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奇遇记》 第1章 温堡奇事 “闵恩仇,‘曲池’、‘天枢’!” “秦英豪,‘地仓’、‘合谷’!” 一个嘶哑的嗓子低声叫着,叫声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语声从牙缝中蹦出来,似乎是千年万年永恒的诅咒,每个字音上都涂着血和仇恨。 随着她的叫声,突突突突四声响,四道金光闪动,四枚金钱镖连珠发出,射向两块木牌。 这两块木牌的正面反面都绘着同样的全身人形,一块绘的是个威猛粗豪的大汉,旁边写着“闵恩仇”三个字;另一块绘的是个高大瘦削的男子,旁边写着“秦英豪”三个字。人形上清楚注明人体周身穴道,木牌下接有木柄,两个身手矫健的壮汉各持一牌,在演武厅中快步奔走。 大厅东北角一张椅子中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白发老妪,口中喊着闵恩仇、秦英豪及人体穴道的名称。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青年劲装结束,腰间小包里带着十几枚金钱镖,听那老妪喊出穴道名称,他右手急扬,一道金光射出,钉向木牌。两个持牌的壮汉头上都戴着钢丝面罩,身上穿了厚棉袄,外面还罩着一件牛皮背心,手戴皮手套,唯恐那青年失了准头,金钱镖招呼到他们身上。两人蹿高伏低,摇摆木牌,要让他不易打中。 大厅外的窗口,伏着一个妙龄少女、一个青年汉子,各自在窗户口往里窥视。两人见那青年身手不凡,暗器甚准,不由互相对望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讶神色。天空黑沉沉的堆满了乌云,大雨倾盆而下,夹着一阵阵电闪雷鸣,势道吓人。黄豆般大的雨点落在地上,唰唰声响,直溅到窗外的两人身上。 他们都身披油布雨衣,对厅内的事情很感好奇,又再凑眼到窗洞上去看时,只听那老妪说:“准头还将就了,就是没劲儿。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说着慢慢站起来。 那少女拉了那汉子一把,急忙转身,向外院走去。那汉子低声问:“这是什么玩意?”那少女说:“什么玩意?自然是练暗器了。这年轻人的准头算是挺不错的了。”那汉子说:“难道练暗器我也不懂?可是木牌上干嘛要写‘闵恩仇’、‘秦英豪’?”那少女说:“这就有点邪门。你不懂,我怎么就懂了?咱们问爸爸去。” 这少女十八岁左右年纪,一张雪白晶莹的鹅蛋脸,眼珠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充满劲力的活泼青春气息。那汉子一张国字脸,比少女大着六七岁,神情粗犷,脸上生满紫色小疮,相貌有点丑陋,但步履轻捷,精神饱满,英气勃勃。 两人穿过院子,雨越下越大,泼得两人脸上都是水珠。那少女取出手帕抹去脸上水滴,红红白白的脸蛋经水一洗,更显娇嫩。那汉子愣愣望着她,不由呆了。少女侧过头来,故意歪了雨笠,让笠上雨水顺着流入了他的衣领。那汉子看得出神,竟自不觉。那少女噗嗤一笑,轻轻叫了声:“傻瓜!”走进花厅。 花厅东首生了好大一堆火,二十多人团团围着,在火旁烘烤给雨淋湿了的衣物。这群人身穿深色短打衣服,有的身带武器,正是一群物流公司的师傅们。厅上站着三名警员。这三人刚进来避雨,正在解去湿衣服,陡然见到这明艳照人的少女,不由眼前一亮。 那少女走到烤火的人群中间,把一个身材略胖的老人拉在一旁,将刚才在后厅见到的事情悄声说了。那老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精神健旺,顶门微秃,头上略见花白,身高约莫一米六,目光炯炯,凛然有威。他听了那少女的话,眉头一皱,低声呵责:“又去惹是生非!若让人家知觉了,岂不自讨没趣?”那少女吐了吐舌头,笑着说:“爸,这趟陪你老人家出来运货,这可是第十八回挨你的骂啦。”那老人说:“我教你练功夫时,旁人来偷瞧,那怎么啦?” 那少女本来嬉皮笑脸的,听父亲说了这句话,不禁心头一沉。她想起去年有人悄悄在场外偷瞧她父亲演武,父亲明明知道,却不说破,在试发袖箭时突然甩手一箭,将那人打瞎一只眼睛。总算是手下留情,劲道没使足,否则袖箭穿脑而过,那人哪里还有命在?父亲后来说:“偷师窃艺,武林大忌,可比偷窃财物更为人痛恨。” 那少女一想,倒有些后悔,适才不该偷看别人练武,但姑娘家的脾气最是要强好胜,嘴上哪肯服输,嘟着嘴说:“爸,那人的暗器也平常得很,保管没人偷学。”老人脸一沉斥责:“你这丫头,怎么开口就说旁人的玩意不成?”那少女嘻嘻一笑说:“谁叫我是百胜拳岳老板的女儿呢?” 三个在烤火的警员时不时斜眼瞟向那美貌少女,只是他父女俩说话很低,听不到说些什么。那少女最后一句话说得大声了,一警员听到“百胜拳岳老板”六个字,瞧瞧这个老人,又横着眼一扫插在厅口那枝蓝底黑丝线绣成的旗幡,鼻中“哼”了一声,心想:“百胜拳,嘿嘿,好大的口气!” 这老人正是海安物流公司老板岳胜,江湖人称“百胜拳”。那少女是他女儿岳青,跟她一起偷看练暗器的汉子叫周银兵,是岳胜的义子。 周银兵蹲在火堆旁烤火,见警员不住用眼瞟着妹妹,不由心头有气,向他怒目瞪了一眼。其中一警员刚好回过头来,跟他顿时对上了,心想:“你这小子横眉怒目干嘛。”也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周银兵本来就是霹雳火爆的脾气,见对方无礼,当下虎起了脸,直挺挺瞪着那警员。 那警员约莫三十来岁,身高膀宽,一脸精悍之色。他哈哈一笑,向左边的同伴说:“你瞧这小子斗鸡儿似的,是你偷了他婆娘还是怎地?”两警员对着周银兵哈哈大笑起来。 周银兵大怒,霍地站起来,喝道:“你说什么?”那警员笑吟吟说:“小子哎,我说错啦,我给你赔不是。”周银兵性子耿直,听到人家赔不是,也就算了,正要坐下,那警员笑着说:“我知道人家不是偷了你的婆娘,准是丢了你妹子!” 周银兵一跃而起,扑上去就要动手。岳胜喝道:“小兵,坐下!”周银兵一愣,满脸胀得通红,叫道:“干爸,您……您没听见吗?”岳胜淡淡说:“警官们爱说几句玩笑话,又碍着你什么事了?”周银兵对干爸的话向来不敢违拗,狠狠瞪了那警员一眼,慢慢坐了下去。三警员又是一阵大笑,更加肆无忌惮地瞧着岳青,目光中满是淫邪。 岳青见这三人无礼,要待发作,却知父亲素来不肯得罪公家,寻思怎么想个法子,跟这三个臭兵痞打一架。突然电光一闪,照得满厅光亮,接着一个焦雷,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这霹雳便像是打在厅上一般。天上就似开了个缺口,雨水大片大片地泼了下来。雨声中只听门口一人说:“这雨实在大得很了,只得借光在宝地避一避。”一名保姆说:“厅上有火,老板请进吧。” 厅门推开,进来一男一女。男的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背着一个背包,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女的二十三四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俨然是个绝色丽人。岳青本来算是美女,但这位丽人一到,立刻就被比了下去。这二人都没穿雨衣,那美妇身上披着那男子的外衣,已经全身湿透了。那男子携着美妇的手,两人神态亲密,似是对新婚夫妇。 那男子找了一捆麦秆,在地上铺平了,扶着美妇坐下,显得十分温柔体贴。这二人衣饰华贵,美妇头上插着一枝镶珠的黄金凤头钗,那颗珍珠几乎有小拇指大小,光滑浑圆,珠光莹然,甚是珍贵。岳胜暗暗纳罕:“这一带道上很不太平,强贼出没。这对夫妻非富即贵,为何不带保镖,孤单单地赶道?”饶是他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却也猜不透这二人的来路。 第2章 查拳斗警 岳青见那美妇神情委顿,双目红肿,自是途中遇到大雨,十分辛苦,这般穿了湿衣烤火,湿气逼入体内,非生一场大病不可。当下打开背包,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走上去低声说:“这位姐姐,我这套粗布衣服,你换一换。待你烘干衣衫,再换回吧。”那美妇好生感激,向她一笑,站起身来,目光中似乎在向丈夫询问。那男子点点头,也向岳青一笑示谢。那美妇拉了岳青的手,两名女子到后厅去借房换衣服了。 三警员互相一望,脸上现出异样神色,心中都在想象那少妇更衣时定是美不可言。适才和周银兵斗嘴的警员最是大胆,心头发痒,低声说:“我瞧瞧去。”想设法偷看。另一个警员笑着说:“小田,你别胡闹。”小田站起身来,跨出几步,心念一转,又从地上拾起单刀,挂在身上。 周银兵受了他的羞辱,心中一直气愤,见他走向后院,转头见岳胜在闭目养神,又见师傅们都守在货车旁边严行戒备,决不致出乱子,于是跟着小田去了。 小田听到身后脚步响,转过头来,见是周银兵,咧嘴一笑说:“愣小子,你好啊!”周银兵也不肯让,说道:“臭官儿,你好!”小田笑问:“想挨揍,是不是?”周银兵说:“是啊。我干爸不许我打你,咱们悄悄打一架,好不好?” 小田自恃武艺了得,压根没将这个愣头小子放在眼里,只是见他物流公司人多,己方只有三人,若是群殴,定要吃亏。这愣头小子既然要在这里悄悄打架,那是再好也没有,便笑着点头说:“好啊。咱们走远点,如果给你干爸听见了,这场架就打不成喽。” 两人穿过天井,要寻个没人的所在动手。忽见回廊上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穿锦袍,眉清目秀,正是刚才练镖的青年。周银兵心中一动,暗想:“借他的练武厅打架最好不过。”于是上前一抱拳说:“请了。”那青年还了一礼说:“仁兄有何吩咐?”周银兵指着小田说:“我跟这安保员有点过节,想借兄弟的练武厅一用。” 青年好生奇怪,暗想:“你怎知我家有练武厅?”但学武之人,听到旁人要比武打架,可比什么都喜欢,当即连说:“好极!好极!”领着二人走进练武厅。 小田见四壁武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此外沙包、箭靶、石锁、石鼓放得满地,西首地下还安着七十二根梅花桩,暗暗点头,心想:“原来这家人会武,只怕武功还很不错。”向那青年一抱拳说:“在下来贵处避雨,还没请教主人高姓大名。”那青年忙即还礼说:“小弟温文新。请问两位高姓大名。”周银兵抢着说:“我叫周银兵,我干爸是海安物流的岳胜岳老拳师。”说着,向小田瞪了一眼,暗暗得意,心想:“你听了我干爸的名头,可知道厉害了吧。” 温文新拱手说:“久仰。请教这一位。”小田说:“在下田星辰,在警政署任职。”温文新说:“原来是田警官,失敬,失敬!” 周银兵大声说:“少堡主,你就给做个公证。我跟这姓田的公平打一架,不管谁输谁赢,都不许向旁人说起。”他生怕干爸知道了责骂。田星辰哈哈笑着说:“胜了你这个愣头青有狗屁了不起,值得向旁人炫耀吗?来啊,上吧。”说着一捋外套,拉起衣角,在腰带中塞好。周银兵脱下外套,摆了个对拳的架势,双足并拢,双手握拳相对,倒也气定神闲。 田星辰见他这架势是查拳门人跟人动手的起手式,已放下了一大半心,暗想:“这查拳三岁小孩也会,有什么稀罕的?”原来潭、查、花、洪向称“北拳四大家”,指潭腿、查拳、花拳、洪社四派拳术而言,在北方流传极广,任何练拳之人都略知一二,算得是拳术中的入门功夫。田星辰见对手拳法平常,向温文新一笑说:“献丑!”一招“上步野马分鬃”向周银兵打了过去,他使的是太极拳。其时太极门的武功声势甚盛,人人均知是极厉害的内家拳法。 周银兵不敢怠慢,左脚向后踏出,上身转成坐盘式,右手按,左手撩,一招“后叉步撩掌”,出手甚是快捷。田星辰见来招劲道不弱,忙使一招“转身抱虎归山”避开了这一撩。周银兵使招“弓步架打”,右拳呼的一声击出,直扑对方面门。田星辰不及避让,使招“如封似闭”双掌一封。二人拳掌相交,田星辰只觉手腕隐隐生疼,暗想:“这愣头青的蛮力倒大!” 霎时间,二人各展拳法,拆了十余招。温文新站着旁观,见周银兵脚步沉稳,出拳有力。田星辰却身形飘忽,显然轻功颇有根基,使的是太极拳,手脚却甚是迅捷。 斗到酣处,田星辰哈哈一笑,一掌击中周银兵肩头。周银兵飞脚踢去,田星辰侧身闪避,一招“玉女穿梭”,啪的一声,又打中周银兵手臂。周银兵更不理会,抡拳急攻,突然直出一拳,一招“弓步劈打”,砰的一声,打中田星辰胸口。这拳着力极沉,田星辰脚步踉跄,退了几步,终于一跤坐倒。只听旁边一个女子声音娇声说:“好!” 温文新回过头去,只见两个女子站在厅门口,一个是美妇,另一个却是个姑娘。他先前凝神观战,不知身后有人。原来岳青和那美妇换好了衣服经过此处,听到呼斥比武声音,便在门口一望,竟是义兄和兵痞打架,这时见义兄得胜,不由出声喝彩。 田星辰给这拳打的好不疼痛,在女子面前丢脸,更加恼羞成怒,一跃而起,趁着跳跃之势,已经握了单刀在手,上步直劈。周银兵毫不畏惧,仍以查拳空手和他相斗,只是忌惮对方武器锋利,已是闪避多进攻少了。岳青见这警员神情凶恶,已非寻常打架,如同拼命一般,不由有些担心。 那美妇拉了拉她的衣袖说:“咱们走吧。我最讨厌人动手打架啦。”当此情势,岳青哪里肯走,说道:“再看一会。”那美妇眉头一皱,径自走了。 温文新凝神看着田星辰的刀法,又留心观察周银兵闪避和上步抢攻的路子,手上暗扣了一枚金钱镖,若田星辰用刀伤人,他只好出手相救了。 但见周银兵双目死死盯住刀锋,刀锋向东,他的眼睛就跟到东,刀锋向西,他的眼睛就跟到西。但见一刀迎面砍来,他身子略闪,飞脚向对手手腕上踢去。田星辰回刀削足,周银兵长臂急伸,砰的一声,一拳正中田星辰鼻梁骨。田星辰大痛,手脚略缓,周银兵左手挥出,抓住他右腕一拿一扭,将单刀夺过去。 田星辰怕他顺势挥刀削来,忙向后跃,举手往脸上一抹,满手是血。周银兵将单刀往地上一摔,喝问:“你还敢瞎着眼睛骂人不?”田星辰满脸羞惭,不敢作声。温文新上前一拉周银兵的后领,使了个眼色。周银兵尚未会意。温文新大声说:“双方不分胜败。好啦,两位仁兄武功都很高明,小弟佩服得紧……”周银兵叫道:“怎么……怎么是不分胜败?”温文新说:“两位武功各有千秋。周大哥的查拳纯熟,田警官的太极拳和太极刀更是厉害之极。周大哥,你一时侥幸,其实讲真功夫,还得算田警官。”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包巾替田星辰擦去鼻血。周银兵还要再争,岳青愤愤说:“哥,别理他们!咱们走吧。” 周银兵打了田星辰两拳,一口恶气已经出了,但公证人说话含糊,明着袒护对方,倒似自己输了,越想越怒,狠狠瞪了他一眼,随着出去。走到天井,天空轰隆隆一片雷声过去,雷声中夹着温文新、田星辰的大笑声,显然这二人还在背后笑他。 他虽然获胜,但越想越不忿,气呼呼坐在火旁。见岳胜双目似开似闭,睡意甚浓。过了一会,田星辰走了出来,不知跟那两警员说些什么猥亵言语,三人一起哈哈大笑,不时斜目瞟那美貌少妇。 第3章 看走眼啦 这时,岳胜慢慢站起,伸了个懒腰,走到货车旁边检查,忽然叫道:“小兵,你过来。瞧瞧这里怎么了。”周银兵听干爸喊他,忙起身过去。岳胜侧过身子,面向墙壁,伸手整理着货物,低声说:“不长进的东西,你那招‘垫步踹腿’怎么踹偏了?否则哪用得着跟他缠斗这么久?”周银兵吓了一跳,颤声说:“您……您都瞧见啦?”岳胜说:“你别想在我面前捣鬼。他使那招‘提步高探马’时,你干嘛不使‘弓步双推掌’反击?迎面直击,早就赢啦。你就是胆小怕死。”周银兵回想刚才相斗时,开始不知敌人虚实,果然有些害怕,有几招使得太过稳重。看来干爸是装作不知,其实场上一切早已尽收眼底。 岳胜又说:“快进去谢谢那位姓温的少堡主吧。人家年纪虽然比你轻,可有多精明能干。”周银兵大为诧异,叫道:“谢他什么?这姓温的偏心,不是好人!”岳胜冷笑说:“是呀,他是偏心啊。可是他偏心维护的是你周大爷呐。”周银兵满心糊涂,怔怔望着干爸。岳胜低声说:“你打的是什么人?他是警官。咱们是什么人?那是靠人家赏口饭吃的跑腿运货的。警官当真跟你为难起来,咱们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那位少堡主保住了他的面子,叫你这愣小子少了桩后患啊!” 周银兵恍然大悟,连称:“是!是!”奔到后院练武厅中,只见温文新抬手踢腿,在练查拳中的一招“弓步劈打”,正是周银兵刚才用以击中田星辰的那招。他见周银兵进来,脸上一红,急忙收拳。 周银兵抱拳说:“少堡主,我干爸叫我跟你道谢来啦。我起初不明白你是好意,心里还怪你呢。”温文新说:“周大哥,你武功胜过那警员何止十倍?小弟佩服得紧。”周银兵听他称赞自己,甚是高兴,当即跟他谈了起来,问道:“你练的是哪一门功夫?”温文新说:“小弟初学,什么也没学会,谈不上是哪门哪派。适才见周大哥用这招打他,是不是这样?”说着右足踏出,右拳劈打,左手心向上托住右臂。 周银兵刚才以此招取胜,见他比划自己的得意之作,自然兴高采烈,说道:“这招有两句口诀,叫作‘陆海迎门三不顾,劈拳挑打不容宽。’”这两句顺口说出,忽然想起这是家门心法,怎能胡乱说给外人听?