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进错房,退婚不嫁世子他急了》 第一章 避不开的剧情 “疼...” 光线昏暗,每寸肌肤都在发烧,男子身上是冷冽的沉雪香,呼吸擦过耳畔却滚烫灼人。 陆愉压抑的轻颤着,仰头,混沌的视线里是清挺的肩背,肌肉绷紧,在她指尖微微一滞 “对不起,我会负责。” 男声沙哑艰涩,带着竭力的克制和歉意。 没入摇曳的帐幔里,莫名撩人心弦。 陆愉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便彻底被卷进了浪潮里,沉沉浮浮。 ... 累。 再睁开眼,陆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发胀,脑海一片空白,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酸软无力。 刚想动动,侧头,便对上了一张清隽的脸。 男子皮肤白皙,眉如墨画,挺直的鼻梁下是微微抿着的唇,唇色浅淡,透出几分疏离的冷俊。 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陆愉猛然清醒,记忆回笼之余,她也终于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三天前,被她拒绝的定亲对象,庆阳侯嫡次子,谢昭。 完了,完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就算拒绝了谢家的提亲,也逃不开剧情的安排吗? 还以为已经安全避开死局了,不想现在直接栽进个更大的坑里。 眼下她和谢昭之间发生这种事,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是被人算计了。 究竟是谁,一定要让她嫁给谢昭? 手腕猛然被人钳住,陆愉疼的发出一声低呼,回神,便对上了一双黑沉中带着审视的眸子。 “怎么是你?” 谢昭不知何时醒了,显然此刻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陆愉皱眉,从他炸毛的表现中看出了他应当有所误会,当即用力将手抽回。 “我还想问你呢,难道我刚拒绝了你家的提亲,今日又来算计你不成?” 谢昭理智回笼,眼神松了松,身上那股凛冽的戾气散去几分。 “对不住。”他迅速坐起,眉头紧拧,显然也为发生了这种事情十分烦躁,但仍道了句,“你不必害怕,我...会对你负责的。” “咚咚咚——”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这里是临风楼,明月湖畔最好的酒楼,今日承恩伯夫人圈了临风楼周围这片地,办游春宴,包下酒楼给宾客用以歇息,外头肯定人多。 两人均是心头一沉,绝不能被人发现屋里的事! 谢昭率先迅速下榻穿衣,但等他将散落在地上的女子衣裙捡起时,却发现撕破了不少,这...还能穿吗? 转头看向榻上扯着锦被护在身前的陆愉,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添了些尴尬和懊恼。 与此同时,外头敲门的人也更急切了。 “长姐,出事了,诚儿闯了大祸,母亲不知去哪儿了,你快出来瞧瞧吧!” 少女的声音带了哭腔,正是陆愉继母郭氏的女儿,她的二妹陆欣。 屋内两人谁也不曾料到,最先寻上门来的,竟然是她。 陆愉眸光微沉,迅速思考怎样先把陆欣支走,不想外头更热闹了。 “二姑娘找人?这是我家三郎歇息的地方呢,别是寻错了?” 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令谢昭骤然变脸。 这是他的婶母,谢家二房的夫人,周氏。 她口中三郎便是谢昭,谢家两房子嗣在一起排序,周氏的儿子谢旻要大些,所以谢昭虽是庆阳侯嫡次子,但府里称三公子。 外头陆欣没了动静,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找错了地方,偏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乍然插了进来。 “你们什么意思,真有外人在昭哥哥房里不成!” 陆愉头要炸开了,一是这声音她陌生的很,再就是没想到短短一会儿,外头竟就集结了三方人马。 到底谁是算计她的那个? “来人,赶紧给我把门打开!” 陌生少女尖厉的嗓音又拔高几分,似要刺穿耳膜,不等有人给出回答,已然下了命令。 门外顿时骚动起来,下人们应声而动,薄薄的门板顷刻间便被敲撞的摇摇欲坠。 这真是要强行破门啊。 陆愉下意识攥紧锦被,往里缩了缩。 身上就裹着层薄被,外头又是自家妹妹,又是谢家婶母,还有个不知身份的娇蛮小姐,一旦门被撞开,里头的情形泄露出去,她身败名裂,陆家也要颜面扫地。 即便谢昭肯对她负责,那也不光彩。 顶着这么桩丑闻,被迫嫁进侯府,可比原书剧情要更糟糕。 陆愉是三天前,忽然穿成了这本里的炮灰配角。 原主陪未婚夫为父守孝三年,对方孝期后高中探花,却背约悔婚,让原主骤然成了,年过二十还未嫁的老姑娘,后来因为原主父亲救了庆阳侯一命,她靠恩情嫁给了侯爷嫡次子,也就是谢昭,不想过门一个多月就莫名中毒身亡,凶手成谜。 陆愉不想早死,所以穿来当天,直接拒绝了庆阳侯府的提亲,哪儿成想,又发生这种事。 “别慌。” 谢昭沉声开口,此刻他已穿戴齐整,玄色常服衬得人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更重几分。 他伸手一把扣住门闩,声音冷冽的朝外喝道。 “住手!” 门外动静一顿。 周氏的声音随即传进来,带着几分诧异和试探。 “三郎,你在里头呢?怎么方才不说话呀,刚刚听陆二姑娘说...” “此处只有我一人。”谢昭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是她找错地方了,我喝了些酒,还要歇息,诸位散了吧。” “不行!” 那陌生少女的声音又响起,透着十足的蛮横。 “昭哥哥,刚才我身边侍女说了,瞧见有女子进过你的房间,你房里若真没有外人,为何不肯开门让我们一看!” 第二章 无需负责 这是不开门不罢休的架势了。 硬将他们往绝路逼啊。 背对着陆愉,谢昭双肩紧绷,显然心中也在权衡。 “不能开,这般开门,你我名声尽毁,两家都要蒙羞,岂非正中别人下怀。”陆愉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谢昭身形微顿,侧头看向她。 女子已裹着披风下榻,发丝凌乱,脸色尚白,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冷静得不像刚经历一场难堪的算计。 明明是处境最窘迫的人,此刻反倒比他还要镇定。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道,“你有办法?” 陆愉皱着眉,心里也没底,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快步行至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片刻后。 正当门外之人耐心即将告罄时,门终于打开。 瞬间,一位装扮华丽明艳的少女便急急闯了进来,她面色紧张又警惕,一进门就立刻四下扫视,俨然不想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然而屋内整洁干净,并无不妥,谢昭本人看起来也毫无异常。 “昭哥哥,你为何这么久才开门?” 少女收回目光,面色稍稍松缓几分,但眼底仍有疑虑,语气带着质问。 “军中集结尚且给数息功夫整装,严姑娘无故扰我歇息,还如此逼催,看来荣国公府的人说话,是堪比军令,哦不,比军令更严苛了?” 谢昭话里的阴阳怪气夹杂着不耐,直接写在了脸上。 而对面少女,也就是荣国公嫡幼女严舒月,自知理亏,眼神恍了恍,面色发虚起来。 “没有,没有,昭哥哥你别生气,今日是我不好,可我也是关心你,怕有些不知廉耻的女子想攀附,污了你的清誉。” “那我倒是要感谢你了?”这回答谢昭显然不买账,他眸光冷沉,锐利刺向对面,“可我看你急于破门,倒像是料定我屋里藏人,究竟是谁想污我清誉?” 严舒月被这话一噎,见自己被误解,顿时慌神,立刻摇头解释。 “昭哥哥我岂会害你!是因为今日你喝了——酒,宴席上人多又杂乱,所以我才格外担心你的。” 她努力的想证明自己的好心,不过那话语里转瞬的停滞,仍被谢昭敏锐捕捉。 眼底微暗,谢昭正欲接话,严舒月身边侍女却抢先一步开口。 “姑娘。” 侍女上前。 “既然谢三公子这边无事,咱们就快去夫人那边吧,不好让夫人久等。” 严舒月蹙眉,似想训斥,可主仆二人目光交汇,她张了张嘴,竟又咽了回去。 最终压下眼底的烦躁,对谢昭欠了欠身,“那昭哥哥歇息吧,舒月走了。” 谢昭没说话,面色依旧冷淡,严舒月转身,又回头看了她好几眼,才满是不愿的离去。 一些暗中看热闹的宾客也才跟着悄悄散了。 周氏还站在门口没动,面上若有所思。 谢昭扫她一眼,“二婶还有事?” 她听得声音,嘴角忙扯出一抹笑来,和蔼的摆手。 “没事没事,三郎你歇着吧,记得后半席少喝些。” 谢昭不置可否,只收回视线,将门给关上了。 还剩个陆欣,这会儿已然不知所措,忙跟在周氏后头一起离开。 听着外头彻底安静下来,谢昭脸上的冰冷才被打破,折身大步朝窗户过去。 翻身而出。 隔壁,看着稳稳落地的谢昭,陆愉才略松了口气。 “应当无碍了。”谢昭低声道。 陆愉点点头,“多谢。” 幸亏今日运气没差到底,隔壁这间客房是空的,恰好谢昭又是个武将,带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不然还真没法儿顺利脱身。 “不必言谢。”谢昭面上看着毫无波澜,眼底却透着几分略显局促的认真,“我答应要负责,就...” “我不需要你负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愉干脆的打断。 谢昭一怔,顿显错愕之色,看向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意识到自己反应的过于激烈且反常,陆愉忙轻咳一声,缓解气氛。 “你是个好人。” 靠着多年混迹职场练就的良好心理素质,陆愉平静下来,先给他发了张卡。 谢昭仍皱眉看着她,显然不大理解。 于是陆愉继续道。 “但此番变故,非你我本意,实在无需自责,今日之后你我只当从未相遇,将这桩事烂在肚子里,往后各自安好吧。” “毕竟此前你我议亲未成,若此刻又忽然折转,岂非图惹事端,两家难堪。” 她也只能这么说,总不可能告诉对方,我不想嫁给你,因为可能会死吧。 而谢昭听过这话,却是心头悄然一跳,眉心微蹙,眼底浮现一抹沉光。 眼下这境况,她竟然还在为他家的脸面考虑么。 谢昭指尖紧了紧,原本只是想着弥补过错,此刻心底的愧疚却因对方的善解人意,忽而加深了几分。 “虽非本意,但到底逾越了礼法,我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既有承诺,就定会明媒正娶,日后善待敬重于你。” 他抬眸看向陆愉,语气郑重,再次展明自己的态度。 如此表现,足以让人相信他的真心,可陆愉还是坚定的摇头。 “三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但你我之间并无情意,何苦因一场变故就要搭进终身呢,瞒下此事,往后你我嫁娶,还能各选心仪之人,岂不更好?” 陆愉换了种说法,语气里格外咬重了心仪之人四个字。 在她看来,谢昭年纪还小,不满十九岁吧,也就大孩子,心性未定,必然是想着要娶喜欢之人的,上回去她家提亲时,就不见多情愿,以后还不定喜欢几个呢。 而她的年纪,说一句过来人,十分合适了。 所以这也是提醒。 可落在谢昭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她有心仪之人了。 谢昭敛眸,暗自揣测。 难怪上回由长辈做主的提亲也被拒绝,便是这个缘故吧 陆愉见他沉默,又问,“三公子觉得呢?” 瞧着眼前女人脸上恨不得写着‘快答应’几个字,谢昭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烦躁的郁气。 他忍不住猜测陆愉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论家世,他是侯府嫡子,论自身,他十六岁入巡防司,屡屡立功,不到三年便已是从五品巡防校尉,论容貌,他也定不会逊色,且素来洁身自好,房中无人。 难道就都比不上那个人么? 可偏偏多番被拒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谢昭绷起脸,少年人本就心气高,不由酸酸的较真起来。 “你可要想清楚。”他表情略冷。 陆愉平静的点头。 见她如此干脆,谢昭的眼睛立时微微睁大几分,脸色一沉,甩袖转身离去。 第三章 什么妹妹 等陆愉重新收拾妥当,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 她抓了路过的伙计传话,借口弄脏衣裙,让人给送了套新的来。 来的人正是陆欣。 “长姐,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刚才到处找你,还敲错了门呢!” 见了陆愉,她便立即追问起来。 陆愉眸光微动,拢紧披风,将里头破损的衣裙遮得更严实些,面上做出惊讶奇怪之色。 “找我?怎还找错地方,谁给你指的路?” 她反问回去,并暗暗打量着陆欣的神色。 事实上她也疑心,刚才陆欣头一个敲响了她和谢昭的房门,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呢。 “对啊,也不知是谁,简直乱喊,害我错敲了谢三公子的房门,惹出个荣国公府的姑娘来,那一通闹的,我都快吓死了!” 陆欣立即跟着控诉起来,脸上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是真怕自己惹到侯府和国公府头上,那闯的祸比诚儿还大,爹娘都来了也保不住我!” 额,这思维发散和抓重点的能力。 陆愉默默将心头的那点儿疑虑给打消了。 也是,郭氏这个继母能将她视如己出,父亲陆廷章会因为她的意愿,而放弃和庆阳侯府结亲的机会,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转过念头,陆愉便拿了干净衣裳绕去屏风后更换,并顺口将话题掰正回来。 “所以你急着找我,是为何事?” 陆欣终于想起来,“是诚儿!他打破了王家小公子的头,王大人如今官居吏部左侍郎,素来又疼爱幼子,王夫人当场就要把诚儿送去衙门,我快吓死了!” 听着这熟悉的结束语,陆愉扶额,这妹妹可真容易被‘吓死’呢。 不过,陆父只是个五品工部郎中,官位和职权都远在王侍郎之下,陆诚这篓子确实捅的不小。 于是她又问,“为何会动手,总该有个原因吧,诚儿虽调皮些,但也懂事。” 陆欣忧心忡忡的,“我也不知道,事发时并无外人在场,后来听两人分辨,似乎是因些小事起了口角所致,究竟什么事,也没论清楚,但诚儿打人就不占理。” 这是没有人证,双方还各执一词了。 但显然陆家是最终对质里,落败的那方 “王家提了什么条件?”陆愉直接问。 陆欣惊讶,“姐姐怎么知道?” 这不难猜呀,陆愉心道,只看陆欣的状态就知道,眼下事情至少已经稳定下来,否则她没工夫在这儿闲话。 而陆家不可能压得住王家,所以稳定的原因就只会是陆家及时做出了妥协和退让,可能还请了中间人说和。 果然,陆欣继续道,“娘原先也劝不住王夫人,还好庆阳侯府大少夫人出面,帮着说了几句话,这才缓和些,现下两边正商量赔偿和道歉的事。” 庆阳侯府大少夫人,那不就是谢昭的大嫂么。 听到和谢昭相关的人,陆愉系腰带的手骤然一顿,本能的警惕起来。 她可刚从坑里爬出来,不想再栽进去啊。 “这时候两边还能坐下来谈条件,想来王公子伤的也不重。”陆愉快速的想了想。 换好衣裳出来,“只要对方愿意谈,这事儿就好解决,想来母亲应该快办完了。” 这话的意思是,应该不用她俩再去凑热闹了吧,毕竟她现在不想靠近谢家人。 还好陆欣道,郭氏吩咐了,让她们别乱走动,去马车上等着。 如此安排,算是正合陆愉心意了,于是两姐妹便迅速的一起下了楼。 刚到酒楼大堂,忽然,一道温和明朗的声音,将她给叫住了。 “阿愉妹妹!” 陆愉转头,便见一身着湖蓝色长袍,面若朗月的温润公子,正含着笑朝她走过来。 记忆中好一阵搜寻,陆愉终于想起来,眼前人名唤许宁霄,是她生母手帕交的儿子,长她一岁,今年春闱高中后,入选了翰林院庶吉士。 原书里,许宁霄自入仕后便官途亨通,一路高升,最后稳居内阁重臣之首,只可惜原主死的早,陆家断了和许家的纽带,否则也能抱上金大腿了。 如今趁关系还亲近,这绝对是要好好把握住的重要人脉。 “许公子。”陆愉收敛心绪,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好久不见,还未曾恭贺你金榜题名呢。” 许宁霄眼底漾着暖意,“多谢,原本早该办宴庆贺,谁知祖母忽然身体抱恙,家里忙于照料,就搁置了。” “老太太病了?如今可好些了没?”陆愉关心道。 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许家祖母也是个极温和慈蔼的老人家呢。 “已经无碍了。”许宁霄点头,又含笑道,“说来,你府上应当收到请帖了吧,我后日办登科宴,你可定要来捧场才是!” 陆愉不知道这事儿,想来是一张帖子直接送去了郭氏这当家主母手里。 所以她只先笑着应下。 而此刻楼上回廊处,谢昭刚迈下台阶,许宁霄一声亲昵又顺口的‘阿愉妹妹’便落入了他的耳中,引得他脚步一滞,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目光往下扫去,便瞧见了楼下站在一处的两人。 阿愉妹妹?谢昭眼尾稍沉,他记得陆愉是家中长女,哪儿来的哥哥。 乱喊什么,又非血亲家人,就这么腆着脸叫起妹妹来,书生果然都是油嘴滑舌。 谢昭心中腹诽,可视线落至陆愉脸上时,却见她此刻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和对方相谈正欢的模样。 一时间,他顿觉胸口升起一股烦闷,眸色暗了几分。 陆愉本好端端与人说话呢,忽而听得身后楼梯上传来噔噔作响的脚步声,步步沉厉,她好奇的抬头望去,便恰好瞧见谢昭绷着一张脸正大步下楼而来。 他神色淡漠疏离,抿着唇,显出几分冷硬,也不看陆愉一眼,俨然路过的模样,可脚步却精准地落在了陆愉和许宁霄之间,像阵锐利的风,猛刮了过去,逼得两人忙后退几步,让开些距离。 可谢昭似乎没察觉,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就这么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陆愉怔了怔,蹙眉望向谢昭远去的背影,觉得他这路走的有点儿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干嘛非得从中间穿。 许宁霄也朝门口扫了一眼,但他不大在意的样子,只又上前来,继续道。 “对了,我刚从湖边六角亭过来,那边景色不错,不如一道去小坐片刻?我母亲也在那边,她许久没见你了,前几日还念叨着呢。” 若换做其他时候,陆愉肯定是会去的,可今日的情况,着实不适合交际。 陆诚闯了祸还没解决完,她自己的事儿更是没捋清楚。 故而只得婉拒。 “我也挂念姨母,可实在不巧,这会儿我身体有些不适,准备去马车上歇歇的,确实没有赏景的心力了,辜负好意,还请许公子替我向姨母问安,改日我定上门陪姨母叙话!” 许宁霄闻言,目光闪了闪,似有失望划过,但立即又温和的摆手。 “原是我考虑不周,都没看出你身体不适,如此,你快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陆愉和陆欣也向他欠身回了礼,这才离开。 第四章 骗局 陆府。 回来后,郭氏便忙着吩咐下人备置礼品,要再去王家赔罪,打发陆愉和陆欣回了各自的院落。 大丫鬟金桃见陆愉独自回来,很是惊讶。 “姑娘怎么一个人回来,银杏呢,怎么没跟着伺候?” 陆愉敛眸,并未接话,只沉声吩咐,“备水伺候我沐浴吧,再备些东西。” 说完,便独自进了浴间。 待她洗完澡,换了身舒适的常服再出来,外头早已跪了道瑟瑟发抖的人影。 “姑娘!” 银杏见了人,立刻满脸愧色的砰砰磕头。 “姑娘恕罪!奴婢不慎弄丢姑娘,请姑娘责罚!” 今日游春宴,是银杏主动请缨跟去伺候的,席上却忽然腹痛不止,陆愉准她去马车上暂歇片刻,这才落单,发生了后头的事情。 可真这样简单吗? 陆愉缓步行至她身前,目光沉静锐利,“我回府时,不见你在马车上,你究竟去了何处?” 银杏身子骤僵,眼神躲闪,“奴婢腹痛,前去更衣了。” “好个借口,一去两个时辰,分明是偷懒!”金桃气急骂道。 “行了。”陆愉抬手打断,冷眼盯着银杏,“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银杏咬唇,忍不住背后阵阵发凉,可想起自家姑娘往日从来温和好性子,她又心存侥幸起来。 然刚开口,便见陆愉的眸色骤沉,随后声音再无半分温度。 “拖下去!” 令下,院外候着的粗使婆子立刻一拥而上,手持刑杖,扭了人便往外拖。 