漆烟还行,取松烟还真是强人所难,更何况,东苑虽然有几口烟窑,却形同虚设,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两个墨工伶俐地回道,“陆掌事,慕白师兄说了,他安排好手中的事情稍后就过来帮着取烟。” 听李慕白要过来,陆蝉总算是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了笑容,“若是这样,便最好。” 许今已经上前仔细查看那几段松木。松木是阴了几年的老黄松树根,油脂旺盛,取出的松烟品质定然不差。 “陆掌事,取松烟的事我自己来就可,不劳烦别人了。”许今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看得出心情很不错。 陆蝉看了看那道苗条纤细的身影。取松烟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别的不说,光是白天黑夜的守着看火候,就够熬人的。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么大的松根,总是要劈开才能点烟,这不是姑娘家该干的。”陆蝉语气平静,“等慕白过来,我让他找两个人过来将松木劈开点烟。” “不用,陆掌事只需给我一把斧头就可。”许今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我从小没有少干活,有的是力气。” 陆蝉一噎,看向那截手臂。 那截小臂白嫩纤细,与一般女子无二,要说不同,无非也只是肌肉更紧实一些。 还未等陆蝉出声,许今已经扶着板车,让两个墨工将松根拉到烟窑前,“两位师兄慢些,这松根虽然阴了许久,但油脂重,并不轻。” 两人答应一声,一人抬起一段松根放在地上,还未等两人直起身抬另一段,许今已经身子一矮,双手抱起车上另一段松根放到了地上。 两个墨工立刻瞪大了眼。 那松根虽然不算很粗,但如同许今所说,油脂大重量也重,他们两人尚且要合力才抬得下来,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陆蝉瞳孔亦是一震。东苑的墨工鲜少有娇气的,但如许今这般力气又丝毫不娇气,实属少见。 许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采飞扬,“这两段松根很好,替我谢过慕白师兄。” 两名墨工这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慕白师兄吩咐过,说是不够的话,他再去想办法。” 许今脑中飞快盘算,这两段松根劈出来应该有一窑,差是差了点,但她只是研制墨方,想来应该也够了。 “我估摸着应该够了,”许今爽利地道:“多谢二位师兄。”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墨工开口道:“慕白师兄交待我们也不需要急着回去,先看看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陆蝉刚想让两人留下帮着将松根劈开,许今已经围着烟窑转了一圈,从窑后找了一把斧头出来,在手中掂了掂,“这里也没有什么劳烦二位师兄,我先将松根劈开,若是两位师兄实在要帮,便帮我清理一下烟窑。” 两人又是一愣。 清理烟窑这样相对轻松的活计难道不是应该女子来做,劈松根这样的笨重的粗活怕才该男子做吧! 只是他们还没有开口,许今已经将松根竖在地上,双手握着斧头劈了下去。 斧头劈下,明明也没有看她使出多大劲,但那斧头却稳稳从松木中间嵌下,再劈几下,每一次斧头都劈入前次切口,丝毫不差,直到及膝高的松木应声劈成两半。 两人对视一眼,乖乖去清理烟窑了。 陆蝉站在一边,看着许今手起斧落,很快将松木劈成匀称的条块,默默进了和墨坊将赵云欢叫了出来,“这几个月,你便跟着许今。” 赵云欢心中一喜,但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才进入和墨坊,又有些犹豫,“陆掌事,我......” “你放心去,等这事忙完了,你依旧回和墨坊。”陆蝉道。 “是。”赵云欢听到陆蝉这样说,响亮地答应一声,提着裙角便跑出了墨坊。 等陆蝉一走,离墨坊门最近的沈沉香低低哼了一声,大声呵斥手下几个墨工,“看什么看,赶紧做手里的活。” 赵云欢小跑着去找许今,远远便看到一个青衣男子与许今站在一起,等她看清了那人是谁,不禁用手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 居然是慕白师兄唉! 赵云欢微红着脸跑上前,“慕白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李慕白笑容温和,“许姑娘要取松烟,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慕白师兄居然要帮许今取墨,赵云欢看许今的眼里又多了几丝羡慕。若是沈沉香知道了,可不得嫉妒到发狂。 但许今却笑吟吟拒绝道:“取松烟而已,我自己来就行。” 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皙匀称的手臂,将松柴一根根往烟窑里面放。 赵云欢赶紧上前帮忙,“我来我来。” 许今和赵云欢一起将松柴挤挤挨挨放进窑中,取松烟要的不是明火,松柴之间间隙太大,反而不利于取烟。 李慕白站着看了一阵,笑着道:“许姑娘果然是深谙松烟之技。” “哪里哪里,”许今笑着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身来将洗干净的三只空底白瓮由大到小倒叠放在窑口。等弄好这一切,已经到吃中饭的时辰。 和墨坊的墨工已经陆续出来去饭堂吃饭,沈沉香低着头走出来,经过烟窑时不经意抬起头,在看到李慕白时眼睛陡然一亮。 “慕白师兄!”