忙转口说:“你比划得很对,就是这样的。” 温文新问:“什么叫作‘陆海迎门三不顾’呢?”周银兵说:“这个……这个我可也忘啦。”他不善撒谎,这句话出口,脸也红了。温文新知他不肯说,也就不再多问,只着意结纳,将他捧得晕头转向,全身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周银兵说:“温老弟,咱们也别闹虚文。你使套拳脚给我瞧瞧,倘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我跟你说说,也不枉了今日结交一场。”温文新大喜,说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当下拉开架子,在场中打起拳来,但见他“头趟绳挂一条鞭,二趟十字绕三尖”,使的是十二路潭腿。 这路拳脚使得倒也纯熟,但出拳不正,脚步浮虚,虽然袍袖生风,姿势华丽,若与人动手,却半点不管用。只把周银兵看得暗暗摇头,等他打完“十二趟犀牛望月转回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温老弟,莫怪我直言,教你武艺的师父是耽误了你啦。”正要往下解释,忽见岳青在厅门口一探头说:“哥,爸爸叫你。” 周银兵忙向温文新告辞,回到厅上。只见火堆旁又多了两个避雨的人。一个是中年乞丐,一条极长的刀疤从右眉起斜过鼻子,一直延伸到左边嘴角,在火光照耀下显得面目可怖。另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一张脸脏兮兮的,但是双目炯炯有神。 周银兵向两人望了一眼,也不在意,走到岳胜面前,叫了声:“干爸!”岳胜脸一沉,低声说:“去了这么久,又去卖弄武艺了,是不是?”周银兵说:“啊……没有。这里姓温的主人暗器打的不错,哪知拳脚功夫一点也不成,”岳胜说:“傻小子,你又看走眼啦。凭你这点功夫,就有两个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周银兵嗤的一笑说:“那也不见得。他师父教的十二路潭腿,尽是好看不管用。”岳胜问:“你知他师父是谁?” 周银兵心中暗奇:“干爸没跟那姓温的见过面,又没见他练过拳脚,怎么连他师父是谁也知道了?”当下回答:“不知道,想来是个不中用的江湖骗子。”岳胜冷笑一声,低沉着声音说:“不中用的江湖骗子!嘿嘿,十三年前,你干爸给人砍过一刀、劈过一掌,养了三年伤才康复。那人是谁?”周银兵一惊,说道:“紫金刀客温宏伟!”岳胜低声说:“半点也不错。温宏伟家住山东武定,是万澜物流集团厉总的开山大弟子。这里可正是武定县,主人家姓温。咱们胡乱进来避雨,初时并没留心。你瞧,正梁上绘着什么?” 周银兵抬起头来,只见正梁上金灿灿写着“万丈狂澜”四个大字,那正是万澜物流集团的口号,不由大吃一惊,忙说:“干爸,快抄家伙!咱们撞到仇家窝里来啦。”岳胜淡淡说:“倒也不用忙,温宏伟早给人杀啦。” 周银兵曾听干爸说过当年大败在一人手里,那就是温宏伟。只因这是家门奇耻大辱,干爸后来不提,也就不敢多问,却不知温宏伟原来已死。 周银兵低声问:“是您老人家后来报了仇吗?”岳胜哼了声说:“温宏伟的武功,我再练十年也赶不上。凭我这点玩意,哪能杀得了他?”周银兵大奇,问道:“那么是谁杀了他?”岳胜说:“那位少堡主用金钱镖打木牌上的人形,温宏伟就是给这两人杀的。” 周银兵睁大了眼睛说:“闵恩仇!秦英豪!” 岳胜点了点头,脸上神色阴郁,就像屋外的天空那般黑沉沉的。 周银兵平素对干爸佩服得五体投地,以为当世说到武功,极少有人能强过他了。岂知这时听干爸言语,不但温宏伟的武功远胜于他,而闵恩仇、秦英豪这二人的功夫又在温宏伟之上,不由大为惊诧。低声问:“那闵恩仇、秦英豪是何等样人物?”岳胜说:“闵恩仇武功胜我十倍。只可惜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周银兵舒了口气问:“是病死的吗?”岳胜说:“给人杀死的。”周银兵睁大了眼睛问:“他……他这么厉害,谁能杀得了他?”岳胜说:“射阳名侠秦英豪。” “射阳名侠秦英豪”七字一出口,声音虽低,却大具威严。周银兵胸口一沉,正要说话,猛听门外隐隐传来马蹄声响,大雨中十数匹马急奔而来。那男子与那美妇听到马蹄声,互望一眼,似在强自镇定,但脸上终究露出了惊惶之色。那男子拉着美妇的手,挪动座位,似怕火堆炙热,移远了些。岳胜向外望了一眼,紧了紧腰带。十多匹马奔到堡前,戛然而止。但听数声唿哨,七八匹马绕到了堡后。 岳胜一听哨声,脸上变色,低声说:“定着点儿。”周银兵却极是兴奋,声音发颤,问道:“那话儿来了?”岳胜不再回答,大声喝道:“大伙抄家伙,护住货物!”这句话一喝,海安众人顿时大乱,知道有劫货的黑道强人到来,当即跃起。司机将十余辆货车围成一堆。岳青反而脸有喜色,拔出柳叶刀问:“爸爸,是哪一路的?”岳胜皱眉说:“还不知道。”接着自言自语:“这路朋友好怪,道上也不踩盘子,就这么说到便到。” 一言方罢,只听围墙上托托托接连声响,八名大汉一色黑衣打扮,手执武器,一字排开站在墙头。岳青扬起右臂,就想一枝袖箭射出。岳胜脸色凝重,低声喝道:“别胡来!瞧我眼色行事。”八名黑衣大汉望着厅上众人,一言不发。 砰的一声,大门推开,进来一个汉子,身穿宝蓝色风衣,衣服甚是华丽,但面貌猥琐,缩头缩脑,与一身衣服极不相称。这人抬头望了望天,见大雨倾盆而下,嘿嘿一笑,足尖一点,倏地穿过院子,站在厅口。这下飞跃身形快极,大雨虽密,却只在他肩头打湿了数点。周银兵与岳青对此人本来不以为意,突然见他露了这手轻功,这才生忌惮之心,向岳胜望了一眼。 岳胜拱手说:“请恕老汉眼拙,没曾拜会。朋友尊姓大名,宝寨歇马哪里?” 温文新听到马蹄声,当即暗藏金钱镖,腰悬利刃,来到厅前。见那盗魁手戴碧玉扳指,风衣上闪耀着几粒黄金扣子,左手拿着个翡翠鼻烟壶,不带武器,神情打扮,就如是个土豪暴发户。只听他说:“在下曹虎,老板自是海安物流的岳老板了?” 岳胜抱拳说:“不敢,这外号是江湖朋友给在下脸上贴金。三脚猫的把式,浪得虚名,不足挂齿。”心中暗忖:“曹虎?那是什么人?没听说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第4章 四式怪招 曹虎哈哈一笑,指着站在墙头的一列黑衣汉子说:“弟兄们饿了几天肚子啦,想请岳老板赏口饭吃。”岳胜说:“曹寨主言重了。小兵,取五万过来,请曹寨主赏赐弟兄们。”他这是按江湖规矩行事,但瞧对方的神情声势,决非五万所能打发。 果然曹虎仰天哈哈大笑说:“岳老板出马,一运就是价值三百万的货。姓曹的眼界虽小,区区五万,倒还不放在眼内。”岳胜心中嘀咕:“此人信息倒灵,怎么打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我送的货价值三百万?”眉头一皱,仍按江湖规矩说:“姓岳的本事低微,全凭道上朋友给脸罢了。曹寨主今日虽初见,咱们东边不会西边会,岳某有幸,今日又多交一位朋友了。不知曹寨主有什么吩咐?” 曹虎说:“吩咐嘛是不敢当,只是在下生来见财开眼,钱财打从鼻子下过,不取有伤阴德。但岳老板既开口朋友,闭口朋友,这样吧,在下只取一半,二一添作五,就借一百五十万花差花差好了。”也不等岳胜答话,左手一挥,墙头八名大汉纷纷跃下,奔到厅口。有人问:“都取了?”曹虎说:“不,拿一半,留一半!有屎大家拉,有饭大家吃!”大汉们哄然答应,就往货车走去。 岳胜勃然大怒,见那些大汉从墙头跃下时身手呆滞,并没高手在内,已无担忧之心,淡淡说:“曹寨主是不肯留一点余地了?”曹虎愕然说:“怎么不留余地?我不是说取一半,留一半?哥俩有商有量,公平交易!” 周银兵再也忍耐不住,抢上两步,伸手指着曹虎大声说:“亏你在黑道上行走,没听过海安物流的名字么?”曹虎说:“翻船物流嘛,我小媳妇倒听见过。他妈的,海安物流老子却第一次听见。”身形一晃,忽地欺到厅右,拔下插在货车上的海安镖旗,将旗杆一折两段,掷在地下,随即伸脚在旗上一顿踩。 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劫货的事情常有,却极少有如此做到绝的,如非双方有解不开的死仇,那是决心性命相拼了。海安众人一见之下,顿时大哗。 周银兵更不答话,冲上去一招“踏步击掌”,左掌向他胸口猛击过去。曹虎侧身闪避,说道:“小子,动手么?”左掌反过,急抓他手腕。周银兵变“后插步摆掌”,左手向后勾挂,右掌向上摆举,径击敌人下颚。曹虎头一偏,右拳直击下来。这拳来路极怪,周银兵急忙摆头让开,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但觉拳力沉重,只震得胸背隐隐作痛。周银兵脚步摇晃,险些摔倒,幸亏他身强力壮,下盘马步扎得极稳,忙变“扑腿穿掌”,身子微矮,右腿屈膝蹲下,左掌穿出,那是卸力反攻,查拳的高明招数。 曹虎并不理会,微微一笑,左腿反钩,向后倒踢,这一腿更加古怪。周银兵大骇,急忙蹿上跃避。曹虎右拳直击,喝道:“恭喜发财!”砰的一响,正中他胸口。这拳好厉害,周银兵仰天一跤跌倒,在地下连打了几个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极硬朗的一个小伙子,竟给这拳打得站不起身。群盗哄然喝彩,叫道:“这拳够这愣小子挨的。” 岳胜走上两步,抱拳说:“曹寨主果然好武艺,多谢教训了犬子,也好让他知道江湖上尽多能人。”曹虎笑着说:“我这几下三脚猫算什么玩意,给你岳老板提皮鞋、倒便壶也还挨不上边儿,只好哄哄人家小媳妇。光棍别的不会,你奶奶的,就只会这个,这就请百胜拳赐教!”岳胜见他满脸油光,说话贫嘴滑舌,不折不扣是个泼皮无赖,怎么又练就了这样一身怪异武功,当真奇怪,打定主意先行只守不攻,待认清他拳路再说,当下凝神斜立,双手虚握。 三警员、温文新、海安众人一起凝神观斗,都知这场争斗不但关系到三百万货物的安危,也是岳胜身家性命、一生威望之所系。大厅中人人肃静,只听火堆中柴炭爆裂,发出轻轻的噼啪声。院子中大雨如注,竟无半分停息之意。那男子和美妇并肩低声说话,对岳胜和曹虎的争斗似乎全没留心。 曹虎从怀中取出个晶莹碧绿的翡翠鼻烟壶,伸手指蘸了些鼻烟吸了口,慢慢将鼻烟壶放回怀中,就像赌场上赌徒要下重注之前的姿势一般。他也知岳胜绝非庸手,将衣袖紧了紧,叫道:“光棍祖上不积德,吃饭就得拼老命!他奶奶的这就拼啊!”忽然猱身直上,左拳猛出向岳胜击去。 岳胜待他拳头离胸半尺,一个“白鹤亮翅”,身子已向左转成弓箭步,两臂向后成钩手,呼的一声轻响,倒挥出来,平举反击,使的仍是少林派中极为寻常的查拳,但架式凝稳,出手抬腿之际,甚为老练狠辣。 那男子对海安物流与强盗的争斗本来并不在意,偶然斜眼一瞥,正见到曹虎一足反踢,招式奇特,不由留神观看。那美妇叫道:“丰粮,丰粮!”那男子随口漫应,目光却贯注于二人的拼斗。那美妇伸手摇了摇他肩膀说:“一个糟老头子和一个泼皮混混打架,当真就这么好看吗?”那男子听她话中大有不悦之意,忙转头笑着说:“这混混的拳脚好古怪。”那美妇叹气说:“唉,你们男人,天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杀人打架。”那男子笑着说:“你不许我看,我就不看。那你向着我,让我把你美丽的脸蛋瞧个饱。”那美妇低低一笑,甚为娇媚,果真抬起了头望他。两人四目交投,脸上都充满了柔情蜜意。 这时岳胜与那盗魁已斗得如火如荼,甚为激烈。岳胜的一路查拳堪堪打完,仍占不到半点上风,曹虎的拳脚来来去去只十几招,或伸拳直击,或钩腿反踢,或沉肘擒拿,或劈掌夹腿。三警员看了一阵,早察觉他招数有限,但岳胜居然就是战他不下,都觉好笑。 眼见岳胜使一招“马裆推拳”,跨腿成骑马势,右手抽回,左手向前猛推。田星辰叫道:“沉肘擒拿。”果然不出所料,曹虎手肘一沉,就施擒拿手抓他手腕。岳胜急忙变招,手臂缩回,微微转身。田星辰笑着说:“钩腿反踢!”曹虎果然勾起右腿,向后反踢。岳胜的武功高出田星辰不知多少,田星辰既已事先瞧出,他岂有料不到之理?但说也奇怪,明知对手要钩腿反踢,竟没法以伏招破解。岳胜号称百胜拳,少林派各路拳术全部烂熟于胸,见查拳奈何不得对方,招数一变,突然快打快踢,拳势如风,旁观者顿时目为之眩,他使的是一路燕青拳。 浪子燕青是北宋时期梁山泊好汉,当年相扑之技,天下无对。这路拳法传下来,讲究纵跃起伏,盘拗挑打,全是进手招数。岳胜年纪虽老,身手仍极矫捷,蹿高伏低,宛如狸猫相似。曹虎见敌人变招,仍以那十几招又笨拙又难看的拳脚翻来覆去地使用。 温文新、周银兵、岳青,以及海安师傅们见这盗魁的武功如此古怪,都诧异万分。每个人到此时都已料到他下一招是伸拳直击,还是劈掌夹腿,心里不禁都随着田星辰叫了出来,但岳胜竟奈何他不得。只见岳胜“上步进肘掴身拳”、“迎面抢快打三拳”、“左右跨打”、“反身裁锤”、“踢腿撩阴十字拳”,一招接一招,犹如门外的狂风暴雨一般。但曹虎只一招毛手毛脚地伸臂直击,就将他所有巧妙的招式尽数破解了。 那破衣乞丐和男孩一直蜷缩在屋内角落,瞧着岳胜和曹虎比武。乞丐低声说:“你仔细瞧好那个强盗,要瞧仔细了,千万别忘了他的相貌!”男孩问:“干嘛要瞧他?”乞丐说:“你记着这人,永远别忘记了。”男孩问:“他是个大坏人么?”乞丐咬牙切齿说:“阴差阳错,叫咱们在这里撞见了他。你瞧清楚了,可别让他知觉。” 过了一会,乞丐又说:“你总说功夫练得不顺手,你仔细瞧着他,也许就对了。”男孩问:“为什么呀?”乞丐眼中微有泪光,低声说:“现在还不能说,等你年纪大了,武艺练好了,我原原本本说给你听。” 男孩看曹虎拳打脚踢,姿势极其难看,但隐隐似有所悟,忽然叫出声来。乞丐忙说:“别大声嚷嚷。”男孩“嗯”了声答应,低声说:“这个人的拳脚我有些懂啦。”乞丐说:“不错,你好好瞧着。你那本《北斗秘籍》前面缺了两页,所以你总说练不顺。那缺了的两页,就在这曹虎身上。” 男孩吃了一惊,小脸蛋上现出一些红晕,目不转睛地望着曹虎,又问:“怎么会在他身上?”乞丐说:“将来会跟你说。这家伙本来不会什么武功,但得了两页纸,学会了十几招残缺不全的拳法,竟能跟鼎鼎有名的老拳师打成平手,你想想,那《北斗秘籍》共有三百多页,等你将来学会了,学全了,能有多大的本事。”男孩听了心中激动,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第5章 巨腾集团 场中虽是两人比武,但可看的却只一人。曹虎来来去去这十几招,大家委实都瞧得厌了。岳胜的拳招却变幻百出,花式似乎无穷无尽。一套燕青拳奈何不了对方,忽然拳法又变,使出一套鲁智深醉跌。但见他如疯如癫,似醉似狂,忽而卧倒,忽而跃起,“罗汉斜卧”、“仙人渴盹”,这路拳法似是瞎打乱踢,其实精彩之极。这时曹虎那十几招笨拳却渐渐不管事了,对方拳脚来路也看不明白,不由心下着慌。猛听岳胜喝声:“着!”一脚“鲤鱼翻身搅丝腿”正好踢在他腰间。曹虎痛得弯下了腰。 岳胜知对方功夫了得,这脚虽中要害,只怕仍难令他身受重伤。倘若平常比武较量,胜了这腿自也可以收手,但这番争斗关系三百万货物,怎容敌人喘息片刻?若是争端重起,也未必定能再胜,当下得理不让人,纵身上前,一腿拐子脚又往他后心踢去。 群盗齐声大哗。曹虎忽然一脚钩腿反踢,来势变幻无方,岳胜虽阅历丰富,竟见不及此,给他这腿踢中小腹,仰天一跤直摔出去。岳青与周银兵双双抢上扶起。但见他面如白纸,连声咳嗽,只说:“拼死护货!” 群盗人多,除曹虎外虽无高手,但岳青与周银兵要分心照料岳胜,给群盗两下里一攻,情势登见危急。温文新拔出单刀,叫道:“三位警官,咱们动手吧!”田星辰说:“好,赶走强盗再说。”四个生力军加入战团。 温文新见岳青给两名盗伙用武器封住了,渐渐施展不开手脚,当即抢上,喝道:“男子汉欺负姑娘,还要两个打一个,不害臊么?”唰的一刀,往那高个盗伙头上砍去。那人挥鞭招架,几个回合,温文新刀中夹掌,左手一掌抹在他胸口,将他击得直掼出去。岳青喘息说:“行了,这一个让我来料理。”温文新一笑退开,去帮助周银兵,三刀两掌,又打发了一名盗伙。周银兵感激之余,很钦佩干爸眼光,这位少堡主的武功果然远胜自己。 这么一来,厅上情势变换,群盗纷纷败退,抢着往门口奔出。猛听一人清声长啸,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话说。”众人斗得正紧,没人理会。温文新突见人影一晃,一人伸掌在面前摇动,当即举刀削去,那人右手一钩一带,已将他单刀夺过往地下摔落。温文新大惊,急忙跃后,瞧那人时,却是那服饰华贵的男子。 那男子大踏步走入人丛,双手钩拿拍打,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武器落了一地,都让他施展小擒拿手法夺过抛落。群盗与物流师傅们惊骇之下各自跃开,呆呆望着他。曹虎一愕,忽然记起了十余年前之事,叫道:“李董!是你?”那男子想不起他是谁,好奇问:“你认得我?”曹虎笑着说:“十三年前在天竺山,小的服侍过您。”那男子低头一想,恍然记起,说道:“是了,你是那个医生!怎么学了一身武功,做起寨主来啦?”曹虎上前请了个安说:“多谢您栽培。” 这男子正是巨腾集团董事长李丰粮。 