眼见动真格了,银杏这才白了脸,瞬间溃不成军,哭喊着招供起来。 “奴婢说,奴婢谎称腹痛,是去见相熟的李秀才了,一时贪念逗留,这才失职丢下了姑娘啊,奴婢不是故意的!” 婆子应声停手,银杏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只一口儿女情长的糊涂说辞,再无其他缘由。 秀才和丫鬟的爱情故事。 陆愉已不想说这个骗局有多明显,懒得再费口舌,直接命人将银杏先单独关押起来。 吩咐金桃,“遣一个嘴严机灵的人手,暗中彻查这名李秀才,紧盯他近日行踪、往来之人,一丝细节都不得遗漏。” 她顿了顿,又道,“叫罗妈妈过来一趟。” 金桃点头应下,快步离开。 罗妈妈是陆愉的奶娘,也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一手照料她长大,这段时间因为家中小孙子生病,陆愉准她回去照顾,这才没在身边。 “姑娘。”罗妈妈丢下家里的事,很快赶来,“这是怎么了?” 陆愉屏退外人,将门关上,这才拉了罗妈妈近前低声说话。 听罢,罗妈妈便是骤然变了脸色,心疼又气恼,红着眼攥紧了陆愉的手。 “傻姑娘,怎好自己抗下来呢!” “妈妈不必说这些了,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吧,当务之急,我得绝了后患。”陆愉低声道。 到底久经人事,罗妈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凝重严肃几分。 “城外静心庵的师太素来擅长为女子调理,平日求医百姓众多,姑娘自婚事不顺后,便身体抱恙,我正想着去求几幅固本养气的补药回来,给姑娘养身。” 陆愉颔首,“如此,就劳烦罗妈妈费心了。” 末了,她又提起另一件事。 “银杏没了,往后我身边就只留金桃一个大丫鬟吧,二等做事的,还请妈妈仔细选几个机灵踏实的,年纪小些也无妨,最重要是听话。” 陆愉看出来了,从前原主过于好脾气,以至于身边下人都很散漫,像银杏这样会偷懒的,不在少数,她必得清理清理。 独留金桃一个,断了她与同阶丫鬟抱团的可能,往后她只能全心向着主子,才好坐稳位置,二等丫鬟选年纪小的,易于调教,那将是她亲自培养的人手。 正好,也就此给罗妈妈找了个合理的,忽然回府的理由。 银杏犯下大错,作为院中管事妈妈,她理当第一时间回府,一则整顿下人间的秩序,二则查问银杏失职的细节,最后也要着手重新选人之事。 有了罗妈妈的出面,陆愉总算暂时有了依靠,拖着疲惫的身子,躺了下来。 而此刻同样在为临风楼里发生的事情做打算的,还有严舒月。 想着今日与谢昭之间发生的事,她坐立难安,纠结许久,还是悄悄往宫里给她那位嫡亲的贵妃姑母,送了封信。 次日。 谢昭休沐。 庆阳侯下了早朝回来,就将他叫去了书房,笑意温和。 “今日早朝,皇上同我夸了你几句,又问了你的婚事,我瞧着皇上或许有意赐婚。” 谢昭蓦地抬头,“赐婚?” “怎么,不愿意?”庆阳侯见他反应不似高兴,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看向他,“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谢昭迅速敛眸,压住眼底的情绪。 庆阳侯打量着他的神色,眸光动了动。 语气却依旧平和,“若真有心仪的姑娘,可别闷着,圣意不可玩笑,若皇上下旨后,外头再传出你和旁的女子有瓜葛,后果你该知晓。” “嗯,我只是觉得,如今成婚尚早。”谢昭解释。 他本就对成婚这件事儿没什么兴趣,昨日出了场意外,他主动提出要负责,还被某人拒绝,如今再跟他提赐婚,心里真就只剩抵触了。 娶谁? 他谁也不娶。 谢昭心底拧巴着,但嘴上还是给出合理解释。 “皇上赐婚定然不会是一时兴趣,恐怕牵扯朝局,而今诸位皇子明争暗斗,谢家不宜掺和进去,若皇上真开口,父亲还是坚决推辞为好。” 庆阳侯听罢,面上若有所思。 沉默了片刻,“行了,我心里有数,你下去吧。” 待他离开不久,杨姨娘便拎着亲手做的点心进了书房。 谢昭生母早逝,庆阳侯不曾续弦,杨姨娘是他最宠爱的妾室,如今在侯府已宛若半个女主人。 她来,庆阳侯便与她提了刚才的事。 “妾身不懂朝政,但觉得三郎说的有几分道理,侯爷可知皇上想将哪家姑娘指给三郎?”杨姨娘柔声问起。 庆阳侯道,“皇上不曾提及,但我听闻,皇上昨晚宿在严贵妃宫里。” 杨姨娘眼底滑过了然之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道了句,“若上回陆家答应了亲事,咱们倒也不必再为这些发愁。” 闻言,庆阳侯没接话,只默默喝了口茶。 另一边,谢昭离开之后,心情就不大畅快,叫了好友徐二郎,便往茶楼去了。 两人刚坐下,徐二郎便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八卦起来。 “还记得不,昌勤伯府的张五郎,前段时间与一位姓吕的姑娘走得亲近,你猜怎么着,几天前,那吕姑娘竟被人发现有了身孕,张五郎那狗东西,死活不认,最后吕姑娘被家里人灌了药,强行送去了庄子上,如今人已半死不活,还疯了!” 第五章 噩梦 谢昭正给徐二郎倒茶,听得这话,手猛然一抖,茶汤就洒了出来,烫的徐二郎吱哇乱叫,连连甩手。 “干嘛呢你,想烫死我啊!” 徐二郎控诉,忽见谢昭面上有些出神,立即敏锐起来,眯着眼凑了过去。 “哎,我看你今儿状态不对啊,你小子不会也干了什么亏心事吧?” 亏心事三个字,瞬间激起了谢昭的回忆,指尖一紧,浑身就又绷紧几分。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闭嘴吧,我爹今日告诉我,皇上好像有意给我赐婚。” “赐婚?”徐二郎愣了愣,果然被这话题岔了过去,摸了摸下巴,立刻分析道,“不会是贵妃在皇上面前吹了风吧,严家那位,可是一直盯着你啊。” 谢昭冷脸,“这事儿不会成的。” 他语气里透出极度的反感和厌恶。 这一点,徐二郎能理解他。 严舒月嫉妒心极重,行事也颇不光彩,之前有位姑娘只是在宴席上同谢昭搭了两句闲话,后来就莫名被恶犬咬伤了脸,从此毁容。 也是发现此事和自己有关,原本就性格冷淡的谢昭,从此更加不与人亲近了,一头扎进巡防司当差,也是为了避开严舒月的纠缠。 “对啊,八字没一撇,皇上又没下旨呢,咱别瞎猜!”徐二郎笨拙的安慰。 谢昭没说话,只是垂下眸子,眼底沉了几分。 其实赐婚的事情,他这会儿已经没那么在意了,此刻盘旋在他脑海里的,是刚才徐二讲的那个故事。 这让他想起了临风楼里,他和陆愉的缠绵温存。 那日他几度情难自控,会不会...让她怀上身孕? 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收紧,谢昭的脖颈悄然攀上一层浅淡又异常的薄红。 这般私密又羞人的心事,他如何说得出口,更是无从开口去问。 可若是就这般置之不理,万一她当真有了身孕... 念及此处,谢昭顿时惴惴不安起来,担心又无措,心底深处,还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 大约是装了心事,当晚谢昭竟罕见的做了个噩梦。 梦里光景晦暗,陆愉未婚有孕之事骤然败露,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将她团团围堵,撕扯谩骂、苛责唾弃,她面色惨白,眼角挂着泪仓皇奔逃,却一次次被强行拽回。 谢昭想冲进去救人,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任他如何捶打也无法冲破,他怒吼着,告诉所有人,这都是他的错,他会为此事负责,可周遭之人皆置若罔闻。 到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愉满眼绝望地阖上眼眸,身戴枷锁,缓缓沉入刺骨寒凉的湖水之中。 不要! 心底一声嘶吼轰然炸开,谢昭猛地挺身坐起,倏然睁开双眼。 五月初的夜风浸着凉意,他不知何时已满身冷汗,风吹过,瞬间激起一阵颤栗。 黑暗里,谢昭重重喘气,胸膛起伏不止,久久才恢复平静。 不行,他必须得找机会再见陆愉一面。 想到那日陆愉分明是更吃亏的一方,却还温柔细致的处处为双方都做了打算,更是不曾埋怨怪罪他一分一毫,谢昭心底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如今察觉到这风险,他必须承担更多责任才是。 只是,该如何找机会见面呢。 谢昭没想到,次日,他的烦恼就等到了解决之机。 本是应同僚大理寺少卿许大人之邀,来参加对方儿子的登科喜宴,却不想刚到门口,就看见了陆家的马车。 是了,今儿登科宴的主角,正是许宁霄。 此刻先到一步的陆愉,已经同郭氏还有陆欣,往府里头去了,这会子正被领着,和那些与陆家相熟的宾客打招呼。 这种场合,说实话,陆愉不太习惯,那些相熟的女眷,大都知晓她年纪大还被退了婚的悲惨经历,所以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同情。 因此跟着郭氏走了一圈儿,她便借口想透透气,带着金桃躲去了不远处假山旁的凉亭里,闲坐去了。 陆欣也想跟着,但郭氏没放人,这丫头十七岁的年纪,正是该相看亲事的时候,今儿正好有位不错的人选,郭氏打算带她去见一见。 凉亭里,陆愉只远远安静坐着,看场上热闹,倒也自在。 就是坐了没多久,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昭? 陆愉疑惑,他怎么来了,没听说庆阳侯府跟许家有交集啊。 而且这会儿还是跟许宁霄一道出现的。 两人并肩,气质一暖一冷,却都好样貌,一时颇为吸睛。 尤其谢昭,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交领窄袖长袍,墨发以银冠束做高马尾,飒爽英气,透着锐利蓬勃的少年感,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如松,薄而有力,系一条银色暗纹锦带,衬得那腰身劲窄利落。 那日混乱,陆愉不曾细细留意,今天才发现,谢昭这皮囊确实出挑。 啧,难怪被国公府的千金惦记。 她正暗暗评价,忽而见谢昭视线一扫,就朝她望了过来。 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登时四目相对。 陆愉尴尬了一瞬,便迅速恢复平静,偏头看向别处,但不巧,许宁霄的声音忽而响起。 “阿愉妹妹。” 于是她不得不回转过来,“许公子。” 许宁霄眉眼舒朗,侧身拱手,和谢昭低语几句后,便大步朝陆愉过来。 “今日太忙,这才有空来寻你说话,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说着,他目光打量陆愉,眼底显出几分惊艳之色,笑容越发温润。 “这身衣裳很衬你,姑娘家,本该穿的鲜亮些。” 过去三年,因为前未婚夫宋晏辞要为父守孝,所以原主就跟着素服了三年。 好好的一个姑娘,有十分美貌也被那沉闷的颜色磨掉了五分。 而今日,陆愉一袭嫩青软纱长裙,衬得她肌肤莹白,气度沉静,身形纤细又笔挺,如春日新抽的嫩竹,浅淡柔和,却又带着清冷的凉意。 偏她五官生的浓而精致,明眸嫣唇,所以自那淡雅中又生出明艳来,整个人显得妩媚又矜贵。 “赴你的喜宴,自然要装扮的精神些。”陆愉莞尔一笑。 许宁霄勾唇,“对了,下人说那边凑了局,玩投壶,你也别闷着了,一块儿去玩吧,正好...” 话没说完,许宁霄忽觉身后有些发凉,转头,便见是谢昭不知何时跟过来了,此刻正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站在他后头。 “额,谢三公子,不如也同去投壶?”许宁霄顿了顿,客气的提议。 谢昭面上仍无波澜,但眼底却极快的掠过一丝暗光,余光悄然扫过陆愉,沉声道了句。 “好。” 第六章 你,没事吧? 陆愉不会投壶,尤其此刻谢昭还要同去,她便打算推拒。 奈何许宁霄实在盛情难却,她又见谢昭对她神色淡淡,疏离陌生的样子,便只好先答应下来。 想着玩儿过一轮,寻个理由退出便是。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技术,哪儿用找理由,一人八支箭,当她连投四支未中的时候,已然尴尬的想现在就走。 碰巧有侍女端茶过来,不慎绊了一下,茶水便溅湿了陆愉的裙摆,陆愉赶紧趁机提出要去整理衣裳,及时退出了游戏,以免丢脸到底。 而她刚走,场上边响起了一道嘲讽的声音。 “半数未中,这般技艺怎么好意思来凑局呢,简直扫兴,耽误大家的时间嘛,还好走了,不然场子都叫她冷完了,咱还玩什么?” 说话的是个中等个头的微胖男子,似是许家亲戚,许宁霄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见谢昭忽然走到了投壶的位置上,一手从竹筒里取出了三支箭。 有人要继续游戏,许宁霄不好开口了,便先憋了回去,谁知下一刻,众人便见谢昭懒懒抬手,三支箭竟一起投了出去。 “咚——” 两贯耳,一中口,全中! 满座皆惊。 然而还不等众人发出惊叹,谢昭又取出三支箭,与刚才一般,亦全中。 这回场上人已经全然愣住了,目光霎时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于是,谢昭就在他们的注视下,捏起最后两支箭,以一个双耳同中干脆收尾。 “我就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了,你们继续,我失陪片刻。” 谢昭收手,声音冷淡,说话时,他的眼神淡淡扫过刚才出言嘲讽陆愉的男子,对方顿时喉头一噎,涨着脸发不出声儿来。 确实没耽误时间。 但这还继续个屁啊,直接终结游戏了都! 然而谢昭并不理会众人,朝许宁霄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许宁霄眉心微蹙,眸光略沉了些,但这些只是瞬间,他极快的调整好状态,又重新招待起了客人。 另一边。 陆愉已经在许府准备的客房里整理好了衣裳,其实也没多大点儿事,她若走慢些,恐怕裙摆都干了,不过寻个由头开溜罢了。 同金桃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预备回去。 主仆俩好端端走着,忽听身旁木门吱呀一响,肩膀便猛然被人牢牢钳住,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出,人便被拽进了屋里。 嘭——光影陡然暗下,门已被关上。 “姑娘!” 是金桃喊了一声,并已眼疾手快的将陆愉护在了身后。 陆愉紧拽着金桃的手,眼前晃了晃,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对面之人竟是谢昭。 “三公子?”她惊讶。 “得罪。”谢昭抿着唇,往后退开两步,略显紧绷,“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他话音落,眼神扫了眼旁边的金桃,陆愉会意,蹙眉沉吟片刻,便示意金桃去门外守着。 待屋内只剩两人,她才低声道,“三公子有话尽快,你我着实不便独处。” “我...” 谢昭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此刻面对面了,看着陆愉,他却有些张不开嘴了。 怎样提及,才显得不那么冒犯呢,可...那件事本就是冒犯啊。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收紧,谢昭清隽的脸上显出局促和犹豫来,耳尖也抑制不住的开始微微发烫。 “三公子?”见他沉默,陆愉奇怪的望着他。 “咳。”谢昭尴尬的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干涩,“就是,那日之后,你,没事吧?” 陆愉摇头,有些茫然,“没事啊。” 首次开口,到底以失败告终,谢昭没能直白的问出那个问题,这也就导致他浑身更不自在了。 从脚指头到头发尖,整个人被巨大的窘迫裹挟,浑身紧绷发热,四肢都僵硬起来。 怎么办,怎么说啊? 可又不能不说,心里的愧疚和担忧着实让他更加不安。 这个时候,陆愉终于看见,少年的耳垂红的像能滴出血来,白皙皮肤微微泛着桃粉,嗯,像颗水蜜桃。 他在害羞,陆愉忽然意识到。 可为什么? 正琢磨着呢,谢昭又再度开口,“你的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吧,比如...恶心,嗜睡什么的。” 谢昭尝试用自己这两天了解不多的知识,来做引导。 听着这两个词,陆愉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见对方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瞟向她的腹部,她便完全反应了过来。 所以,谢昭今儿这样扭捏局促,紧张到语无伦次,是在怕她怀孕了? 噗——陆愉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头,捏着帕子捂住了嘴。 且不提她已经做过事后补救措施,这才几天,哪怕怀上,也不会有反应啊。 她本可以直接科普告知,可看着谢昭那窘迫又担心的青涩模样,忽而心里就起了恶劣的逗弄心思。 就好像很多事情,你明知道不应该,却手贱的很想尝试一下,人的劣根性就在于此了。 于是... “呕——” 陆愉侧身弯腰,做出了个干呕的动作。 这一下,谢昭的脑子便嗡的炸开了。 见陆愉又接连干呕了两下,他瞬间手足无措起来,“你,你没事吧,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我家有牌子,进宫请太医也是可以的。” 语罢,他深吸一口气,似找回了冷静,面色严肃郑重起来。 “你放心,如果你有了身孕,我一定会负责的,绝对不让你受半点非议。” 虽然有点不道德,但陆愉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 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偏又不敢笑的太大声,就憋得双肩颤抖,脸上绯红。 “三公子,多谢、多谢你的好意,你等等——”陆愉声音也在颤,她忍得辛苦,又笑一阵,才勉强继续,“这么短的时间,不能看出有孕与否的。” 这话出口,谢昭明显愣住,又极快的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被人逗弄了,于是脸上僵了僵便很快的冷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目光沉沉的盯着陆愉。 不妙,陆愉讪讪摸了摸鼻子。 果然,逗猫是会被抓的,逗年轻气盛,且自尊心极强的叛逆青春期少年,也是会被反噬的。 “三公子别恼,是我不好。”陆愉放软了声音,“你在此事上思虑周全,不过...” 她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了金桃与人对话的声音。 “这位姐姐,您要进去么?实在不巧,我家姑娘脏了裙摆,正在里头更衣呢。” 闻言,屋内两人心头一惊。 谢昭手快,一把拉过陆愉便藏到了屏风后面。 第七章 王家追责 “怎么在此处更衣呢,该往前头客房去才是呢。”外头许府的丫鬟奇怪道,又为难,“里头柜子里放着两套碟子,这会儿催得急,我要取走用呢。” 金桃立即道,“实在抱歉,我们来时无人指引,走错了,姐姐别急,我进去帮你取出来便是!” 那丫鬟也好说话,点头应下,金桃便开了条门缝,闪身进来。 四下扫了扫,不见陆愉和谢昭的影子,猜测他们已经躲藏起来,这才心头松了口气,寻了东西拿出去。 彼时那扇不大的屏风后面,谢昭和陆愉贴的很近,女子身上淡淡的芳香悄然绕上鼻尖,这熟悉的香气令谢昭心神一动,脑海中忽的浮现出那日的旖旎画面。 他面上微热,迅速敛下眸子想平复心绪,不想视线却又撞上了女子红润的唇,心口顿时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喉结滚动。 陆愉屏吸良久,听到门外声音消失,终于松了口气,抬头,却发现身前人正定定的看着她,愣了一瞬,才惊觉两人靠的这般近。 她忙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谢昭亦是乍然回过神,尴尬挪开视线。 这么一打岔,刚才关于‘有孕’的话题,也冷却下来。 陆愉敛了敛心神,做出收尾,“三公子放心,我事后已服用过避子汤,不会有事的,既然约好隐瞒此事,我自会做好一切打算,不叫你我受此事牵累。” 谢昭沉默着。 他觉得听到这个结果,他应该松一口气,彻底安心才是,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就像他查案时,发现最后一点可能的线索,被斩断了一样。 “嗯。”谢昭还是沉沉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真遇到麻烦,别自己硬抗,来找我就是。” 他神色认真,陆愉想着,孩子有担当也不是件坏事,所以点了点头。 “好。” 闻言,谢昭莫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好像又找回什么。 