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鉴录（楚汉篇）》 第1章 坑杀秦卒 前206年，历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大秦帝国已然覆亡，谁将成为新的天下之主？是先入关中的刘邦？还是所向披靡的项羽？ 先提几个小问题：刘邦的手下曹无伤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的领导？项羽的叔叔项伯为什么要向张良通风报信？项羽不杀刘邦真的是因为心慈手软吗？我们来看看灭秦之后这两人都在忙些什么。 随着秦朝的覆灭，关中地区的统治秩序也陷入混乱，秦朝的法律条例不仅严酷，而且条目繁多，百姓不堪其扰。萧何认为：“如今之计，必须立即废除秦朝的繁苛律令，颁布几条新的管理条例，稳定关中地区的民心，标准怎么简单怎么来。” 刚刚从秦王宫纸醉金迷中恢复理智的刘邦立即发出通知，召集关中父老和地方豪强开个会。在会上，刘邦说：“大伙被秦朝的严刑苛法坑惨了，我出发前，楚怀王跟大伙约定，谁先入关中，谁就是关中王。照这么看，我就是关中王了。为了稳定关中地区的统治秩序，下面我提三点要求。” 底下人赶紧掏出小本本做笔记，回去后深入学习领会。 刘邦说了三句话：“第一，杀人偿命；第二，伤人和偷盗者要治罪；第三，其他法律一律废除。” 没了？这也叫开会吗？会议圆满结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约法三章”。 乍一看，这三条内容也太简单了，把一套复杂的法律简化成这三句话不乱套了吗？其实这三点正是刘邦深思熟虑的结果，当时秦朝刚刚灭亡，民心不稳，这三点通俗易懂又好记，百姓们好理解，官员们好执行，很快就在百姓中传播开来。 为了安抚民众，紧接着刘邦又说：“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你们解除压迫的，而不是来欺负你们的，你们不必害怕。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日常生活，我准备将队伍拉回灞上，等各路诸侯到齐后，再召开专题会议，商讨后续问题。”为了将讲话精神传达到每一处，刘邦组织了一支宣传队，和秦朝的官吏一起走街串巷、张榜安民，向百姓摆事实、讲道理。 关中百姓一看，刘邦的队伍不偷不抢，仁义啊！争相拿着牛、羊、酒来慰问。刘邦又一本正经演起了戏：“乡亲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礼物我不能收！还请大家都带回去吧，我不想让大伙儿破费。” 刘邦这招以退为进玩得不错，百姓们果然又被感动了，唯恐刘邦不在秦地称王。从这一刻开始，刘邦从一个占领者变成了解放者，他失去了秦王宫的香车美女，却得到了天下人心。 然而，与此同时，刘邦又干了一件糊涂事，他身上有一个优点，很清楚自己的短板，所以在做一些决策的时候，乐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是身为老板，下属的意见必须斟酌采纳。 在撤回灞上之后，有个猪队友给刘邦出了个主意：“关中是块宝地，富甲天下，形势易守难攻。章邯投降项羽后，被项羽封为雍王。如若让他们入关，那么你就得挪窝了。依我之见，得赶紧派人守住函谷关，阻止诸侯联军进入，征调关中士卒来增强自己的实力，这样才能挡住诸侯联军西进的脚步。” 这个主意很狗血，也很愚蠢，但刘邦却听进去了。为什么刘邦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很简单，因为误判形势，他以为凭借着民众对自己的信任就可以关起门来当个“关中王”，殊不知这样做反而会激怒项羽和诸侯联军，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果不其然，就在刘邦忙着收揽民心之时，刚刚在巨鹿之战中大败秦军的项羽正马不停蹄地向咸阳赶来。 巨鹿之战，项羽以少胜多，一战成名，也让他有了傲视天下群雄的资本，战神之名也由此而生。这一战后，项羽的威望骤然达到了顶点，一下变成了诸侯心中无可动摇的英雄，不仅奠定了项羽在诸侯中的领导地位，而且也极大增强了他的军事实力。 当他得知刘邦抢先进入咸阳、入主关中后，项羽怒了，虽然楚怀王当初曾与他们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没有项羽在巨鹿拖住并击垮秦朝的两大主力兵团，刘邦如何有机会抢先入关？而今自己在这边九死一生，奋力苦战，却让刘邦那老小子抢先摘了革命果实，项羽如何不怒？ 在项羽的内心深处，作为胜利者的那种骄傲和自尊心也让他不能对刘邦的这种取巧行为无动于衷，他不能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等着，受死吧！ 就在项羽下令火速向关中推进时，途中却出问题了。项羽手下的小弟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为六国诸侯联军，另一部分为投降的秦军，这两支军队打了那么久，见面就掏板砖，一言不合就拔刀。 在此之前，诸侯联军中有不少人在关中劳改过，秦地的官兵一向以主人自居，劳改期间被打骂那是家常便饭。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章邯率秦军投降后，六国小弟便凭借胜势，把秦军官兵当作奴隶和俘虏来使唤。 秦军被欺负惨了，自然也感到憋屈，有不安分的就在营中到处串联。“咱们就不该信章邯，这么轻易就投降了。如果项羽能够顺利入关还好说，要是函谷关攻不下来，我们被他们裹挟回关中，父母妻儿又留在秦地，运气好的妻离子散，点儿背的就家破人亡。这可怎么办？” 这样一鼓躁动不安的情绪在秦军中迅速蔓延，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在向项羽投降后，一直被限制人身自由，不让接触秦军，对于秦军中的这种不安情绪，三人一无所知。 各路诸侯大佬们听到了这些议论，随即报告了项羽。项羽召集英布和蒲将军商量：“目前军中秦兵还很多，他们老大虽然投降了，但小弟们心中不服气。如果到了函谷关不听从调遣，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会搞得我们很被动。必须想办法解决此事。” 秦军兵卒对自己的前途感到忧虑，有这样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在一般情况下，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只要召开一次员工座谈会，加以适当的笼络，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化解。 然而项羽可不这么想，直男的想法很简单，这些秦军虽然暂时投降了，但对自己并不是诚心归附，20万秦军，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自己的反秦大业，也为了免去后顾之忧，项羽采取了最简单、也最粗暴的解决办法，杀！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四下里寂静无声，项羽将20万秦军带到新安城南，缴了械，全部赶入事先挖好的万人坑里，然后悉数活埋，无数的泥土扬起，洒落在他们身上，一点点将他们吞没。 这是人类战争史上的一次灾难，项羽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不仅削弱了自己的力量，而且只能使秦民更加怨恨楚军，可怜的秦军将士们直到临死前还以为自己有机会能回到熟悉的故乡。 最大的隐患除掉了，项羽终于舒了口气。 自春秋战国以来，各诸侯国玩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游戏，战乱频繁，也涌现出了一批优秀的将星。虽然说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场景也是常有的事，但活埋已经放下武器、失去战斗力的俘虏，和战场上杀敌还是不一样的，白起和项羽都是名垂青史的名将，却都落了个悲惨的下场，而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杀降。 当项羽带着40万大军赶到函谷关前时，迎接他的不是欢呼和掌声，而是冰冷紧逼的城门和城头高高飘扬的红色大旗。“沛公有令，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能入内！” 凛冽的寒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项羽怒了：“你个老登，信不信我削你！”他给英布下了命令，火速拿下函谷关！ 英布是项梁手下头号战将，在项羽的屡次征战中，英布的部队常常是楚军先锋，战功卓著。巨鹿一战，英布接受项羽的指令，率先渡过漳河，发起攻击，为项羽立下大功。此次攻打函谷关的重任自然又落在英布肩上。 函谷关是天险，易守难攻，英布没有选择正面进攻，而是让部下侦察地形，抄小路进军，从侧面击败守军，一举拿下了函谷关。刘邦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得知项羽轻而易举攻破了函谷关，分分钟就要抵达咸阳，刘邦集团上上下下全吓坏了，前方高能预警，还等什么呢？赶紧跑路吧！ 这不，刘邦麾下一个叫曹无伤的小弟沉不住气了，他跑去给项羽添了把火：“刘邦那老小子想要在关中称王，任秦王子婴为相，将奇珍异宝全部据为己有。太气人了！” 其实曹无伤来投靠项羽很容易理解，他虽然是最早追随刘邦起义的元老级人物之一，但他在职务上升迁太慢，很多后来者都超过他了，他还是个左司马，心里极度不平衡。同时项羽的实力有目共睹，他的兵力是刘邦的数倍，曹无伤自然不会跟着刘邦，转投明主才是明智的选择。 曹无伤透露了刘邦想要称王于关中的野心，众将士议论纷纷，项羽也是半信半疑。这时范增再添一把柴，他告诉项羽：“刘邦本来就是一个老流氓，贪财好色，入了关中后竟然秋毫无犯，还跟百姓约法三章，他志不在此啊！老夫夜观天象，发现他有隐约的龙虎之气，这可是天子的征兆，不得不除。” 范增是项羽的亚父兼首席智囊，作为叔父项梁的托孤重臣，范增的话很有分量，刘邦能克制自己的贪欲，说明他有更大的野心。 项羽的情绪果然被调动起来了，刘邦可恶，欺人太甚！随即下令，让炊事班准备大餐，好好犒劳一下弟兄们，吃饱喝足，明天一早给我踏平刘邦的军营！ 此时的刘邦丝毫也没有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到他的头上。 第2章 故人来访 都说英雄造时势，其实小人物也是可以改变历史走向的。比如：秦始皇手下那个拿药袋砸了荆轲一下的医官夏无且、刺杀孙策的三个许贡门客、在马邑泄露汉军计谋的雁门尉史，特别是钓鱼城下一炮轰死蒙哥的南宋士兵。 项羽的叔父项伯在“楚汉争霸”时期可以说是“反面典型”，他虽为项氏宗族，深受项梁和项羽的信任，然而在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的过程中却多次“胳膊肘往外拐”，甚至不少人将项羽的败亡归罪于项伯。那么，项羽被消灭后，项伯的结局又是如何呢？ 项伯本名项缠，出身楚国贵族项氏，史料虽未记载其具体出身，但应该和项梁、项羽血脉关系较近，是项梁的堂兄弟。项梁在秦末起兵后，项伯前往追随，后项梁拥立楚国宗族熊心为楚怀王，项伯被楚怀王任命为左尹。 不过令人称奇的是，虽然他是项羽阵营的主要成员，却在鸿门宴救了刘邦、广武之战救了刘邦的老爹刘太公。作为刘邦的恩人，项伯最后结局如何呢？简单来说就是结局挺好，封侯了，只不过不姓项了，改姓刘了。 项羽乌江自刎后，项伯率项氏宗族投降刘邦，刘邦为了笼络人心，赦免项氏全族并赐姓刘。于是项伯改名刘缠，被封为射阳侯，封地位于今江苏省扬州市宝应县射阳湖镇东部。不过鸿门宴时候答应的儿女亲家的事就免谈了。 项伯还是缠氏的得姓始祖，在项伯的后裔子孙中，有以先祖的名字为姓氏者，称“缠氏”。缠氏族人主要分布在今山西省朔州市、阳泉市平定县太行山区等地，河北省蠡县大曲提乡等地。 前201年，刘邦第三次分封功臣，项伯和张良、萧何等十三人同列，正式受封为侯，但具体食邑数量未见记载。项伯归汉后虽被封侯，但因曾是项羽阵营的核心成员，未获实权，仅以列侯身份享受封地赋税，生活优渥但远离朝政。他在前192年去世，享年70余岁，善终。 话说项羽驻军新丰鸿门，兵力40万，对外号称“百万大军”。刘邦驻军灞上，兵力10万，对外号称“二十万”。一方是磨刀霍霍、杀气腾腾、志在必得，一方则是心惊胆战、手足无措、坐以待毙。如果没有项伯顾及朋友之义，估计此后的中国历史就要改写了。 项羽的叔父项伯跟张良有交情，想当年，项伯出来混江湖时不小心杀了人，从此他踏上了漫漫的逃亡之路。他逃到下邳时，与同样隐身于此的张良相遇，两人一见如故，项伯便在张良的小屋里落了脚。 张良救了项伯一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张良目前就在刘邦的公司上班，项羽要率军荡平刘邦军营，张良如何能够安然脱困？ 想到这里，项伯顿觉热血上涌，他连夜骑马跑到刘邦军营，私下会见了张良，把真相一股脑儿全告诉了他：“项羽明天就要打过来了，赶紧跟我跑路吧！” 面对故友的善意提醒，张良却说：“不！刘邦是我的伯乐，我不能抛弃他。”一转身，张良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邦。 刘邦一听，顿时冷汗就下来了，急切问：“子房，这可如何是好啊？” 张良思忖片刻，问刘邦：“是谁给您出的派兵守关这个主意？” 刘邦说：“是个路人甲。他告诉我，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联军进来，我就可以占据整个秦地称王了。所以我才信了他的话。” 张良说：“你估量一下，自己的兵力抵得过项羽吗？” 刘邦沉默不语。这不明摆着吗，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们俩谁的年龄大？” 张良说：“项伯比我大。” 刘邦一听，面露喜色，对张良说：“子房啊，麻烦你去把项伯请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张良去叫项伯。项伯很尴尬，刘邦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是来救张良的，可是架不住张良央求，那就见一面吧。 一见项伯，刘邦那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热情有多热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项大哥啊，以后咱就是亲兄弟了，我现在有一儿一女，不知道您有几个孩子？不如咱们就结个娃娃亲吧，以后就是亲家了。听说项王已经到了关中，我跟他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您可千万要帮着给解释一下啊。我把函谷关给封了，那是为了给项王看家，是防止别人进来捣乱的。咸阳城、秦皇宫，这不都给项王留着了嘛，我可是什么也没动啊，移交清单都准备好了，就等项王进城接收了。我对项王那可是一百个忠心，可千万不能听别人乱嚼舌根。” 刘邦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项伯被哄得心花怒放，哪里还有其他想法？他满口答应：“亲家放心，我会跟项羽说的。只是光我说也不管用，你明天一大早最好亲自来面见项羽，再解释一下。” 刘邦连连点头，表示绝不误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酒至半酣的项伯乘夜离开，回到军营中，把刘邦的话一五一十全部报告给项羽，接着又为刘邦辩解：“侄儿你想想，如果不是刘邦先攻破关中，你入关怎么会这么顺利？人家立了这么大的功，咱却要揍人家、要置之于死地，这事做的不地道啊。依我看，不如对刘邦善待安抚，让他为我所用。” 项羽听叔叔都这么说了，只好答应取消次日的军事行动。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项羽认定叔父吃里扒外，为什么不杀了他或者处罚他？反而听从了项伯的建议呢？有一种观点是你觉得项伯背叛了项羽，是因为你是后人，知道项羽刘邦终有一战，项羽没打得过被弄死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当时项伯没让项庄一剑刺死刘邦是吃里扒外的行为。 项伯并非穿越者，从当时的情况看，一旦刘项交战，即使项羽取得胜利，也难免元气大伤。如果刘邦主动低头，我们项家可以兵不血刃而得关中，何乐而不为？而且刘邦先入关中，已经从道义上站住了脚。现在他愿意放弃关中，我们却坚持消灭他，会失去人心啊。如果我们用政治手段通过谈判进一步削弱刘邦的实力，则为上上之选。 站在鸿门宴时期的项羽角度来看，他那会也没想弄死刘邦，急切想弄死刘邦的是范增。项羽一开始为什么生气？因为曹无伤告诉他【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 从之后来看，项羽的目标是分裂弱化关中、抢掠金银财宝回楚地称王、弄死义帝后称霸，所以如果刘邦当了秦王，项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才说：【“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 范增可能是看出了刘邦的威胁，一心想弄死刘邦，所以才附和项羽。但是项羽也不傻，曹无伤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情报是真是假？所以他需要更清晰的情报，刚好项伯和张良是朋友，项伯可以走非官方渠道外交一下。 从项羽的角度看，项伯的行为完全是在帮助他，结果上也是成功的。项伯走非官方渠道面见刘邦，得到了刘邦方面精确的外交承诺，曹无伤的情报是假的。项伯是个大大的忠臣啊！ 到了后面鸿门宴，项羽已经确定不杀刘邦了，因为通过他的判断分析，确认已经可以轻松拿捏刘邦，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呢？项伯站出来阻止范增很合理吧，他前前后后都在帮项羽做事，而不是帮范增做事，更没有帮刘邦做事。 刘邦虽然送走了项伯，但刘邦深知危机并没有就此解除，像范增这样的变数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所以，明天的赴宴才是两个男人的终极对决，一个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将门虎子，一个是深谋远虑、知人善任的市井英雄，楚汉争霸，谁主天下，中国历史将何去何从，所有这一切都聚焦在两千多年的这场饭局上。 第3章 鸿门宴会 鸿门宴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影响最大的饭局，没有之一，因为它已经成为了现实生活中“挖坑埋人”的代名词。我们今天用“鸿门宴”去借喻那些惊险局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回到事件当时，项羽真的是要杀刘邦吗？ 《史记》记载：【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也就是说，第二天一大早，鸡还没叫，刘邦早早起床，带着一百多名保镖到鸿门面见项羽。 一见面，刘邦就向项羽道歉：“我跟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打辅助。我也没想到自己走了狗屎运，竟然先入关灭了秦朝，又在这里见到了您。听说您对我有点误会，准是有小人挑拨离间，您可千万别轻信啊。” 仔细回味，刘邦的这番话可谓是意味深长，王立群教授曾把刘邦的这段话称为“鸿门说辞”。 首先，刘邦强调了自己和项羽的战友情，消除了项羽对自己的敌意，表明自己和项羽，同为反秦起义的两大主力军，两人属于同盟关系。 其次，刘邦否认了自己抢先入关、想当关中王的意图，解释自己是偶然进入关中，把必然事件改成偶然事件，所以不存在所谓的“欲王关中”的流言。 既然当初义帝定下盟约：“先入关中为王。”我刘邦都没有“欲王关中”的企图，反倒是等您来接收。那么项羽还如此整顿兵马大动干戈就有点下不来台面了。不过没关系，因为刘邦早就为项羽找好了台阶，“今有小人从中挑拨”，破坏我和将军您之间的团结。总之一句话：误会，全都是误会啊。 刘邦把话说得不卑不亢，逢迎中又带点委屈。话既然说到了这里，项羽就不得不表态了，他对刘邦说：“可不是嘛，这都是你手下的曹无伤说的，要不我也不会生这么大气。好了，都过去了，一块进去喝酒吧。” 从这里可以看出项羽确实是非常好面子的，我现在已经是灭秦领袖了，是天下第一大英雄，作为老大，如果是非不分，遇事不明，岂不是让天下诸侯看清我？认为我既不仁义，又没有政治智慧。于是，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曹无伤给卖了。 在项羽眼中，曹无伤不过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小人，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完全没有保护他的必要。 但这个解释实在没有必要，此时的项羽拥兵40万，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候，面对刘邦的乞求，完全可以付之一笑，继续拿捏刘邦，毕竟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可是项羽却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竟然认真解释了。这一解释，项羽就已经落了下风。 大帐内，各人座次分明。项羽是主人，和项伯面朝东坐；范增面阴南坐；刘邦是客人，面朝北坐；张良面朝西陪侍着。帐内众人各怀心思。 张良没有喝酒，默默注视着项羽的一举一动。范增眯着眼，盯着对面的刘邦。刘邦明显感觉到了范增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烈杀气。不过他表现得很从容，屡屡举杯向坐在西侧的项羽敬酒，回忆着两人并肩战斗的革命光辉岁月。 项羽的面容有些冷峻，一张凛凛生威的国字脸上，两道浓眉下，一双虎目精光闪闪，气势凛冽，不怒而威。面对刘邦的股勤致意，项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刘邦的吹捧和赞扬，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 范增一看项羽这架势，那语气、那眼神，没有杀机啊，合着我之前的话都白说了？这可不行！必须要提醒项羽干掉刘邦。范增一个劲向项羽使眼色，看他没反应，又举起身上佩戴的玉玦向他示意。 项羽什么反应？他假装没看见。 范增心中一股怒意升上来，暗想：“刘邦一定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既然项王这么优柔寡断、心存妇人之仁要放过刘邦，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坏人吧。” 想到这里，范增起身出去，叫来项庄：“项王心肠太软，被刘邦忽悠了。你进去给刘邦敬个酒，然后就说给大家舞剑助兴，趁机把刘邦扎死。这次要是让刘邦跑了，将来你们都得让他团灭。” 项庄是项羽的堂弟，作为项羽麾下武将一直追随项羽南征北战。范增找来项庄出头，自然也是有他的一番考虑的。不论项庄在宴会上如何行事，项羽也不会拿这个堂弟怎么样。 项庄听完范增的建议，没有任何犹豫，手握剑柄掀开大帐，大步入内，敬了一圈酒，然后对项羽说：“项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就让我来舞剑为诸位助兴吧。” 项羽抚掌说：“好！” 项庄拔剑起舞，就在众人看得出神之际，项庄的剑突然刺出，剑锋所指正是刘邦。刘邦大惊，忙将身子往后一仰。这时，一柄剑从旁掠出，接下了这一剑。项庄抬头一看，项伯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手中横着一柄剑。 项伯转向项羽，微微笑道：“一个人舞剑有什么意思，我也为项王和沛公舞剑助兴。”项羽点点头，项伯望着项庄，举起了手中剑。 项庄心中惊诧不已，他和项伯是叔侄关系，如果失手伤了项伯，自己这罪过可就大了，所以他暗暗手下留情。每当项庄刺向刘邦时，项伯就用身体掩护刘邦。项庄找不到机会刺杀刘邦，也不敢刺伤项伯，大帐内，一阵铿锵的双剑交击声。 再看刘邦，饶是在如此凶险万分的境地下，他却对近在咫尺的剑光熟视无睹，自顾自喝酒。 面对此情此景，张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向项羽一揖，走出大帐，找来樊哙。 此时的樊哙万分焦急，却又束手无策，一见张良出来，急忙迎上去问：“里面什么情况？” 张良回答：“十万火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樊哙一听就炸了：“我进去跟他拼了！” 樊哙拿起盾牌就往大帐内闯，交叉持戟的卫士想拦住他，樊哙侧过盾牌往前一撞，哗啦一声，卫士们全都被推倒在地。就在卫士手忙脚乱之际，樊哙已经闯进大帐，对项羽怒目而视。 项羽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如黑熊般一身粗肉、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的大汉，如金刚般伫立在大帐中，瞪着俩铜铃般的眼睛看向自己。 项羽也是吃了一惊，他下意识握住剑，挺直身子，喝问：“来者何人？” 张良连忙上前告罪：“回项王，这是沛公的贴身保镖樊哙。” 项羽闻言，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樊哙，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称赞：“真是位壮士！赐他一杯酒。” 手下人给樊哙拎上来一桶酒，樊哙能喝，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来者豪爽，正合项羽的脾气，他一挥手：“再给这位壮士一个猪肘子！” 手下人又扛来一个大猪腿，生的。樊哙也不在意，将盾牌往地下一扔，把猪肘子往肩上一扛，拔出剑来边切边吃。 项羽都看傻了：“壮士！还能再喝吗？” 樊哙朗声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喝酒？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无数，唯恐杀不完；给人加刑，唯恐用不尽。结果导致众叛亲离。楚怀王跟大伙儿曾有约定：‘先入关中为王。’如今我家沛公击败秦军进入咸阳，财物丝毫没有动，封闭秦王宫室，把军队撤回灞上，等待大王您的到来。之所以派遣将士把守函谷关，为的是防备其他小蟊贼。沛公如此劳苦功高，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您居然还听信小人之言，对沛公起了杀心。您这是卸磨杀驴啊！” 樊哙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项羽被噎住了，让樊哙先坐，半天没吭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邦看着范增眼中越来越浓的杀气，擦擦嘴，准备开溜了。他以上厕所的名义出了大帐，顺便对樊哙使了个眼色。樊哙跟着刘邦出帐。 刘邦说：“咱也没打个招呼就这样闪人，不太好吧。” 樊哙说：“主公就别磨叽了，干大事不必顾及小礼节，讲大节无须躲避小责备。如今人家好比是刀子砧板，我们好比是鱼肉，还打什么招呼啊，赶紧溜之大吉吧！” 一行人沿小路离开鸿门，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羽告别。 等了半天的项羽最终没等来刘邦，倒是张良带着一对白璧和玉斗回来了。张良一拱手说：“沛公不胜酒力，已经先回去了，临走前让我献上白璧一双给您。这有一双玉斗，是送给亚父的。” 送走了张良，范增再也忍不住了，拿过玉斗，狠狠砸在地上，指着项羽的鼻子就开骂了：“竖子不足与谋！将来能得到天下的必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都要被他团灭了。” 一场宴会就这么匆匆忙忙结束了，回到军中的刘邦只做了一件事，立即诛杀曹无伤。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知名度最高的一场饭局，同时也是一场精彩的智斗群戏，一直以来都受到文学家和艺术家，乃至编剧导演们的青睐。这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也是一部张良、范增、樊哙、项庄、项伯等谋臣武将之间的精彩对决，范增的老谋深算、张良的机智冷静、樊哙的粗中带细……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暗示了将来历史发展的轨迹。 有一个问题争论已久，鸿门宴明明是个绝好的刺杀机会，为什么项羽要放虎归山？为什么不杀了刘邦？为什么对范增的暗示视而不见？前一天，项羽还怒气冲冲，动员全军做好备战工作，第二天去收拾刘邦。结果刘邦来了，三两句话就让他放下了戒心，两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每当读到鸿门宴，都有一种分裂感，让人忍不住想使劲摇醒项羽。后世有人认为，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是妇人之仁，不由让人扼腕叹息，那么好的机会居然错过了，甚至有人把鸿门宴作为刘项争夺天下的一个转折点。如果鸿门宴上项羽能够果敢坚决一点，将刘邦这个未来的心腹大患铲除，怎么会有后来的“不肯过江东”的凄惨结局？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第4章 鸿门赢家 提起鸿门宴，大多数人脑海中会浮现刀光剑影、杀机四伏的场景：项羽设局欲杀刘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樊哙闯帐，怒目圆睁…… 然而真实的历史却与戏剧化的演绎大相径庭，真相是这场饭局既非精心策划的“杀局”，也非项羽“妇人之仁”的失误，而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和解宴。从结果看，项羽获得的好处更多。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仅以【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寥寥数字记载，既无预谋，也无周密部署。 秦末天下大乱，楚怀王为激励诸侯，立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刘邦避开秦军主力，迂回攻入武关，于前206年接受秦王子婴的投降占领咸阳。项羽则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歼灭秦军主力，成为诸侯联军领袖。 然而矛盾来了，刘邦虽然先入关，但实力远逊项羽，刘邦军10万，项羽军40万，而且项羽自认灭秦首功，对刘邦“捡漏”的行为极为不满。 当项羽得知刘邦有意在关中称王时，他其实有两个选择。一是用武力直接扫平刘邦军；二是以武力威胁，逼迫刘邦自己主动放弃称王，拱手让出关中，听从他的处分。 选择第一种武力解决，项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实力将刘邦及其所部击溃乃至全歼。但项羽并没有这么做，至于原因，樊哙在鸿门宴上说出了部分原因。 首先，刘邦无罪，而且有功。刘邦亡秦在先，举世皆知，他有大功。至于封闭函谷关之类属于小过，构不成攻伐的罪名。 其次，樊哙没说，但项羽清楚，刘邦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项羽率领的40万军队不全是他的部队，这里面他的楚军只有10余万，剩下的20多万都是归其指挥、听其调令的诸侯军。刘邦此时也拥兵10万，项羽在兵力上的优势并不明显，那些诸侯军在两人开战时会不会不听指挥，再来一次作壁上观？项羽也不敢确定。 诸侯们合力灭秦，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当然是瓜分胜利果实。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会师关中，然后一通乱抢。刘邦锁关行为在诸侯看来就是“吃独食”，所以大伙一股脑跟着项羽干他。不是项羽可以指挥大家，而是大家不爽刘邦，刘邦这时候成了天下公敌。 联军进关后发现他驻军灞上，而且咸阳城里那点东西也没怎么动。这时候诸侯对于刘邦的仇恨度也就不高了，因为好不容易打赢了秦军，这次入关摆明了是抢钱而不是内讧的。刘邦驻军灞上是公开行为，也证明了刘邦没有想自己独吞财富。大伙都知道，项羽当然也知道。所以大伙根本没有打刘邦的理由。 诸侯承认了项羽的统帅地位，但是刘邦并没有在巨鹿，他是自己入关的，而不是和大伙一起，所以项羽需要知道刘邦的态度，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是老大，你服不服？ 刘邦和联军既没有一起打仗的友情，也没有私下联系，所以如果不服项羽，那么项羽随便找个借口，说刘邦不满意我们入关，想独吞胜利果实，刘邦又会处于全民公敌的位置。所以如果你不满项羽，就会变成对诸侯联军的不满，项羽此时占据联军统帅地位，鸿门宴本质上就是刘邦服软承认项羽的地位。 这里刘邦应该有一个误解，他觉得服软了，项羽也会承认他关中王的身份，只不过被项羽阴了，你服软就好办了，大家都认可项羽的地位，所以项羽就可以进行分封的操作。 总而言之，仗可以打，也能打赢，但违逆众意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项羽也不想在此时与刘邦翻脸。那就只剩下第二种选择，以武力威胁迫使刘邦屈服，交出关中的控制权，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从鸿门宴后刘邦的反应看，项羽这个目的顺利实现了。 《孙子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百战百胜，项羽在入关前就已经做到了，所以他有了更高层次的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具体来说，就是以强大的军事实力压制对手，使其不敢越雷池一步，在不使用武力的前提下，迫使对方屈服。 单从这点说，鸿门宴后，项羽也确实做到了。当大家都在指责嘲笑项羽白白错失杀刘邦的大好机会时，项羽很可能还在自鸣得意，自认为已经将用兵之道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这就是立场不同、思路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 从这个角度再看鸿门宴，项伯的角色就很可疑了。项伯去刘邦军中报信，很可能是出于项羽的授意，因为项伯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项羽汇报。然后得到刘邦肯认错的消息后，项羽的反应是停止第二天的军事行动，请刘邦来吃饭。 从剑拔弩张要全军动员去打仗，到请客吃饭全军开party，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只因为项伯去了一趟刘邦那里传递了一个消息，然后又带回一个消息，项羽就决定不打了，很明显，从一开始项羽就没想开战，否则军事行动如此儿戏，很不合常理。 项羽也是常年带兵的人，明天要打仗，今天才动员，肯定来不及，40万大军，发布命令加上战前准备，至少也得两三天，项羽先是故意对外放出风声，声言要举兵征讨刘邦，同时暗中派项伯去给刘邦“传递消息”，令后者必须明日来楚营当面向项羽谢罪称臣，拱手交出关中，听其发落调遣。项羽的目的是用军事威胁压迫刘邦，迫使其乖乖就范。 站在项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角度，这场鸿门宴是项羽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幕大戏，真正的赢家不是逃出鸿门宴的刘邦，而是摆下鸿门宴的项羽，从头到尾都是项羽设计的一场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项羽的目的不是杀刘邦，而是要使刘邦屈从听命于他。如果项羽真想杀刘邦，那刘邦肯定是逃不出去的。 范增以为项羽在为杀不杀刘邦而犹豫迟疑，才数次拿起玉玦暗示，最后甚至绕过项羽，令项庄舞剑去刺杀刘邦。而出手阻挡的项伯其实也不是被刘邦收买才去保护，因为项伯从一开始就只接受项羽一个人的命令，阻止项庄刺杀刘邦其实是项羽的意思，项伯是奉命阻挡项庄。 但对范增指使项庄刺杀刘邦的举动，项羽也不阻拦，在项羽看来，用这种方式威慑一下刘邦，叫他老实点，到时候乖乖听命也是个不错的做法。 范增处心积虑要杀刘邦，却因为项羽的迟疑不决而痛失良机，范增恨铁不成钢的叹气，还有那句“竖子不足与谋”的叹息，加上项羽不做回应的沉默，给人感觉这就是一次因项羽的犹豫而失败的刺杀，人们由此认为刘邦是鸿门宴的赢家，而真相可能恰恰相反。 之所以很多人将刘邦看成鸿门宴的赢家，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最后的结果，楚汉相争最终获胜的是刘邦，然后由此向前反推，才得出的结论。但如果就当时的形势而论，刘邦先于项羽入关，据有关中，占尽先机。但项羽到来后并未与之兵戎相见，只是虚张声势摆了一场鸿门宴，就令刘邦不得不将到手的关中拱手相让，刘邦招募秦人扩充的10万军队也在项羽的监督下被裁撤得只剩下3万，刘邦入关后的所有胜利果实都被项羽毫不留情的一招夺走，刘邦之前的所有努力到此都付之流水。 但归根结底，项羽能赢靠的只是军事实力上的优势，刘邦现在确实还不是项羽的对手。刘邦会输也只是军事实力暂时不如项羽，刘邦只是暂时弱于项羽才不得不暂时认输。 但强弱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强的不会一直强，弱的也不会一直弱，强弱转化的关键是民心向背，特别是关中的秦民之心，在赢得人心这点上，赢的始终是刘邦，从入关与秦民的约法三章，到最后打败项羽统一天下，刘邦从头到尾都赢得很彻底。 项羽打仗勇猛，也很会算计，但他只顾小利不懂大势，他到死都不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与刘邦的秋毫不犯、厚待降卒、爱护百姓不同，项羽几乎是与刘邦背道而驰。 刘邦回到军中立即诛杀曹无伤。数日后，项羽引兵西进，在咸阳屠城，又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纵火焚烧秦宫，大火三月不熄，尽取秦国财宝、妇女东归。秦民大失所望。有了项羽的反向衬托，秦民就更拥护宽厚待人的刘邦了。 有个韩生劝说项羽：【“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土地肥沃，可以此为都，建立霸业。”】项羽见秦宫已被大火烧成一片灰烬，又思乡急于东归，就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韩生出来后，到处说：“人们都说楚人沐猴而冠，以今日之事观之，果然！”项羽听说后大怒，下令将韩生烹杀。 项羽在关中杀降人、烧宫室，屠城抢掠，倒行逆施，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只想报秦灭楚之仇，只图一时泄愤之快，从未动过久居关中的心思。 他不想，可是有人想，刘邦一心想做关中王。可是项羽不会答应，早在入关前，项羽就已经封章邯做雍王。关中到底归谁所有，这是一个难题，因为“先入关中为王”是楚怀王与众将的约定。而封章邯为雍王是项羽对章邯的许诺，那到底该听谁的？项羽又该如何处置楚怀王？ 第5章 火烧秦宫 一场“分赃大会”如何撕裂天下？灭秦后，项羽为什么不称帝？项羽会如何分封？是优先封赏项氏子弟，还是重用异姓功臣？是杀刘邦以绝后患，还是遵约定封关中王？是定都彭城，还是迁都关中？ 首先，单论项羽的分封开幕式就搞得十分红火，因为他真的放了一把大火。 项羽经过短暂的休整后，带领部队接管了咸阳。在咸阳，项羽主要干了这么几件事：屠咸阳、烧宫室、杀子婴、灭宗族，对秦朝的仇恨和敌对情绪激起了项羽内心深处破坏的恶念，他在咸阳大开杀戒，把复仇的锋芒指向了关中地区的无辜百姓，让他们来承受他滔天的怒火。 仇秦是项羽人生价值取向的重要内容之一，秦灭六国，楚人认为楚国最冤，楚怀王客死于秦，项燕在卫国战争中被杀，楚地一直流传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口号。 作为楚国贵族的后代，国破家亡的强烈感受自然是刻骨铭心，所以，项羽从小就种下了对秦人不共戴天的仇恨，国仇家恨如同两道烙印深深铭刻在项羽心中，又如同两座大山压在项羽的肩上，这与当时席卷全国的反秦起义目标完全一致，因而成就了他早期的辉煌。 了解他的心态就能理解他入秦后的种种行为，他残暴对待的均是与秦朝有关的一切，他似乎要消除现实中所有与秦相关的一切信息和痕迹，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抚平他内心的伤痛。从刘邦的斧钺下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子婴终究也没能摆脱亡国之君的宿命。 子婴在除掉赵高的计划中展现了卓越的能力，如果早两年上台，说不定还能力挽狂澜，只可惜他生不逢时，只当了46天的国君，就做了秦朝的背锅侠，他躲过了刘邦的杀意，却没有躲过项羽的屠刀。 随着项羽一声令下，一颗颗人头落地，一场场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黑压压的夜空，也照亮了关中百姓一张张苍白、惊恐、绝望的面容。数年的征战到了最后，竟不是天下人所期盼的太平，而是一场灾难。咸阳城的大火3月不灭，烟青云黑，遮天蔽日，所有美轮美奂、举国仰为神圣庄严的宫廷建筑都被付之一炬，化为灰烬。秦始皇仿照六国宫殿建造的庞大建筑群不复见于人类的眼帘，咸阳城内充满了黑暗、阴郁、肃杀之气。 提到火烧秦宫，有必要澄清一个流传千年的误传——项羽火烧阿房宫。这是唐代杜牧杜撰的，真正的阿房宫根本就没有建成。事情的真相是项羽并没有烧阿房宫，原因也很简单，阿房宫是个半拉子工程，连前殿都没有建成。 考古工作者在阿房宫前殿遗址20万平方米的勘探面内只发现了几处红烧土遗迹，未见大面积的红烧土、草木灰以及瓦当残片，而这本应该是建筑物遭到大火的焚烧后留下的遗迹。 鸿门宴后，项羽声威大震，那是他人生中最为风光的一段日子，在将首都咸阳烧杀抢掠一番、出了积压在自己胸中多年的对暴秦的怨气后，项羽有些仿徨和茫然，思之再三，他决定带着从咸阳搜取来的金银财宝和美貌女子东归。 作为土生土长的楚人，项羽对家乡有着非常浓厚的感情，他想念家乡的山山水水。此刻的项羽就像一个出门在外打拼多年的打工仔，在外面挣到钱了，只想回家盖房子娶媳妇。至于咸阳城，对项羽没有丝毫的吸引力。 回家前，项羽要完成一件大事，大秦帝国灭亡了，谁为天下之主？实行何种统治方式？这在当时确实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因为摆在项羽面前的有四个选项。 一是西周模式。这种模式就是“天子+诸侯”，选择一位天子作为天下共主，由他来分封诸侯。 二是春秋模式。和西周不同，春秋的格局是“天子+霸主+诸侯”，周天子作为名义上的老大还在，但实际上已经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诸侯中的最强者就是“霸主”，例如春秋五霸。 三是战国模式。战国模式是现成的，只要按照原来战国七雄的方案不变就行了，六国已经纷纷复国，这种模式是最省事的，至于七雄之间怎么打，那是后面的事。 四是秦皇模式。从此天下再也没有诸侯，全部都是郡县制，眼下的那些诸侯可以给爵位、给待遇，但不给地盘了。 项羽会选择哪种呢？ 乍一看，很多人都会下意识选择第四种模式，像秦朝那样建立一个统一集权的专制国家，由自己做皇帝。 实际上这种选择在当时是不太现实的，我们常常认为楚汉争霸是一场普通的争霸赛，双方怀着同样的目的都想干掉对方，登基称帝。 但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要知道在当时皇帝制度是全新的政治事物，中国大一统的观念是汉武帝时期才形成的，在秦末那场天下剧变中，大多数人并没有想着去建立一个国家，而是废除皇帝，由原先六国的各个诸侯及地方实力派管理自己的国家。 