李丰粮双目自左至右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又自右至左地横扫过来,再向天井中倾盆而下的大雨望了一眼,眼光终于停在货车上,说道:“老曹,今天的买卖你可是赔定啦。”曹虎陪笑说:“您别见怪,也是弟兄们少口饭吃,走投无路,这才干起这没本钱买卖来。我们改过自新,不敢忘了李董的恩德。”李丰粮哈哈大笑说:“怎么跟我闹起虚文来啦?老曹,你拿五十万走,够不够使了?”曹虎一怔,陪笑说:“您老人家开玩笑啦。”李丰粮说:“开什么玩笑?这里三百万,我拿一半一百五十万,余下的你拿五十万,还有一百万你说怎么分?” 曹虎喜出望外,忙说:“您老人家一并随手带去就是了,还分什么?”李丰粮摇头说:“那不成话,这哪里还有江湖义气?适才我们进来避雨,我……我……我夫人衣服湿了……”那美妇听他说“我夫人”三字,脸上一红,神态微现忸怩,向李丰粮微微一笑。李丰粮报以一笑,继续说:“海安物流这位姑娘借衣服给她,这番情分不能不报,咱们给岳姑娘留五十万。还有,三位警官在此,见者有份,每人分十万两。余下二十万,就送给此间主人。你说我这样分法公不公道?”曹虎连连鼓掌,大叫:“公道之极,公道之极!我早说李董是天下第一等慷慨豪爽的大英雄。” 岳胜、周银兵、岳青等听李丰粮侃侃而谈,旁若无人,倒似这三百万货物已是他囊中之物一般。岳胜身受重伤,这么一气,更险欲晕去。周银兵连问:“怎么办?怎么办?”岳青怒道:“什么怎么办!”弯腰拾起地下单刀,叫道:“姓李的,你当我们是死人吗!”说着扬起单刀,径往李丰粮扑去。 李丰粮笑着说:“你别逼我动手,我夫人可要喝醋的。”那美妇啐了一口,笑骂:“贫嘴!”但似对他轻薄口吻甚为喜爱。岳青听他言语无礼,更是恼怒,上步一刀,拦腰横砍。李丰粮笑着说:“哎哟,不好,我夫人可不许我跟女人打架。”手指在她刀背上一击,岳青拿捏不住,脱手撤刀。李丰粮手法快极,右手抢过刀柄,左手已拿住她手腕,举起刀来,作势要往她头颈中砍下,口中却叹道:“似这般羞花闭月貌,怎叫我不做惜玉怜香人!” 温文新和周银兵见他戏弄岳青,双双抢出。温文新右手一扬,一枝金钱镖取他左身。周银兵急了,来不及拾取地下武器,飞脚就踢他后心。李丰粮倏地回身,撤刀擒拿,抓住他足踝,往上一提。周银兵身子倒转,只感腿上一阵剧痛,失声大叫,却是那枝金钱镖打进了他右腿。李丰粮挥手抖出,周银兵的身子犹如一柄扫帚般横扫出去,正撞在岳青腿上,两人跌在一起。众人见他戏耍二人,如弄婴儿,哪里还敢上前? 李丰粮说:“老曹,你把货物就照我说的那么分了,匀辆车给我,我们两口子身有急事,得冒雨赶路。”曹虎大喜,连声答应。群盗从货车中取出货物,一半一百五十万堆成一大堆,此外五十万的堆了两堆,三堆十万的、一堆二十万的,分别堆在地下,向司机喝道:“乖乖赶路吧!” 北道上有规矩,绿林豪客劫货抢银,却不伤害司机,甚至跑腿费和伙食费也依常例照给,但若司机不听嘱咐,自然又作别论。司机们见了这等情势,哪敢不依,将一百五十万货物装上了车子,冒着大雨,将货车一辆辆运出去。 岳胜见货车出去一辆,心里就发一阵疼,只见一辆货车赶到厅前,司机开了车门,李丰粮扶着美妇便要上车。只要货车一行,岳胜就身败名裂,倾家荡产,一世辛苦付于流水了。他颤巍巍站起,突然纵身叫道:“我和你拼了!”双手犹如铁钩,猛往李丰粮脸上抓去。那美妇看得害怕,吓得大声惊叫。李丰粮侧身出掌,击向他肩头。岳胜倘若未受重伤,这掌自然打他不着,但此时全身筋骨不听使唤,眼见掌到,竟然不能闪避,砰的一声飞起,向院子中跌了出去。 猛听一人嗓子低沉,嘿嘿嘿三下冷笑。 这三声冷笑传进厅来,李丰粮和那美妇顿时便如听见了世上最可怕的声音一般,二人面如白纸,身子发颤。李丰粮出力推那美妇背心,将那美妇推入车中,飞身而起,跨上一旁的骏马,双腿急夹,挥鞭催马快走。哪知他连连挥鞭,这高头骏马只跨出两步,突然停住,再也不能向前半尺。 众人站在厅门口,从水帘一般的大雨中望出去。只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大汉,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左手轻轻扯住骏马的后缰,右手牢牢按住那辆车。那匹骏马给李丰粮催得急了,低头弓腰,四蹄一起发劲。司机也在拼命开车。但大汉拉着骏马、按着车后,骏马和车竟似钉牢在地下一般,动也不动。 那大汉冷笑一声。李丰粮尚自迟疑,车中美妇已跨出车来,向那大汉瞧也不瞧,昂然走进厅去。李丰粮慢慢下车,也跟着进厅。他全身给雨淋得湿透,却似丝毫不觉,目光呆滞,失魂落魄一般。那美妇招手叫他过去,坐在她身边。 那大汉大踏步进厅,坐在火堆旁,向旁人一眼不瞧,将背上的女孩轻轻放下。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双颊通红,闭着双眼。那大汉怕冷坏了女孩,抱着她在火边烤火。那女孩正自沉沉熟睡,脸色白里透红,甚是可爱,长长的睫毛旁却挂着两颗泪珠。 岳青、周银兵和温文新三人扶着岳胜起来,见李丰粮对那大汉如此害怕,都是又惊又喜。岳青问:“爸爸,你伤处还好么?这……这人是谁?”岳胜说:“他……他就是……射……射阳名……侠……射阳名侠秦英豪……”一句话刚说完,已痛得晕了过去。大厅上,海安物流的师傅们集在东首,曹虎与群盗集在西首,三警员与温文新站在椅子后,各人目光都瞧着秦英豪、李丰粮与美妇三人。 秦英豪凝视怀中的女孩,脸上爱怜横溢,充满着慈爱和柔情,众人若不是适才见到他一手抓住大车,一手扯住骏马,端得神力惊人,真难相信此人身负绝世武功。 那美妇神态自若,呆呆望着火堆,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只有极细心之人,才见到她嘴唇微微颤动,显得心里甚为不安。 李丰粮脸如白纸,望着院子中的大雨。 三个人的目光瞧着三处,谁也不瞧谁一眼,各自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但三人心中,却如波涛汹涌,有大哀伤,有大决心,也有大恐惧。 第6章 风雪杀机 秦英豪望着怀里女儿那张甜美秀丽的脸蛋,脑海中浮现起六年前的往事。这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但好像是昨天刚发生一样,一切全清清楚楚。眼前下着倾盆大雨,六年前的那天,下的却是雪,漫山遍野鹅毛般的大雪。 那是在陕西山阳的鹘岭道路上,时近岁晚,道上行人稀少,秦英豪骑着一匹高头长腿的黄马,控辔北行。十数年前的腊月,他和闵刀王在天竺山大顶峰比武,以毒刀误伤了闵恩仇。闵夫人自刎殉夫。他与闵恩仇武功相当,豪气相投,两人化敌为友,相敬相重,岂知一招之失,竟伤了这位生平唯一知己。他是当世大侠,纵横海内,直到遇上了闵恩仇,才遇上了真正的对手,才真正的肝胆相照。秦英豪为了此事,十二年来始终耿耿于怀,郁郁寡欢。 闵恩仇夫妇逝世十二年周年将近,秦英豪去年这时曾去祭拜过亡友夫妇之墓,见墓砖有些残破了,拿了些钱叫人修葺。这时左右无事,又千里迢迢从射阳赶来,他要再到亡友夫妇墓前去察看,残破处是否已经修好。风雪残年,马上黄昏,秦英豪越近山阳,心越沉重。他纵马缓行,心中在想:“当年若不是一招失手,今日与闵兄夫妇三骑漫游天下,叫贪官污吏、土豪贼匪,无不心惊胆碎。那是何等快意!” 正自出神,忽然听到身后车轮压雪,一个司机驾车而行,一辆豪车从白茫茫的雪原上冲风冒雪,疾行而来。大车从秦英豪身旁掠过,忽听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爸爸,到了维京,你得陪我去各个风景区玩玩儿……”这是江南姑娘极柔极清的语声,在这西北茫茫雪原上,甚不相衬。 突然,车前轮驶进一个凹槽,顿时向前蹶踬。那司机下车来,托住前厢,随手上提,跟着一跃回到车上,继续驰行。秦英豪暗暗诧异:“司机这一提一跃,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看来是位风尘奇士,怎么去跑车子了?” 思算未定,只听脚步声响,后面一个农民工挑了一担行李,迈开大步赶了上来。这担行李压的一根枣木扁担直弯下去,颇为沉重,但那农民工行若无事,在雪地里快步而行,落脚甚轻。秦英豪更加奇怪:“这农民工非但力大,而且轻功了得。”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这农民工似在追踪前面那车,看来会有凶杀寻仇之事。”当下提着马缰,不疾不徐地遥遥跟在豪车后面,要待看个究竟。 行出数里,见那农民工虽肩上压着沉重行李,仍奔跑如飞。忽听身后铜片叮叮当当响,一个汉子挑着一副馄饨担子,虚飘飘赶来。这人在雪中行走,落步甚轻,轻功之佳,武林中甚为罕见。秦英豪寻思:“又多了一个。这人是哪一派的?”但见他斗笠和蓑衣上罩满了白雪,在风中一晃一飘,走得歪歪斜斜,顿时想起:“这身轻功是大化所的功夫。” 行了七八里路,天色黑下来,来到一个小市集。秦英豪见豪车停在一家饭店前面,于是进店借宿。饭店甚小,集上就此一家。客商们都挤在厅上取暖喝酒,司机、农民工、馄饨贩子都在其内。 秦英豪虽名满天下,但近十年来隐居射阳,武林中认识他的人不多。那司机、农民工、馄饨贩子他都不相识,于是默然坐在一张小桌旁,要了酒饭,见那三人分别喝酒用饭,互不招呼,瞧来似乎并非一路。 忽听内院一个人大声说:“方主任、方姑娘,小地方委屈点儿,只好在外边厅上用饭。”棉帘掀开,服务员引着一名达官、一位姑娘来到厅上。本来坐着的客商见到达官,纷纷起立。秦英豪并不理会,自顾自喝酒。只见那达官穿着酱色缎面狐皮外套,相貌甚是英俊。那姑娘相貌娇美,肤色白腻,双眼灵动,樱红小嘴,别说西北罕有如此佳丽,即令江南也是少有。她身穿一件葱绿织锦的皮袄,颜色鲜艳,但在她容光映照下,再灿烂的锦缎也显得黯然无色。 众人眼前一亮,不由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有的讪讪地竟自退到了廊下,厅上顿时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服务员一叠连声叫唤,送饭送酒,极为殷勤。秦英豪听他叫喊酒菜时中气充沛,不觉留神,瞧他身形步法,显然是个会家子,又见他两边“太阳穴”微微凸出,竟然内功有颇深造诣,不由更加奇怪,暗想:“这批人必有重大图谋,左右闲着,就瞧瞧热闹,且看他们干的是好事还是歹事。不知跟这官儿有干系没有?” 这一留神,不免向那达官与姑娘多看了几眼。那达官忽然一拍桌子,发作起来,指着秦英豪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见了本官不回避也就罢了,贼眼还骨碌碌地瞧个不休。我看你粗手大脚,生成一副贼相,再瞧一眼,拿片子送到局子里去打你个皮开肉绽。”秦英豪低头喝酒,并不理会。那达官更加怒了,叫道:“你请安赔礼也不会么?这等大剌剌坐着。” 那姑娘柔声劝说:“爸,你犯得着生这么大气?乡下人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何必跟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呐,喝了这杯吧。”说着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那达官咕嘟一口喝干,似乎将怒气和酒吞服了,横了秦英豪一眼,见他低头不语,想是怕了,于是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跟女儿随意说笑,话中说的都是到了维京后,补上了官便怎样怎样,瞧神情似是一名赴京谋干的候补官员。 说话间大门推开,飘进一片风雪,跟着又走进一位官员来。这人生得精瘦,肤色蜡黄,远没先前那官儿的气派十足。他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又和崎骏兄在这里撞见,真是巧之极矣!”说着抢过来与那名叫方崎骏的达官行礼相见。 方家父女一起站起,方崎骏拱手说:“法官侯,幸会幸会!一起坐吧。”那法官侯谢了,坐在桌边。服务员添上杯筷,传酒呼菜。 秦英豪心想:“连这个法官侯,一共是五个高手了。这姓方的父女看不出有什么武功。会不会大智若愚,竟让我走了眼呢?”想到此处,不禁暗自警戒,不敢向他们多瞧一眼。他一生所历风险多过常人百倍,此刻不由心惊:“这几人说不定是冲着我而来。他们成群结党,一起上来倒是难斗。不知前面是否更有高手?”只听法官侯与方崎骏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中升迁降谪的轶闻。 廊下农民工和馄饨贩子却突然大声吵嚷起来。两人争的是世上有没有当真削铁如泥的宝剑宝刀。农民工说:“什么削铁如泥,胡吹大气!那宝刀也不过锋利点儿,当真就这么神?”馄饨贩子说:“你见过多少世面了?知道什么?宝刀就是宝刀,若不是怕吓坏了你,我就拿一口让你开开眼界。”农民工吵嚷:“你有宝刀?呸,做你的清秋大梦!有宝刀也不烧馄饨啦!只怕磨不利的钝柴刀、锈菜刀,倒有这么一把两把!”众人都大笑起来。 馄饨贩子气呼呼地从担儿里取出一把刀来,绿皮鞘子金吞口,模样不凡。他唰地拔刀出鞘,寒光逼人,果然好一口利刃。众人都称赞:“好刀!”馄饨贩子拿起刀来,挥刀作势向农民工砍去。农民工抱头大叫:“我的妈呀!”急忙避开,众人又一阵哄笑。 秦英豪瞧了二人神情,心想:“这两人果是一路。这么串戏,却不是演给我看的?” 馄饨贩子说:“有上好菜刀柴刀,请借一把。”服务员应声走入后厨,取了一把菜刀出来。馄饨贩子说:“你拿稳了!”服务员将菜刀高高举起。馄饨贩子横刀挥去,铛的一声,菜刀断为两截,上半截当啷一声落地。众人齐声喝彩:“果是宝刀!” 馄饨贩子得意洋洋,大声吹嘘,说他这柄刀如何厉害,如何名贵。廊下众人脸现仰慕之色,津津有味地听着。方崎骏听他说了一会,忍不住哼了一声,脸现不屑之色。 法官侯说:“崎骏兄,这柄刀确也称得上个‘宝’字了,想不到贩夫走卒之徒居然身怀这等利器。”言下甚是可惜。方崎骏说:“利则利矣,宝则未必。”法官侯说:“崎骏兄此言差矣!你瞧此刀削铁如泥,世上哪里更有胜于此刀的呢?”方崎骏说:“你这就未免少见多怪了,方某就……”还待再说下去,方姑娘方玲忽然插口说:“爸,你喝多啦。快吃了饭去睡吧。” 方崎骏笑着说:“嘿,女孩家就爱管你老子。”说着却真的要饭吃,不再喝酒。法官侯又说:“兄弟今日总算开了眼界,这等宝刀,兄台想来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方崎骏冷笑说:“胜于此刀十倍的也常常见到。”法官侯哈哈大笑说:“取笑,取笑!兄台是位文官,又见过什么宝刀来?” 馄饨贩子听到了二人对答,大声说:“世上若有更胜得此刀的宝刀,我宁愿把头割下来送他!吹大气又谁不会啦?嘿,我说我儿子也要去维京做官哩。你们信不信啊?”众人忙喝道:“胡说,快闭嘴!” 第7章 宝刀美人 方崎骏气得脸也白了,霍地站起,大踏步走向房中。方玲连叫:“爸爸!爸爸!”方崎骏盛怒之下哪里理会,片刻间捧了一柄三尺来长的刀出来。但见刀鞘乌沉沉的,也无异处。他大声说:“喂,卖馄饨的,我这里有把刀,跟你的比一下,你输了可得割脑袋。”馄饨贩子问:“倘若您输了呢?”方崎骏生气说:“我也把脑袋割与你。”方玲说:“爸,你喝多啦,跟他们有什么说的?回房去吧!” 方崎骏若有所悟,“哼”了一声,捧着刀转身回房。馄饨贩子见他意欲进房,又激一句:“若是您输了,我们怎敢要您的脑袋?不如您招我做个女婿吧!”众人有的哄然大笑,有的斥他胡说。方玲气得满脸通红,不再相劝,赌气回房去了。 方崎骏缓缓抽刀出鞘,刃口只露出半尺,已见冷森森的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待那刀刃拔出鞘来,寒光闪烁不定,耀得众人眼也花了。方崎骏不理那馄饨贩子,只跟法官侯说话,说道:“兄台,我这口刀有名叫作大夏龙雀刀,为五胡十六国时期大夏国王赫连勃勃所铸,与春秋欧冶子所铸湛卢剑齐名。你瞧清楚了。” 馄饨贩子凑近看去,见刀柄用金丝银丝镶着一钩眉毛月之形,说道:“您的刀好,我的好像及不上。就不用比了吧。” 秦英豪见众人言语相激,方崎骏取出宝刀,心下已自了然,原来这几人均是为这口宝刀而来。学武之士把宝剑利刃看得犹如性命一般,身怀利器,等于武功增强数倍。他有如此一口宝刀,无怪众人眼红。不过他是文官,这刀却从何处得来?这些人却又如何知晓?秦英豪初时提防这几人阴谋对付自己,一直深自戒备,现下既知他们是想夺宝刀,心下坦然,顿时从局中人变成了旁观客。但见宝刀一出鞘,法官侯、服务员、农民工、司机、馄饨贩子一起凑拢。秦英豪知道这五人均欲得刀,但碍着旁人武功了得,这才不敢贸然动手,否则以方崎骏手无缚鸡之力,这把刀早已让人夺去,哪里等得到今日? 方崎骏恨那馄饨贩子口齿轻薄,本要比试,但见他那把刀锋锐无比,也非常物,倘若斗个两败俱伤,岂非损伤了至宝?于是说:“你知道就好,下次可还敢胡说八道么?”正要还刀入鞘,法官侯突然一伸手,将刀夺过,咔嚓一声轻响,与馄饨贩子手中利刃相交,馄饨贩子的刀刃断为两截,接着又是铛的一响,上半截刀身落地。