随后两人才一前一后,悄悄离开。 花园。 也就是刚才投壶的地方。 陆愉回来时,就见这里已经没人了。 她并不知道刚才谢昭这个游戏终结者干了什么,还是许宁霄吩咐了附近的下人,留话给她,说众人去旁边行令赋诗去了,她才知道投壶的局已经散了。 作诗,这更加完全触及陆愉的技能盲点。 有了刚才投壶的丢人经历,她选择还是不去强装文化人的好。 正巧陆欣已经‘相亲’结束,寻了过来。 “怎么样,那位公子可入你的眼?”陆愉笑着打趣。 陆欣脸上一红,羞的跺脚,“长姐,说什么呢!只是和母亲一道,见了面而已。” 陆愉只依旧笑着,“哦,是哪家的公子?” 这还算个正经问题,陆欣便答了,“翰林院侍讲,罗大人的嫡子,今年的新科进士,如今也入翰林做了编修。” 父辈官职品级相当,翰林又更清贵些,确实是门不错的婚事。 “别只问我。”陆欣忽而话锋一转,凑近过来,“姐姐你不知道吧,今儿许夫人同母亲问你的婚事了,我猜,莫不是看中了你做儿媳?上回临风楼,我就觉得许公子对你很亲近呢!” 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陆愉愣了愣,而后立即摇头,“不可能,如今许公子前途正好,人又品貌出众,多少人家想和他结亲,怎么会选我。” 纵容许夫人和她生母是手帕交的情谊,多疼爱她些,也比不过疼爱亲儿子呀。 她这个大龄被人退婚,还家世一般的老姑娘,对许宁霄来说绝对不是好选择,今日席上她也听了一耳朵,愿意将女儿低嫁许家押宝的,都不在少数呢。 陆愉是想抱住许宁霄的金大腿,但万万没敢往婚事那头儿算计,只盼着抓住世交情谊,认下个义兄什么的。 对此,陆欣不认同,“长姐干嘛妄自菲薄,你这样好的女子,是那姓宋的没福气,娘说了,越是这样,长姐越要嫁得好,气死宋家人!” 这话里是指陆愉的前未婚夫宋晏辞,那个耽误她多年青春,又背弃婚姻,另攀高门贵女的人渣。 对于继母和妹妹的力挺,陆愉表示很暖心,但她也并不想为此事赌气。 笑了笑,“好了,未出阁的姑娘,议论这个也不害羞呢。” 陆欣反应过来,果然不好意思,便也不再提起。 至于许夫人是不是想要自己做儿媳,陆愉并不很在意,因为她觉得多半不可能。 一日赴宴,本以为就会这样轻轻松松的过去,不想午间宴席过后,众人正闲坐谈天之时,陆家的家仆急匆匆的赶到了许家。 直奔郭氏面前,称有要事禀报,就把郭氏叫走了。 片刻后,郭氏身边的贺妈妈单独回来,同许家致歉,说家中有事,要提前离席,又将陆愉和陆欣两姐妹一并接走。 等全家再次齐聚,已经是回到了陆府。 陆廷章和郭氏先一步赶回来,此刻正在前厅与管家问话。 “之前不是说大夫看过,伤势并无大碍么,怎么忽然就说又加重了呢?” “回老爷,那边说王公子昨夜忽然起了高热,久治不退,请了郎中瞧,说是伤口恶化所致,还说,虽看着是点儿皮外伤,其实内里也有伤损,如今过了两日,表现出来了而已。”管家脸色难看的答道。 郭氏又追问,“诚儿呢?就被他们带走了?” 管家点头,“老奴无能啊,实在拦不住,衙门的人以斗殴伤人之罪,强行把公子押走了,奴才只得一边赶去京兆府衙门打点,一边派人去禀报老爷夫人。” 他说罢,又补充道。 “王家肯定是先行打点过了,衙门那边对公子看管极严,奴才塞了银子也没管什么用,连公子关在哪间牢房都未曾问出来。” 听得这话,郭氏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旁边倒去。 陆廷章赶忙将人扶助,“夫人别急,容我前去看看再说。” 郭氏白着脸点头,眼泪已簌簌落下。 陆愉见状,立刻上前从父亲手里扶过她,沉声道。 “爹,你快去吧,若实在不好打听,可试试走许家的门路,许伯父是大理寺少卿,或许在那边也说得上话。” 见长女镇定,陆廷章心头的紧张也缓过几分。 点点头,叮嘱管家守好府门,让陆愉照顾好宅内,便匆匆离去。 安顿好郭氏,陆愉才回过头来细想今日之事。 对于王家所说,王公子隔了一日,伤势忽然加重,陆愉保持怀疑。 这类殴打致伤的情况,越延迟发作往往越凶险,后世极好的医疗条件下,都极易猝死,别说现在了,可王家却说王公子昨夜开始发烧,如今还在诊治。 这有点不对劲,按理一旦后遗症发作,人八成就直接没了。 王家忽然出尔反尔,对陆诚动手,究竟为什么? 第八章 和她有关 陆廷章傍晚才回来。 可见打听消息也艰难,但好歹见着了人。 郭氏费力的撑起身子来,满脸焦急,“老爷,诚儿他怎么样?那些人可有对他动板子?” “人暂时只是关押,说要等府衙审过了,再做定论。”陆廷章摇头。 但面色仍旧凝重。 “我去了王家,他们不肯见我,只传话说王小公子病的厉害,郎中还在全力医治,不知最后结果如何,所以这案子不能就这么轻判了,且看王公子伤势再说。” 陆愉心头一沉,这是有意拖着啊。 她皱眉,“父亲见了诚儿,可问清他为何打人,这时候总不该瞒着了。” “正是问了,我才去王家的。”陆廷章冷脸,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捏紧成拳,“王家那小子调戏卖糖水的姑娘,被诚儿撞见,拦了下来,他气不过,竟在诚儿面前说起...” 陆廷章顿住,神色难看的看了陆愉一眼。 “说起你的坏话,拿你的婚事和年龄做取笑,诚儿这才气不过,动了手,又怕那些话传出去,坏你和那姑娘的名声,所以先前才闷着没说。” 陆愉微怔,没想到弟弟是因维护她才出的手。 旁边陆欣急了,“那就是他王家不占理在先啊,怎敢有脸闹起来!” 陆廷章叹气,“但诚儿打伤了人是事实,王家如今只死咬这个,不认别的。” 动了手,有理都变没理了。 陆愉蹙了蹙眉,抬头道,“那就找人证,去寻卖糖水的姑娘,她肯出面,就能证明诚儿并非故意伤人,事出有因,至少能先减轻量刑。” 再通过这点,利用好舆论,也能对局面有利。 对方越拖,肯定是憋着坏呢,她就得越快。 陆愉立刻催促管家,将府里能调用的人手都派出去找那个卖糖水的姑娘,陆廷章也没闲着,四处走动关系,看能不能寻个中间人去王家说和。 郭氏本就不是厉害的性子,只瞧她养出的陆欣,还有性格软绵的原主,就能知晓。 经此一吓,人慌了神,更是头疼的旧疾复发,起不来身了。 陆愉只得安排了陆欣陪伴照顾,自己忙起来。 但京城多大呀,城内城外不知多少百姓,寻一个不知长相名字的年轻姑娘,并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陆家并非富贵大户,能派出去的人手也有限,整夜过去也没有消息。 次日,许宁霄来了趟,说会帮着找,也会请许夫人去王家帮忙说情,陆家很是感谢。 毕竟对方是陆家出事后,首个主动登门帮忙的人了。 而陆愉没想到,第二个就是谢昭。 此时已是事发后的第四天早上,天色阴沉,雨将下未下。 陆廷章去当差了,郭氏抱病不起,陆愉只得在罗妈妈和管家的陪同下,去前厅见客。 陆愉来时,便见谢昭身着巡防司官服,静立厅中。 他面色冷淡,一手搭在腰间佩刀上,墨色的劲装将人衬出几分沉稳干练之气。 而在他的身后,陆愉一眼看见,有个年约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牵着两个幼童,正局促紧张的埋着头。 陆愉双眸微动,意识到什么,立刻加快脚步进来。 “三公子。” 她欠身行了个礼。 谢昭抬眸扫她一眼,没有废话,指了指那女孩儿,沉声道,“你要找的人。” “当真?”陆愉得到了确切的回答,眼神骤然亮起。 她走到那女孩儿身前,尽力让自己显得温和些,“姑娘,你约么四五天前,去过明月湖畔卖糖水,对吗?” 女孩儿紧张的看她一眼,咽了口唾沫,怯怯点头。 “对,那日我被人为难了,是位小公子帮了我,后来他与那登徒子动了手,我害怕,就...就跑了。” 那就没错了。 陆愉长舒一口气,又安抚那少女两句,这才转身走向谢昭,面上透出破开压抑后的浅浅欣喜,眉眼弯弯,郑重的行了个礼。 “多谢三公子出手相助,我感激不尽!” “并非难事,你不必放心上。”谢昭声音平静,一副淡然模样。 可眼角却浅浅扬起几分,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尖轻快的动了动。 “我也是恰好碰见你父亲,听说此事,便顺手帮忙,算还你家人情。” 他说的有理有据,只旁边跟着的小厮初七,在听到‘并非难事’几个字时,悄悄觑了他一眼。 陆愉不曾发觉,倒是因这话忽然记起,谢昭是巡防司校尉,本就擅长追捕,且对京中布局熟悉,也有更多人手。 对他而言,找个普通人确实不会太难。 但人家毕竟出力,陆愉还是又真诚谢过。 “不管怎么说,都要多谢三公子,待我父亲回来,我会向他说明此事,改日定登门致谢。” 见她又恢复了客气从容的模样,谢昭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得劲。 他悄瞧溜了眼陆愉,又说不出哪里叫自己别扭,于是只能干巴巴忍下。 “那,我还要当差,就不久留了,告辞。” “好,三公子慢走。”陆愉颔首,应的很干脆,并转头吩咐,“管家,送送三公子。” 管家应声上前。 谢昭抿了抿唇,面色好像暗淡了些许,不再言语,敛眸转身。 陆愉目送他出去,这时外头忽然哗啦啦响起了下雨声,还不小。 从昨儿后半夜就闷着,这会子总算落下来了。 而她也很快瞥见,谢昭好像没带伞。 就这么出去肯定要淋成落汤鸡的,陆愉皱眉,目光四下扫了扫,就看见金桃手里恰好备着一把。 没多想,陆愉直接拿过,快走两步追上谢昭,一把塞给了他。 谢昭手里一重,垂眸,看到被塞过来的伞,微微愣住,转头便见陆愉眼眸清澈,正温声开口, “外头下雨了,带上吧。” 指尖收紧,谢昭觉得掌心似乎传来了阵阵暖意,不自觉的,刚才那股别扭劲儿就散了。 “嗯,多谢。” 他简短道,语罢转身就走。 好像慢了两步,就会被人追上来要回去似的。 出了陆府,谢昭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唇角这才勾起了一丝弧度来。 初七跟在他后头,指了指墙角,“公子,咱们不是带伞了嘛,您还拿陆姑娘的伞。” “我要去衙门,你回府,不顺路,一人一把,正好。”谢昭面不改色。 “是吗?” 初七嘴比脑子快,歪头看他,脸上写着质疑。 谢昭淡淡斜他一眼,“你想淋雨回去?” 忽觉背后发凉,初七赶忙摆手,把自己的伞抱好,目送着谢昭撑着陆愉给他的伞,翻身上马,消失在了雨幕中。 而府内。 陆愉这会子才坐下来,与那卖糖水的姑娘说话。 第九章 做局 这姑娘名唤张巧娘,今年十六岁,因父母病逝,如今靠自己养活一双弟妹,很是艰难。 那日事发后,她怕掺和进贵人们的纠纷里,惹上麻烦丢了性命,所以考虑再三,次日就带着弟妹离开了京城,去外地投奔亲戚。 昨晚才被谢昭的人找到,给带了回来。 从她的话里,陆愉才发觉,谢昭找人肯定也费了些功夫的,因为张巧娘离京至少已有三日,从查到踪迹到把人带回京城,如此迅速,绝非‘不算难事。’ 陆愉没料到张巧娘会果断离京,若她等着陆家派出去的家丁找,肯定没这么快。 “姑娘,我不是不感念陆公子恩德,只是我无依无靠,实在怕被那王公子报复,若我死了,我这双弟妹也活不了,他们才七岁多呀!” 张巧娘哭着跪下来。 这些难处陆愉自然明白,摆手让金桃上前把人扶起。 她语气温柔坚定。 “你放心,只要你肯出面为我三弟做证,我定会护你们周全,你若担心日后生计,我也能给你安排一份安稳营生。” 张巧娘抹了把泪,哽咽点头,“有姑娘这话,我一定为公子做证,原本公子惹上这祸端,也是为了帮我。” 而且回京后,谢昭已经提前见过她,做过一遍打点交代了,张巧娘只是害怕,并非良心泯灭之人,如今有了后盾,也是愿意报恩的。 所以接下来,陆愉的问话就很顺利。 掌握了是王宗维,也就是王小公子,出言不逊在先的证据后,陆愉便让金桃安排张巧娘和她的弟妹,直接住在了陆家。 这些人证要保护好,不能出岔子。 但光有这些还不足够,只要王家咬死王宗维伤的重,还是不好办,可王宗维躲在府里不出来,外人瞧不见,就拿他没法子。 所以该怎么把人弄出来呢。 陆愉琢磨起来,忽然她灵光一闪,立刻叫来了罗妈妈。 “王宗维此人纨绔好色,定是风月场所的常客,妈妈派人出去打探一番,看他有没有什么相好的女子。” “姑娘这是?”罗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愉只简单道,“我要引他出府。” 王家拖着不肯见面和谈,也不让京兆府判案,的确让陆家压力倍增,但同样也困住了王宗维的手脚。 那样的活祖宗,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在家憋的住。 罗妈妈动作很快,也谨慎,她让自己的儿子梁安亲自去办的这件事。 更保密可靠,也是为陆愉的名声着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打听风月场所的妓子,传出去不好。 梁安干活很麻利,这王宗维果然在京中各个花楼,有好几个相好的姑娘。 接下来就好办了,砸银子,让这些姑娘送信,邀王宗维出来喝酒。 因手段不光彩,不太适合告诉长辈,所以陆愉自己掏了这笔钱,好在她生母的嫁妆,郭氏一分没动,早就交给了她,倒还拿的出。 有些肉疼,但陆诚也是为她出头,这钱还得花。 仍是让梁安去办的,傍晚人回来后,罗妈妈直接领了他到陆愉跟前回话。 “小人见过大姑娘。”梁安利落的俯身行礼。 他并不是陆府的下人,罗妈妈嫁人时,陆愉的母亲就放了她的身契,给选的夫婿也是良民,梁安如今继承父业,在京中做些小生意。 但这两年光景不好,所以这回罗妈妈叫他办事,也是想给他个在陆愉跟前露脸的机会,看看能不能谋份新生计。 从前罗妈妈没琢磨过这些,但自打上次陆愉叫她回府后,她忽然觉得姑娘转性子了,竟叫她起了依靠心思。 陆愉坐在主位上,温和点头,“无需多礼,起来吧。” 梁安站起来,陆愉才看清,是个长得很端正,模样不错的年轻人,结实干练,和罗妈妈长得六分相似。 “大姑娘放心,醉春楼的嫣红,还有邀月阁的柳云,平日都极得王家公子欢心,我只说有贵客想搭吏部王大人的线,她们拿了银子,很乐意帮忙邀人,小的仔细跟着看了,信都已经送进了王家,小人办事戴了围帽,也并不曾叫人看见。” 而这些风月女子,帮客人牵线搭桥也是常事,所以也不怀疑。 梁安将事情办的妥帖周全,陆愉瞧得出,这是个可用的人,而她手边确实正缺这样能在外跑腿的。 心思动了动,旋即笑着点头。 “你办的很好,如此,我还有件事想一并交给你做,只要做好了,我定有酬谢,你可愿意?” “酬谢不必,小人甘然愿意为姑娘办事!” 梁安闻言,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的答应,他也不傻,知道这是机会。 “那就,帮我把这个局做全。” 陆愉唇角微勾,眸中浮现淡淡的冷意。 ... 晚膳时分,陆廷章终于回府,直接去了郭氏的院中,陆愉得了消息,也赶过去。 正好,将找到了张巧娘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郭氏激动的咳嗽不已,“太好了,那快带人去衙门做证才是,咳咳...事出有因,王家不占理,他们再如何,也要顾及些外人的唾沫星子!” 陆欣也高兴的连连点头。 到底陆廷章是为官之人,想的多些,“不好直接就动手,还是再去趟王家的好,若真不给回旋的余地,再带人证去衙门不迟。” 原本单靠这点,也不足以翻案,可一旦动手,就是要把人得罪死的。 “爹说的对。”陆愉颔首,沉声道,“爹明日再走一趟,若他们还不肯见面,就不必客气了。” 看着冷静沉稳的长女,陆廷章眼底划过意外,他觉得陆愉这段时间变化很大,从前温婉内敛,如今却果断雷厉起来。 估么是受上一桩婚事的打击所致?人经历大起大落后,总是会受影响的。 陆廷章觉得女儿便是受伤后,才变得这样强硬,实则是想保护自己,想到这个,他不由越发心疼。 事情就这么商定下来。 次日,陆廷章又亲自去了趟王家,这回见着人了,是王夫人。 对方大约以为他是来告饶求和的,所以一听陆廷章提到人证的事,王夫人护子心切,直接当场怒了,坚称陆家是为了开脱罪名,污蔑她儿子。 “我儿遭了场大罪,还要受你们泼脏水,没有这样的道理!若陆大人没有好好道歉的心意,就不必再登门了,京兆府衙那边,我自会让人慢慢细查细审!” 王夫人丢下这话,便将陆廷章给赶了出来。 陆愉知晓后,也冷了脸色,事情果然没有这么顺利。 幸好,她一早暗中布下的准备,已悄然开始。 此刻醉春楼外,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直接跳了下来,急不可耐的踏进楼里,轻车熟路,便朝二楼雅间去了。 正是趁母亲出去见陆廷章的空隙,悄悄溜出府门的王宗维。 第十章 名声臭到家了 “嫣红!” 王宗维直奔雅间,一把推开房门,便摘下了遮面的斗笠,面上笑的急迫。 “你个会挠人心的小浪蹄子,知道爷不便出门,还写信勾爷,看爷今日...” 话没说完,王宗维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此刻他心心念念的嫣红,正柔弱无骨的依在男人身侧,喂那男人喝酒。 “呀,王公子来了。”嫣红想起身,“今儿不巧,我...” 她娇呼一声,又跌坐回去,是那喝酒的男人,也就是梁安,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把人拽进了怀里。 梁安今日特意乔装过一番,还粘了络腮胡,一副财大气粗的商人模样。 他抬起下巴,眯着眼扫了扫王宗维。 冷哼,“哪儿来的黄毛小子,竟敢闯老子的门,还不快滚出去!” 王宗维何曾受过这气,当场就怒了。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连爷爷我都不认识!” 他边说,便大步朝嫣红过去,伸手就拽人,“识相的赶紧滚,谁他妈不知道嫣红是小爷包下的人,你敢动她,爷今儿打断你的腿叫你爬不出去这醉春楼!” 嘭—— 一声闷响,梁安豪不客气,一脚踹在了王宗维的肚子上。 力道不算大,但王宗维没防备,登时就被踹的仰翻在地。 后头俩小厮大惊,慌忙上前扶人,都被他一把甩开。 王宗维脸色铁青的指着梁安,立时暴跳如雷。 “给我打死他,快去,把他的头给我拧下来喂狗!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是吏部侍郎,你竟敢打我?!” 两个小厮一拥而上,梁安却不恋战,将手里搂着的嫣红姑娘,猛推出去,起身便兜着圈子往外跑。 边跑边将屋里的东西大肆打砸,弄出极大的声响来,顿时惹得不少人围观。 醉春楼里的老鸨赶紧领着人上楼来劝,可她也不敢轻易惹哪一方,毕竟刚才梁安点嫣红作陪时,也出手极阔绰,不似寻常客人,于是她只好远远在旁边喊话。 梁安只当没瞧见,仍不遗余力的激怒王宗维,使得王宗维理智全无,追出雅间来,边命小厮抓人边在外头破口大骂。 如此一来,醉春楼里上上下下全都目睹了这场热闹。 见状,梁安便假做无力招架那两个小厮,直朝着大门跑去,边跑边喊。 “杀人了,杀人了,吏部侍郎府的王小公子要杀人了!” 也是巧,他刚冲出醉春楼,不远处,谢昭正带队巡逻。 这边的动静立马吸引了巡防司众人。 听得梁安的喊声,谢昭眸光一暗,手中缰绳拽紧,长腿轻夹马腹,便朝醉春楼驰来。 与此同时,腰间寒光一闪,他抽出佩刀,从梁安头顶掠过,而后直直劈在了后头两个追人的王家小厮跟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的那小厮霎时白了脸,连连往后退避,待看清来者后,更是腿一软,大气都不敢出。 而后头刚追出来的王宗维仍在气头上,见小厮停下,嘴里便骂骂咧咧起来,待他跑近,见到了马背上的谢昭,这才脸色猛然一僵,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谢...谢大人。” 巡防司,看似只负责巡逻治安,实则追捕逃犯、抄家拿人、协助刑部、大理寺、督察院等部门查案办案,这才是重头,平时官员们都不愿得罪。 尤其谢昭名声在外,从来行事铁面无私,王宗维也怕自己犯在他手里。 “我可是听说王公子伤了头,重病卧床不起啊,怎么今日看这,倒是精神的很?” 谢昭目光幽冷,居高临下的扫过他,唇角勾起些许讥讽的弧度。 也是这时候,王宗维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多大的蠢事。 他可是背着家里悄悄溜出来的,现如今却闹得人尽皆知... 听着周围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王宗维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慌忙低下头,想遮住自己的脸,可这显然无济于事。 谢昭却恍然未觉,收刀回鞘,难得对外有了贴心温和的模样,转头对着身后赶来的手下吩咐。 “你们几个,亲自送王公子回府,这王公子有重伤在身,记得不要颠簸,可得走慢些,小心些。” “是!” 手下应声,又指了指刚才梁安逃走的方向,“大人,那边...” “不必管了,一个市井商贩而已,护送王公子要紧。”谢昭声音淡淡。 王宗维还想说不用,可他对上谢昭的眼,就犯了怵。 这哪儿是护送,简直是押人当街游行,等王宗维到家,他在醉春楼跟人抢歌姬而大打出手的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彼时府里头,陆愉正听梁安的禀报。 “多亏谢三公子帮了忙,小人跑脱得更轻松些,后头也处理的干干净净,绝对查不到咱们府上来。” “你碰到谢昭了?”陆愉惊讶。 梁安点头,将事情讲过一遍,听罢,陆愉沉默片刻,才给了赏钱,让他退下。 事情办的顺利漂亮,可陆愉心里有点不安。 她清楚,是因为谢昭多番插手的缘故。 陆诚的事情像根线,把本该保持距离的两人串联在了一起,这违背了她,想尽量远离原书剧情的初衷,可偏偏没办法,陆家此刻需要帮忙。 