她理了理青衫,略有些羞涩地走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给许姑娘送点松根过来。”李慕白依旧笑容和煦。 沈沉香飞快地瞟了许今一眼,又笑着对李慕白道:“许今昨日刚来,哪里知道怎么取松烟,我看她就是胡闹!” 蹲在烟窑前准备点火的许今自顾自忙着手中的活,对于沈沉香的话恍若未闻。 李慕白看向许今的目光中带着些微赞赏,“虽然许姑娘昨日刚来,但我看她深窨取烟之道,定然制墨技艺也是了得。” 沈沉香听他这样一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但她在李慕白面前素来都是一副温婉知礼的样子,虽然心里有些不悦,但却笑着附和道:“慕白师兄既然这样认为,那许今定然也是有些本事的,我现在倒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她做的墨了。” 第20章 尽用 许今此时根本不在意两人说什么,她蹲在窑前,将点燃的松明小心地放入窑中松根下面。 取松烟要的不是明火,但又要保证窑中松根都要燃尽,火烧大了烟便过了,小了窑便熄了,这考的就是点烟之人的经验。 许今在云川的时候,年岁小的那几年,别的做不了,每日便坐在窑前跟点烟师看火,时日长了,自然凭着一双眼睛便能知道什么样的火候取的松烟最多最好。 李慕白此时也不再和沈沉香说话,注意力全部放在烟窑里,等看到窑中浓雾汩汩而起,方才放下心来。 “既然许姑娘这里没有什么事,我便回去了。”李慕白站了一阵,笑着告辞。许今守着烟窑,也不方便去送,便只是笑着道了声谢,继续守在窑边。 等李慕白走远,沈沉香脸上便阴了下来。她也不赶着去饭堂吃饭了,反而走到许今跟前,“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慕白师兄的注意。” 许今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引起慕白师兄的注意?” 沈沉香咬咬唇,“反正你不要想。” 沈沉香说完这句话,也不给许今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往饭堂走去。 许今无奈地摇摇头,回头正对上赵云欢的视线,不禁道:“云欢,你先去饭堂吃饭。” 赵云欢张嘴“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你别看慕白师兄对谁都很温和,但其实他性子最是冷淡。寻常很少主动搭理人,也难怪沈沉香要如此针对你。” 许今笑着道:“今日若不是陆掌事让我去找他要松木,我也不会去。既然沈沉香在意,日后我少与他来往就是。” 赵云欢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沈沉香素来性子好强,你提防着些才是。” 许今眼下一门心思只想做墨,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倒是不在意。只不过若是凭空遭了别人嫉恨很可能影响做墨的进度,这样倒也不得不防。 因此赵云欢话刚说完,她便脱口道:“我明白你的好意,我也会尽量注意着些。” 赵云欢见她没有误会的意思,这才笑着先去吃饭。 天擦黑的时候,陆蝉去了烟窑。田英嘱咐让她多关照许今,以便尽快做出凝香墨。田侍卫特意交代之事,她不敢怠慢。 白日热闹的墨坊已经安静下来,烟窑位于东苑进门的角落,此时早已没有了人。 陆蝉到时,许今背对着她坐在小马扎上。她双手抱膝,下巴放在膝盖上,睁大眼看着窑内不知想些什么。看这样子,今晚是打算在这里守窑了。 陆蝉轻咳一声。 听到声音,许今扭过头来,看到是陆蝉,赶紧站起身来,“陆掌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不放心,顺便过来看看。”陆蝉温声道:“怎么只有你一人,云欢呢?” “烟窑点燃后也没有什么事,我让她回去歇息了。”许今道。 陆蝉也不再问,又道:“守烟窑这样的活,其实并不是非要你亲自看着,我看你也累了一日,不如我找两个褐衫丫头过来守着,你先回去歇息。” 许今赶紧笑着拒绝,“我并不累。再说这烟窑燃着,我这心里便搁着桩事,就算回去也歇息不好。” 陆蝉笑笑,“既然如此,你自己注意着些,若是熬不住,便跟我说,我让人来替你。” 许今笑着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递还给陆蝉,“多谢陆掌事,若是实在受不住,我自会跟您说。” 陆蝉笑着接过令牌揣进袖中,又嘱咐几句才转身回去。 临安的天气比起云川来,其实要暖和得多,但毕竟是早春,即便正午已经有些热了,但一早一晚依旧寒凉。 许今将衣衫裹紧了些,突然想起那一件缂丝披风。那披风虽然并不厚,但是披在身上也是很暖和,也不知里面究竟絮的什么? 想起披风,又想起青棠来,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又在哪里落脚。 但不管怎样,总比跟着自己强。 杂七杂八的想了一阵,她便继续坐在小马扎上,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望着远方的天际。 春日夜空的星辰若隐若现的散布在天际,似乎没有云川夜晚的星辰璀璨。 小时候,夏日夜里太热,屋里闷得实在睡不着,慈姑便将藤编的竹椅用水擦一遍,搬到屋外。自己便躺在竹椅上,听坐在小杌子上的慈姑讲古。 有时候,实在没有可讲的了,慈姑便哼着小曲坐在小杌子上,用蒲扇为她赶着蚊虫,她便在蒲扇的凉风中慢慢睡去。 只是春日云川的夜里尚且寒冷,慈姑素来眠浅,也不知她这个时候有没有睡着。 等星辰落了两次,太阳第三次升起来时,终于可以取松烟了。 许今揉了揉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用鹅毛轻轻刷着细白瓷罐子壁上的松烟。 