虽然秦始皇第一个创立了皇帝制度，但现实中秦朝的空前暴虐和迅速失败无疑使皇帝这一别出心裁的新头衔威风扫地，他所统治、所代表的统一中央集权国家并不能给出身列国的豪杰和人民任何美好的吸引力。 因此，虽然陈胜是第一个带头起义的人，但紧随其后的反秦主力却是齐、楚、燕、韩、赵、魏等六国宗室后裔，他们之所以起兵反秦，不过是心心念念想着自己复国的历史使命。当皇帝？开玩笑呢！秦朝二世而亡，这种制度有什么好？ 从项羽一方来讲，他本人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称帝。项羽在鸿门宴后成为实际上的天下之主，支配天下诸侯，但关外的大片领地基本掌握在旧贵族势力的手中，他们都有各自的军队，项羽真正控制的地盘仅有关中而已。 如果项羽想当皇帝，就必须用武力夺回各诸侯手中的土地，他虽然有40万军队，但却是一支成分复杂的诸侯联军。虽然跟他入了关，其实大部分不是他的部署。如果他想用这支部队去抢地盘，极可能会激起反叛。 西周模式也走不通，这个模式的周天子可是有实力基础的，要给他一块地盘作为王畿，实力必须要强于诸侯。这是所有人都不可能同意的，大家拼死拼活灭秦，就是为了再找一个天子压在头上吗？再说了，这个天子是去找周王室的后裔，还是找那个楚怀王？还是让项羽当？没有人具备当年周武王的威望，谁又会服这个天子呢？ 基于上述考虑，项羽思之再三，奇迹般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称“霸王”，成霸业。要知道霸王不同于共主，共主相当于春秋时期的周天子，拥有对天下的名义统治权，天下诸侯尊崇之。霸主则相当于春秋五霸，而且与春秋时代不同的是上面还没了那个名义上的天子，项羽完全可以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获得对天下的控制权、决定权。 那就分封吧！然而令人挠头的问题又出现了，那个名义上的反秦盟主楚怀王怎么办，继续当老大吗？先入关灭秦的刘邦怎么办，合同履行吗？ 思前想后，项羽硬着头皮派人回彭城请示楚怀王，当由谁称关中王。以项羽之意，这个人当然是章邯。不过按照约定，称王关中的应该是刘邦。 楚怀王的回复言简意赅，通篇只有两个字：如约。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彻底激怒了项羽。 怒不可遏的项羽对众将说：“怀王，吾家所立，非有攻伐之功，有何资格做诸侯盟主？立诸侯之后只为伐秦大业。然而，身披坚执锐，暴露于野三年。亡秦，定天下者，都是在座诸侯与我项羽的功劳。那些诸侯王既无尺寸之功，亦未有汗马之劳，有何脸面坐享其成？怀王无功，但以其为诸侯之首，当分其地而王之。” 诸侯军众将皆曰：“善！” 项羽的提议得到诸侯的一致支持，因为项羽说出了他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诸侯王与诸侯将领的矛盾从起兵那时就产生了，只不过那时忙于打仗，顾不上君臣互撕，但如今不同，秦已亡，功已定，接下来该讨论的就是权力的分配问题。 诸侯王和将领们的矛盾此时也已经公开化，大家都不装了。需要说明的是，项羽和楚怀王的矛盾冲突并非个例，而是在将军们与诸侯王之间普遍存在的，至少在此刻，诸侯将领们与项羽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都需要面对相同的敌人——他们的旧君，也是他们名义上的领导。当正面的敌人消失，后方的敌人就出现了，当外部矛盾不存在了，内部矛盾就产生了。 正月，项羽表面尊楚怀王为义帝，从王到帝，看似地位升高了，实际却被架空了。这还不算，项羽又说：【“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于是项羽请义帝到江南去，以今天的湖南郴县为新都。 项羽说熊心是义帝，熊心就得去当义帝。项羽让义帝搬家，义帝就得搬家。到底谁是君？谁是臣？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反常的状况，只是因为实力的强弱不同，你有实力，你就是君。你没实力，你就是臣。 曾经的六国历经数百年，宗室贵戚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君有君威，臣有臣责，相比于君，臣的势力相对弱小，在对方碾压式的实力面前，他们只能俯首称臣。但秦军横扫六国，将六国宗室连根拔起，新的各国君主要么如陈胜以平民之资一跃而王，要么虽为国之宗室，但关系疏远，势单力薄，以武力打下的地盘，只有靠武力才守得住。缺乏实力的君王，要么被杀，要么被驱逐下台，新上位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实力派。 第6章 戏亭分封 前206年，戏水西岸的军营中，项羽身披玄甲，目光如炬。他面前铺开的地图上，十八块封地如同破碎的拼图，暗藏杀机。刘邦跪接汉王印绶时，手指攥紧。田荣未获寸土，眼中寒光闪烁。三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的封地像一把铁索横亘关中。这场名为“分封”的盛宴，实则是项羽精心策划的权力游戏。然而，短短八个月后，天下烽烟再起，诸侯反目，项羽的霸业急转直下。为何一场本应稳固江山的布局，却成了西楚霸王的滑铁卢？ 2月，项羽主持对战后天下郡县的分封。分封为何要由项羽来主导？当然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强，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不想被收拾，就只能乖乖听话。 既然是项羽主持的分封，首先必须要解决楚怀王的身份地位问题，《史记·高祖本纪》记载：【项羽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攻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先把楚怀王升为义帝，给他升一级，把楚王空出来，这样在“王”这个层面，大家就可以随意了。接下来当然是先封自己了，项羽也不客气，封自己为“西楚霸王”，王梁楚之地九郡，都彭城。 大家都是王，但只有项羽是霸王。这个霸王是项羽对自己的官方认证，春秋五霸的霸，诸侯之长。这是因为现在不好意思称帝，但又不甘心跟大家平起平坐，为显示高人一等，项羽特意给自己的王前面加上一个“霸”字，显得是那么霸气外露。 最有意思的就是对刘邦的分封，知道刘邦喜欢关中，就是不封给他，但又因为有“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项羽和范增经过商议决定将刘邦封到巴蜀去。因为巴蜀也是秦国故地，这里与关中有秦岭横亘其间，山高路远，地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以往都是秦国发配犯人的标准流放地，发配到这里就不用担心犯人会逃跑了，因为根本跑不出去。 项羽和范增还强词夺理说：“巴蜀也属于关中，将刘邦封在这里也属于履约，符合规定，不存在违约的问题。” 刘邦能说啥？你强你有理。 如果只有巴蜀，刘邦想再出来还真不容易，幸好有张良。在张良的争取下，他们又把汉中也封给了刘邦，正是这个决定救了刘邦。汉中对巴蜀有多重要，对争夺中原有多关键，两百年后，刘备为争夺汉中，跟曹操在这里整整打了3年。后来诸葛亮北伐中原，也是将汉中作为北伐的大本营。 刘邦被封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项羽将秦国故地关中一分为三，分别封给秦国的三位降将。章邯封雍王；司马欣劝降章邯有功，封塞王；董翳劝章邯降楚，封翟王。秦地被分给三位秦将，后来的关中也因此被称为“三秦大地。”项羽封三秦在关中的目的就是封堵刘邦，可是到底还是没能堵住。 好的地方项羽都想占，他把魏国的精华膏腴之地淮泗以北据为己有，然后将原来的主人魏豹封为西魏王，顾名思义就是西部魏地的王。魏豹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得服从分配，王河东郡，都平阳。 申阳仅仅因为是张耳的宠臣，并率先攻下河南郡，立有军功，又迎楚军于河上，被立为河南王，都洛阳。 原韩王韩成本就是韩国宗室复国，因此仍为韩王，都阳翟。 赵将司马卬攻占河内郡，封堵章邯退路，封殷王，王河内郡，都朝歌。 原赵王赵歇也被从原来的地盘赶走去代北做了代王。 赵相张耳因为人脉广、朋友多，最关键的是他追随项羽入关，虽未立军功，但人家会“喊大哥”，项羽对他印象不错，就立张耳为常山王，王赵地，治襄国。 当阳君英布为楚将，行军打仗常为军锋，勇冠三军，又是亲信，遂立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县。 番君吴芮率百越北上参与反秦，又追随项羽入关，于是立吴芮为衡山王，都邾。 楚国柱国共敖攻取南郡，功多，封临江王，都江陵。 原燕王韩广改封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又随项羽入关，立臧荼为新燕王，都蓟。 原齐王田市改封胶东王，都即墨。 齐将田都从楚救赵，又随项羽入关，立田都为新齐王，都临淄。 项羽渡河救赵之际，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先归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 田荣之前不愿意出兵，致使项梁败亡。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作为惩罚，不给任何分封。 成安君陈馀弃将印负气出走，不从项羽入关，也不封王。 这时有人劝项羽：“张耳、陈馀都有大功于赵，今独封张耳，不封陈馀，恐怕不妥，必生是非。” 项羽知道陈馀在北方素有名望，能力又强，还是要安抚一下。听说陈馀在南皮，便就近将南皮周边的三个县封给陈馀聊做补偿。 戏亭分封历来争议很大，立场不同，观点自然各异，分封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但本质上，项羽的分封是打压六国旧贵、否定战国的旧秩序，与此同时，扶持军功勋贵、保证新兴军功勋贵的利益。因为项羽自己就是新兴军功。 怀王之约究其本质是保护六国旧贵族的利益，幻想重回战国时代，打压军功新贵。“先入关中为王”，就是只有秦国可以被取代，山东六国依然要维持旧秩序。也就是说，诸侯的将军们在战场上浴血拼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只有秦国的关中，这也激起诸侯将军们的集体愤怒，这也是大家团结一致支持项羽的原因。 项羽和熊心的矛盾不是简单的君臣利益分配的矛盾，而是新兴军功勋贵与守旧贪鄙的六国贵族的全面冲突，两者的矛盾属于结构性矛盾，不可调和，这就注定他们之中一方必须被淘汰。 项羽带领诸侯军的将军们不仅要推翻秦朝，也要推翻楚怀王处心积虑去维护的保证六国旧贵族利益的旧秩序。项羽在棘原逼降章邯，封章邯为雍王，在事实上就已经否定了“先入关中为王”的约定。入关后项羽和诸侯军的将军们更是集体称王，将楚怀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全然不理会楚怀王所谓的约定。 项羽先封章邯为王，就是传递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给诸侯军的将领们不必理会楚怀王的那个约定，我们打下的江山，我们自己做主，立功者皆可封王。 项羽分封18路诸侯，自封为西楚霸王，19路诸侯中六国旧贵族只有6人，分别是赵王赵歇、魏王魏豹、韩王韩成、齐王田市以及齐将田都、田安，其中四个王都是在项羽分封前就已经复国称王的六国君主，准确的说对他们四人，项羽并未封王，而只是对既定事实的承认，项羽对待这四人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极尽所能地打压。 赵歇改封代王，相当于一种发配，原来的赵国被改为常山国，由张耳接替；魏豹改封西魏王，魏国的精华地区被项羽直接接管，魏豹被赶去河东也是一种发配；韩成因为实力最弱，连发配的待遇都享受不到，项羽都不允许他回国，又因为张良辅佐刘邦，项羽直接把韩成当作囚犯，押回楚都彭城，最后韩成连囚徒都做不成，不久又被项羽处死；田市改封胶东王，也是标准的发配；田都、田安封王，是因为他们在巨鹿之战前、项羽尚未一战成名时就选择投靠，赢得了项羽的好感和信任。剩下的12人都是军功勋贵，与项羽身份相同，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从巨鹿之战起就跟着项羽一路征战的诸侯军将领。 项羽在分封时确实是分着封的，秦国被一分为四、齐国被一分为三、赵国被一分为二、楚国不搞特殊也被一分为四。这么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公平一些，分的越细，力量越小，也就越容易控制。 项羽将关中一分为三，分而治之，主要是防章邯，因为章邯的能力项羽领教过，他不希望章邯过分强大，三秦之间可以相互牵制，彼此制约，防止章邯做大。 项羽将刘邦发配到巴蜀，就是为了压制刘邦。刘邦在关中收买民心、扩充军队，又派兵守住函谷关，其以关中为基业称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令项羽不得不防。 项羽将秦国一分为四，三秦据关中，刘邦去巴蜀。对内，三秦可以相互制约；对外，三秦可以联合封锁蜀地的刘邦。如此布局，不可谓不精妙。项羽为了对付刘邦，真可以说用心良苦。 戏亭分封的18路诸侯中有三个是楚系，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这三人其实都可以算作项羽的部将，加上项羽自己，楚系占据19路诸侯中的四席。项羽的西楚，东控齐地，北迫燕赵，西临三辅，可谓占尽地利。衡山、九江、临江三地是西楚的大后方，也是战国时的楚国旧地，这些地盘只有交给自己人才放心，尤其九江，是西楚的腹地，交给英布，一来是对英布的信任，二来也是对英布实力的肯定。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是项羽主持分封，为何不趁机给自己多封点地呢？有这种想法的人实属多虑了，项羽已经尽量这么做了，小的诸侯只分到一个郡，大的诸侯最多四个郡，西楚霸王自然要与众不同，占的地盘最多，王薛、泗水、东海、淮阳、南阳、会稽、郸、东、砀九郡之地。项羽已经尽可能多占了，再多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秦楚两强都被细分，齐赵这两个二等强国自然也逃不掉被拆解的命运，项羽在这两个国家分别埋下一颗大雷。项羽在齐国埋的雷是田荣、在赵国埋的雷是陈馀，他俩也没有辜负项羽的期望，很快就闹了起来。 项羽明知田荣是齐国最强的实力派，却故意不封他，这既是对田荣当年不救项梁的惩罚，也是有意挑拨齐国的矛盾，因为项羽封在齐地的三个王，能力水平都不如田荣，齐国动乱是早晚的事。 陈馀是赵国最强的实力派，项羽在明知陈馀和张耳水火不容的情况下，封给张耳四个郡，却只封给陈馀三个县，这摆明就是故意恶心陈馀。张耳不是陈馀的对手，陈馀也不会服气让张耳来治理赵国。项羽的安排就是有意让赵国乱起来。 通过分封完成布局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这些诸侯自己乱起来，然后再浑水摸鱼，这大概就是项羽的打算。他也没指望这个分封体系会稳定，为何要稳？乱才有机会。 项羽的做法和刘邦日后的行动极为相似，都是先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然后在群雄割据的乱世中先与友好的诸侯结盟，干掉异己势力，然后再把与自己结盟的诸侯变成自己的附庸，最后再找机会收拾附庸，以自己的家人取而代之。最终成就帝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因为刘邦是憋着一肚子气走的，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第7章 月下追信 韩信和萧何，确实是相爱相杀了一辈子，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平生一知己，存亡两妇人。说的就是他俩。 前206年秋，秦岭深处的寒溪河畔，马蹄声撕碎了寂静，萧何赤足策马，衣袍沾满泥泞，终于在暴涨的溪水前拦住了那个负气出走的青年——韩信。一场暴雨让溪流化作天堑，也无意中为汉朝的崛起按下了加速键。 这场被后世戏剧化为“萧何月下追韩信”的逃亡与追逐，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更是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豪赌。萧何赌上的是自己的政治生命，刘邦赌上的是帝国的未来，而韩信赌上的则是满腔抱负能否遇见明主。这事还得从刘邦被封汉王开始说起。 前206年，当刘邦听到自己被封到巴蜀之地后，心态顿时就崩了。要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秦朝一直把那地方当作贬谪流放之地。巴蜀地区地势险峻，交通闭塞，秦惠文王时期，司马错攻取巴国，始置巴蜀及汉中郡。 刘邦很窝火，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这个结果，提了刀就打算出去跟项羽单挑。手下一帮兄弟纷纷上来劝说，很显然这些武将上阵杀敌还行，口才确实不敢恭维，越劝刘邦越来劲。还是萧何站出来说：“虽称王汉中不比关中，但总好过死吧。” 萧何的话让刘邦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何出此言？” 萧何说：“【今兵不如人，将不及人，百战百败，不死何为？臣愿大王去汉中，收取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 刘邦在萧何的劝导下也很快认清现实，说：“好！咱先忍下这口气，去汉中。” 刘邦这人一个主要的优点就是听人劝，只要言之有理，他就听。《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兵，各就封国。】 刘邦在关中招募秦国降卒，兵力已近10万，项羽很“贴心”的将刘邦的部队裁撤大部，只给刘邦3万去汉中，诸侯军自愿追随的也有数万，这些人项羽就不好阻拦了。 刘邦以萧何为相国，率众南行。此时，张良递上一份辞呈，也准备离开。 张良的辞归对刘邦是一个重大打击，想当初轻取南阳、智取峣关多亏了张良献计，如今在项羽只封巴蜀两郡给刘邦的困难情况下，又是张良挺身而出，重金贿赂项伯，项羽才答应把汉中郡加封给刘邦，日后刘邦就是从汉中郡这个桥头堡出发，才打下了大汉四百年基业。 一直尽心尽力辅佐刘邦的张良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辞归呢？张良现在还不是刘邦的手下，他是从韩成那里借调来的。当时刘邦西征，曾帮助过韩成复国，韩成为了报恩，派张良一路护送刘邦入关灭秦。这次项羽分封诸侯王，韩成虽然没有参与救赵，也没跟项羽入关，但他是当年项梁封的诸侯王，所以顺理成章被封为韩王。现在张良护送刘邦入关的任务已经完成，返回故国成为他的心愿。 刘邦前往汉中时，张良一直送到褒中，并建言：“汉王为什么不烧绝褒斜栈道？这样可以向天下人昭示，您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也可以使项羽消除对您的戒心。”刘邦再次采纳了张良的建议，烧毁栈道。 《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是良还。行，烧绝栈道。】 张良口中的栈道乃是蜿蜒于秦岭山脉中一条贯穿关中平原与汉中盆地山谷中的褒斜栈道，南端因在褒水上，故曰“褒”，地属汉中，北端曰“斜”，地处郿县，长235公里。自战国起，人们在谷中凿石架木，修筑栈道，历代踵继，多次增修，后人称之为“褒斜道”。 秦汉之际，褒斜栈道是汉中通往关中最重要的道路，一旦烧毁，关中和汉中的联系就极为不便。虽然联系关中和汉中的古栈道尚有子午道、傥骆道、陈仓道、武关道等，但是褒斜道是沟通关中与汉中最重要的栈道。 项羽听到刘邦一路将褒斜栈道烧尽的消息，大松了一口气，就放心回老家彭城去了。 送走张良后，刘邦的内心十分失落，被发配到巴蜀这个蛮荒之地，他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儿，路该往哪儿走。面对上依绝壁，下临深渊的栈道，刘邦有点迷茫了。 与刘邦同样迷茫的还有他的小弟们，刘邦手下大多是江苏人，包括刘邦本人在内，家属都留在了老家，大伙儿之所以追随刘邦，不就是指望着将来有天发达了弟兄们能跟着升官发财、衣锦还乡吗？现在倒好，跟着你刘邦，别说肉了，汤都没喝到，弟兄们的前途在哪里？一路上，很多人开起了小差，纷纷三五成群当了逃兵。 眼看着队伍人心涣散，刘邦也很着急，却想不出什么办法。这种不安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逃兵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到巴蜀时刘邦就成光杆司令了。 刘邦、萧何等人都忧心忡忡，到了南郑后，一点人数，发现士兵逃亡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连将领也跑了一大半。 就在队伍人心涣散之际，一个消息传来：“萧相国跑了！” 刘邦一听，顿觉天旋地转，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萧何对于刘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别人逃跑，刘邦可以无动于衷，唯独你萧何不能！做人得厚道，咱们可是一起从沛县出来的好哥们啊。这样下去，巴蜀也不用去了，队伍趁早解散算了。 隔了几天，又有人来报：“萧相国回来了！” 刘邦瞬间从地狱到了天堂，赶紧把萧何叫进来骂了一顿，作为老搭档，萧何的不辞而别对他伤害极大，不骂不足以出这口气。 萧何也不吭声，等刘邦骂完，才慢悠悠解释：“我没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 刘邦更加生气了：“之前跑了那么多军官你不追，谁这么有面子，能劳烦你萧相国亲自去追？” “韩信！” “韩信？”刘邦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之前夏侯婴、萧何都曾经推荐过。但是刘邦一直觉得这人名不副实，所以也没怎么当回事。 刘邦质问萧何：“这种人跑了就跑了，干嘛要你亲自去追？” “因为这个人很厉害。” “有多厉害？难道比你还厉害？” “韩信此人举世无双，主公如果想一辈子待在巴蜀倒也罢了，若是想夺天下，非要重用韩信不可！” 刘邦无奈说：“既然你如此看重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用他为将，如何？” 萧何说：“即使大王用他为将，他也还是会走。” 刘邦说：“为大将！如何？” 萧何说：“那当然好了。” 于是刘邦这就要召见韩信拜为大将。 萧何赶忙阻止：“大王您素来随性不拘礼法，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这正是韩信要离去的原因。大王如果诚心拜他为将，当择良辰吉日，斋戒、具礼、筑坛设场，登坛拜将。” 对萧何的各种请求，刘邦一一照准，他是生怕这位相国再跑了，他可再承受不住这种打击了，只要萧何肯留下来辅佐他，只要他能办到的，任何条件他都会答应。 有人会说：“不是还有樊哙、周勃等猛人吗？” 作为首领，刘邦明白一个道理，樊哙、周勃这些人，阵前砍人没得话说，坐在大后方运筹帷幄可不行，既然萧何和夏侯婴都说韩信有才华，那就试试吧，不行再换呗。 事实证明，萧何的眼光很准，这是刘邦一生中最正确的一次风险投资。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刘邦的军营中忽然旌旗蔽日，鼓号齐鸣，坛台高筑，他要亲自举行授衔仪式，跟随刘邦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将领们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心中暗自高兴，都希望汉王能拜自己为大将军。 然而，他们见到登坛受封的大将军时，个个面面相觑，谁能想到这位大将军竟是军中一个小小的粮仓管理员。底下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那个粮仓管理员吗？他怎么要当大将军了？” “是啊，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认得他，原先在淮阴城里要饭的！” “要饭的居然能当大将军？汉王是不是急糊涂了。” “别瞎说，汉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韩信拾级而上，从容接受了刘邦的封赏。望着高台下的将士们，韩信雄姿英发，豪情万丈，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士为知己者死，韩信对刘邦感恩戴德，望着台下欢呼的汉军将士们，韩信胸中燃烧着万丈豪情，从淮阴城中受胯下之辱的落魄青年，到如今受人瞩目的大将军，韩信在这条荆棘遍布的路上跌跌撞撞，忍常人所不能忍，终于登上了人生巅峰。 第8章 筑台拜将 韩信的前半生是草根逆袭的极致样本，他的成功既源于萧何的识人之明、刘邦的用人之胆，更离不开乱世中“唯才是举”的特殊环境。然而这场逆袭也埋下悲剧伏笔，一个从屈辱中崛起的枭雄注定难容于太平年代的权谋旋涡，登坛拜将的荣耀终将化作未央宫的鲜血。但这一切已远非那个钻过裤裆的少年所能预料了。 韩信的一生跌宕起伏，充满传奇，身世成谜的韩信身上有很多谜团，他的身份就是其中之一，《史记·淮阴侯列传》说他是淮阴人，这恐怕只是他的出生地，不是他的祖籍。有一个人跟韩信的身世更为相似，那就是韩王韩信。楚国本土没有韩氏贵族，出现在楚国的韩姓贵族基本只能来自一个国家——韩国。不是本地贵族，自然就得不到本地家族势力的庇护。既不是本地人，又得不到地方豪强的支持，推择为吏这种好事自然也就轮不到韩信头上。 《史记》记述韩信身为布衣。因为家贫，连做小吏的资格都没有，这点和刘邦又可以对比，刘邦正是因为家境殷实才能当上亭长。 《史记》还说韩信不会做商贾，生活陷入贫困，已经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韩信只能厚着脸皮到处找熟人蹭饭，导致大家都很讨厌他。 南昌亭长看他可怜，好心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倒好，一点不客气，一连数月在人家白吃白喝。搞得亭长老婆十分火大，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又不好意思直言赶他走，于是天不亮就做饭，做好就在床上悄悄吃，也不告诉他。等到天亮，到了正常吃饭的时间，韩信又准时前往，人家不给他准备饭食也不理他。 韩信情商再低也明白人家的用意了，韩信很生气，但后果一点也不严重。韩信气呼呼离开了亭长的家，就这么结束了几个月的蹭饭生涯。 韩信跑到城外的河边钓鱼，但钓鱼不等于捕鱼，加上韩信可能也不怎么会钓，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同在河边漂洗浣纱的大妈们经常看到他在河边饿的饥肠辘辘却还在那里坚持不懈的垂钓。其中一位大妈看他可怜，就把自己的饭分给韩信吃。 之后的几十天，这位大妈天天给韩信带饭。韩信深受感动，对大妈说：“我将来发迹，必定重重报答您！” 谁知大妈听了这话，不喜反怒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也不知羞愧。我是可怜你们这些公子王孙才带饭给你吃。谁要你的报答！” 淮阴当地的不良少年知道韩信孤苦无依，就故意欺负他。有个在当地做屠夫的市井泼皮就在街头闹市公然挑衅：“别看你小子高大壮硕，平日里还喜好佩刀弄剑，其实就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这个屠夫当众放话：“韩信，你要是有胆量就拿剑刺我；要是没胆，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 韩信凝视着面前这位挑衅的屠夫，看了他很久，到底也没拔剑杀人，真的就匍匐在地，从这位恶屠的胯下钻了过去。所有人都嘲笑韩信胆小怯懦、丢人现眼。 韩信宁愿受胯下之辱，也不肯拔剑杀人，说明这个人相当有定力，不易被激怒，即使遇到恶意挑衅仍能做到不急不躁、沉着从容，这也是韩信后来能成大事的主要原因。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超级强，鸡鸣狗盗之徒扰乱不了他的心志，成大事最基本的就是临事沉得住气。 从韩信的经历遭遇以及别人对他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大概率是出身于韩国、流落楚地的落魄贵族，因为是贵族，他所受的教育是用来从政而不是谋生的，所以才到处碰壁。他接受的教育是为了做官，因此，他不会种地、不会经商、不会各类谋生技能，因为在当时的贵族看来，这是布衣百姓做的低下工作。 韩信学的是礼乐射御书数，即“君子六艺”，这些技能基本不适合谋生，在劳苦大众的生活中基本用不上。从韩信后来的事迹不难看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但这些才能在他沦落底层时用不上，他学了一身本事就是为了做官，但当时的他连小吏都做不成，哪里有官给他做？如果局势平稳，不出意外，他这辈子只能一直落魄下去。但他遇上了乱世，他的机会来了，因为他的一身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终于可以学以致用了，他的命运自然也就此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当项梁起兵北上之时，听到消息的韩信没有任何犹豫，史书记载他的反应是【仗剑从之】。 但在项梁那里，韩信还来不及展示自己的才华，项梁就兵败身亡了。韩信又去投奔项羽，这次韩信终于有了官职——郎中。后来，韩信曾对前来游说他的项羽使者说他当年在项羽那里的待遇：【“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下之意，项羽给他的官位太低。刘邦恰恰相反，投刘邦不久便被拜为大将。 韩信对这两种反差念念不忘，他始终介意项羽对他的大材小用，也从始至终都想报答刘邦的知遇之恩，这是典型的士人心理。【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韩信曾数次向项羽献计，但都不被采用，因此更不被提拔。眼看再留在这里也没有出路，韩信在刘邦入蜀之际选择亡楚归汉。 韩信刚投奔刘邦就因为触犯军法要被斩首，一起被抓的13人依次被杀，眼看就轮到韩信了，韩信心有不甘，抬头仰视，正好与刘邦的亲信夏侯婴四目相对，即将人头落地的韩信大声疾呼，希望引起对方的注意：“汉王不想夺取天下了吗？为何要斩壮士！” 夏侯婴先被韩信不俗的仪表所吸引，接着又听到韩信与众不同的大言，感觉此人非寻常之辈，就下令将其释放。 夏侯婴是韩信遇到的第一位贵人，大难不死的韩信的人生也将迎来转折。夏侯婴找韩信谈话，一番交谈下来，夏侯婴发现韩信果然不同凡响，自己做的是对的，当即向刘邦推荐韩信。 刘邦看在夏侯婴的面子上，就让韩信做了治粟都尉，也就是在后勤粮仓管理员。从戴罪问斩到治粟都尉，只是夏侯婴的一句话和一个举荐，韩信的身份就发生了戏剧般的转变，命运终于开始眷顾这位落魄潦倒又满腹才华的年轻人了。 韩信在治粟都尉的岗位上又遇到了他的第二位贵人，也是最重要的贵人——萧何，真正认识到韩信的价值、赏识他、重用他、为他不惜与刘邦讨价还价的人。虽然之前有夏侯婴的举荐，之后有刘邦的重用，但萧何才是韩信真正的伯乐。 在萧何向刘邦举荐韩信之前，刘邦并未注意到韩信，在萧何的极力举荐下，刘邦才逐渐认识到韩信的重要。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但韩信最有特点，他留成语，韩信留下的成语有30多个，他是名副其实的成语制造小能手。 韩信能得到萧何的赏识，源于他出色的工作能力，在管理粮库的过程中，韩信采用了一种全新的管理方法，这个方法也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推陈出新。简单说就是在粮库的前后各开一个门，新粮从前门运进去，旧粮从后门运出来，保持粮食高效运转的同时，也防止粮食储存过久发生变质，简单易行又高效便捷，十分适合推广应用。 推陈出新的韩信以他卓有成效的工作成功引起萧何的注意，萧何在与韩信进行多次谈话后得出结论：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让他管仓库是屈才了。 萧何认为韩信的才能更主要是在军事方面，应该派他去带兵。有时候不得不服萧何看人的眼光，但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刘邦推荐，韩信突然不辞而别。 刘邦入蜀，中途逃亡的人很多，萧何对此不以为意，但他听说韩信逃走时极度震惊。急于追回韩信的萧何甚至来不及向刘邦报备，就趁着夜色匆忙上路去追韩信。 黑夜里，萧何只能凭借月光引路，去追他极为看重的韩信。功夫不负有心人，韩信尚未走远，还真让他追上了。月光下，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郑重说：“不要走！请你留下，你所渴望的大展雄才的机会我会帮你实现。”最终，萧何用他的真诚留住了韩信。 好事多磨，在萧何的不懈努力下，刘邦筑台拜将，韩信也终于有了一展平生所学的机会。 被拜为大将的韩信第一次受到刘邦的正式召见，刘邦对韩信说：“相国多次向我提起你，称赞你的才能。如今拜为大将，不知将军有何良策可教寡人？” 韩信自然是一番客气，表示诚惶诚恐。寒暄过后，该进入正题了，韩信知道他能被拜为大将全靠萧何的鼎力推荐，刘邦直到此时还并不了解他。因此，他不能辜负萧何的一番苦心，更不能错过这个展示才华的机会。当着真人不说假话，这个场合必须来干货，要让刘邦觉得他的这次拜将很值。 第9章 汉中对策 有人认为，如果韩信活在三国，诸葛亮或许只能当他的谋士。这不是狂言，而是历史的残酷逻辑。韩信仅用一场对话就让刘邦从“汉中王”蜕变为“汉高祖”，从此开启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而四百年后，诸葛亮在隆中草庐为刘备勾勒《隆中对》却终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歌。穷尽一生未能让刘备走出益州一步。 同样是“弱势逆袭”的剧本，为何韩信的“汉中对”能碾压诸葛亮的“隆中对”？这场跨越四百年的“战略对决”背后藏着弱者逆袭的终极密码。 拜将仪式结束后，刘邦第一时间把韩信拉入帐中，高职高薪都给了，下面该谈谈工作计划了。 韩信此刻的压力也不小，毕竟这是第一次面试，如果表现不好，估计下一秒就得走人了。 刘邦首先提问：“眼下队伍人心涣散，巴蜀离关中太远，大伙都想家，每天都有人走。你认为公司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韩信反问：“主公要东征，要夺取天下，您自己估量一下，论兵力的英勇、强悍、精良，跟项羽比谁高谁下？”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恐怕不如项王。” 韩信说：“不仅主公自己，连我也觉得您不如项羽。我曾经在项羽帐下做过事，对他的为人还算了解，不妨让我来分析一下项羽这个人。”在韩信看来，项羽有哪些缺点呢？ 首先匹夫之勇。项羽确实称得上是英雄，他喜欢身先士卒，亲临战阵，一声怒喝，千人会胆颤腿软。可是他不能放手任用贤将，只有将才，没有帅才，只能算是匹夫之勇。 其次妇人之仁。项羽平常待人恭敬慈爱，语言温和，士兵中如果有人生病了，项羽一准同情落泪，把自己的饭分给大伙。但有哪个人立了大功，该赐爵封侯时，项羽的小气就显现出来了，官印在手里把玩，玩到磨损了，还舍不得把官印给到应得之人。 第三不得民心。项羽虽然独霸天下，而使诸侯称臣，可是却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约定，把自己的亲信封为王，诸侯对此愤愤不平。诸侯见项羽把义帝赶到了江南，也都有样学样，回去赶走了他们原来的老大，自己当了老大。凡是项羽军队经过的地方，无不遭到蹂躏残害，所以天下人怨他恨他，百姓只是在他的淫威下勉强屈服。项羽名义上虽为天下的领袖，实质上早已失去民心，所以他的强大只是一时，很快就会衰落的。 韩信把项羽的缺点和弱点分析的条理清晰，既然如此，那么刘邦该如何逆袭呢？韩信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如果主公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武勇之人，何愁敌人不被诛灭？把天下的土地分给功臣，何愁他们不臣服？率领英勇的一心想打回老家去的士兵，何愁敌人不被打败？况且章邯、董翳、司马欣本为秦将，率领秦国弟子已有数年，战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和将领投降项羽。结果刚到新安，就被腹黑的项羽给坑杀了，只有章邯、董翳、司马欣幸免，秦人对这三人恨之入骨。现在项羽以武力强封这三人为王，关中百姓都不会支持他们。主公入武关时秋毫不犯，废除秦朝的严刑峻法，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百姓无不想拥戴您在关中为王。根据当初楚怀王和大伙的约定，关中王应当是主公的，这点关中百姓都知晓。可偏偏项羽故意使绊子，将主公发配到了偏远的巴蜀之地。秦地百姓无不怨恨项羽，他们都为您抱不平啊！如今主公起兵向东，以主公在关中积累的民意基础，三秦大地只需要贴个告示就可以搞定，到时候主公就可以出去跟项羽掰掰手腕了。” 韩信的一番分析帮刘邦理清了思路、重拾了信心，他从楚汉双方的成败得失入手，指出了汉军必胜、楚军必败的主客观条件，并提出了东征的具体部署，使刘邦看到了希望。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韩信在分析形势时不是单纯从军事力量的对比着眼，而是把战争胜负同人心向背紧密联系起来，表现了超人的政治远见和卓越的军事才能。 鸿门宴后的刘邦连连受挫，先失关中，再失张良，失地失人，人生事业一时跌到谷底。可就在这时，韩信的“汉中对策”为刘邦送来了黑暗中的第一抹曙光。 “汉中对”的价值从结果上看很多人都认为完全碾压后世诸葛亮的“隆中对”，诸葛亮为刘备规划的路径看似完美，跨有荆益，以荆州为前线、益州为后方，形成双基地支撑两路北伐，待天下有变，荆州军出宛洛，益州军出秦川，夹击中原。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发现荆州地处魏吴夹缝，关羽需同时对抗曹魏和东吴，而孙刘联盟因荆州归属早已暗藏裂痕，同时也显露出分兵之弊，蜀汉仅有一州之力，分兵两路导致兵力分散。而曹魏可集中资源各个击破。 隆中对最终还是没有实现。其原因一是“天下无变”，曹魏推行屯田制，国力稳如泰山，诸葛亮至死都没等到“天下有变”。二是“荆州失守”，孙权背刺关羽，荆州沦陷，隆中对的核心支点崩塌。三是“国力悬殊”，曹魏占据九州，蜀汉仅有益州，人口、粮草、兵力差距悬殊。四是“人才断层”，蜀汉后期“蜀中无大将”，诸葛亮事必躬亲，最终累死五丈原。 而韩信通过对双方战略条件的综合比较，预见出刘邦由弱转强、由守而攻，最终将赢得天下。他还提出了“先入关中，再争天下”的总策略，高屋建瓴，总揽全局，具体操作更是三步破局，战略路径清晰如刀。 一为“传檄定三秦”，利用关中百姓对三秦王的仇恨，以“正义之师”东出，兵不血刃收复秦地。 二为“任天下武勇，诛不义之敌。”广纳人才，以战养战，将城池分封功臣，形成利益共同体。 三为“趁乱击虚”，趁项羽深陷齐地叛乱，迅速夺取关中，奠定“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经典战例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比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佯攻迷惑章邯，主力绕道突袭陈仓，仅一个月便平定三秦。 还有就像垓下围歼，通过分化诸侯、断粮道等战术，最终以十面埋伏逼死项羽，完成绝杀。 韩信的“汉中对”之所以碾压“隆中对”，只因它更懂人性、更接地气、更善借势，当我们抱怨“怀才不遇”时，不妨想想韩信，他从项羽的执戟郎到刘邦的大将军，靠的不是“等待明主”，而是用一场对话证明真正的战略家能化被动为主动，把烂牌打成王炸。 在夏侯婴和萧何的相继推荐下，“兵仙神帅”终于登上历史舞台，他注定将为楚汉之争添上一道最闪光的色彩，得到军事奇才韩信无疑是刘邦天大的福分，战争其实从来都是体系的对抗。 在刘邦的团队中，萧何是后勤担当、足兵足食，保证前线供应；郦食其是外交担当，凭三寸不烂之舌“嘴炮开疆”，在刘邦军事实力还不强的时候，他的作用尤其重要；张良是智谋担当，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刘邦一直以来最缺的是武力担当，原本刘邦就是团队的武力担当，但是他遇上项羽就被比下去了，靠他自己肯定是拼不过项羽的，在楚汉战争中，刘邦正是靠着几个帮手的鼎力相助才最终击败项羽。 刘邦南下时只有3万人，中途还跑了不少，但只过了4个月，刘邦就已经有了10万雄兵，这自然是萧何的功劳，萧何的组织动员能力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一个能动员，一个会打仗，萧何加韩信的组合堪称完美。 韩信用一场“汉中对策”震撼了刘邦，此后4年，他灭魏、破代、平赵、降燕、伐齐，直至垓下十面埋伏，将“兵仙神帅”之名刻入青史。萧何的这场豪赌终以“半部楚汉史皆由韩信书”的结果呈现，若无月下追韩信，楚汉之争或许是项羽独霸的剧本。 第10章 暗度陈仓 这是一场改写中国历史的千年奇谋，前206年，中国历史的棋局上一场看似不起眼的战役悄然展开。这场战役中，一位被后世称为“兵仙神帅”的军事奇才用一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兵法中的虚实之道发挥到极致，不仅让刘邦逆风翻盘，更奠定了大汉的基石。 秦朝灭亡后，项羽凭借巨鹿之战的威名自封“西楚霸王”，成为天下诸侯的共主。然而，刘邦的崛起让他如芒在背。按约定，“先入关中者王之”，但项羽却将刘邦封为汉王，发配到偏远的巴蜀和汉中，并将关中分给三位秦朝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号称“三秦”，意图用地理锁链困死刘邦。 刘邦的南郑都城四面环山，唯一的通道是穿越秦岭的栈道，这些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险路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为了向项羽示弱，刘邦采纳张良之计，烧毁了所有栈道，仿佛在说：“我永不出山！” 此举成功麻痹了项羽，但也让汉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在汉中，刘邦遇到了人生的转折点——韩信，这位曾受“胯下之辱”的落魄青年被萧何力荐为大将。 韩信一针见血指出：项羽虽强，却刚愎自用。关中虽险，但民心在汉。他提出东出三秦，再争天下的战略，而第一步便是突破章邯的封锁。 现在我们回看历史觉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个人都能搞定，不就是声东击西吗？假装给你脸上一电炮，其实是照你裤裆来一脚，敌人直接躺下了，然后收工。 但是章邯不傻，呼啦啦一帮人哐当哐当往山上钉木桩、架栈道，章邯会看不出来？其实这里面包含着复杂的运算。 首先，汉军必须出来，不出来就是坐以待毙。其次，要快，不然三秦防线布好，那也是死。但汉王怎么出？秦岭漫漫不算，秦岭外的敌人正是秦末第一名将章邯，是带着骊山囚徒都能打死项梁、跟项羽PK的男人。而且章邯是秦人，不管是关中还是秦岭，章邯都更熟悉。另外章邯还不是一个人，还有司马欣和董翳。三秦三个王盯着你们呢。 更何况现在还不是能不能打赢他俩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出去跟他们打。当时的布置是章邯守三秦，刘邦一出，直接揍他。万一有意外，项羽过来救。这就等于三个玩家抡着锤子打地鼠呢，就问你愁不愁人。 