事情赶快结束吧,陆愉叹了口气,过了这一遭,她当是不会再和谢昭有接触了。 —— 京兆府。 有了王宗维没有重伤的证据,王家这就属于是虚假报案了,再有张巧娘出面做证,陆诚并非无故伤人,京兆府衙门那边还要脸呢,自然即刻撇清关系。 迅速断了案,都没过堂,就让陆廷章把陆诚给接走了。 王家人根本没露面,哪儿还有脸呢? 现如今整个京城都在看他们的笑话,名声臭到家了。 陆诚回来,郭氏的病都好转不少,拉着人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见没受伤,只是瘦了些,这才哭着训了他一场。 “娘,我错了,以后我肯定君子动口不动手,再不闯祸了,您当心身子,别哭了啊。”陆诚安慰。 郭氏白他一眼,又将他推开,“还不去谢过你长姐,这两日为你的事,你爹和你长姐是前后奔忙,费神劳心的!” “谢谢长姐!” 陆诚立刻笑眯眯的冲陆愉弯腰九十度作揖,又是调皮模样。 “好了,这次涨了教训,日后可不能再冲动行事。”陆愉莞尔,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回来,快去洗个澡去去晦气,再吃顿饭休息一下吧。” 她提起,郭氏才想到这一层,忙催着陆诚去了。 而心疼孩子这件事嘛,各家都一样。 此时王家里头,王宗维因做出这等蠢事,被他爹拿鞭子抽了个半死,是真伤的起不来身了。 王夫人捏着帕子坐在他床头哭,不多时,院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年轻女子满脸焦急的踏了进来,直奔内室。 “娘,弟弟怎么样了?” 第十一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慧儿,你总算回来了,你爹差点把你弟弟打死啊!”王夫人拉住女儿的手,呜呜的哭,“都怪醉春楼里那贱人,变着法儿的勾引我儿,害我儿犯错,我非撕了那贱人的皮不可!” 王语慧也就是这年轻女子,王家的次女,这会儿看了眼榻上被打晕过去的王宗维,也是眉头紧锁。 她坐下来,“娘,弟弟这回是闯了大祸,爹若不打他这一顿,只怕外头要说的更难听。” “是你夫家那边听了外头的话,为难你了?”王夫人眼泪止住,忙追问。 女儿嫁的是长宁侯府沈家二房的嫡长子,当年正是攀上这么亲事,王大人这吏部侍郎的位置才坐稳的,可不能出岔子。 王语慧脸色不大好,但还是安慰,“娘放心,我都能应付,就是出了这事儿,接下来咱们家可得低调为好,您说要去找那妓子的麻烦,千万不可!” “但我这心里...气的狠呐!”王夫人咬牙,面上愤愤骂起,“若不是贱人勾引,你弟弟怎会闯祸,还有那巡防司的人,故意将事情闹大!” 说起这个,王语慧也是不解。 “我们从不曾得罪那谢校尉,他为何要这么做呢,还有刚事发那日,出面为陆家说情的,也是庆阳侯府的大少夫人吧?” 陆廷章对庆阳侯有救命之恩这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由于陆家低调,根本不曾对外宣传,王家和长宁侯府沈家,与谢家也并不相熟,所以他们不知。 王夫人却直接道,“肯定是因为你哥哥的事儿!” “先前你哥哥差点儿就栽在那谢昭手里,若非你爹派人收拾的及时,定要被他抓住,他因此盯上咱们,所以撞上你弟弟的事儿,就趁机报复!” 这说的是王家长子,王宗承的事情。 比起王宗维,那王宗承更不是个东西,说人渣变态都轻了。 此人因十年前意外坠马,摔断了腿,还被马踩中面部毁容,从此便性格大变,开始以折磨下人取乐,后来愈演愈烈,竟开始专门折磨女子和孩童。 谢昭刚入巡防司那年,便差点抓住他虐杀妇孺的证据,后因王家设法包庇,最终没能将人绳之以法,此后王宗承也更加谨慎小心,至今再没露破绽。 而这回王家拿王宗维的事情出尔反尔,其实是想为长子王宗承,谋一桩体面婚事。 虽然王家职权不低,但因为王宗承不仅毁容还残疾,所以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愿意嫁女。 那些想巴结王家的,送庶女,王夫人看不上,觉得配不上儿子,嫡女么,娶过两个,却都被折磨死了。 故此,王宗承名声更差,以至于现在年过三十了,还无妻更无子嗣。 王夫人急的很,直到这回小儿子被陆诚打伤,她从女儿王语慧口中,晓得了陆家有个大龄在室女——也就是陆愉。 先前提过,王语慧嫁的是长宁侯府二房,很巧,陆愉那背信弃义的前未婚夫宋晏辞,与陆愉退婚之后,便攀附上了长宁侯府大房的三姑娘沈静鸢。 王宗维受伤后,王语慧回来探望,听母亲提到陆家,她就想到陆愉的事,拿出来说了一嘴,而王夫人就动了心思。 陆愉只是年轻稍大些,可容貌好呀,又是清白之身,家世配他们王家也不算太低,正合适嫁给自家长子呢。 再者,王夫人觉得陆愉生母早逝,如今郭氏这个继母,再疼她,能比得过亲儿子陆诚去? 只要拿捏住了陆诚,逼得陆家没法子,她再提出让陆愉嫁给王宗承,就了结此事,两家还能做亲家,陆廷章往后官途能得照拂,这陆家还不老老实实的答应? 哪成想,算计一通,最后全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王语慧自然也晓得母亲最开始的筹划,这时候心里也烦躁,但还是安慰。 “娘,事已至此,弟弟养伤要紧,您这段时间也不要再出门了,避避风头,京中谁家没个糟心事,时日长了,外头自然淡忘,只要咱家不倒,日后他们还得巴结奉承!” 到底在乎丈夫头顶的乌纱帽,王夫人点头应下,没再言语。 可嘴上如此,心里头,这王家人还是把陆家,连带着谢昭,一起都恨上了。 离开娘家,王语慧回长宁侯府前,想着讨好夫家长辈,特意绕路去买了些沈老太太爱吃的点心。 沈老太太住在大房那边,她亲自送了过去,办完后,回二房路上,就在花园里碰见了沈静鸢和宋晏辞。 两人正在湖边喂锦鲤,今儿有些闷热,宋晏辞十分体贴取下腰间折扇,给沈静鸢扇风。 就这一下,倒是让沈静鸢留意到了别处。 “你这扇坠旧了,瞧着是几年前的样式呢。” 宋晏辞手一顿,迅速又恢复正常,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平日读书,不大在意这些,都是家母和下人置办的。” “是吗?”沈静鸢打量着他的神色,面上虽仍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去,“这上面绣的双飞燕,精巧细致,恐怕是那位送你的吧,舍不得扔?” 她口中的那位,自然是指陆愉。 宋晏辞脸色难看起来,他今日疏忽,出门前未曾留意,身上还带着陆愉从前送他的东西。 这个扇坠是两人订婚时,陆愉送他的,因意义特殊,所以一直留着。 现在却是祸患。 “我早忘了这些,鸢儿你别生气。”宋晏辞立刻一把扯下扇坠,就要往湖里扔,“我这就丢了去!” “等等!” 沈静鸢喊住他,对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冷冷道。 “什么腌臜东西,可别留在我侯府里,拿去烧了。” 丫鬟应声接过,随后沈静鸢才又缓缓看向宋晏辞,抿了抿唇,一副吃醋受伤的委屈模样。 “宋郎,你明知我在意你的一切,如今我们已定了婚,你从前的事情,千万别再拿出来,叫我伤心了,好吗?” 她分明是撒娇恳求的语气,但落在宋晏辞的耳朵里,却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宋晏辞头皮紧了紧,立刻点头,“好,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大约是被影响了心情,沈静鸢也不再与他多话,借口身子已然乏累,便将人打发了。 王语慧远远站着,默默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正预备悄声离去,却被沈静鸢给瞧见了。 对方立刻让丫鬟过来,叫了她去叙话,王语慧自是不拒绝的,收拾好心绪,跟着去了。 她如今被娘家的事牵累,在长宁侯府里很是没脸,谁也不敢得罪。 而彼时离开了长宁侯府的宋晏辞,匆匆回家后,便翻箱倒柜,将从前所有和陆愉相关的东西,都找了出来,命人烧掉。 东西可不少,足足收出来两三箱。 他的这番动作,也被人尽收眼底,悄悄送信出去,全都如实禀报给了沈静鸢。 第十二章 好巧 对比王家的一团糟,解决了问题的陆家,氛围就很融洽了。 尤其郭氏这心病一除,三四日功夫,身体就全然恢复,精神不少。 不过还是后怕,为此,她想着要去灵宝观里求一求平安符。 这样的活动向来是除了要当差的陆廷章,其他人都出动的,陆愉本不想去,但拗不过大家热情相邀,只好也答应同往。 待说定明日行程,回来自己的院儿里,迎面就见金桃脚步匆匆,朝她过来,凑近压低了声音。 “姑娘,您此前让盯着的事,有消息了。” 陆愉和身旁罗妈妈对视一眼,三个人立刻进屋。 随后金桃才蹙眉紧张道,“外头传话说,看见有个货郎叫卖,李秀才开了门,买了个荷包,没给银子,他觉得蹊跷,就跟着那货郎后头,便见货郎去了庆阳侯府,悄悄在角门见了个人。” 果然有问题,陆愉心中定了定。 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金桃抿唇,“那个人是庆阳侯府大少夫人身边的妈妈,货郎从她那儿得了个荷包,应当装的是银子。” 这消息让陆愉有些意外,其实她更怀疑谢昭的二婶周氏,却不想竟是和谢昭的大嫂有关么? 此人陆愉也见过,名唤兰若仪,当初庆阳侯来府上给谢昭提亲时,是长子谢徽和大儿媳兰若仪陪着的。 那是个温柔大方又很会交际的女子,此前陆诚出事,她还主动帮忙说过情呢。 “可看清楚了?”陆愉问。 金桃点头,“错不了,这差事是我嫂子去办的,她在前厅茶房管事,那日庆阳侯府的人来府上,我嫂子伺候过,所以认得清楚。” 话到这里,金桃自然也觉出这里头的不正常,“姑娘,银杏还关着呢,要不要再提出来审一审?” 陆愉微微敛眸,沉吟片刻,却道,“不必了,她应当不知内情,放出来吧,安排去别处干活,但仍盯着些。” “是。”金桃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此刻便只剩下了陆愉和罗妈妈两人。 罗妈妈关了房门,扶着她进内室坐下,“姑娘,这怕是庆阳侯府内里的争斗所致。” 比起陆愉这个没能继承原主多少记忆的外来者,罗妈妈身为陆家老牌管事,自然知道的要比她多。 这会儿在陆愉的疑惑眼神下,便直接开口。 “那谢家大公子,是靠家里混的个荫官,才干平庸,在朝中并无什么建树,反而谢三公子,和二房的嫡长子,谢二公子谢旻,这堂兄弟两个很出众。” “一个年纪轻轻就是正五品巡防校尉,一个走科举,今年高中在二甲之列,已授官入户部当差。” 怎么说呢,陆廷章如今官居工部郎中,也是正五品。 罗妈妈自不会提这个,只继续道,“二房不相干也就算了,奴婢想,那谢大公子平庸,兄弟两个一母同胞,皆为嫡子,会不会他担心三公子将来夺爵挣产,为此,那大少夫人设下此计,坏三公子名声,也好叫三公子婚事受阻。” 陆家家世低,谢昭娶陆愉,无疑享受不到妻族势力的加持了。 回想谢家来提亲那日,谢徽和兰若仪夫妻俩,确实表现的很热情,很愿意促成这门婚事的样子。 但陆愉觉得,庆阳侯应当没有让幼子袭爵的想法,否则就不会让谢昭娶她了,不过作为能力逊色于亲弟弟的长子,谢徽害怕,也的确正常。 谁能保证庆阳侯此时没动心思,以后也如此呢? 不过,那完全就是谢家内部的事情了。 陆愉心中有了考量,“如此,我实在不必继续深究,趟这趟浑水。” 保持距离,是眼下的最佳选择,毕竟她就算想来个复仇什么的,庆阳侯府也不是她能伸进手的地方。 倒不如把自己摘得干净,反正那日谁也未曾抓住她和谢昭的现行,她觉得自己若赌气,非要还击,极有可能再陷进去,损失更惨重。 “是这个理儿,姑娘明白就好。”罗妈妈心疼之余,略松了口气。 不枉她刚才将谢家的事,细讲一遍。 “但也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陆愉忽而又道,她曲起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我是局外人,可谢三公子不是,他此次帮陆家颇多,我得记恩。” 消息,该透些出去。 罗妈妈点头,“明儿奴婢着人去办。” 虽不知谢昭那边有没有察觉,但她既然知道了,都该提醒一下,一算是还人情,二则,她做不了什么,谢昭总能做点什么,好歹算她一份,出出气。 次日。 早膳过后,陆欣就来了,她高兴的像只雀儿,显然对敬香祈福这事极有兴趣。 拉着陆愉就赶去了郭氏院儿里,再带上陆诚,四人两辆马车,晃悠悠出了门。 此刻,同样在外头晃悠的,还有被徐二郎拉着往茶楼走的谢昭。 “你可答应过的,今儿你做东,我得抓紧时间,先吃燕安茶肆的果子点心,午膳再去满香楼点他一桌招牌菜,再来两壶青云醉!” 徐二郎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上回为陆家的事,他给谢昭帮忙,可就等着今日的报答。 谢昭有点无语,“怎么你们将军府里,是成日饿着你呢?” “那倒没有。”徐二郎道,他耸了耸肩,“但你知道,我祖母和我娘,一惯节俭,家里的吃食向来没什么花样。” 这是当年在战场上缺粮草时,留下的毛病,而今富贵了也丝毫不浪费。 放眼整个京都,像徐家这样朴素的勋贵,估么找不出来第二个。 谢昭正被催着往燕安茶肆走,身侧忽有马车驶过,他余光不经意扫了扫,双眸骤然亮了几分,下意识的,视线便追了过去。 “看什么呢?” 徐二郎见他有动作,跟着望了望,没瞧出什么,便随口道。 “这方向,是去灵宝观的吧,算一算,这几天似乎是灵宝观对外提供素斋的日子。” 说起灵宝观的素斋,徐二郎絮叨起来,“那味道确实不错,主要京中别处吃不着!” 他自顾自说,并没注意到此刻谢昭眼底若有所思。 直到谢昭脚下停住,似忽然兴起道,“那我倒想尝尝了,去灵宝观吧。” 嗯? 徐二郎转头,见鬼似的审他一眼,“你不是最不喜欢凑热闹?” 谢昭面上有瞬间的不自然,但极快便很好的藏住了。 “最近不太顺当,去求个平安符,听你的意思,那里香火旺,想来灵验。” 徐二郎依旧盯着他。 是不信的样子。 谢昭早看穿他的本质,于是直接道,“今天不作数,改日我再请你吃茶喝酒。” 果然,有了这话,徐二郎当即喜笑颜开,哪儿还管什么疑点,一把揽住了谢昭的肩膀。 大手一挥,潇洒道,“都是兄弟,好说嘛,就是今儿素斋你也得请客嗷!” 谢昭不语,心思似乎已经飘远。 不多时。 灵宝观,刚敬完香从大殿出来的陆愉,迎面就碰上了正往里走的两人。 四目相对,谢昭忽而觉得,有簇闷了多时的火苗,从胸口‘唰’的钻了出来,耳尖迅速的攀上一抹可疑的薄红。 他轻咳一声。 “好巧,我也来敬香。” 第十三章 伞 陆愉微怔。 她着实没想到在这儿会碰上谢昭。 这般公共场合,她并不想和对方走得太近,让人有种随时会被捆绑的危险感。 尤其这会儿她是独自一人。 郭氏想求开过光的平安符,被小道士领着去后头见观主了,陆欣和陆诚去了后山摘花赏景,她不想动,正打算找一处地方闲坐躲懒。 这下好,不如刚才跟他们去了。 但当面碰上,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三公子。”陆愉礼貌的欠了欠身,又看一眼他旁边。 谢昭立刻道,“这是徐二,不用管他。” 徐二郎:??? “徐公子。” 好在,陆愉并不把他的话当真,也客气的对徐二郎行了个礼。 大约是觉得自己受到应有的重视了,徐二郎的胸脯都挺高了些,也正经拱手回礼。 “陆大姑娘妆安,在下昭武将军府,徐谨呈。” “嗓子卡痰了?” 谢昭冷冷斜他一眼,对于他故意压低嗓音装稳重的行径,有点想动手。 两个小男生之间的拌嘴,陆愉无心参与,既然已经打过招呼,她也不欲多留,“二位还要敬香吧,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没有废话,也没有要寒暄的意思,礼数过后,绕开两人,便朝外去了。 谢昭顿感心里一空,方才耳尖那股热意,缓缓消散。 他眼底暗了几分,突然想骂自己有病,今天他都在干什么呢? 为何要跟着陆家的马车来灵宝观,分明不管是祈福还是素斋,他都不感兴趣。 况且,人家似乎也根本不想见他。 想到这点,他的脸更黑了些,觉得自己的行径实在可笑。 “哎,来都来了,进去拜拜吧。”徐二郎素来大大咧咧,并不察觉谢昭的情绪,伸手拉他,“总不能来了就真的只吃饭吧。” 谢昭心不在焉,绷着脸,由人给拉进去了。 直到手里被塞上几支香,才回神些许。 旁边的香客是结伴来的,这会儿正说笑。 “别只顾着求平安,这灵宝观求姻缘也是极灵验的,去年我就替我闺女求过,半年,就得了个好女婿!” “是吗?那我也给我家小子求一求!” 徐二郎也听见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谢昭。 压低了声音,戏谑道,“我看你别求平安了,求桩好姻缘吧,不被皇上赐婚给严家那位,也算是平安了,一举两得。” 话音未落,谢昭便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 害怕今日吃不上免费的素斋,徐二郎到底没再嘴贫。 “好嘛,我不说就是了,来来来,我替你敬香,咱就求姻缘顺遂哈!” 说着,他又拿过谢昭手里的香,与他的并在一处,插进了香炉里,还煞有其事的拜了拜,嘴里嘀咕着,刚才那陆家姑娘瞧着就不错云云。 旁边有个小道士见他如此,便悄悄的笑,引得徐二郎前去和那小道搭起话来,谢昭心情不大好,便自己先行出去了。 后山人多,他直接转身朝观外去。 不曾想,刚出来,抬眼就在灵宝观门口的小湖边,看见凉亭里闲坐的陆愉。 一袭藕荷色广袖长裙,温婉里透出娇美,手中捏了柄团扇,正轻轻摇着,纤细皓白的腕子上,悬着只白玉镯,晃晃悠悠的,似将一团光折进了眼底,整个人透出莹莹润润的清丽来。 和上回在许家见到的她,又不一样,多了几分暖柔。 谢昭的脸色不自觉的松缓下来,又微微皱眉,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这段时间过分的敏锐了,总是能一眼发现和陆愉相关的东西。 这显然不对劲,他从来也不是放不下的人。 正琢磨,身侧有姑娘撑着遮阳伞经过,谢昭顿时恍然。 他欠人家东西没还呢——那把雨伞! 所有的奇怪情绪,在此刻似乎全都找到了缘由,是了,他这个人向来最不喜欠别人什么,难怪会这么惦记。 这么些天不曾将伞还回去,理该去说一声的。 面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眉眼间有了几分...理直气壮吧。 于是片刻后,凉亭外,陆愉又和他四目相对了。 又来? 若说刚才是偶遇,现在总该不是了吧。 陆愉认真想了想,但她着实有点猜不准少年人的心思,所以还是选择开口了。 “三公子有事?” 陆诚的问题解决之后,陆廷章已经携礼去庆阳侯府郑重道过谢了,按理,现在他们应该和按照约定,恢复到各不相干的状态才是。 “你的伞。”谢昭蹦出三个字来。 他喉咙有点发紧,这大概就是拿人手短的感觉吧。 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抱歉,这些天我太忙,忘了让人给你送回去。” 原是为这个。 陆愉松了口气,还怕是又有麻烦呢,所以她很宽容道,“不要紧,一把伞而已,三公子不嫌弃,拿着用吧。”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思维,伞嘛,也不是寻常人家,谁缺呢,送人就送了。 可在她讲出这话后,谢昭却显得有些错愕。 送他了? 那把,画着蝶戏海棠的伞? 天知道那天他撑着把姑娘伞去了巡防司,被同僚打趣了多久,也是为此,他很尴尬的将伞藏了起来,这才忘记归还。 这样明显陆愉平日自用的伞,送给他,是什么意思呢。 谢昭脑海闪过这个念头,心口忽的突突跳了两下。 而此刻,金桃凑到陆愉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姑娘,那是您的伞!” 样式并不适合男子使用,赠人有些不合适了,金桃想说这个。 其实那天陆愉拿伞给谢昭时,她就想说,但陆愉动作快,谢昭又拿了就走,所以她没来得及。 伞的样式陆愉并不清楚,她没细心到观察这个,亦或者说,伞在她的认知里,也不大分男女款式,但她从谢昭的反应和金桃的话里,还是猜出点不对劲。 作为闺阁女子,不宜随便赠东西给外男吧,她推测。 那日突然下雨,事出有因,暂借雨伞就罢了,如今直接送,约么不合适了? 不管怎样,秉承减少麻烦的宗旨,她只好选择厚着脸皮,再将刚才那番大方的话收回来。 “咳,想来三公子也不缺伞用,还是麻烦三公子着人送回来吧,或者,我让人去取?” 谢昭:“......” 第十四章 降服 谢昭缺伞吗?他肯定不缺。 但是,当他察觉到陆愉的失言和尴尬时,心里就有股别样的愉悦滋生出来,类似于——哦,原来你也有这样强装淡定的时候呀。 回想上回在许府,自己是如何被陆愉逗弄的,少年人那早已翻篇的自尊心忽然又折转回来,开始不断地告诉他,就现在,找回面子来! 于是,谢昭挑了挑眉,做出个为难样子来,“其实我,还真缺伞用,这五月多雨水,陆姑娘不如再多借我用几日?” 陆愉沉默。 她怎会看不出这小子身上那股快溢出来的得意劲儿。 其实谢昭在她眼里,就是个刚上大学的孩子,年纪摆着呢,她心里本来对他是很宽容的,但此时此刻,调皮的孩子,还得治一治才行。 “是吗?”陆愉慢悠悠扫了谢昭一眼,微微蹙眉,面露惊讶又带着浅浅的担心,“我都不知道庆阳侯府这么艰难,到了三公子都没有伞用的地步,既如此,三公子只管拿去用吧,待会儿我再命人购置一些,送到府上去。” 谢昭脸色一僵,他以为陆愉会尴尬无措,或者害羞窘迫,总之不会是这样。 