下面罐子上的烟积得厚而多,中间罐子上的烟便要细腻轻薄许多,到了最上面的罐子,松烟更轻更细腻也更薄,这便是可以做凝香墨的上等松烟了。 赵云欢望着许今用鹅毛细心地将罐子壁上的松烟扫入瓮中,惊叹道:“许今,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许今边取烟边淡然道:“取烟只是做墨最简单的一步而已,别的无他,唯有手熟罢了。” “可是我们都只会取桐油烟和混合漆烟。”赵云欢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腮有些崇拜地望着许今,“这松烟别的不说,光是掌握火候已经很难。所以洗香台松烟取的最好的,自然要数慕白师兄了。” “难怪我晨起便觉得耳朵发烫,原来当真有人说我?”一道温润的男声笑着响起,李慕白走了过来。 赵云欢赶紧起身,“慕白师兄!” 李慕白朝着她温和地笑笑,示意她不用拘束,“我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许姑娘取的松烟如何?“ “慕白师兄你看。”赵云欢笑着指着瓮中的松烟,“我虽然不会取松烟,但还是能辨别好坏的,这烟算得上顶级的松烟了。” 李慕白早在她手指向松烟之前便将瓮中的松烟看了个仔细,他压下心里的惊讶,笑容略微有些复杂,“许姑娘果然技艺出众,我这两段老松根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第21章 暗涌 取松烟看似简单,但点烟却是关键,同样的松木,除去部位之分,每个人取得的松烟品质亦是大不相同。 许今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这样小的年纪便能取得这样品质的松烟,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 李慕白眼里带着赞许。 许今用鹅毛将白瓷罐壁上的松烟扫干净,“班门弄斧而已,主要还是慕白师兄的老松根好。” 经过沈沉香的事后,许今开始有意与李慕白保持距离,故而说话间神态也是淡淡的,保持刻意的疏离。 李慕白心里一顿,却装作没有看出来,“你取的这些松烟,即便是拿底烟做药墨也够了。我那里还有些阴好的老松根,若是还不够,你再跟我说。” 制墨之人,素来也是极其珍惜墨料。李慕白给了她两段黄松根,她已经觉得极其难得。这时还愿意将私藏的松根给她,许今有些感动。 但,君子不夺人所爱。起初是因为没有办法,现在她不能要了。 许今将装满松烟的瓮盖好盖子,双手托着稳稳的放在桌上,才直起身来,“慕白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些松烟已经够用,再不敢贪心多要。这次赠松的情谊,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李慕白笑笑,“举手之劳,说这些话反而生分了。我那里还有几段松根,若是你用得着,随时来取就是。”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陆蝉带着一名身量中等,模样秀气的女子走了过来。 “慕白也在这里啊?”陆蝉笑着与李慕白打招呼,“我听说今日松烟已经可以取了,特意过来看看。” 得到李慕白的回应,她才转向一边的许今,神态闲适温和,“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就不知烟取得如何?” 许今捧过一边的小瓮给她看,“这些松烟做药墨足够了。” 陆蝉在洗香台做了多年掌事,松烟好坏只需一眼便能看个大概。 但看到许今递过来的松烟,她眼里还是震了震。 只是她还没有说话,她身边的女子已经走上前来,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点烟捻了捻,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许今,“这是上烟?” “不是。”许今笑着将烟瓮重新放回桌上,又捧起最右边的瓮递过来,“这个才是。” 女子扫了一眼瓮中的松烟,没有说话。 “眉儿,许氏乃百年制墨世家,许姑娘能够取出上品松烟这不奇怪。”陆蝉不动声色地提醒。 叫眉儿的女子瞬间收敛了身上的凌厉之气,低眉顺目的站回到陆蝉身边。 “这是我侄女王画眉,原本也会制些墨,只是这几年身子骨不好,便生疏了。”陆蝉含笑解释。 王画眉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回应陆蝉的介绍。 许今赶紧回了个礼,只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陆蝉已经笑着道:“既然有了上好的松烟,我也便放心了。日后你什么也不用管,只需一门心思好好制墨就是。” 许今笑着答应了声“是。” 陆蝉这才扯了扯王画眉衣袖,又朝着李慕白道:“和墨坊还有其他事情,我便先过去了。” 李慕白笑着道:“陆掌事自去忙就是。” 陆蝉点了点头,带着王画眉往墨坊走。 李慕白等陆蝉和王画眉走远,才温声道:“王姑娘在洗香台一向深居简出,据说她的制墨技艺传自陆掌事,但我看过她制的墨,倒是与前面的汪家有些相似。” 许今看着他。 “不过这墨技虽然各家不同,但总的来说万径归源,有些相似也是说得通的。” 李慕白眉目温润,轻描淡写告辞,“想必许姑娘也很忙,我便不叨扰了。”似乎刚才的话只是随口而出,并没有别的意思。 许今亦是笑着点点头,“那就不送师兄了。” 李慕白嘴里说着“不用,”转身大步离开。他依旧穿着洗香台宽大的青衫,行走间青衫落拓,飘逸温润,当真是芝兰玉树般的男子。 但许今眼里只有松烟,她理了理鬓发,转过身将取好的松烟放进篮子里,提着去找洗烟的地方。 东院陆蝉的住处。 陆蝉一脸严肃的望着角落逆光站着的王画眉,“你真是糊涂,许今是田栩舟从云川找来做凝香墨的,田英盯得紧,你如何能得手?” “姑姑,”王画眉的声音冰冷而不耐,“我等不及了,我这次必须要取得田家的信任,到田妃身边。” “这事只能从长计议,你必须拿出耐心来。”