所以目前的形势是刘邦要出关就要翻越秦岭，翻过去还得打赢三秦王，然后才能争取到跟项羽PK的资格。不过，拿什么跟人家PK呢？来的时候兵力也就三四万，因为没希望，天天有人跑。得亏有萧何招兵买马，不过兵都是新的，没打过仗。大将军韩信也是新招的，而且这个大将军一上岗就是“还定三秦”这个大项目。你是老板，有没有这个胆量和魄力？啥也别说了，先研究一下军事地图吧，先数一数都有几条道？ 一是褒斜道，来的时候就走的这条路，现在烧了。二是子午道，章邯拎着锤子等着呢，去了就是送死。三是祁山道，远、迂回，后来诸葛亮六出祁山累死的那条。四是傥骆道，太短，对刘邦帮助不大。也有专家分析说傥骆道在楚汉时期还算不上道路，所以这条不算。五是陈仓道，破败、小，而且章邯也已经派人守着呢。 不算傥骆道，共四条路，情况就这个操蛋，不好走不说，章邯还热情的到七月份就禁了商旅，他可不管刘邦是否有本事出去，盯得死死的。 盯得紧，没机会，计划实施不了，等死吗？怎么可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四条路烧了一条，剩下三条路都能到关中，怎么走呢？这时大家自然而然就会想起那句耳熟能详的成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熟知的未必是真的，因为这个成语源自元代的戏剧，编剧可能也不知道战争的真实状况，所以更不理会真实，他追求的只是戏剧效果，百姓口口相传数百年，假的也传的跟真的似的。 然而，“明修栈道”和“暗度陈仓”本身就是矛盾的，首先要明白当初为何要烧毁褒斜道栈道。一是防章邯等人的追击，怕他们背后下黑手；二也是更重要的，就是迷惑项羽，表明自己要在蜀地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决心，以此来麻痹项羽，使其放松警惕，放心东归。 而修复栈道就是向所有人表示我不想待在蜀地了，我要出来。人家就是怕你出来才防着你，既然你要出来，那肯定会在你可能出来的地方派兵进行封堵。不是说你要走褒斜道，人家就只去堵褒斜道，而是会在所有可能通行的道口都派兵防守。 以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能蒙骗过去，这么想的人都只是一厢情愿。其实是四条道都在进行战略佯动。 当时往来于汉中和关中的主要通道是褒斜道，但已经被烧了。没关系，派樊哙大张旗鼓抓紧整修。章邯就算看破了也不得不防，祁山道路远而且不直通关中，而是通往陇右，这条路就是诸葛亮后来出祁山那条。派曹参佯攻。章邯需要知道这是不是主力部队，他派兵对阵，但曹参很猛，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搞得很像汉军主力了，但是章邯依然觉得汉军不可能从祁山道出来。 子午道狭窄崎岖，不适合大军行动，但这条路上的出口是三秦的塞国，兵力最弱。于是韩信派灌婴去子午道。章邯觉得这可能是汉军的真实意图，他陈兵废丘等待消息，果然传来灌婴打下杜县的战报，证实了他的猜想。于是他离开废丘去子午道，准备决战汉军。 章邯一离开废丘，韩信和汉军主力立即出兵陈仓，前边一直往子午道增兵就是为了调章邯离开，但他能不离开吗？不离开以灌婴的战斗力就真敢出来，这场出关之战就会打成“佯攻陇西，暗出子午”的声东击西。 陈仓道虽然也不好走，但刘邦的部队里有很多汉中人，有个叫赵衍的熟悉地形，由赵衍带路，刘邦、韩信经陈仓道，从汉中突然出现在关中。赵衍也因带路有功受封须昌侯。 项羽只给刘邦留下3万人，而他给章邯的兵力也差不多，以3万对3万，还有地利优势，应该够了。但他没想到刘邦这么能扩军，因为萧何卓越的组织动员能力，仅仅数月就将汉军从3万重新恢复到10万的规模。 项羽对刘邦及其部将的攻战水平心里有数，他认为有章邯在关中挡着，对付刘邦及其部将足够用。但他想不到刘邦得到了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军事统帅韩信。 章邯的反应也很快，立即意识到汉军出陈仓才是真实意图，他立即回撤，结果被汉军以逸待劳，大败，退回废丘。 章邯确实很强，也很善于防守，但他在关中不得人心，兵力被扯得七零八落。韩信能力强于他，兵力又占优，各种加持之下，章邯根本不是韩信的对手。 章邯还想要反守为攻，但他早已不是巅峰时期了，项羽在新安坑杀20万秦军，其实真正指向是章邯。是的，章邯没有死，但精神上的他早就死了。 汉军追至城下将其包围，重围中的章邯能指望的只有项羽，但此时的项羽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救他？即使能救，项羽也不会救，如果说项羽最讨厌的人是刘邦，那么第二讨厌的就是章邯，因为这两人都很有能力，也都是项羽旗鼓相当的对手，甚至在彭城之战前章邯还要排在刘邦之前，项羽最想看到的是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最好同归于尽。 但跌入谷底的章邯遇上了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刘邦，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特别是韩信的加入使刘邦如虎添翼，胜负不再有任何悬念。现在的问题是困守的章邯能撑多久？ 他确实很能撑，比在棘原还能撑。最后，汉军在韩信的指挥下引水灌城才攻下城池。章邯没有投降，受辱一次已经够了，他选择自杀来结束他的生命，用来维护一位名将最后的尊严。 章邯在防守上确有他的独到之处，充分利用山水之势增强防御，尤其善于用江河引水做守势。击败他的韩信也是一位很会用水的将军，不过，与章邯相反，韩信更擅长在进攻中用水，以水代兵，引江河之水做攻势。最会用水防守的名将被最会用水进攻的名将击败，章邯的最后一战也是韩信的第一战。 汉军还定三秦用时仅一个月就大功告成，围困章邯却用了八个月，章邯的孤城坚守对整个战场的意义不大，刘邦不会和他过多纠缠，只留下韩信率军围困，汉军主力在刘邦的率领下迅速东进。 第11章 还定三秦 秦朝灭亡后，项羽以“西楚霸王”之名分封18路诸侯，却因利益分配不公引发众怒，他将刘邦封至闭塞的汉中，又把关中一分为三，交给秦朝降将章邯等人，试图锁死刘邦东进之路，田荣、彭越等诸侯也因对分封结果不满相继反叛，更让刘邦找到了“天下共讨项羽”的借口。 前206年8月，刘邦采纳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突袭关中，平定三秦。刘邦能迅速平定三秦，暗度陈仓是关键，兵力占优又是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用章邯的方式打败章邯，赢得漂亮。 但有一点不可忽略，那就是三秦中其实只有章邯一直在打，司马欣和董翳稍作抵抗，见势不妙很快就投降了，刘邦甚至来不及对两个降王所部进行收编、对其地盘进行接收，就迫不及待地率军东进。 在此之前，9月，汉军先头部队就奉命出武关，先于刘邦大军出关，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不得不快，他们的使命不是攻城掠地，而是接人，接刘邦的老婆孩子。刘邦入蜀时可没带家属，直到现在他的家人还在楚地项羽的地盘上。如今已然开战，他可不想老婆孩子被项羽抓住当人质。 也许有人会说，刘邦和项羽尚未直接开战，何至于此？当然至于，刘邦打章邯就等于跟项羽开战，因为章邯乃至三秦都是项羽封的，他们都是由项羽主导的“戏亭分封”体系下的诸侯。刘邦对三秦开战，就等于对项羽宣战。项羽自己可以杀韩王韩成，那叫维护秩序。刘邦攻击章邯就是破坏规矩，那叫扰乱秩序，因为规则是项羽定的，所以项羽可以随心所欲，但刘邦不可以。 刘邦在沛县的大哥王陵此时正屯兵于南阳，距刘邦的老家最近，他派兵去迎接刘邦的家属。项羽得到情报，立即发兵将其挡在阳夏。 王陵是沛县的土豪，当年刘邦尚未发迹之时，还要叫王陵一声大哥。正因为他是当地土豪、刘邦的老乡，他才对刘邦有抵触情绪，沛县老乡大都去投刘邦了，就他不肯，这个心理就跟雍齿看不上刘邦是一个意思，大家都是老乡，知根知底，刘邦是什么玩意儿他们最清楚不过，人都是贵远贱近，越是了解，就会越缺少敬畏，你得保持神秘感才有权威，才有气场，才有威严，才能镇住手下那帮人。王陵就是太了解刘邦了，才不甘心做刘邦的手下。 刘邦西征入关从他的地盘路过，他也没有加入的打算，直到此时，刘邦反攻三秦成功，成为名副其实的汉王，兵多将广，实力强大，王陵才不得不服，率部数千于南阳归附。 项羽先未动刘邦的家眷，反而将王陵的母亲接到军中，当然也可以说是劫持到楚军大营，王陵的使者奉命到项羽军中营救，项羽为了拉王陵入伙，有意安排王母与使者见面，当着项羽的面，他们又不好多说，于是，简单寒暄过后，使者告辞离去。 王母在送别使者时才找到机会私下对其哭诉，告诉他：“要好好辅佐汉王，不要挂念我，汉王是忠厚长者，将来必得天下。不要因为我怀有二心，我这里只有以死相送了！”说完自刎而死。 项羽勃然大怒，人即使死了也要报复，他下令将王母的尸体用大锅烹煮泄愤。项羽的做法只会让人觉得他冷血嗜杀，并将王陵彻底推到刘邦那边。 张良似乎认为项羽很好忽悠，双方已经撕破脸，他还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只是想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向。”又将齐魏两国的往来书信交给项羽，里面的内容不用问，都是反对项羽的。张良还在信中说：“齐国想和赵国联合攻楚，您要早做准备才是。” 史料记载，项羽听信了张良的话，因此打消了西上关中的念头，转头北进去攻打齐国了。 作为鸿门宴的策划者、戏亭分封体系的设计者，项羽的政治水平即使比不上刘邦，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刘邦都已经对章邯动手了，关中都是刘邦的了，还在这里用如此低级的套路诓骗项羽，怎么想的呢？这是拿项羽当三岁小孩忽悠了。 项羽为什么要杀韩王韩成？还不是因为张良作为韩相却去帮刘邦，项羽杀掉韩成，换上亲楚的郑昌做韩王，希望挡住刘邦。 张良在韩地待不下去了，又只身返回关中投奔刘邦。刘邦热烈欢迎张良归队，还加封他为成信侯。张良多病，他的职责不是带兵打仗，而是在刘邦身边为其出谋划策。 项羽立了一个亲楚的韩王，刘邦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立了一个亲汉的韩王，这个韩王也叫韩信，他是韩襄王的孙子，在刘邦的支持下，韩王韩信带兵攻掠韩地，与郑昌会战阳城。战斗的结果是韩王郑昌向韩王韩信投降，楚系韩王到底还是没干过汉系韩王。 韩王韩信能取胜是因为他背后的大哥给力，他也从此成为刘邦的小跟班，常常带着韩军追随汉军作战。韩王韩信也成为刘邦出关后收下的第一个诸侯王。 虽然都是王，但王和王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当时的诸侯王有十多位，但刘邦的汉王对标的是项羽的西楚霸王，下面的战斗基本上是两个霸王级别的王各自带着小弟与对方在中原争霸的战争。 汉军一路东进，很快攻到河南王申阳的地盘。申阳很有自知之明，未做抵抗，直接投降，刘邦在其地设河南郡。 在此期间，项羽确实没有西进与刘邦交战，原因当然不是他听信了张良的忽悠，而是他也很忙，从关中回到彭城的项羽都在忙些什么呢？ 项羽最近比较烦，正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他在忙着平乱的路上、在忙着救火的路上、在忙着“剿匪”的路上，而这一切都是“戏亭分封”惹的祸。 除了刘邦，还有很多人心有不甘，这些人中头一个就是义帝。项羽把郴县那块荒野凄凉之地给了义帝，本意是让义帝从此归隐山林，不再过问天下事，做一个不折不扣的“隐帝”。 但是，义帝当时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又怎么甘心一辈子遁隐空林呢？项羽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在唉声叹气中上路了。由于心怀不满，义帝走一阵歇一脚，边走边骂，好几个月才走到了长江边。 相对义帝对项羽的不满，项羽对义帝更不满。义帝是项氏家族一手扶正的，但他却总是不识时务，项羽尤记得叔父项梁尸骨未寒，义帝便落井下石，剥夺了他的兵权。他也记得自己入关后，要求义帝收回“先入关中为王”的约定，结果遭到拒绝。现在天下唯我独尊，义帝早已没有了利用价值，而且他的存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也正是因为这样，项羽决定对一路游山玩水、磨磨蹭蹭、骂骂咧咧的义帝痛下杀手。 项羽派出了“第一职业杀手”英布，英布干了三件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事：一是曾在巨鹿城外一夜之间烧毁了章邯重兵把守的粮道，二是曾在一夜之间活埋了20万秦军俘虏，三是曾在一夜之间攻克了刘邦派兵严守的函谷关。总而言之，英布烧杀抢掠、攻城拔寨无所不能。同时，项羽还为英布加了一道双保险，派吴芮和共敖协助他做事。 吴芮是英布的岳父，在长沙郡一带雄霸一方，是个威风八面的人物。共敖也是南郡义军队伍中的领袖，颇具实力。派出如此重量级的“斩首小分队”，项羽算是对义帝高看一眼了。 接到命令后，英布提起战刀就去追赶义帝。当可怜的义帝站在船上望着一江春水发呆，英布就追上来了，他二话不说，一刀就把义帝的人头砍了下来。义帝就这样被永远的遗忘在寒冷的江水中，他内心藏着的雄心也定格成了永恒。 就这样，项羽神不知鬼不觉地拔去了义帝这根刺，消除了潜在的威胁因素。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项羽指使英布暗杀义帝的事被世人所知晓后，项羽又多了一条不仁不义的罪名。 其次，再来说说辽东王韩广。韩广本是燕王，现在被项羽封为了辽东王，但他怎么也不肯去辽东，他的祖祖辈辈都在燕地，他怎么舍得离开燕地呢？项羽在分封时肯定忘了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国土家园有特别的依恋之情。 不去就是违令，这不仅惹恼了项羽，也惹恼了臧荼。臧荼本为燕将，但从楚破赵有功，后又追随项羽征战，立下汗马功劳，被项羽封为燕王。韩广不去辽东，他这个燕王就没什么用。 这时，臧荼见项羽似乎也对韩广不满，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率军偷袭了韩广。韩广哪里料到自己人会对自己下毒手？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成刀下鬼。干掉了韩广，项羽居然对臧荼赞赏有加。除了已封的燕王外，还加封他为辽东王。 项羽这种纵容很快就使其他诸侯效尤。齐国的田荣很快也灭掉了齐国三王，可以说，田荣就是他们项家以及项羽命里最大的灾星，也是刘邦命里的第一福星。没有他，项梁不会死；没有他，项羽不会身陷齐地苦战，早就西入关中收拾刘邦去了；没有他，刘邦也不会顺利聚集56万大军攻下项羽老窝彭城了。 田荣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12章 田荣之乱 如果刘邦称帝后发表获奖感言，他要感谢的人很多，但有一个人千万不能落下——田荣。他不是刘邦的合作伙伴，却胜似最佳拍档，配合得妙到毫巅。他不是项羽的仇人，却比仇人伤项羽更深，可以说，没有他捣乱就没有刘邦的大汉天下，因为就在刘邦出川还定三秦、项羽准备出兵之时，怎么就那么巧呢？齐地的田荣先造反了。“项羽小儿，有本事来打我啊！” 如果刘邦表达不满的方式是主动逃，那么田荣表达不满的方式则是主动干。田荣之所以敢主动干是有原因的，田荣是齐国田氏宗族出身，秦国灭齐后，田荣与堂兄田儋、弟弟田横隐居于狄县。我们都知道最早在齐国复辟的是田儋，然而田儋很快就被章邯干掉了，于是田荣接过了起义的接力棒。 此时，齐国后院起火，故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被齐人公推为齐王。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田荣不干了，马上进行了窝里斗，结果成功把田假赶出了齐地。田假势单力孤，马上找到了楚怀王这把庇护伞。楚怀王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收留了他。田荣拿田假没办法了，于是便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王，继续起义。 这时项梁大败章邯，追击到了定陶。章邯选择了死守，项梁则一心想早点清理掉章邯这个起义军的障碍，于是，他一边围城，一边向附近的齐国求救。 齐国自然是田荣说了算，田荣对项梁说：“要我出兵那是小菜一碟，但有个条件，就是得交出田假来。” 出卖盟友的事正直的项梁是不会干的，结果田荣以此为由拒不发兵，最终导致项梁被章邯偷袭成功喋血沙场。 如果不是你田荣唯利是图、见死不救，我叔父又怎么会死呢？家仇不共戴天！项羽对田荣恨之入骨。 巨鹿之战时，各路诸侯都派兵来救赵国，尽管他们都是虚张声势、见风使舵，好歹出来撑场面了，唯独田荣不发一兵一卒，连作秀的过场都直接免了。 在章邯等秦将投降后，各路诸侯都追随项羽入关，唯独田荣还是头脑不开窍，没有任何表示。 正是因为家仇国恨交织着，项羽非常憎恨田荣，“戏亭分封”时，田都、田安、田市这些小字辈都得到了分封，唯独没有田荣的份。 当时田荣还是心存幻想的，选择在家静候佳音。很快，他就收到了一封田都亲笔写来的“拆迁令”，命他即日起搬出临淄，临淄从此归田都使用，谢绝讨价还价，令到即行，不得有误！ 田荣看完后暴跳如雷，你田都算什么东西，现在居然敢骑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了，真是无法无天！田荣马上带兵去攻打田都，田都哪里是田荣的对手？很快，他就以败军之将的身份逃到了楚国，投奔“大哥”项羽去了。 田荣保住了临淄，心里很满意，还把田市召回了齐国。他对田市说：“你不要怕，有叔叔在，没有人能把你的地盘抢走。” 但是对田市来说，田荣的话并没有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反而起了催化剂的作用。在田市眼里，尽管田荣很残暴，但项羽更残暴；尽管田荣很恐怖，但项羽更恐怖。 因此，就在田荣说完这句话的当天夜里，田市就趁着夜色逃回自己封地即墨去了。田市当时的想法很单纯：“我田市何德何能，只要能苟活于世、只要能有个一王半侯当、只要能混口饭吃，其他的我都不将就、不奢求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不敢得罪项羽。 知道田市跑了，田荣气得想吐血，心里暗骂：“田市你忘恩负义！当初是我把你扶上了齐王的宝座，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忘义。你只怕得罪项羽，就不怕得罪我吗？” 田荣一怒之下，便率军讨伐田市。田市有几斤几两，田荣一清二楚，很快，田市就只有丢盔弃甲的份了。这回田荣没有手下留情，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给田市，直接把他送上了西天。到这时，田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封齐王。 很快田荣就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齐地百姓对他的行为感到很心寒，私下议论纷纷，谣言四起。田荣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百姓不足为虑，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济北王田安才是自己的心头大患。田安是故齐王田建的孙子，跟田假一脉相承。既然田假都被赶走了，这个田安的存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啊！于是田荣大手一挥，田安就遭殃了，最后也掉了脑袋。 项羽将齐地一分为三，目的很明显，那就是三足鼎立，使其相互制约，相互抵触，确保不添乱，确保西楚长治久安。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半路出来一个田荣，把齐国搞得一团乱，短短三个月时间，田荣就破了项羽在齐地布下的珍珑棋局。 项羽会饶过他吗？田荣感到深深的危机感，对此，单干的田荣决定走联盟路线，并很快把目标锁定在了彭越身上。 彭越本是个土匪，后来刘邦在西进入关时，彭越主动帮助刘邦攻打昌邑，结果昌邑没有拿下来，刘邦选择了绕道昌邑，继续西行。彭越不愿背井离乡，于是带着兵马潜伏于巨野一带。很快，他原本千人的队伍就壮大到了一万多人，扩张速度惊人。然而，项羽在分封时并没有对彭越有所表示，原因是彭越没有参与救赵、没有追随他入关，跟他也没有任何交情。 田荣是个聪明人，他马上派人联系彭越，两人一拍即合，很快达成了联盟，共同起兵反楚。 最后说陈馀。张耳已被封为常山王，为何陈馀没有被封王呢。张耳和陈馀当年是忘年交，自出道以来一直形影不离，但后来因为巨鹿解围的事反目成仇。 巨鹿之围被解后，陈馀主动去张耳那里负荆请罪，送上了自己的军印。陈馀原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张耳的原谅，岂料张耳竟然理所当然的收了陈馀的军印，最后陈馀含恨而去，两人自此彻底决裂，各奔东西。 但客观来说，陈馀在巨鹿之战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他成功牵制了秦军，而且后来又写出绝世佳信劝降章邯，单从这点来看，他的功劳也不小。然而，封王的时候，项羽还是把陈馀给“遗忘”了，事后虽然有人提醒他，说封了张耳不封陈馀，实在说不过去。但那时大局已定，项羽只好把南皮等周围的三个县封给陈馀，算是做了个了断。 人家都有封有号，唯独陈馀只有三个县，这算哪门子王？陈馀恨得牙痒痒，项羽无情、张耳无义，陈馀决定靠自己的双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盘。 他自然没敢把怨气发到项羽身上，而是直接找罪魁祸首张耳算账。想打败张耳并不难，难的是陈馀现在兵力不够，为此，陈馀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借兵。这招当年刚刚起义的刘邦就用过，也正是靠“借”的方式使自己的势力不断壮大。此时陈馀想到借兵的对象当然是正在齐地风生水起、人气高涨的田荣了。 田荣统一齐地、自立为王后，已经和项羽彻底决裂了，此时恨不得多找几个帮手，以便集中力量对付项羽。争取到悍将彭越的支持后，他尝到了甜头，此时面对陈馀主动示好，他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不就几个兵卒嘛，要多少借多少。田荣大手一挥，马上派出一队兵马去支援陈馀。陈馀有了兵，雄心更旺了，信心更足了，马上向张耳发起了新一轮挑战。 眼看陈馀浩浩荡荡而来，张耳很识相的主动让出地盘。既然地盘给了别人，何去何从就成了张耳最头疼的问题。其实，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投奔项羽，要么选择刘邦。犹豫良久后，张耳最终还是选择投靠实力相对较弱的刘邦。 原因很简单，据说张耳手下有一个“天文学家”，他算出关中之地的天空“五星聚斗”，有帝王之气。既然如此，那就投靠刘邦吧。 张耳的归来让刘邦大喜过望，张耳曾经是刘邦的老师，刘邦在青年时曾投奔张耳门下求过几年学，两人是故交。与此同时，张耳还带来了一份情报和一个人，情报是关于项羽的，张耳告诉刘邦，项羽此时正和田荣等人窝里斗。正是这一重要情报坚定了刘邦的东归之心。 至于张耳带来的那个人，确切地说还是一个诸侯王——河南王申阳。申阳是张耳以前的宠臣，后来因追随项羽入关，被项羽所赏识，“戏亭分封”时被封为河南王。此时面对张耳的呼唤，申阳最终还是选择了跟着旧主走，追随张耳一起投奔了刘邦。 天上噼里啪啦爆经验，刘邦心中自然欢喜。 陈馀迎接赵歇复赵王位，赵歇为感谢陈馀，封陈馀为代王。赵国得以复国全靠陈馀，而陈馀帮助赵歇复国后并未离去，因为他知道初建的赵国还很孤弱，也知道张耳在赵地还有众多党羽，于是决定留下来辅佐赵歇。 齐赵两国同时反楚，项羽一时也有点不知所措，到底先打哪个？齐赵都是大国，也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平定的，因此顺序很重要。 思来想去，项羽决定还是先打齐国，因为齐国更强也更近，对楚国的威胁也更大，而且赵国得势靠的还是齐国帮助。在魏国活跃的彭越也是靠的齐国资助。如今，齐国成了诸侯的反楚中心，那就先打齐国，只要收拾了田荣，再对付陈馀、彭越之流就容易了。 出征前，深感战线过长、兵力不足的项羽向九江王英布借兵。在项羽看来，英布等人与西楚俱出同源，都是楚系诸侯王，休戚与共，出兵相助那是理所当然。但英布对项羽要他出兵的请求表现的很冷淡，只派出部将率兵数千北上从征，这令项羽大为不满。 项羽其实是将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当作部将亲信看待的，就在不久前，项羽还交给三人一项只有心腹亲信才能完成的事——诛杀义帝，三人甘愿替项羽背负弑君罪名，是因为这也是他们想干的事。同为诸侯王，他们也不想上面还有个领导指手画脚。但之后项羽要求英布出兵去中原，这就和英布关系不大了，英布属于纯投入，即使得到好处也是项羽的，他只能承担损失，那他当然不积极了。 前205年正月，项羽亲自领兵北上攻齐，一路杀到城阳。田荣带兵迎战。田荣显然是未领教过项羽的厉害，两军交战，田荣惨败，败走平原，被平原百姓所杀。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田荣最后竟死于百姓之手，可见他败逃时有多狼狈。项羽复立田假为齐王，乘胜遂北至北海。 事情本来可以到此结束，但项羽再次暴露其嗜杀本性，在齐地烧夷城郭、坑杀降卒，所过之处一片焦土，楚军掳掠妇女、烧杀抢掠的行径激起齐国人民的强烈反抗，各地齐人纷纷聚集拿起武器抗击楚军。本来是速战速决的闪击战，硬生生被项羽打成持久战，楚军也由此陷入齐国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能自拔。项羽的楚军主力深陷齐地难以脱身，却给了刘邦趁虚而入的机会。 第13章 毒士陈平 两汉各有一毒士，西汉陈平、东汉贾诩，啥叫“毒士”呢？就是那种专出阴毒狠辣的招式，招招要人命的人，历史上擅长使阴谋诡计的谋臣很多，但像陈平这么狠的恐怕就屈指可数了。 陈平个人品行不太好，在后世史书上更是饱受争议。司马迁在《史记·陈丞相世家》中记载其【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将其与张良并列为“谋臣典范”，但【六出奇计，世莫能闻】的批注暗指这些计策阴损，难登大雅。 宋代大儒朱熹就曾痛斥：【“陈平之术，诡矣。”】 但明末思想家王夫之辩护：【“当暴秦之后，非权谋不能立国。”】 这个被称作“毒士”的阳武书生用毕生证明，在权力的棋盘上，道德从来都是最奢侈的装饰品。正如他在临终前对汉文帝的谏言：【“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下育万物之宜。至于手段清浊，且待后人评说。”】 陈平小时候出身不好，家里没啥产业，父母死的早，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也没什么谋生的本事，只能跟着哥哥嫂子一起住。时间长了，嫂子不乐意了，背地里抱怨，嫌他不务正业。陈平的大哥听了，当场就发火了：“敢说我兄弟的不是，离婚！” 这事很快传成陈平在哥哥家蹭吃蹭喝，还跟嫂子有一腿，两人不清不楚的，所以他哥离婚那么坚决。一来二去，“陈平盗嫂”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不管陈平认不认，这锅他背定了。 无业青年陈平没啥本事，为了填饱肚子，只能在村里打零工。什么零工呢？说起来不太体面，就是给人家里办丧事的帮忙打杂，干点轻松的活儿。 陈平虽然一事无成，到处混吃混喝，却有一个优点，颜值高，长得帅气。可别小看这点，无论任何时候，漂亮的外表总能带来一些好运。 如果你认为陈平只是个长得帅的混混可就误会他了，别看他平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 有一次，陈平在祭司上主持分肉，他不贪小便宜，分的很公平，大家都夸他分的好。陈平却感慨：“这算啥？有朝一日我来宰执天下，也就跟今天分肉似的。” 这番感慨让村里人对他刮目相看。有个叫张负的土豪孙女嫁了五次，五次都因为老公死了被送回娘家。村里人都认为这姑娘天生克夫，十里八乡没人敢娶。 张负很着急，有次见到陈平，被他英俊的外貌给吸引了，他自作主张将孙女许配给了他。儿子表示不服，陈平又穷又不愿劳动，全村人都笑他没出息，怎么还把孙女嫁给他呀？张负回道：“你懂什么？我看此人相貌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当然，张负也不完全是个看脸派的颜值控，他对陈平是仔细勘察过的。有一次，他曾尾随陈平到家，虽然陈平家穷得叮当响，但从他家门口各路马车的车辙印就可以断定，这家伙一定有很多达官显贵朋友，检验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是看他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在张负的安排下，陈平跟孙女搭上了线。没钱娶，不要紧，我有钱，还声明以后缺钱就找丈人。在街坊邻居异样的眼神中，陈平完美克制了张家孙女的克夫命，成为了一位“耐克少年”。两人的生活如鱼得水，平安无事。 有了资金做后盾，陈平的社交圈也比之前扩大了不少。很快，他已经不甘心待在这个小地方，准备出去做一番大事业。 几年后，陈胜带头起义，陈平的家乡很快被卷入战争。为了混出个模样，陈平投奔了魏王魏咎，希望可以在那里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 魏咎很看重陈平，给他封了个太仆。刚开始，陈平还觉得不错，可惜没过多久，魏国内斗，搞得陈平无法安心工作。陈平觉得再待下去没啥前途，又投奔了项羽，跟着项羽一路西进。由于表现突出，被项羽赐予爵位，位比公卿。 本来形势一片大好，可后来项羽因分封引发了诸多人的不满，天下很快又陷入动荡之中，项羽疲于四处平乱。 没过多久，殷王司马卬也起兵叛乱，项羽无暇顾及，任命陈平为信武君，带兵平叛。陈平收编了魏咎遗留的军队，击败并俘虏了司马卬，立下大功。 项羽对陈平的招抚工作很满意，小伙子，好好干，前途无量！加封他为都尉，赐黄金二十镒。 陈平刚回到彭城，屁股还没坐稳呢，刘邦又打过来了。墙头草司马卬一看形势不对，又叛变了。项羽非常生气，把气撒到陈平身上，统战工作都搞不好，你到底干什么吃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平吓死了，他太了解项羽了，这个人喜怒无常，过于感性，当他对你好的时候，对你殷勤备至、体贴有加；不好的时候就会要你的命。陈平一琢磨，项羽这个人鲁莽有余，成大事不足，跟这样的魔头做事太没有安全感了，得了，跑路吧。听说刘邦为人仁厚，不如到他那里去找份工作。 陈平一路向西，跑到黄河岸边，找了个船家渡河。不曾想这位船家是个水贼，看到陈平穿的衣服不错，像有钱人，决定在河中间请陈平吃顿“馄饨加板刀面”。 陈平正在四处观景，余光中看到船家正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脑子一念之间转了无数个念头，终于明白了缘由，原来自己遇上劫匪了。 陈平行走江湖多年，颇有经验，他把衣服全脱了，只剩一条内裤，变相告诉船家，哥虽然长得帅、穿得好，但是真没钱，你就别惦记啦。不仅如此，陈平还非常热心的帮助船家划船。 船家一看，这小子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啊，枉费自己经过了那么久的思想斗争，还想狠捞一笔呢。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划船吧。 陈平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上岸后一路小跑，投奔了自己的好友魏无知。魏无知此时正在刘邦的公司上班，在他眼中陈平可是个难得的人才，第二天就把他推荐给了老板刘邦。刘邦亲自面试了陈平，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当即拍板决定录用。 刘邦问：“你在原单位担任什么职务？” 陈平回答：“都尉。” 刘邦非常慷慨：“好！那你在我这里继续担任都尉，主管护军工作。”不仅如此，刘邦还经常跟他坐一辆车，让别人好一阵羡慕嫉妒恨。 都尉这个官职是什么，我们不妨对比一下。陈胜、吴广起义后，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相当于副手。刘邦给的这个职务在军队中相当于督察长。从小喽啰到大将军，只要谁敢偷奸耍滑，都逃不过陈平的法眼。 这下跟刘邦一起从沛县打出来的老兄弟们不乐意了，大家纷纷找刘邦诉苦：“老大啊，这小子不过是个刚逃过来的无名小卒，您都没摸清他的底细呢，就跟他坐一辆车，还让他来监察我们。弟兄们可不服！” 更有甚者开始说坏话了：“别看陈平这家伙长得白白净净，肚子里未必有真货。而且生活作风存在严重问题，我听说，他在家的时候跟自己嫂子有奸情。您让他监察其他人，我听说他私底下可没少收贿赂。给钱多的，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钱少的就穿小鞋。况且陈平连炒老板鱿鱼，这种三姓家奴可不能用啊！” 刚开始只是少数人私下议论，到后来，连周勃和灌婴也出来指正陈平的错误。刘邦坐不住了，他找来了魏无知：“听说陈平这人私生活混乱，人品有问题，有没有这样的事？” 魏无知的回答很干脆：“有！” 刘邦气得直翻白眼：“你不是说他是个贤人吗？” 魏无知反将了刘邦一军：“我想问问汉王，您是想找一个有才能的人帮助你得到天下，还是希望得到一个品德高尚无能的人呢？” 这句话问的非常有艺术，德是德，才是才，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德才兼备当然好，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我们常说要用德才兼备的人，可是社会上德才兼备的人的确很少，当中怎么样去权衡呢？用德还是用才？ 很多人会纠结于德与才，但在刘邦这里却不存在这种纠结，与项羽不同，刘邦最大的特点是务实，他能把握住根本利益与次要利益的关系，只要你能帮我把事情干好，其他的我都可以当作没看见。 趁着刘邦思考的工夫，魏无知接着说：“当今楚汉相争，臣推荐的是善出奇谋的能人，这对国家有利呀。即使有些不端行为，又有什么影响？” 刘邦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叫来陈平，索性问个明白：“我听说先生之前在魏国打工，后来投奔了楚国，现在又来我这里求职，最近大伙私下对你有不少议论。你怎么解释？” 陈平一脸不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刘邦很尴尬，这人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呢？ 陈平说：“我在魏王那里做事，魏王不采纳我的意见；我在项王那里做事，项王只信任自己的本家人，不信任我这个外人。我听说汉王知人善任，所以我才来您这里。” 刘邦又说：“那你收黑钱的事怎么解释？” 陈平应答起来脸不变色心不跳：“我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没有钱怎么开展工作？主公如果觉得我能胜任这份工作就留下我，如果觉得我不能胜任就辞退我，我回家种地去，主公赏赐的金银我丝毫未动，原物奉还。” 在陈平看来，和嫂子有一腿也好、炒老板鱿鱼也好、收黑钱也好，都不算事，哥们儿我孑然一身来，不收点钱怎么开展工作？ 由此来看，陈平虽然算不上君子，倒也活得坦荡。务实的刘邦偏偏喜欢这类人，估计是这类人清澈透底，容易驾驭。 听了陈平的辩词，刘邦被说服了，原来老弟你做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都怪自己偏听偏信了。不仅如此，刘邦还厚赏了陈平，给他升职加薪，封为护军中尉。这一点其实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告诉他们不要闹了，这个人我用定了！ 有了刘邦的大力支持，其他人都闭了嘴，陈平总算在刘邦集团站稳了脚，得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 事实证明，陈平的智谋不在张良之下，他在日后为刘邦贡献出的阴谋、阳谋层出不穷，而且质量一流。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辅佐，刘邦才得以数次浴火重生。 楚汉争霸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人才成了最终获胜的重要砝码，刘邦在乘胜进军，此时的项羽在齐地却迟迟撤不回来。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拾旧部，在城阳起兵，继续和项羽硬刚。由于之前的屠城，项羽在齐人中口碑极差，走到哪里都跟鬼子进村一样，处处要防备偷袭，这让项羽几乎抓狂。 项羽深陷齐国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这让刘邦看到了机会，他自知实力不够，为了彻底打倒项羽，刘邦开始积极联络外援，组建反楚联盟。那么，联盟的纲领、口号和中心思想是什么呢？ 第14章 反楚联盟 刘邦还定三秦后究竟靠什么手段组织的“反楚联盟”56万大军的？靠演戏。那么究竟56万大军是怎么被项羽3万精兵干掉的？靠实力。 前205年3月，刘邦军抵达洛阳附近的新城，令他稍感意外的是他前脚刚到，便有人拦着他告状。和一般的平民告状不同，这个告状人的身份很特别——三老董公。当时设县、乡、邑三级，乡级长官为三老。他的请求很简单，项羽杀了义帝，求汉王为义帝讨回公道。 义帝被项羽杀害之事刘邦早有耳闻，如今更加确定了，刘邦立刻意识到自己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刘邦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哭、痛哭、使劲哭、嚎啕大哭，他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动作很滑稽，样子很搞笑。 不得不说刘邦真是个好演员，在没有经过任何彩排的情况下，台词说的非常溜，整场戏拿捏得恰到好处，感染力极强，成功带动了大家的情绪。 表演完苦功后，刘邦立马上演嘴上功夫，当众宣布：“我汉王刘邦誓与各路诸侯王一起铲除诛杀义帝的罪人项羽，以报血仇！”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 演说完毕后，刘邦马上派人设立祭坛，为义帝举行了隆重的发丧仪式。祭坛上，刘邦脱掉上衣，裸露双臂，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义愤填膺，对天盟誓：“【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这就是刘邦的《发使告诸侯书》。 至此，他正式当着全天下的面宣布讨伐项羽，同时还听从张良的建议，宣布废除秦社稷，立下汉社稷。这两点为刘邦出兵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 此时，楚汉争霸支线的第一场战役三秦战役已基本结束，马上要进入的是主线四大战役的第一战——彭城之战。 为了争取更多诸侯的支持，刘邦打算拉拢陈馀向他问计。陈馀不仅足智多谋，且与项羽仇深似海，如果此时能将他收为己用，一来可以解除刘邦在进军途中的后顾之忧，二来可以大大增强刘邦军的实力。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面对刘邦抛来的橄榄枝，陈馀态度很明确：“我也想与汉王您达成联军协议，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如今张耳在您麾下，我又与他势不两立，咱们合作的时机不成熟。” 刘邦问他要怎么办。陈馀只回答了一个字：“杀！” 面对陈馀提出的条件，刘邦怔住了，一来他和张耳有师生情谊，二来张耳不远千里投奔自己，有情有义，如果杀了他，那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杀张耳可以得到陈馀，不杀张耳就得不到陈馀，这看似是一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但刘邦很快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一边信誓旦旦答应了陈馀的要求，另一边用心良苦地为张耳找了个替死鬼。 看着血肉模糊的人头，陈馀笑了，那是怎样一种消仇解恨的舒心啊！随后他也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出兵助刘邦。 就这样，刘邦采取“狸猫换太子”的手段成功忽悠了陈馀，为自己挺进中原、直捣项羽老巢彭城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就在刘邦带领这支诸侯联军浩浩荡荡到达外黄时，“玩失踪”多时的彭越出现了。彭越这回不仅把自己的忠心交给了刘邦，还把自己在魏地苦心打下来的十多座城池和手下3万精兵都交给了他。对此，刘邦大手一挥，给了彭越一个大大的职务——魏国相国。 刘邦在势力不断壮大下继续挥师挺进中原。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原本认为会在长江一线百般阻挠自己前行的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三人竟然统统不设防，对汉军的行动听之任之，压根不掺和、不捣乱。 此消彼长，如今楚汉争霸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项羽封的18个诸侯王，死的死、叛逃的叛逃、中立的中立，项羽如今就是个光杆司令，而且还身陷齐国的烂摊子中，被田横搅得脱不了身。 而刘邦这边拥有的联军诸侯王数量已经达到了10个，总兵力加后勤人员达到了50多万，项羽的都城彭城危在旦夕。 果然，刘邦平定魏地后，挥师进入山东，他亲自带着反楚联军从外黄直奔彭城。另一支由曹参带队，负责攻打彭城西北的重镇定陶，虽然定陶有猛将龙且镇守，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就败下阵来。两路大军所向披靡，很快在彭城会师。 刘邦之所以敢直奔项羽老巢，除了身后的56万大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此时项羽并不在彭城。由于项羽在平定齐地时动不动就屠城，齐国人民对他深恶痛绝，民众纷纷自发组织起来跟项羽对着干。项羽顾此失彼，到处灭火，根本顾不上他的大本营。 主力部队都被项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几千老弱病残。以56万大军进攻一座几乎不设防的城市，大军未到，守军早吓跑了。前205年4月，反楚联军攻克彭城。 胜利来的有点太突然，刘邦非常激动，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边的联盟军队，大喊一声：“我刘老三又回来了！” 彭城大捷，这是刘邦自起兵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次，反正项羽远在齐地，除非他长了翅膀，否则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回得来的。既然回不来，那大伙儿就尽情的享受吧！彭城王宫内刘邦天天举行宴会，跟各位大佬吃饭喝酒。《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老大一放松，手下的小弟们也不例外，早就出去寻乐子去了，56万军队沉浸在这巨大的胜利之中，在城内花天酒地、肆意享乐，浓稠酒香弥漫在彭城的大街小巷。 与彭城的喜庆气氛不同，远在千里之外齐地的项羽军中气氛有点压抑，因为大本营丢了。出乎意料的是得知消息的项羽并没有发火，而是对着桌上的作战地图陷入了沉思。 刘邦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占领彭城，确实出乎项羽的意料，他自认为彭城周边的防务无懈可击，不屑于回师救援，打算等平定齐国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刘邦。结果小弟们不抗揍，没过几招就败了，连都城都丢了。 