而陆愉还在叹气,“三公子,此次我弟弟的事情,你帮了许多忙,放心,我陆家知恩图报,自不会看着侯府这样,你还有什么短缺的,都一并告诉我,我回头置办好了,晚上就给你送去。” “那,那倒也不必。” 谢昭已抵抗不住,赶紧硬着头皮打断她的施法。 主要他有种感觉吧,陆愉真能干出出来,那他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偏偏陆愉还追着他问,“这...三公子是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还小,可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呀。” 她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瞧着脸上都是关心,偏那双美眸中,透出没什么遮掩的促狭和慵懒,俨然是猫捉耗子,随手戏弄的从容。 上回被逗,谢昭还有黑脸生气的资格,这回嘛,他是自找自受。 所以他噎的说不出一个字儿来,预判的情绪全都落在了自己头上,他撇开脸去不看陆愉,心里疯狂思考对策,后悔不已,干嘛非得嘴上逞一时痛快呢,关键还没痛快! 而这时候呢,陆愉却又没接着说话了,就等着他回应的样子。 要知道,安静的时候,尴尬只会加倍增长。 终于,谢昭撑不住了,“我...开个玩笑而已,伞会还你的。” 随着这句含糊不清的话,少年的脖颈到耳垂,迅速的发烫,泛起了绯色。 面对他的降服,陆愉满意的勾了勾唇角,敛眸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道。 “巧了,我也是开个玩笑,三公子别当真。” 这话出来,谢昭先是怔了怔,随后心里那叫一个又恼又羞耻,被戏弄的憋闷感和后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如果情绪能具象化,此刻他头顶应当在冒烟。 咬了咬后槽牙,谢昭是彻底待不住了,敷衍的抬手拱了拱,脚下飞快转身就要走,却不想,又被叫住。 “等一等。” 陆愉的声音依旧平静从容,她含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置。 “我正好有件事要告知三公子,既然这会儿又遇上,三公子听完再走吧。” 谢昭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听话,觑了她一眼,脚下又退回来,走进凉亭,乖巧的在对面坐下了。 大约手下败将就是如此? 总之这会儿不瞎蹦跶了。 而陆愉则是抬眼四下望了望,确定凉亭周围,近处无人,这才轻声开口。 “我身边的大丫鬟,前段时日被一个秀才哄骗,偷懒失职,叫我发现了。”她顿了顿,看向谢昭,“就是承恩伯夫人办游春宴那日。” 听到这个日期,刚才还神色拧巴的谢昭,陡然脊背一紧,眸光冷厉起来,也抬头对上了陆愉的眼睛。 见他如此反应敏锐且警惕,陆愉才继续。 “那秀才,和你家大少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有来往,就在昨日,被我的人目睹全程。” 她没有弯绕,直白道出,而谢昭在听到这里时,面上先是划过一丝意外,随后便眉头皱起,脸色冷了下去。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多谢提醒。”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意外发现罢了,想着还是与你知会一声。”陆愉道。 看着神色阴郁的谢昭,忽然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生母早逝,又被兄嫂算计,父亲也不见得重视他(之前给他安排陆家这样门第的亲事)。 而且庆阳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内里恐怕争斗阴私更不少,否则原书里,原主怎么会嫁进去一个多月就莫名中毒身亡,连凶手都不知是谁呢。 陆愉想,她好歹还能靠改变剧情,脱离庆阳侯府这个火炕,而谢昭却是没法儿摆脱原生家庭的。 她难免有些同情了,便又道,“三公子多留心吧,防人之心不可无,千万注意安全。” 谢昭眸子颤了颤,冷沉的面上破开一丝怔然,他以为陆愉告诉他这件事,是想联合他,为两人被算计之事报仇,却不料最后只是提醒他,保重自身。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他忍不住问。 陆愉摇摇头,面上没有波澜,“谢家的事,我是外人,不便置喙。” 可正因是谢家的事,所以她算是完完全全受他牵累的,无辜遭罪,甚至余生都要紧守这个秘密,不容松懈一分,如今她察觉了真相,不应该更委屈愤懑吗? 谢昭这么想着,可他目光扫过,着实在陆愉的脸上看不到这些情绪。 他不觉姑娘家会全然抛开那种经历,所以,肯定又是只为旁人着想,将自己的委屈尽数藏起来了吧。 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捏紧成拳,谢昭的眼底愈发晦暗,“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陆愉:“?” 她刚才有提出这方面的诉求吗? “不必。”陆愉忙抬手,“我那丫鬟已经处置,三公子无需考虑我。” 的确,她告诉谢昭,是想借对方的手,多少出出气,但她希望自己始终只躲在幕后做个看客就行了,专门给她交代,没必要,没必要。 她还是离庆阳侯府的事情远远的,最安全。 谢昭还想说什么,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喊声,伴着脚步朝凉亭而来。 “长姐!” 是陆诚,他一路小跑。 “去用午膳吧,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走近之后,陆诚才看见这里还有其他人,登时眼睛一亮,“谢三公子?竟能在这里遇上你,上次的恩情我还没当面谢过呢,请受我一拜!” 第十五章 姻缘符 陆诚这突然插入,刚才的话题自然被迫直接掐断。 谢昭起身,稳稳托了他一把。 “无需客气。” 陆诚顿觉这位侯府公子很是谦和,于是当即主动道,“这正好是午膳的时辰了,既然碰上,不如就一道吃个便饭吧,也算我一点心意。” 说着,他又怕谢昭推拒,转头看向陆愉,想拉她一块儿邀请谢昭。 “长姐,你觉得呢,娘今日敬香时,还与我念叨,要好好记得谢三公子的恩情呢!” 陆诚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盯着她,而谢昭的目光似乎也不经意的朝她这里瞟了瞟。 陆愉面上扬起温柔的笑来,“我觉得不大合适呢。” 她抬眼看了看谢昭,“今日三公子是和朋友一块儿来的,想必还有自己的行程安排。” 绝对不是她要吝啬一顿饭,情况的确如此嘛。 也是这会儿,谢昭才骤然想起,他还把徐二郎丢在敬香大殿里呢。 所以当陆诚略有些失望的看向他,做最后求证时,他也只能婉拒,“对,实在不巧,我今天还约了朋友,改日吧。” 主要这会儿谢昭也没那么有闲心吃饭了,记挂着从陆愉口中得到的消息,他很想即刻就回侯府去,一查究竟。 此前他也不是没查过,但缺了银杏这一环,他的怀疑重点自然而然的放在了二婶周氏身上,又因要保守秘密,不能放开了查,这才一直没有抓到蛛丝马迹。 本人都这么说了,陆诚自然只能放弃邀约。 陆愉便适时道,“好了,母亲还等着呢,谢三公子也有事情,咱们就别耽搁了,走吧。” 陆诚点头,很快又补上一句,“那不如一道走?都是要去观里吧。” 他这般热情,让陆愉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有点奇怪,怎么就这么愿意跟谢昭亲近,也不是爱攀附的人呢。 于是她留意了几分,就这会子,三人同往灵宝观里走,陆诚就十分热络的同谢昭搭话,问的多是巡防司里的事情,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里,分明是敬慕之色。 这小子尚武啊。 陆愉心里有了判断,难怪在读书一事上并不出色,她琢磨着,有机会倒是能将此事与家里说说。 有时候选对兴趣和努力的方向,对前程也很重要。 想着陆诚的事,她并没有留意到,此刻不远处,有一道目光,隐晦的落在了她的身上,匆匆一扫,又在旁边谢昭的身上,稍作停留,这才收回——是宋晏辞。 “宋郎,你看什么呢?” 马车上传来沈静鸢的声音,她探身出来,宋晏辞立刻收敛心神,满脸柔情的伸手扶她下来。 “没什么,只是许久不曾来灵宝观了,都忘了这里的热闹模样。” “那你日后,每月都陪我来,可好?” 沈静鸢仰头看他,眉眼间笑意盈盈。 宋晏辞自然答应。 两人并肩往观内走去,沈静鸢边走边与他闲谈,心情十分好的样子,然而细看便能察觉,她一直悄然用余光,打量着周围。 不久,她便发现了走在前头的陆愉。 沈静鸢眼底暗了几分,又瞥了瞥身侧的宋晏辞,而宋晏辞却像是根本不曾看见陆愉,只柔声提醒她,小心脚下台阶,眼都不抬。 可越是这样,沈静鸢越是笃定,刚才宋晏辞一定是在偷偷看陆愉。 深吸一口气,她将心底的恼意压了下去,此刻不好再和上回一样直接发脾气,那样会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倒不如,从另一面解决问题。 扫了眼陆愉的背影,沈静鸢目光幽冷。 而这边,陆愉并未察觉,他们三人行至此处,刚好和徐二郎碰上了,打了个招呼便两两分头而去。 到了客房,郭氏和陆欣已经正在里头说话,见他们回来,便笑着招手。 “快坐,饿了没有,这是去哪儿逛了?” 陆愉在她左手边坐下,笑道,“不愿费力爬后山,去外头湖边坐着去了,吹吹风,倒也舒服,娘求到平安符没?” “有,咱们一家五口,每个人都有,来,他们都戴上了,你也戴好。”郭氏从身后贺妈妈手里取过一枚平安符,亲手装进了陆愉的荷包里。 对这东西,陆愉是无感的,但长辈心意嘛,她自然接受。 陆诚也坐下,“娘,我寻长姐,还碰到谢三公子了呢,可惜他今日有约在身,不然该请人家一道用午膳的。” 说罢,他想起来刚才情形,又转头看陆愉。 “姐,你刚才跟谢三公子在凉亭里说什么呢?” “你长姐和谢三公子?”郭氏惊讶道。 带着陆欣一起,都好奇的看了眼陆愉。 他们怎么会私下碰面呢,俩人之间可是隔着一道,没说成的婚事呢,怎么也有些尴尬吧。 当然了,陆诚不知道这回事,谢家上门提亲那日他在书院读书,后来因为事情没成,为了陆愉名声考虑,两家也都默契的不曾对外提起过。 正因不知,陆诚刚才才会试图拉着陆愉一起,邀请谢昭共进午膳。 而此刻,面对三道向自己投来的疑惑目光,陆愉面不改色。 “恰巧遇上,寒暄几句罢了,总归两家不是全然没交情,遇上了总该打个招呼,况且人家刚帮过咱们呢。” 这话挑不出毛病,主要这娘儿仨本来就很好说服,所以就轻松糊弄了过去。 等用完午膳,回府时,郭氏拉着陆愉同乘一辆马车,这才又塞给陆愉一枚符。 “这是我从金道长那里求来的姻缘符,你拿好了,道长看了你的八字命格,说你此前在婚事上有些坎坷,但近来命数却忽然大有变化,今年之内,定会有好消息呢!” 看她信誓旦旦,眼里放光的模样,陆愉就忍不住笑了。 接过那枚姻缘符,拿起看了看,“娘,这祈福都是心里有个慰藉罢了,哪有这样信誓旦旦,笃定管用的呢,如此,大家遇到难事不就都去求神拜佛了?这符,花了多少银子?” 郭氏眼神闪了闪,有些被小辈看穿的不好意思。 “开过光的符,想求一枚,自然是要敬些香火钱的嘛。”郭氏说着,也是想岔开银钱这事儿,她拉过陆愉的手,低声道,“金道长说了,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琢磨着,你此前落水大病一场,可不就是大难么,那必然后福将至呀!” 落水大病一场? 陆愉微微愣住了,怎么她接收的原主记忆里,好像没有这段啊。 第十六章 避风港 从郭氏的话里能听出,落水这件事应该发生不算很久,可她的确又想不起这段。 记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丢失,她眸子动了动,默默开始套话。 “那次的确凶险,叫爹娘担心坏了吧,说来倒是奇怪,我当时也怕极了,可现如今娘这么忽然一提,我竟...” 她抬手扶住脑袋,皱眉做思索状。 “我竟有些想不起来那日的事了。” 郭氏顿时吓得不轻,忙伸手扶住她的双肩,左右上下检查起来。 “愉儿,你可别吓娘啊,怎么忽然会这样呢,莫非那时撞了头,真留下病根了?可大夫说你已无大碍呀!” 陆愉迅速捕捉到关键词,撞了头,落水窒息加外部撞击,造成记忆缺失,这是极有可能的。 那她是怎么落水的呢? 好在这次不用问,郭氏已自顾自继续,“都怪那个宋晏辞,哄你去浮云寺,不然怎么会遇上这样的祸事!” 而郭氏说罢,又心疼不已的摸了摸陆愉的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啊,那些叫人难受的,都忘干净了才好,你头疼不疼?咱们回去再请个大夫来给看看吧。” “不必了,我没事,只是有些想不起那日的事情而已。” 陆愉忙宽她的心,安慰道。 “或许那道长算得对,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对此郭氏很赞同的点点头。 接下来,在陆愉不着痕迹的引导下,也算从郭氏口中,拼凑出了落水一事的经过。 那是一个半月前的事,原主刚和未婚夫宋晏辞退婚,对方事后悄悄邀她去城外浮云寺见面,寺内发生了什么,郭氏不在场,也不知道,但陆愉是从浮云寺回来时,突逢暴雨,遇上塌桥,导致落水。 当时一同过桥的,还有庆阳侯的马车。 要不是陆廷章发现她不在家中,打听之后,急急赶来找人,恐怕原主还有庆阳侯,早就葬身水底了。 这也是陆家对庆阳侯救命之恩的来处。 事后陆愉大病一场,月余才缓过劲来,恢复之后,人也整日闷着,直到庆阳侯上门提亲那日,她才有了精神。 而陆愉知道,那不是有精神了,是因为她穿书来了,换了芯子。 这么听下来,落水一事应当就是纯意外,没有阴谋论,陆愉安心不少。 “其实我和你爹没想过庆阳侯会来提亲呢,那谢三公子的确是个不错的儿郎,其他不提,说很是洁身自好,至今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呢。” 郭氏的话题忽然延伸起来,不过又很快自觉的打住了。 “也罢,这高攀的婚事,总怕你受委屈,拒绝了也好,俗话说好事多磨,娘也觉得你的好姻缘还在后头呢!” 陆愉也适时活跃气氛,故意道,“那我若一辈子不嫁呢,你们可要撵我出门?” “傻姑娘,胡说呢,娘自然盼你这辈子圆满顺遂,可若你真不想嫁,那就在家做一世姑娘,将来诚儿也自会养着你!”郭氏揽过她,轻拍两下。 陆愉勾了勾唇角,安静的靠在她肩头,没再接话。 看得出来,陆家人都是真疼爱她的,如此,她也能安心暂时躲在这避风港里了。 一个时辰后。 灵宝观里,沈静鸢和宋晏辞才出来。 下午宋晏辞要去拜访沈家给他介绍的一位翰林大儒,两人不同路,沈静鸢便与他别过,独自乘车离开。 马车走远,沈静鸢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 “我还是小瞧了陆家那位在他心里的分量,旧物都烧尽了,而今见了人,还想着再看两眼,怕是还惦念着呢。” 大丫鬟甘云看出她的不悦,忙道。 “宋公子还是最看重姑娘您的,这段时间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宋公子对姑娘多用心体贴?陆家那个,照奴婢说,养个猫儿狗儿的,时日长了,还有几分情谊呢,可低贱的猫狗,能和金枝玉叶相比?” 甘云是想宽自家姑娘的心,但沈静鸢的面上却不见松缓之色。 “可陆氏不是猫狗,她是人,是人就会有心思。” 沈静鸢抬眸,眼底浮出一抹冷色。 “宋郎对她情谊尚存,她未必不是,而今因为一时气愤,两人不再来往,可时日长了呢?陆氏可绝对再找不到比宋郎更好的夫婿,难免又寻着味儿,纠缠回来。” 甘云动了动眸子,“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她问,沈静鸢便眯了眯眸子,轻叹了口气。 “我能有什么打算,左右是宋郎自己明白优劣,主动选了我,可到底她没了夫婿也可怜,那我再给她一个便是,王家,不是现成有人堪配么。” “这正好也解了二嫂的心事,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嘛!” 沈静鸢勾起唇角,俨然一副全为旁人着想的热心模样。 甘云也立即陪笑,“姑娘心善,考虑的果然周全。” 心情好了不少,沈静鸢这才提出,回府路上,顺便去巧金阁看一看,她此前定做了一枚同心佩,半个月后宋晏辞过生辰,她要亲手送上的。 到了店里头一问,东西的确是做好了,不过嘛...此刻成品却被旁人看上了。 “沈姑娘,你这枚同心佩,我瞧着着实很喜欢,不如你就让给我吧,我付你双倍银子,如何?” 循声望去,沈静鸢便看见严舒月正缓步从二楼雅间下来,她手里把玩着的,赫然是那枚定做的同心佩。 沈静鸢眉头皱起,可却并不敢造次,只能忍着道,“实在抱歉,这是我给未婚夫定制的生辰礼,寓意不同,不便让给严姑娘。” 没想到会被拒绝,严舒月脚步一顿,面色便冷了下去,不悦的扫了眼对面之人,淡淡的,“我看上的东西,必定是我的,你最好识趣一些,别惹我不痛快。” “双倍赔偿,另外这店里的东西,你再挑一样做生辰礼。”严舒月加码。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言语,沈静鸢的脸色也阴沉下去,攥紧了手中帕子。 她挺直脊背,“严姑娘,凡事讲先来后到,这是我先...” “看来我还是太给你脸了,沈静鸢!” 女子的声音骤然拔高,强势打断了她,周遭客人闻声纷纷侧目。 严舒月捻着同心佩,挑眉嗤笑,语气里满是倨傲和嘲讽。 “你还真把自己当侯府千金了?不过一个陪嫁丫鬟生的庶女,在嫡母跟前养了些年头,就不知身份了,你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这话如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沈静鸢的脸上,将她往日刻意维持的体面,撕得粉碎,周遭议论的低语声钻入耳中,每一句都像细针,深深扎进她的心口。 她十指死死掐进掌心,锦帕被揉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戾气与不甘,偏偏此刻又再不敢顶撞严舒月一分。 只得将心头恨意强压下去,“不敢,严姑娘既然实在喜欢,便拿去吧。” 严舒月闻言,唇角这才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懂事,放心,答应你的不会少。” 语罢,她便要扬长而去,也是这时候,沈静鸢忽然紧走几步追上了她,低声道。 “这同心佩,严姑娘是要送给谢三公子吗?不过,据我所知,谢三公子如今恐怕已另有心仪之人了。” 第十七章 必要挣下这口气不可 一句话像钉子,直接将严舒月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脚步猛地顿住,原本得意从容的的神态瞬间荡然无存,转过身来,眸色沉沉,直射向沈静鸢。 “你胡说什么?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这样的事情我岂会胡诌。”沈静鸢不见慌张,对上她的眼睛,很是笃定,“今日灵宝观里,我亲眼看见谢三公子与陆家大姑娘同行。” 她顿了顿,“此前王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严姑娘应当有所耳闻,谢三公子也给陆家帮了不少忙。” 沈静鸢边说,便悄然打量着严舒月的神色,见她的脸果然寸寸阴沉下去,心里便是一阵畅快。 只是面上不显,仍旧做小心提醒的模样,“严姑娘,这同心佩寓意两心相守,若谢三公子真已心仪旁人,你这样送出去,恐怕...就不合适了。” “闭嘴!” 严舒月一声冷喝,抬手狠狠掐住了沈静鸢的脸,面露狠厉。 “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想叫我不痛快吧?那个陆氏,可是与你的未婚夫有过婚约。” “是与不是,严姑娘只需派人查查,便可知晓。” 沈静鸢忍着脸上传来的刺痛,艰难挤出声音来。 见她真不似作伪,严舒月手上的力气不由松了两分,眼中划过一丝慌乱,当即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沈静鸢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被掐出指印的脸,眸中透出冷冷幽光。 甘云这会子才敢上前,“姑娘您没事吧?” “无妨。”沈静鸢深吸一口气,已然恢复了往日模样,淡淡道,“回去吧。” 她的事都过去了,但某些人,恐怕要有事了。 —— 庆阳侯府。 谢昭刚下马,初七就立刻迎了上来。 他脸色不大好看,“公子,荣国公府的姑娘来了,已在前厅坐了有一会儿,说是要找你,这会子大少夫人陪着呢。” “她来做什么?”谢昭皱眉。 初七摇头,“奴才不知啊,问了严姑娘不肯说。” 闻言,谢昭敛眸,不再多说,大步进了府中。 前厅里此刻静的落针可闻。 所以谢昭过来时,脚步声格外清晰,严舒月唰的站起身,不肯多等一刻,直朝着门口奔去,直接将谢昭给堵在了那里。 “昭哥哥!” 她唤了一声,面上是急于求证的焦躁。 