馄饨贩子、农民工、司机、服务员四人一起抢过,将法官侯四下围住。法官侯虽然宝刀在手,却寡不敌众,将刀还给了方崎骏,竖起拇指称赞:“好刀,好刀!”方崎骏脸上变色,责备:“咳,你也太过鲁莽了!”见宝刀无恙,这才喜滋滋地还刀入鞘,回房安睡。 秦英豪知适才五人激方崎骏取刀相试,那是要验明宝刀的正身,不出一日,五人就有一场流血争斗。他虽侠义为怀,但见那方崎骏横行霸道,不是好人,这把刀只怕也是巧取豪夺而得,心想我自去祭墓,不必理会他们如何黑吃黑夺刀。 次日早晨起来,只见方崎骏已然起行,馄饨贩子等固然都已不在店内,连那服务员也已离去。一问之下,这人果然是昨天傍晚才到的恶客,付了点钱给老板,要在店里乔装服务员。秦英豪暗暗叹息:“常言说:谩藏诲盗。果然不错。”结了账,上马便行。 驰出二十余里,忽听西边山谷中传来一阵阵浪涛声,其中还夹着一个女子声音惨呼:“救命!”正是方玲的声音。秦英豪心想:“这些恶贼夺了刀还想害人,这可不能不管。”一跃下马,展开轻身功夫循声赶去,转过两个弯,只见雪地里殷红一片,方崎骏身首异处,死在当地。那柄龙雀宝刀横在他身畔,五个人谁也不敢伸手先拿。方玲却给馄饨贩子抓住了双手,挣扎不得。 秦英豪隐身一块松树后,察看动静。只听法官侯说:“宝刀只一把,却有五个人想要,怎么办?”那农民工说:“凭功夫分上下,胜者得刀,公平交易。”法官侯向方玲瞧了一眼,说道:“宝刀美人,都挺难得。”馄饨贩子说:“我不争宝刀,要了这姑娘就是啦。”服务员冷笑说:“也不见得有这么便宜事。武功第一的得宝刀,第二的得美人。”农民工、司机齐声说:“对,就这么着。”服务员向馄饨贩子说:“老兄,劳驾放开手,说不定在下功夫第二,这是我的老婆!别先给你揩油了去。”法官侯笑着说:“正是!”转头厉声向方玲说:“你敢再嚷一声,老子先砍你一刀再说!”馄饨贩子放开了手。方玲伏在父亲尸身上,呜呜咽咽地哭泣。那司机笑着说:“小嫚嫚,别哭了。待会就有你乐的啦!”伸手去摸她脸,神色轻薄。 秦英豪瞧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大踏步从松树后走了出来,低沉着嗓子喝道:“下流东西,都给我滚!”五人吃了一惊,齐声喝问:“你是谁?”秦英豪生性不爱多话,挥了挥手,喝道:“一起滚!”馄饨贩子性子最为暴躁,纵身跃起,双掌当胸击去,喝道:“你给我滚!”秦英豪左掌挥出,以硬力接他硬力,一推一挥,那馄饨贩子腾空直飞出去,摔在丈许之外,半天爬不起身。 其余四人见他如此神勇,无不骇然,过了半晌,不约而同问:“你是谁?”秦英豪又挥了挥手,这次连“滚”字也不说了。 那司机从腰间取出一根软鞭,农民工横过扁担,左右扑上。秦英豪知这五人都非庸手,联合攻来,一时之间不易取胜,因此一出手就是狠招,侧身避过软鞭,右手疾伸,已抓住扁担一端,运力挥抖,咔嚓一响,枣木扁担断成两截,左脚飞出,将那司机踢了一个筋斗。农民工欲待退开,秦英豪长臂伸处,已抓住他后领,大喝一声,奋力掷出,那农民工犹似风筝断线,竟跌出数丈外,腾的一响,结结实实撞在松树上。两人受伤摔倒,一时爬不起身。 法官侯知道难敌,连说:“佩服,佩服!这宝刀该归阁下。”一边说一边俯身拾起宝刀,双手递过。秦英豪说:“我不要,你还给原主!”法官侯一怔,心想:“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人?”一抬头,看清了他神威凛凛的脸,突然想起,说道:“原来是射阳名侠!”秦英豪点了点头。法官侯说:“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栽在射阳名侠手里,还有什么话说?”又将宝刀递上,说道:“在下山阳李西川,曾在商洛法院做过法官,三生有幸得逢当世大侠。这宝刀请秦大侠处置吧!”秦英豪最不喜别人话多,心想拿过之后再交给方姑娘便是,伸手握住刀柄。 他正要提手,突听嗤嗤两声轻响,腿上微微一疼。李西川跃开丈余,向前飞跑,叫道:“他中了我的绝门毒针,快缠住他!”秦英豪听到“绝门毒针”四字,口中“哦”了一声,暗想:“山阳李家的毒针天下闻名,今番中了他的诡计。”心知这暗器剧毒无比,当下深吸一口气,飞奔而前,顷刻间赶上李西川,一把抓住,伸指在他胁下一戳,已闭住了他穴道,抛在地下。 农民工、司机等人本已一败涂地,忽听敌人中了毒针,无不喜出望外,远远围着,均不逼近,要待他毒发自毙。秦英豪一口气不敢吞吐,展开轻功,疾向农民工赶去。农民工吓得魂飞魄散,舍命狂奔。秦英豪赶到他身后,右掌击去,正中背心,顿时将他五脏震裂。此掌击出后脚下片刻不停,瞬息间追到司机身前。那司机挥动软鞭护身,只盼抵挡得十招八招,挨到他身上毒性发作。秦英豪哪里与他拆什么招,蒲扇般大手伸出,抓住软鞭鞭梢,神力到处,一夺一挥,软鞭倒转过来,将他打得脑浆迸裂。 秦英豪连毙二人,脚上已自发麻,此是生死关头,不容有片刻喘息,但见服务员与馄饨贩子都已在数十丈外,二人是一般的心思,尽力远远逃开,以待敌人不支。秦英豪本来不欲伤人性命,但此时只要留下一个活口,自己毒发跌倒,就是把自己性命交在他手里。于是咬紧牙关,手握软鞭,追赶服务员。那服务员甚为狡猾,尽拣泥沟陷坑中奔跑。但秦英豪的轻功何等了得,踏雪无痕,一转眼已自追上。服务员眼见难逃,回身提着匕首扑到。秦英豪立刻回头转身,向后一脚倒踹,瞧也不瞧,立即提气追赶馄饨贩子。他这脚正中服务员心窝,踢得他口中狂喷鲜血,仰天立毙。 馄饨贩子武功虽不甚强,但大化所轻功却是武林一绝。秦英豪一路追奔,毒气发作更快,脚步已自蹒跚,竟追赶不上。馄饨贩子见他一颠一踬,心中大喜,暗想:“老天保佑,叫我唾手而得宝刀美人。”思念未定,突听半空呼呼风响,一条黑黝黝的东西横空而至,待欲闪躲,已然不及。原来秦英豪知道追他不上,最后奋起神力,掷出软鞭。这条钢铸软鞭从面门直打到小腹,馄饨贩子立时尸横雪地。此时秦英豪也已支撑不住,终于一跤摔倒。 第8章 追思前缘 方玲伏在父亲尸上,眼见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吓得呆了,最后见秦英豪倒下,忙走上相扶,但秦英豪身躯高大,她娇弱无力,又怎扶得起来?秦英豪神智尚清,下半身却已麻木,指着李西川说:“搜他身边,取解药给我服。”方玲依言搜索,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瓷瓶,问秦英豪:“是这个么?”秦英豪昏昏沉沉,已自难辨,说道:“不管是不是,服……服了再说。” 方玲拔开瓶塞,将小半瓶黄色药粉倒在左掌,送入秦英豪口里。秦英豪用力吞下,说道:“快将他杀了!”方玲大吃一惊,说道:“我……我不敢……杀人。”秦英豪厉声说:“他是你杀父仇人!”方玲仍然说:“我……我不敢……”秦英豪说:“再过几个小时,他穴道自解。我受伤很重……那时咱两人死无葬身之地……” 方玲双手提起宝刀,拔出刀鞘,眼见李西川眼中露出哀求之色,她自小杀鸡杀鱼也不敢,这杀人的一刀如何砍得下去? 秦英豪大喝:“你不杀他,便是杀我!”他声如巨雷,把方玲吓了一跳,身子一颤,宝刀脱手掉下。这刀砍金断玉,刃口正好对准李西川的脑袋。只听方玲与李西川同声大叫,一个昏晕,软软摔下,跌在秦英豪身上,另一个的脑袋已让宝刀劈开。 秦英豪想到此处,怀中女儿已经醒来,哭着问:“爸爸,找到妈妈了吗?”秦英豪还没回答,那女孩一转头,陡然见到火堆旁的美妇,张开双臂,大叫:“是妈妈!是妈妈!佳茵要妈妈抱!”欢然喜跃,要那美妇来抱。 四周众人听那女孩先叫秦英豪“爸爸”,又叫那美妇“妈妈”,都大感惊异,心想这美妇明明是李丰粮之妻,怎么又会是秦英豪女儿的妈妈?那女孩这两声妈妈一叫,大厅中紧张的气氛又自浓了几分。几十个大人个个神色沉重,那女孩却欢跃不已。 美妇站起身来,走到秦英豪身旁抱过孩子。女孩笑着说:“妈妈,佳茵和爸爸在找你,你抱佳茵回家。”美妇紧紧搂着她,两张美丽的脸庞偎倚在一起。女孩在梦中流的泪水还没干,这时脸颊上又添了母亲的眼泪。 脸有刀疤的乞丐一直缩身厅角,静观各人,这时轻轻站起,走到盗魁曹虎身前,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曹虎神色大变,忽地站起,向秦英豪望了一眼,脸上大有惧色,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油纸小包。乞丐夹手夺过,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两张焦黄的纸片。他点了点头,包好了放入怀内,重新回到厅角坐下。 美妇伸衣袖抹了抹眼泪,突然在女孩脸上深深一吻,眼圈一红,又要流出泪来,终于强行忍住,霍地站起,把女孩交还给了秦英豪。女孩大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抱抱佳茵!”美妇背向着她,宛似僵住了一般,始终不转过身来。 秦英豪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在秦英豪心中,他早已要将一个人拉过来踏在脚下,一掌打死。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舍命阻止。他的武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他的心肠却很脆弱,只因为他是极深地爱着眼前这个美妇。 他听见女儿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女儿在他怀中挣扎着要到母亲那里。他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那美妇是耳聋了?还是她的心像铁一般刚硬?小女孩在连声哀求:“妈妈,抱抱佳茵!抱抱佳茵!”但她的妈妈一动也没动。 秦英豪全身的血似乎在沸腾,他的心要给女儿叫得碎了。六年前,山阳松涛雪地上的事又涌上了心头。 松树旁、雪地里横着六具尸身,秦英豪腿上中了李西川的两枚绝门毒针,下半身麻痹,动弹不得。方玲慢慢醒转,见自己跌在秦英豪怀里,急忙站起,双脚一软,又坐倒在雪地里。她惊惶已极,连哭也哭不出声来。 秦英豪说:“牵过那匹马来!”声音严厉,方玲只有遵从的份。她将马牵到秦英豪身旁,伸出柔软的手,握住了他蒲扇般的手掌,想拉他起来。 秦英豪说:“你走开!”心想:“你怎么拉得起我?”这时他两腿已难行动,抬起上身,伸右手握住马镫,手臂微一运劲,身子倒翻上了马背,说道:“拿了那柄刀!”方玲失魂落魄般拾了宝刀。秦英豪伸左手在她腰间轻轻一带,将她提上了马背。两人并骑,慢慢回到小旅馆中。 秦英豪运足功劲,才没在马上昏晕过去,但一到旅馆前,再也支持不住,翻身落在雪地。两名前台奔出来扶了他进去。 秦英豪卷起裤脚,将两枚毒针拔了出来,他叫前台替他吸出腿上毒血,虽然许以重酬,前台仍害怕踌躇。 方玲将柔嫩的小口凑在他腿上,将毒血一口一口吸出来。她知道:这一来,自己就是他的人了。他是大侠也好,是大盗也罢,再没第二条路,她已决心跟着他了。秦英豪也知道:这几口毒血一吸,自己无牵无挂、纵横江湖的日子是完结啦。他须终身保护这女子。这位千金的快乐和忧愁从此就是自己的快乐与忧愁了。 他及时服了李西川的解药,性命可保,但绝门毒针非同小可,不调治十天半月,两腿没法使唤。他取出一些钱,命前台去收殓了方崎骏,也收殓了那五个企图抢夺宝刀的江湖豪客。方玲与他同住在一间房里,服侍他、陪伴他。经过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方玲一闭眼就看到松涛雪地里那场惨剧,见到父亲为贼人杀死,见到自己手中的宝刀掉下去,杀死一个人。她常常在睡梦中哭醒。 秦英豪不善言辞,从来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但方玲只要见到他沉静镇定的脸色、同情的眼光,就不再害怕了。 她跟他说,她父亲方崎骏在浙江义乌律政局做主任秘书时候,县警长捉到了一名江洋大盗,搜到了这柄龙雀宝刀,后来便献给了方崎骏。不久,方崎骏在任上颇有作为,要破格调补京官,他要将宝刀献给一位**政要,满心只想飞黄腾达,不料却因此枉自送了性命。 秦英豪问起那江洋大盗的姓名,方玲却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是在监狱里被折磨死的。秦英豪暗想:“不知是哪个好汉,不明不白地给害死了。那五名夺刀的豪客必定识得这个大盗,知道大盗有一柄宝刀,落入司法系统手里。于是一路跟踪过来。” 第五天晚上,方玲端了一碗药给秦英豪喝。他正要伸手去接,忽听窗外簌簌几声响。他不动声色,接过药碗来慢慢喝了下去。他知窗外有人窥探,但震于自己的威名,不敢贸然动手。暗自盘算:“这多半是夺刀五人的后援,再过五六日,那就不足为惧,苦于这几日两腿兀自酸软无力,若有强敌到来,倒不易对付。” 只听啪的一声,白光闪动,窗外掷进一柄匕首,钉在桌上,微微颤动,匕首上附着一张白纸。方玲“啊”的一声惊呼,奔到他身边。秦英豪睡在炕上,伸手够不着匕首。他冷笑一声,左掌在桌子边缘一拍。匕首本来插进桌面数寸,这一拍之下顿时跳起,弹起尺许,跌在他手旁。窗外有人称赞:“射阳名侠名不虚传,果然了得!”脚步轻响,两个人越墙出外。接着马蹄响起,两匹马远远去了。 秦英豪拿起白纸,见写着一行字——大化所王超然、曹灿、王长健顿首百拜。 方玲见他脸色木然,不知是忧是怒,问道:“是敌人找上来了吗?”秦英豪点点头。方玲说:“你在桌上这么一拍,他们就吓走了,是不是?”秦英豪摇头说:“他们是来送信的。”方玲说:“你这么大本事,他们一定害怕。”秦英豪不语,心想:“大化三鬼既然敢找上门来了,就不会害怕。”方玲话是这么说,心中也自担忧,过了半晌,轻声说:“大……大哥,咱们现下骑马走了吧,他们找不着的。”秦英豪摇摇头,默然不语。 第9章 大化三诡 射阳名侠威震江湖,怎能在敌人面前逃走?就算为了方姑娘而暂且忍辱躲避,但三鬼又怎能让人躲得开?这些事方姑娘是不会懂的。他向来不爱多说话,况且,这些事又何必跟她多说。这晚方玲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她已在全心全意地关怀这个粗手大脚的乡下人,但秦英豪却睡得很沉。 只不过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顶花轿,一队吹鼓手,又梦见一个头上披着红巾的新娘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童年时瞧见过的,他早已忘了,这时却忽然梦到了。醒来的时候,似乎还隐隐听到梦中鼓乐的声音。黯淡摇曳的烛光,照在旁边床上方玲像芙蓉花那样柔和、那样娇艳的脸上。这朵花却不在笑,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恐惧,也在伤心和痛苦。她脸上有烛光,却有更多的阴影。 次日清晨,秦英豪让服务员做一大碗烩面吃了,端张椅子,坐在厅中,龙雀宝刀放在身旁。他生平不爱事先筹划,预料的事多半做不了准,宁可随机应变。方玲见了他的神情,很是害怕,问了他几句,秦英豪并不回答,她就不敢再问。 七八点左右,马蹄声响,三乘马在旅馆前停住,进来了三个客人。旅馆中人见了这三人的打扮,都吓了一跳。原来三人都身穿白色粗麻布衣服,白帽白鞋,衣服边上露着毛头,竟是刚死了父母的孝子服色。三身孝服已穿得半新不旧,若说在服热孝,却又不像。 秦英豪知道大化三鬼武功实有独到造诣,那馄饨贩子武艺已自不弱,眼下大化三鬼亲自到来,此事当真棘手。见三人都脸色惨白,鼻子又扁又大,鼻孔朝天,中等身材的是副所长王超然,高而且胖的是办公室主任曹灿,身材瘦削的是研究员王长健。三人进来时脚步轻飘飘的宛如足不点地,果然是劲敌到了。 秦英豪一生之中,敌人愈强,精神愈振,见三人身手不同凡俗,不由全身骨骼轻轻作响。三鬼上前同时一揖到地,齐声说:“秦大侠请了!”秦英豪拱手还礼说:“请了。恕在下腿上有伤,不能起立。”王超然说:“秦大侠你家腿上不便,原本不该打扰。只是你杀了我大化所成员,不能不报。请秦大侠恕罪。”秦英豪点点头。 王超然说:“秦大侠威震天下,我们仨单打独斗不是你对手。一起上啊!”曹灿、王长健怪声答应,叫道:“一起上啊!”大化三鬼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虽怪声怪气,怪模怪样,在江湖上却辈分甚高,行事持重,武功又强,因此在江湖上颇有声名。三人怪声一作,呛啷啷响声不绝,各从身边取出一对判官笔。 旅馆中客人见这三人到来,早知不妙,这时见取出武器,人人远避,顿时大厅中空荡荡的一片。方玲关心秦英豪安危,却留在厅角中。秦英豪见她一个娇怯弱女居然有此胆量,大是欣慰。只因方玲在厅角这么一站,秦英豪自此对她生死以之,倾心相爱,向她微微一笑,抽出龙雀宝刀。 三鬼见那刀青光闪动,寒气逼人,同声称赞:“好刀!” 三鬼齐声怪叫。王超然双笔当胸直指,曹灿攻左,王长健袭右。秦英豪端坐椅中,横刀不动,待六枝镔铁判官笔的笔尖堪堪点到身边,突然宝刀一挥,呼呼风响,向三人各砍一刀。