项羽虽然刚愎自用，眼高于顶，但其军事相当专业，刘邦的56万大军虽然看着气势汹汹，但却有一个致命缺陷：队伍混乱，人心不齐，联军作战往往缺乏统一协调，一旦被突袭冲垮，容易指挥失灵，各自为战。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地图，项羽正在思考一个大胆的军事计划。良久，他回过身来，下了第一道军令：主力部队留在齐地，继续跟田横耗着，挑选3万精锐骑兵由自己悄悄带领迅速南下。 底下人一片惊呼：“3万对抗56万，这不是去送死吗？” 项羽只是命人抓紧准备，3万楚军对抗50多万诸侯联军，按理说项羽这是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但是项羽带领的是西楚最为精锐和凶悍的楼烦骑兵。 楼烦是北部游牧民族的一支，素以骁勇善战著称，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在战国赵武灵王时期，楼烦骑兵名声大振，赵武灵王还动员全体将士学习胡服骑射的本事，以增强军事力量。随后各国都纷纷效仿，组建了骑兵军团。 后来秦朝统一天下，以蒙恬为大将军，单挑不听话的匈奴，在征战过程中，秦军收编了很多楼烦将士。秦始皇死后，秦二世逼令哥哥扶苏自杀，然后又剥夺了蒙恬的兵权，最终杀了他，随后蒙恬手中的兵权被将门之后王离掌管。然而在巨鹿之战中，王离的骑兵善于野战的特长没有发挥出来，最终大败，项羽不但俘虏了王离，还理所当然接手了这支强大的楼烦骑兵。 项羽在坑杀20万降卒时，唯独对这支楼烦骑兵网开一面。不仅如此，他还为其配备了大量宝马，对其进行魔鬼训练，只希望能打造出一支无敌之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到了关键时刻，项羽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把3万楼烦骑兵派上了用场。兵不在多而在精，只带3万精兵出发，充分说明了项羽的果断和英勇。 此时要想赢，只有一个字：快！沉沉夜色中，项羽和他的3万骑兵驰骋在北方的苍茫大地上，犹如战鼓般的马蹄声响彻荒野，如一柄利剑直插彭城。 对于项羽可能的反击，刘邦难道没有任何准备吗？这时，萧何坐镇汉中、韩信在废丘围困章邯。入主彭城后，尽管刘邦过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但在享乐前，刘邦还是做了一番部署。 首先，他派樊哙率重兵驻扎在鲁县与薛县一带，这条线是项羽从齐国撤兵后最直接和快速的回军路线。也就是说，一旦项羽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樊哙的监视。一旦项羽被樊哙拖住，那么集结在彭城四周的联军就会用人海战术把楚军打个落花流水。 其次，刘邦派大舅哥吕泽率一支精兵驻扎在下邑。如果说樊哙的作用是防止项羽重新杀回彭城设下一道大大的防线，那么吕泽的作用就是为刘邦守好一条在万不得已下保全性命的退路。 事实证明，刘邦的此番部署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可谓先知先觉，防范于未然。就在刘邦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时，项羽率领3万精兵从意想不到的方位杀来了，会战兵力是3万对56万，优势在我！ 第15章 彭城之战 3万打56万，这场仗怎么打？事实证明，不光是打了，还是主动进攻；不光是主动进攻，还把敌人打残了。 前205年4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中原大地，狂风卷起的不仅是沙石，更是一场改写历史的血色风暴，3万楚军如鬼魅般突袭彭城，56万汉军与诸侯联军竟在半天内溃不成军，尸体堆积如山，睢水为之断流。刘邦仓皇逃命时，三次将亲生儿女踢下马车，妻子吕雉沦为阶下囚。 这场中国战争史上最悬殊的以少胜多的彭城之战为何成了项羽命运的转折点？狼狈逃窜的刘邦又如何在绝境中埋下反败为胜的种子？ 前206年，被逼入汉中的刘邦采纳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仅一个月便突破三秦防线。更致命的是他打出“为义帝复仇”的旗号，联合诸侯组成反楚联盟，至前205年3月，刘邦已收降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等数位诸侯，兵力膨胀至56万。 刘邦留萧何镇守后方栎阳，关中物资经渭河、黄河源源不断供应前线。4月，刘邦兵分三路直取彭城。 北路军，曹参、周勃、樊哙、灌婴，自围津渡黄河，攻占煮枣，于定陶击败西楚大将龙且、魏相项佗，兵抵胡陵，与中路军会合于彭城西北，对彭城形成半包围之势。 《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曹参）至河内，下脩武，渡围津，东击龙且、项佗定陶，破之。】 《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记载：【（灌婴）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佗军定陶南，疾战，破之。】 南路军，薛欧、王吸、王陵，击破阳夏后，继续向萧县前进，与中路会师于彭城南。 中路主力军，汉王刘邦、夏侯婴、卢绾、靳歙、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殷王司马卬、代王张耳、河南王申阳、韩王韩信、魏王魏豹，以周勃为前军，攻破曲遇进抵外黄。 彭越率3万来会，刘邦命他继续袭扰梁地，掩护汉军侧背。樊哙亦自北路方面来会，在砀、萧地区中、北、南三路皆会师，联军将砀、萧地区楚军的抵抗击溃后，径至彭城。 当时彭城守兵寥寥，所有精兵猛将都随项羽伐齐，只剩老弱数千留守城中。听说联军进城，纷纷逃散。 刘邦破彭城后，也不光是喝酒，他迅速部署防御如下：吕泽驻守彭城西面芒砀地区的下邑，以保障荥阳到彭城之间的后勤供应线畅通；彭越驻守梁地，保证彭城西北方向固若金汤；樊哙分兵驻扎在曲阜、瑕丘、枣庄、萧县一带，设立防御体系，时刻警惕项羽回援。 此时项羽正在齐国腹地和田横僵持，项羽若反攻彭城，从东北方向过来较近，所以说刘邦率主力在东北方向布下重兵，而彭城正北是泰山区域，不适合大规模行军。由此可见，刘邦的彭城之防御部署在理论上还是很完美的。但是刘邦忽视了项羽本人的因素，也不知道项羽有一支庞大的骑兵军队。 项羽得知彭城沦陷后，立即定了应对之策，一是面临两线作战，楚军不能全部回援，那样会陷入前后夹击的危险；二是兵力悬殊，只有奇袭，方能取胜；三是远离战场，长途奔波，不易直接攻打彭城城池，那样伤亡太大；四是几乎全国皆反，盟友背叛，根基不牢固，唯有速战速决，才能扭转不利局势。 于是，面对刘邦这个偷家的老六，项羽做出惊世决策——闪电回师，仅带3万精锐骑兵从鲁地南下，一昼夜疾驰300里。 不管是从双方兵力对比，还是从双方攻守难度来看，项羽显然都处于一个绝对的劣势。对于项羽这一疯狂作战计划，所有的楚将都愣住了，以3万对战敌方56万，还要长途奔波、设局偷袭，简直是不可思议，但谁都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出兵后，项羽选择避开了位于薛县的樊哙部，率军直插位于下邑和彭城之间位置的萧县，以保证这次军事行动所具有的突然性。萧县的汉军何曾想到天降神兵，很快就被击溃，四散逃往彭城。这一回，项羽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马上追到了彭城。 此时城内城外都有汉军，为什么呢？因为汉军进入彭城城内的人员实际上是刘邦汉军中的大部分士兵，并不受汉军军法管理的“五诸侯兵”恰恰是留在城外的。由于此前的战斗大多是由汉军所解决，留在城外等待进城后的战利品分配的联军士卒对于可能出现的敌人应该是没有什么警惕之心的。 有关彭城之战过程的具体时间线，《史记》原文仅仅只为我们提供了【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这样的记载。这种程度的历史叙述对我们而言显然是不够的。 项羽在齐地作战，那么他挥师南下，正常情况下应该从东面反攻彭城。刘邦也是这么想的，他将主要的防御重点都放在了东面。项羽正是预判了刘邦的预判，所以才不走寻常路，从西面反击。项羽想要的不仅是彭城，还有偷袭彭城的诸侯联军。 萧县这里也驻有联军的部队，诸侯联军并不都在彭城，而是围绕彭城做散布式部署。萧县联军在遭受楚军的暴击后，率先崩溃，从而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楚军一路从西向东杀，沿途的联军接二连三被冲散，杀到中午，楚军就冲到了彭城城下。 此时的刘邦只能仓促组织联军出城向西迎战项羽，但楚军南下以来所向披靡，尤其是从萧县开始，一路狂飙突进，势不可挡，破竹之势已成，这时候再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先是溃退的残兵，紧随其后就是楚军，联军匆忙间尚未布置好阵型就被溃兵冲乱，紧接着杀过来的就是楚军的骑兵部队，然后就是全军崩溃。这时，刘邦已经组织不起进攻了，联军士兵四散奔逃，兵败如山倒，因为楚军是从西北方向杀来，汉军就往东南两个方向溃逃，数十万汉军从彭城向南逃往灵璧方向。 从彭城到灵璧要经过谷水、泗水两条东西走向的大河，前有大河，后有追兵，十余万汉军死在从彭城到灵璧的路上，要么被楚军追杀杀死，要么投河溺死，尸体很快就把河道堵塞，后面的人直接踩在尸体上过去，谷水、泗水为之不流，因为死的人太多了，沿途到处都是汉军尸体，简直惨不忍睹。 在付出十余万人的代价后，汉军南撤至灵璧附近。但楚军并未停止追击，很快楚军骑兵又在灵璧以东的睢水岸边追上汉军，在楚军的攻击下，汉军连连后退，又有十余万汉军被挤入睢水，很快尸体又将河道堵住，睢水亦为之不流。 刘邦也被楚军重重包围，形势万分危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刘邦基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一阵载入史册的大风从西北方向狂啸而至，这阵西北方有多大呢？史书记载：【折木发屋，飞沙走石。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原本是白天的战场，却因为大风卷起的飞尘遮住了日光，变得晦暗如夜。风沙扑脸，咫尺难辨，楚军的阵型也被大风吹散。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西北方的掩护下，刘邦才趁机率数十骑突围而出。乱军之中，刘邦遇到了儿子和女儿。他当即将两个孩子抱上车一起逃。 不久，当发现楚军骑兵追上来时，刘邦做出了极其冷血的举动，他将一双儿女推下车，因为车上的人多，车速就快不起来，而眼看追兵将至，刘邦不得不忍痛推下两个亲生骨肉。 身为父母，刘邦也于心不忍。但他更明白，此时情势危急，只能断尾求生。只要他还在，项羽即使抓到他的孩子，也不会轻易杀害，因为他的孩子是重要人质，这可以参考吕雉被俘的案例。但如果他被抓到项羽手里，那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全家一起死，一个都别想活。刘邦正是明白这点，才下得如此狠心。 再实际一点，吕雉只有刘盈一个儿子，但刘邦如今已是汉王，他身边有许多女人，这些女人都会给他生儿子，甚至在刘盈之前，他就有一个叫刘肥的儿子，是村里曹寡妇给他生的。刘邦不缺儿子。吕雉和其背后的吕氏宗族之所以倾尽所有地支持刘邦，都是因为刘盈。 有人往下推，就有人往上抱。刘邦推，夏侯婴抱，【如是者再三。】刘邦急了，拔剑架在夏侯婴脖子上。夏侯婴却面不改色。刘邦真恨不得砍了这个固执的家伙，但终究还是下不了手，谁会杀一个用生命保护自己孩子的人呢？ 刘盈得以保全，都是靠着夏侯婴以命相搏，吕雉跟她的儿女们自然对夏侯婴感恩戴德。后来刘盈继位，特意下令将皇宫北面紧靠宫殿的一处豪宅赐给夏侯婴，取名“近我”，以示对救命恩人的尊崇。 刘邦和儿女靠着夏侯婴的车技顺利脱线，吕雉和刘太公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楚军，开始了长达3年的囚徒生活。 此战，楚军歼灭汉军20余万，诸侯联军瞬间瓦解。魏豹叛归项羽；董翳、司马欣倒戈；陈馀发现刘邦用替身冒充张耳欺骗自己，与汉决裂。项羽首次大规模运用骑兵突击，迂回包抄，擒贼擒王，重新掌握战略主动权。 然而，他却犯下致命错误，未追击至荥阳彻底消灭刘邦，迷信武力，认为“歼灭主力等于终结战争”，忽视政治与后勤，反而回师继续攻齐，给刘邦喘息机会。“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直指项羽在彭城之战放虎归山的错误。 反观刘邦，彭城之战中，轻敌冒进、忽视情报，联军指挥混乱，成为“骄兵必败”的经典案例。退守荥阳后，刘邦迅速展开惊人逆转。靠萧何“输血”，征发关中老弱，甚至释放囚犯充军，重组军队；靠韩信的“北线攻势”开辟第二战场，灭魏、破代、平赵，完成对楚的战略包围；靠彭越的“游击战”，在楚军后方断粮道、烧辎重，让项羽疲于奔命。 彭城之战的硝烟已经散尽，但它留给后世的震撼从未消退，3万PK56万的神话背后是战术天才与战略短视的残酷对照。刘邦的狼狈逃亡与项羽的战神光环最终在历史的长河中颠倒乾坤，真正的胜利不属于战场上的碾压者，而属于能在绝境中重构规则的人。 第16章 下邑之谋 心态有多重要？一位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卖雨伞，小儿子卖布鞋。老太太每天忧心忡忡，天晴愁大儿子雨伞卖不掉，下雨愁小儿子布鞋没生意。有好事者劝老太太：“天晴布鞋生意好，下雨雨伞生意棒。”老太太转念一想，顿时喜笑颜开。 人生谁也不是一帆风顺，想开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前205年彭城之战，刘邦领56万人马被项羽3万人打得稀碎，老爹和媳妇都让人抓了，盟友全部背叛，手下全部被干，儿女都踹到车下去了。 可刘邦心态依然很好，首先就是面对问题要冷静，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全力争取。彭城之战刘邦马上就要逃出生天了，没想到又被楚将丁公的人马给堵住了。据说丁公的青铜长矛距离刘邦的咽喉就差2寸，这时候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刘邦可不甘心束手就擒，赶忙一顿套近乎，随后高呼：【“两贤岂相厄哉！”】这个充满江湖气的理由竟然让丁公放了刘邦一马。 其次，要有点不长心的劲头，在人生中努力寻找生活的美好，刘邦逃出后，半夜在村中一户人家借宿，这家姑娘非常漂亮，被刘邦相中了，春宵一夜后，刘邦很是动情，局面稳定后把这姑娘接回去了。这位美女就是戚夫人，之后的几年一直陪伴刘邦征战。 终于逃到了下邑，此时此刻，对于心态超级稳定的刘邦来说没啥想不开的，首先，我不是没死嘛，没死就有机会。再说了，下邑还有大舅哥吕泽的这支生力军，完全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第二，在这个关键时刻，韩信终于拿下了废丘，可以马上挥师西进牵制楚军。第三，萧何已经开始从蜀地及关中陆续征兵，管他老弱病残，先把声势搞起来。 不过刘邦也挺上火，原本大好的局面转眼间就发生逆转，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哪怕谋圣张良、毒士陈平也没想到项羽能打出这么超越人类极限的战役来。 为了应对眼前的困境，刘邦在下邑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在会上，刘邦说了三点。 第一，我有罪！罪从何来？这次彭城失利主要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从战略上再重视一点、思维再清晰一点，就不会导致彭城的一败涂地了。作为堂堂汉王，刘邦在众将士面前勇于承认自己的过错，起到了表率作用。 第二，我们还有戏！刘邦看着手里的调查表，用饱含希望的语气说：“据不完全统计，汉军尚有10多万人马流落在外，信使已出各路，相信他们马上就会聚集而来。”刘邦说这句话是为了起到定军心的作用。 第三，我愿将函谷关以东的地盘作为封赏，有谁愿意和我一起建功立业的？ 函谷关以东的土地现在基本都掌控在项羽和其他诸侯手上，刘邦开出这张空头支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振奋军心，让大家继续为他卖命打江山。 果然，刘邦讲完这三点后，汉军军心大振。对他们来说，这个“地盘”的诱惑太大了，封妻荫子、荣华富贵、衣锦还乡，这是谁都想要的生活。 这时，张良站出来说：“其实大王不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给您推荐三个人，如果这三个人用好了，打败项羽是迟早的事。” 张良推荐的第一个人是九江市英布。英布有两大优势：一是骁勇善战，千军之中可取敌首级；二是手握重地，他管辖的九江郡是西楚的后防，如果能让这样的“铁面杀手”归顺，就可以直接威胁到西楚的侧翼。 张良推荐的第二个人是魏相彭越。彭越也有两大优势：一是骁勇善战，虽然他是盗匪起兵，但竟然能干掉济北王田安、大败楚将萧公角，最后逼的项羽大兵伐齐，因此不可小觑；二是他和田横两人在齐地打游击战，连项羽都那他们没办法，如果能把这样的“豹子头”据为己有，楚军便又多了一份牵制。 张良推荐的第三个人是汉大将军韩信。韩信也有两大优势：一是善于用兵，他从小熟读兵法，并且能因地制宜的运用兵法；二是善于用谋，各种谋略了然于胸，令人防不胜防。如果能把这样的军事天才运用好，何愁打不败项羽？ 众人听完张良的建言，都惊讶地看着他。这时，刘邦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具体要怎么实施呢？特别是英布，他可是项羽的嫡系啊！” 张良不急不缓地开始了答疑解惑：“彭越一直跟项羽是死对头，他能在项羽的眼皮子底下闹得风生水起，也足以说明他的优秀。现在要想把他招入麾下，只须派人送一封书信和将军的官衔给他就行。至于英布，他原本是项羽的死党，但要搞定他不难。项羽出兵征伐齐地以及彭城之战时，英布一直以生病为理由拒不出兵，看来他们两人之间已有嫌隙。我们只要抓住这个大好时机趁虚而入，说服英布倒戈一击也是水到渠成的事。韩信嘛，他是大王一手提拔的，现在只需要让他更加忠心就行，要获取忠心，就要先表达信任，大王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来完成，让他有成就感。并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指挥，让他有归属感。” 这就是张良著名的“下邑画策”。我们不得不佩服张良，他在失败的阴影下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说这三人是叱咤沙场、助汉王成大事必不可少的英雄豪杰。事实也证明，正因为“汉初三名将”，刘邦才能打败项羽。 “下邑之谋”的成功不仅是战术的胜利，更是战略格局的体现，首先是分化敌人，团结盟友。张良精准把握英布、彭越和项羽之间的矛盾，将敌人的敌人转化为己方的助力。相比之下，项羽迷信武力，未能有效整合诸侯，最终众叛亲离。 其次是全局视野与持久战思维。张良的规划跨越数年，通过消耗战拖垮项羽。而项羽急于决战，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被动局面。 三是人才人才运用。刘邦敢于放权，让韩信独掌北方战场。而项羽疑心重重，连范增亦不能容。张良评价：【“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下邑之谋”是中国古代战略智慧的巅峰之作，它告诉我们，绝境中往往蕴藏转机，关键在于能否跳出线性思维，以全局视角整合资源。张良的谋略不仅为刘邦赢得天下，更成为后世博弈论的经典案例。正如明代李贽所言：【“良之策，字字珠玑，非大智者不能为。”】 计是好计，韩信、彭越那边也都好说，可是英布那边谁去执行策反？ 刘邦召开员工大会，商量策反英布事宜。会上，刘邦问了半天都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为他分忧，气得刘邦直发火：“你们这些人呐！平时都牛哄哄的，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是废物，都不中用！” 这话啪啪打了所有人的脸，大伙脸上都火辣辣的，可大家都低着头，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下面有个叫随何的小弟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主公此话怎讲？” 刘邦说：“谁能替我出使九江国，策反英布，只要能拖住项羽几个月，我就能得到整个天下。” 随何说：“这有何难？让我去！” 刘邦也很痛快，当即拍板，派20个人跟他去九江搞策反工作。 随何到了九江后，英布倒也没有亏待他，好吃好喝供着，可就有一点，每次随何提出要见英布时，总被接待人员各种婉拒。一连过了好几天，随何开始坐不住了，他知道此时此刻，英布一定非常矛盾，还没有做最后的决断，必须要见到英布，帮他下定决心，否则这趟就算白来了。 这天，随何对接待他的太宰说：“麻烦转告你家大王，我有话要对他说。如果我说的对，他可以听；说的不对，请他直接杀我，免得被项羽知道了对他不利。” 太宰把随何的话转告英布。英布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见一见随何，客人都在家里等半天了，如果避而不见，总归不是个办法。 王宫内，面对项羽麾下头号猛人、名满天下的九江王英布，随何面不改色：“大王为什么听项王的？” 英布心想：“你这不废话吗？我是他小弟，不听命于他还能听谁的？”当然表面上还是回答的很客气：“我是项王的臣子。” 这个回答早在随何意料之中，紧接着他问了第二个问题：“既然如此，大王作为臣子，为何在彭城沦陷的时候不去帮助项王？” 听到这个问题，英布尴尬了，虽然自己对外声明是因为生病了，但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完全就是个借口。 随何敏锐地捕捉到了英布的犹豫，步步紧逼：“大王听项王的，是因为项王强大；大王不愿意见我，是因为汉王弱小。是这样吗？” 英布说：“我知道你这次来是想说服我投奔汉王，但你家汉王刚刚打了败仗，我怎么可能去给他当小弟？” 随何摇摇头：“大王错了，我给您分析分析。我家汉王虽然败了，但是现在退守荥阳、成皋一带，粮食和新兵都能从关中得到源源不断地补充。项王虽然一时胜了，但他缺乏根基，若想进攻荥阳，后勤无法保障。各路诸侯畏惧他，百姓讨厌他，长此以往，孰强孰弱，以大王的眼光应该可以分辨出来。” 听到这里，英布的内心开始了一场天人交战，背叛项羽吗？可他待我不薄啊。可是自己几次三番拒绝项羽，和项羽的关系太尴尬了，以项羽的性格，指不定哪天腾出手来就把自己干掉了。投靠刘邦吗？可这老小子在战场上跟项羽完全不是对手，他能打赢项羽吗？ 英布现在确实左右为难，他害怕项羽报复，但仅凭他的九江郡势单力薄，又不是项羽的对手。想翻脸单干又不敢，不单干又怕被收拾，而且以他的实力，还不足以自立门户，单干的结果铁定是被人干翻。项羽和刘邦哪个他也打不过，哪个他也惹不起，这可怎么办呢？ 随何一直盯着英布：“只要大王能拖着项羽几个月，汉王就能夺取天下。到时候汉王不会忘记大王的恩情，九江、淮南都是大王您的。” 英布心动了，长期以来，他拥兵自重就是为了在这个群雄并起的大时代待价而沽，分一杯羹，谁给的好处多、跟着谁混有前途，他就跟谁走。当年投奔项梁、后来归顺项羽，都是遵循这一思想准则，忠诚、信义，在英布看来都是狗屁。 当然英布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热血上头，他答应跟刘邦混但不是现在，在时机到来之前希望双方暂时保守秘密。 随何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知道英布只是心动而已，要让他付出实际行动还需要再推他一把。 早在前几天，随何就得到情报，就在他到达九江时，楚国的使者也到了，就住在隔壁房间，但是英布没有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随何。很显然，他还给自己留了后路。要让英布死心蹋地背叛项羽，需要给他来点狠的，斩断他所有的后路。 这天，英布私下接见了楚国使者，就在双方进行亲切友好会谈时，随何突然带着手下直接冲进了现场，大喊：“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让他出兵！” 楚使一看：“好你个英布！怪不得项王使唤不动你，原来你早就打算投奔刘邦了！”都实锤了，还谈个毛线？赶紧闪人。 随何一看楚使要走，对着英布喊道：“事已至此，还不赶紧杀了他，更待何时！” 英布一看，玩脱了，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只好命令手下干掉楚使，不得已正式入股刘邦集团。 策反英布，项羽会干吗？ 第17章 英布背叛 项羽看见英布被刘邦策反了，急眼了。谁都能看明白根源在刘邦这里，打别人都是治标不治本。但项羽不管那些，逮住英布往死里揍，你个叛徒！ 在楚系将领中，英布是仅次于项羽的猛将，从反秦起义到戏亭分封，英布都是项羽手下最能打的将领。巨鹿之战，破釜沉舟率先渡河的是英布；棘原之战，逼降章邯抢先过河的是英布；刘邦封住函谷关，率军破关、迎接项羽入关的还是英布。反秦战争中，英布总是冲在前面充当楚军前锋。他是项羽最锋利的矛。 戏亭分封，项羽将英布封在西楚南方的九江，属于西楚腹地，足以说明项羽对英布的信任。以项羽的猜忌多疑，肯把后背露给英布，可见项羽对他有多放心，他是真的把英布当兄弟。 然而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却背叛了他，投向了他最大的敌人刘邦，可以想象项羽会有多伤心，而伤心之余又会有多愤怒，连英布这个家伙都叛变了，他还能信任谁？还有谁能信任？ 项羽不能容忍英布的背叛，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暂时不去理会刘邦，反而集中兵力去打昔日的战友英布。 刘邦算得很准，他确实很了解项羽，在得知英布背叛后，楚军暂停了对汉军的攻击，转而南下去进攻英布，刘邦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这也是刘邦策反英布的初衷，他现在得偿所愿了。 可是刘邦的做法害惨了英布，如今楚军的进攻矛头转向英布，刘邦才能抓住机会扩军备战，英布在项羽最艰难的巨鹿之战时选择与项羽生死与共，却在项羽刚刚取得彭城大胜处于巅峰期时选择离去，虽然这种背离有被动的成分，但即使不是随何推波助澜，英布迟早也会与项羽分道扬镳。 当初舍生忘死是为了荣华富贵，如今荣华已得，富贵在手，英布自然不想再去战场上拼命，已然是一方诸侯的英布也不愿再像普通部将那般任用项羽差遣。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刘邦给的价码实在太高，不由英布不动心。项羽封的是九江王，给的地盘只有一个九江郡。刘邦相当大方，天下初定后，论功行赏，封英布为淮南王，给的地盘包括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个郡。也就是说，刘邦封的地盘整整是项羽的四倍，虽然是战后封赏，但肯定是战前就许诺好的。 这也是英布在战场上那么拼命为刘邦效力的原因，因为打下的地盘都是他的，而刘邦也信守承诺，在战后及时兑现。虽然刘邦后来又把地盘收了回去，但在当时，诸侯王们也不会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事情，至少在当时他们的利益实现了最大化，他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项羽派大将项声、龙且带兵进攻九江，英布这时也只能拼尽全力顶上，双方鏖战数月，英布还是被龙且击败，九江被楚军占领，英布只能与随何来投奔刘邦。 汉3年12月，丢失九江的英布来到汉军大营。听说英布来了，刘邦立即召见。此时刘邦正坐在床上，让两位美人给他洗脚。英布进帐刚好看见香艳的画面，当即羞愤的就想要拔剑自刎。 也难怪英布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为了刘邦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部队拼光、地盘丢失，结果刘邦却是这副打扮仪容召见他，这分明是在羞辱他。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换来的却是羞辱，换成谁都受不了。 刘邦这个人确实是有点老流氓的习气，一点也不重视社交礼仪，至少在这点上项羽比他强得多。但刘邦在实际利益方面舍得花钱，真金白银、裂土封王，一点也不小气，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大方，他给出的条件往往都超出对方的预期。但在很多细节上，他确实做得很差，令人十分不快。 大怒的英布后悔来投靠刘邦，可是此时他哪还有别的出路？羞愤的英布想自杀，可是当他被带到住处时发现他的起居饮食、侍卫从官与刘邦的是同等规格待遇，英布瞬间转怒为喜，甚至大喜过望，原来刘邦还是很看重他的。英布看中的不是那些饮食待遇、规格排场，而是这些表面东西代表的等级层次，刘邦让他享受同等待遇，意味着他在政治上的地位与刘邦处于同一等级，这才是英布喜出望外的原因。 见刘邦如此看重他，英布的心也踏实下来，专心为刘邦效劳。英布派人潜入九江探听消息，才得知西楚方面已经派项伯将征九江兵尽数调走，英布来不及带走的妻子也被楚军杀害。刘邦的妻子吕雉还能在楚营做战俘，英布的妻子却得不到这个待遇，从这也能看出项羽对英布的背叛有多痛很。 项羽对英布的妻子痛下杀手，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从此就是你死我活的对头，再没有缓和的余地。虽然英布在九江的势力遭受重创，但英布的使者此行还是很有收获的，在九江的数千旧部得知英布的下落，便跟着使者前来投奔，刘邦也给英布增兵，同他一起据守成皋。 汉4年7月，刘邦正式册立英布为淮南王，英布能在关键时刻背楚归汉，随何功劳最大，刘邦也并未忘记，这位深入九江策反英布、一身是胆的儒生，但刘邦封赏功臣的方式还是那么别开生面。 项羽死后，一次刘邦与群臣饮酒庆功，两杯酒下肚，刘邦又露出老流氓本色，开始戏谑席上众臣，而儒生是他最喜欢戏弄的对象，大概是自己书读得不好的原因，所以他跟读书人有仇。 刘邦盯上了随何，当面说当初策反英布不过是侥幸而已，对随何大加贬低，说随何是“腐儒”，还说【安定天下何须用腐儒？】 刘邦想嘴上讨便宜，可他实在弄错了对象，他在用他的爱好挑战人家的专业。很快，随何就会让刘邦领教到何为伶牙俐齿，何为雄辩之才。 随何说：“陛下当初引兵攻彭城，项王尚在齐地，陛下发步兵5万、骑兵5千，能在此时取淮南吗？” 刘邦倒是很诚实的说：“不能。” 随何又说：“陛下派随何率20人出使淮南，到了那里便成功说服淮南王，如陛下之意，以此而论，是随何之功大于步兵5万、骑兵5千。然而陛下说随何是腐儒，还说安定天下何须用腐儒，这是为何？” 刘邦这才知道随何的口舌之辩竟是如此犀利，怪不得他能说动英布使其反楚归汉。被随何的一番雄辩之词说的理屈词穷的刘邦倒也并不气恼，本来也是开玩笑，虽然嘴上经常与群臣嬉笑，爱耍流氓，但对待功臣，刘邦向来是有功必赏，有劳必酬。 玩笑开过，刘邦也收起笑闹的表情，郑重说：“我正在考虑如何封赏夫子之初。”刘邦不是糊涂人，英布对战局的影响有多重要、随何在策反英布的过程中立下的功劳有多大，不会有人比刘邦更清楚了，他就是要重赏随何，但褒奖功臣也是一副不正经的派头，以戏谑玩笑开场，这个风格确实很刘邦，他从未忘记随何的功劳，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也受封淮南王。 刘邦兑现诺言，将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封给英布，可英布不会想到刘邦只是暂时给出去，不久后就会全部拿回来。对诸侯王，刘邦到底还是利用而已，所有的异姓诸侯都是相同的下场。英布投奔刘邦后，虽重获封地，最终却被逼造反、身首异处，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喻。 当我们将人际关系简化为利益交换时，注定会成为更大棋局中的棋子。项羽的刚愎让他失去臂膀、刘邦的权谋让英布沦为工具，而英布自己的选择则暴露了人性最现实的底色，在生存面前，忠诚往往脆弱的不堪一击。 第18章 逗比魏豹 魏王魏豹曾经请著名相命师许负算命。许负什么都没说，唯独指着他的宠妃薄姬说了句：“这女人将来会是天子之母。”魏豹听后大喜，心想这只是春秋笔法啊，不便说明自己将成为天子之父，【遂叛】。 薄姬这个女人的儿子果真成了皇帝。是的，魏豹死后，薄姬被送入汉宫织布，被刘邦看中临幸，于是生了代王刘恒，也就是汉文帝。不过这事和魏豹没啥关系，老婆被刘邦抢了，儿子不是他的，他也早被韩信灭了。 魏豹是项羽戏亭分封的西魏王，由于项羽、刘邦两强争霸，诸侯纷纷站队。前段时间刘邦行情好，于是魏豹加入刘邦阵营。 彭城之战后，诸侯纷纷倒戈，刘邦众叛亲离，为了总结这个经验教训、提振精神，刘邦多次召开员工座谈会，寻找差距。打输了不丢人，如果连为什么打输了都不知道，那可真是白挨打了。 很快，大伙儿提出了一个一致意见：“项羽之所以牛，是因为他有一支来如流水去如风的骑兵队伍。”冷兵器时代，在与步兵的交锋中，骑兵所具有的优势无疑是无可匹敌的，骑兵机动性强，可以利用马匹的速度在长途奔袭合围歼灭战中发挥关键作用。 项羽之所以能在彭城之战中以少胜多，就是因为骑兵可以借着马匹的速度迅速冲进敌阵，破坏敌军阵型，其奔腾时的气势足以使敌军的心理防线崩溃。对于步兵来说，骑兵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刘邦显然也看到了骑兵的巨大价值，他决定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骑兵部队，问题在于他身边多是步兵将领，谁能统帅骑兵？ 为了找到合适的骑兵将领，刘邦发出通知，让小弟们互相推荐。通知发下去，大伙儿一致推荐校尉李必、骆甲二人为骑将。 当刘邦找来二人谈话时，李必和骆甲却坚决推辞，这又是为何呢？二人回答：“我俩都是秦人，恐怕得不到大家的信任，希望主公任命一个您左右善骑者为将，我们做他的副将就行了。” 选谁合适呢？刘邦将自己身边的将领挨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人，灌婴。灌婴早年以卖丝绢为生，后来追随刘邦闹革命，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以骁勇善战崭露头角，深得刘邦信任。在刘邦的支持下，灌婴被任命为中大夫，镇守京索，统辖并操练骑兵。李必和骆甲协助。从这刻起，灌婴正式登上了楚汉战争的历史舞台，在群雄逐鹿的战场上绽放光芒。 多年后，司马迁为了编撰史书，专程拜访了樊哙的孙子樊他广，了解到了樊哙、灌婴、周勃等人发迹前的一些八卦，不由感慨：“当年他们操刀杀狗，或贩卖丝缯时，能知道日后可以攀龙附凤、名传后世、泽被子孙吗？”显然不能！一个人的成功，固然要靠个人努力，但也要顺应时代潮流和历史进程，如果没有秦末的这波反秦浪潮，樊哙和灌婴或许只能继续当个体户，永远不会有在史书上留名的机会。 灌婴带着这支训练出来的骑兵队伍往来于荥阳东南的京索之地，在与楚军的对抗中屡有斩获，给项羽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再有，刘邦对自己治下的产业进行了经济上的梳理，因为三秦大地这么多年就没有消停过，所以三秦百姓有点受不了，很多地方都开始闹饥荒。刘邦和萧何联袂充分发挥了巴蜀后花园的作用和价值，发路条、给政策，鼓励饥民向蜀地逃荒，既缓解了三秦大地的民生矛盾，也提升了大汉的战略造血功能。 第三，在稳定了前方的形势后，刘邦抽空回了趟关中，立刘盈为太子。我们都知道，刘邦的长子是刘肥，次子是刘盈。但是很可惜，刘肥的母亲曹氏只是刘邦的外宅，刘邦的合法妻子是吕雉，所以不好意思，虽然你是老大，但太子之位注定跟你无缘了。同时也告诉项羽，我刘邦可能干不过你，但是我们大汉旗帜不倒，我死了我儿子接着来。 这里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立刘盈为太子是为了拉拢稳定吕氏家族。其实刘盈能被立为太子，且长期地位稳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舅舅吕泽和吕氏家族。吕泽的部队一直相对独立于主力部队，在刘邦进彭城之前，吕泽被分兵于下邑一线，应该就是刘邦为应付突发情况保留的应急预案。 想不到果然用上了，彭城之战中刘邦遭受重创，但作为预备队的吕泽兵团几乎未受损失，这也是刘邦能在战后迅速恢复实力的主要原因。 鸿门宴上刘邦带去了四名保镖：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其中靳强就是吕泽的人，这里刘邦其实也有应急预案，如果他被扣押，接替他的人就是吕泽。而靳强是作为吕泽的代表去谈判会场的，诸如王陵这些不愿服从刘邦又具有实力的丰沛土豪，甚至背叛过刘邦的雍齿等人，刘邦都把他们交给吕泽统领，这说明刘邦管不住的人吕泽能管住，王陵、雍齿这些丰沛土豪不服刘邦，但服吕泽。如果再算上王陵，那十八功臣中和吕泽有关系的侯就占据半壁江山，这个比例其实也能反映出吕氏家族在大汉的分量和地位。 刘邦彭城惨败，实力被削弱不少，而吕泽兵团保存完好，此消彼长，吕泽的地位再次提升。当时刘邦和吕雉长期分居两地，早就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因为这时在刘邦身边的有很多美人，还都是青春靓丽的妙龄少女，左拥右抱、佳人在侧的刘邦早就把千里之外的吕雉忘到九霄云外了，而且此时刘邦身边已经有了宠爱的嫔妃戚夫人，这位受宠的夫人也给刘邦生了个儿子刘如意。 刘邦既不喜欢年老色衰的吕雉，也不喜欢性格柔弱的刘盈，他喜欢的是能歌善舞的美娇娘戚夫人，还有老来得子的刘如意。从个人情感上，他应该更倾向于立幼子刘如意。如果吕雉被项羽杀掉，那就更妙，他可以把戚夫人扶正。 但刘邦即使贵为汉王，乃至后来成为汉高祖，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的，他也要受到多方限制，做出很多不情愿的妥协。立太子就是他服从现实做出的最大政治妥协，他需要吕氏的支持，更需要吕泽的辅佐。刘邦讨厌吕雉，但又不得不逢迎她，因为她背后的势力惹不起。刘邦立刘盈就是对吕氏势力做出的政治承诺，也是政治保证。 吕泽死后，刘邦就有了换太子的想法。戚夫人看到了希望，这才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传统技能，为儿子刘如意上位争机会。虽然刘盈的地位一度动摇，但他最终还是保住了位置并成功继位。 就在刘邦稳定后方准备大干一场时，一个坏消息传来：魏豹反了。 要说魏豹在彭城战败后气喘吁吁跟着刘邦一路撤退到荥阳，缓过神来忽然发现：“不对啊，项羽要收拾的是刘邦，我跟着他瞎跑什么？”心思活络的魏豹开始动摇了，他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魏豹有个媳妇叫薄姬，有一天，著名大V许负见到了薄姬，临走时悄悄对魏豹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媳妇不简单啊，她的儿子将来一定会当天子。” 魏豹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掐指一算，她是我老婆，她的儿子不就是我儿子么？那就是说我将来要当天子了。 想到这儿，魏豹更加坚定了信心，跟刘邦干只能当个打工仔，永远不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啥也不说了，干脆自己回家单干。 这天，魏豹向刘邦请探亲假，说家里有人生病了，得回去看看。刘邦签了字，结果这家伙一回到魏国，马上派兵封锁了黄河渡口，宣布跟刘邦断绝关系，转身就向项羽求抱抱去了。 刘邦发誓，一定要清蒸魏豹！ 郦食其赶紧劝阻：“主公先不要着急，我跟魏王豹平时还算有点交情，不如让我先去劝一劝他。如果他听劝，我们就不用劳师远征了；如果他不听劝，我们再收拾他不迟。” 刘邦同意了。 郦食其志得意满，他自认为辩才无双，只要能见到魏豹，必定可以让他迷途知返，重新回归刘邦的怀抱。 带着必胜的信心，郦食其风尘仆仆赶到平阳，见到魏豹，反复说明利害，要他浪子回头，继续效忠汉王，将来的天下必定姓刘而不是姓项。说得口干舌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魏豹看郦食其的眼神却像游客看马戏团里的动物表演一样，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意思。郦食其心虚了，眼神中的自信开始慢慢消失。 等郦食其说完，魏豹这才慢悠悠说：“快拉倒吧！汉王眼里只有他自己，哪有别人啊。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汉王傲慢无礼，辱骂臣下如同辱骂奴仆。我不愿意跟他为伍。要不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早就让你人头落地了。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说完，魏豹一挥手示意手下送客。 当然郦食其的这趟出差也不全是一无所获，一路上他搜集了不少魏国的情报，摸清了对手的底牌。 刘邦见郦食其碰了钉子回来，气得七窍生烟，立即命韩信为左丞相，和灌婴、曹参统帅10万大军渡河击魏。 临行前，刘邦找来郦食其，做了一番细致调查：“魏豹敢跟我作对，想必手下良将众多，他任命谁为大将？” 郦食其回答：“柏直。” 刘邦一笑：“柏直乳臭未干，不是韩信的对手。骑兵将领是谁？” 郦食其回答：“冯敬。” 刘邦想了想：“冯敬是原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些名声，但少战略，不是灌婴的对手。步将呢？” 郦食其回答：“项佗。” 刘邦想了想：“项佗也不是曹参的对手。”这回终于放心了。 韩信接到任务后，也在第一时间把郦食其请过来问：“请问老先生，魏国难道没用周叔做大将吗？” 郦食其拍着胸脯十分肯定的回答：“确实是柏直。” 韩信暗喜，妥了！ 这年8月，韩信带领大部队兵临黄河岸边。魏国得到消息，也在蒲阪集结大军，严阵以待。这回韩信准备大展身手。 第19章 韩信灭魏 韩信的灭魏之战发生在彭城之战后，张良指出：“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干翻项羽这种事，刘董事长你是不行的，必须要技术男韩信、游击男彭越、悍勇男英布合体，才能限制住项羽。”主打听劝的刘邦虚心接受了张良的建议，将韩信从关中调往前线。 这时候双方都清楚，从临晋蒲阪渡河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两岸都是平原，便于进兵，而在魏军重兵云集、严密防守下，想要从蒲阪过河并不容易。韩信是怎么做的呢？ 他先在蒲阪对面的临晋大造声势，将上下游能收集到的船只都集中于临晋，陈兵列众，做出乘船欲渡的假象。因为蒲阪是最适合大兵团渡河的渡口，韩信将船只集中于此，大军也屯驻在这里是再寻常不过的军事部署。同理，作为防守方的魏军也将主力集中于蒲阪方向，将注意力都集中于临晋方向的韩信军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反应。 事情到这里都还是常规操作，但韩信之所以被称为“兵仙神帅”，正是因为他不走寻常路，韩信的战术其实并不复杂，简单说就是声东击西、出其不意。 他在南边的临晋屯驻重兵，集中舟船，做出随时可能强渡黄河的军事压迫，使魏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与此同时，他分兵在临晋北边的夏阳，悄悄过河，因为汉军的船只都在临晋，夏阳方向的汉军渡河不是坐船过去的，而是用木罂过去的。 木罂是什么？这是韩信新发明的。他先让曹参领兵进山砍伐木材，不论大小皆可用。接着又召灌婴命他派出士兵分头前往市中，购买瓦罂数千只，每只瓦罂能容二石粮食。 灌婴不知道韩信要买瓦罂用途何在，想问个究竟。韩信不予回答，只让遵令行事。 时隔两日，曹参、灌婴先后将办齐的木材、瓦罂，向韩信交令。韩信又命他们二人按自己的设计制造出一种木罂，即用木头夹住罂底，四周缚成方格，用绳子绑住，一格一罂，数十罂合为一排，数千罂分成数十排。 灌婴听了韩信这番安排，更加纳闷，便问曹参：“大军渡河，需要用的船只已经征集了，为何还要这种木罂呢？” 曹参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就按大将军命令行事吧。” 