然而不等她问出心中疑惑,谢昭便略过她,先迈进了厅里,将目光投向了此刻站在旁边的大嫂,兰若仪。 兰若仪眼带担忧,“三郎,你回来了,严姑娘她...” “辛苦大嫂替我待客了,这里没别的事,大嫂回去歇着吧。”谢昭开口。 兰若仪眼神闪了闪,目光在他和严舒月之间流转一番,仍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谢昭平静中透着冷意的脸色,又默默咽了回去。 点点头,扶着丫鬟的手离开。 到这会子,严舒月彻底忍不住了,大步折转回来,再度逼到了谢昭身前。 “昭哥哥,你和那个陆氏,到底怎么回事?” 她高声质问,又愤愤强调提醒。 “你可知道她就是个被人退了婚的老姑娘,这样的女子刻意接近你,肯定不怀好意,你岂能与这种人亲近!” 女子柳眉拧起,神色愤愤,语气里,完全是把谢昭当自己所有物的霸道。 而她话里对陆愉毫不客气的贬低,令谢昭当即脸色一沉,方才还尚且平静的眼底,染上一层寒霜。 “严姑娘慎言。”他语声不高,字字却带着迫人的凉意,隔开半步距离,不叫她近身,“陆姑娘品行端正,遭退婚也非她过错,轮不到旁人随意置喙。” 这番态度噎的严舒月心头一滞,愣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你在维护她?!” 她尖声道,瞬间红了眼眶,委屈不已。 “我是为你好!那陆氏小门小户出生,还被人退亲,名声有损,缠着你能图什么?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严姑娘的真心,我可不敢当。”谢昭眉眼冷峭,语气半点不留情面,“若你还要继续诋毁陆家姑娘,那就不必再多说了,来人,送客。” 他话音落,旁边站着的初七立刻上前两步。 严舒月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谢昭会对她这般决绝,一时鼻尖发酸,“昭哥哥,你要为了个外人同我翻脸?” 谢昭不接话,也不看她。 如此冷漠更让严舒月心底刺痛不已,继而生出满腔的恼怒。 她自小备受宠爱,人人奉承,独独在谢昭这里从未得到什么好脸色,此时此刻她偏就要挣下这口气不可! 严舒月攥紧了帕子,恨恨咬唇,梗着脖子抬起了下颚,“好,没关系,你如今被人蒙蔽,看不清罢了,但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的。” 这话让谢昭眉头极快的蹙了蹙,忽然想起了此前庆阳侯提过的,皇上有意给他赐婚的事。 过去这么些天,一直再无动静,他险些把这个忘了,但看严舒月的表现... 果然,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严舒月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来。 “看来昭哥哥应当也听到些许风声了吧,这是我特意向姑母求的,只是皇上也疼我,觉得赐婚这样的大事,还需再考量你一二,但我想,应当也快了。” 她顿了顿,“下个月,姑母过生辰,皇上要在宫中设宴,为姑母庆生。”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昭面上瞧不出喜怒,唯有眼底寒意层层加深,“我劝你收了这份心思。” 他依旧不松口,这让严舒月心里不可避免的难受,但此刻她早顾不得委婉柔和这些,陆愉的出现,让她忽然有了巨大的危机感。 “如今不是你我说了算了,这赐婚的事情,已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只差一道圣旨而已,为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昭哥哥,你还是别再和那陆氏接触的好。” 这是拿皇上压人了,严舒月也不想这么做,可她想不到其他更有效的办法来拿捏谢昭。 抗旨这样的大事,是要祸连全家的,她相信谢昭绝不会弃整个庆阳侯府于不顾。 至于其他的,只要两人成了婚,天长日久,她不信捂不热谢昭那颗心! 而眼下,这次登门,注定是不欢而散。 严舒月离开后,谢昭坐着没动,可余光却已悄然扫向了前厅通往内院的侧门。 一道人影极快的晃过,并不太真切,可他还是察觉到了,当即给初七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立马悄悄跟了过去。 片刻后,折转回来,便道,“公子,是大少夫人身边的素梅。” 第十八章 祸不单行 兰若仪身边的丫鬟出现在这里,必然是盯着前厅的事了。 结合今日在灵宝观从陆愉那里得来的消息,谢昭周身的寒意更凛冽了几分。 看来他这个大嫂,还真是有问题。 谢昭眸色幽暗,说不烦躁是假,他现在的处境,也能称得上内忧外患了,家里有人对他不明目的地算计着,外头,严舒月又步步紧逼。 想到这里,谢昭蹙了蹙眉,将初七叫过来,“去查查看,今儿严舒月口中那些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荣国公府夫人身体抱恙多年,严舒月虽刁蛮跋扈,但却着实孝顺,这几年外出不多,常常在家中陪伴母亲,若非有人刻意告知,她绝不会知道陆愉的事。 初七应声,刚要走,又被谢昭叫住。 “陆姑娘借我的那把伞,你顺便归还,另外,不好空手,你看着买些东西一块送去吧。” “是。” 初七点头,取了伞,悄悄离府。 他本以为这把伞公子要收下呢,这都过去好些天了,怎又想起来还。 不过他就是跑腿,也没多想,去陆家时,恰要经过京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万福斋,他便进去买了几样姑娘家爱吃的,拎着去了。 万福斋里客人来往众多,便有人将初七给认了出来。 “那是谢三公子的小厮吧,瞧着买的都是姑娘家爱吃的呢,这是替主子送礼?” “是吗?”有人好奇接话,“没听说谢三公子好事将近呐,能是哪家姑娘啊。” “我猜是那工部陆郎中家的,你们可不知道,我今儿刚在巧金阁里听了一出大热闹的!” 这些人的议论,初七是恰好错过去了,但万福斋里其他客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巧金阁到万福斋,中间一个时辰,只要有人推波助澜,事情发酵的速度绝对是极快的。 所以陆愉这边,前脚刚让人收下谢昭命人送还的伞,后脚,罗妈妈便被一个小丫鬟叫了出去。说是她儿子梁安有事找她。 约么一炷香的功夫,罗妈妈回来,脸色就十分不好。 “你们都下去吧。”她直接屏退了屋里洒扫的几个,只留下金桃,“姑娘,出事了。” 陆愉正侍弄一瓶花,听得这话,诧异的转身,“什么事?” 这乱子不是刚解决完么,才消停几天呐。 “关于您的事,您先别管这个了。”罗妈妈着急的拿走她手里的剪刀,眉头紧皱的瞥了眼桌上那还没拆开的几包点心,“现下外头疯传,说您和谢三公子有私情!” 陆愉:???! 此刻说陆愉是顿觉五雷轰顶都不够。 这样的话是如何传出来的? 她和谢昭在公众场合唯一的交集,就是今日灵宝观里说了几句话而已,且当时四下无人,并未叫人瞧见,后来同行了一段,中间也还隔着个陆诚呢,绝对不算逾矩,怎么就能传出有私情这种话来。 虽说两人的确...可那日并不曾被人抓住啊。 怎么忽然就暴雷了呢。 “不止这些,外头还将您此前和宋家的那桩婚事,一并拿出来说嘴,说您就是攀上了侯府公子,才看不上那宋晏辞的,结果不曾想人家高中探花,退了陆家的亲,与长宁侯府千金喜结良缘。” “说您如今是丢了一头,必定抓着另一头不放,铁了心要给谢三公子做...做妾!” 罗妈妈将梁安传进来的话全都讲出,这会子已然是又急又气,脸色铁青。 陆愉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拔凉拔凉的,她扶着椅子坐下来,“这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说是巧金阁里,荣国公府姑娘和长宁侯府的姑娘争嘴,由那长宁侯府姑娘说的。”罗妈妈道。 金桃一听,便是跺脚骂起来,“好个不要脸的沈氏,抢了我们姑娘的婚事,如今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毁我们姑娘的清誉,忒是下贱,堂堂侯府呢,竟是这般教养!” 陆愉扶额,只觉头痛,这都是男人惹的祸啊,果然男人就是谁沾谁倒霉。 临风楼那日,她就见识过严舒月对谢昭的超强占有欲,沈静鸢拿她刺激对方,无疑是想借严舒月的手,替自己解决未婚夫的前任。 “这段时日暂且闭门不出吧,不止我,你们也是。”陆愉道。 罗妈妈点头,“外头流言纷扰,的确不出门的好。” “不,我是怕严舒月直接对我下手,或者找上你们。”陆愉摇头,目光沉了沉,转头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绝对不能小看严舒月这种性格的人,本就刁蛮偏激,又是高门贵女,有权有势,想要碾死她,根本不难。 但她躲在家里不出去,对方总不可能硬上门来逮她。 “再将我爹对庆阳侯有救命之恩的事,和我拒绝过谢家提亲的事,全都放出去。” 陆愉吩咐,她能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 如今严舒月是横在最前面的那把刀,所以她要先和谢昭撇清关系,解除这层危险,才能腾出手来,再往后清算沈静鸢的账。 谢昭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动作,陆愉盼着他,还把两人的约定放在心上,千万配合好,彼此撇的干干净净才是。 至于其他,陆愉能力有限,也指望不了旁人。 这不,郭氏和陆廷章两口子,就是到了次日,才从管家那里听到外头的消息。 气恼又心疼啊,俩人还以为陆愉不知情呢,特意把她叫去,编了个借口,让陪着郭氏抄几天经文,意在拘住她,不让她听到外头那些话。 陆愉只能表示,爹娘是好的,就是...一窝老实人吧。 所以她才说不能在这种事上依赖他们啊,先龟缩在府里,听两日风声再做打算吧,好歹陆家内部是绝对安全的。 这种时候,梁安就成了陆愉的眼耳,一天两趟,消息传进不少。 他的话是,谢三公子那边毫无动静,照常当差办事,对流言恍若未闻。 陆愉对此反而安心,冷处理嘛,确实合宜,谢昭此刻四处跳脚解释,才更容易被吃瓜群众揪着不放呢。 也有直白的好消息,就是此前陆愉第一时间放出去的那些消息,也已传开,多少起了些抑制作用,至少风向不是一边倒了。 虽然也因此衍生出一些,‘欲擒故纵’、‘挟恩图报’之类的话,但这都极少,并无大碍。 躲风头的日子里,果然有人邀她出门赴宴什么的,直接邀她的,或是下帖子给郭氏的,甚至通过陆欣传话的,都有,陆愉干脆称病,一概推掉,也让郭氏和陆欣都不要去。 就这么谨慎的五六日晃过去,流言的热度好歹是散了不少,陆愉终于敢稍微松口气。 可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当陆愉以为,头一遭风波能这么忍过去时,她的避风港,老父亲陆廷章,出事了。 “说是涉嫌贪污工程款,连老爷一块儿,八名官员全都下狱,停职查办了!” 第十九章 没什么朋友 来报消息的是新提上来的二等小丫鬟秋果,她一路跑回来,气儿还没喘匀,便紧赶着报信。 正准备去躺下午歇的陆愉,瞬间睁大了眼睛,困意全无,“什么?” 金桃也惊讶万分,忙去拉人过来,“你好好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莫不又是外头的流言?” “我特意问了两遍才敢来报姑娘的,绝没有出错,我也不会咒咱们老爷啊!”秋果摇头。 罗妈妈不在,金桃愣了一会儿,才反应道,“姑娘别急,容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直接去母亲院儿里吧。”陆愉柳眉微蹙,站起身来。 这样的消息可不是随意能作假的,都传回来了,势必是出事了,无论如何,先搞清楚再说,郭氏那边肯定知道的最多。 路上,先碰到了陆欣,姐妹俩院子就挨着呢。 “姐姐,你也知道了?”陆欣急的快要哭出来,赶紧过来挨着她,“怎么办,爹绝不可能贪污的,他一定是受人陷害!” 陆愉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先别怕,万事还有娘和我在呢,走,去娘那里问问再说。” 情绪是能传染人的,见长姐这样冷静,陆欣也把眼泪给忍了回去,点点头,贴着她,一道往正院走。 姐妹俩到时,郭氏正由贺妈妈扶着,强撑着身子,同陆廷章身边的小厮陈瑞问话。 他是管家陈昌福的儿子,日常都是他跟着陆廷章出门伺候,消息也是他带回来的。 “说五皇子身体抱恙,皇上特许五皇子去京郊行宫修养,谁知五皇子一去,在行宫里被屋顶落下来的东西给砸伤了,那所宫殿偏是前年刚建成的,如今却已破败,因此皇上命人追责工部,最后竟查出贪腐之事!” 郭氏急的胸口疼,“那也不该有老爷的事啊,他素来清正,最刚直不过!” 陈瑞忙道,“我也这样想呢,所以抓着人问了,可那边说,咱们老爷的名字,白纸黑字就在核审材料的账本子上写着呢,说当年上报户部,拨下来十二万两银子,最后落到实处只花了五万两,其余都被贪墨了。” 陆廷章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专管宫殿、行宫修缮营建这块儿,这属于实打实就撞在他身上了,怎么看他都绝对是贪污的参与者。 足足贪了超过半数呐,陆愉心里发沉,虽然相信父亲的为人,可偏那账本上他签了字,所以要么真是同流合污,要么就是被人算计了,当时签字时,账面没有问题。 比起陆愉,郭氏身为管家主母,对银钱的数额要更敏锐些。 此刻听得陈瑞说完,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攥紧了贺妈妈的手,“这...怎么会这样...如此大一笔银钱,这是要命啊!” “娘。”陆欣看出母亲状态不好,忙上前扶着人,“娘,您可千万要稳住,爹肯定不会干这种事的,如今不是说还在查吗,一定不会冤枉了爹的。” 郭氏点头,知道此刻自己绝对不能倒,深吸一口气,提了提精神。 “老爷现下关在何处?” “刑部大牢。”陈瑞答道。 一听这个,郭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散了,直捂着心口,面上发白,说不出话来。 于是陆愉不得不站出来,“不是说共羁押了八名官员么,分别是哪些,都关在刑部吗?案子眼下可说了要怎么审,是刑部主审,还是和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 陈瑞被问的愣住了,艰难的想了想,才回答,“工部尚书胡大人、左侍郎刘大人,好像羁押在大理寺,从老爷起,底下两个员外郎还有主事等,直接由刑部收押,瞧着,或许要从上头审起吧...” 他也并不是很确定,因为陆愉问的这些,他只匆匆听了一耳朵。 “去打听清楚。”陆愉沉声吩咐,又转头看向郭氏身后,“贺妈妈,劳您安排下去,即刻起,府上所有人不许随意进出,更不可对外传递消息,若有形迹可疑的,直接拿下。” 既然只是停职查办,就说明证据还未确凿,这时候可不能先自乱阵脚,被旁人伸进手来,直接坐实罪名。 贺妈妈很快明白过来她的用意,应了一声,忙快步去了。 陆愉才又看向郭氏,“娘,平日和咱家交好的那些,您仔细想想,有哪些是可能知晓些内情,或许能帮得上忙,最好,有没有就在刑部当差的?” 郭氏思索一阵,眉头仍然紧锁。 “你爹为人老实,不善交际,平日结交之人,多与他是性子一路的,也无什么高官...” “娘,庆阳侯呢?”陆欣忽而插进一句,她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爹救了他一命,眼下去求助,庆阳侯应当会帮忙的,咱们不如去求他吧!” 不得不说,这还真算一个。 但是...郭氏想到外头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流言,目光从陆愉面上扫过,而后抿唇道。 “话是如此,可咱家与他们毕竟不熟,而且上回诚儿出事,谢三公子已主动帮过我们一回,这贪污是重案,谁轻易肯沾手?我还是先去别家问问再说。” 郭氏的动作不算隐蔽,陆愉和陆欣都有所察觉,姐妹俩对视一眼,也都沉默几分。 陆愉想了想,主动道,“我去一趟许家吧,许伯父那里肯定有消息,刚才不是说,工部尚书和左侍郎都押在大理寺么。” “对,是这个理!”郭氏也想起这层关系,忙点头,“如此,我们分头去吧。” 这算有了分工,两人也不耽误,立刻出了门。 许府。 这个时辰,许家父子都还在当差,所以陆愉过来,直接就求见了许夫人。 倒是一路顺畅,很快就被人领着进了许夫人的院中。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许夫人见了她,便面露担忧,将人拉到身边坐下,“这些时日可还好?” 陆愉知道,她问的应当是外头自己和谢昭传出流言的事儿,毕竟闹得沸沸扬扬嘛。 “姨母,我没事。”陆愉低声道,面上随之露出几分疲惫之色,带着淡淡的愧疚道,“其实我来,是为了我爹的事情,想求姨母帮忙。” 许夫人眼神疑惑,“你爹怎么了?” 陆愉刚要开口解释,忽然外头进来个小丫鬟传话。 “夫人,老爷派人回来说,今儿衙门有要紧的差事,恐怕有两日不得回来,让夫人收拾几件儿衣裳拿去,另外...” 小丫鬟悄悄瞟了眼陆愉,才又道,“老爷还有话要交代夫人,递话的人,在院儿里候着呢。” 第二十章 被堵住了 许夫人听出其中意思,这是不方便外人听,于是让陆愉稍坐,她出去外头见了传话的人。 片刻功夫,许夫人再回来,面上就有些不自然了。 陆愉察觉到变化,“姨母?” “好孩子,我都知道了。”许夫人挨着她坐下,直接道,又轻叹了口气,“刚才你也听见了,你姨父忙的都要在衙门住两日,便是为你爹这个案子。” 她的话就停在了这里,顿了顿才又跟一句。 “怎会发生这种事呢,听说皇上震怒,下令要求严查。” 陆愉听出了点意思,眼神闪了闪。 许夫人看似在为她着急忧心,但话里处处都在强调这桩案子有多重,那必然是不愿帮忙,或者说,事先提醒她,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显然是许大人特意有所交代,譬如不要插手之类的。 可人都来了,陆愉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谁说不是呢,这里头定然有什么冤屈误会的,我父亲的为人,姨母您是知道的,他最敦厚老实不过。” 她面上带着浓浓的焦急担忧,许夫人都以为她要求告了,谁知她又话锋一转。 “我打听了,我父亲是被刑部收押,姨父并不好插手,但我想着,工部尚书和左侍郎两位大人,是由大理寺收押的,姨父能接触到审案之事,只求若有什么消息,不管是好的坏的,能告诉一声就行,我们也好想法子。” 这是表明来意,并非是要求许大人帮忙捞人,而是能透露准确消息就行。 这就好办许多了。 果然,许夫人眼里的为难减退几分,点头道,“这是自然,有什么消息,姨母会尽快派人知会你,你们也别太着急。” “嗯。”陆愉乘胜追击,打出感情牌,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姨母,我娘去的早,这些年我都是从您口中知晓我娘的事,在我心里,您就和我娘一样,如今这世上真心疼爱我的人不多,我着实害怕我爹也出事。” 她说着,落下几滴泪来,又慌慌张张的擦去,咬着唇,强忍情绪的模样。 原主的记忆里,许夫人就多番提到,她的生母是个温柔又倔强的人。 果然,她这般表现成功的勾起了许夫人的回忆,想起了那个早逝的闺中密友,不由也红了眼眶。 “好孩子,你莫怕,还有姨母呢。”许夫人牵过她的手,语气又松了些,“你放心,能周旋打点的,我定求你姨父帮忙。” 陆愉见好就收,泪眼朦胧的点头,“那就多谢姨母和姨父了。” —— 从许府出来,陆愉算很有收获,至少已经了解到些有关案情的其他消息,但神色依旧不见轻松。 金桃扶着她上车,“姑娘,咱们还去哪儿吗?” 这话把她给问住了,她自然想多奔走一番,为父亲争取希望,可现实的问题依旧摆在那儿,没人脉。 一窝老实人,又不善交际,去哪儿找人呢。 “回府吧,等着看娘那边怎么说。”陆愉道。 外头是非多,家里最安全,如今不出错就算是帮忙了。 金桃点头,才又催车夫回府。 马车上,陆愉有些心累的靠着迎枕,单手撑头,面色冷沉。 如今消息首轮汇总,她又想到了另一层上。 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皇帝,势必会查到底,给出个说法,陆廷章微不足道,没有靠山的老实人一个,偏偏又算得上整个工程的核心参与者,还是施行者,如果上头有人想要保这案子里的其他人,毫无疑问,陆廷章首当其冲,会被推出顶罪。 他实在太合适做替罪羊了。 而这无疑也给营救增加了难度和风险。 陆愉有天大的本事,靠她一个,也绝对对抗不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往近了说,一个严舒月她都只能躲着。 很憋屈,但没办法,这是事实。 如果陆廷章被定罪了,会是什么后果? 她认真的思索,或许抄家、流放吧。 陆愉对这个时代的律法并不熟悉,只能猜测,但不用想,哪种她都会跟着受累,罪臣之女,不死也没有好日子过。 一瞬间,她有些无语,自穿书以来,她就没安稳过,以前知道嫁人会死,所以坚决拒婚,好嘛,现在不嫁人也不安全了。 “吁——!” 马车忽然停下,引得陆愉身子一歪,思绪被迫打断。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我们国公府的马车吗?!” 