大化三鬼果然身负绝艺,见他刀势来得奇特,各自身形飘动,让了开去。他们只知秦英豪的射阳剑法独步天下,不料他刀法竟也如此精奇,心下均甚骇异。秦英豪此时使的是闵恩仇所授的北斗刀法,变化奥妙,灵动绝伦,只是吃亏在身子不能移动,一刀砍出,难以连续追击,否则数刀之间便可伤得三鬼中一人。 四人一动上手,大厅中刀光笔影,顿时斗得凶险异常。三鬼轻功了得,分进合击,此来彼往,六枝判官笔宛如一人六臂所使。秦英豪使开刀法,攻拒削砍,丝毫不落下风。他想今日之斗务须猛下杀手,重伤他三人,否则自己与方姑娘性命难以周全。只素知三鬼安分守己,并无歹行劣迹,江湖上声名甚好,却不必取他们性命。眼见三鬼的招数愈来愈紧,每一招都点打他上身大穴,只要稍一疏神,不但一世英名付于流水,连这娇艳温柔的方姑娘也得落入敌手受苦。想到此处,刀招加沉,猛力砍削。三鬼怕他力大刀利,不敢让武器给他宝刀碰到了,围攻的圈子渐渐放远。 曹灿眼见难以取胜,突然一声怪叫,身子斜扑,着地滚去,竟到秦英豪背后攻他下盘。这招甚是险毒,秦英豪在椅上不能转动,敌人攻他背后椅脚,如何护守得着?曹灿连攻数招,一笔横砸,咔嚓一声,将椅脚打断了一根。椅子一侧,秦英豪身子跟着倾侧。方玲“啊”的一声惊呼出来。秦英豪左手倏地探出,往曹灿脸上抓去。曹灿大惊,急忙滚开相避,当当两响,他与王长健手中的判官笔已各有一枝为宝刀削断。王超然肩头剧痛,却给刀刃划了一道口子。秦英豪一刀同时攻逼三敌,这招叫作“云龙三现”,是北斗刀法中的精妙招数。 三鬼各展轻功跃开,三人互相望一眼,脸上皆有惊骇之色。曹灿问:“所长挂了彩啦?”王超然说:“不碍事。”他见秦英豪椅子斜倾,坐得摇摇欲坠,心想如此良机,日后再难相逢,只是忌惮他宝刀锋利,刀法精奇,抱拳说:“武器上我们仨不是敌手,我们再领教你的拳招掌法。”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却不怀好意,乃要敌人去其所长。他三人此来趁人之危,乃是仇杀拼命,并非比武较艺,秦英豪本来大可不必理会这番说话,但他是成名人物,艺高人胆大,一声冷笑,宝刀归鞘,点了点头说:“好!” 三鬼抛下判官笔,蹦跳蹿跃,攻了上来。三鬼每一步都是跳跃,竟无一步踏行。秦英豪的掌法何等威猛,一经施展,三鬼欺不近八尺以内。也是大化所武功卓然成家,否则单是给他掌力一震,已受重伤。曹灿人最机灵,见他椅脚断了一只,已难坐稳,心想依样葫芦,再打断一只椅脚,非叫他摔倒不可,当下使出地堂拳法,滚向秦英豪椅后,猛地右腿横扫,咔嚓一响,果然又将椅脚踢断了一只。 那椅子本已倾侧,此时急向后倒。秦英豪伸手在椅背一按,人已跃起。他恼恨曹灿狡诈,从半空中如大鹰般向他扑击下来。曹灿吓得心惊胆战,大叫:“王所长!长健!”王超然、王长健双双从旁来救。秦英豪双掌发力,左掌打在王超然肩头,右掌拍在王长健胸口,两人双双向外跌出。曹灿几个翻身逃出厅门,秦英豪也已摔倒在地。 三鬼片刻间均为掌力震伤,见他如此神勇,哪敢进来再斗?曹灿瞥见旅馆门旁堆满草料,心念一动,取出火折晃着了,便在草料上一点。那麦秆干得透了,顿时起火,顺风烧向店堂。旅馆中服务员和客商见到火头,一阵大乱,纷纷奔出。三鬼拿着判官笔在门口监视,叫道:“谁救那坏了腿的客人,老子打开他的脑袋瓜子!”众人自逃性命不及,又有谁敢去救人? 秦英豪见霎时间风助火势,浓烟火舌卷进厅来,自己双腿不能行走,敌人又守在门口,暗想:“难道我一世英雄,今日竟活活烧死在这里不成?”转眼见方玲已随众人逃出,心下略宽,火光中见屋角里放着一捆粗索,暗叫:“天可怜见!”爬着过去抖开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十来圈。 三鬼眼见烟火围门,这个当世无敌的秦英豪势必葬身火窟,三人心中大喜,相视而笑。 方玲当危急时夺门而出,此时却想起秦英豪尚在店内,他为相救自己而受伤丧生,不禁大为难受,珠泪盈眶,正自难忍,猛听店堂内一声大喝,一条绳索从火焰中蹿出来,一端已卷住门外那株大银杏的树干。接着绳子一荡,秦英豪已飞了出来。 众人见他突似飞将军自天而降,无不骇然。秦英豪左手抓绳,身子在空中向三鬼扑去。三鬼吓的魂飞天外,已无斗志,当即发足奔逃。三鬼轻功虽高,终不及秦英豪拉着绳子飞荡迅速,给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掷一抓,一抓一掷,将三鬼先后投入火窟。总算三鬼武功均高,一入火堆,急忙逃出,但已烧得须眉尽焦,狼狈不堪。到此地步,三鬼哪敢逗留,马匹也不要了,向南急奔而去,但听秦英豪豪迈爽朗的大笑声,从身后不绝传来。 第10章 离心异梦 秦英豪想到当年力战大化三鬼的情景,嘴角上不自禁出现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是愁苦中的一丝微笑,是伤心中一闪即逝的欢欣。于是他想到腿伤愈后,与方玲结成夫妇,那个刻骨铭心、倾心相爱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美妇。她在身前不过五尺,这五尺却比五千里、五万里的路程更加遥远。 于是他想到两人新婚后那段欢乐的日子,他带着娇妻一同去拜祭闵恩仇、范知悦夫妇,见坟墓坏处修整好了,他把龙雀宝刀封在坟前地下土中,心想:“世上除了闵恩仇,再也没人配用这口宝刀。他既不在世上了,宝刀就该陪着他。要是他仍在世上,自己自会双手奉刀,送了给他,然后和他相对痛饮,尽醉方休。” 在闵恩仇的墓前,他把当年这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是说得滔滔不绝。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今天,才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他办了许多酒菜来祭奠闵恩仇,摆满了一桌,就像当年闵夫人在他们比武时做了一桌菜那样。 于是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复活了,与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喝得多,愈说得多。说了如何用北斗刀法打败大化三鬼,从刀法说到对这位闵刀王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弄人,人世无常,说到闵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水里,她一定也在水里,丈夫在火里,她也在火里……” 突然,看到妻子脸色变了,掩着脸远远奔开……他追上去想要解释,但他醉了,他不会说话,何况,他心中确是记得旅馆中三鬼火攻的那一幕……他是在火里,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他一生慷慨豪侠,素来不理会小节,然而这是他生死以之相爱的人……在他脑子里,一直觉得方玲应该逃出去,她是女人,不会半点武功,见到了浓烟烈火自然害怕,她那时又不是他妻子,陪着他死了,又有什么好处?但在心里,他深深盼望在自己遇到危难时,有个心爱的人守在身旁,盼望心爱的人不要弃他而先逃……他一直羡慕闵恩仇有个真心相爱的夫人,自己可没有。闵恩仇虽然早死,这一生却比自己过得快活。 酒醉后,在闵恩仇墓前无意中说错一句话,也可说是无意中流露了真心。这句话造成了夫妻间永难弥补的裂痕。虽然,秦英豪始终极深厚极诚挚地爱着妻子。 他永远不再提到这件事,甚至连闵恩仇的名字也不提,方玲自然也不会提。 后来女儿秦佳茵出生了,像母亲一般的美丽,像母亲一般的娇嫩,夫妻间的感情也加深了一层。然而,他是出身草莽的江湖豪杰,妻子却是位公家千金。他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着脸,妻子却需要温柔体贴、低声下气的安慰。她要男人风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儿,要男人会说笑、会调情……秦英豪空有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功,妻子所要的一切却全没有。如果方玲会武功,有一点江湖豪气,或许会佩服丈夫的本事,会懂得他为什么是当世一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她压根瞧不起武功,甚至从心底里厌憎武功。因为,她父亲是被武人害死的,起因是在于一把刀;又因为,她嫁了一个不理会自己心事的男人,起因竟是在于这男人用武功救了自己。 她一生中曾有一段短短的时光,对武功感到了一点兴趣,那是丈夫的一个朋友来作客的时候,就是这个英俊潇洒的李丰粮。他没一句话不讨人欢喜,没一个眼色不是软绵绵的叫人想起了就会心跳。但奇怪得很,丈夫对这位李董却不大瞧得起,对他爱理不理的,招待客人的事就落在她身上。 相见的第一天晚上,她睡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的窗外,忍不住暗暗伤心:“为什么当日救她的不是这位风流俊俏的李董,偏生是这个木头一般睡在身旁的丈夫?”她却不懂,这个李董武功不够,根本救不了她,就算能救,他也不肯冒险出手。 过了几天,李丰粮跟她谈论武功,发觉她一点也不会,便教了她几路拳脚。她学得很起劲,虽然她还是不喜欢武功,只因是他教的,于是就兴致勃勃地学了。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你跟我丈夫的名字该当对调了才配。他粗枝大叶的,正是在田里耕种盼着粮食丰收的庄稼汉,你才真正是当世英豪。”也不知是他早有存心,还是因为受到了这句话再加上眼色的讽喻,终于,在一个热情的夜晚,宾客侮辱了主人,妻子侮辱了丈夫,母亲侮辱了女儿…… 那时秦英豪在月下使刀,他们的女儿秦佳茵甜甜地睡着…… 那晚方玲头上的金凤珠钗跌到了床前地上,李丰粮给她拾了起来,温柔地给她插在头上,凤钗的头轻柔地微微颤动…… 她于是下了决心。丈夫、女儿、家园、名声……一切全别了,她要温柔的爱,要体贴和热情。于是她跟着这位俊俏的李董从家里逃了出来。丈夫抱着女儿从大风雨中追赶了来,女儿在哭,在求,在叫妈妈。但她已经下了决心,只要和李丰粮在一起,哪怕只过短短的几天也是好的,只要和李丰粮在一起,跟丈夫女儿别了也罢,给丈夫杀了也罢。她很爱女儿,然而这是秦英豪的女儿,不是李丰粮和她生的女儿。她听到女儿的哭求,但在眼角中,她看到了李丰粮动人心魄的微笑,因此她不回过头来。 秦英豪在想:“只盼她跟着我回家去、这件事以后我一定一句不提,我只有加倍爱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要她,女儿要她!” 方玲却在想:“他会不会打死丰粮?他很爱我,不会打我的。但会不会打死丰粮?” 秦佳茵小小的心灵中在想:“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不肯抱我?是我不乖吗?” 李丰粮也在想他的心事。他的心事是深沉的,他想得到无穷无尽的财宝,而这位秦夫人是打开这宝库的钥匙。当然,她很美丽,娇媚无伦,但更重要的还是那笔大宝藏。但是,秦英豪会不会打死我呢? 秦英豪在等待,厅上的物流师傅、盗匪、警员、温家堡的主人、乞丐和那个男孩,大家都在等待。 厅上有很多人,但谁也不说话,只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即使是最硬心肠的人,也盼望她回过身来抱一抱女儿。 自从走进温家堡大厅,秦英豪始终没说过一个字,一双眼像鹰一般望着妻子。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电光闪过,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大雨丝毫没停,雷声也是不歇地响着。 终于,方玲的头微微一侧。秦英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到妻子在微笑,眼光中露出温柔的款款深情。她是在瞧着李丰粮。这样深情的眼色,她从来没向自己投注过一次,即使在新婚中也从来没有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 秦英豪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盼望,缓缓站起,用毯子贴心地裹好了女儿,放在自己胸前。他非常非常的小心,世界上再没这样慈爱,再没这样伤心的父亲。 他大踏步走出厅去,始终没说一句话,也不回头再望一次,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妻子那深情的眼色。大雨落在他壮健的头上,落在他粗大的肩上,雷声在他的头顶响着。 小女孩的哭声还在隐隐传来,但秦英豪大踏步去了。他抱着女儿,在大风大雨中大踏步走着。 他们没有回家去。那个家,以后谁也没回去…… 第11章 刀客遗孀 秦英豪抱着女儿,在大风雨中离开了温家堡。侠客虽去,余威犹存。他进厅出厅,没说一言半语,没出一拳一脚,但群豪震慑,不论识与不识,无不凛然。众人或惊或愧,或敬或惧,过了良久,仍无人说话,各自凝思。 方玲缓缓站起,嘴角边带着强笑,但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几转,终于从白玉般的腮边落了下来。李丰粮倏地起身,左手握住腰间长剑剑柄,拉出五寸,铮的一声,重归剑鞘,这下手势潇洒利落已极,低声说:“玲玲,走吧。”双眼望着车中一箱箱的货物,神态虽不减俊雅风流,但语声微抖,掩不了未曾尽去的心中恐惧。人人都知他刚才对秦英豪怕得要命,但秦英豪既已远去,他对海安物流的财物又再起贪心。 岳胜见李丰粮仍想劫货,强自撑起,叫道:“取武器来!”岳青见父亲受伤非轻,含泪叫了声:“爸爸!”岳胜声音威严,说道:“快取来!”岳青从背包中取出随着父亲运了数十年货的金丝软鞭,正要递过,突然后堂咳嗽一声,走出一个老妪,身穿青布棉袄,脊梁微驼,两鬓全白,顶心的头发却一片漆黑。 温文新虽为李丰粮打倒,受伤却不重,抢上去叫道:“妈,这里的事您别管,请回去休息吧。”这老妪正是温文新的母亲、温家堡的主人。 温老太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问:“栽在人家手里啦?”语声嘶哑,甚是难听。温文新脸露惭色,垂首说:“儿子不中用,不是这姓李的对手。”说着向李丰粮一指,不禁愧愤交集。温老太双眼半张半开,黯淡无光,木然向李丰粮望了一下,又向方玲望了一下,喃喃称赞:“好个美人儿!” 突然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从人丛中钻了出来,指着方玲叫道:“你女儿要你抱,干嘛你不睬她?你做妈妈的,一点良心也没有?雷公劈死你!” 这几句话人人心中都想到了,可是却由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孩说出口来,众人心中都是一怔。只听轰隆隆的雷声过去,那男孩大声说:“你良心不好,雷公劈死你!”戟指怒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夹着隆隆雷声,霎时间竟大有威势。 李丰粮一怔,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喝道:“小叫花,你胡说八道什么!”盗魁曹虎抢上来喝道:“快给李……李夫……夫人磕头。”那男孩不去理他,脸上正气凛然,仍指着方玲骂道:“你……你好没良心!你坏!” 李丰粮提起长剑,正要分心刺去,方玲突然哇的一声,掩面嚎啕,在暴雨中直奔出去。李丰粮顾不得杀那男孩,提剑追出。他一蹿一跃,已追到方玲身旁,劝说:“玲玲,这小叫化子胡说八道。别理他。”方玲哽咽说:“我……我确实良心不好,雷公要劈死我!”哭着说话,脚下丝毫不停。李丰粮伸手挽她臂膀,方玲用力一挣。李丰粮倘若定要挽住,方玲再苦练十年武功也挣扎不脱,但他不敢用强,只得放开了手,软语劝告。 二人在暴雨中越行越远,沿着大路转了个弯,给一排大柳树挡住身影。雨点溅地,水花四舞,二人再不转回。 众人都吁了一口气,转眼望那孩童,心想这人小小年纪,好大的胆气,这条命却不是捡来的? 曹虎冷笑一声,喝道:“当真再美不过,曹大爷独饮肥汤,岂不妙哉!兄弟们,快搬箱子啊!”群盗哄然答应,散开来就要动手。曹虎左足飞起,将那男孩踢了个筋斗,顺手揿住了那个乞丐,喝道:“还我!” 温老太嘶哑着嗓子问:“曹老大,这儿是温家堡不是?”曹虎说:“是啊,温家堡怎么啦?”温老太问:“我是温家堡的主人不是?”曹虎一只手仍揿住那乞丐胸口,仰天大笑,说道:“老婆子,你绕着弯儿想跟我说什么啊?