于是二人日夜督工制造，没几天，数千只木罂就制齐了。韩信亲自验收，等到当天黄昏，命令灌婴领数千人在原地不动，并交代只准摇旗擂鼓，守住船只，不得擅自渡河，有敢违令者斩！ 韩信自己与曹参一道督促大军搬运木罂，夤夜赶到夏阳，并立即将木罂放入河中，每罂装载士兵数人，士兵坐在罂上用器械划动，罂行四平八稳，并不倾覆。 韩信利用了敌人的固有认知局限，谁说过河就一定要用船，就地取材，利用木罂浮渡黄河。 这已经超出了魏军的思维想象，汉军从夏阳以木罂渡河，成功开辟了第二战场，做到了出其不意，接下来就是攻其不备。 魏军想不到汉军会从北边来，防守方面自然兵力空虚，这里的防线到处漏风，突进去简直不要太容易。从夏阳成功过河的汉军在曹参的率领下在魏国腹地纵横穿插，到处袭扰，遇城就打，打不下也不恋战，迅速转移，不做停留，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彻底搅乱魏军的大后方。曹参率军从夏阳渡河后，直下东南攻占东张，击败魏将孙遫，然后迅速北上进攻魏国旧都安邑。 汉军顺利攻下安邑，并活捉魏将王襄。之后南下攻占曲阳，切断了蒲阪魏军主力，与大本营平阳的联系，令魏军首尾不能相顾。 之前听说有汉军渡河，魏豹还不在意，因为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看，韩信的主力汉军直到此时还在蒲阪对面的临晋，并未发现其有移动的迹象。而过河的汉军从他们飘忽不定的行踪以及到处穿插的作战风格，还有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强悍的战斗力，都说明这部汉军确为精锐，但人数不多。 因此，起初魏豹还沉得住气。但随着曹参的连续攻击，战果的持续扩大，汉军已经深入魏国腹地，魏豹越来越感到不安。 当安邑失守，曲阳又被汉军占领的消息传来时，魏豹彻底坐不住了，因为安邑、曲阳的失守意味着他与魏军主力失去联系，魏国已经被曹参拦腰斩断，一分为二，他所在的平阳也已进入曹参的攻击范围，魏军的主力都在蒲阪前线，平阳守军并不多，而从以往战斗中汉军所表现出来的超强战斗力来看，平阳的魏军根本顶不住，魏豹只能下令蒲阪的魏军主力立即返回救援后方，不要管临晋的韩信啦，赶紧回来救老家啊！ 在曹参的连续攻击下，魏军的大后方已经彻底乱了。魏豹当然知道撤出蒲阪的魏军回救是饮鸩止渴，但眼看命都要保不住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魏军撤离蒲阪，回救大本营，得到消息的韩信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喜悦，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当他派出曹参率汉军精锐偷渡夏阳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他提前预测出了魏军的反应，也知道魏豹会如何应对，魏军的所有行动都尽在他的掌握。 韩信对战场的操控能力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水平，他做好局、写好剧本，演员就位，各种剧情都已编写完成，剩下的就是按照剧本走就行了。韩信也知道对方会如何反应，然后，他预判了敌人的预判，并将之写进剧本。之后，他就是整场大剧的导演。他怎么导，魏军就怎么演。魏军从魏豹到魏军主将乃至于士兵都特别配合，也全都照着剧本走，整个过程、整场战役都非常顺利。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效果，在于韩信对情报的搜集、整理、总结的能力与水平都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所以才能百战不殆。敌人看不透他，他却可以看透敌人，整个战场都是由他设计的，也是由他主导的，其他人不管是己方还是对方，都在主动被动的接受他的调度、服从他的指挥，战争完全按照他设定的节奏打，如何开场、在哪决战、怎么结束，都是他算出来的，这才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魏军主力撤走后，韩信这才率汉军大部队从临晋出发渡河到对岸的蒲阪，本次战役的导演也是男主的韩信直到此时才正式出场。 韩信率领的汉军主力是从临晋乘船渡河到的蒲阪，木罂过河的只是曹参率领的少数精锐先锋部队，魏军苦心经营的蒲阪防线就这么被韩信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轻松突破。更令魏军难受的是他们知道，但他们没办法，等待他们的将是被汉军围歼的命运。 渡河后，韩信立即尾随撤退的魏军展开追击。之前曹参的夏阳偷渡、安邑攻坚都是铺垫，决战在此时才开始。撤退的魏军很快就停下了，因为前面的曲阳已经被曹参占领，他们的归路被堵住，现在他们惨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韩信的追兵随后赶到，与曹参前堵后追，将魏军合围，两军在曲阳决战，魏军主力被尽数围歼。 不久，魏豹被汉军活捉。韩信并没有杀魏豹，只是将魏豹捆成粽子、打包送到荥阳前线交给刘邦处置。刘邦让魏豹守荥阳。后来当楚军正围攻荥阳时，刘邦以诈计逃离，留部署周苛、枞公和魏豹守荥阳。在守御危急之时，周苛与枞公计议，以【反国之王难与共守】为名，将魏豹处死，薄姬被收入织室，被刘邦宠幸，生下一子，即汉文帝刘恒。 前205年9月，魏地悉平，汉在其地设河东、太原、上党三郡。纵观整场战役，韩信的计策并不复杂，就是声东击西，攻其必救。但在韩信的运筹下，却将简单的套路上升到艺术的高度。 开场是很平淡的，大军云集，舟船就位，让敌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从而被牢牢地吸引住。与此同时，由少量精锐部队组成的突击队却从敌人预想不到的夏阳偷渡过去。敌人想不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那里不是渡口，也没有船，但汉军却用木罂浮渡的方式成功过河。 需要说明的是曹参木罂渡河是典型的特种作战模式，只适用于少数精锐部队。汉军的突击队过河后，直冲魏国旧都安邑，给敌人以心理上的强烈震撼，让后方的敌人也感受到来自汉军的压迫。 趁敌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安邑，再来一次南下突击，攻占曲阳，将敌人拦腰斩为两部，可以同时威胁前线和后方的敌人。此时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汉军手上，攻击敌人兵力空虚的后方，可以直接威胁敌军的大本营，攻击敌人的前线，敌军主力就将陷入腹背受敌被两面夹击。而坚守不动，待在曲阳，前线和后方的魏军就会同时感受到威胁。 曹参也是这么做的，留在曲阳应该是事前就计划好的，因为这里是韩信包围魏军的口袋底，只有坚守曲阳，才能顺利实现对魏军主力的围歼，汉军侧翼突袭成功的标志就是夺取曲阳，这迫使魏豹不得不下令蒲阪的魏军回撤，而胜利之路也就此打开。 在此之前，韩信屯兵临晋是虚，曹参偷渡穿插攻坚是实，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但随着魏军撤守，蒲阪门户洞开，韩信率汉军主力渡河追击，之前的虚就变成了实，而之前勇猛穿插的曹参部则不再主动攻击任何方向的魏军，而是选择固守曲阳，之前的实变成了虚。魏军守在蒲阪，韩信待在临晋就是虚招；魏军撤离蒲阪，韩信待在临晋就是实招。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结合，因敌制变，看似寻常的套路，却有非同寻常的变化，韩信用兵永远都是以巧取胜、避实就虚、出其不意、掌握主动，他从来不会跟敌人硬拼，也总能在寻常的模式中创造出新的战法。在他指挥过的所有战役中都有他独具特色的创新，韩信将枯燥乏味的军事指挥上升到了一种艺术的高度。 第20章 背水一战 前204年深秋，太行山脉的晨雾尚未散去，韩信勒马井陉口，眼前是号称“20万”的赵军连营，身后是3万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兵，此刻这位被后世尊为“兵仙神帅”的男人正面临人生最凶险的赌局，若此战胜，则北方尽归汉室；若败，不仅他要身首异处，整个楚汉争霸的棋局都将彻底倾覆。“传令全军，背水列阵！”这个疯狂的命令即将在军事史上刻下永恒的惊叹号。 韩信灭魏后，觉得还不过瘾，给刘邦打了报告：“给我增兵3万，我独自去开辟北方战场，把代、赵、燕、齐一起搞定。方便的时候把楚国的粮道一起切断，对楚军实施侧翼迂回，最后跟您会师荥阳。” 刘邦一看，这主意不错，只要3万人马即可横扫北方，小投资，大回报啊！这事我支持你。 当然刘邦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前线荥阳兵力一直捉襟见肘，你得把手上的精兵调回来抵御项羽，剩下的新兵蛋子你留着，重新训练后带着他们去开辟第二战场吧。 刘邦不愧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虽然他的军事能力不如韩信，但政治嗅觉非常敏锐，他惊叹于韩信身上展现出来的出色军事才能，也察觉到了一丝威胁。如果韩信有了其他想法，或是背叛自己，汉军中谁能治得了他？没有人！为了将这种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刘邦厚着脸皮将韩信的精锐部队要了过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收到刘邦发来的指令后，韩信心中也是一万个不服，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打工仔，公司盈利了，那也是老板的资产。对于老板的指示，你只能服从，不能反抗。 与此同时，刘邦又派张耳和韩信一起领兵攻赵，既是协助，也是牵制。张耳其实是刘邦派在韩信身边的监军，后面这个监军将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而刘邦的这种饱含政治深意的布局在不久的将来也被证明是极为正确的。 而且刘邦的用意虽然是为牵制韩信，但理由都很光明正大，张耳在赵国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到处都有他的亲信旧部、人脉关系，这些人在战争中都有大用处，是重要的情报来源。韩信打仗又极重情报，也不便反对张耳随军。 至于抽调精兵，理由就更充分，荥阳一直处于楚军的围攻中，调兵过去，加强防守，是很正当的军事部署。 韩信看着身后的这些老弱病残，叹了口气，抓紧训练了几日，就带着这些士兵向赵国出发。 闰9月，韩信大破代军于阏与，生擒代相夏说，一战就抄了陈馀的老家。代国是陈馀的封国，陈馀既是代王，又是赵相，是赵代两国的实际话事人，赵王赵歇实在是缺乏存在感。 前204年10月，韩信、张耳率数万汉军东征攻赵，魏国和赵国隔着一座太行山，问题在于过太行山不是靠栈道，由于两侧都是山，道路十分狭窄，形成了一道细长的峡谷。 得知韩信正在赶来的路上，赵歇和陈馀不敢大意，在井陉口集结重兵，号称“20万大军”，迎击韩信。 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事家，韩信十分重视情报工作在军事行动中的重要性，早在出发前，他就派出了好几拨侦察兵去探查赵国的军事部署。 这天，卧底送来情报，说赵军中有一个叫李左车的给陈馀出了个主意：“韩信一路劳师远征，粮草非常重要，井陉这个地方道路狭窄，到处是一线天，行军的时候肯定是士兵在前、粮草在后。只要我带3万人从后面偷袭韩信的粮草，将军在正面坚守城池，不用出战，不出十日，肯定能拖死韩信。” 韩信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对方阵营中还有这样的战略高手，这可如何是好！ 震惊之余，韩信忽发奇想：“这李左车到底是什么人？”为了摸清对手的路数，韩信只好派出更多的侦察兵，自己带着队伍慢慢前进。 很快，韩信就搞到了李左车的个人档案，除了一些基本信息，韩信还发现了李左车的一份族谱，上面有一个显赫的名字——李牧。没错，正是“战国四名将”之一的战神李牧。 提起李牧可谓无人不知，他是战国末期支撑赵国危局的主要将领，史书有【牧存则赵存，牧亡则赵亡】之称，原来李左车是将三代。 韩信不敢大意，眉头拧得更紧了，接连又派出几队侦察兵继续打探消息。很快又有一个消息传来：“陈馀拒绝了李左车的建议。” 怎么回事？当李左车向陈馀提出建议后，迂腐的陈馀竟然一口回绝：“我听说兵法上讲十倍兵力可以包围，双倍兵力可以战斗。现在韩信号称拥兵数万，其实是虚张声势，他们行军千里来袭击我，必然疲惫，现在如果回避不攻击他们，之后来的汉军更多，还怎么抵御？这样诸侯都会认为我怯弱，轻视我，都会把我当软柿子捏。” 赵军号称“20万众”，以当时的宣传习惯，必然多有浮夸，夸大军力不丢人，当时大家都在吹，不会真的有人实事求是，据实以报，10万吹成20万是常规操作。 陈馀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知道韩信兵少，而且是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他占据兵力优势，又是本土作战以逸待劳，韩信东征赵国的兵力大致在3万左右。赵军数倍于汉军，陈馀认为，以10万老兵打3万新兵，优势在我！ 用兵作战，有主军和客军的区别，客军主攻所需兵力多，主军主守所需兵力少，客军的兵力要比主军多一倍才能与之匹敌，因为主军往往先于客军进入交战地域，可以优先选择有利于己方的战场，抢占有利地形，凭险据守。而客军后至，需越过险阻，攻击险要，才能达到与之交战的目的。因此，处于攻势的一方通常兵力都要多于守势的一方，至少要多一倍才能势均力敌。 韩信的汉军是客军，只有3万；陈馀的赵军是主军，却有10万。主客势殊，胜败在人，且看韩信如何反客为主。韩信远来，利在急战，他最担忧的就是赵军深沟高垒，坚壁不战。同时，他也担心赵军在井陉设伏，袭其后路，数百里羊肠小道想要设伏击太容易了。作为攻击方防不胜防，一旦被前堵后击，后果不堪设想。韩信用兵谨慎，进兵之前，敌军所有可能的反应都要想到并做出应对之策。 李左车的计策并不高深，作为防守一方，出于谨慎，多半会采用这种保守战术。这种战术较为稳妥，虽不能大胜，但也不至于大败。但陈馀追求的是大胜，所以他不听李左车的建议。 韩信用兵向来重视情报，探听对方虚实，做到知己知彼，才会进兵。当他听到李左车的建议，也不免紧张，赵军如主守，汉军并不占优。当他听说陈馀不用李左车之计，井陉并无赵兵埋伏才敢放心进兵。 陈馀不听李左车的计谋也有他不便说出的理由，那就是他不愿分兵给李左车。在陈馀看来，此战胜券在握，分兵即是分功，到手的战功岂能白白分给别人？陈馀只有10万人，李左车上来就要分走3万，这个胃口着实不小！赵军也是新建之军，将帅之间、君臣之间，尚未建立起稳定的关系，彼此缺乏信任。 陈馀不放心分兵给李左车还有一个被忽视的原因：面子问题。陈馀在战国时代和张耳就是天下知名的名士，所以，大秦统一后才会悬赏捉拿二人。陈胜起义，他们被奉为上宾，六国之中，尤其是赵魏两国，他们有着极强的感召力和巨大的政治声望。 巨鹿之战，项羽未到之前，诸侯联军的统帅就是陈馀，当韩信还在项羽帐下做执戟郎时，陈馀就已经名满天下。即使如今韩信被刘邦拜为大将军，又挟战胜之威，论当时的名气影响，韩信也远远不如陈馀。现在说起陈馀鲜为人知，即使知道也是作为韩信的陪衬。但当时的情况刚好相反，名人陈馀看不起尚未成就大名的韩信，他觉得在年轻后辈面前、又在兵力占优的情势下取守势，实在丢面子。陈馀想不到帮助韩信出名的人就是他，因为即将发生的这场战役将成为韩信军事指挥艺术的巅峰之战。 其实，即使陈馀采纳李左车的计谋，也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以韩信的情报搜集能力、张耳的人脉关系及众多耳目，赵国早就被汉军渗透成了筛子。陈馀和李左车如此机密的谈话都能被韩信及时准确地收到，李左车即便设伏，韩信也很快就会知道战场单向透明，赵军尚未出战已经先输一阵，情报战也是战，而这方面依然是韩信的强项，井陉之战对地形的要求很高，只有从军事地理的角度做出详尽的说明才能看清这场战役的发展脉络，以及韩信用兵的精妙之处。 井陉是太行八陉之一，有三个出口，即北口、中口、南口，而井陉之战就发生在井陉中口的土门关。在进兵之前，韩信又派哨探侦察一番，确定没有伏兵才率军进入井陉，这是为将者必须有的谨慎。 赵军未在井陉设伏，令韩信大喜过望，如此险要的地势，赵军居然不守，韩信开始相信此刻幸运站在他这边，大军在井陉急速穿行，在距井陉口30里处，韩信下令停止前进，就地宿营。 第21章 韩信灭赵 回看韩信之后很少再有背水一战成功的例子，很多人认为人在绝境下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实际上在绝境中被吓跑的可能性会更大。韩信背水列阵确实将自己逼入了绝境，但他之所以胜利，绝非仅仅因为他逼出了汉军的战斗力，而是另有原因。 “背水一战”从此成为战场上的谣言，每当面对万分危急时刻时，总会想到“背水一战”这个成语，跟他拼了！甚至在一片好局之时，还要给自己加难度，非要毁掉自己的后路，逼自己一把，往往最终痛失好局，被人连锅端。几百年后的马谡就是这么把诸葛亮的战略部署搅乱的。 率3万新兵穿越井陉口后，韩信并没有急于求战，在大军安营就寝后，深夜，韩信下了至关重要的一手棋——挑选轻骑兵两千人，人手一面汉军的红色军旗。 韩信向领兵骑将灌婴嘱咐：“你们从山间小道过去，埋伏在赵军大营附近的山上，明日大战，赵军见我军退走，必定倾巢而出追击，你们就趁那时疾驰而入，占领赵军营垒，将赵军旗帜尽数拔出，换上汉军红旗。” 灌婴得令，率两千骑兵立即出发，悄悄出井陉口奔埋伏点而去。 第二天清晨，大军即将出发前，韩信传令：“今日击破赵军之后，全军会餐，犒劳将士！” 众将士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全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既然主帅有令，大家当然要依令而行。 显然韩信对战胜赵军胸有成竹才会有如此布置。将是军中之胆，见主帅信心十足，全军士气也为之一振，这就是韩信治军的过人之处，即将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麾下又大多是归属他不久的新兵，韩信的“破赵会食”不是发布一个简简单单的全军聚餐命令，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将必胜的信念传递给士兵们。 这时，一条大河横在面前，这条河并不是很多书上写的绵蔓水，而是发源于井陉山的鹿泉水。韩信下令先锋军一万人先于大军渡河，过河后背水列阵。 赵军见此情形纷纷大笑，他们笑的是汉军不懂兵法，行军打仗哪有背水列阵的道理？这不等于封住了退路，一旦打败，就只有投河的份了。就在赵军的轻视和嘲笑中，一万汉军从容渡过了鹿泉水，这是走向胜利的第二步。因为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就是昨晚出发的灌婴的两千轻骑兵。 自古隔河对峙，最怕的就是被敌军半渡而击，而韩信故意派兵过河背水列阵，而且只派一万人，目的就是麻痹赵军。韩信军有3万，只派1万先过河，赵军就不会半渡而击，因为不值得，汉军主力还在对岸，仅仅击溃这1万，不足以击败汉军。但韩信如果全军渡河，赵军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肯定会半渡而击，而这1万汉军背水列阵，在赵军看来属于不具备基本的军事常识。 就在赵军的嘲笑声中，1万汉军不仅安全过河，还从容布成军阵，这是井陉之战胜利的第三步。 敌前布阵，1万先锋军是在10万赵军的注视下完成布阵的，这又是一个奇迹，赵军依然没有攻击，原因是轻视。出于对汉军的轻视，他们没有攻击布阵的汉军，他们又错过了一次机会。赵军不以为然，但赵军的战机就是这么一点点错失掉的。 古代作战，军阵的作用至关重要，甚至决定战争的胜负成败，韩信只用了一招“背水列阵”的示弱骄敌之计就轻松完成了渡河、列阵两件大事，而所有这些都是在10万赵军的注视下完成的。 韩信将敌人骄傲轻敌的心理摸得相当透彻，在10万赵军的眼皮底下，1万汉军建立起稳固的桥头堡阵地。就是这1万人结成的牢固军阵，成为韩信背水而战、以少胜多的关键，只有桥头堡阵地稳固，韩信的主力大军才敢过河从容列阵，因为有这1万先锋军作掩护，不用再担心被半渡而击，不用再担心未成阵列就被敌人冲击。 战前韩信就对部下说：“赵军已经先占据险要之地，筑垒立营。他们看不见我的大将旗鼓是不会轻易出击的。” 确实，赵军的首要目标是韩信，那1万汉军根本不入赵军的眼。韩信就是利用了这点，迟迟不露面，待先锋军渡河列阵完毕，韩信知道该他出场了。 尽管赵军是主军，抢占了地利的先机；汉军是客军，面对的是占据险要的赵军，主动攻击于汉军不利。韩信的思路是让赵军放弃已有阵地，主动来攻，令作为主军的赵军来攻，身为客军的汉军反而防守。 如何操作呢？韩信的策略是以利诱之，韩信反客为主的办法就是背水列阵，自身为饵，引诱敌军放弃有利地势，主动向汉军发起攻击。韩信自己就是那个利诱赵军的饵，只要他不出现，赵军就不会轻举妄动；只要他出现，立功心切的赵军就会群起而攻之。 汉军主力开始依次渡河，但韩信和张耳迟迟不露面。赵军见不到他们也不主动进攻，就在那里看着，直到汉军渡河完毕，作为主角的韩信和张耳才姗姗来迟，他们是全军最后一批渡河的。 过河后稍作休整，韩信便命人建大将旗鼓，率汉军缓缓向赵军营垒逼近，但最早渡河的那1万人留守原地并未移动。记载这场战斗的史料称其为“水上军”。 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的赵军见到韩信的大将旗鼓瞬间就不淡定了，陈馀立即下令打开营门，全军出击。 韩信见赵军倾巢而出直奔自己杀来，欣喜之余，连忙指挥部队迎上去。两军很快厮杀在一起，韩信就是要示弱诱敌，将敌人从山上坚固设防的营垒引诱到平地上来。 本来赵军人数多，占据险要又居高视下，可谓占尽优势，强攻不可取，那当然是以计取胜，赵军从山上冲下来，地形优势就消失了。 井陉关又叫土门关，是太行山脉，进入华北平原的重要通道，因其地形四方高、中央低，如井之深、如灶之陉而得名，井陉关前的平地并不大，而且地势狭长，赵军虽多，却受限于地形，只能呈纵列攻击队形。进入平地后，兵力优势也消失了。 韩信诱敌入平地后，指挥部队坚决抵抗，并未立即后撤，因为那么做诱敌的痕迹过于明显，会被陈馀识破的。 两军大战良久，韩信看戏做的差不多了，这才下令全军撤退，沿途丢盔弃甲，连象征韩信身份的大将旗鼓也丢在战场不要了。 看见汉军“狼狈溃退”，赵军并未起疑，因为韩信做得实在太过逼真，令人不得不信。在赵军看来，他们人多势众，汉军打不过他们逃跑很正常，而接下来赵军的反应也很正常——“乘胜追击”。 败退的汉军退到河边，却并未被挤到河里，因为有水上军的掩护，他们在这里甚至还能稍作休整。尾随而至的赵军被水上军军阵挡在外边，水上军放汉军主力进入大阵后，就和赵军正面厮杀起来，战斗进行到此时已经进入白热化。 赵军一路追杀而来，眼看“胜利在望”，他们当然不肯放弃，当即发起强攻。留在山上营垒里的赵军将眼前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抢功心切的他们见主力被水上军挡住，也打开营门全都冲出来。在他们看来，汉军即将大败，在汉军崩溃前，这是最后的立功机会，所以，他们不管营垒，都冲了出去，因为即将“胜利”。 留守赵军一窝蜂冲出大营，也加入了对水上军的围攻。这时，先前退入军阵后方的汉军眼看情势危急，也再次投入战斗与赵军做殊死战。汉军表现出极其强悍的战斗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凭着浴血拼杀，硬是顶住了赵军的凶猛攻势。 赵军拼命是为了抢功，汉军拼命那真的是为保命，双方立场不同，就决定了拼命程度也不同。因此3万汉军才能顶住10万赵军的如潮冲击，守住阵线。 就在两军激战的同时，早已埋伏在附近的灌婴见赵军倾巢而出，全军出击，只留下一座空营，立即按照韩信事前布置，率两千骑兵疾驰而入，占领赵军空营。汉军随即拔掉所有赵军旗帜，换上汉军红旗。赵军大惊，以为汉军已尽得赵地，不然自己的后方怎么会被汉军占领？军心顿时大乱。 赵军纷纷溃散，争相逃亡，赵将连斩数人也制止不住，汉军则趁势夹击，大破赵军。兵败而逃的陈馀被汉军追上斩杀，赵王歇也被汉军俘获。井陉口之战以汉军全胜结束，战后，众将心悦诚服，纷纷向韩信请教。 韩信解释：“兵法有言：‘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此次出战，所部多是新归附的士兵，只有背水一战将其置于死地，士兵方能为我所用。如在生地，有路可退，遭遇强敌，必定四散奔逃，弃军而去，怎能听我驱使拼死作战呢？” 战前，韩信就颁布悬赏令：【能生擒广武君李左车者赏千金。】并言明：“不要死的，要活捉！” 悬赏千金自然是心想事成，韩信就见到了被捆成粽子的李左车。韩信当即走上前替其解开绑缚，并请李左车东向上坐，待以师友之礼。 韩信如此看重李左车，当然不是简单的尊贤礼士，而是有事相问。韩信向李左车请教：“我欲北攻燕、东伐齐，如何进兵才能成功？” 李左车赶紧辞谢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士大夫不可以图存。如今我是阶下囚，怎敢让您请教呢？” 韩信说：“您就不要谦虚啦。您之所以被俘，那是因为陈馀刚愎自用，没有听从您的计策。如果他采纳先生之计，那么如今做阶下囚的就是我了。” 李左车也不再推脱，他说：【“将军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于阏与，东下井陉，一日之内破赵军20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此将军之所长。然而，久战之后，士兵疲惫，其实难用，今将军欲率疲敝之兵，顿于燕国坚城之下，欲战不得，攻之不拔，情见势屈，旷日持久，粮食枯竭。燕既不服，齐必距境以守。燕齐相持不下，则中原战事不解，此将军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为将军计，不如按甲休兵，镇抚赵民，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暴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从。燕已从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 韩信如李左车所说，派人出使燕国。魏赵都是大国，在韩信面前尚且不堪一击，更何况偏弱一隅的燕国。在汉军的军事威慑下，燕国望风归降。韩信兵不血刃收服燕国，这也是井陉口之战带来的连锁效应。赵国是中原强国，韩信只用一天就将其击败，还是以少胜多，这场大战给周边各国带来强烈震撼。 韩信向刘邦报捷，同时请以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地。不出所料，这个请求立即得到批准。韩信的政治情商并不是如有些人说得那么低，有时他还是很懂刘邦的。 当初刘邦派张耳和他一起伐赵，目的就是战胜后留下张耳居守。张耳是亲信，韩信是大将，亲信是分红的，大将是干活的，韩信早就看出了刘邦的心思，但这话刘邦不方便说，因为毕竟仗是韩信打的，受封的却是张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刘邦已经决定的事情，韩信内心即使有所不满，此时也不是时机。于是，韩信便顺水推舟，主动上书请求让张耳做赵王，说出了刘邦说不出口的话。 第22章 荥阳之战 说起楚汉战争，人们往往津津乐道于韩信北上灭五国以及最后的垓下之战，而忽略了刘邦在京索、荥阳一线与项羽相持的3年，实际上后者才是成败的关键，正是刘邦在此与楚军的极限拉扯，才为韩信北上争取了时间，消耗了楚军的力量，为最终垓下耗死项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刘邦还定三秦，合诸侯56万占彭城，置酒高会，前面有多风光，后面就有多惨，抛妻弃子，单车而逃，之后退守荥阳，从此楚汉开始了长达28个月的荥阳之战，刘邦玩的是大战略。 前205年8月，刘邦派韩信、曹参讨伐西魏国；11月，韩信攻打赵国；前203年8月，又派灌婴率3万骑兵协助韩信攻掠齐国，同时派遣卢绾、刘贾、郦商协助英布收复淮南，而自己则以身为饵，坐镇京索、荥阳、成皋一线，与项羽拼死缠斗，为韩信和其他各方面创造攻城掠地机会。 刘邦这招玩得狠，以身为饵，只要自己不被项羽打死，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他，你就看我抗不抗揍就完了。项羽玩的更狠，单刀战略，这回他是彻底吸取了平定齐地田荣的教训，不管刘邦的群狼战术如何骚扰，只是一股脑的朝刘邦输出，只有一个目标：斩首刘邦！ 那么问题来了，京索、荥阳、成皋一线，究竟在哪里？有多重要？ 关中地区至东方共有3条路线，一是武关路线，关中出武关，进入南阳盆地，再南下可达江汉平原。当年刘邦攻陷咸阳走的就是这条路；二是自临晋关东渡黄河进入河内，自上党经滏口陉，到达华北平原的邯郸、安阳；三是走崤函通道到达洛阳，东过巩、成皋、荥阳，进入豫东平原。 这三条路线唯有第三条适合大部队通行及粮草运输，刘邦的大后方正是关中、汉中、巴蜀，失去荥阳等于就失去了关中通向中原之路。 当时天下第一粮仓敖仓在荥阳，会天下粟，转输于此，故名“敖仓”。敖仓是秦始皇为统一六国战争需要所建，常年处于满仓状态。而荥阳驻军最初的作用，是为守卫敖仓。 《史记》记载：【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淄、济之间……有余则用溉，百姓飨其利。】可见古代敖仓附近河流纵横交织，通过漕运可源源不断的将敖仓粮草运输至各大战场。 再说成皋，又名虎牢关、汜水关、成皋关、古崤关，是古京都洛阳东边门户和重要关隘，位于河南荥阳西北部16公里的泗水镇境内。虎牢关作为洛阳东边门户和重要关隘，相传曾为周穆王豢养猛虎之地。 前571年，晋成公在此筑虎牢城，故后称“虎牢关”。此关南连崇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古时自荥阳而东皆为平地，西入汜水县境，地势渐高，虎牢关雄踞于一座突起的山上，俯视西方乱岭，只有一条小道迂回蜿蜒而来，忽断忽续。虎牢关一向被视为洛阳的门户，甚至有“九州咽喉”之说。 再说荥阳，荥阳北濒黄河，南眺嵩山，东西连通关东、关中，北有光武山，西有成皋山，处于京县和索县之间，自古就有“两京襟带、三秦咽喉”之称。 前249年，秦置三川郡，是秦东进后设置的第一个郡，治所虽在洛阳，但荥阳城一直作为向东进攻东方诸国的前沿阵地和桥头堡。荥阳得天独厚的地形易守难攻，与西之40里成皋、函谷关，洛阳可形成战略纵深，四道门户确保关中无忧。 郦食其在刘邦想放弃荥阳时说：“【愿足下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拒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行制之势，则天下知锁归矣。】” 可以说，荥阳位于楚汉战争的中间地带，在后来以距离荥阳不远的鸿沟为分界线划定势力范围，恰恰说明了这点。 前205年6月至8月，刘邦完成了立太子以巩固关中，组建“阆中骑兵”，筑甬道与大河相连，发敖仓粟至荥阳以供军需。《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发卒分守临晋关、函谷关、峣关、武关之四塞等要务后，运筹对楚之战争。】 为了破局，项羽集中兵力将进攻的重点放在了两处，一处是敖仓，这里是天下粮仓，储备丰富。另一处是军事要塞成皋。汉军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硬是抗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项羽使了半天劲，但刘邦的防守异常严密，根本找不到机会。 该从何处入手呢？项羽冷静地观察了形势，忽然发现了刘邦的一个弱点：粮草。刘邦的大本营在关中，而他之所以能在前线继续跟自己死磕，除了敖仓的粮草外，更主要的是在关中有源源不断的粮草物资送到前方。这样一来，情况就很明确了，截断粮草，就等于掐住了刘邦的脖子。没了补给，刘邦就被动了，总不能指望空投吧？可张良此时恰好出差了，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就在刘邦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郦食其适时出现了，他给刘邦出了个主意：“汉王如果能够恢复封立六国的后裔，让他们都接受您的印信，各国的君臣百姓必定都会感激您的恩德、钦慕您的德行道义、愿意成为您的臣民，到那时您再称霸，楚国也奈何不得，还得来朝拜呢。” 郦食其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为项羽广泛树敌，让他忙不过来。乍一听，好主意啊！张良当初建议刘邦拉拢彭越、重用韩信、策反英布，不就是为了给项羽树敌吗？如果能把六国王族都扶正了，这么多大佬一起上，也够项羽喝一壶的。愿景很美好，可惜这是个馊主意。 刘邦听完郦食其的建议，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去刻六国之印，我要封官！” 郦食其喜滋滋地跑去刻印了。这边张良也刚出差回来，准备向刘邦汇报工作。刘邦正在吃饭，拉着他坐下，说：“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可以削弱楚国的实力。” 张良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大王说来听听。” 刘邦将郦食其分封六国后裔的计划告诉了张良，说完还得意地问：“子房啊，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是张良并没有刘邦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黑着脸反问：“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这不是要把大王彻底毁了吗！” 刘邦不由紧张起来，赶紧问：“这话怎么说？” 张良拿起桌上的筷子，一口气说了八条理由，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兄弟们抛家舍业，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无非就是盼着能干一番大事业，就算丢了性命也能够封妻荫子。假如你随意分封那些既没功劳，也没本事的官N代，还有谁愿意跟着你打江山呢？其实就是一句话：权力只对它的来源负责！ 旧六国贵族不缺乏与本地豪强的联系，他们本身就是地方豪强，在旧地也具有一定的号召力，所以，如果按照旧六国地域进行分封，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当地资源转化成自己的，刘邦却不能对他们进行有效控制。 而相应的，韩信本身不带资源，他的资源几乎都是刘邦给的，控制起来更容易；英布的嫡系在龙且和项伯的攻击下早就损失殆尽，他的政权以及军队都是刘邦帮他重建的；彭越的独立性最强，但他的根据地在齐魏交界的巨野泽，实力最弱，想要获得更大的地盘，只能依靠刘邦。他们三位本质上都是新军阀而非旧贵族，根基不够深厚，也缺乏称王的名义，因此分封对他们才有急迫的需求，而这三位是不可能通过项羽获得同等利益的，韩信和英布就是因为项羽不能给予他们想要的利益才投奔刘邦的。 分封本身就是为了扩张利益的需要，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在自己力量不够强大时，通过分封进行利益分配，从而实现统一战线，这是退一步；集中各路诸侯打败敌人，一统天下，然后再对各路诸侯下手，将之前封出去的再全部拿回来，这是进两步。既然如此，实力更强又更容易控制的新军阀要比自身根基深厚、对刘邦依存度又低，还特别喜欢搞顺风倒、特别容易叛变的旧六国贵族好得多。刘邦之前就要将关东分封出去，以换取能为他打败项羽的各路诸侯的鼎力相助。张良告诉刘邦，只要韩信、英布、彭越三人即可。刘邦也照做了。 听完张良的话，刘邦终于回过神来，把含在嘴里的饭吐了出来，大骂：“郦食其这个书呆子、大笨蛋！差点毁了我的大事！”立刻下令取消郦食其的任务，销毁已经刻好的印绶，分封提议就此罢止。 大家或许会有疑问，同样是智囊，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这么低级的主意，郦食其怎么还好意思拿出来卖弄？其实这恰恰体现了二人的区别，张良和郦食其，一个是帝王师，一个是纵横家。什么是帝王师，所谓帝王师，必有大格局，不争一时一地的胜利，力求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做得更大，唯有如此，才能看清问题的本质。纵横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走于各国，贩卖自己的政治主张，更像是政治掮客。两者一对比，高下立见。 现如今韩信在北方奋战，英布被他拉来一起守荥阳、成皋防线，彭越在项羽后方进行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三人都打得格外卖力。但刘邦在正面战场依然被项羽狂虐，逼得刘邦不得不再想办法另寻出路。 他又哪有更好的办法？战场上打不赢，只有靠政治智慧，依旧还是要走统一战线的老路。不过刘邦这次还是有点新意的，这次，他不是给自己找合伙人，而是要挖项羽的墙角，对项羽阵营进行离间，从内部分化瓦解项羽集团。而在刘邦阵营中，最适合干这类间谍工作的就是陈平了。陈平“六出奇计”第一计“重金离间”开始上演。 第23章 离间范增 陈平是西汉开国功臣，曾六出奇计帮刘邦平定天下，在《史记》中能够被列入“世家”的也只有6人，陈平恰在其中，其余5人分别是：陈胜、萧何、曹参、张良和周勃。虽然陈平的名气不及“汉初三杰”，但他对刘邦的重要性却一点都不低，没了他，刘邦不但成不了汉高祖，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刘邦对陈平十分信任，汉惠帝刘盈和汉文帝刘恒对他也十分尊重，因此他长期身居高位，在丞相位置上待了10年，并且得以善终。然而，陈平去世时却说了一番让人疑惑的话，他说自己使用了太多阴谋，这是道家所不允许的，他的子孙必定遭殃。《史记》记载：【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 正常来说，道家不允许使用阴谋诡计，比如张良作为刘邦的谋臣，也是道家学说的支持者，使用的就全是阳谋，他也因此流传千古，成为世人膜拜的对象。 陈平虽然也是道家门徒，但他更擅长的是阴谋。刘邦也深知这点，却并不排斥他，反而认为一个人想要取得成功，阳谋虽然是光明大道，但阴谋也是必不可少的，可以帮他实现一些阳谋无法达到的目的。 陈平又为刘邦做了什么呢？总结来说，陈平的主要贡献是“六出奇计”，他为刘邦进献了六条计策。虽然这六条计策无一不是阴谋诡计，但效果却非常好，是刘邦通往成功之路必不可少的。今天先说第一计：重金离间。 前203年，项羽将刘邦围困在荥阳已经一年了，刘邦断绝了粮草和外援，形势十分危急。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纷，何时能定？”其实刘邦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总这么被围着打，我要怎么做才能早点打败项羽呢？ 陈平自然听懂了刘邦的意思，便说：“项王的骨鲠之臣不过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数人而已，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黄金，行反间计离间西楚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生性多疑，听信谗言，到时候不必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君臣相疑，自相残杀。到那时再举兵相攻，破楚必矣。” 刘邦大喜说：“好计！就这么办。” 刘邦当即拨款四万黄金交给陈平，让他自行其是，如何花这四万斤黄金完全由陈平自己做主，刘邦从不过问黄金的使用，更不会去查账，表达的意思清晰而又明确：你办事，我放心。 被充分信任又被充分授权的陈平得以放手去干，有这些黄金，再利用他此前在楚军中的人脉到处活动，说钟离昧等大将数有功劳却不得裂地封王，心怀不满，想要投汉，共灭西楚，分王其地。 诸如此类的话被四处传播，久而久之，项羽果然开始疏远钟离昧等人。陈平的离间计成功搅乱楚军上层，因为陈平精准地抓住了他们的痛点，项羽平日对属下态度极其和蔼，部下生病，他还会担心流泪，这与他在战场上的威猛形象相差甚远，更重要的是项羽不会有像刘邦那种流氓作风。 看起来项羽是比刘邦更亲民的好领导。那为何韩信、陈平这些人还会纷纷改换门庭来投靠刘邦呢？因为刘邦大气，项羽小气。刘邦平日的作风确实有点流氓习气，但人家舍得分红，发钱的时候从不小气，涉及利益的分配更是以功取酬。看在钱的份上，对刘邦的骂骂咧咧和粗俗言语，大家都表现出相当的包容。 项羽和刘邦正好相反，平时管理很人性化，态度也是相当好，但是到分钱的时候就很小气，至于晋升就更是难上加难，因为上层基本是项氏家族的人，再有就是与项氏关系亲密者，普通人很难通过战功升到决策层。项羽的西楚更像是项氏家族企业，管理也是家族模式，算是名副其实的“家国一体”。 项家人对此自然是很受用，也很舒服，但外人就正好相反，特别是那些能力强、有抱负的下属，他们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干活的是他们，坐享其成的却是项家人，时间久了自然心生不满。韩信、陈平选择弃楚投汉，那些没走的如钟离昧、周殷等人不走不代表他们就对现状满意。 项羽与这些功臣的矛盾就在于利益的分配，而陈平就在这个最敏感、也最伤感情的问题上大做文章，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抓住了项羽以及钟离昧、周殷等人的痛点。 但离间计并非立竿见影，看到效果也要些许时日，只是刘邦被项羽重重围困，急于脱身。刘邦可等不了那么久，前204年4月，被楚军围困于荥阳的刘邦主动向项羽提出议和，以荥阳为界，西属汉，东属楚。 范增力劝项羽这时候不要理会刘邦，此时应全军出击，昼夜围攻，强攻之下刘邦坚持不了多久，胜利在望，岂能与之言和，放虎归山！ 因为陈平出色的情报工作，这事刘邦很快也知道了，刘邦意识到此时范增是比项羽更危险的存在，这老头一心想弄死自己，当初鸿门宴上就派项庄舞剑，要刺杀他。虽然行刺未成，也令刘邦惊出一身冷汗。如今又劝项羽急攻荥阳，照这么下去，自己早晚会被范增害死，必须尽快除去这个祸害！ 因为双方正在谈和，使者往来频繁，项羽的使者来到汉营，陈平命人以太牢的规格款待来使。侍者举盘呈进，抬头看见楚使故作惊讶之状：“我还以为来的是亚父的使者呢，原来是项王的使者。”言罢，便不再理财使者，将食盘端走，高档酒也撤走了，这充分说明请客吃饭不上酒，确实涉及到重视程度问题。不一会儿，侍者去而复返，这次端上来的是低档次的菜品，酒也没了，估计是按对待奴仆的标准上的。 这番操作，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楚使回去自然是据实以报。史料上说：项羽由此开始怀疑范增与汉通谋。范增极力主张急攻荥阳，项羽不信任范增，他的话当然也不肯听。 时间久了，范增也听到了不少传闻，说项羽怀疑他，加上之前他的建言献策都被项羽置之不理。范增也明白项羽这是在变相驱逐他。范增带着满腔怒气说：【“天下事大定矣，君王好自为之。愿请骸骨归乡。”】 范增主动请辞，项羽巴不得他早点走，立即批准。负气出走的范增还没到彭城，就在路上发病身亡。 很多人据此认为范增的出走是因为项羽中了陈平的反间计，这个想法未免过于低估项羽的智商了，陈平确实受命执行反间计，刘邦为此不惜拿出四万斤黄金当作陈平的活动经费，堪称大手笔。但反间计最大特点就是见效慢，且极为秘密，需要小心运作、长期布局才能收到成效。 而且，反间计最重要的是选对目标，陈平向刘邦汇报工作计划时说的是要策反钟离昧和周殷，可从未提过范增的名字。范增对刘邦是什么态度，鸿门宴上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他就差在脑门写上“我要杀刘邦”这几个字了。这么一个铁杆反汉的人，怎么可能被收买？ 区别对待使者，确实是出自陈平的授意，但这并不是反间计，而是陈平巧妙利用了项羽和范增之间的固有矛盾，在驱逐范增这件事情上与项羽达成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的，你没有听错，范增是被陈平与项羽联手赶走的。