随之传来的,是一句怒气冲冲的喝骂。 陆家的车夫忙好声好气的赔罪,“抱歉,实在抱歉,您这车突然拐过来,我实在有些避之不急...” “你的意思是我不对了?告诉你,惊着了我家姑娘,你这条命都不够赔的!”对面之人十分强势,大有抓住不放的意思。 金桃有些不安,“姑娘,要不奴婢下去看看?” 陆愉觉得不太对劲,没接话,先撩开窗帘,往对面扫了一眼,这一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严舒月。 都已经小心避开这么久了,今日不得不出门,就被逮住了吗? 恐怕这些天,对方一直命人盯着她的行踪呢,否则不会这么巧。 果然,紧跟着便听到车外响起了丫鬟的怒斥声,“对面何人,还不快下车给我们姑娘赔罪!” 话都逼到这份儿上,陆愉不得不做出回应,扶着金桃的手,下了马车。 “抱歉严姑娘,家中有急事,马车催的紧些,实非故意,还请姑娘原谅。” 她能屈能伸。 对面,严舒月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打量一件物品。 这是两人首次碰面,原本严舒月以为陆愉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狐媚子,可眼下一瞧,倒令她意外。 今日陆愉出门着急,身上是套丁香紫常服,头发也梳着最常见的样式,零星带着两支发簪和一朵珠花,耳朵和脖子皆是空荡荡的,十分素净。 此刻她平静从容,面无波澜,小家子气是绝没有的,反倒端庄大气。 尤其五官生的精致,所以整个人虽素,却不寡淡,这么说吧,因打扮的简单了,倒是更能显出人本身的好看。 严舒月眸光阴沉下去,谁能愿意亲眼看见,情敌是个很不错的人呢。 所以此刻,她开口便是尖锐,“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工部陆郎中的女儿么,啧,你爹可是足足贪了七万两工程款呐,当真是不能小看,一个五品官儿,竟敢做下这样杀头的大事,你这么急匆匆的,怎么?还想着搬救兵?” 严舒月嗤笑一声。 “我道是你怎么缠着庆阳侯府的公子不放,恐怕早知家里的肮脏,想攀棵大树做靠山吧,可惜啊,如今先东窗事发,外头可要瞧清楚你们这家的真面目了,谁还敢沾染呢。” 第二十一章 不能憋屈死 几句话,便给陆家扣上了大帽子,可见厌恨。 这里是正街闹市,周围群众不少,霎时便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听得严舒月这番发言,人群里就开始冒出了难听的议论声来。 陆愉眸中极快的划过一丝幽暗。 她料想到对方或许来者不善,但还是盼着能低个头就过去,但此刻已瞧,怕是轻易过去不了。 对方这作风还真是和临风楼那次一样,毫无客气,跋扈直接。 既如此,陆愉也懒得继续演,抬眸,神色淡淡的对上了她的视线。 “案件尚未开审,严姑娘就先下了定论,可真叫人奇怪,莫非是荣国公早有安排,所以严姑娘如此清楚?” 她略一停顿,蹙眉疑惑道,“刑部和大理寺、督察院,应当不是荣国公府开设的吧,还是说我孤陋寡闻了,这些衙门都由国公府一手管着?早听说皇上信重荣国公,如今看,传言非虚。” 反正严舒月是不会放过她了,境况已经至此,横竖都不好过,死也不能选憋屈死。 严家过去也就普通官宦门第,现下的鼎盛都是靠贵妃得来的,说白了是裙带外戚,而外戚专权,仗势欺人,又向来是被朝野上下议论诟病的事,往日众人只敢背后窃议,而今严舒月当众跋扈,陆愉直接这样反问,就是把问题摆到台面上,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里的议论声,霎时风向有变。 “好个牙尖嘴利的!” 严舒月没想到她敢这么说,当时恼怒起来。 “你少编排我家,混淆视听!” 她扬了扬下巴,目光里透出赤裸裸的厌恶,冷哼道。 “如今犯罪的是你父亲,若无证据,刑部怎会拿人下狱?你们不思悔改,认罪伏法,倒还敢在外头奔走疏通,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替你们家说情,必然都是同流合污之人!” “是与不是,朝廷自有公断,严姑娘犯不着当街拦下我,议论三司该操心的事。”陆愉内核稳定,并不被她影响。 严舒月的狠话再怎么放,又不管用,说到底她也是仗着家世耍威风,真想插手什么正事,也只能回去嘤嘤嘤,请家长。 而陆愉从今日自许夫人那里得到的新消息推论,这个案子,恐怕还不仅仅是贪污那么简单,荣国公府可不见得会愿意沾染。 可她这幅态度落在严舒月眼里,便是心虚逃避问题,这让她找到了一丝胜利和压制的快感。 “哼,那我也不与你废话,就只说说刚才你的马车冲撞了我的事吧,你今日该如何向我赔罪?” 提起这个,陆愉只抬眼看了看地形,便道,“左转让直行,我的马车行驶轨迹没有问题。” 况且她刚下车时,不是还‘能屈’了一下么,道歉也没管用,那就不会说第二次。 “什么?” 严舒月明显的疑惑了,没耐心的斜她一眼。 “少在这儿叽叽歪歪的,我让你给我道歉,就现在!”说着,她用脚尖点了点地,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不如就磕头吧,最能显出诚意了,说不得我高兴原谅你了,来日你父亲定罪抄家之时,我便收你做个丫鬟,也能免你连坐之苦,保全一条性命。” 这话刻薄的狠了,明晃晃的折辱,周遭围观之人瞬间哗然,纷纷屏息看来。 顶着众人的目光,陆愉的表情似乎有所破裂,她攥紧了帕子,沉默片刻后,向前走了两步。 “严姑娘。”陆愉低声唤道,垂下了眸子,“希望你高抬贵手。” 见她如此模样,严舒月脸上得意舒心的笑意就要溢出来,可忽然,却听得陆愉一声嗤笑,而后便见她掩唇抬起了头来,那双冷冽的眸子里,哪儿有半点卑微小心之色? 陆愉偏头看着对面女子,“严姑娘是不是希望我这么说?可我得提醒姑娘一句,礼数别学岔了呀,世人皆知,磕头是敬天地,拜祖先尊长,若两者皆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寻常见面,作揖欠身是礼,屈膝跪拜,是丧啊。” 同时面露为难之色,“严姑娘敢提这要求,我却是不敢应的,太不吉利的很,万一出什么事,岂非忌讳?” 话音落,严舒月的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一片。 “你,你放肆——竟敢这般咒我!” 怒斥间,她噔噔噔跑下车来,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就发了狠的朝陆愉脸上甩去。 可她个头没有陆愉高,且陆愉也早有防备,直接侧身躲过,这让严舒月心里的怒火成倍增长,当即又挥出一鞭。 然而这鞭刚刚扬起,耳边就骤然划过一道破空的脆响,下一秒,严舒月只觉得手上脱力,马鞭就被什么东西给生生从她手中砸落在地。 “住手!” 男子的冷喝声自人群外围传来,围观众人当即纷纷让开一条路,尽头赫然是一袭玄衣,神色冷硬的谢昭。 严舒月面上的狰狞还未散去,见到来者,有些怔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立刻满脸委屈的大步朝他跑去。 “昭哥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人她故意冲撞了我的马车,害我在车里摔倒,如今我让她给我道歉,她还咒我死!” “你没事吧。” 两人擦肩而过,谢昭无视了严舒月的哭诉,径直走向了陆愉。 怎么...有点顺眼。 陆愉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少年,心里默默道。 果然人都是喜欢偏袒的吗。 “无碍。”陆愉收起思绪,淡淡点头。 严舒月显然没料到谢昭会这样忽略她,一时气上心头,脸上越发愤然。 怒气冲冲便朝这边挤了过来,“昭哥哥,你岂能听她一面之词,这个女人心思深沉...” “她什么也没说。”谢昭转头,冷声开口,并挪了挪步子,恰好不着痕迹的将陆愉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 严舒月噎了一下,动了动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到她听见谢昭低声对陆愉道了句,“这里有我处理,你先走吧。” “昭哥哥,你莫非真对她有私情不成!”严舒月尖叫起来,接连的刺激,让她已经理智全无,“皇上不日就要给你我赐婚,我不许你和旁人有任何牵扯,不行,绝对不行,你是我一个人的!” 赐婚? 这两个字扔出来,算是当场最响的炮仗了。 头条新闻啊,庆阳侯府三公子与荣国公府姑娘好事将近,然而谢三公子却和陆家大姑娘有情在先。 这... 第二十二章 你希望我娶她? 陆愉从没有觉得自己在人群中这么扎眼。 哪怕有谢昭挡在她前面,此刻仍然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稳稳的落在她身上。 好在她并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小姑娘,这会儿还能靠着过硬的心理素质做到表面淡定。 而这样稳定的好处就是,越发显得严舒月上蹿下跳,丝毫没有国公府小姐该有的气度。 相比之下,陆愉如此端庄沉稳,怎么会是不知礼数,与人有私情的姑娘呢? 百姓们的思维开始转起来,是了,陆家不仅对庆阳侯有救命之恩,而且之前就拒绝过谢三公子的提亲,人家清白着呢。 啧啧,恐怕是严家姑娘狭隘善妒,所以故意趁机刁难啊。 人群里议论起来,落入严舒月的耳中,句句是刺,直叫她越发恼怒。 偏这时候,谢昭又冷冷回应一句,“我说过,赐婚之事你不必想。” 他目光疏离的看向对面,似发出最后的通牒。 “趁早收了心思,你我都可体面些。” “我偏不!”严舒月赤红着双眼,泪水瞬间溢满眼眶,“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 “姑娘!别说了姑娘!” 两个贴身侍女到底理智尚存,眼瞧着舆论风向和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糟糕,顾不得许多,忙上前拉人。 “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吧,岂可为一个低贱女子,损了国公府的颜面!” 另一个也赶紧跟着,“是啊,今日姑娘和谢三公子都还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咱们先回去,万不能冲动了,为个外人伤了彼此情谊!” 陆愉在旁听着,心道这两个丫鬟还算聪明,话里话外知道给自家姑娘找补几句。 严舒月叫她们提醒着,到底理智回笼几分,再不情愿,也被哄着扶着,推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闹剧结束,周围的人群自然也跟着散了,这会子谢昭才转头看向陆愉。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也别太着急,我已着人去刑部和督察院打听内情。” 他向来在正事上都很干脆,从不绕弯子。 陆愉其实喜欢和爽快的人打交道,而且就目前接触下来来看,谢昭算是可信可靠之人,可,他是她剧本里要命的劫数啊。 心里叹了口气,她敛眸掩去复杂的愁绪,“多谢了,又麻烦你一趟。” “不必。”谢昭颔首,又扫了眼她的马车,“这是去哪儿了?” 没有瞒着的必要,陆愉告诉他,“去了趟许家。” 许大人是大理寺少卿的事,谢昭当然清楚,可不知怎的,他脑海里率先冒出的,是许宁霄的影子。 不由眉心蹙了蹙,“你父亲人在刑部,大理寺如今恐怕还插不上手,如今督察院那边已派人参与审案,他们说话更有分量。” 三司会审,督察院为首,可向皇帝直述案情,也掌否定全案结论之权,刑部手握案卷与审讯权,负责查案定罪,最后才是大理寺量刑,或驳正冤狱。 说白了,大理寺这里是最后一步,工部尚书和左侍郎两人被单独收押大理寺,其实只是给高级官员多些体面,暂不下刑部大牢而已。 许家能做的,除了透露消息,大约就是最后结果不尽人意时,尽量给陆廷章减轻量刑,但往大了说,大理寺可驳正冤狱,也就是否定案情结论,打回重审。 显然,今日结果来看,许家不可能为陆廷章出这个头,且如果督察院认定刑部的结案,大理寺也很难持续否决。 陆愉也知道这点,所以此刻面对谢昭能搭上督察院这条线的帮助,她必须得抓住。 “如此,督察院那边有消息的话,还恳请三公子告知一二,我父亲他多半是蒙冤的,只是...”她抿了抿唇,“这里头怕还有其他算计,若侯府为难之时...” “你不必想这么多。”谢昭截住了她的话,声音低沉,“总之我会尽力。” 陆愉愣了愣,抬头朝他望去,从他眼里看出几分亏欠之后,想要弥补的执着,心下便都明白了。 这是还没过去那道坎儿呢。 恐怕是这几日外头流言四起,愈发给他加深印象了,嗯...今日过后,恐怕京中流言又会加倍卷土重来。 “对了,你和严姑娘的事情——”陆愉有些担忧的提起,斟酌了一下才问,“真闹别扭了吗?是不是这些时日的流言,有所影响。” 今天她就没料到过谢昭会出现,虽然严舒月对她的敌意是由谢昭而起,但陆愉却是将谢昭排除在两人矛盾之外的。 不然今日她大可拿谢昭来刺激对方,那样更狠,更管用。 谢昭听她提起这个,脸色一沉。 刚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陆愉脸上只有疑惑,他喉头微滞,“你希望我娶她?” 这是什么问题呢。 陆愉怔了怔,“皇上赐婚,不是谁想不想能决定的吧,况且,严家与你也相配的。” 她顿住,又蹙眉。 “就是严姑娘恐怕恨极了我,你今日贸然插手我和她的纠葛...” 她说着,感觉谢昭眼里的光暗淡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因为谢昭已经扭脸不再看她了。 直接打断道,“我送你回去吧,外头不安全。” 说罢,他便大步朝路边走去,翻身上马,才又折回。 陆愉不得不仰头看他了,谢昭此刻是背着光的,脸笼在阴影里,越发显得阴沉,这份低气压,陆愉想忽略都难。 怎么好端端就恼了,她边上车边琢磨,刚才两人的对话又在脑海里响起一遍,陆愉本躬身预备进车厢了,忽又直起身子来,看向谢昭。 这个高度,两人的眼神交汇更近些。 “三公子是真不愿娶严姑娘?”她低声问了一句。 若是这种心理,她到能理解了,学生时代,身边人都觉得她和某位男生很般配,纵使她无心,也常被旁人拿来开玩笑凑趣,那的确是青春烦恼。 尤其当另一方还深以为然,坚定要捆绑的时候。 可关键是,谢昭和严舒月之间可并不是那简简单单的闹剧。 严舒月既然说了皇上要赐婚,肯定不会是瞎说,皇权之下,个人意志都靠边站。 谢昭沉默,“我与她绝无可能。” 身上透出抗拒做不了假,陆愉抿唇,她看着这个冷硬紧绷的少年,颇觉得对方能干出抗旨一类的事。 年轻总是冲动的。 “我明白三公子的意思,可你预备怎么办?一走了之,彻底逃开,或是抗旨?这都不是明智的选择。”陆愉劝道。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硬犯倔,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吧。 谢昭薄唇微启,片刻后,又干脆闭上,只垂眼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我自会告诉皇上,我对严舒月无意,大不了——就说我已经与旁人有了婚约,或者已有心仪之人。” “那倘若皇上追问到底呢,这个‘人’总得存在吧,否则不是欺君之罪了?” 陆愉下意识的提出问题。 第二十三章 向下查 谢昭眼神闪了闪,似答不上来了,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一扯缰绳,“走吧。” 旋即率先而去,只留给她一个不驯的背影。 陆愉默然,她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算了吧,人家不想提,她还是先不要多嘴了。 大约是今日事情堆积太多的缘故,陆愉脑子满满当当的,都没有思量让谢昭送她回府这件事,妥当与否。 主要说是送,其实更像同路,一人坐车,一人前头骑马,也没交集。 等到了府门外,恰好碰上同样刚回来的郭氏和陆欣时,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下,她才反应过来。 难怪刚才觉得有不对! 不过陆愉也就是瞪眼了一下,随后就释然了,就是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吧。 眼下这情形,指着人家帮忙又想避嫌,哪有这样两头全的好事。 于是大大方方跟谢昭道过谢,待人离开,便拉着郭氏和陆欣进府了。 她如此淡定,倒是把郭氏和陆欣给迷惑住了,回了院子里,郭氏才回过神来,拉住她。 “愉儿,你和谢三公子...” 陆愉面不改色,“遇上些麻烦,谢三公子帮了忙,顺路送我回来而已。” 又岔开这事,“娘,你那边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好消息?” 说到这个,郭氏又愁上眉头,坐下来沉沉叹了口气。 “有几家应承,会帮着找人疏通打探,但恐怕效用不大,这案子惊动了皇上,轻易不好插手。” 这和陆愉预料的差不多,或许她手中有用的消息还更多些。 “愉儿,许夫人那边是怎么说的?”郭氏心切的问询。 “说会尽力帮忙的,眼下案件刚开始审理,还不知走向,让我们先别急。”陆愉道。 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这种时候,该给点希望和支撑,她怕郭氏会受不了。 所以她又补充,“谢三公子在督察院有相熟之人,也会替我们打听案情。” “那就好,那就好。”郭氏喃喃,紧跟着,又揪心起来,“可愉儿,你和谢三公子之间的流言,如今他出手帮忙,岂非让外人愈发说嘴,你名声受累,这...” 郭氏当即起身,“我即刻去趟庆阳侯府吧,只说是我以救命之恩,求了庆阳侯帮忙,谢三公子因此插手。” “不必了娘。”陆愉按下她,“与爹的性命,和我们一家人的安危相比,其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主要今日被严舒月当街一场大闹,什么补救措施都已不管用了。 郭氏也就是回来的早,要是迟一些,恐怕人还没到家,就已经要知道外头那些新八卦,陆愉都不敢想,坊间那些人会怎么编排相传。 抛开这些,陆愉才正色道,“爹这回被卷进贪污案里头,怕是与皇子们之间的争斗有关。” “竟这么深?”陆欣吓得脸色发白,“那不是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 这话不吉利,她没敢说完。 陆愉却已点头,“那工部尚书胡大人,是宫里容妃娘娘父亲的旧部,多年来一直支持容妃所出的二皇子,而他又与近些年皇上的新宠,婉妃,是姻亲,胡大人的嫡幼子,娶了婉妃的嫡亲堂妹,所以他一人就牵扯了两处。” “而那个工部左侍郎刘大人,也来头不小,他是太后母族旁支的小辈。” 至于案件目前最大的受害人,被砸伤的五皇子,则是先皇后郑氏所出,皇后病逝已有八年之久,后位至今空悬。 所以陆愉才说,荣国公府不见得会愿意沾染这个案子。 这就是五皇子、二皇子及太后之间的博弈嘛。 荣国公府是贵妃母族,自然站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而在这个三方势力纠缠的案子里,四皇子眼下可是清清白白的,他完全没有必要,也不该蹚浑水。 皇帝都够烦心的了,不关四皇子的事,他若还非要明里暗里掺和一脚,那可真是平白非要惹人嫌了。 听过陆愉的话,郭氏脸上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 陆廷章不过五品官,也就是个中层吧,何时能接触到这些呢,而今却被卷进去... 郭氏的心理防线有些垮塌了,眼泪直往下掉,捏着帕子紧紧捂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 “娘...”陆欣也哽咽起来,这时候她竟下意识转头看向陆愉,不知何时,已把长姐当了主心骨。 陆愉心里叹气,随后沉声安抚,“其实未必有看着那么吓人,正因这个案子牵扯颇多,反倒轻易不会审定,爹只是被关在牢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的确,陆廷章很适合被人拿去当替罪羊,但他就一只羊,只能替一个人,替谁呢? 所以上头总得先争出个胜负吧。 你要说如果二皇子和太后联手,将所有罪名都推到陆廷章身上,那绝无可能。 且不谈,陆廷章欺上瞒下,一人贪了所有银子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虚假,不会被相信,那五皇子也不是吃素的呀。 既然此次挑起事来,肯定不管从谁的身上,他都要撕下一块肉来的,哪会儿容对方这么轻易脱身。 郭氏忍住泪,也反应过来几分,“对,是这个理儿,所以咱们还是有时间可以想法子,救你爹出来的!” “那我们怎么做?”陆欣着急,“外头能求告的,都已拜访过了,都是叫咱们等啊。” 陆愉道,“向上伸手太困难,可我们还能向下查呀。” 这话让两人有些不明白,疑惑的看她。 “工部办事,参与者可不全是工部的人,那些真正底下干活儿的,都是外头承包了活计的商人。”陆愉从容道来,她提醒,“要真说工程有问题,这些动手建房的匠人,能不清楚吗?” 