你温家堡墙高门宽,财物定积得不少,你奶奶个熊,可是想送点儿油水给兄弟们使使?”群盗随声附和,叫嚷哄笑。温文新气得脸也白了,说道:“妈,别跟他多说。儿子和他拼了!”从海安师傅手中抢过一柄单刀,指着曹虎叫阵。 曹虎将乞丐一推,恶狠狠说:“兔崽子别走,老子待会跟你算账。”双手一拍,向着温文新斜眼而睨,脸上油气十足,显然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 温老太说:“曹老大,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曹虎一怔,油嘴滑舌说:“到哪儿啊?女人的房里姓曹的可不去。”温老太就似没有听见,仍然说:“我有要紧话跟你说。”曹虎心想:“这老太婆倒有几分古怪,不知她叫我去哪里?”正待说:“曹大爷没空跟你罗唆。”温老太已转身走向内堂,哑声说:“你没胆子,也就罢了。” 曹虎仰天打个哈哈,笑着说:“我没胆子?”拔脚跟去。二寨主张彪为人细心,将曹虎的鬼头刀递过,曹虎左手倒提了。温文新不知母亲叫他入内是何用意,跟随在后。 温老太虽不回头,却听到了儿子的脚步声,说道:“文新你留在这儿!曹老大,你叫弟兄们先别动手。”说这几句话时没向儿子和曹虎瞧上一眼,但语音中自有一股威严,似是发号施令一般。曹虎说:“好吧,大伙先别动,等我回来发落。”群盗哄然答应,张彪用黑话吆喝发令,分派人手监视物流师傅们,防他们有甚异动。 本来温文新和三警员相助海安物流,群盗已落下风,但温文新和周银兵为李丰粮所伤,岳胜挨了曹虎一脚后,再给李丰粮打了一掌,伤势更重,形势又自逆转。群盗既不劫货,海安众人也就静以待变。 曹虎跟在温老太背后,只见她背脊弓起,脚步蹒跚,原先心中存着三分提防之意,此时尽数抛却,笑问:“老婆子,叫我进来可是献宝么?”温老太说:“不错,是献宝。”曹虎心中一动,他一生最为贪财,瞧这温家堡一副大家气派,底子料必殷实,说不定那温老太一见强人降临,吓破了胆,自行献上珠宝赎命,也是有的,不由又惊又喜。见她一直向后进走去,接连穿过三道院子,到了最后面的一间屋外,呀的一声把门推开,自己先走了进去,说道:“请进来吧!” 曹虎伸头向房里探视,见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砖房,里面空空荡荡,只一张方桌,更无别物,微感蹊跷,提步进去,大声说:“有话快说,别装神弄鬼。”温老太不答,伸手关上铁门,又上了大锁。曹虎大奇,四下打量,见桌上竖着块灵牌,上书“先夫温宏伟之灵位”。曹虎心想:“温宏伟,这名字好熟。是谁啊?”一时想不起来。 温老太缓缓说:“你竟敢上温家堡来放肆,可算大胆。要是先夫在世,十个曹虎也早砍了。今日温家堡虽只剩下孤儿寡妇,却也容不得狗盗鼠窃之辈上门欺侮。”几句话说完,腰板一挺,双目炯炯放光,凛然逼视,一个蹒跚龙钟的老妇,霎时间变得英气勃勃。曹虎微微一惊,心想:“原来这婆娘是故意装老!”但想一个女流之辈,又有何惧,笑着说:“上门也上了,欺人也欺了,你又能咬我一口?你咬我只卵蛋!” 温老太霍地走到桌旁,从灵牌后面捧出一个黄色包裹,那包裹灰尘堆积,放在灵牌后毫不抢眼。她也不拍去灰尘,顺手解了结子,打开包裹,只见紫光闪闪,冷气森森,却是一柄厚背薄刃紫金刀。曹虎蓦地里记起十余年前的一件往事,倒退两步,左手倒提着的鬼头刀交与右手,叫道:“紫金刀客温宏伟!” 温老太脸色一沉,叫道:“豪杰虽逝钢刀在!妾身就凭先夫这把紫金刀,要领教曹老大的高招。”忽地抓住刀柄,一招“童子拜佛”,向灵位行了一礼,回过身来,已成八卦刀法中的第一招“上势左手抱刀”。但见她沉肩坠肘,气敛神聚,哪里有半分衰迈老态? 第12章 内室火拼 曹虎虽微存戒心,但想以岳胜这等英雄,尚且败在自己手里,若温宏伟复生,或许惧他几分,温老太本领再高也属有限,鬼头刀虚劈一招,笑着说:“你要比试刀法,何不就在大厅?巴巴到这儿来,难道定要丈夫的死人牌位在一旁瞧着,才显得出本事么?”温老太凛然说:“不错!先夫威灵,震慑鼠辈。”曹虎不自禁向那灵牌望了一眼,心中有些发毛,急欲了结此事,走出这间冷冰冰、黑沉沉的灵堂,说道:“老太太,你发招吧。”温老太说:“你是客人,曹寨主先请。”她听他改了称呼,口头上也就客气了些,于是称他一声“寨主”。 曹虎说:“在下跟温家堡无冤无仇,劫货只冲着岳老头而来。老太太定要出头,咱们点到为止,不必真砍真杀。”温老太双眉竖起,低沉着嗓子说:“没那么容易!先夫一生英雄,他建下的温家堡岂容外人说进便进,说出便出?”曹虎也自恼了,问道:“依你说便怎样?”温老太说:“你败了我手中紫金刀,将我人头割去,连我儿子也一并杀了……”曹虎一惊,心想:“我跟你又无深冤大仇,只不过无意冒犯,何必性命相拼?”只听她又说:“若是我胜得一招半式,曹寨主颈上脑袋可也得留下。”此言一出,跟着喝道:“进招!” 曹虎气往上冲,大声说:“我不要你母子性命,只要你这座温家堡。”钢刀轻晃,欲待进招,温老太一招“朝阳刀”已狠劈过来,又快又猛,曹虎急忙侧头,呼的一响,震得右耳中嗡嗡作声,那刀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寸余,只要闪避慢得一刻,这脑袋便给她劈成两半。 这一刀先声夺人,曹虎给她的猛砍恶杀吓得一怔,知她第二招定要回刀削腰,忙沉鬼头刀竖架,当的一响,双刀相交,火光四溅。曹虎觉她膂力平平,远逊于己,本已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一招“推刀割喉”推了过去。温老太哼了一声,侧身避过,说道:“四门刀法,不足为奇。”曹虎笑着说:“平平无奇,却要胜你。”语声未毕,踏步上前,使出一招“进手连环刀”。温老太不架不让,竟抢对攻,“削耳撩腮”,举刀斜砍。 曹虎大惊,暗想:“怎么拼命了?”本来武术中有不救自身、反击敌人的招数,但这种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总带着几分凶险,非至敌招难解、万不得已之际决计不用。此时温老太只消举刀一挡,便能架开敌招,哪知她竟行险招,不顾性命地对攻。 她不顾性命,曹虎却不得不顾,危急中扑地滚倒,反身一腿。这腿去势奇妙,温老太手腕险遭踢中,紫金刀急忙翻转,曹虎才收腿转身。曹虎的刀法原只平平,但因特别机缘,学到了十余招怪异拳脚,夹入刀法中,一路第三四流的四门刀法顿时化腐朽为神奇,近年来居然也打败了不少英雄好汉,混到个盗寨之主,此刻施展出来,每当刀法上走了下风,拳脚一动,立时扳转劣势。 顷刻间一个老妇、一个盗魁,双刀疾舞,在砖房中斗得尘土飞扬。曹虎见温老太刀法精妙,自己若非靠那十余招拳脚救驾保命,早已丧生于紫金刀下,一个老妪居然有此武功,不禁暗暗称奇,心想:“如此久战下去,如一个疏忽,给她削去半边脑袋,那可不是玩的。”当下用长藏拙,不住地拳打足踢,偶尔才砍上几刀。这法儿果然生效,温老太难以抵挡,不断退避。曹虎洋洋得意,笑着说:“嘿嘿,温宏伟算什么东西,八卦刀法也不过如此。” 温老太对先夫敬若天神,此言犯了她的大忌,突然目露凶光,刀法忽变,四下游走,白光闪闪,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她每招都是抢攻,每招都是拼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曹虎大叫:“你疯了么?你丈夫可不是我杀的,你跟我拼命干嘛?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口中大叫大嚷,低头避刀,脚下狂奔逃蹿。 他斗志一失,温老太更砍杀得如疯似狂,出刀越来越快,此时曹虎的怪异拳脚已来不及使用,只想劈开铁锁,逃出屋去。面对一只疯了的母大虫,他哪里还想到什么胜负荣辱,唯一的念头只是如何逃命。 他数次要去劈开铁锁,总是给温老太逼得绝无余暇。眼见她“夜叉探海”、“上步撩刀”、“仙人指路”,一刀猛似一刀,曹虎把心一横,反背一腿踢出,叫声:“失陪!”左足用劲,蹿身从窗口跃了出去。岂知温老太拼着受他这腿,跟着挥刀砍去,同时左手使出一招荣光之爪。只听二人同声啊哟,一起跌在窗下。 温老太立即跃起,肩头虽给踢中,未受重伤。曹虎的大腿上却给结结实实地一刀砍着,再也站立不起。危急时刻,把头一侧,避开了温老太那一抓,但是肩头却给撕扯下一大块皮肉。这下他吓得魂飞天外,见温老太眼布红丝,自己头顶白光闪动,紫金刀跟着劈落,忙伸双手抱住她小腿,大叫:“饶命!” 温老太一怔,她是武师之女,幼时陪伴父亲、婚后跟随丈夫闯荡江湖,毕生会过无数武林豪杰,如眼前这般没出息的混蛋,却从未见过,心下鄙视,这刀就砍不下去。曹虎索性爬在地下,咚咚咚大磕响头,哀求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是狗贼日的杂种、狗娘养的混蛋!老太太要抽筋剥皮,悉从尊便。这刀务请留一留手!” 温老太叹了口气说:“好,命便饶你。你记住了,今日比武之事,不许漏出一字。”曹虎求之不得,连声答应。温老太喝道:“滚吧!”曹虎赔个笑脸,又磕了两个头,爬了起来,用刀拄在地下,一瘸一拐走出。温老太厉声说:“站住!咱们拼刀之前,说过任谁输了,就得在温家堡留下脑袋。你说话不算数,难道我也跟你一般的混账?” 曹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温老太脸上犹似罩着一层严霜,显是并非说笑,他腿上剧痛,难再动手,哀求说:“你……你不是饶了我么?”温老太说:“饶得你性命,饶不得你脑袋。”说着手中紫金刀一扬,厉声说:“温家紫金刀出手,素不空回!过来!”曹虎咕咚一声,双膝落地。温老太手法好快,左手提起他脑后头发,右手紫金刀反过来,刀背在他头颈中一碰,翻转刃锋一挥,已将他头发割断,喝道:“以发代首,留在温家堡。从今而后削发为僧,不得再在黑道中厮混!”曹虎喏喏连声。 温老太说:“你裹好腿伤,戴上帽子,再到厅上招呼你手下,一伙王八蛋夹了尾巴滚出温家堡!” 大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二人在内堂说些什么,等了良久,才见温老太出来。曹虎慢吞吞跟在后面,叫道:“兄弟们,货物不要了,大伙扯呼去。”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愕。张彪说:“大哥……”曹虎说:“回寨说话。”将手一挥,走出厅去。他不敢露出腿上受伤痕迹,强行支撑,咬紧牙关出去。众盗不敢违拗,向着一箱箱已经到手的货物狠狠望了几眼,转身退出。片刻之间,群盗退得干干净净。 饶是岳胜见多识广,却也猜不透其中奥妙,见曹虎行过之处,地下点点滴滴留下一行血迹,料想他在内堂受了伤,看来温家堡内暗伏能人,却哪里料得着眼前这位老态龙钟的老妪适才竟跟他拼了一场生死决战。岳胜扶着女儿肩头站起待要施谢,温老太说:“文新,跟我进来!”岳胜一愕,只见他母子二人径自进了内堂。 这下海安众人与三警员都纷纷议论,有的说温老太旧时必与那盗魁相识,曾有恩于他;有的说温老太一顿劝喻,动以利害,那盗魁想到与警官为敌,非同小可,终于悬崖勒马。正自瞎猜,温文新走了出来说:“家母请岳老板内堂奉茶。” 内堂叙话,温老太劝岳胜留在温家堡养伤,一边派人到附近邀物流同行相助,转保货物前往井灵。经此一役,岳胜雄心全消,百胜拳的名号响了数十年,到头来却折在一个市井流氓般的盗匪手中,对走江湖的心顿时淡了。虽知温家堡是险地,不能多耽,但温老太护货不失,恩情太重,她的意思不敢不遵,同时他心底还存了个念头,极想一见那位挫败曹虎的武林高手。便郑重谢了温老太的好意,一口答应照办。 温老太记得丈夫所以为闵恩仇所杀,岳胜也不免要担些干系,留他在温家堡暂住,本意要趁机杀了岳胜为丈夫报仇。但见他千恩万谢,隆重拜谢护货之德,眼见这岳老板猥猥琐琐,竟没半分英风豪气,而且他身受重伤,此刻若要伤他,可说已不费吹灰之力,想先夫一世豪杰,决不肯打这可怜的落水狗,手刃这等无力还手之辈。且留他住一时,看他如何行止,再定发落。 第13章 留客伏计 傍晚,大雨止了,三警员道了搅扰别过,温文新送出门外。 那破衣乞丐携了男孩的手也准备告辞,温老太向那男孩瞧了一眼,想起他怒斥方玲时正气凛然的神情,心想:“这小小孩童,居然有此胆识,倒也少见。”问道:“两位要上何处?路费可够用了?”乞丐说:“我们兄弟二人流落江湖,四海为家,说不上往哪里去。”温老太向那孩童细**量,沉吟:“两位若不嫌弃,就在这儿帮忙干些活。咱们堡大,也不争多两口人吃饭。”那乞丐心中另有打算,一听大喜,当即上前拜谢。温老太问起姓名,乞丐自称叫王辉,那男孩是他弟弟,叫作王庚。 当晚王辉和王庚兄弟俩由管家分派,住在西偏院旁的一间小屋中。二人关上门窗,王辉丑陋的脸上满是喜色,低声说:“少侠,你过世的爸妈保佑,这两张秘籍终于回到你手上。真是老天爷有眼。”王庚说:“大哥,你千万别再叫我‘少侠’,一个不慎给人听见了,平白惹人疑心。”王辉连声称是,从怀中掏出那油纸小包,双手恭恭敬敬递给王庚。他倒不是对这男孩尊重恭敬,却是想起了遗下两页秘籍的那位恩人。 王庚问:“大哥,你跟那个曹虎说了几句什么话,他就心甘情愿交还了秘籍?”王辉说:“我说:‘你撕去的两页秘籍呢?秦大侠叫你还出来!’就这么两句话。那时秦大侠便在他眼前,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还。”王庚沉吟一会问:“这两页秘籍为什么在他那里?你为什么叫我记着他的相貌?他为什么见了秦大侠这样害怕?” 王辉不答,一张脸抽搐得更加难看,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强忍着不让掉下。王庚说:“大哥,我不问啦。你说过等我长大了,学成了武功,再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我这就好好地学。” 于是兄弟俩在温家堡定居了下来。王辉在菜园中挑粪种菜,王庚在练武厅里扫地抹枪。岳胜在温家堡养伤,闲着就和儿女、温文新三人讲论拳脚。他们在演武练拳的当儿,王庚偶然瞧上一眼,但绝不多看。 他们知道这男孩很大胆,却从没想到他身有武功,因此当他偶尔看一眼的时候,不论是有数十年江湖经历的岳胜,还是聪明机警的温文新,从来不曾疑心过他是在留意拳法的奥妙。但他绝不是偷学武艺。他心中所转的念头,岳胜他们更加想不到了。因为每当他看了他们所说的奇招妙招后总想:“那有什么了不起?这样的招数,只好用来跟蠢材笨蛋胡混瞎缠,又怎打得倒英雄好汉?” 因为这男孩其实叫闵嘉庚,是闵恩仇的儿子,就是那位在天竺山大顶峰和秦英豪大战了五天不分胜负的闵刀王。因为他父亲遗给他记载着武林绝学的一本《北斗秘籍》。 这本秘籍本来少了开篇两页,缺了扎根基的入门功夫,缺了总诀纲领,于是不论他多么聪明用功,总不能入门,练来练去始终不对头。现下机缘巧合,给曹虎偷去的总诀找回来了,本来碰得焦头烂额拼命也走不通的处所,突然变成坦途大道,武功进境一日千里。 曹虎凭着学自两页纸的寥寥十余怪招,便能称雄武林,连岳胜也败在他手下。闵嘉庚却从头至尾学全了。当然,他年纪还小,功力还浅,许多精微之处还不了解。但凭着这本秘籍,他练一天抵得上温文新、周银兵他们练几年。 何况,即使他们练上三五十年,也不会学到这天下绝艺。这《北斗秘籍》乃是武学瑰宝,闵家高手都会将自己的武功心得写进其中,剑法、刀法、长武器、短武器、软武器、掌法、拳法、腿法、暗器、轻功等等,实是包罗万有。更有几页乃是记载最上乘的内功秘要——小天星玄玉通真功,此神功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一旦练成,内力自生速度奇快,似无穷尽。即使是平庸之极的一招,出手时也有莫大威力。 每天半夜里,他就悄悄溜出堡去,在荒野里练拳练剑练刀。他用一柄木头削成的刀剑来练习,每刺出一剑,就想象着要刺入杀父仇人的胸膛;每砍出一刀,就想象着要砍去杀父仇人的脑袋。虽然,他并不知仇人到底是谁。但辉哥将来会说的,等他长大成人、武艺练好之后。 于是他练得更加热切,想得更加深刻。秘籍中的难处,一项一项想明白了。因为,最上乘的武功是用脑子来思考的,而不单单是用手脚来练习的。 这样过了七八个月,岳胜的伤早就痊愈了。温老太知道温宏伟虽一世英雄,但去世时儿子年幼,学不到多少万澜集团的高明武功,她知岳胜拳脚功夫了得,便留他教导温文新功夫。岳胜经恶斗曹虎一役后心灰意懒,只想及早退出江湖,好在半生奔波,略有积蓄,物流公司便暂不营业,眼见主人殷勤,也就住了下来。 温文新没拜他为师,只因温老太有这么一股傲气,温宏伟家传绝艺,怎能去投外派师父?但岳胜感念他家护货的恩情,对温文新如同弟子一般看待,只要是自己会的,他想学什么就教什么,将拳技的精要倾囊以授。百胜拳的外号殊非幸致,拳术上确有独到造诣,这七八个月中温文新确实获益良多。 岳胜也已看出来,温家堡并非卧虎藏龙另有高人,只是那日曹虎为何匆匆而去,却百思不得其解。有次他偶然把话题带到这件事上,温老太微微一笑,顾而言他。岳胜知主人不肯吐露,从此绝口不提。 这日午后,闵嘉庚打扫了大厅和练武厅,溜出堡去,到后山林子里玩耍。