不需要惊讶，只要利益一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陈平是从楚营出走的，他很清楚西楚内部的派系纷争，项羽和范增的矛盾也是由来已久，驱逐范增项羽恐怕早有此心。陈平也深知这点，才顺势而为，给项羽提供一个表面上说得过去的借口，帮助项羽顺利实施他的计划，因为这符合他们双方的利益。 项羽平时尊称范增为“亚父”，项羽只是客气，但范增可能当真了，以他们的年龄差距，范增是项羽的爷爷辈。而范增虽然满腹韬略、智计过人，情商却很低，平时估计也是以长者自居，把项羽当孙子训，没将这个20多岁的楚军统帅当领导，证据就是鸿门宴上范增的表现，不经请示就擅自做主派项庄去刺杀刘邦。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可并未征求过项羽的意见，属于典型的先斩后奏。而他所做的这些都是当着项羽的面进行的，项羽会怎么想？ 关键在于范增在西楚还非常有威望，有话语权，他说的话有人听。至少项庄是听他的命令的，其他人估计也差不多。如此一来，西楚等于双首长制，两个指挥中心。政多出门，不利于国。项羽应该很讨厌范增，这种缺乏边界感的下属，有时候项羽甚至感觉他是范增的下属。 项羽时常能体会到来自范增的压迫感，这个老头威望高、能力强，还喜欢自作主张，项羽不喜欢范增也是正常的。 更过分的是范增这个下属还经常训斥项羽，当众让项羽下不来台，私下斥责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少。鸿门宴上刘邦逃席，张良献上玉璧、玉斗，项羽接过玉璧放在旁边，范增当场敲碎玉斗不说，还加上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这个骂人的话说的可够狠，领导都收了，你偏要砸碎，摆明不给领导面子。“竖子”说的是谁？在场的人都清楚，连项羽都沉默不语，其他人还能如何？只能站在那里看范增骂街，一声也不敢出，场面相当尴尬。 范增敢当众明目张胆的骂项羽是竖子，这哪里是下属对上级说话的语气，更像是爷爷训孙子，上级骂下属。然而最终真正悲哀的人是范增，他倾尽心力辅佐项羽，换来的居然是这种凄凉又可悲的下场。 虽然陈平用计赶走范增，但局势对刘邦仍然相当不利，形势不容他乐观，项羽同意谈，但也没放松打，楚军依然围困着荥阳城，项羽依然掌握着主动权，使者往来外交谈判，丝毫不影响楚军攻城掠地。 第24章 荥阳突围 纪信是谁？他为什么被称为“十三省总城隍”？如果你行走在郑州惠济区的古荥镇，处处能感受到人们对纪信的尊敬与纪念，从纪公庙到纪公庙村、纪公庙桥，再到纪公庙小学，名字中无不蕴含着这位历史人物的深厚影响。那么纪信到底是谁？ 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纪信第一次出场是在鸿门宴中，当时还是沛公的刘邦察觉到危险后，借故从宴席上离开。《史记·项羽本纪》记载：【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然而当时的纪信不曾想到自己与刘邦惊人相似的容貌已经在历史伏笔处埋下惊雷，他不仅在鸿门救驾的生死时刻跻身核心护卫之列，更在刘邦命悬一线时以死相救，被项羽活活烧死。 刘邦称帝后，向全国下诰褒扬纪信，其诰曰：【以忠殉国，代君任患，实开汉业。】并追封纪信为辅德王和都城隍。纪信在明代被封为“十三省总城隍”，历朝对纪信也多有封号，如宋代封他“忠祐安汉公”，元代封他“辅德显忠康济王”、明代封他“忠烈侯”。 前204年，随着范增的离去身死，项羽终于醒了，痛定思痛的他明白了这一切原来都是刘邦的反间计作怪。虽然有点迟了，但好歹还算是悬崖勒马。 这时，项羽又表现出果断英勇的一面，他把钟离昧等人都叫来，用很真诚的语气向他们道歉。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项羽来说是需要勇气的。事实证明，这是一直糊涂的项羽难得清醒的时候，他手下的将领们也都被他的真诚举动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表示誓死效忠楚国，全力攻克汉军大本营，替范增报仇雪恨。 冰释前嫌后，项羽变成了一只愤怒的狮子，楚军此时就像是一群饥饿的野狼，立即化悲痛为力量，对荥阳进行了疯狂进攻。一时间，城内城外，一个猛攻猛打，一个默默挨打，刘邦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因为城门随时都有被楚军攻破的可能。 这时，所有谋士都黔驴技穷了，刘邦站在城上见楚军不断向城里发起进攻，心情异常沉重，他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荥阳城此时已是山穷水尽，刘邦除非长了翅膀，否则逃生的机会几乎为零。 关键时刻，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主动找到了刘邦，献上一条妙计，四个字：李代桃僵。 献计的人叫纪信，他和刘邦是老乡，据说也是最早追随刘邦的人，当年还亲眼见过刘邦斩那条白蛇。纪信的“李代桃僵”说白了就是让人假扮刘邦，假装投降，用来迷惑项羽，而刘邦趁机逃走。 对纪信的这条计策，无计可施的刘邦自然举双手赞成，但问题是谁愿意来当这个替死鬼呢？ 刘邦的苦恼很快变成了惊喜，因为纪信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愿意来当这个替死鬼。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别人，这叫舍己救人，从这点看，纪信的思想品德的确很高尚。 “城破了，臣也是一死。如果我一人之死，能换取千万人的性命，那么我这一死也就很值得了。”纪信平静地解释。 刘邦是幸运的，危险时刻，纷乱关头，总有敢于赴汤蹈火的人挺身而出，救他于水火之中。 有了纪信甘当替死鬼，陈平胸中的才华突然又迸发出一些灵感。陈平眼珠滴溜溜一转，居然想出了突围的万全之计，假意投降项羽，在李代桃僵之计中又放了一枚烟幕弹。从事后来看，陈平在荥阳保卫战中立了大功，风头盖过了张良。 项羽接到刘邦送来的“投降信”后，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紧闭数月之久的荥阳城门终于打开了，楚军知道，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 此时，楚军高举的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只见从荥阳城里陆续走出两千多名身披汉军衣甲的“士兵”。围城的楚军见状未有丝毫犹豫，立即从四面包围这些出城的“汉军”。但很快，楚军中就有人发出惊呼，他们发现这些人都是女的！而且不是士兵，只不过穿着士兵的衣甲。 城里的汉军坐困穷城，城外的楚军日子也不好过，现在的这些楚军士兵突然见到这么多女人，双眼立刻放射出狼一般的光芒。 东门发现女人的消息在楚军中迅速传播，不多时，城外的楚军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家不约而同纷纷向东门聚拢，士兵们为着相同的目的奔向同一群目标。其余各门的楚军急剧减少。站在荥阳城头的刘邦和陈平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些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军中的阵阵骚动自然引起了项羽的警觉，但还没容他多想，又一幕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在东门，汉王的仪仗车驾也随后从荥阳东门缓缓而出。此时假扮刘邦的纪信就坐在车上，甚是惹眼，一旁不停有人高声吆喝：“汉军食尽，汉王降楚！” 四周的楚军立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士兵们高喊着万岁，向东门集中，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为了看汉王，而是为了抢夺出城的两千多妇女。女人的哭嚎声、士兵的怒骂声、为争夺女人而大打出手的士兵们厮杀声混在一起，整个东门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荥阳城的西门悄悄打开，刘邦带着亲信部下数十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趁楚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门的时机，从西门疾驰而出，向西逃去。 东门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过了很久，局势才稳定下来，而此时汉王的辇车虽然慢的像蜗牛爬步，但在漫长的等待和混乱之后，也终于是越来越近。透过薄薄的车帘，汉王的身影若隐若现。 楚军再次欢呼起来，对他们这些始终跟随项羽征战在第一线的战士来说，刘邦的投降意味着解放，而解放意味着功成名就，可以封妻荫子，可以告老还乡，可以安享晚年。这些正是他们拼死拼活所盼望的结果啊。 到了营地，辇车戛然而止，楚军都停止了欢呼，个个屏息敛气，都翘首企盼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然而，辇车里的汉王却毫无下车的意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有人把这个情况及时汇报了项羽。项羽亲自走到车前扯下围帐，把“刘邦”从车里轰了出来。 事实证明纪信的易容术并不高明，除了有几分朦胧的相像外，真伪一看便知。 正在项羽不可置信、楚军面面相觑时，纪信说话了：“项羽匹夫！你中计了。汉王早就从后门走了，他们现在已经走远，你想追也来不及了。” 这是他最后的呐喊，因为随后项羽为他安排了火刑。纪信在熊熊烈焰中结束了他的生命，也完成了他的使命。 《史记》记载：【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 至于那两千多妇女的结局，史书并未交代，也不需要交代，这么缺德的事能被提及已经很不容易，后面发生的事情当然是不会被记录下来的。 我们再复盘一下刘邦是如何从被围得如铁桶般的荥阳城突围而出的呢？这确实是个难题，陈平的办法是制造混乱，乱才有机会。如何制造混乱呢？就靠那两千多妇女。在外征战数月的苦大兵多少日子都见不到女人，突然看见这么多妇女，那个场面可想而知。 当混乱到相当程度后，装扮成汉王的纪信适时而出，再配合“汉王来降”的假消息，足以搅乱楚军。混乱之际，也不会有人去注意那个在车上的人是不是刘邦，尽可能拖延时间，为刘邦争取机会。 一个从东门出，混淆视听；一个从西门出，轻车简从。一个要竭力吸引楚军注意，一个要尽量避免引起注意。两面几乎同时开始行动。如果不事前放出两千多妇女，楚军的注意力就都会集中到乘坐王车的纪信身上，楚军中认识刘邦的不在少数，一旦出城，那势必就成为焦点，楚军上来盘查，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所以，必须要在纪信出城前分散楚军的注意力和关注点，那两千多妇女起到的就是这个作用。 洞悉人性，利用人的弱点，巧妙地加以利用，这就是陈平的突围计划。妇女在前，混淆视听，东西齐出，趁乱突围，这就是陈平“六出奇计”的第二计“荥阳突围”。 当两千多妇女引起楚军的骚动，场面失控时，就是突围的最佳时机。因为这个时候，即使是项羽也掌控不住军队了，士兵们的心思都不在围城打仗上面了。等发现上当，刘邦早已走远。 明万历4年，西充知县马腾云重修纪信碑时，在碑上刻下“忠勇仁智”四个字，忠在代君赴死，勇在笑对鼎镬，仁在舍身全城，智在惑敌于形，烈火焚尽血肉之躯，却将四德永铸华夏的精神基因。 第25章 彭越挠楚 荥阳成皋之战，刘邦都快让项羽打死了，此时此刻，韩信、英布、彭越这三个人在哪里？ 前204年5月，荥阳成皋战役的第一阶段胜利结束，然而胜利是属于项羽的，刘邦在荥阳城下用“李代桃僵”之计，以纪信赴死为代价金蝉脱壳，仅率数十骑逃到了成皋。 刘邦倒是跑了，留下的烂摊子怎么办？这可苦了荥阳的三位守将，他们分别是主将周苛，副将枞公、魏豹。 周苛是沛县人，刘邦的老乡，他和弟弟周昌曾随刘邦入关破秦，因此深受刘邦信任。枞公同样是刘邦出生入死的患难兄弟，刘邦把他任为副将也不足为奇。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魏豹。 魏豹大家都很熟悉，他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项羽强的时候跟项羽，刘邦强的时候跟刘邦，项羽再强的时候又回到项羽身边。他用一系列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见风使舵。 彭城大败后，魏豹的出尔反尔惹怒了刘邦，韩信很快为刘邦出了这口恶气，平定魏国，活捉了魏豹。在这场荥阳保卫战中，刘邦对他委以重任。但是魏豹心中是有很大情绪的，他哪里有心思守城？ 和周苛、枞公的满腔热情相比，他显得消沉颓废许多。因此，面对项羽的猛攻，魏豹名义上总在喝酒装醉，但实际上却在心里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或者说他一直在反与不反中苦苦挣扎。 就在魏豹暗自密谋时，周苛和枞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对魏豹的反常表现给予了强烈关注。关注之余，周苛和枞公还忙里偷闲进行了一次紧急政治磋商，两人商议的结果是：与其等魏豹造反，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干掉再说。 于是第二天晚上，周苛派人把正在喝酒的魏豹叫到自己帐中，没有那么多废话，手起刀落，就地解决了魏豹。 除掉魏豹后，荥阳城里暂时没有了不和谐的音符，周苛和枞公的防守更加严密起来，尽管楚军奋力猛攻，但这座看似岌岌可危的城池还是屹立不倒。这时项羽也没心思围攻荥阳了，他派部将攻击荥阳，自己则带领大部队去追击刘邦，并且一鼓作气直接追到了成皋。 刘邦好不容易以金蝉脱壳的方式逃出虎口，自然不敢再与项羽争锋，马上选择了继续逃跑。这一跑便跑到了关中，这样一来，项羽千里追踪的战术没法再执行了，因为如果不攻克成皋，他不敢再进攻，否则被汉军前后夹击，想要脱身便难于上青天了。 到了函谷关，刘邦立即调集兵马，打算去救仍在荥阳坚守的周苛和枞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姓辕的儒生及时献计，让刘邦在黑暗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辕生的计谋分两步。 第一步：调虎离山。目前形势敌强我弱，贸然去救荥阳等于自投罗网，我建议大王率军南出武关，做出佯攻楚国都城彭城的态势。 第二步：围魏救赵。项羽听说彭城被围后，自然会率主力部队南下，这时我们只要坚守不出，一来可以为荥阳、成皋的汉军争得喘息的机会，二来可以给韩信的归来赢得时间。如此开辟多个战场，项羽定会分身乏术，兵力分散，力量也就大大削弱了。待我军休养生息，士兵恢复后，再与楚军决一死战。 刘邦行军打仗的本领虽然有限，但他善于用人，善于听从计谋，他采纳了辕生的建议，立马带领众将士出武关，直奔河南的南阳、叶县等地而去，做出进攻项羽老巢彭城的迹象。 此时，项羽身边只有钟离昧和龙且几位猛将，首席谋士范增已死，没人再为项羽出谋划策了。他一听说刘邦出了武关，可能要对自己的老窝彭城再度进攻，二话不说就带兵火速救援去了。 荥阳城中的周苛和枞公本来已支撑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守不住了，不料楚军一夜之间走了个精光，两人直呼神灵保佑。而项羽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一出手，刘邦就缩头。就在两军相持不下之际，项羽后院再次起火，彭越这颗早先布下的棋子开始发挥作用了。 与韩信、英布不同，一直以来彭越都是单干，即使投降刘邦后，彭越依然保持他的一贯作风，坚持独立自主的敌后游击战，与刘邦的汉军主力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战略上互相配合，战术上各打各的。 韩信是前期依附刘邦，后来分出去单干。英布正好相反，前期单干，后来依附于刘邦。只有彭越从始至终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率领部队在项羽的大后方进行游击战。 韩信尽管在战场上花招频出，兵法的运用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但他打的依然是正规战。英布出自楚军系统，即使与项羽反目成仇，他用的战术战法还是楚军那套，他打的也是常规战。 只有彭越与众不同，他几乎很少与敌人正面交锋，原因当然是早期实力较弱，但后期军力增强，彭越的打法也没有发生多少改变，彭越的战术归纳起来就是那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怎么这么耳熟呢？感觉熟悉那就对了，这就是游击战的标准法则，从古至今，凡是打游击的基本遵循这套准则。而彭越就是游击战法的开创者之一，后来的诸多敌后骚扰战术用的都是彭越的这些战术。 楚汉争霸主要有三大战场，刘邦与项羽对峙的荥阳成皋正面战场，韩信进行战略大迂回的魏、赵、燕、齐北线战场，还有就是常常被忽略的活跃在梁楚交界一带的彭越军与楚军交战的敌后战场。 楚汉相争，众人的注意力十之八九都被刘邦、项羽、韩信吸引去了，彭越在角落里几乎被人忘却。如果说楚汉战争是一场大戏，刘邦、项羽还有韩信都是男主，那么彭越就是那个男配，还是那种戏份很少、出场不多、台词少得可怜、极度缺乏存在感的悲催男配。 前期大戏都在正面战场，同台飙戏的都是刘邦、项羽、韩信这些实力派，相比之下，彭越这类既不是明星，又不带流量，虽有演技但知名度不高的演员自然只能在旁边看着，默默等他的戏份到了再上场。 当前期的激情大戏过去，需要新的剧情加入带动节奏时，终于轮到彭越了，处于实力较弱的一方，最好的攻击方向当然也是对方薄弱的地方。项羽防护的弱点在哪里呢？当然是粮道。当楚军主力集中于荥阳前线围困刘邦时，后方自然兵力空虚。袭击粮道的小胜已经不能满足彭越，他要玩把大的，就是当初刘邦玩过的偷家，攻击彭城。 趁楚军主力远在荥阳，彭越挥师南下，一路攻击前进，渡过睢水，与楚将项声、薛公战于下邳。过程不清楚，结果很明确，大破之，彭越杀薛公，大败楚军。 得到消息的项羽不得不带兵返回，留下终公守成皋。彭越的南进起到了围魏救赵的效果，迫使项羽东归回救。 这可帮了刘邦的大忙，趁项羽回撤，刘邦率军北进，击败终公，夺回成皋。刘邦只怕项羽，别人他是不怕的，只要不是项羽，刘邦都能搞定，打败项羽的那些手下对刘邦而言轻而易举。 这个规则也适用于彭越，对项羽的任何部将彭越都丝毫不惧，还常常能战而胜之。不过遇到项羽本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项羽确实不是一般得猛，跟他正面硬刚下场会很惨。彭越是聪明人，见项羽本人来了，当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敌进我退，之前打下的地盘统统不要了，全军撤退。 项羽正在气头上，开始还不惜一切代价去追，这样折腾来折腾去，项羽在不知不觉中已错过了楚汉之争的优势期，从此以后，他由主动开始变为被动了。等项羽醒悟过来不陪彭越玩捉迷藏、再度马不停蹄赶到南阳时，刘邦已经躲到成皋去了。 项羽懒得再跟刘邦耗时间，决定继续围攻荥阳。他当时的想法还是不错的，荥阳是刘邦的军事重地，攻下来对本军的士气和实力的增长都有很大帮助，经过一场激战，攻下荥阳。 直到此时，荥阳才告失守，守将周苛被俘。项羽对周苛说：“做我的大将吧，封你做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破口大骂，宁死不降。项羽火爆脾气上来，当即烹杀周苛，一起被杀的还有枞公，韩王韩信也做了楚军的俘虏，项羽乘胜再次包围成皋。 刘邦此时正在成皋，他又被围在了城里边。这次刘邦没有犹豫，趁楚军包围圈尚未成形，再次突围而出。成皋也不出意外再次陷落。 正面实在打不过项羽，鉴于彭越上次攻击下邳的良好表现，刘邦决定对彭越加大援助力度，派将军刘贾、发小卢绾领兵两万深入楚军后方，与彭越会合，共同袭扰楚地，洗劫楚军粮道。 得到增援的彭越也更加活跃，趁项羽的楚军远在荥阳成皋一线，后方空虚，彭越再次出击，这次的目标是梁地。 相比第一次，实力得到增强的彭越再次用战绩证明了他的能力，彭越军一改往日的游击战作风，狂飙突进，势不可挡，连下睢阳、外黄等17城。9月，坐镇荥阳成皋前线的项羽终于沉不住气了，对大司马曹咎说：“谨守成皋，即使刘邦挑战也不要理睬，谨勿与战。只要守住成皋，令刘邦不得东进，即是大功一件。我15日内必定扫平梁地，再回来与将军会合。” 项羽再次引兵东归，击陈留、外黄、睢阳等城，尽复失地，彭越又再次退回原地。彭越的两次出击看似从原点又回到原点，所有攻下的城池得而复失，然而他两次出击的真正意义在于给刘邦提供了两次反攻成皋的宝贵机会，这是雪中送炭，相比按兵不动待在原地、令刘邦大为恼火的韩信，彭越这两次出兵的表现就好太多了，彭越的两次出击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项羽从正面战场调走，这帮了刘邦的大忙，项羽忙于救火，顾此失彼，也给了刘邦休整补充、从容反攻的机会。 战术上项羽似乎很成功，东西两线频频告捷，西线连下荥阳成皋，东线接连收复失地，但在战略上项羽却是失败的，他完全掉进了刘邦的战略陷阱，被汉军牵着走，焦头烂额，东奔西走，疲于应对。刘邦这边韩信、彭越、英布、灌婴都很能打，项羽那里薛公、终公、项声、曹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能打的只有项羽本人。所以，他只能在东西两线来回跑，完全陷于被动。 也许有人会问，项羽为何不彻底解决彭越，然后再去找刘邦决战？项羽何尝不想这么做？只是他做不到。知道你很强，所以不跟你单挑，多路出击，环形包围，你在西线强攻，我就在东线偷袭，让你分身乏术。兵力处于劣势的项羽在刘邦三条战线同时发力的情况下只会越来越被动，项羽的战略空间不停被压缩。然而，大家也看到一个事实，只要项羽在，谁也不好使。 第26章 修武夺兵 翻阅刘邦的一生，他几乎一直在路上。当游侠的时候是在打打杀杀，混迹于黑白两道上；当亭长的时候是在忙忙碌碌，奔波于上传下达的官路上；当逃兵的时候是在躲躲藏藏，亡命于芒砀山的羊肠小道上；举事的时候是在寻寻觅觅，走在生死未卜的人生征程上。现在到了楚汉争霸的时候，是在东奔西逃，提着脑袋逃窜在亡命的路上。 刘邦当皇帝之前的生活，一个“逃”字便可以概括。然而，看似东奔西逃、极为狼狈的刘邦很多时候似乎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没有谁能捉住他。项羽也不例外。 总的来说，项羽有三次绝好的机会拿下刘邦，第一次是在鸿门宴上，第二次是在彭城大战时，第三次是在荥阳保卫战中，结果刘邦利用替身假投降，成功逃脱魔爪，再次溜之大吉。可以说，论逃亡，无人能出刘邦之右。 前204年8月，项羽击败彭越，以凌厉攻势拔荥阳、烹周苛，进攻成皋，刘邦带着他的私人保镖兼司机夏侯婴出成皋北门，渡河北去，随后汉军再次放弃成皋。楚军拿下成皋后乘势西进，被汉军阻于巩县一带。 刘邦再次成了丧家之犬，天下之大还能去哪儿呢？去关中，不行，虽然那里是自己的大本营，可是连年的征战，萧何不断征发关中百姓，早就抽不出兵力了。秦末战争关中丧失人口近60万，彭城之战又丧10余万，荥阳之战再丧10余万，最近的成皋之战还丧了好几万，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下百万。 由于青壮年损失严重，关中的农业生产几近瘫痪，萧何再能干，也禁不住刘邦这样耗啊。换句话说，就算是去割韭菜，这韭菜还没熟呢，哪经得起这么三番五次收割？ 如今之计只有去找韩信了。问题在于此时的刘邦经历了战场摧残后早已一无所有，韩信却在北方战场一路势如破竹，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其实自从刘邦和项羽在荥阳进入拉锯战后，韩信就一直带兵在外扫除不服从刘邦的各诸侯国，灭魏平赵后，燕王臧荼也很识时务地归汉，唯有齐地还在负隅顽抗。韩信在听取了李左车的建议后，一方面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把大军驻扎在修武和齐地遥望，做出随时进攻的态势；另一方面采取恐吓威逼的方式，引导各种舆论对齐地施压，力争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试问此时此刻韩信会心甘情愿把军队交出来吗？不管你信不信，刘邦一定不会信。 既然如此，如何才能夺回军权？刘邦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刘邦一路向北，渡过黄河，秘密来到了修武城东的小修武。当天夜晚悄悄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时，刘邦坐着夏侯婴的车，径直向韩信军营行去。 “站住！什么人？”军营外的哨兵拦住二人问道。 “我乃汉王派来的特使，有机密之事要面见韩大将军。”说着话，刘邦从怀里摸出来一枚符印。 士兵仔细看了看，一挥手：“放行！” 刘邦混入军营，熟门熟路地拿到了虎符，然后公开身份，召集所有军中高层集合，来了个大洗牌，把军队指挥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刘邦在收兵权，那么此时的韩信和张耳在做什么？答案是：他俩还在睡觉。 搞定了燕国和赵国后，韩信一方面派出兵力袭扰项羽，一方面正在抓紧休整军队，准备进攻齐国。他哪能想到刘邦这么快就被项羽打回了原形，而且会在第一时间跑来夺权。刘邦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第一，刘邦自卫的需要。多年的逃亡经历让刘邦变得十分谨慎，可以说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虽然韩信是他亲封的大将军，但本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此时他落魄如斯地逃到这里，自己人也不可不防啊。 第二，刘邦自强的需要。弃成皋而逃，刘邦走得太匆忙、太慌张了，只带着贴身保镖夏侯婴，把自己的家底和老本全丢掉了，手下士兵也都四散奔逃。在战争年代，手下没兵寸步难行，只有拥有可供自己亲自指挥的军队，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刘邦自保的需要。刘邦这次弃成皋而逃，虽然是形势所逼，但行为还是不太光明磊落。其实刘邦对自己的人格魅力还是有自信的，他相信手下那些良臣猛将很快就会像跟屁虫一样追到这里来，不过他们心里肯定会充满怨气。如果自己拥有韩信的军事指挥权，那就不一样了。有了这么多士兵做后盾，他就可以向众将展示超一流的组织能力和号召能力，属下们自然又会对他服服帖帖。 总而言之，刘邦巧夺兵符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取权力。 拿到兵符后，刘邦马上把营中将领召集过来，把他们的头衔和职位都稍微调动了一下，然后分派到各营中去，瞬间便完成了对这支军队的大洗牌。 干完这一切后，后知后觉的韩信和张耳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两人吓得冷汗如雨。关键时刻，两位将领强压着惊恐和愤怒马上跑来诚恳的向刘邦请罪。 “你们的防备太松懈了，巡逻人数明显不够。”刘邦开始给这二人上政治课：“这样敌人来偷袭就不妙了。再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两个司令员和政委还在睡觉，连兵符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乱丢乱扔，搞不好连脑袋都会搬家的。” 上完政治课后，刘邦作出决定：张耳率本部回赵地镇守，任命韩信为相国，招募一批兵马，操练后迅速攻齐。驻守在修武的士兵全部留下来归他自己管理。 对于刘邦此次逃亡的所作所为，《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至汉王来，大惊。】 刘邦就是刘邦，他的小算盘打得就是好，张耳去赵地，可以镇住那里不时发生的小暴动，也可以和他形成掎角之势。这在战略上很重要。韩信就可怜多了，他的兵都被刘邦夺去了，如今只能重新招兵买马，重新操练，最后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平定齐地。 刘邦巧夺兵权，效果是看得见的，《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我们不得不佩服刘邦，他果然料事如神，那些随后跟风而来的众将本来个个都窝了一肚子火，无不在心里埋怨刘邦薄情寡义，但看到他一夜之间又兵强马壮，无不对他刮目相看，打心眼里对这个主子多了一份敬意。 待众将集中到修武后，刘邦召集大家商议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和行动方针，于是在怎么对付楚军的问题上，汉军内部形成了两派，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 防守反击派认为，楚军本来就强大，他们才几乎兵不血刃地连克荥阳和成皋，士气正旺，现在主动和他们交锋，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所以，如今应当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防守反击派的代表人物是夏侯婴和卢绾。夏侯婴自彭城逃难以来就一直陪在刘邦身边，后来又陪刘邦经过了荥阳和成皋两次大逃亡，对逃亡的凶险深有体会。因此，他不主张再和项羽硬碰硬了。卢绾和刘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发小，刘邦对这二人都信任有加，对他们提出的防守反击的战术思想自然也很重视。 主攻派认为，楚军与汉军长期交战，一直都被汉军牵着鼻子走，已是一支疲惫之师，到了强弩之末，荥阳和成皋是汉军的军事重地，现在把它们夺回来，既能鼓舞大家的士气，又可以狠狠打击项羽，所以进攻才是眼下最好的防守。 主攻派的代表人物是樊哙和陈平，他们也是重量级的。樊哙是刘邦的连襟，战功显赫，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陈平自从弃暗投明后，在荥阳保卫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他此时在刘邦心中的地位已可与萧何、张良、韩信并列。 两边都有重量级人物撑腰，这下可苦了刘邦，他站在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就在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争得不可开交、刘邦左右为难时，中立派顺势而生了。中立派认为，既然目前攻不能放手去攻，守又不能消极去守，那就攻守结合，边攻边守，边守边攻，既可厉兵秣马，又可打击敌人，一举两得。 中立派的代表人物是郑忠。郑忠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按理说他的计谋谁也不会听，但问题是他很巧妙地照顾了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两方代表的颜面，因此他的理论一出台，刘邦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马上做出了三大战略部署。 第一，汉军大部队高筑壁垒，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以待天时，派少数人迂回到楚军后背去使暗招子，扰乱敌人后方。 第二，派将军刘贾、卢绾两人率2万人马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深入楚军后方，与在那里玩游击战的彭越将军联手，重建敌后战场。 第三，派英布前往淮南，联合他的岳父衡山王吴芮一起开辟淮南战场，进一步牵制和分散楚军兵力。 在这三大部署中，关键的是刘贾、卢绾与彭越联手重建敌后战场这一招，彭越本已查到楚军的粮草辎重就在燕郭西一个超级偏僻的大山坳里，正愁手下兵力不够，不敢贸然下手，卢绾和刘贾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三人聚在一起简单商量了下，便决定马上采取行动。 三人分工明确，彭越熟悉地形，负责放火烧辎重。卢绾和刘贾在外面等着，负责杀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彭越带领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那个超级偏僻的大山坳里。 深更半夜，楚军都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几乎没有太多防备，等火烧屁股了，他们才惊醒过来，赶紧逃命，根本就不管粮食了。想逃命可没那么容易，彭越放完火，就该卢绾和刘贾上场了。最后，除了极少数跑得快的，绝大多数楚军都成了刀下鬼。 这次偷袭事件对项羽的打击极大，粮道被毁可是要命的，彭越这时也充分展现出了其悍将作风，他并没有小富即安，而是马上带领强大的军队再向楚地其他地方进军，很快睢阳、陈留、外黄等17座城镇就变成汉军的了。 彭越这一闹腾，把楚军的后方搅得鸡犬不宁，更为重要的是后方的危机直接关系到前方战局。项羽在成皋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带兵去对敌。然而，问题马上就来了，他去对敌，谁来守成皋？ 第27章 汜水之战 前203年9月，正在成皋一线把刘邦打得闭门不出的项羽又闻噩耗：彭越这个老六又在后方偷家了，不仅攻占了楚地十几座城池，而且还断了楚军粮道。彭越就像一只蚊子，不停在项羽耳边盘旋，搞得他始终无法和刘邦好好打一架，项羽都快烦死了，打彭越，只有项羽亲自上，可成皋谁来守？ 这时候项羽最为倚重的几员大将，钟离昧镇守在军事重地荥阳，肯定是不能考虑了；龙且作风硬朗，办事果断，倒是不错的人选，但项羽已把他定为支援齐国的唯一人选了。其他一些猛将比如季布、周殷等人，也都被汉军牵制住了，抽不开身。思来想去，项羽最终把守成皋的大将选定为大司马曹咎。 其实项羽选曹咎担此大任并非因为曹咎有惊天动地的才能，而是为了感恩。当年项梁被仇家妒恨锒铛入狱，是曹咎找到司马欣的关系，把项梁给放了出来。后来项梁和项羽起义后，曹咎闻风而动，举家支持项氏，结果很受重用。项羽在“戏亭分封”时拜他为大司马，并封海春侯。要知道在项羽军中除了范增被封侯外，连钟离昧、龙且等名将都没有获得这样的殊荣，由此可见项羽对曹咎的器重和信任。 考虑到成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项羽在走之前还做了两大安排，一是本着“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的原则，任命原“汉中三王”中的司马欣和董翳为副将，协助曹咎一起守成皋。二是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给曹咎进行了战术部署。项羽给了曹咎最为稳妥，甚至可以说是稳操胜券的办法：【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也就是说曹咎只要坚守不出半月就是胜利。 曹咎拍拍胸脯说：“请霸王放心，不就是坚守半个月吗？我一定奉行您的命令，坚持到底。” 眼看曹咎签下了军令状，项羽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随后带领楚军浩浩荡荡往后方杀去。 事实证明，项羽就是项羽，他的剑指到哪里，哪里就会抖三抖。彭越连夺17城，还来不及高兴呢，就惊愕地发现项羽已经攻到自己所在的外黄城下。 都说一物降一物，别看彭越平日里勇猛异常，威不可挡，但在项羽面前就像一只病老虎，哪里还有半点生机？彭越默默躲在外黄城里，打死也不敢出城跟项羽比个高低。 项羽可不吃这套，他大手一挥，楚军开始攻城，城破了脑袋就得搬家，彭越虽然不敢出城迎战，但防守却一点也不马虎，在第一天的攻防战中，双方伤亡都很大。项羽眼看彭越还有点斤两，便亲自来指挥攻城。 这下彭越终于体会到项羽的强大了，因为外黄城已有好几处快被撞破了，幸好在这个关键时候，老天帮了彭越一把，天黑了。 项羽也没有察觉到外黄城已危如累卵，只要再强攻一阵就大功告成了，他很体恤士兵，不打算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在这黑灯瞎火中继续工作，当即鸣金收兵。 项羽一收兵，彭越就有了逃生的机会，他带领手下士兵在夜深人静时进行了突围。夜晚楚军的防守力量毕竟有限，很快就被彭越的人马冲出了包围圈，等睡梦中的项羽惊醒过来，带领大部队去追时，彭越早已跑的没有踪影了。 项羽追不到彭越，便把怒气撒到了外黄城的百姓身上，坑杀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把人都集中起来。于是项羽命人在外黄城里四处张榜，通知城中百姓，凡是男性15岁以上者，一律到城东集合，违令者斩。 外黄城百姓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看了榜单后，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项羽的残暴大家都有所耳闻，他们早料到项羽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在这危急关头，混乱的人群中出现了一名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这个孩子的出现不经意间改变了大家的命运。这个白衣少年并没有像其他少年侠士一样手里提剑去找项羽，而是赤手空拳直接去了。 他风度翩翩来到楚军营前，面不改色地说要见项王一面。楚军守门士兵见这少年气派不凡，心中都暗暗称奇，便问他为什么想见项王。少年说他要为项王出主意。 自从范增死后，项羽身边几乎没有人能再为他出主意了，什么事都得靠他自己决定。现在虽然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说要献策，但饥不择食的楚军士兵还是破例把他带到了项羽帐前。 项羽听说有个小孩来求见自己，也是大感好奇，马上接见了他：“小朋友，你胆子不小啊，你可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西楚霸王。”一见面项羽便给了少年一个下马威。 “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大王吗？再说大王原本就是个好人。”白衣少年显得很镇定，一脸平静地说：“因为天下人都说大王您体恤民情，爱护百姓。” 接下来他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拍了拍项羽马屁，说他如何英勇、城中百姓如何仰慕他、城中百姓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他的到来等等。 项羽一听飘飘然起来，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问：“既然城中百姓仰慕我，为何我来攻城时，他们还要帮助汉军防守呢？” “彭越入城后，城中百姓慑于他的淫威，不得不屈服于他。但是，百姓只是做作表面功夫，彭越知道守不住才连夜逃走的，这是百姓在暗中相助大王啊！如果连支持大王的百姓也被坑杀了，那天下的百姓会如何看待大王？天下又有谁敢归顺大王呢？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王难道不想得天下了吗？” 少年的话彻底征服了项羽，这次，他不仅听从了这个毛头小子的建议，还赏给他不少银两。 项羽也有从善如流的时候，然而他收复失地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噩耗就传来了：成皋失守了！ 前203年10月，刘邦趁项羽被彭越牵制东归回援的机会，主动发起成皋汜水之战，这场战役也成为整个楚汉战争的转折点，此战过后，汉军从战略防御全线转入战略反攻。 当时楚军的部署是曹咎部守成皋、钟离昧部守荥阳，广武及存储粮食的敖仓反而不是楚军的防御重点，守在那里的楚军人数并不多，如果按正常的攻击顺序，汉军从西向东打，依次攻击的应是成皋、荥阳、敖仓。但成皋的楚军最多，防守也最为严密，强攻势必旷日持久，还未必攻得下来。当初项羽也是日夜围攻，历时数月才攻下成皋、荥阳。 显然刘邦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他必须在项羽回来之前结束战斗，一旦陷入持久战，顿兵坚城之下，项羽再突然杀回，城内守军必然会开城出击，到时候楚军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刘邦很清楚这点，所以整个过程必须要快，战机稍纵即逝。刘邦的战役部署是兵行险招，险中求胜。汉军绕过楚军重兵设防的成皋，直插敖仓，进入楚军防御的中心，来一个中心开花、四面出击。 汉军直插楚军腹心，夺取敖仓，再以此为中心，向北进攻广武，向东进攻荥阳，迫使成皋的楚军出城东援，然后就在野外将其围歼，最后夺取成皋，此战也将成为楚汉两军决战的序章。 刘邦做出如此部署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因为中心开花固然很好，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如果失败，就会被楚军四面合围。刘邦下定决心，冒险进行这场战役，也展现出极大的魄力，这在他身上可是不多见的，此战事关全局，关乎成败，刘邦作为三军统帅，也决心奋力一搏，以期在正面战场反败为胜，扭转只守不攻的被动局面。 此前在荥阳成皋的主战场，刘邦一直都在被动防守，还守不住，被项羽紧逼步步后退，刘邦甚至准备放弃荥阳和成皋，退到巩显去。还是郦食其帮助刘邦坚定信心。 项羽颓势已现，这个时候千万别退，不但不能退，还要向前进。刘邦思虑之后也明白，郦食其是对的，偏巧这时彭越在项羽的后方及时送上助攻，将项羽调走，解了刘邦的燃眉之急。彭越在敌后的两次行动一次比一次重要，一次比一次及时，战机选择之精准，攻击时机之恰当，就跟事前商量好似的。彭越给刘邦制造机会，刘邦也把握住了这次机会，下定决心打这一仗。 当汉军突然出现在楚军腹地时，带给曹咎的是极度震撼，他做梦都想不到一向只会防守的汉军居然还会反击，而且还是出现在他的后方。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汉军攻击的方向不是他所在的成皋，而是更东面的广武和荥阳。刘邦的这个部署逼得曹咎不得不出城东援，因为若是坐视不救，局面对楚军只会更糟。 得知曹咎部渡过汜水东进，刘邦立即变阵，只留下少量部队牵制荥阳等地的楚军，主力汉军则迅速收缩，准备合围曹咎。渡河的楚军很快陷入兵力占优的汉军的包围，而汉军为了这次战役也是精锐尽出，他们也明白在楚军腹地作战，如不能胜，则必是败，还是惨败。 汜水东岸的战场对汉军而言其实也是背水作战，这跟韩信在井陉的情形其实大同小异，刘邦用的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限制亡地而后存”，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激发士兵们的潜能，与敌拼死血战。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深入敌后，退都退不回去了，想要死中求生，就只有打赢敌人。 兵力占优又没有退路的汉军全力以赴，与楚军在汜水东岸展开一场血战，最终，曹咎和司马欣兵败自杀于汜水岸边，曹咎部几乎被全歼，汉军在正面战场上取得了一场久违的胜利。战后，汉军乘胜渡过汜水西上，进攻兵力空虚的成皋，顺利攻下，成皋如此轻而易举的被汉军收复，只是因为原先守城的楚军大多已经跟曹咎一起死在了汜水东岸。挟大胜之势的汉军收复成皋之后，再次渡过汜水东进，连下广武、敖仓，并将钟离昧部围困于荥阳。所有这些行动都是在十余日之间完成的，因为项羽又回来了。 第28章 鸿沟对峙 前204年10月，刘邦趁项羽回师攻彭越之机大破楚军，再次收复成皋，曹咎、司马欣、董翳皆自杀，刘邦遂率汉军驻于广武，取食于敖仓，并围楚将钟离昧于荥阳。 面对成皋的失守，项羽马上挥师报仇雪恨，当时刘邦大军已经乘胜开到了荥阳城下，与这里的虎将钟离昧展开了硬碰硬较量，项羽的到来就像一场及时雨，不但解了荥阳之围，还杀得汉军退到广武山上。 