那每种材料,如何修成的,可都是真真切切经这些人手的。 郭氏听着她的话,眼里登时重燃希望。 “那赶紧派人去找,当时修缮行宫之时,从工部接了活儿的,是哪家工匠!” 贺妈妈立刻动身,匆匆下去安排了。 陆愉又安慰郭氏几句,这才回了自己的院中,静等消息,思量对策。 奔忙半日,这会儿也累的很,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而同样在外奔走了许久的,还有谢昭,当天踏着月色刚刚一回侯府,就被等候多时的家仆给叫住了。 “三公子,侯爷请您过去说话,已等候多时了。” 第二十四章 倔 “混账东西!” 谢昭刚踏进屋内,一个瓷盏便砸在了他的脚边,瓷片飞溅。 庆阳侯坐在主位上,正黑着脸,怒气腾腾的盯着他。 “你还有脸回来,你捅了多大的篓子知道吗?!为了一己私欲,当街得罪荣国公府,让整个侯府跟着你受累,平日我对你的教导,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侯爷,这是做什么!”杨姨娘此刻也在,见他动手,慌忙上前。 拉着谢昭好一阵仔细检查,见他没被碎瓷片伤着,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庆阳侯。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三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下头的人不也说了,是那严姑娘故意刁难陆家大姑娘在先,陆家对侯爷有恩,三郎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庆阳侯仍在气头上,“那也没有奔着得罪人去帮忙的,他说的那都是什么话,简直把严姑娘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杨姨娘被噎住,攥了攥帕子,脸上也不太好看,但仍旧站在谢昭这侧没动。 而这时候,沉默许久的谢昭开口了。 “我早就说过,皇上赐婚,我不会答应的,尤其严舒月,我和她绝无可能。” 他语气冷硬,丝毫没有悔过之意,更别提服软低头 谢昭向来主意大,也很倔。 庆阳侯也最不喜他这一点,故而此刻情绪如火上浇油,腾的冲了起来。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那是圣旨赐婚,是你想拒就能拒的?” “圣旨一朝未下,口说无凭,便做不得数。”谢昭抬头,淡然对上庆阳侯的怒容,“父亲别忘了,谢家祖训,不可参与夺嫡之事,而今四皇子野心昭然,论这一点,我们也不能与严家结亲。” 一句祖训,让庆阳侯被堵住。 是了,谢家确有这句话。 这句话让庆阳侯府在帝位更迭中,安稳延续至今,但无疑也让庆阳侯府,从来不是历代皇上跟前,恩宠优渥的风光红人。 爵位传到如今,谢昭的父亲才干平平,眼见家族竟有要在他手里没落的趋势,所以才动了找个靠山的心思。 而押宝在皇子们的身上,一但押中,无疑收效最大。 贵妃得宠,严家势盛,四皇子也很得圣心,优势最大,所以当得知严舒月对谢昭有意的时候,庆阳侯立刻心动。 可他知道小儿子的脾气,所以首次试探,发现谢昭抗拒之后,他就没施压,怕适得其反。 本想着耐心等等,待圣旨一下,谢昭就不得不从,而他也就不算主动违背祖训,还能达到振兴侯府的目的。 却没料到谢昭这个硬脑袋犟种,竟会把事情推到这步! 所以此时听谢昭提祖训,庆阳侯便是恼羞成怒。 “你在教训你老子吗?!” 谢昭不语,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分寸不让的对上他。 娶严舒月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谁也别想逼他。 庆阳侯的一声暴怒没有得到回应,屋内便陡然陷入了冷寂,气氛之僵,比刚才更胜。 眼看父子两人如此僵持不下,杨姨娘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三郎,你爹他也是太着急上火,你何苦与他对着顶呢,今日你在外头那些举动,定是把荣国公府给得罪了,我们府上已不比从前,实在不该与人交恶的。” 她面上心疼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对赐婚一事不愿意,也该好好告诉你爹,咱们想法子避开就是,正如你说的,圣旨未下,也不是不能转圜。” 谢昭掀了掀眼皮子,活脱脱叛逆少年的模样,“我早与父亲说过,赐婚之事,必定要推辞拒绝。” “你——!” 庆阳侯瞪眼,又要恼,被柳姨娘立马给按了下去。 又开始劝这边,“侯爷与孩子计较什么,三郎是您亲生的,您不疼他?这婚姻乃一辈子的大事,若选了不称心的,做不好夫妻,反倒生冤结仇,也百害无利啊。” “况且,三郎也不是不明理的孩子,就拿此前去陆家提亲来说吧。” 柳姨娘捡现成的打了个比方,“虽和陆大姑娘不相识,但知晓陆郎中对侯爷您有救命之恩,三郎便应了这桩事,可见三郎心里是敬爱侯爷的。” 她忽然提起陆家来,庆阳侯便朝她看了一眼,眸光略沉,若有所思,紧跟着,目光又扫向谢昭。 “你和陆家大姑娘之间是怎么回事?前些时日流言四起,我就想问你,上回陆家那小子的事儿,是你帮忙的吧,今日回来这样晚,是不是又为陆廷章的事奔走?” 他眯了眯眼,哼了一声,“可别拿是替我还人情做借口,你从来不是热络的性子,严姑娘今日当众说你和陆大姑娘有私情,可是当真?” 话题扯到了陆愉身上,谢昭冷硬倔强的神色,似乎划过一丝松动,极快,叫人看的并不真切。 “陆大人身陷工部贪污之案,如今外头说陆家什么的都有。” 他没否定,也没肯定。 庆阳侯对这个答案也不算满意,但看谢昭的样子,他肯定也问不出更多了,刚才也已经发过了脾气,此刻倒是真有些体累心累。 “这些事,这两天你给我好好想清楚,要如何解决吧,要么去荣国公府赔罪,要么把外头你和陆大姑娘的流言平了!” “我自会处理。”谢昭淡淡道,却又提另一件事,“陆大人对您有救命之恩,他出事,我们家不该袖手旁观。” 庆阳侯又气,“你不是都已经忙上了么,还与我说什么?滚滚滚,赶紧滚!” 谢昭看他一眼,也不很在乎的样子,拱了拱手,转头大步离开。 待他走后,庆阳侯才捂着脑袋,头疼不已的坐了回去。 “这个逆子,跟他娘一个样,就是非要气我,只要遇上点儿事,三两句话便不对付,还是徽儿让我省心!” 这是说长子谢徽。 柳姨娘眼眸微动,摆手屏退了屋里的下人,缓步走到他身侧,轻轻给他揉按太阳穴。 “大郎毕竟是长子,性子又和三郎不一样,素来知晓侯爷疼爱他。”柳姨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侯爷今日一番话,让妾身也多想了想,三郎似乎真对陆家和陆大姑娘太上心了些,这必定有蹊跷。” 庆阳侯皱眉,“上回我去陆家提亲,那陆大姑娘是拒了这桩婚的,如今...” “或许后来两个人又接触了几回,心意有变?”柳姨娘猜测。 而后又道,“其实侯爷,妾身也觉得三郎太过高娶,不是好事,那荣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可胜过大少夫人的娘家诸多,但素来规矩是嫡长子承家业,其余兄弟相辅,可若日后大郎夫妻两个镇不住人,恐怕于家宅安宁,不宜啊。” 庆阳侯沉默,良久才道。 “我心里有数,你不必说了。” 第二十五章善果 一夜寂静。 昨晚和庆阳侯不欢而散,谢昭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早膳都没在家里用。 他直接去了东街一处小饭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一桌东西,等店伙计端上来后,他正要动筷,一个年约六旬的清瘦老者,背手立在了他的桌边。 “谢校尉怎么出来吃呢,莫非侯府膳房的手艺,比不得这小地方?” “姜御史。” 谢昭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笑了笑。 “难得出来换换口味,竟这般凑巧碰上,那不如一道吃?” 那老者,也就是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姜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目光锐利,“我看不是凑巧吧,你这一桌点的,可都是老夫平日爱吃的,就连这座位。” 他将手中折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都是平日老夫常坐之处啊。” “大人慧眼如炬。”谢昭勾起唇角,客气的做出请的动作,“那还请大人赏脸,一道用顿早膳?” 姜御史见状,也是没再拘泥,大方撩袍入座。 而彼时陆家院内,陆愉才刚起身,坐在妆台前,由罗妈妈梳头。 门帘被撩开,金桃快步进来,“姑娘,有人府外求见。” “谁?”罗妈妈替她问了。 “张巧娘,姑娘应当还记得吧,她说有要事禀报姑娘。”金桃道。 之前陆诚救过的那个女孩子,如今被陆愉安排,带着弟妹,在她手下的一间绣房里做工。 铜镜里,陆愉清丽的脸上显出几分疑惑,但还是吩咐,“那就带进来吧。” 不多时人就到了她屋里。 如今有了安稳的生计,张巧娘的状态比之前好不少,穿着齐整利落,人也更精神,此刻见了陆愉,也更大方些。 “大姑娘。”张巧娘直接跪下了。 金桃以为她不动见礼的规矩,忙去拉她起来,却没拉动,跟着便听她道,“我知晓府里老爷遭了难,我这里有消息能帮上姑娘!” 这可真叫人意外了,当初陆愉收留她,只是看她们姊妹三个可怜,也是答应好的回报,却不想竟还能结出善果。 “姑娘正派人找,承接工部活计的人吧,我认得。”张巧娘眼神坚定,细看,眼里还有些泛红。 她咬牙道,“那工头叫张虎成,是我本族,前年他通过他姐夫的关系,在工部某得这桩活儿,带着村里不少人去干的,我爹是其中之一,本想挣钱给我娘看病,结果不慎从高处跌落丧命,谁知那张虎成不但没给答应好的赔偿银子,连我爹的工钱都不给,我娘与他理论,急火攻心,也...” “总之,这张虎成不是好人,他身上定有问题,我愿领姑娘去寻他!”张巧娘抹了把脸,忍下泪水。 陆愉没想到还能牵扯出这种故事,一时不忍,起身去扶她。 “快起来,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我们两个如今也算是同命相连了,若线索有用,能洗清我父亲的冤屈,那个张虎成定跑不掉,我一定也为你爹娘伸冤!” 张巧娘点头,当即细细道来。 一炷香的功夫后,罗妈妈出去了一趟,叫来了儿子梁安。 陆愉仔细吩咐过一番后,梁安便由张巧娘领着,赶往了京郊一处村庄。 午后,梁安便带回来了好消息。 那个叫张虎成的,确实是当年参与修建行宫宫殿的人之一。 除了他之外,还大大小小另有五六个包工头,一起分干的这批活儿,而帮张虎成弄到这份肥差的那个姐夫,与陆廷章手下一位姓吴的主事,关系十分亲近。 “小的按姑娘吩咐,说是要新建一处别院,银钱不是问题,需得工匠手艺好才行,那张虎成立马就吹嘘起来,说自己替皇家干过活儿,小的便都套出来了,他急着想包下这活儿,还给小的塞了五两银子贿赂,说事成还有更多酬谢。”梁安如实道。 并将那银子拿了出来。 陆愉看了一眼,没接,“既然给你,你就收着,权当跑腿辛苦。” 她又沉思片刻后,吩咐道,“你替我找一处庄子,面积要大,空些旧些的最好,租下来,我有用。” “姑娘,这恐怕要耗费几日。”梁安有些为难,“京郊的庄子,大的基本都被富贵人家占着,轻易不租的,不大好找。” 那些人不缺钱,也不会轻易租给来历不明的人,而陆愉要办事,肯定会隐瞒身份。 陆愉皱眉,“不打紧,你先找,我也想想法子。” 梁安拱手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他走后,陆愉便和罗妈妈把她生母留给她的嫁妆,拿出来点了点,田地是有的,但庄子就一处,不大。 也没法子,因为陆廷章和她生母姚氏都不是京中本土人士,是陆廷章高中后入京做官,才搬来京城的,这些东西都是来了之后才置办的,那时候手里钱财更有限。 但若实在不行,最后也只能用这个了,就谎称要建的小而精致吧。 正发愁,又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许公子来了。 陆愉想着应该是有什么消息,所以立马换了身衣裳,往前头去了。 前厅。 许宁霄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并未坐下,而是时不时朝门口望两眼,终于见到了人影,这才快走几步,迎了过去。 “阿愉妹妹。” “许公子。”陆愉欠身。 “你没事吧?我都听说了。”许宁霄担忧的看着她,“昨日太晚,今天又被其他事耽搁,我早该来的,陆伯父的事情…” 听他寒暄一阵,终于要到正题上了,陆愉不自觉的聚精会神起来,而后便听对方道。 “我也会帮着想法子的。” 陆愉难免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多谢许公子了,如今家里也乱,我整日担心的厉害,不知,大理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吗?” 许宁霄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皱眉道,“不曾,我是担心你,所以来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虽然我刚入朝,说不上话,但我已经写了折子,明日就请掌院学士代为转呈皇上,为伯父申冤。”他道。 庶吉士没有直接向皇上递奏折的资格,所以…陆愉估么,这折子写了,恐怕也出不去翰林院就会被拦下打回。 所以她摇了摇头,“许公子还是不要递这个折子,对你不好,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刚进翰林院,还是不要插手此事。” 以免让上司不喜。 陆愉虽然盼着有人帮忙,但也没有这样坑人家的。 许宁霄沉默,表情也不轻松,显然他心里也清楚这个问题。 抿了抿唇,沉声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父亲那边…” “大姑娘,有人送了封信给您。” 管家忽然出现,打断了厅内的交谈。 第二十六章 我对陆家大姑娘一厢情愿 “给我?谁送来的?” 陆愉奇怪,伸手接了过来。 管家只摇头,“不知道,门房说,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送的,想来是受人指使。” 这种时候,有些人家怕惹祸上身,只敢暗地里帮忙,这也是有的。 想着,陆愉也没太避讳,当着管家和许宁霄的面,将信给拆了出来。 内容很简短:明晚子时,西角门见。 写信的人很谨慎,看得出来故意将字写的歪歪扭扭,辨别不出笔迹,陆愉皱眉,一时辨不出这究竟是恶作剧,还是什么别的。 都递信了,却又还藏着掖着,不说清楚。 “阿愉,你怎么了?”见她眉心簇起,许宁霄问道。 陆愉这才将这封没头没脑的信收了起来,“没事。” 见她没提信件的内容,许宁霄虽好奇,但也克制礼数,没有打听,只沉声道,“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千万别客气,都要告诉我才是。” “放心吧,我会的。”陆愉唇角弯了弯,露出几分略带安抚的笑,“你都把我当妹妹了,我自然不会和自家兄长客气。” 听得兄长二字,许宁霄眼神闪了闪,嘴唇一动,似想说什么,可看着陆愉坦然的笑意,又咽了回去。 最后敛眸沉沉的‘嗯’了一声。 随即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愉看出来,“许公子还有事想问我?” “对...就是你和,和谢三公子的事情。”许宁霄面上有些犹豫,似乎怕言辞不当,说错话,伤了人。 不过陆愉倒是很坦荡,“都是流言罢了,严家姑娘心仪谢三公子,总觉得旁人与她争抢,闹出了些不好看的事。” 她这么说,许宁霄明显松了口气,立刻点头,“我明白,你绝不是那样的姑娘,不过——” “谢三公子若一直这样纠缠你,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我估么你是不想理会,让流言自己消散,但...” 许宁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愉打断。 “谢三公子纠缠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怎么忽然流言,变成这样了吗? 许宁霄顿住,点头,“是啊,巡防司里的人都知道了,现已传开,说谢三公子自己亲口承认的,就...对你一见钟情,上回提亲不成,十分可惜,仍不想放弃,觉得陆家家风清正,你是个好姑娘,只可惜你对他无意。” 他越说,陆愉越怔愣。 什么‘一见钟情’,谢昭那种又冷又傲的小子,还能说出这种话? 上回在许府,想打探一句她有无怀孕,都羞耻的说不出口,如今怎么... 且他这么做,是明显是打算,独自抗下所有流言纷扰,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了啊! 许宁霄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阿愉?” “嗯,嗯。”陆愉回神,随口应了两声,“我如今只关心父亲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罢,她岔开话题,“对了许公子,请问你家中在京郊,有没有什么闲置的庄子,大些的,能否借我用一用?我付租金的。”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向来都是母亲管着的,我需得回去问问,钱财无所谓,你要用来做什么?”许宁霄好奇。 陆愉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拖出,只道,“我可能有些用处,但还没想定。” 见状,许宁霄也没追问,又关心了几句,因手头还有事,便离开了。 恰好郭氏派人来,请陆愉去说话,她估么是对方知道了许宁霄来过的事,想打听消息,便将这头事情都抛下,先过去了。 其实过去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安抚。 因为许宁霄来这一趟,除了带来的有关谢昭的消息,有点用,其他都没什么帮助。 所以陆愉没坐多久,便又回了自己的院里。 待彻底安静下来,才把刚才那张纸条,又取出来看了看,这会子,忽然觉得隐约有那么几分熟悉,写字的人似乎刻意保留了两分,自己的行笔习惯,她定在哪儿见过这字迹。 可着实想不起来。 算了,陆愉将信收起,是人是鬼,她肯定要去见一见。 次日。 郭氏早膳之后就出了门,她在家里实在等不住,只隔了一天,还是打算出去再四处打听打听。 她刚走,陆诚就回来了。 陆诚在明澜书院读书,因为隔得远,坐马车都得走半天,所以平常都是一个月回来两次,待两晚就走。 这回陆廷章出事时,他才回书院不久,家里也没惊动他,主要他在也帮不上忙,现在跑回来,肯定是自己听到风声了。 果然,回来便直冲陆愉的院子,抓着人问个不停,知道事情经过后,便急的不行。 一时扬言要去击鼓鸣冤,一时又说要出去找人帮忙,被赶来的陆欣朝他脑门上给了一巴掌,才消停坐下。 “你个不长脑子的,这时候可别乱来,让长姐心烦了!” 陆诚还不服气,“我不长脑子,你有好办法?” “没有。”陆欣叉腰,“但我不聒噪,不烦人。” 好吧,陆诚哑口无言了。 陆愉看着这俩,也是挺无奈的,她确实很烦啊,折腾两天了,一点进展不见。 而就在这时,罗妈妈忽而进来了,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您要找的庄子,有着落了,不过对方说要亲自和您当面交易。” “可靠吗?”陆愉询问。 罗妈妈点头,“梁安已亲自看过了,正好符合姑娘的要求,那庄上管事听说有人要租地,主动找来的,说主子家大业大,用不上这许些地方,一时不知用来做什么,就闲着,主家是个商人。” 梁安行事很妥帖谨慎,他说没问题,应当是无碍的。 难得这么快找到合适做局的地方,陆愉也耽误不起时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一趟。 她问,“约下见面的时间没有?” “说今日主家正好在那边,姑娘要是今日能去,随时都成。”罗妈妈道。 闻言,陆愉也不磨蹭了,当即命罗妈妈叫上七八个见状家丁,准备换了衣裳就出门。 见她要出去,陆诚便闹着要一起,陆欣也跃跃欲试的模样。 拗不过这两个,陆愉索性都带上了,主要是怕陆诚这个调皮小子,趁她不在,惹出新麻烦,陆欣么,看起来是对陆诚有血脉压制的,带上镇妖。 由于他们如今出行还不好太惹眼,所以先命人去车行租了两辆马车,又悄悄从角门溜出去,才在外头人多处汇合。 主仆一行十几号人,朝京郊去了。 到了地方,陆愉让两小只在外头等,她带着罗妈妈和金桃,还有两个家丁,先进了庄子里。 却没想到进去后,没走多远,便遇上了个熟人。 是初七。 “陆姑娘,随小的这边走吧。” 初七恭敬的引路,指向南边一处竹屋。 待陆愉跟着他过去,便在竹屋里见到了正备下茶水等着她的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