他常于无人时在这里练习轻功,追兔逐犬,飞身捕鹊,掷石捉鸦,这时正玩得高兴,忽听温文新的声音说:“岳伯伯,那路通臂六合拳其中我还有好些不明白的,请您指点。”闵嘉庚忙钻入一棵柏树后的长草丛中,只听岳胜说:“好!小兵、青青,这路拳法你们是练熟了的,便拆给少堡主瞧瞧吧。” 闵嘉庚从草丛中向外望出去,只见岳青脱下外套,紧了紧腰带,笑着说:“哥,请你手下留情。”周银兵嘻嘻一笑说:“好说,好说!干爸,我们拳脚生疏了,请您指点。”岳胜说:“常言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学过的拳脚怎么可以生疏的?”周银兵应了声:“是!”向岳青一招手,跃入草场中间。 岳青说:“拳招来啦!”左手轻轻一拳,周银兵举右手一架,岳青右臂倏地击向周银兵面门,拳头离他鼻子约有半尺。周银兵仰后相避。不料岳青的右臂突然似乎长了一尺,本来力道看来已尽,陡然间手臂不动,拳头疾伸,啪的一下,正中周银兵鼻旁脸颊。周银兵哎呦一声,跳开两步。岳青笑着说:“哎呦,对不起!”温文新拍手大笑,叫道:“好,好!通臂连拳果然了不起!” 周银兵有心让义妹一招,好讨她欢喜,否则决不致连第一招最初步的通臂连拳也让不开,听温文新大声喝彩,见干爸板起了脸不作声,便即转身出拳,呼呼有风。兄妹这一交上了手,周银兵更不相让,毕竟他力大招沉,又多学了半年,岳青渐渐抵挡不住,避让稍迟,左肩上吃了一拳。她哎呀一声呼叫,周银兵微笑说:“对不起。”转头向温文新瞪眼相视,心想:“好小子,你瞧仔细了!”温文新侧头瞧着远处*,假装没瞧见他这招。 岳胜说:“这通臂连拳嘛,最要紧的是要记得虚实之用。”走上来虚拟拳脚,口中说:“招数的名称当真过招时不用记着,记了也是没用。咱们说‘凤凰旋窝’、‘燕子掠水’什么的,只不过教招时有个名目,我说之后,你们知道我使的是哪招而已,当真动手,你用‘凤凰旋窝’把对手打倒,还是用‘燕子掠水’把对手打倒,半点也不相干。你心里记着招数,反而把虚实之用给忘了。你只要见到他左臂这么一沉,就知他右拳便要打过来。又要瞧他右腰,倘若并不当真使劲,他右拳这下便是虚的,真正实招却在左手,左手拳这下可就结结实实厉害得很了。你闪他的右手拳,往左一避,砰的一下,刚好凑上了他的左拳。通臂连拳双臂忽左忽右,两条手臂似乎串成了一起,倒像左臂可以连接到右臂上,有时右臂又可连接到左臂上。其实两条手臂如何可以互相连通,只是转换得快了,对手头晕眼花,分不出虚实而已。” 周银兵与岳青对这路通臂连拳早就练得纯熟,岳胜将温文新叫过来,指点了拳招,着重解释虚实之道,连比带说,详细解明。 第14章 初尝少女 闵嘉庚听了一会,心中暗暗好笑:“这老头说得狗屁不通!跟人打架,哪有牢牢记住这拳是虚、那脚是实的道理。我这拳明明是虚,忽然变作了实,有何不可?你以为我这脚是实,快快闪避,我见你一避,实变为虚,下一脚你以为定是虚了,不闪不避,我偏偏变作了实,狠狠在你屁股上一踹,你不跌个狗吃屎才怪?” 闵嘉庚早知自己的家传武功比岳胜高出百倍,饶是这位海安物流老板名闻江湖,说什么百胜拳,只要自己跟他一动手,三拳两脚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爬不起来。这时听他向三个后辈一说拳脚之道,拘泥不化,更知他武功甚为有限,做物流生意这么久没给人打死,当真运气好得很了。 其实岳胜也非运气奇佳,他的武功确实造诣不凡,只因闵嘉庚自己学到了天下一等一的神功,常言道:登泰山而小天下。他不知自己已登上了泰山,一眼望出来见到群山低矮,便诧异不已,却是他的见识小了。 岳胜教了好一会,便命三人试招。周银兵和温文新倒是真打,温文新武功根底远比周银兵高,通臂连拳虽是初学,但他趁着岳胜不在意时,忽然使出万澜集团的威风激穿拳夹在通臂连拳中,周银兵莫名其妙连中几拳,鼻子流血,便退了开去。岳青跟着再上,温文新故意容让,给她的粉拳打了几下,见岳青一脚扫来,大叫一声哎呦,她脚未扫到,温文新已先摔倒在地,岳青这脚才踢到他腿上。 周银兵大声说:“我不练啦!你跟少堡主真真假假的玩吧!”转身出林。岳胜脸色阴沉,嘿嘿两声,跟着离去。温文新有心要留下来跟岳青说一会话,岳青却说:“少堡主,你先回去吧。我歇一会再来。”温文新应了声:“好!”见她脸色郑重,不敢违拗,便跟着岳胜父子回堡。 岳青舒了几口气,自己展开拳脚,练了一会查拳。闵嘉庚躲在草丛中,见岳青身形婀娜,一拳打出,袖子上褪,露出半段手臂,雪禁品嫩,浑圆如玉,闵嘉庚想多看一会,她袖子垂落下来将手臂遮住了。只见岳青左腿高高踢出,足尖几乎过顶,裤筒垂下来,露出她小腿的一段白肉。闵嘉庚这时才十几岁,还不能明白男女之意,但情窦初开,已知欣赏女子的美色。岳青青春美艳,十八九岁年纪,身材丰满,皮肤白皙,虽非绝色美女,但艳丽非凡,不论哪个男子见到,都忍不住要多瞧一眼。闵嘉庚见到了她手臂和小腿的白肉,不禁从草丛中长起半个身子,要想瞧得更清楚一些。 岳青练了一会查拳,喘气重了,觉得倦了,见四下无人,仰天一摔,躺在草地上,轻轻哼起小曲:“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一起守护古老的神话和传说,永不凋落。摘朵美丽的晚霞,让它盛开在天涯。我的心被融化,梦想就会到达……”声音娇柔婉转。闵嘉庚一生中从来没听到过这般销魂蚀骨的甜美情歌,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拉住了一株灌木的树枝。那树枝坚硬有刺,荆刺刺入他的掌心,闵嘉庚竟不觉得,似乎自己握住了岳青的小手,正在听她温柔款款地叮嘱:“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 他只盼岳青跟着唱下去,唱的是几句缠绵深情的情话,却听岳青口齿模糊,重复着只唱:“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再唱几句,歌声变成了轻轻的鼾声,天时温暖,她出力练了拳脚后,竟在草地上睡着了。 闵嘉庚从草丛中轻轻爬出,站在岳青身旁,只见她双臂放在身侧,仰天而睡,一丛黑发散在脑后,额头有几粒细细的汗珠,双眼闭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笔挺的鼻子下是张樱桃小口,嘴唇轻轻颤抖。闵嘉庚胸中一股强烈冲动,便想扑上去在她的小口上咬上一口,立即转身便逃,一跃上树,料想她即使立即醒来,也认不出自己,追不上自己。 这只是一时的孩子气想法,他无论如何不敢。心想:“青姐知觉后,既不理我,也不打我,只是一把将我推开,一句话也不说,回去跟他们告状。我回到温家堡去,大家见我便大笑,刮着脸羞我,那可如何是好?我只好投河自尽,人也不要做了,辉哥也不敢见了!”他站在岳青身旁,只见她高耸的胸部随着呼吸而起伏,向下瞧去,见她打底衫耸了上来,露出两三寸白嫩的肚腹。他不敢再向下看了,眼光上望,见到她最上面的三颗纽扣已经解开,露出白嫩的头颈和深深的乳沟,颈中挂着条细细的黄金项链,垂向胸前。 闵嘉庚的心砰砰乱跳,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心中只想:“青姐要是肯让我亲亲她的脸,亲亲她雪白的头颈,不推开我,不笑我,不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肯变成只小狗,伏在她脚边……她要跟她爸爸运货,不管有多凶狠的强人来劫货,都由我去打发。她爸武功不行,她哥更不行,那少堡主也没用,只有我闵嘉庚能为她出力,就算有一千个一百个武功挺高的强人,也只有我能护她周全。强人将我砍得周身是伤,但终于给我杀退了,青姐拉着我的手,唱着‘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她摸着我全身流血的伤口,流着眼泪说:‘好弟弟,你为我受这么多伤,杀退了强人,我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 他痴痴望着岳青樱红的小嘴,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只见那小嘴缓缓张开,嘴角边显现娇媚的微笑,露出两排雪白晶莹的牙齿,幽幽叹了口长气。闵嘉庚只觉这微笑说不出的好看,他完全不懂,这是女子在思念情郎的笑容。只见她双臂伸起,虚搂着空中的一个幻影,双袖下垂,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 闵嘉庚大惊,急忙转身,飞步疾奔,到了一株大松树下,一跃而起,踏上枝干,藏身枝叶间。只见岳青坐起身来,跟着站起,嘴里轻轻哼着:“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暖暖的阳光,九天外马琴悠扬,是最耀眼的光芒……”一边低唱,一边慢慢出林去了。他可不知,在岳青心中全没半点闵嘉庚这个小屁孩的身影。她不会梦到温文新,也不会梦到周银兵,她梦到的,是那日在戏台上见到的那个扮相俊雅、满身锦绣、眉清目秀的贵公子。 岳胜年老血亏,晚上睡得不沉。这日三更,忽听墙外喀喇一响,是谁无意中踏断了一根枯枝。岳老板一生闯荡江湖,声一入耳,即知有夜行人在屋外经过,但只这么一响,再无声息,竟听不出那人是向东向西,还是躲在墙上窥伺。他虽在温家堡作客,但主人于己有恩,平日相待情意深厚,他已把温家堡的安危瞧得跟自己家的一般重,当下悄悄爬起,从枕底取出金丝软鞭缠在腰间,轻轻打开房门,跃上墙头,突见堡外黑影晃动,有人奔向后山。 他一瞥之下,见此人轻功颇为了得,心下寻思:“莫非那曹虎心犹未死,又来作怪?此事由我身上而起,我岂能袖手?”当即跃出墙外,脚下加快,向那黑影去路急追,奔出数十丈,却已不见了黑影的踪迹,心中一动:“不好,别要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急忙飞步扑回温家堡。但听四下里寂静无声,稍感放心,但疑云又起:“适才此人身手不凡,实是劲敌。但瞧他身形瘦小,与曹虎大不相同,不知是江湖上什么好手到了?” 他抓住软鞭,在掌上盘了几转,弓身向堡后走去,要察看个究竟。蹿出十余丈,将到尽头,忽听西首隐隐有金刃劈风之声,他暗叫一声:“惭愧,果然有人来袭,却不知跟谁动上了手?”双足一点,身形纵起。岳老板年纪虽老,身手仍极矫捷,左手在墙头一搭,一个倒翻身,轻轻落在墙内,循声过去,听声音是从后进的一间砖屋中发出。但说也奇怪,二人一味哑斗,既没半声吆喝叫骂,武器亦不碰撞。他心知中间必有蹊跷,先不冲进相助,凑眼到窗缝中一望,不禁险些失笑。 但见屋中空空荡荡,桌上一灯如豆,两个人各执钢刀,盘旋来去激斗,一个是少主人温文新,另一个却是他母亲温老太,母子俩正在练习刀法。 他只瞧了片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温老太出手狠辣,刀法精妙,固与日间的龙钟老态大不相同,而温文新一路八卦刀法使出来也虎虎生风。原来非但温老太平时深藏不露,温文新也是故意隐瞒了武功。他平日教温文新的只是拳脚,刀法自己并不擅长,温文新也从来不提,想不到这青年武器上的造诣着实不低。 第15章 夤夜聆秘 他悄立半晌,想起十五年前在甘凉道上与温文新的父亲温宏伟动手,让他砍了一刀、劈了一掌,养了三年伤方康复,自知与他功夫相差太远,此仇难报,甘凉道一路从此绝足不走。此时温宏伟已死,温老太于己有恩,昔日的小小嫌隙早已不放在心上,哪知今日中夜又见仇人的遗孀孤儿各使八卦刀法对招。 他思潮起伏:“温老太的武功实不在我之下,何以她竟然半点不露痕迹?她留我们是否另有别情?”凝思片刻,再凑眼到窗缝中时,见母子二人刀法已变,各使八卦游身刀法,满室游走,刀中夹掌,掌中夹刀,越打越快,打到第六十四招收势,二人向后跃开,母子俩依足了规矩,各自举刀致敬,这才垂下刀来。温老太不动声色,在青灯之下脸泛绿光。温文新却已满脸通红,呼呼喘气。 温老太沉着脸说:“你的呼吸总是难以调匀,进境这样慢,猴年马月才报得了你爸爸的大仇?”岳胜心中一凛,只见温文新低下了头,甚有愧色。温老太继续说:“秦英豪的武功你虽没见到,他驭马控车的内力总亲眼目睹的了。闵恩仇的功夫不在秦英豪之下。你此刻跟这二贼的武功天差地远,但只要勤学苦练,每过一日,你武功长一分,这二贼却衰老了一分,终有一日,要将二贼在紫金刀下碎尸万段。” 岳胜心想:“这母子二人闭门习武,不知闵恩仇早于十多年前便死了。”只听温老太叹了口长气说:“唉,你这孩子,我瞧你啊,这几日为岳家那丫头神魂颠倒,连练功夫也不起劲了。” 岳胜一惊:“难道青青和他有了什么苟且之事?”但见温文新满脸通红,辩解说:“妈,我见了岳……岳姑娘总是规规矩矩的,话也没跟她多说几句。”温老太哼了声说:“你吃谁的奶长大?心里打什么主意,难道我还不明白?你看中岳姑娘,那不错,她人品武艺,我很合意。”温文新很高兴,叫了声:“妈!”温老太左手一挥,沉着嗓子问:“你可知他爸爸是谁?”温文新一愕问:“难道不是岳伯伯?”温老太说:“谁说不是?你却可知岳胜跟咱家有甚牵连?”温文新摇摇头。温老太说:“孩子,他也是你爸爸的仇人!”温文新大出意料之外,不禁“啊”了一声。 岳胜不由发抖,但听温老太继续说:“十四年前,你爸爸在甘凉道上跟岳胜动手。你爸爸英雄盖世,那姓岳的岂是他对手?你爸爸砍了他一刀、劈了他一掌,将他打得重伤。但那姓岳的亦非平庸之辈,你爸在这场比武中也受了内伤。他回家来,伤未平复,咱们的对头闵恩仇深夜赶上门来,将你爸害死。若非你爸跟那姓岳的事先有这场较量,嘿嘿,紫金刀客威震江湖,谅那闵恩仇怎能害得你爸?”她说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语音惨淡,嗓子嘶哑,听来极为可怖。 岳胜一生经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时听来却也不寒而栗,心想:“闵恩仇何等功夫,温宏伟就算身上无伤,也难逃此劫。老婆子心伤丈夫惨死,竟迁怒于我。” 只听温老太又说:“阴差阳错,岳老头竟会运货投来我家。这温家堡是你爸爸亲手所建造,怎容鼠辈在此放肆劫货?但你可知我留姓岳的父女在此,有何打算?”温文新声音发颤问:“妈……你……你要我为爸报仇?”温老太厉声说:“你不肯,是不是?你是看上了那姓岳的丫头,是不是?” 温文新见母亲眼中如要喷出火来,退后了两步,不敢回答。 温老太冷笑说:“很好。过几天我给你跟那姓岳的提亲,以你的家世品貌,谅他决无不允。” 这几句话叫岳胜和温文新都大出意料之外。岳胜隔窗看到温老太脸上切齿痛恨的神气,微一琢磨,全身寒毛根根直竖,心想:“老太婆用心好不狠毒!她杀我尚不足以泄愤,要将我花朵般的闺女娶作媳妇,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可怜见,叫我今晚隔窗听她母子这番话,否则……我那苦命的青青……” 温文新年轻识浅,却全不明白母亲这番深意,又欢喜又诧异,想到母亲肯为自己主持这门亲事,欢喜倒有九分,只剩下一分诧异。 岳胜只怕再听下去给温老太发觉,凝神提气,悄悄走远,回到自己屋中时抹了额头一把冷汗,猛然想起:“那奔到后山的瘦小黑影却又是谁?” 第二天午后,岳胜换了件新外套,命温文新请母亲出来,有几句话商量。温文新又惊又喜,心想:“难道妈妈这么快就已跟他提了亲?瞧他这副神气打扮,那可不同寻常。”请母亲来到后厅,和岳胜分宾主坐下,自己下首相陪。他望望母亲,又望望岳胜,一颗心砰砰直跳,但听岳胜道谢护货之德、东道之谊,温老太满口谦虚,只盼他二人说到正题,但两个言来语去,尽是客套。 说了好一会,岳胜才说:“小女年纪也不小了,我想跟老太太商量一件事。”温文新心砰的一下大跳。温老太大是奇怪:“却也没听说女家先开口来求亲的。”说道:“岳老板尽说不妨,咱们自己人,还拘什么礼数?”岳胜说:“我除了这丫头,膝下还有个养子。他天资愚钝,性子又鲁莽,但我从小就当他亲儿子一般看待。这孩子跟青青也挺合得来,我就想在宝地给他二人订了这桩亲事。” 温文新越听越不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不自禁站起。温老太心头大怒:“这老头好生厉害,定是我那不中用的儿子露了破绽。”脸上不动声色,连声恭喜,又说:“孩儿,快给岳伯伯道喜!”温文新脑中糊涂一片,呆了一呆,直奔出外。 岳胜又和温老太客气好一阵子,才回屋中,将儿女叫来,说今日要给二人订亲。周银兵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来,岳青红晕双颊,转过了头不作声。岳胜说:“咱们在这儿先订了亲。至于亲事嘛,那是得回自个家去办的了。”他知儿女心中藏不住事,昨晚所闻所见半句不提。 岳青娇憨活泼,明艳动人,在温家堡这么八个月一住,温文新和她日日相见,竟叫他一缕情丝牢牢缚在这位姑娘身上。他刚得母亲答允要给自己提亲,料想事无不谐,虽听母亲说与岳家有仇,但想大仇人毕竟是闵恩仇与秦英豪,岳家之仇自己从中调处,日久之后必能化解,正在满怀喜悦之际,突然听到了岳胜那几句晴天霹雳一般的言语。