陆蝉板着脸,神情严肃。 “姑姑。”王画眉从暗处转了出来,挡在陆蝉跟前。 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袖,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只剩愤恨,“若是田妃看上了我的墨方,便会选我去她身边做墨,所以许今决不能做出凝香墨。” “田英十分看重许今,若是从中作梗,太过于冒险。”陆蝉有些犹豫。 “可是,我等不及了。”王画眉眼里浮起一丝哀绝,“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姑姑!” 陆蝉瞳孔一缩,缓缓抬起眸,“你想怎样做?” “我要许今做不出凝香墨。”看到陆蝉犹豫,王画眉一把抓住陆蝉衣袖,目光决绝,“姑姑,田妃需要好墨争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的墨被田妃看上,我便有了去田妃身边的机会。错过了,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陆蝉定定看着她,好一阵,她闭了闭眼,心里闪过一丝挣扎。 等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她伸手怜惜地抚了抚面前女子的头顶,温声道:“好,姑姑知道了。” 王画眉神情松弛下来,喃喃道:“姑姑,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便是为汪家报仇。凭什么害死汪家的人可以尽享荣华富贵,而汪家几十口无辜之人,只能在地下做枉死鬼!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陆蝉将王画眉搂在怀中,轻声安抚道:“姑姑知道,姑姑一直都知道......眉儿是个孝顺的孩子。” 声音渐渐低沉,屋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但在东苑角门旁边的水池旁,许今却忙得直不起腰来。 人一旦忙碌起来,便很少记得时辰。 许今刚用筛子从水缸捞起最后一筛烟,一滴又大又重的液体落在头上,她以为是水缸里面溅起的水珠,等又是几滴沉甸甸的水珠砸下来,她才发现整个天空已经墨黑一片,暴雨似乎立刻便要扯破天际瓢泼下来。 许今看这雨来势汹汹,生怕洗好的松烟被雨冲到,赶紧将簸箕里洗好的松烟端起来,想着找个地方先避避雨。 她一路跑着刚到一处屋檐下,那雨已经如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落下来,不过片刻,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 许今将簸箕放在地上,抻袖擦了擦额上一片潮湿,刚放下衣袖,便愣住。 雨帘中,一把青色的伞被风撕扯得左摇右晃,伞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踩着一片亮白的雨水,艰难地朝着这边走来。 看见她,伞下的赵云欢一脸欢喜,“许今,你果然在这里。” 第22章 雨水 赵云欢一只手努力握着伞柄,一只手从伞下伸出来,朝着许今挥手。 许今心里一热,“云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雨打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两人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便显得有些微弱。但赵云欢偏偏答应得很高兴,“我去角门那里看了,没找着你,想着这里离角门最近,便赶了过来。” 她举着伞,踏着积起的水洼,走上了台阶。 许今一把将她拉到屋檐下,立刻接过她手中的伞,收好靠在墙上。 赵云欢低着头不停地跺着脚,抬起头时,晶亮的眼睛泛起笑意,“我阿娘时常说,雨水落雨三大碗,小河大河都要满。正午过后天气都还好好的,没想到到晚上还来这么一场大雨。” “都到雨水了吗?”许今问。 “是啊,今日雨水。”赵云欢伸手将发上的水珠掸去,“这场雨一下,家里就要忙起来了!” 许今掏出袖中的帕子,递给她擦去脸上的水珠。 虽然撑着伞,但这雨实在太大了些,赵云欢半边身子都打湿了。 赵云欢低着头掸着肩上的水,“幸好这衣衫轻薄,一会就干了。” 刚说完,她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许今好笑,“这春日的雨可不比夏日,淋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其实这么大的雨你根本就不该过来,等雨小些了我自然会回去。” “那可不一样,”赵云欢俏皮道:“陆掌事让我帮你,但我什么都没有帮到你,若是送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便实在是没用了。” 说话间,那雨势并没有收小,反而更大起来。一刻钟不到,屋檐上的水珠变成雨帘密密地挂了下来。 两人并排站在屋檐下,赵云欢将袖子挽到手肘,伸出手去接那些雨帘。 “云欢,你怎么会到洗香台?”许今望着雨帘,漫不经心地闲聊。 “家里弟弟妹妹多,阿娘便托人将我送了进来,到这里不仅可以少一个人嚼用,而且每个月的月例拿回家,阿娘手中也宽裕一些。”说起自己的家,赵云欢丝毫没有被送进洗香台的不满,反而处处透出对她母亲的体贴。 是个有娘疼的孩子啊! 许今长长叹了口气。 赵云欢接了满满一捧雨水,将手指张开,看着手中的雨水滑落,乐此不疲。 “你呢?为何要从云川来这里?”赵云欢问。 “家里的墨方失传,我是来做墨方的。”许今轻描淡写地道。 “所以你和画眉姐姐一般,原本就是会做墨的?”赵云欢眼里带着一丝羡慕,随即又有些沮丧道:“难怪陆掌事对你另眼相待,原来你本就有技艺在身。” “陆掌事性格温和,对谁都很好。” “陆掌事不仅不温和,相反还十分严厉,来洗香台的姑娘,没有不被打手心的。”赵云欢嘟着嘴,一脸委屈地摊开两只手,“我刚来的时候,可没有少挨过板子。” “谁学艺不精的时候没有挨过板子呢?” “我倒也不是怪陆掌事严厉,只是可怜我这双手,被连累得不成样子。”她佯装苦恼的模样又逗得许今笑了起来。 赵云欢立刻拽着许今的袖子,噘着嘴撒娇,“许今,不许笑我!” “我没有笑你。”许今忍俊不禁。 赵云欢也笑了起来,“其实我并不喜欢做墨,我从小便喜欢做各种糕点。可是阿娘说,做糕点多没有出息,日后最多做个摆摊娘子又辛苦又没有出息。若是能学得好墨技,日后何愁吃穿。” 许今点了点头,“这话也有些道理。” “可我根本没有做墨的天赋,”赵云欢苦着脸,“我来这里这么久,才能只是能进墨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我娘想要的墨技。” 世间万象,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 许今微微笑笑,从袖中掏出拳头大小的陶埙,在赵云欢眼前晃晃,“你可有听过这个?” “这是什么?” “陶埙。”许今目光平静的望着雨帘,双手握着陶埙放在唇上。 埙曲低沉婉转,古朴醇厚,在雨声中听起来余韵悠长。赵云欢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低沉绵长的乐曲,此时听来,莫名有些想哭的感觉。 许今吹的忘我,隔着重重雨帘,似乎又到了云川的墨坊。 门前的小溪,傍晚的夕阳铺在溪面上,整条小溪波光粼粼,连带着旁边的田野都染成了金色。 慈姑披着柔和的金光,一脸慈爱,“姑娘,回来吃饭了!” 可是云川,已经隔得太远了,这里没有慈姑温和关切的声音,周围只有冷雨单调的声音。 埙曲悠悠,隔着雨声断断续续。 李慕白侧头仔细倾听片刻,从案上起身,将窗户推开。 一阵雨雾扑面而来,那埙声也更清晰了些。 顾南风喜欢乐器,近墨者黑,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 这古埙吹得十分苍凉浑厚,他站在窗前,一直等到曲子终了,又站了一阵,才关上窗,将风雨隔绝在外。 这洗香台他来了差不多两年,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吹埙,莫非这吹古埙之人居然是许今? 李慕白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闲闲地敲着桌面。 乐如其人,也不知这许今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李慕白倒有些好奇起来。 许今吹完曲子,顿了片刻,才将古埙重新放入袖中。赵云欢眨了眨眼,“许今,你怎么会这么多啊?” “我也只会吹一两支曲子而已,算不得多。”许今谦和地笑着道。 又会做墨又会吹这么好听的埙曲,还说算不得多?赵云欢腹诽,好吧,自己用尽了全力只是学不好做墨而已,这也算不得什么。 刚才的瓢泼大雨已经变成了蒙蒙小雨,再不回去,饭堂的饭便没有了。 许今弯腰端起地上的簸箕,赵云欢撑开伞打在她头顶,两人将松烟送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才往饭堂走来。 饭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许今和赵云欢来得晚了,正好不用排队。两人取了碗筷,去前面打饭菜。 饭还剩了一碗,那菜也只剩几片豆腐和作料,连桶底都盖不住。 掌勺师傅将米饭分成两份,刚舀了桶底最后半勺豆腐准备放进许今碗里。身后一人重重撞过来,许今猝不及防手中碗筷被碰跌在地。一声脆响,瓷碗四分五裂,那饭菜和汤汁也溅了一地。 许今回过头,便见沈沉香幸灾乐祸地笑着道:“不好意思,刚才没站稳!” 第23章 规箴 哐当! 又是一声脆响,许今一把将沈沉香手中的托盘掀翻在地。 “不好意思,手滑了!”许今慢悠悠道。她从不主动惹事,但若事情真的找上门来,她也不怕。更何况沈沉香与她非亲非故,她没有义务惯着她。 “你——”沈沉香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她素来霸道惯了,又几乎没人与她针锋相对,此时被许今掀了碗盘,她想也不想,抬手便朝许今脸上挥去。 赵云欢低呼一声,还没有做出反应,许今已经一把握住了沈沉香的手腕。 沈沉香挣了两下,明明许今比她还瘦,但那只手却如同一把铁钳,力气大到她根本挣不脱。 她又羞又怒,大声道:“许今,你要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许今一脸傲然,“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的地方,为何你总是处处与我过不去?” 沈沉香嗤然一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自从你来到洗香台,又是取松烟又是吹埙的,难道不是想要引起慕白师兄的注意?” 许今有些无语。 “真是莫名其妙!”许今懒得与她多话,放手之时顺势一推,沈沉香便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方稳住身子。 沈沉香何时吃过这样的亏,更何况当着满满一饭堂墨工,这脸,她实在丢不起。 愤怒让她失去理智,她尖叫一声,“许今,我与你没完,”便张牙舞爪要冲上来,势必在许今身上找回脸面。 旁边几名墨工生怕她惹出事来殃及自己,赶紧上前拦住。 “沈姐姐......” “沈领队......” 众人七嘴八舌又劝又拦,加上沈沉香高亢的叫骂,饭堂瞬间乱成一团。 “够了!”一道低沉略带压迫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怔,瞬间让出一条通道。 陆蝉顺着通道走到沈沉香面前,不怒而威道:“在这里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陆掌事,许今欺负人......”刚才还不依不饶的沈沉香霎时红了眼圈,委屈的话都说不下去了。 陆蝉看了眼一地狼藉,又不动声色扫了许今一眼,这才沉着脸道:“我看洗香台的规矩你们都没有记住。沉香,你是洗香台的老人,你将规矩好好背一遍。” 沈沉香愤恨地看了许今一眼,又不敢违逆陆蝉,只得小声背洗香台《墨室规箴》。 “夫墨者,文房之宝,松烟之魄。自邢夷始制,字从黑土,乃煤烟所成,实土之精也。吾辈业此,当知墨道即人道,制墨如制心......要尊师重道,敬事惜物,友悌同门......” 沈沉香声音越来越小,陆蝉在一边听着,也不说话,等她背完最后一句,陆蝉肃然扫了饭堂中众人一眼,大声问,“你们可有听清楚?” “听清楚了。”众人回道。 “那好,我且问你,你可知今日犯了哪条?”陆蝉沉着脸问沈沉香。 “友悌同门......”刚才还嚣张傲慢的沈沉香,此时气焰全无,看上去委屈可怜。 “该怎样罚?”陆蝉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杖责手心......二十。”沈沉香低着头,红着眼眶,又羞又窘。 “那好,拿戒尺来。”陆蝉沉着脸吩咐。 陆蝉身边的墨工很快将戒尺拿了过来,陆蝉伸手接过,在沈沉香摊开的掌心上狠狠打了一下。 沈沉香身子一抖,包着的眼泪瞬间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周围鸦雀无声,众人俱是低着头不敢出声。等打完二十下,陆蝉又厉声问道:“《墨室规箴》可有记清楚了?” “记住了。”沈沉香带着哭声回答。 陆蝉不再看她,拿着戒尺走到许今面前,“你虽然与她们不同,但既然进了洗香台,便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今日这事,你们俩都有错,既然罚了沉香,我自然也要罚你。” 许今目光清澈地看着陆蝉,干脆地伸出双掌,“既然如此,但凭陆掌事责罚就是。” 陆蝉毫不手软,拿着戒尺便打了下去。 一下,两下,女子抿着唇,连眼睛也不带多眨一下,仿佛这戒尺打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身上一般。 等二十戒尺打满,那白皙的双掌已经又红又肿。 陆蝉将戒尺递给旁边的一名墨工,这才挺直脊背走到众人前面,朗声道:“今日对她二人的责罚,你们也看到了,若是日后再犯,轻则仗责手心诫勉,重则逐出洗香台。” 众人俱是低下头。 默了默,陆蝉方又缓缓道:“沈沉香、许今二人不顾同门之谊,居然寻衅滋事,按照往日规矩,送去听风楼面壁思过三日。” 许今黑眸微动。 面壁三日?田家给她制凝香墨的时间总共只有三个月,还要算上路上花去的几日,算下来,剩下的时间只有两月不到。三日说长不长,但足够她将入墨的香料配出来了。 陆蝉说完,并不给人分辨的机会,转身便走。 许今想了想,赶紧追上几步,“陆掌事,面壁的事,可不可以缓些时日?” 陆蝉停住脚步,“你是说,你不想去听风楼面壁思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今赶紧解释,“田侍卫只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制墨,如今剩下的时间不多,今日的事我认罚,但可不可以等墨制出来之后再罚?” “你用田侍卫来压我?”陆蝉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没有。”许今努力表明自己的诚意,“我只是希望陆掌事等田妃娘娘生辰之后再罚,倒时候,莫说三日,十日也行。” “洗香台就没有这样的规矩。”陆蝉摇了摇头,“你若是不想耽误做墨,最好先去听风楼,若不然,只怕日后耽误的时间会更多。” 她盯了许今几秒,便转头往前面走,“今日饭堂提前关门,没有吃到饭的也不用吃了,大家伙好好回去想一想,该如何守好洗香台的规矩。” 许今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将手背轻轻覆在额头,有些无奈。 听风楼在东院角门外面,原本是用来放一些墨谱之类的古籍,后来田妃娘娘嫌听风楼太偏僻寒冷,便让人在西苑建了望月楼,将墨谱古籍搬去了望月楼。 听风楼便空置下来,专门惩戒洗香台不守规矩的墨工。 许今兀自思忖间,沈沉香仰着头经过身边,对上许今视线,她恨恨开口,“走着瞧。” 许今倒是不怕沈沉香,她只是隐隐觉得,陆蝉似乎对她有些误解,只怕后边做起事来,便有些难了。 第24章 听风楼 许今到听风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守听风楼的婆子佝偻着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将她带到楼上。 听风楼下面虽然空旷,但打扫得还算干净。楼上估计很久没人上来,婆子的脚步有些重,踩在木阶上,伴着咯吱轻响,四周便漾起灰尘。 她将许今带到尽头的一间屋门前,推开门,“陆掌事交代过,这三日每日午后我会送吃食过来,别的时间,就请姑娘安心面壁思过。” 许今点了点头,“多谢嬷嬷!” 婆子也不说话,将手中拿着的蜡烛与火石交给许今,等她进了门,便关门落锁。 屋里漆黑一片。许今用火石点了蜡烛,借着烛光,这才发现她所处的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门口靠墙放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 除此以外,屋里便是一排排快齐屋顶的木架,估计以前是放书籍的地方。 