广武山位于荥阳东北30余里处，地势险要，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荥泽，右边是四季河水泛滥成灾的汜水，更绝的是广武山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山涧，像一把刀子一样把整个广武山分为东西两半，山涧宽100米，长800米，深200米，是一条常人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 此时，汉军驻扎在涧西，他们依涧而守，占据了有利地形，这可就苦了在涧东的项羽了，虽然这只是一条涧，但涧里的水像野兽般汹涌而下，那边又有居高临下的汉军把守，楚军想渡过去简直比登天还难。对此，项羽只好在广武山涧东筑垒，与汉军长期对峙。就这样，楚汉战争进入了第一个冬眠期。 冬眠期就冬眠期，反正双方都养精蓄锐，这样耗下去谁怕谁？当时的楚军却经不起太久的等待。很快项羽就陷入痛苦的烦恼之中了。 第一，粮草危机。此时的刘邦拥有敖仓之粮，吃上一年半载也不愁，而楚军后方的粮被彭越今天烧一堆、明天抢一堆，已经糟蹋的不成样子了，加上荥阳储备的粮草又有限，临时去征集粮草的话，这大冬天到哪里去征集呢？军中缺粮，军心不稳，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谈什么行军打仗？因此，粮草问题成了项羽的一大心病。 第二，战局危局。除了温饱问题，项羽还有一个担心的问题，就是齐地的战局，因为韩信的横空出世，归附他的诸侯王赵王赵歇、魏王魏豹，包括陈馀这些名士或成了刀下鬼，或成了阶下囚，而唯一“健在”的齐地是项羽对抗汉军仅存的潜在盟友了。如果齐地再失陷，那项羽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如果他一直被刘邦拖在这里，韩信、英布、彭越三人一旦联合起来，四处折腾，那么楚军便会陷入四处挨打的境地。到那时只怕是神仙也无能为力了。 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危局，一溃千里的危局！ 想到这里，项羽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对此，项羽使出了逼不得已的一招——逼降刘邦。 项羽想要说服刘邦投降无异于痴人说梦，明明知道不可能，但项羽还是决定试着招降刘邦，因为他手里握着两张王牌：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老婆吕雉。 刘太公和吕雉都是在刘邦彭城兵败逃难时被楚军擒获的，后来，大难不死的刘邦到了下邑后，就此事特别窝火，他知道父亲和妻子落在了项羽手上，就像项羽在自己身边安装了一颗定时炸弹。 在这个关键时刻，项羽决定引爆这颗定时炸弹，他叫人把刘太公和吕雉绑在大木案上，旁边架起一口大锅，锅下火光熊熊，锅内热气腾腾，令人望而生畏。 “刘邦，你还不赶紧投降！不然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爹的忌日！”项羽声如洪钟，震得两岸山涧嗡嗡作响。 汉军面面相觑，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因为刘邦接下来的决定将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命运。 面对项羽的最后通牒，刘邦却显得镇定自若，按照常理，一边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一边是自己追求的事业，如何选择的确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但这样一个大难题到了刘邦手里却变得容易了，面对项羽赤裸裸的威胁，刘邦说出了被后世公认为最无赖的一句话：“我俩曾同侍义帝，并且还是拜把子兄弟，因此，我爹就是你爹。如果你真要烹杀你爹，那就分一杯肉汤给我喝吧！” 尽管刘邦耍起了无赖，但项羽也不好惹，他马上就发飙了：“既然你想喝肉汤，那我就煮好了送给你喝！” 项羽在怒极时最擅长做的事就是烹煮人肉。刚进咸阳城时，因为一言不合，他一怒之下烹煮了韩生；在攻克荥阳时，因为招降不成，他一怒之下烹煮了周苛。此时，因为威逼不成，项羽一怒之下便要撕票，直接把刘太公投入油锅中。 故事发展到这里，就连刘太公本人也认为自己大限将至了。但意外再度上演，在鸿门宴上大放异彩的项伯，又露面了。 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行军打仗、出谋划策的时候，我们总找不到项伯的身影，而一旦关系到刘邦的命运和利益时他就一定会出现，一向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项羽，基本上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就连对他忠心耿耿的亚父范增，他都是时而听之，时而不听，这足以说明项羽是超级自负的。但他唯独对叔叔项伯言听计从。看来，项伯果然是看着项羽长大的，对项羽的脾气了如指掌，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次都能一针见血的击中项羽的“七寸”，让他服服帖帖。 此时项羽要杀刘太公，项伯马上苦口婆心地对项羽进行了劝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现在天下大事尚未尘埃落定，谋大事者为了天下从来都是不顾家小的，像刘邦这样的野心家不可能会为了孝而放弃自己的事业。你现在就算杀了他全家、杀了他所有的亲人，也没什么用啊。相反只会增加他对你的仇恨。”总之，项伯的话概括起来就是六个字：杀无益，留有用。 项羽没辙了，再说叔叔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他摆了摆手，无奈叹气说：“暂且留下这个该死的老头吧。” 兵法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刘邦在项羽面前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善于谋，精于算，项羽只能看到眼前，而刘邦却看到了后面的几步、几十步，甚至几百步。别的不说，但从这次人质事件，我们就可以看到刘邦的计算力之深。 早在两年半之前，刘邦的家人，包括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雉都成了项羽的阶下囚，项羽善待俘虏，好酒好菜伺候着，在别人看来肯定会感动，但在刘邦心里造成的却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痛楚，他知道项羽没有那么仁善，他迟早有一天会把父亲和妻子这两张王牌打出来，让自己左右为难、进退无路、生不如死，最终他冥思苦想出了“兄弟之父不可辱、朋友之妻不可欺”的妙招，把两个人拴在一根绳子上，在我身上种下什么样的因，留给你的便是什么样的果。刘邦早已把这套应对之策研究透彻，在心里也能倒背如流了，正是因为这样，面对项羽突如其来的威逼，他才会显得从容不迫、应对自如。 可惜，当时的项羽并没明白这点，还以为自己拿人质来做威胁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事，最终在项伯的劝说下，做了顺水人情，饶刘邦的亲人不死。握在手里的定时炸弹竟然不灵了，这大大出乎项羽的意料，这样一来，他抓破头皮也想不出好办法对付刘邦了，最后没辙了，他独自走到阵前，想向刘邦进行一次约谈。 项羽说出的开场白极富创意：“天下动乱，我俩人人有责，要不咱们单打独斗，一决雌雄，决战广武涧之巅，胜为王，败为臣。” 应该说项羽的想法是不错的，愿把整个天下拿来做赌注，谁赢了就归谁，他想以一种和平的方式解决这场长达数年的楚汉战争，使天下老百姓早点解脱战乱之苦，这样对谁都好。 但是问题来了，刘邦肯跟他玩这样一场没有必胜把握的赌局吗？答案是否定的。刘邦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跟项羽赌天下的，原因有二。 第一，此时刘邦的形势极为有利，他压制住了项羽，韩信平定了齐国，英布和彭越捣得项羽后方不得安宁。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项羽大军的粮草还出现了问题，只要跟项羽耗下去，项羽的日子便会越来越难过，天下的形势就会越来越明朗，刘邦现在自然用不着和项羽拼命。 第二，此时刘邦的年龄已经54岁了，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而项羽刚刚到了而立之年，正是血气方刚、精力最旺的时候，就算刘邦心有余，他也力不足啊，他这一副老骨头能打得过原本就以剽悍著称的项羽吗？ 此时刘邦如果答应项羽单挑的邀请才是脑子进水了。虽然如此，面对项羽咄咄逼人的架势，刘邦也很难为情。比吧，必输无疑；不比吧，又怕天下人耻笑。这招应该怎么接？ 第29章 将帅避见 前203年，荥阳东北广武前线的胶着形势对缺乏粮草的项羽越来越不利，气急之下，项羽拿刘邦的老爹和媳妇儿相威胁，毫无效果。又提出和刘邦单挑。刘邦脑子一转，回了项羽这样一句话：“比武就是力斗，我是一个文明人，力斗这样粗鲁的事我不干。如果真要比武，咱们就文斗吧。武力只是征服天下的手段，而智力才是纵横天下的法宝。” 不过这种深奥的道理项羽显然一时半会还是不能明白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听了刘邦的回话后一头雾水，疑窦丛生。文斗，怎么个斗法？ 刘邦既然决定“武戏文唱”，那自然要把这出戏唱下去，他胸有成竹地回答：“咱们来比射箭，看谁的箭法更胜一筹。” “比射箭？”项羽冷笑一声，心中暗喜，他以为是个什么文斗法，射箭那可是他的强项啊，这老头今天怎么了？居然提出比我的强项，他脑子没进水吧？ 此时的项羽哪里知道，刘邦已花重金请来了一个楼烦的大力神射手，项羽还以为是刘邦亲自和自己比射箭呢，因此他想也不想就射出一箭。嗖的一声，涧的另一边，一面硕大的“刘”字大旗应声而倒。 项羽对自己的射术太自信了，认为射出这箭后，刘邦肯定连箭都不敢发，就伏地认输了。 “好箭法！”楚军鼓起掌来。刘邦也拿起一张弓，装腔作势比划着，却半天也没有拉起来。楚军和汉军都感到诧异时，突然听到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项羽正在等刘邦伏地认输，突觉一道寒光扑面而来，本能的低了一下头。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擦着他的发髻而过，十分惊险。项羽虽然躲过一劫，但他身后三名楚兵成了替死鬼，那支凌厉无比的箭连穿三名楚兵的胸膛才停住，就连一向自诩天下射术第一的项羽也被震得云里雾里。他怎么也想不到刘邦的射术这么高。 正要认输时，他却发现刘邦还傻傻站在那里，手中握着的弓箭并没有发出来。原来刘邦刚才也被楼烦勇士的那一箭给惊呆了，等他回过神来时，项羽已经发现了他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楼烦勇士初试身手，便射出了水平，射出了气势，不由信心大增，也不管此时项羽已被气得怒目圆睁，摸出身边的箭，搭上弓，准备当场就把项羽给解决掉。 面对楼烦勇士蓄势的一箭，项羽并没有表现慌乱的样子，他甚至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身子没动，嘴却动了，项羽发出一声怒吼，那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震得整个广武山都摇了三摇。 楼烦勇士刚要拉弓，一听这动静双手一颤，双脚不听使唤地直打哆嗦，吓得丢了弓箭，连滚带爬逃命去了。 刘邦也被项羽这声怒吼吓得四肢瘫软，只差心脏没从胸膛里跳出来，他也想逃命，但此时他的双腿却僵在那里不听使唤。 临危不乱，这是刘邦多年来南征北战修炼出来的素质，他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为了给自己挣回面子、给汉军鼓劲加油，为了离间分散楚军，刘邦没有再迟疑，张口就对着项羽大骂起来，把项羽的罪行娓娓道来，归纳成了项羽的“罪十条”。 第一条罪：负约。楚怀王曾与诸将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但你却把我封到蜀汉，拒不封我为秦王，此乃违背盟约也。 第二条罪：忘义。你假传怀王命令，杀死宋义，夺其兵权，取而代之，此乃不义也。 第三条罪：擅劫。你擅自调动军队，威逼诸侯兵入关，此乃滥用职权。 第四条罪：擅烧。你焚烧秦国宫殿、掘秦始皇陵，擅自敛财，此乃烧杀抢掠。 第五条罪：擅杀。秦王子婴已经归降，你却擅自将其杀死，且屠灭嬴氏一族，手段残忍，此乃滥杀无辜。 第六条罪：虐俘。你坑杀20万归降秦军于新安，此乃禽兽之举。 第七条罪：你分封天下时，将自己的亲信分到好地盘，将原来的诸侯王驱逐到穷地盘，此乃任人唯亲。 第八条罪：贪婪。你将义帝赶出彭城，自己霸占彭城，又掠吞韩国的地盘、霸占魏国的梁地，此乃贪得无厌。 第九条罪：弑君。你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此乃不忠不孝。 第十条罪：恶霸。你作为人臣而杀主，作为将主而杀降，分封天下而不公，主持政事而不平，违背约定而不信，一意孤行而不道，擅自烧抢而不仁，欲壑难填而不义，滔天罪行为天下所不容，野蛮行径令世人所不齿，此乃十恶不赦也！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亲信、不是你的队友，而是你的死对头、你的大冤家、你的劲敌。刘邦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指出了项羽的十条罪，可以说他平日里下了不少功夫的，早已把这个对手研究得明明白白，对方的缺点、优点，对方的人脉、人际，对方的命门，对方的一切，包括脾气性格、衣食住行、兴趣爱好，统统都研究了个仔细。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是因为刘邦对对手研究得如此深和精，在局势不利时，他从来没有自乱阵脚，总是能冷静地对待和处理，总是能做到力挽狂澜，总是能等来柳暗花明。与其说刘邦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对手，不如说项羽是一个极为可悲的对手。刘邦的可怕在于谋事早3年、下手快半拍，项羽的可悲在于行事小错大错不断，事后错上加错，他既没有承认错误的勇气，也没有弥补错误的智慧，只是蒙头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迷失了自我，让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此刻，刘邦不仅以十条罪剥开了项羽的伤口、揭露了项羽的弱点，还趁热打铁，往项羽的伤口上撒了把盐。项羽，你不过是一个恶贯满盈的败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如果识相的话，速速受降！ 刘邦的话如刀剑般刺入了项羽的骨髓和心扉，让他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对此，恼羞成怒的项羽恨不得把刘邦千刀万剐。项羽不再浪费口舌，跟刘邦文斗了，而是直接动武。他屏息、上弓、拉箭，一气呵成，只听嗖的一声响，刘邦中箭倒地。 项羽眼看刘邦倒地，嘴角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项羽，你这个竖子！卑鄙无耻，暗箭伤人，居然射中我的脚趾！”这时，刘邦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叫。 刘邦的话惊醒了项羽，同样也惊醒了身边的士兵。眼看主公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们赶紧用身体掩护刘邦，把他抬回了军帐，御医赶紧上前，拔箭、敷药、裹伤、留观。 一系列抢救措施做完后，御医说话了：“大王福大命大，箭偏离心脏就那么几毫，否则神仙也难救了。大王您现在急需静养，不然会留下后遗症。” 御医交代完毕便退下了，一时间，汉王重伤的消息如瘟疫般传播开来，汉军士兵们听了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楚军听了个个人心振奋、斗志昂扬。汉王的生死会直接决定楚汉战争的胜负。 刘邦中箭，谣言四起，首席谋士张良痛在心里，急在心里，本着尽职尽责尽忠尽孝的原则，张良马上向病床上的刘邦提出了一个建议：“请大王起来巡营。如果我们再放任您重伤的消息扩散开来，那么敌人很可能会以为您被射死了。如果是这样，已经弹尽粮绝的项羽肯定不会放过机会，定会倾巢来攻。而我们的士兵也会因为您的病情而军心涣散，无心恋战。到那时，整个汉军就岌岌可危了。” 刘邦听得眉头紧锁。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的谣言都是因为自己受伤而起。现在要想辟谣，要想扭转不利的舆论，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巡营，让士兵们看到自己完好无缺。这样一来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刘邦很快清醒过来，马上把张良的忠言付诸行动。第二天就下了床，他强忍伤痛，让医官裹好自己胸口的伤，穿上整洁的衣服，坐上车辇，然后去巡逻。 汉军看到汉王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一切都正常不过，无不欢欣鼓舞，认定汉王果然只是受了点轻微的脚伤。山涧那边的楚军看了，无不大失所望。就这样，刘邦很好的麻痹了项羽，使自己转危为安。 回到营帐，刘邦便瘫倒在床上，剧痛难忍，这回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张良封锁了一切有关刘邦伤势的消息，悄无声息为刘邦进行了“转院”处理，送到了成皋。刘邦到了成皋精心养伤，这一切项羽被蒙在了鼓里，从而硬生生错过了绝地反击的好机会，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 眼看战事陷入胶着，郦食其坐不住了，他主动找到刘邦出了个主意。 第30章 韩信灭齐 韩信平魏、定赵、降燕，天下大半归汉，可刘邦和项羽仍未见胜负，楚汉之间只剩一个齐国。显而易见，对齐国的争夺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进程乃至结局。而在对齐国的争取上，刘邦又先项羽一步掌握了主动权。帮助刘邦赢得先机的有两个人：能征善战的韩信与能言善辩的郦食其。 刘邦派韩信出兵伐齐，再派郦食其出使齐国。韩信大兵压境，郦食其趁势游说，这两人一文一武，如能紧密配合、精诚合作，汉军的胜利会更快到来。可惜因为刘邦对韩信的不信任，郦食其再未能回来。 刘邦打算派郦食其去齐国，名义上是劝降，实质上是夺韩信之功，避免韩信的势力增长过快、尾大不掉。但刘邦未能料到他的计谋被韩信破解，还白白赔上郦食其的性命。 郦食其来到齐国，便以他智谋之士的远见卓识、舌辩之臣的雄辩口才开始游说齐王：【“大王知天下所归乎？”】 齐王说：“不知。” 郦食其说：“归汉。” 齐王明知形势如此，但也不愿意承认，便问：“先生何以如此说？” 郦食其说：【“汉王先入咸阳，依怀王之约，本应称王于关中。而项王负约在先，使汉王南至汉中巴蜀。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反击三秦，出关而为义帝举哀复仇，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贿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利，豪英贤才因而皆乐为之用。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实，记过忘功，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不得用事。天下叛之，贤才怨之，天下之归汉王可坐而策也！汉王发巴蜀之兵，还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大王此时先行归汉，则齐国社稷可保。不然，将有亡国之危。”】 在此之前，齐国听说韩信有意东进，便令大将田解率大军屯驻于历下抗拒汉军。齐王听到郦食其的一番高论，不得不服。加上韩信的军事压力，他也明白大汉不久即将夺取天下，齐国随即遣使与汉通好，谋求归汉。于是，齐王尽撤历下守备，与郦食其日夜纵酒为乐。 韩信引兵东进，才到边界，就听闻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汉，当即就要收兵。这时韩信身边的辩士蒯彻劝道：【“将军受诏击齐，如今可有诏令将军撤军吗？大军即发，尚未建功，何以中途而止？且郦食其不过一介之使，以三寸之舌，下齐70余城。将军以数万之众，奋战岁余乃下赵50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 韩信亦以为然，于是下令全军渡河，进攻齐国。 韩信伐魏、破赵，又降服燕国，【以一人平三国，却不得其地，更不得封王。张耳，酒囊饭袋，平庸之辈，却受封赵王。如此不公，何心能平？】韩信对刘邦早有不满，蒯彻正是看到了这点，才劝韩信不要管郦食其，坚持进兵。 蒯彻是范阳人，一说齐人，秦末汉初纵横家，因避讳汉武帝刘彻，而被后世记为蒯通。 蒯彻的一席话算是说到了韩信的心坎上，他说的正是韩信心里想的，蒯彻不过是讲出了韩信想说又不便说出口的话。更令韩信恼火的是他辛苦打下的几十座赵城最后也不是他的，辛辛苦苦打仗，攻城掠地，到头来却是个别人做嫁衣，韩信心里当然不痛快。 对富庶强大的齐国，韩信垂涎已久，志在必得。前203年10月，韩信利用齐军放松警惕、松懈大意的机会突袭齐历下军，大破齐军，乘胜逐北，一路杀至临淄。 齐王认为是郦食其出卖他，大怒之下将郦食其烹杀，引兵东走高密，遣使向楚求救。齐将田横退走博阳、守相田光退往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 对于郦食其的死，大家普遍认为是韩信为了抢功间接害死了郦食其。这其实是站在郦食其的角度看问题，感觉郦食其被韩信给坑了。但如果站在韩信的角度看就完全不同了，郦食其在说服齐国归汉事件上的作用其实被夸大了，外交是要以实力做背景才有效力的，韩信攻城野战一年有余才平定赵国50余城。郦食其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说下齐国70余城的说法其实并不可信。 郦食其之所以能顺利说服齐王，其实是因为在他的背后有虎视眈眈的韩信大军的存在，齐国是畏惧韩信大军，在韩信兵临城下之际才被迫选择归汉的。与其说是韩信抢郦食其的功，不如说是郦食其看到韩信即将举兵东下，才抢先一步到齐国去抢韩信的功，真正令齐国屈服的是韩信的兵，不是郦食其的嘴。 实际上，刘邦和韩信的矛盾在此之前已表面化，标志即是著名的“修武夺兵”事件，这是刘邦对韩信的不信任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必然结果。而刘邦连连受挫、兵力损失殆尽，从成皋突围时的窘迫，与井陉大胜之后兵多将广的韩信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强烈的反差令刘邦内心越发感到不安，从而加剧对韩信的怀疑。 “修武夺兵”事件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整场事件充满阴谋与算计，细思极恐。从单车狼狈出逃，到恢复元气想要再跟楚军决一雌雄，刘邦迅速完成华丽转身，只是因为他从韩信那里夺走了军队。 这场夺兵事件有三位当事人：刘邦、张耳、韩信，整场事件最大的赢家当属刘邦，他夺走了韩信、张耳的军队，才得以迅速恢复实力，重整旗鼓。张耳不用再与韩信共同主事，从此开始独自掌权，成为实际上的赵王。稍待时日，只需刘邦的一纸诏书，即可转正做他的赵王。从头到尾，刘邦夺的其实都是韩信的兵，刘邦派张耳随同韩信东征，不过是让张耳跟着韩信蹭军功，顺便监视韩信，还有抢夺韩信的胜利果实——已经归属汉军的赵地。 刘邦抢韩信的军队，张耳抢韩信的战果，从始至终，整场事件最大的输家也浮出水面——韩信，他是三人中唯一吃亏的那个人。他练出的精兵被刘邦抢走，他辛苦打下的赵国被刘邦夺走交给张耳，到头来，韩信啥也没得到。 第31章 潍水之战 龙且之死，为什么会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西楚霸王大惧？ 龙且在《资治通鉴》里一共被提到了4次。 第一次是带兵打九江，【数月，破九江军。】 第二次是陈平给刘邦盘点楚军人才时，说项羽这边只有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这几个人，而这几个人中，钟离昧被离间、周殷投靠刘邦，所以项羽最信任的应该只有龙且。 第三次是韩信追齐王时，项羽派龙且带20万大军去营救，在这一战龙且被韩信所杀。 第四次是项羽听说龙且死，《资治通鉴》原文是：【项王闻龙且死，大惧。】“惧”不是“悲”，一般情况下，痛失人才应该悲，比如曹操哭郭嘉、哭典韦。项羽所怕的是齐地落入刘邦之手，所以听说龙且死后，第一件事是去找人游说韩信。 《史记》记载：【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也就是韩信投靠谁，谁会赢得天下。这才是龙且死后，项羽大惧的真正原因。 所以说，龙且之死是楚汉战争的重要转折点，体现了韩信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楚军战略决策上的重要失误。此役不仅改变了齐地的归属，更加速了项羽的败亡，也为刘邦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 前203年，韩信击破历下齐军后，乘胜席卷齐国、兵入临淄，又继续东进，追杀齐王。齐国向楚国求救，项羽派大将龙且领兵，楚军号称20万。 龙且率军北上救齐，与齐王合军高密，组成齐楚联军，对抗追杀而来的韩信。楚汉之间，如今只剩下一个齐国，魏、赵、燕都被韩信扫平，齐国已经是西楚最后一道防线，齐国对楚汉双方有多重要，项羽和刘邦都很清楚，他们都竭力想把齐国拉到自己这边。 本来刘邦已经抢占先机，在韩信的军事威慑和郦食其的外交攻势下，齐国已经准备投汉，汉军本可兵不血刃拿下齐国。但刘邦一直以来对韩信压制的恶劣后果终于在此时产生反作用，韩信开始违抗刘邦的命令了。 伐魏后，韩信得到的命令是不准停留，继续东进，同时还要交出刚刚练成的部队，带着投降过来的魏兵去打赵国，还是以少打多。这么苛刻的条件换成别人直接骂街，但韩信一句话不说，领命而去，以少胜多，赢了。 平定赵国后，他的部队又被刘邦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夺走，这次给他的命令还是不准停留，接着东进。更过分的是这次都不是要他交出部队，而是直接夺走，像防贼似的防着他，还要他卖命。刘邦在将韩信辛苦打下的赵国交给张耳后，又要求韩信带着从赵地征召的新兵去打齐国。 从魏国到赵国，又从赵国到齐国，辛苦的总是韩信，领功的总是别人。在赵是张耳，在齐是郦食其。打仗用韩信，享受战果换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反复压榨，韩信有想法是必然的，不过还是忠实执行了刘邦伐齐的命令，并且利用了刘邦在部署上的漏洞。 因为郦食其说服齐王的消息传回刘邦那里，刘邦得到情报，必然会制止韩信进兵。但韩信抢在刘邦发布第二道命令之前，抢先行动让刘邦有苦说不出。因为是他令韩信带兵伐齐的，而韩信遵令而行，不折不扣执行了他的命令，导致郦食其的死亡，韩信最多只有间接过错，不用承担主要责任。刘邦令郦食其去抢韩信的功劳，却想不到功没抢到，反而害了郦食其的性命。 刘邦已经感受到韩信越来越难控制，他与韩信的距离越来越远，这种远不仅是距离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对刘邦而言，他与韩信之间距离不但不会产生美，还会加速他们的疏离。 韩信在魏，与刘邦只有一河之隔，韩信尚在刘邦的掌控中。韩信在赵，也未走远，刘邦还能对其施加影响，修武夺兵就是例子。况且此时韩信的身边还有张耳政委监视，刘邦也还能勉强操控韩信的行动。 但当韩信来到齐国，已经走出刘邦的势力范围，张耳也被留在赵地，韩信才真正拥有自主权，可以自行其是了。东征伐齐，韩信准备充分，很可能他从进兵时就有了在齐国自立为王、彻底摆脱刘邦控制的想法了。 尽管刘邦对韩信各种防范，终究还是防不住韩信在事实上的单飞。伐齐之战，韩信是为他自己打的，再也不会有谁能来与他争功。韩信在规划中早已将齐国当作他的领地，岂容他人染指？ 韩信在齐国即将面对的主要对手并非齐军，而是楚军，与他对阵的是楚将龙且，这是一场项羽输不起的战争，因为一旦齐国被汉军攻占，他将门户洞开，他的大本营彭城将直接处于汉军的威胁之下。那么这场楚汉战争项羽就输定了。 如此重要的战役，项羽为何不亲自来？他何尝不想来？只是走不开。他在荥阳成皋前线同时被两个人牵制着，正面的是刘邦，后方的是彭越，只要项羽敢离开，刘邦和彭越就会立刻让项羽好看。 项羽的军阵不好攻，但是项羽部将的防线对刘邦和彭越来说形同虚设，等于不设防。项羽只能守在前方，一动不敢动。稍微一动，前线就会崩溃。归根到底，项羽阵营中缺少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能打的只有项羽，别人都差点意思，龙且已经是项羽能选出的最合适的人选了，之前在九江击败英布的就是龙且。英布能入选“汉初三名将”，与韩信、彭越并列，足以说明英布的能力和水平。龙且能击败英布，也说明此人具有相当的实力。但是也要看跟谁比，遇上韩信，他也只能甘拜下风。 韩信对龙且属于降维打击，凭实力碾压，尚未开战，胜负已定。但在当时，龙且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他并未将韩信放在眼里，自信满满，在他看来，韩信不过是又一个英布，甚至还不如。时至今日，还是如此认识，他不输谁输？骄傲轻敌，兵家大忌，更何况对面是韩信这种级别的大将。 也有谋士给龙且献策说：【“汉兵远道而来，利在急战，其锋锐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兵败易散。不如坚壁不战，固守不出，令齐王遣使四出，招抚各城，各地守将得知齐王尚在，楚兵来救，必会反汉归楚。汉兵跋涉二千里，客居齐地，齐城皆反，汉军不得衣食，将不战自溃。”】 龙且对谋士的计策颇不以为然，说：【“韩信平日之为人我素知之，这人容易对付。当年，寄食于漂母、受辱于胯下，此等人有何惧哉？况且我统领大军是为救齐而来，不战而胜，何来军功？今当战而胜之，齐国之半可得也。”】 对龙且骄傲轻敌的举动，韩信相当配合，他就是要示弱于楚，给人一种他不堪一击的错觉，只有这么做，才能引诱龙且尽快与之决战。那个谋士看得很准，说得也对，韩信率军远道而来，不怕打，就怕拖，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对客军越不利。 出征以来，韩信都是客场作战，且以少打多，之前的魏赵、现在的齐，都是如此，这就要求他必须速战速决，对魏国、对赵国，韩信都是一战定胜负。这次对齐开战也不例外，而且这次汉军与齐楚联军又是隔河对峙，韩信指挥的三大战役每次都要有水，而他也将以水代兵的技能发挥到了极致。 韩信率领的汉军与齐楚联军隔着一条潍水，汉军在西，齐楚联军在东，一条大河波浪宽。看着眼前的潍水，韩信的嘴角边又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到了玩水的时间了。 韩信打仗还就是跟水有缘，伐魏有黄河、定赵有鹿泉水，如今到了齐国，又有潍水。韩信遇到水，就真的是如鱼得水。韩信的敌人都以为能用河流当作天然的护城河挡住韩信，可是偏偏韩信最喜欢做的就是以水代兵、以水破敌。 韩信对山水之势主要是水的运用，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韩信的习惯还是战前勘察地形。名将们的爱好大同小异，都喜欢看地图、勘地势，一张地图能看上一天。 韩信的那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地图尚未出现，只有简单标注的示意图。所以，实地勘察更为重要，战场附近的山川河流韩信都要记住并印在脑子里，只有熟悉才能运用好自然的山川水势。 韩信将潍水上游的河道地势是反复勘察后做到了心中有数，选好地点，便令人准备一万多条口袋，装满泥沙，随时用来堵塞河道。之后，韩信在潍水西岸布好阵势，专等龙且的到来。 在得知齐楚联军已到对岸的消息后，韩信连夜命人用事先准备好的一万条口袋堵塞河道。于是，昨天还在尽情奔流的大河之水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涓涓细流、潺潺小溪。 次日清晨，汉军在潍水西岸列阵，之后，汉军在韩信的率领下涉水过河，主动对齐楚联军发起进攻。韩信走在队列的前面，他的大将旗鼓格外显眼。这是韩信有意为之，他就是要用自己来诱敌，将敌人吸引过来。 齐楚联军主场作战，又兵力占优，当然不会示弱，见汉军主动渡河攻击，立即起兵迎战，两军在潍水东岸展开厮杀，陷入混战。但齐楚联军兵力上的优势很快显现出来，汉军的攻势被压制住，齐楚联军凭借人多，甚至开始反推。 汉军兵力不及对方，渐渐落入下风，被逼的步步后退。汉军且战且退，向潍水靠拢。齐楚联军见汉军败退，岂肯放过？趁势追击。汉军在韩信的指挥下，从潍水东岸一路败退，趟过涓涓细流的潍水撤回西岸。齐楚联军随后追杀过来，也趁势开始抢渡潍水，准备过河追击。 龙且更是得意忘形，对身边人说：“我就知道韩信是个胆小鬼，看看，果如我所料吧，他就只会逃跑。快，赶紧追，不要放跑韩信！” 龙且率部渡河正追得起劲，河水突然暴涨，刚才还是涓涓细流的潍水瞬间变得如奔腾咆哮的大江。正在过河的齐楚联军眨眼间就被冲走，齐楚联军被潍水拦腰一分为二，过河的只有一小部，大部分还在河对岸，尚未来得及过河就被突然而至的大水挡在东岸。 眼看龙且到西岸的只是少数军队，大部队在对岸却过不来，现在轮到龙且背水作战了。过河的齐楚联军并未因置之死地而战力飙升，反而陷入恐慌。其实这才是普通人陷入险境的正常反应。 韩信并未给龙且更多的时间做战斗动员，龙且也喊不出“何不背水一战”的口号去动员大家跟着他拼命，因为韩信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汉军反身杀回，也开始以多欺少，围攻过河的齐楚联军。 在汉军的攻击下，主将龙且很快被杀，失去指挥的联军立刻陷入混乱，四散奔逃，河对岸的联军士兵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帮不上忙，只能看着西岸的联军士兵在汉军的追杀下四处逃亡。 很快，西岸的战斗就结束了，过河的联军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东岸的联军士兵彻底崩溃了，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还没等汉军渡河攻击，东岸的齐楚联军便土崩瓦解，四散而逃。 齐王田广见大势已去，仓皇逃走。但他也没能逃多远就被汉军追上，成为韩信的俘虏。不久，田广被韩信下令处死，齐楚联军的统帅全部被杀。大将灌婴率军追至博阳，俘获齐相田光。田横听说齐王田广的死讯后，自立为齐王，带兵反击灌婴，又被灌婴打败。田横在齐地站不住脚，被破逃亡梁地。汉军乘胜追杀齐军，齐地尽平。 第32章 韩信封王 韩信平定齐地后竟然要求封“假齐王”。这个“假齐王”是什么意思？不是真假的意思，“假”是“代理”的意思。那么韩信要求封自己为代理齐王过不过分？刘邦为什么生气？ 韩信派人上书刘邦：【“齐人伪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近楚地，请为假王镇抚齐国。”】 刘邦见信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于此，日夜盼着你能来救。可你倒好，竟要当假齐王！” 张良和陈平在刘邦身边，二人见状赶紧用脚猛踩刘邦，低声耳语：“如今我军处境不利，现在您能制止韩信不让他称王吗？不如允其所请，册立为王。不然恐生变化。” 刘邦被张良、陈平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刘邦还在大骂，但骂的内容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刘邦骂道：“大丈夫既然要做一方诸侯，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 韩信的齐王就在张良、陈平的脚踩耳语之下被批准，刘邦避免了一次危机，韩信也如愿以偿做了诸侯。 劝刘邦册封韩信为王也是陈平“六出奇计”中的第三计，陈平的及时出手避免了刘邦可能犯下的一个重大战略失策，因为占据齐地的韩信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韩信了，韩信已经隐隐成为刘邦、项羽之外能够左右时局的重要的第三方势力。韩信有实力称王，但刘邦没实力阻止，刘邦即使不同意韩信的请求，也一点不影响韩信自立为王。 不过那么做的后果却是刘邦承担不起的，被激怒的韩信可能会做的选择有两种。要么在刘邦、项羽之间保持中立，看着他们互掐，谁也不帮；要么彻底倒向项羽。不论哪种结果，对刘邦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 刘邦能最终战胜项羽，他自己的实力当然是最重要的，但三位帮手：韩信、英布、彭越的助力也是必不可少的。战后，刘邦封三人为诸侯，不过是依据其战功实力做出的利益分配，人家拿的都是应得的那份。三人中最具实力、对战局走向影响最大的就是韩信。如果缺少韩信，刘邦即使最后能赢，起码也要再等上两三年。 如果韩信倒向项羽，那刘邦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流水，因为凭他自己，项羽和韩信他一个也搞不定。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刘邦要是真把韩信激怒，事情的发展还真不好说。对刘邦而言，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出让利益，稳住韩信，即使不帮自己，至少也不要倒向项羽。 为了让韩信能助他一臂之力，刘邦对韩信的封赏还有加码，韩信只要求在齐地做假齐王，也就是代理齐王。刘邦则人情做到底，直接封顶，让韩信做齐王。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一步到位，彻底满足韩信的需求，同时也堵住项羽渗透的口子。因为项羽能开出的最大价码也不过如此了，肯定不会比刘邦给的再多。 韩信提出做假王也是对刘邦的一种试探，韩信何尝不想做真王？但他也想留有余地，韩信内心的真实期待自然是希望刘邦封他做真齐王。 刘邦当然懂韩信的心思，事已至此，干脆要封就封真的，好事做到底。封假王是韩信主动提出的，这确实是一种要挟，令刘邦很不爽，刘邦大骂韩信也是因为这个，但刘邦主动给韩信升级封真王，性质就不同了，不是你要挟我，而是我封赏你。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施恩。 如果刘邦只是按照韩信的要求去做，封假王，那就坐实了他被韩信要挟的事实。这么做不仅会令刘邦颜面扫地，要挟成功的韩信也不会满意，因为真实需求未得到满足。 刘邦在明白阻止不了韩信称王的事实后，即刻承认事实，顺势而为，册封韩信为齐王，既化解了自己的尴尬，也令韩信心怀感激，这点相当重要，因为很快项羽就派人来拉拢韩信了，而正是因为刘邦价码给得足，韩信才抵住了项羽的诱惑，坚定立场不动摇。韩信的立场一坚定，项羽的死期也就定了，而刘邦也可以准备欢庆胜利了，刘邦从即将铸成大错到确立胜局就是陈平踩他的那脚。 刘邦是英雄，但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刘邦也不例外，最初听到韩信的封王请求，刘邦的暴怒是一个普通人最寻常的反应。后来醒悟过来及时改变策略，那才是他作为政治家的正常反应。但这个转变也需要人的提醒协助才能做成，而陈平就是那个及时“唤醒”刘邦迅速完成角色转变的人。刘邦可以偶尔犯糊涂，但陈平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刘邦做得好，他要锦上添花；刘邦做得不好，他要及时补救。 前203年2月，刘邦派张良带着做好的印绶前往齐国，正式册封韩信为齐王。 龙且的死、潍水之战的惨败，令一向骄傲的项羽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因为潍水之战后的形势完全变了，刘邦由战略防御全面转入战略进攻，项羽由战略进攻全面转入战略防御。刘邦据有关中、控制三晋；韩信占据齐国。项羽已经彻底陷入刘邦的战略包围中。项羽也第一次认识到了韩信的可怕，这个当年在他帐前的执戟郎才是真正能左右局势的人。 项羽派武涉前往齐国游说韩信，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在战场上横扫千军的项羽从来不屑于搞外交，习惯于对诸侯发号施令的西楚霸王，如今也干起了策反工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其实哪有那么多年？从不可一世到危机四伏只有3年！ 武涉对韩信说：【“天下苦秦久矣，相与勠力击秦。今秦已破，项王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以休士卒。汉王再度兴兵东下，侵人之地，夺人之国。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东向击楚。其意在尽吞天下，其不知足，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之状，亦甚明也！汉王之生死数次在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而活之；汉王得脱，即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厚，为之尽力用兵。然观汉王之为人，终必为其所擒。足下之所以能称王于两千里之齐地，有今日之势，只因项王尚存。当今二王之命，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明日必及于足下。狡兔死，走狗烹。足下与项王有旧，何不反汉与楚连和，三分天下！今不以此时为长久之计，必助汉以击楚，此岂智者所为？”】 韩信婉拒说：【“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话不用，方才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才得以有今日之贵。汉王于我有恩，倍之不祥，士虽死不易其主，幸为信谢项王。”】 项羽肯屈尊降贵去争取韩信，完全是形势所迫，并不是他真的欣赏韩信。对此韩信也是心知肚明，项羽在与刘邦对阵的荥阳成皋主战场上一直占据上风，处于主动。但随着韩信“北举燕赵东击齐”战略大迂回的完成，项羽陷入刘邦、彭越、韩信的集体包围，而能决定他命运的居然是韩信。 项羽拉拢争取韩信的策略是对的，可惜为时已晚，加上他以前对韩信未予重用，导致韩信至今仍对他耿耿于怀，韩信是不会倒向项羽的，这点项羽也知道，项羽其实真正想做的是争取韩信的中立，不帮他不要紧，不帮刘邦就行。 从韩信封王到垓下之战前，韩信按兵不动的种种举动，以及在此期间他与刘邦的微妙关系，说明项羽的策反其实也并非完全失败，韩信在事实上确实保持了一定的中立，直到刘邦开出更高的价码，韩信在利益的驱使下才有所行动，对项羽展开攻击。事实也如刘邦、项羽、韩信的预估，韩信站队哪边，胜利就在哪边。韩信才是那个决定楚汉战争胜负结局的人。 当时很多人也都看出这个形势，其中就包括韩信身边的谋士蒯彻。武涉悻悻而归，蒯彻知道【楚汉战争，胜负在信】，于是就借相人之术游说韩信：【“观君之面，不过封侯。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韩信不解便问：“此话怎讲？” 蒯彻说：【“起兵之处，忧在亡秦。今楚汉纷争，使天下之人肝脑涂地，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诚能听臣之计，不如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臣闻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 韩信说：【“汉王遇我甚厚，岂可见利背主？”】 