许今滴了几滴蜡油在桌上,将蜡烛放稳。 这才弯身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里面放着被褥等寝具。铺好床铺,那手指粗细的蜡烛便只剩小半截。 事已至此,许今吹灭了蜡烛,和衣而卧。 反正也想不出别的法子,那蜡烛又只有三支,还不如省点蜡烛,睡一觉等明日有精神了再说。 这一晚许今睡得很沉,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没有事情可做,许今便观察这间屋子。 屋子空间很大,以前应该是藏书阁。那些空着的木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被风吹破的窗户上面,也挂满了蜘蛛网。 许今最见不得腌臜,她四处看了看,找了一把丢弃在木架上的鸡毛掸子。鸡毛虽然有些掉落,但好歹还能用。 她又拿出一条绢帕蒙住口鼻,开始掸架子上的灰尘。 除了制墨,许今对外界之事素来不会过于执着,对于一些无法改变之事常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如今横竖不能出听风楼,与其坐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那些木架子挨得很密,中间只容得下一人通过。许今一个个架子打扫过去,等到扫中间一个架子时,她突然发现架子最底下居然散放着一本书籍。 这架子放在中间,光线本就有些暗,加上最下面那格与第二格中间又横着一块挡板,若不是她弯着身子,估计也看不到。 许今将书拿出来,掸去上面厚厚一层灰,这才发现,那本书居然是一本略有些残破的墨谱。 她灰尘也不扫了,拿着墨谱走到亮处。 这是一本手抄本,上面还密密匝匝做了些注释。许今只翻了几页,目光便陡然一震。 这本书第二章记录的墨方,居然与许家如今用着的许多墨方差不多。她匆匆翻到最后,上面端端正正盖着一个红色的戳印,上面是秋韵两字。 许今脑中轰的一声,半日没有回过神来。 在云川墨坊的时候,慈姑也给了她一本墨谱,据说是许家大火那晚母亲亲手交给慈姑的,后来也没有要回去。 这些年,许今先是得益于父亲手把手指导,后来父亲出了门,她就一边跟着墨坊师傅学做墨,有空的时候便研习墨谱上的方子。 如今这本墨谱,比起母亲那本,更陈旧一些。墨谱上的标注精简凝练,却能切中关键。标注的字迹娟秀飘逸,大概出自那名叫秋韵的女子之手。 她匆匆翻了一遍,这是一本墨谱合集,不仅记录有许家几个墨的墨方,还有其他的墨方,每个方子下面或多或少都做了标记。 秋韵是母亲的闺名,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很多,与母亲名字相同并不奇怪,但一样会制墨,又同名未免太巧了些。 更何况这本墨谱里面,还记录着许墨。 她定定看着那签名,脑中努力回想母亲的字迹。 其实她很少见过母亲写字,但有一年回许家,正好遇到母亲在教许真临摹,当时她就站在一边,看得一脸羡慕。也不知何故,此时一看到这字迹,便想起母亲的字迹。 母亲的字写得端正娟秀,但墨谱上的字迹,在娟秀之余又多了些灵动洒脱。字如其人,想必写字之人定然也是旷达洒脱之人。 各种字迹在许今脑中交织,一会是母亲端庄秀气的楷书,一会又是标注中灵动洒脱的行书,两种字体缠绕纠结,让许今的心也纷乱一片。 许今闭了闭眼,合上书,想要摆脱繁乱的思绪。 听风楼内的许今心里千头百绪,东苑的陆蝉,却又是一种忧虑。 “还是没有找到?”她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低沉。 王画眉摇了摇头,“我将藏书阁全部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本合集。” “不应该啊?”陆蝉道:“当年顾皇后亲自将那本墨谱入了听风阁,后来娘娘接管洗香台,便无人再用过。如何会找不到了?” 王画眉:“实在不行,我就用汪家墨谱的法子,只要能让田妃......” “可是......”陆蝉伸手扶额,打断王画眉,“眉儿,要不姑姑送你离开临安,找个大夫好好替你看看......” “姑姑,”王画眉一脸决然,“父母大仇未报,眉儿怎敢苟活?” 陆蝉凝视她良久,妥协道:“实在不行,便等许今将所需墨料单子拿过来,到时候你照着香料单子上的墨料来,若有七八分相似,或者能讨得田妃欢心。” 王画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也算个法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听有墨工在门外禀道:“陆掌事,慕白师兄过来了,说是有事相商。” 陆蝉和王画眉相视一眼,陆蝉淡淡道:“自从许今入了洗香台,他倒是跑得越发勤了。” 王画眉嗤然,“男子好颜色,看来人前儒雅清高的李慕白,也没有什么不同。” 陆蝉从王画眉屋里出来,径直去见李慕白。 李慕白早已在东苑门前恭候多时,看到陆蝉,他笑着迎了上来,“陆掌事,叨扰了!” 陆蝉微微一笑,“慕白来就来了,还说什么叨扰,怎么,我听说你找我有事相商。” “也算不得什么事,就是昨日见许姑娘取的松烟品质极好,心里十分羡慕。”李慕白温声道:“今日过来,主要是有些好奇她的墨做的怎样了?” 果然是为了许今而来。 陆蝉心里不屑,面上却不动声色,“真是不巧,许今今日并没有做墨?” “没有做墨?”李慕白有些奇怪。 “许今昨日与沈沉香犯了洗香台的规矩,我将她们罚去听风楼面壁思过。”陆蝉丝毫不隐瞒,“要三日后方能出听风楼。” 第25章 树敌 李慕白心里有瞬间的惊愕,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陆蝉不动声色观察李慕白的神态。 李慕白既不问许今做错了什么,也不为许今求情。他神情依旧一如既往温和平静,“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 真是懂得分寸,陆蝉心里十分满意。 望着他转过身要走,陆蝉突然心里一动,叫住他道:“慕白,正好你来了,我今日倒是有一事想要与你相商,你看可行不可行?” “有什么事,陆掌事直接说就是。”李慕白停下脚步,笑着转过身。 “东苑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优秀的墨工了,我寻思着你做药墨颇有建树,可不可以从东苑挑个人过去,一来跟你学一些做药墨的方法,二来也可以给你打个下手,替你分担些。 若是日后技艺学成,也可以将西苑的技艺带到东苑来。”陆蝉温声细语,说的极为恳切。 李慕白笑着道:“不知陆掌事想要送谁过去?” “到你身边学墨技之人,定然是要挑各方面都拔尖的。”陆蝉征求李慕白意见,“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李慕白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年轻娇俏的女子笑脸,他唇角微微扬了扬,却摇着头道:“并没有中意的人选。” 陆蝉道:“既然如此,再过几日便是惊蛰。今年的墨赛上,胜出者便跟着你去学制作药墨,如何?” 每年惊蛰前后,洗香台都会举办一次墨赛,墨技合格的褐衫墨工便可以换穿青衫。青衫里面墨技夺魁的,便被称为墨师,日后出去也是能够自己开墨铺子了。若还愿意留在洗香台,便可以做领队,即使不做领队,月银也是和领队相差无几。 “陆掌事看着办就是。”李慕白语气依旧温和。 “那就这样定了。”陆蝉笑着道:“慕白一身墨技,到时还请不吝赐教。” 送走李慕白回来,陆蝉刚到自己屋门前,王画眉便从旁边一棵桃树下绕了出来。 “你一直等在这里?”陆蝉问。 王画眉点了点头,女子脸色苍白,在三月的春光里如同褪了色的花瓣。陆蝉有些心疼,“前两日有人送了我一包上好的黄芪,你拿回去泡水喝。” 王画眉淡淡道:“姑姑留着自己用吧,一来我最不喜欢黄芪那股药味,二来我这身子,就算再好的药喝下去也是白费。” 陆蝉怜惜地看她一眼,“等过几日,我去给你配点丸药,吃起来味道好一些。” 王画眉不置可否,陆蝉便带着她往屋里走,“我跟李慕白提起送人过去跟他学做药墨,他同意了。” “姑姑是想让我跟他去学做药墨?我不去。” “也不是让你去。”陆蝉叹了口气,示意王画眉坐,“这只是为了阻止许今做凝香墨罢了。” 王画眉目光带着询问。 “李慕白要招收学徒的消息一放出去,沈沉香定然心动。”陆蝉缓缓道:“若是她把许今当成了劲敌的话,你想想会如何?” 王画眉眸光一亮,“你是说......要给许今树敌。” 陆蝉笑笑,“许今是田英看重的人,我没法一直给她使绊子,可若是她被人当作了对手,是不是对我们更有利。” ----------------- 三日后,许今出了听风楼。 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赵云欢一把将许今拉进屋子,推着她的背往前走,“快快快,去去晦气。” 许今被她推到净室,看到木桶里盛满温水,里面飘着些干枯的树叶。 “这是什么?”许今问。 “去晦气啊!”赵云欢道:“你在听风楼关了几日,难道不想除除晦气?” “我是说,这水里的是什么?” “柚子叶。”赵云欢解释,“我阿娘给的,说是遇到不好的事情,就用它泡水洗洗澡,日后剩下的都是好运。” 云川倒是没有这样的风俗,但也有洗澡去晦的说法。 许今心里一热。 赵云欢已经退了出去并将净房的门关上。 墨工屋内的净室很小,除了一个木桶,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多,而要用热水还要到厨房去取,赵云欢个子小力气也不大,提这么多热水定然费了大力气。 许今泡在温润的水中,闻着柚子叶的清香,突然想起那日在客栈中,青棠用药浴为她退热的场景。 她默默泡在水中,仔细感受温热的水洗去身上的困乏。 许今并不贪恋这份舒适,她很快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衫,又从换下来的衣裳袖子里掏出墨谱,找了一块绢帕包好,塞进怀里。 刚出净房,赵云欢拿着两个馒头,递给许今,“我估摸着你回来收拾妥当,饭堂也该关门了,这是中午我偷偷拿的馒头,给你留着的。” 馒头已经冷了,但对于这几日在听风楼一日只喝一顿稀粥的许今来说,足够慰藉她饥肠辘辘的肠胃。 许今边吃着馒头边朝着赵云欢笑道:“云欢,多谢!” “有什么好谢的。”赵云欢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水推到许今跟前,“受罚的事你也不要往心里去,陆掌事是个严厉的人,这里的姐妹没有谁没被罚过,谁也别说谁。” 许今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笑了起来。 当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她是怕她因为被罚没有脸面,不好意思出去见人才说这样安慰人的话吧! 可这点惩罚对从小被罚惯了的许今来说,还当真算不得什么。 “我犯了洗香台规矩,陆掌事惩罚我,我无话可说。”许今喝了口水,送下嘴里的馒头,“我倒也没有觉这样就丢人,放心,我脸皮厚,不会往心里去的。”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赵云欢笑得眉眼弯弯,“许今,原本我一直觉得陆掌事对你不一样,这样看来,也是一样的。” “自然是一样。那日我来之时,陆掌事便说过,我与大家相同。” “可是许今,”赵云欢双肘趴在桌上,眼里闪着光,“沈沉香霸道惯了,这次在你面前栽了跟头,你知不知道大家背后怎么说?” “怎么说?”许今拿着馒头,问道。 “说一物降一物,你便是来降沈领队的。”赵云欢一脸欣然,又有些担忧,“只是日后,她心里怕是要嫉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