蒯彻说：【“当初常山王张耳与成安君陈馀为布衣时为刎颈之交，后因巨鹿之事，反目为仇。此二人相交至深，世人皆知。然而两人最终反目相杀，为何？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大夫文种助越王勾践复国称霸，功成身死。足下与汉王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于陈馀；以忠信言之，则不过文种之于勾践。此二者足以为前车之鉴。愿足下深虑之。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归何处？”】 韩信见蒯彻言语露骨，赶紧制止，不敢让他再说下去，只好对蒯彻说：“容我三思。” 数日之后，蒯彻再次劝说韩信早定大计：【“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 韩信犹豫再三，终不肯背汉，又自以军功多，便不纳蒯彻之言。 蒯彻话已出口，见韩信不听，也不便久留，假装发病装疯，避祸而去。 站在韩信的立场上，他只能如此。韩信有自知之明，他做不成皇帝，只想做一方诸侯，而能满足他愿望的只有刘邦。尽管他和刘邦也有矛盾，但在对抗项羽上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尽管刘邦对韩信处处防备，到底还是没防住，让韩信在齐地做大。但只要刘邦重用韩信，那么韩信羽翼丰满，迟早会另立门户。 刘邦想用韩信又怕他趁机独立，因而处处小心提防。这种矛盾心理从韩信东征伐魏到封王齐国一直都有。韩信也知道刘邦对他不放心，暗中各种牵制，又是派张耳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又是不停抽调他的军队、削弱其实力。但韩信能有今日，靠的还是刘邦，所以韩信对刘邦还是有感恩之心的。 潍水之战是楚汉真正意义上的决战，潍水之战的胜负也直接决定了楚汉战争的胜负，项羽败局已定。且不提从前的恩怨，以现在的局势韩信也不会站队项羽。但其实武涉和蒯彻的话韩信还是听进去了，因为从前203年2月韩信封王，到前202年10月刘邦与项羽发生固陵之战，期间韩信在事实上一直保持中立，看着刘邦和项羽在那里捉对厮杀却按兵不动。 刘邦在战前就令韩信、彭越引兵来会，但二人不为所动。当刘邦开出更高的价码、承诺将西楚大部分给韩信后，韩信才率兵南下。两个月后，楚汉战争立见分晓。 第33章 楚河汉界 中国象棋的棋盘中间横亘着一条大河，中间一般都会写着“楚河汉界”四个大字。所谓“楚河汉界”，即源于历史上的楚汉战争。《史记》记载：【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也就是说，鸿沟就是楚河汉界。为什么要划分楚河汉界呢？这事还得从刘邦、项羽的荥阳、成皋之战说起。这一仗从前205年5月至前203年8月，前后共打了两年零五个月。 刘邦和项羽在这里死磕，彭越在项羽后方骚扰，韩信在外攻城掠地、抢占地盘。随着龙且之死，项羽连最后的盟友齐国也丢失了，西楚的形势急转直下，项羽全面转入守势，楚军的战略机动兵团10万精锐已随龙且一起瓦解消散，项羽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用于进攻。 其实刘邦此时的情形也不比项羽好多少，因为一直以来项羽都将刘邦当作主要攻击目标，数年血战下来，刘邦的精兵猛将也折损不少，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打不动了。 前203年8月，刘邦提出双方停战，进行谈判。这时，刘邦手下的“第一外交官”兼“第一说客”郦食其已经在齐地光荣献身了，在九江说服英布归降的随何此时也没在身边。 好在关键时刻刘邦手下从来不缺人才，这次依然不例外，刘邦军中还有一位知名的“铁齿铜牙”——陆贾。 陆贾是个大学者，著有《新语》一书，能说会道，三寸不烂之舌说遍天下无敌手。刘邦对他寄予厚望，马上派他去项羽的大本营进行谈判。 这时候项羽最头疼的就是粮草，他和刘邦对峙这么久，后方粮草早就供应不上了，吃饭成了摆在楚军面前的第一难题。温饱问题没有解决谈何打仗？ 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候，刘邦的使者陆贾来了，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提议：议和。 项羽心中大喜，然而现在可不是表现出来的时候，刘邦那么坏，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行，得冷静！ 项羽想到这里，还没等陆贾张嘴，便马上来了个先发制人：“请你把带来的黄金珠宝带回去，转告刘邦：士可杀，不可辱。此战，可打不可和，一切废话都免谈，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可怜的陆贾空有满腹经纶，但却没有展示的机会，因为项羽根本就没让他张口。最终，陆贾只能无功而返。 刘邦一看自己的“阴谋”没有实现，不由大为失望，于是准备对楚军发动大规模进攻。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对刘邦说：“失败乃成功之母，大王对议和之事只提了一次就打算放弃，这不是大王做事的风格啊。臣愿再去项营试试。” 这个毛遂自荐的人叫侯公，论年龄他也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但他和范增一样拥有一颗不老的心。 刘邦对此很高兴，马上派他再上虎山行，到了项羽的大本营。 项羽第一次拒绝陆贾是因为心里最本能的反应，面子、疑心，此时面对侯公的到来，他判断刘邦是确实想议和的。其实项羽更想，所以项羽内心虽然有点激动，但表面上装得很镇定。 他不冷不热地对侯公说：“汉王派你来干什么？” “议和。”侯公回答的很干脆直接：“楚汉相争这几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而且交战双方都筋疲力尽，到了缺衣少粮的地步，不如议和算了。” “汉王有什么条件吗？” “我家大王只想与你划下界限，从此各守一方，永不相犯。” “就这么一个条件吗？” “还有一个附加条件，请求大王放了太公和吕后等人质。” 这个附加条件一提出，项羽很生气。好在侯公马上对项羽进行了说服工作：“大王放了太公和吕后等人质，不但汉王对你感恩戴德，天下人都会认为你是仁义之王。得民心者得天下，将来这天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得项羽心里很受用，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有点飘飘然的感觉了，再加上当时形势确实也不容乐观了，于是项伯又派上用场了。他被项羽派出来和侯公进行议和条款细节的谈判。 项伯是什么人才？打仗不行，谈判老在行了，两人三下五除二就达成共识，双方协定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作为附加条件，项羽必须先放人质：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夫人吕雉等人。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双方达成初步协议后，项羽派使者随侯公到汉军处。刘邦自然没有意见，双方正式签字画押。这就是历史上“楚河汉界”的由来。 鸿沟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连通黄河与淮河的运河，始建于前360年。鸿沟修成后，一直是黄淮之间主要的水运交通线之一。鸿沟从荥阳引黄河水，东经中牟、开封，而后向南，经尉氏东、淮阳，分成两条支流，一条向南进入颍河，一条向东进入沙河，最后又汇入黄河，形成黄淮间的水运交通网。鸿沟起于荥阳，刘邦和项羽相当于就地停战，以实际对峙线划分势力范围。 虽然这次谈判的过程中双方都未提及韩信，但双方能够最终达成协议，还是因为韩信的存在。项羽肯妥协，不仅是因为刘邦，也是因为韩信还站在刘邦这边。 协议签订后，项羽马上做了两件事。首先，他履行承诺，立马按约定放人质，包括刘邦的父亲刘太公、老婆吕雉、二哥刘仲、儿子刘肥等人。其次，奉行盟约，立马按约开始撤军。 一切看似都出奇顺利，一切仿佛都重归平静。然而，项羽不会料到这平静的背后是巨大的阴谋，因为此时刘邦非但没有撤军，反而选择了进军。刘邦之所以这么快公然违背盟约，全拜张良和陈平所赐。 张良和陈平在刘邦准备后撤之时以双剑合璧的方式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归纳起来就是两点意思：第一，兵不厌诈，什么盟约？什么条款？只不过是一张纸，在利益面前可以把盟约和条款统统变成废纸，关键看你如何选择、如何去做。第二，时不我待，现在汉军已经坐拥半壁江山，诸侯都已经归顺，形势好得不能再好。楚军缺兵少粮、疲惫不堪，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时候正是消灭楚国的绝好时机，如果现在放过项羽那就是放虎归山。 刘邦听了，点点头说：“原来我这个政治家根本就不懂政治啊。”说完这句话他马上做出了大胆之举，撕毁条约，追击项羽。当然这次一定要叫上韩信、彭越一起，否则凭自己的疲弊之卒，肯定是干不过项羽的。这次咱们就来个围殴。 当初刘邦在攻入关中时在武关用“糖衣炮弹”对秦将进行诱惑招降，结果就在秦将心有所动，准备和刘邦联合进攻咸阳时，刘邦却突然反悔，杀了个回马枪，因此牢不可破的武关被他轻松拿下，从而得以直捣咸阳。 上一次通过招降刘邦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同样的道理，这次通过议和他也达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刘邦做出要撤兵的态势，一来是迷惑楚军，二来是伪装自己。迷惑楚军很容易理解，假戏只有做得越细才会越逼真。伪装自己就是高境界了，以退为进，通过别人的劝诱来顺水推舟，走自己既定的方针路线。通过装糊涂，成了披上羊皮的狼，让人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以达到伪装成“老好人”的目的。 10月，楚军东归，汉军在后一路跟着，一直跟到阳夏。注意，汉军开始不是在追击，而是在尾随。为何不击呢？当然是打不过。 但在阳夏，汉军先锋樊哙对殿后的楚军突然发起攻击，俘虏四千楚兵。汉军为何又开始攻击了呢？因为援军将至。刘邦已经派人征召韩信、彭越，约定在固陵附近会合，一起围攻项羽。 项羽得知后军遭遇攻击，怒不可遏，他知道是刘邦背信弃义，对撤退的楚军发动突袭。项羽立即下令停止撤退，就在固陵组织反击，与追击而来的汉军展开激战。 交战双方的兵力对比是汉军20万对楚军10万，虽然楚军兵力不济，但却取得了最终的胜利。都说哀兵必胜，是因为人处在绝境时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此时的楚军就是一支哀兵，他们个个对刘邦的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义愤填膺。汉军人数虽多，但也挡不住楚军的攻势，这又是一场以弱胜强的典型战例，项羽在这场“回首战”中成功斩杀两万多汉军。 刘邦眼看打不赢，再度发挥能跑善逃的特长，带领残兵败将退到陈下，挖掘深堑，筑壁自守，双方再次进入僵持状态。 打了胜仗的项羽此时却心如刀绞，举国形势一片黑天，长期征战累啊，想攻又想守，想进又想退，心如死灰，关键时刻已经没有谁来帮自己了。 刘邦却是心急火燎，长期坚守在这里不是办法啊。韩信和彭越怎么迟迟不来呢？ 第34章 十面埋伏 韩信和彭越对刘邦到底有没有二心？如果有，是什么时候？双方又是如何化解危机的？ 前203年8月，楚汉之间的荥阳成皋之战终于结束，鸿沟为界，从此天下一分为二，江湖路远，永不相见。 从表面上看，项羽没输，实际上就是他输了，兵越打越少，地盘越来越小，盟友也没了，手下得力干将死的死降的降，当年威风凛凛的天下霸主、狮群之王，现在只有孤家寡人舔舐着满身的伤口，无奈地看着蜂拥而至的鬣狗群。 鸿沟之盟，双方约定各自撤兵。项羽倒是很干脆，直接撤了。刘邦也很干脆，盟约字迹未干，马上撕毁，照着项羽后面来了个掏肛。项羽吓了一跳，反手一下，双方在固陵又开始僵持。 刘邦为什么主动出手？因为他已经和韩信、彭越说好，准备一起围殴。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边一动手，韩信、彭越一个都没来，愣是装作看不见。明明说好开黑，怎么队友都挂机了？ 到今天这个局面，韩信、彭越在事实上早已是一方诸侯，刘邦显然已经控制不住他们。韩信、彭越失期不至，刘邦为此很是恼火。但时至今日，对二人也没办法。对韩信、彭越的按兵不动，刘邦不但不敢处罚，还要加大筹码进行拉拢，毕竟现在有求于人。 刘邦收拢败兵坚壁固守，重新摆出防守阵型。 这天，刘邦找来张良，诉说自己心中的苦闷：“诸侯不从，为之奈何？”这里的诸侯主要就是指韩信和彭越。刘邦的意思就是早在出发前，我就给韩信和彭越发了信息，要他俩过来围殴项羽，但这两人至今仍无动静，一个个都在玩潜水，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良淡淡说：“项羽覆亡在即，韩信和彭越却还没有得到好处，自然不会来给您帮忙了。” 刘邦说：“子房的意思是？” 张良说：“韩信被立为齐王，不是您的本意，他内心必定也不踏实。彭越平定了梁地，当初您封他为相国，如今魏王豹已死，彭越也希望封王，而您并没有满足他的愿望。如果主公能够将陈地以东直至海边的地都给韩信，将睢阳以北直至谷城封给彭越，给他们点甜头，再让他们出力就好办了。” 刘邦恍然大悟。作为集团负责人，光给员工画大饼是没用的，想让员工干活，很简单，将之前的承诺落到实处，让员工切切实实享受到应有的待遇比什么鸡血都有效。 张良告诉刘邦的意思是只要好处给到位，满足韩信、彭越的需求，他们自然会来。刘邦听从了张良的建议，对两人做出许诺。韩信、彭越二人果然出兵，在北线策动。 韩信、彭越出击的同时，刘邦在南线也有动作，他派将军刘贾南渡淮河，深入西楚腹地。刘贾围攻寿春，招降西楚大司马周殷；再下九江，迎淮南王英布于九江。 可以看出，南线行动最为活跃的不是彭越，也不是英布，而是刘贾。直到刘贾将西楚南部彻底荡平，英布才南下与刘贾会师。 英布在此期间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这就难怪刘邦以玩笑的口吻贬低随何之功。随何的功劳就是策反英布，但英布的表现与刘邦对他的期待差距不是一般得大。 当初张良下邑献谋推荐英布、韩信、彭越三人，相比韩信、彭越的功劳，英布要逊色不少，英布确实在刘邦正面打得最艰难的时候拖住楚军数月之久，但相同的事情彭越也干过，而且比英布更出色，因为彭越拖住的是项羽，而且还是两次，英布只有一次，拖住的还是项羽的部将龙且。 英布的战功比韩信差得就更远了，龙且击败英布，还夺走他的九江郡，英布妻子被杀，部队损失殆尽。韩信击败龙且，还将其阵斩于军前，聚歼楚军精锐，一举夺占齐国。 以韩信、彭越的战功，刘邦觉得让这两人封土称王多少还是值得的，毕竟人家的付出也配得上这个赏赐。但英布几乎是单枪匹马来投刘邦，之后英布被派回九江，战绩也不尽如人意，寿春和九江还是刘贾打下来的。这么算来，刘邦总觉得这笔生意有点亏，但又不得不遵照约定封其为王。感到吃亏的刘邦不好说张良和英布，只好以开玩笑的口吻向随何发泄。 随何的辩白也很有意思，他其实是承认英布对汉军不是很重要，但他强调的是失去英布对楚国很重要。刘邦也认可了随何的功劳，他给随何的护军中尉就是之前陈平的职位。随何令刘邦明白，他得到英布确实收获不大，但项羽失去英布损失却很大，而这才是他随何的功劳。 淮河以南被刘贾扫平，淮河以北也是捷报频传，那里是韩信的战场，韩信在刘邦的利诱之下迅速出兵，南下击楚。韩信兵分两路，以灌婴率骑兵快速突进，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将远程奔袭与快速突击相结合，迅速前出至楚军防线的后方。韩信则率主力步兵军团沿沂水东岸南下，大举压上，主力步兵军团与先锋骑兵军团遥相呼应。 之后，韩信和灌婴在下邳会师，然后在这里与项声、薛公、郯公率领的楚军在下邳展开决战。韩信的步兵是这次战斗的主力，下邳城也是韩信攻下的。灌婴的骑兵主要负责在外线阻击从彭城方向赶来的楚军援兵。韩信围点，灌婴打援。韩信乘胜又攻占楚都彭城。刘邦在正面固陵与项羽对阵，韩信从侧翼迂回包抄项羽后路，突袭其大本营彭城。 一直以来，这都是汉军的策略部署，刘邦在正面牵制项羽，韩信则从侧翼进行迂回大包抄。刘邦从荥阳成皋到固陵陈县，担当的都是正面对阵牵制。韩信从伐齐到击楚都在执行迂回包抄。张良说得很对，在刘邦的这些将领之中，能独当一面的只有韩信，帮助刘邦平定天下的也是韩信。 韩信打得这么卖力，当然是有原因的。从齐地南下直至淮北，都是刘邦许诺封给他的土地，打下的都是自己的地盘，韩信当然要拼，先把封给他的地抢到手。相比承诺，实际拥有才更让人放心。 与韩信持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彭越。其实一直以来彭越都在学韩信，韩信不动，他也不动。韩信出兵，他也出兵。韩信攻彭城，彭越夺睢阳。彭城是楚都，睢阳是魏地，他们打下的地方都是刘邦承诺封给他们的。 韩信、彭越确实在抢地盘，虽未出现在主战场，但间接的帮助也是帮助。项羽还在跟刘邦对峙，可是他的西楚几乎被韩信、彭越瓜分完毕，淮北彭城项羽已经回不去了，淮南寿春项羽也回不去了，项羽的西楚主要是由淮北、淮南和江东三部分组成，如今长江以北的楚地几乎都被汉军占领，项羽再退只能退往江东。 韩信在攻占彭城后，远近各城望风而降。灌婴随后西进增援刘邦。此时，项羽也得知彭城失守的消息，他知道不能再与刘邦纠缠，必须尽快脱身向南撤退。项羽留下大将钟离昧守固陵，他则率楚军主力与刘邦脱离接触，迅速南撤。 刘邦很快得知项羽逃走，留下部分兵力围困钟离昧，他与周勃分兵追击项羽。项羽在前面紧逃，刘邦率军在后猛追。在刘邦的后面还有谁？陈武和周勃一起在刘邦的后面追项羽。 虽然项羽跑得足够快，但他注定跑不出去，因为韩信早在项羽的前方布下阵势阻击项羽。韩信率30万大军拦住去路。韩信挡在正面，孔聚在左，陈贺在右，在项羽的逃跑路上摆下口袋阵。 败退的项羽迎面撞上韩信的中军，韩信假装不敌，向后退却，将项羽引入阵中，位于左右的孔聚、陈贺趁势收网，将项羽的楚军四面合围，项羽被杀得大败，突围失败，只好就地修筑工事进行防御。这时，从后面追击的刘邦、陈武、周勃才赶上来，大家一起将项羽团团包围。 韩信预判了项羽的预判，在项羽撤退的路上将其拦阻并实施合围。项羽突围失败才不得不就地防御，项羽被困的地方就是垓下。 这里本来只是项羽撤退路上经过的一个地方，正是因为韩信的阻击，项羽才被迫在这里停下来。垓下是项羽偶然被包围的地方，不是他有意选择的进军之地。如果不是韩信，项羽可能已经逃出去了。被逼困守垓下的项羽已经被汉军合围。接下来各路汉军以及诸侯军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越聚越多，而他的西楚在长江以北的地方已经被汉军占领，不会再有援兵来救他，围上来的都是他的敌人，项羽和他麾下的楚军是真正的孤军。 第35章 垓下之战 项羽被誉为“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巨鹿之战、彭城之战，威震天下，史上最强武将。 韩信被誉为“国士无双”、“战必胜，攻必取”，定三秦、擒魏、破代、灭赵、降燕、伐齐，史上唯一被称为“兵仙神帅”的传奇人物。 如果他俩碰到一起最终的结局会怎样？ 前203年12月，汉军50万与楚军10万决战于垓下，韩信首先使出了诱敌的计谋，亲自带领3万精兵去挑战项羽，大决战的序幕正式拉开。 请大家注意，韩信带的人马数量是3万，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所为，这正是项羽当年回救彭城所带的人马数量。 项羽心里正在感叹这被围困的滋味不好受，见韩信主动来挑战，而且不多不少，只带了3万兵马。当年彭城之战的一幕幕电光石火般浮现在他眼前，3万铁骑，自己就把刘邦50多万联军冲得支离破碎，打得鬼哭狼嚎，那是多么豪迈之举！多么英雄之举！多么霸气之举！ 可眼下，韩信居然仅带3万兵马来挑战，项羽自然怒不可遏，3万兵马胆敢来挑战我10万精兵？简直是目中无人！他大手一挥，率楚军倾巢而出，呼啦啦冲杀出去，那架势似乎要把韩信剁成肉泥才解恨。 韩信这点兵马怎么抵挡得住项羽倾巢之军？于是只能边打边退，边打边撤，边打边逃。项羽恨不得马上抓住可恶的韩信，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所以对韩信穷追不舍。 项羽像是刚出山的狮子，势不可挡。韩信则像是惶惶的野兔，狼狈不堪。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响，十面埋伏中的第一队人马出场了，灌婴带着汉军杀出来了。 项羽正手痒呢，面对四面涌现出的敌人，他一身绝技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只见他指南打北、指东打西，直打得灌婴手忙脚乱。不多时，项羽率领楚军冲出了包围圈，第一关顺利闯过。 在闯第二关前，项羽说了一句开场白：“都说韩信用兵如神，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项羽的感叹话音未毕，只听杀声又响起，两边又闪出两路伏兵来，由樊哙和曹参领军。项羽同样使出浑身解数，不多时，樊哙和曹参也招架不住了，纷纷败退。项羽继续带领楚兵向前杀去。就这样，项羽每冲出一路敌军，还来不及喘气，就又会出现一路敌军。最后，他凭借个人的勇猛，并且以牺牲了大量楚军为代价，才连冲出了七八阵。 项羽不是傻子，已然明白了敌人已经进行了严密的布防，只是当下楚军只有一条路可走：向前冲！自己只有一个目标可攻：斩首！先斩韩信的首级，再斩刘邦的首级。这样一来，汉军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果然，当项羽发出“斩首行动”的指令后，士兵们再次士气大振，排山倒海般的向汉军的心脏之地冲去。汉军被楚军的气势所慑，纷纷溃退。 眼看就要全线失利了，楚军的后面突然慌乱起来，项羽虽然攻得起劲，但还是察觉到了后军的异样。这时，士兵过来禀告项羽：“汉将孔熙和陈贺击溃了我军左右两翼，正迂回到我军背后进行包抄。” 项羽的作战风格向来是把骑兵放在前面冲锋陷阵，把步兵放在后面全面推进。这次大决战也不例外，他的骑兵在前面冲，步兵则跟在后面。 韩信早就看到了楚军的软肋所在，命孔熙和陈贺左右两翼大军埋伏两侧不动，不参与和楚军的正面作战，等楚军骑兵全部都过了，他们再对楚军步兵发起进攻。这样一来，楚军自然抵挡不住。 韩信以十面埋伏诱敌深入，再以两翼之军袭击后方，让敌军首尾不能相顾，战术果然高明！ 项羽一边感叹，一边马上做出了紧急应对措施，撤军！楚军前队改后队，后队改前队，依次回撤，全力突围。 撤军是项羽的明智之举，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交战对手韩信的强大，既然韩信的布局如此精密，再向前冲就是自投罗网。只有撤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才是最佳的脱身之计。 这时，只听见杀声四起，韩信开始反攻了，但见汉兵遍地开花，骑兵、步兵层层有序，那个壮观，难以形容。换作一般人，只怕早就被吓死了，但项羽可不是一般人，章邯都不是他的对手。关键时刻，他临危不乱，让钟离昧和季布两大猛将断后，他亲自充当先锋，指挥楚军有条不紊的向外冲去。 人就是这样，当你总是站在高处时，你就会想，要是有一天能有一个真正的对手多好啊！那样就不会孤独寂寞了。可当真正的对手站在你面前，并且就要把你推下悬崖时，你又会想，这一战不能败啊！这一败不但一世英名从此没了，而且尸骨无存！ 每到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求生的欲望都会特别强烈，越是困境越能激发人的斗志，就是这个道理。楚军突围的最后结果是项羽还活着，和他一起活着的还有3万败残人马。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 项羽总共只有10万人马，这10万中还包括后勤补给部队，最终10万人征战3万人回，这就意味着这一战折损7万人，而这7万人，战死4万、被擒3万。一战折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兵马，这是项羽出道以来最为惨痛的一败，也是他感到最不可思议的一败。 其实他不会料到，韩信这次痛并快乐着。说他快乐，是因为这次大决战自己终于打败了项羽，而能在正面作战中打败项羽的人凤毛麟角，可以说史无前例，能做到这点，韩信能不快乐吗？说他痛，是因为歼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在擒杀7万楚军时，汉军也阵亡了十几万士兵。 面对韩信的铁桶阵，项羽能突围成功，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面对汉军的瓮中捉鳖，楚军还能在突围的过程中反戈一击，杀死十多万汉军，这本身就是奇迹中的奇迹，这对一向用兵如神的韩信来说当然是一种痛了。 好在当时的情况是楚军输不起也伤不起，而汉军却是输得起也伤得起，汉军死了十多万又如何？还剩下40万啊！楚军折了7万，只剩下3万，兵力对比情况由战前的五比一，演变成了现在的十比一。项羽这时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 为什么西楚霸王没能像彭城之战时候再创奇迹呢？此一时彼一时，要知道在彭城之战中，刘邦他们当时因轻而易举就夺得项羽的老窝彭城而沾沾自喜，存在麻痹大意的疏漏，项羽当时做出果断的决定，只精挑细选了3万精兵，从齐地出发进行强有力的反击，他们行动迅速，作风勇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刘邦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在现在这场垓下之战中，项羽虽然拥有十万之众，但这是一支疲惫之师，由于粮草短缺，楚军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还谈什么打仗？而刘邦的联军从四面八方围来，他们都是有备而来，而且士气高涨，最终目标就是彻底击败项羽，这和他们在彭城的战略目标已经截然不同。 况且，彭城之战是刘邦直接和项羽面对面打。此时刘邦身边多了个用兵如神的韩信，再加上将领和兵力都超过楚军若干倍，这就注定了楚军必败的结局。 垓下之战以楚军大溃败告终，从而宣告了楚汉战争的主线四大战役落下帷幕，现在汉军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残局。 面对楚军采用缩头防守的战术，刘邦此时的心情也是喜忧参半。喜就不用说了，如今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汉军胜券在握。忧的是虽然大败了楚军，但楚军毕竟还剩下3万多人马，考虑到项羽的英勇，考虑到楚军的顽强，考虑到许多未知的因素，如果楚军以后坚守不出，那岂不是要像荥阳保卫战一样，又要进入长久的僵持之中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36章 霸王别姬 前203年12月，项羽被围垓下，只剩3万余众，粮草将尽，而外面又被汉军围之数重。入夜，楚军营外，四面响起楚歌之声。项羽大惊，难道汉军已尽占楚地了吗？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楚人？ 楚歌，是指中国古代楚国之地的歌曲民谣，大诗人屈原的代表作《离骚》就是楚歌中的代表之作。 每个人都有故乡情节，因此对楚军来说，楚歌便是他们心中的动力源泉和精神支柱。对于困兽犹斗的项羽，刘邦和韩信通过唱楚歌的方式来动摇楚军军心、瓦解楚军士气，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深夜，项羽在帐中愁饮，不觉悲从中来，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的宠妾虞姬亦拔剑起舞，以歌相和，凄然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项羽感叹：“他的英武豪气世间难有，却遭众叛亲离，兵败至此。”如今兵困垓下，项羽看向虞姬，轻轻说：“虞姬，这可如何是好？” 项羽唱罢，不觉已是泪湿衣裳，左右皆泣。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英雄末路，儿女情长。西楚霸王项羽败亡之际的《垓下歌》唱尽悲情英雄面对失败的悲伤。 虞姬为她的霸王献上最后一曲剑舞，即拔剑自刎，以此为她的爱人、她心中的英雄送行。 当心爱的人倒在怀里，项羽只感到万箭攒心般疼痛，项羽知道虞姬是不想他有所牵挂，才以这种方式与他诀别。霸王别姬，千古悲情，在虞姬的骨子里，她是为项羽而活的，然而，看似弱不禁风的她同时又是人生的强者，亲手导演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戏。 那么历史上的虞姬真的自杀了吗？最早记载“霸王别姬”这段故事的应该是陆贾的《楚汉春秋》，但这本书在南宋之后就失传了，现在能看到最早记述霸王别姬故事的史书就是《史记》了。《史记》中有关虞姬的文字很可能是司马迁从陆贾的《楚汉春秋》中引用或转述过来的，也就是说司马迁写《史记》时参考过《楚汉春秋》。 需要注意的是《史记》中司马迁并没有写虞姬自杀身亡，司马迁为什么没有写？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陆贾可能在《楚汉春秋》中也没有写虞姬自刎一事；二是《楚汉春秋》中可能记述了虞姬自杀身亡的事，但司马迁认为值得商议，所以没有采用。 而笔者认为虞姬自杀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从当时严峻的形势来看，深爱着项羽的虞姬怕拖累他，为了自己的爱人，为了自己的信仰，最好的选择莫过于自刎。 从政治和军事方面来说，项羽是败军之将，刘邦是胜利者。但从人格力量和美学角度上看，项羽在最后一搏的生死关头所展现出来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更有人情味，更具个性光彩，与刘邦相比显得更真、更善、更美。 从虞姬的和歌还应该看到很重要的一点，虞姬深知刘邦的为人。项羽兵败后，她担心自己成为汉军的俘虏，那样就有惨遭刘邦蹂躏的危险。“贱妾何聊生”一句真实生动的反映了虞姬处于生死之际的复杂感情。因此，她宁死不入汉宫，不愿成为刘邦的战利品。 当然，不管虞姬是自刎而死，还是死于他杀，她的下场都是凄惨的，另据《情史·情贞类》记载：【姬遂自刎。葬处，生草能舞，人呼为虞美人草。】 一把剑、两刎颈，成就了项羽和虞姬千古爱情的凄婉美谈，而虞姬这种宁愿死也不愿成为刘邦战利品的复杂感情被清朝一位诗人演绎得淋漓尽致。君王意气尽江东，贱妾何堪入汉宫。碧血化为江边草，花开更比杜鹃红。 清朝另一位诗人何溥的《虞美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意蕴：遗恨江东应未消，芳魂零落任风飘。八千子弟同归汉，不负君恩是楚腰。 虞姬生前像项羽一样光芒四射确有其事，但她死后异常凄凉也是不争的事实，甚至她究竟葬身何处至今都存有争议。有种观点认为，虞姬自杀后被埋在肥东石塘镇附近的西黄村。 这种观点主要建立在一个肥东流传了上千年的传说。楚汉战争时候，项羽兵败垓下，在肥东洒泪告别虞姬。后来虞姬被汉兵追至今肥东的石塘镇附近，饥乏交加，求食于店家，风卷残云后，也顾不得和店主告别，他们就匆匆丢下一些钱财，又向远处逃走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由于吃东西耽搁了时间，追兵很快就赶了上来。面对一群杀红了眼的汉军，虞姬一个弱女子，而且又是异常美貌的弱女子为了不落入汉军之手，为了表示她对深爱的项羽的义无反顾的忠诚，将宝剑一横，向着项羽作战的方向深情地望了一眼，然后自刎而亡。 虞姬死志坚定，她选择了在江边自刎，死后尸体落入江中，未被敌军得到。后来，她的尸首随水淌到一石桥下被阻。当地人发现后将虞姬安葬在石塘镇的西黄村。“石塘”因此取尸淌谐音得名。今天在该处确实可以见到一座虞姬墓。 不过这个传说究竟是否属实还有待考究，按照传说中的内容来看，痴情的项羽和虞姬分路逃走的可能性不大。 另一种观点认为，虞姬自杀后被埋在灵璧，因为当时项羽被困的垓下就在今灵璧县城东南9公里处。虞姬自杀身亡后，在当时汉军猛烈的追击之下，如果项羽想突围，是不可能带着虞姬的尸体一起逃亡的，他很有可能将虞姬的尸体就地埋葬。 这种观点的可信度是比较高的。据史料记载，项羽被困垓下后，韩信为了引诱他突围，故意让士兵们唱张良所编写的歌谣：人心都背楚，天下都属刘。韩信屯垓下，要斩霸王头。 暴躁无比的项羽在听到这首歌谣后果然中计，开始突围，但是几次突围都没有成功，汉军的士气越来越旺盛。 此时，张良又叫汉军唱楚地的歌曲。项羽的士兵绝大部分都是楚人，听到楚歌后，思乡之情顿时弥漫全军，士气更为低落。在这种形势万分危急的紧要关头，项羽同大将虞子期和桓楚商量，决定天亮前突围。美丽又聪明的虞姬为了不成为项羽突围的累赘，便趁项羽不备自杀身亡了。虞姬死后，项羽含悲忍痛掩埋了虞姬的尸体，等天亮便率军突围了。 由此可见，虞姬被埋的地点只可能是项羽被困之地。在当时那种形势下，项羽即便想带虞姬尸体一起突围也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虞姬的头和尸身分别被埋葬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尸身被埋在灵璧县，头被埋在定远县。在今灵璧县城东宿泗公路南侧所见到的虞姬墓里，只安葬着虞姬的尸身。而位于安徽定远二龙乡的虞姬墓里，则安葬着虞姬的头颅。 这种观点与上述第二种观点在虞姬自杀身亡的原因上是相同的，不同之处在于持这种观点的学者认为，在虞姬自杀后，项羽曾经带着虞姬的尸体向南突围。不料汉兵追至，项羽被迫丢下虞姬的尸体。后来，人们便将项羽丢下虞姬尸体之处称为“霸离铺”。项羽突围成功后，虞姬的尸体便被来不及突围的楚兵移葬于“霸离铺”东两三公里处。因此人们将虞姬葬身之处所在村庄改名为“虞姬村”。两处地点自得名以来，至今沿袭不变。 这种观点尽管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持这种观点的学者并没有指明为何虞姬的头被莫名其妙砍下来埋在了定远县。因此不足为信。今定远县境内的虞姬墓很有可能只是当地百姓根据传说而进行的一种不切实际的推测。 当然，不管虞姬是如何死的，只有一种死不代表毁灭，那就是自落的花、成熟的果、发芽的种、脱壳的笋、落地的叶。虞姬就是如此，要不后人怎么会把一种娇小柔美的花命名为“虞美人”呢？ 第37章 乌江自刎 前202年冬，乌江畔的寒风吹裂了西楚霸王的战袍，他满身血污，手握残缺的楚戟，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汉军尸体，江涛声中，乌江亭长嘶声呼喊：“江东虽小，犹可称王。”项羽却仰天大笑，剑锋猛然转向脖颈，这一刎，斩断了乱世英雄的最后生机，也点燃了华夏两千年不绝的叹息。 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赞美失败者是很少见的，但项羽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尽管他在楚汉战争中输给了刘邦，但他的名字却仍然流传了几千年，甚至被评价为“千古第一人”，是许多人敬佩的英雄。李晚芳评价：“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直至今天，都还有一些人为项羽鸣不平。项羽从始至终都没有称帝，但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在写《史记》时还是将项羽列入了帝王本纪。后世文人墨客更是对项羽之死叹息不已。 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李清照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前202年，垓下之战，十万残破楚军，对阵刘邦50万汉军。韩信用十面埋伏计杀得楚军只剩3万。 当夜，楚营外四面楚歌，人心惶惶，士卒离散，虞姬自刎殉情。项羽乘其骏马乌骓，率麾下八百骑兵杀出重围，疾驰南下。 第二日早上，汉军才发现项羽已经突围。刘邦立即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在后急追。有人突围，汉军当然知道，不过当他们发现对方不过千余人规模时便放松警惕，认为不过是楚军的小股部队，因此并未在意。这也正是项羽只带数百骑兵突围的原因。 目标小才更容易冲出去，项羽算到千余人的小部队突围，汉军不会引起重视，他就是要利用汉军的这点疏失，趁机杀出重围，然后再以骑兵的速度优势摆脱追兵，渡江南下，回到江东去，那里是他仅存的根据地。 当项羽率军渡过淮河时，八百骑兵已经仅剩百余骑，这里面战斗死亡恐怕不多，更多的可能是突围而出便一路逃散。精锐尚且如此，如果项羽率大军突围，很可能不但杀不出去，部队还会立刻土崩瓦解。 项羽退至阴陵，迷失方向，便向田边的一位老农问路。老农告诉他向左走。不问还不要紧，一问却问出问题，因为这位老农给项羽指的路是错的，左边是沼泽，项羽率部进去，很快就陷进去了。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出沼泽，汉军已经利用这个时间追上来了。 项羽率部一路东撤，走到东城时，百余骑只剩28骑，而汉军追兵数千。项羽知道他已经走不脱了，既然如此，不如与汉军决一死战。 项羽对追随他的28骑说：“【自我起兵，已有数载，其间大小七十余战，未尝败北。然今日竟困于此地，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当与敌决死一战，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 于是项羽将28骑分为四队，面向四方。汉军追至将其包围，在千金万户的刺激下，杀红了眼的汉军仍在源源不断涌上来。汉军的前锋指挥杨喜见项羽浑身是血，想上去和项羽单挑，拍马上前几步，却听项羽一声大喝：“你想单挑吗？”杨喜的三魂七魄顿时被吓掉两魂，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项羽纵马挥戟，带着身边的勇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汉军。 世人皆知项羽的单骑冲杀能力天下无敌，汉军人数虽多，但没有一个有勇气跟项羽单挑，硬生生被逼退了好几里。 项羽冲出重围后，带着剩余的26骑，一路南奔，不多时便来到了乌江边上。项羽抬头看着彼岸，那一年，他和叔父在吴县招募了八千子弟，雄赳赳、气昂昂渡过乌江，逐鹿天下，何等豪迈！想不到今天却混成这副模样，一滴清泪从项羽眼中滚落。 江面上，只见一叶扁舟荡漾而来，靠岸后，一位老者上岸，对项羽一拱手：“我是乌江亭长，在此等候霸王多时了。汉军追兵就在身后，还请霸王赶紧上船，我载你过河！” 渡过乌江就是江东地界，那里是他人生的起点，只要过了河，自己就有机会重新开始。然而项羽却沉吟不决。 乌江亭长急了：“江东地方虽小，纵横也有千里，人口数十万，割据一方，他日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项羽竟然拒绝了：“天要亡我，我还过江做什么？况且，当年江东八千子弟与我渡江西征，如今几近全灭。纵然江东父老怜惜我，我又有何面目面对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就能问心无愧了吗？”说罢，将乌骓马一推，对乌江亭长说：“宝马赠你，你且自行离去吧。” 送走了心爱的乌骓马，项羽回头看着身边仅剩的26骑，胸中涌起一股热血，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背叛，但至少眼前的这26骑不离不弃，陪他走到了最后。 项羽目送乌江亭长远去，而此时，紧追不舍的汉军再次围了上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奔雷一般。项羽和26名骑士下马，脱去沉重的铠甲，放声狂笑，然后拔出腰间的剑，义无反顾的冲向汉军。 没多久，项羽的身边已经倒下了上百具尸体，而他自己已经身负十余处创伤。放眼望去，他的战友已尽数阵亡，只剩他自己了。汉军将士们吓傻了，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项羽望着眼前一位汉军骑将喊道：“来人可是旧友吕马童？” 突然被项羽点名的吕马童不敢正视项羽的目光，伸手一指，对旁边的王翳说：“这就是项王。” 项羽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要我的项上人头。咱们好歹相识一场，我成全你！”说完挥剑自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轰然倒地。一代霸王殒命乌江。 王翳趁机取走项羽的人头，重赏之下，骑兵们蜂拥而上，甚至自相践踏，为争夺首级之功，自相攻杀，数十人为此被杀。最终，王翳、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五人各得一体，五人皆封列侯。项羽所率28骑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楚汉战争就此落幕。 项羽败亡，刘邦获胜，楚地悉平，独鲁不降。刘邦亲率大军而至，到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刘邦知其乃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于是派人持项羽人头以示鲁人，鲁国乃降。刘邦以鲁公之礼葬项羽于谷城，亲为发哀，哭之而去。 每当提起这段故事，我相信读者心中总有一种拧巴感。项羽明明有机会逆风翻盘，为什么不过江，从头来过？ 纵观楚汉这段历史，我们常常会疑惑，项羽手里明明有一手好牌，为什么打到最后却输给了刘邦？ 关于这个问题有很多讨论，有人说项羽不善用人，韩信、英布、范增这些人原本是跟他混的，可结果呢？韩信不受重用，离他而去；英布被他猜忌，最终背叛了他；范增跟他翻脸，负气而去。 有人说项羽过于迷信武力，每到一处动辄屠城，一言不合就要煮人，最终人心离散。 残阳如血，乌江呜咽，西楚霸王的剑锋划过脖颈，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华夏历史的记忆。当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轰然倒下，一个悲剧的时代落幕了，而一个跨越两千年的精神辩论却刚刚开始。 江风猎猎，乌江亭长的渡船近在咫尺，项羽却含笑拒绝，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头颅赠故人，身躯赠追兵，这惊世骇俗的死亡仪式，将“知耻重义”的贵族精神推向极致。 剑锋过处，一个肉体消亡了，一种精神却从此不朽。乌江亭长的小船曾是历史转折的最后一个支点，杜牧的假设充满浪漫：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但王安石冷峻指出：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民心尽失的残酷现实、项羽的拒渡，远非“死要面子”所能概括，八千子弟无一生还的负罪感、战火连年民不聊生的悲悯、贵族不容屈辱的精神基因，共同催生出乌江自刎。当他将头颅赠给故人吕马童时，死亡的仪式感超越了胜负本身，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宣告尊严比生存更高贵。 项羽死后，刘邦以鲁公之礼厚葬，赦免项氏族人，这是胜利者对精神贵族的隐秘敬畏。 司马迁在《史记》中的笔法更耐人寻味，“霸王别姬”的铁血柔情、“东城快战”的骁勇酣畅、“乌江赠头”的慷慨壮烈，这些充满戏剧张力的场景实为司马迁“笔补造化”的艺术创造。当历史真相在垓下之夜的迷雾中模糊，文学却锻造出更永恒的英雄图腾。 项羽之死如一把利刃剖开华夏文明的秘密，刘邦代表务实进取的生存智慧，项羽象征宁折不弯的精神气节。一个奠基了大一统帝国的伟业，一个铸就了文化血脉中的风骨基因。 时间黯淡了无尽精彩，流年老去了多少英雄，当我们回望乌江残阳，那抹血色依然灼目。两千年后，刘邦的未央宫终成黄土，项羽的颈中利剑却仍在风中长鸣。历史记住了坐拥天下的皇帝，人心却永恒祭奠那个乌江畔把尊严举过头顶的败者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