他独自坐在房中,从窗中望出去,呆呆瞧着院子中一株银杏,真难相信适才听到的话竟会是岳胜口中说出来的。 他失魂落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至一名佣工进房来,说道:“少堡主,练武的时候到啦,老太太等了你半天呢。”温文新一惊,暗叫:“糟糕,糊里糊涂地误了练武时候,少不得一顿好骂。”从壁上摘下了镖旗,快步奔到练武厅中。 只见温老太坐在椅中,神色如常说:“今儿练督脉背心各穴。”转头向两名持牌的佣工叫道:“将牌儿拿稳了,走动!”温文新暗暗纳罕:“岳伯伯说这等话,怎么妈毫不在乎?”但温老太平日训子极严,练武之际尤其没半点宽纵,稍一不慎打骂随至,温文新取金钱镖扣在手里,不敢胡思乱想,凝神听着母亲叫穴。 只听温老太叫道:“秦英豪,‘命门’、‘陶道’!”温文新右手双镖飞出,正中木牌上所绘人形背心两穴。温老太又叫:“闵恩仇,‘大椎’、‘阳关’!”温文新左手扬起,认明穴道,噔噔两声发出,“大椎穴”打准了,“阳关穴”却稍偏了些。 突然见到木牌有异,一声惊噫脱口而出,定睛看时,见木牌上原来写着的“闵恩仇”三个黑字已然不见。他招手叫那持牌佣工过来,待那木牌拿近,看清楚“闵恩仇”三字已给人用利器刮去,却用刀尖刻了歪歪斜斜的“温宏伟”三字。这一来适才这两镖不是打了仇人,却是打中了自己父亲。温文新又急又怒,反手一掌,将那佣工打落两枚牙齿,跟着飞起一脚将他踢倒。 温老太叫道:“且住!”心想这些佣工自幼在温家堡长大,怎能如此大胆?此事定是外人所为,心念一动,立时想到了岳胜三人,说道:“请岳老板他们三个来说话。”温文新本来为人精细,今日婚事不成,失意之下鲁莽出手,听母亲叫请岳胜,立知打错了人,忙将那佣工拉起,说道:“打错了你,别见怪。”伸手去拔牌上人形穴道中的金钱镖。温老太伸手拦住,说道:“慢着!就让他得意一下,又有何妨。”转头吩咐到老堡主灵堂取紫金刀来。 岳胜三人走进厅来,见练武厅上人人神色有异。岳胜暗暗吃惊:“这老婆子好厉害,一时三刻便即翻脸。”双手一拱问:“老太太呼唤,不知何事?”温老太冷笑说:“先夫已然逝世,岳老板往日虽有过节,却也不该拿死人来出气啊。”岳胜一呆,笑着说:“在下愚鲁,请老太太明示。”温老太向那木牌上一指说:“岳老板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这般卑鄙行径,想来也不屑为。请问是令爱所干的呢,还是贵公子的手笔?”说着双目闪闪生光,向岳家三人脸上来回扫视。岳青从未见过她如此凛然有威,甚为惊诧。 岳胜见木牌上改了人名,也大为骇异,朗声说:“小女与犬子虽然蠢笨,但绝不敢如此胡闹。”温老太大声说:“那么依岳老板之见,是温家堡自己人干的勾当了?”岳胜想起昨晚所见的那瘦小人形,说道:“只怕是外人摸进堡来,也是有的。在下昨晚……”温老太打断话头,厉声喝道:“难道会是闵恩仇那狗贼自己来做这鬼祟的勾当?”一言甫毕,突然人圈外一人接着叫道:“不敢去找真人动手,却将人家名字写在牌上出气。这才是卑鄙行径,鬼祟勾当!” 温老太坐在椅上,瞧不见说话之人是谁,但听到他声音尖细,叫道:“是谁说话?你过来!”只见两名佣工给人推着向两旁一分,一个男孩走上前来,正是闵嘉庚。 第16章 出言相救 这下当真奇峰突起,人人大出意外。温老太反而放低了嗓子,说道:“王庚,原来是你。”闵嘉庚点头说:“不错,是我干的。岳老板他们全不知情。”温老太问:“你这么干为了什么?”闵嘉庚说:“我瞧不过眼!是英雄好汉,就不该如此。”温老太点头说:“你说得很对,好孩子,你挺有骨气,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说着缓缓伸出手去。 闵嘉庚倒没想到她竟会不怒,便走近身去。温老太轻轻握住他双手,低声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突然双手一翻,一手扣住他左腕“会宗穴”,一手扣住他右腕“外关穴”。 她这一翻宛似电光石火,闵嘉庚全未防备,顿时全身酸麻,动弹不得。若凭他此时武功,温老太怎能擒得他住?但他究竟全无临敌经验,不知人心险诈,双腕既入人手,空有周身本事,却已半分施展不出。温老太一拿之下便知他筋骨着实有力,唯恐他挣扎,飞脚又踢中他“梁门穴”,命佣工取过铁链麻绳,牢牢将他手足反绑了,吊在练武厅中。 温文新取过一根皮鞭,夹头夹脑先打了他一顿。闵嘉庚闭口不响,既不呻吟,更不讨饶。温文新问:“是谁派你来做奸细的?”问一句,抽一鞭,又命佣工去看住王辉,别让他跑了。他满腔愤恨失意,竟似要尽数在闵嘉庚身上发泄。 岳青和周银兵见闵嘉庚头脸已全是鲜血,心下不忍,几次想开口劝阻,但岳胜连使眼色,神色严厉,命二人不可理会。 温文新足足抽了三百余鞭,终究问不到主使之人,眼见再打下去便要把他活活打死,这才抛下鞭子,喝问:“是恶贼闵恩仇派你来的是不是?”闵嘉庚突然张嘴哈哈大笑。他这样一个血人居然尚有心情发笑,而且笑得甚是欢畅尽意,并无做作,更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温文新抢起鞭子,又待再打,岳青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不要打了!”温文新的皮鞭举在半空,望着岳青的脸色,终于缓缓垂下。 闵嘉庚身上每吃一鞭,就恨一次自己愚蠢,竟然不加防备而自落敌人之手,当时全身皮开肉绽,痛得几欲昏去,忽听岳青“不要打了”四字出口,睁开眼来,见她脸上满是同情怜惜之色,不由大是感激。 温老太见儿子为女色所迷,只凭人家姑娘一句话便即住手停鞭,心中恼怒异常,鼻孔中微微一哼,却不说话。岳胜说:“老太太,你好好拷打盘查,总要问个水落石出。青青、小兵,咱们出去吧!”当下向温老太一抱拳,领着儿女走了出去。 岳青出了练武厅,埋怨父亲:“爸,打得这么惨,你怎么见死不救,还叫她好好拷打?”岳胜说:“江湖上人心险恶,女孩家懂什么?” 对父亲这几句话,岳青确是不懂,这天晚上想到闵嘉庚全身是血的惨状,心中难受,睡到四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悄悄爬起来,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包伤药,出房门向练武厅走去。 走到廊下,只见一个人影踱来踱去,长吁短叹,听声音正是温文新。这时他也瞧见了岳青,停步不动,低声问:“岳姑娘,是你么?”岳青说:“是啊!你怎么还不睡?”温文新摇头说:“遭逢今日之事,我怎么睡得着?你怎么不睡?”岳青说:“我跟你一样,也牵挂着今日之事,心里难受。”她说的“今日之事”是指闵嘉庚遭打,温文新所说的却是指她的终身另许他人,这时听她说“心中难受”,不由暗想:“她果然对我甚有情意,她终身许配给那姓周的愣头青,实是迫于父命无可奈何。”当下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柔声叫道:“岳姑娘!” 岳青说:“嗯,少堡主,我想求你一件事。”温文新说:“你何必求?你要我做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就要我当场死了,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那也成啊。”这几句话说得情热如沸,其实他心中想说已久,却一直不敢启唇,这时想到好事成空,她又半夜里出来细诉衷情,终于忍耐不住。 岳青听他这么说,不禁愕然,平日但见他对自己温文有礼,只道他是大家公子,生性如此,实不知对自己竟怀如此深情,一呆之后,笑着说:“我要你死干什么?”温文新四下张望,怕在此处耽得久了给旁人见到,低声说:“这里说话不便,咱们到墙外去。”岳青点点头,两人越墙而出。 温文新携着她手,走到一排大槐树下并肩坐下。岳青轻轻将手缩回,问道:“那你是肯答应我了?”温文新伸出手去握住她手,说道:“你说便是,何必问我?”岳青又将手从他手中缩回,说道:“少堡主,我请你去放了王庚,别再难为他了。” 这时树顶上簌簌一动,但二人均未在意。她此言出口之先,温文新尽想着李丰粮和方玲的私情,满腔热望,只盼她求自己也带她私奔逃走。此举要背弃母亲,既伤母子之情,且从此失去温家堡的依靠和庇护,两手空空,委实非同小可,但心中对岳青爱恋热情,再大的危难也再不顾忌,自是一口答允,岂知她所求的竟是去放那个小贼,不禁大为失望,一时黯然不语。 岳青问:“怎么?你不肯答允么?”温文新说:“你既喜欢,我总答允的,拼着给妈责骂便是了。”岳青大喜,连说:“谢谢你,谢谢你!”站起身来说:“那么咱们去放他吧。”温文新祈求说:“再在这儿多坐一会。”岳青觉他既然答允放人,不便拂他之意,重又坐回。温文新说:“你的手让我握一会。”岳青想到他情痴一片,也甚可怜,嫣然一笑,伸手让他握着。 温文新轻轻握着她柔腻润滑的小手,心中感慨万端,险些要掉下泪来。过了半晌,岳青说:“王庚给你吊着,多可怜。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给你握一会,好不好?”说着缩手站起。温文新叹了口气,跟着站起。 突听树顶飒然有声,一团黑影飞跃而下,站在两人面前,笑着说:“不用你放,我自己出来啦!”温文新、岳青二人大吃一惊,待瞧清楚眼前之人竟是闵嘉庚,心中的惊骇都变成了奇怪,齐声问:“谁放你的?”闵嘉庚笑着说:“我何必要人放!我爱出来便出来了。” 他给温老太点了穴道,过了八个小时穴道自解,那铁链麻绳再也缚他不住。他使出收肌缩骨之法,从链索中轻轻脱出,幸好鞭子打得虽重,却仅为肌肤之伤,并未损到筋骨。他活动了一下手足,待要去救王辉,却听温文新和岳青说话和越墙出外之声,当下抢在头里,躲在树顶偷听。他轻功高超,那二人又在全神贯注地说话,并未知觉。他先前见岳青美丽,知好色而慕少艾,只是少年人无知无识的一时情热,待听到岳青为自己而向温文新求情,感激之情自此铭心刻骨,再难忘怀。 温文新听他说自己出来,哪里肯信,疑心大起:“定是又有奸细混入了温家堡!”抢上去抓他胸口。闵嘉庚吃了他几百鞭子,这口怨气如何能忍?身形晃处,左右开弓,啪啪啪啪,霎时间连打了他四个耳光。 温文新急忙伸手招架,闵嘉庚左手一晃,叫道:“这是虚招!”引他伸手来格,说道:“实招来啦!”右手砰的一拳,迎面正中他的鼻子,立时鲜血长流。温文新啊的一声,闵嘉庚跟着起脚一钩,温文新急忙跃起,哪知对手连环脚踢出,趁他人在半空,下盘无据,跟着一脚,将他踢了一个筋斗。闵嘉庚心想:“虚实兼出,谅你师父也不懂!”这几下快捷无伦,待岳青看清楚时,温文新已连中拳脚,给踢翻在地。 闵嘉庚气犹未泄,碍着岳青在旁,再打下去她定要出面干预,她对自己一片好心,大丈夫恩怨分明,只要她一句话,自己焉能不听?当即拍手叫道:“姓温的小狗贼,你敢追我么?”说着转身便逃。 温文新莫名其妙中他拳脚,只因对方出手太快,还道自己疏神,不信他一个小小孩童,竟能胜过自己的家传武功,兼之心上人在旁,这脸如何丢得下?当下发足便追。闵嘉庚轻功远胜于他,逃一会,停一会,待他追近,又向前奔,转眼间便奔出七八里,见岳青虽然跟来,却已远远抛在后面,立定脚步,说道:“姓温的,今日小爷中了你老母的奸计,这才受辱,现在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本事。”说着身形飞起,如一只大鸟般疾扑过去。 温文新从未见过这般打法,吓得急忙闪避。闵嘉庚左足在地下微微一点,身子已转过方向,跟着进扑。这时温文新待要再让,却已不及,当下喝道:“来得好!”双掌并击,正是八卦掌的厉害家数。闵嘉庚左手在他掌上一搭,一拉一扭,温文新手腕剧痛,若非间缩得快,双手手腕立遭扭断。闵嘉庚左拳平伸,砰的一声,击中他右胸,跟着起脚,又踢中他小腹。闵嘉庚研习父亲所遗秘籍,今日初试身手,对手竟没丝毫招架余地。 此刻温文新全身缩拢,双手护住头脸,只有挨打的份,苦练了十多年武功,在这男孩手下,竟是半点施展不出,心中又气恼万分,又稀里糊涂。闵嘉庚左腿虚晃,待他避向右方,右脚倏地踢出,正中他右腰“京门穴”。温文新站立不住,扑地倒了。闵嘉庚剥下他长衫,撕成几片,将他手脚反转缚住,本要将他吊在路旁的柳树之上,但他人小,力气不够提上树去,于是看准了一个大桠枝,抓起温文新来,大喝一声:“去你妈的!”力贯双臂,将他掷上,正好搁在桠枝间。 闵嘉庚折下七八根柳条,当作鞭子,一鞭鞭往他头上抽去,温文新又惊又怒,知他一报还一报,只得咬紧牙关忍受。堪堪打了三四十鞭,岳青急奔赶到,一见二人情景,大是惊诧,一时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笑着说:“青姐,我不用你求告,就饶了他!”说着哈哈大笑,虽是个十余岁少年,但言语举止,竟然豪气逼人。他随手将柳枝远远抛出,大踏步便走。岳青叫问:“小朋友,你到底是谁?” 闵嘉庚转过头来,朗声回答:“我是闵刀王的儿子闵嘉庚。”说罢纵声长笑,片刻间背影已在柳树后隐没。 “我是闵刀王的儿子闵嘉庚!” 人已远去,话声余音袅袅,兀自鸣响。树上温文新、树下岳青,都惊讶不已。 第17章 万澜传人 过了好一会,岳青问:“少堡主,你能下来么?”温文新用力挣扎,挣不脱脚上的绑缚,大是羞惭,明明是不能下来,这句话却又怎能出口?只胀红了脸不作声。岳青说:“你别动,小心摔下来。我上来助你。”纵身跃高,想要拉住树干攀上,但那树干甚高,这一跃没能抓住,当下手足并用,爬上树干。 爬到树干中间,忽听马蹄声响,一行人自北而来。此时晨光熹微,天将黎明,岳青心想:“怎么这么早就有人赶路?”转瞬间,一行人已来到树下,共是人马九乘。那九人见一个大姑娘爬在高树上,都感诧异,勒马观看。岳青嗔说:“有什么好瞧的?走你们的路吧!”那九人也不理睬,再看到树顶绑着一个青年男子,更是奇怪。 岳青未到树顶,提气上跃,左手已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树枝,一拉之下,借势翻上,蹿到了温文新身旁。树底下两人齐声喝彩:“好俊的轻功!”岳青将温文新手脚上的布条解开,低声问:“没受伤么?”她这句柔声相询,温文新听了大慰,说道:“没什么。”拉住树枝一荡,从数丈高处轻轻跃下。岳青跟着下来,见马上九人指指点点,肆无忌惮的好生无礼,不禁心下恼怒,向他们横了一眼。 只见九人有老有少,衣饰都颇华贵,个个腰挺背直,豪健彪悍。居中簇拥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富绅,那富绅面目清秀,丰神俊朗,容止都雅,身穿一件宝蓝色风衣,头戴八角帽,帽子正中缝着一块寸许见方的芙玉。岳青从小就在物流公司,很识得珠宝,这时相隔数丈,仍可看到那块美玉莹然生光,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这么随随便便缝在帽上,也不怕失落,心中好奇,不由向他多望了一眼。 那富绅见她明艳照人,身材婀娜,心中一动,向身旁一个中年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突然纵声大笑,高声说:“你这小贼定是偷人家东西,给高高吊在树上了吧。”一个老者笑问:“你说偷了什么?怎么他妹子又这么巴巴地来救他?”他语带轻薄,神色浮滑。 温文新本已满腔怒火难以发泄,听了这些言语,突然纵身上去,啪的一声,打了这老者一个耳光。老者骑在马上,和他相隔丈余,他一跃之间就打到人家耳光,倒也大出诸人意料之外。众人不自禁勒马退后,愕然相顾。老者不提防受辱,如何忍得下这口气?立即闪身下马,伸手来抓他衣襟。温文新反手一勾,拿他手腕。老者也是身有武功,以抓变掌,掌底穿拳。二人在大路旁斗了起来。 温文新虽让闵嘉庚打了一顿,也没伤到筋骨,一来意中人在旁观斗,二来屈气难伸,将八卦掌施展出来,越来越狠。老者一招接不住,肩头连中两掌,踉踉跄跄退开几步。他一定神待要再上,马上一人叫道:“何老你退下,这小子有点邪门。” 话声甫毕,一个人影轻飘飘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老者当即闪开。温文新和岳青见此人身手了得,不禁都留上了神。但见他一张紫膛脸,神态威猛,身材魁梧,站着比温文新要高出大半个头。他双手负在背后,向温文新打量,问道:“你是万澜传人吗?你师父姓温还是姓汪?”一副傲慢的神色,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温文新大怒,喝道:“你管得着么?”那人微微一笑说:“天下只要是万澜传人,我们就管得着。”温文新为人本来精细,但此番连受挫折,盛怒之下,没细想他言语中的含意,一招“劈雷坠地”往他膝盖上击去,出手甚是迅疾。 那人微微一笑,右手轻挥,向左踏了一步,顿时将他这一击化解了。温文新游身八卦掌一经施出,再不停留,脚下每一步都按着先天八卦的图式,转折如意,四梢归一,绕着对方身子急速奔跑,一掌掌越打越快。那大汉双手出招极短,只比着招式,始终不与温文新手掌相触,但他所出的每一招却无一不是温文新掌法的克星,往往令他招式未曾使足,便迫得收掌变势。霎时间,温文新打出了四十余掌,竟没一掌带到他一点衣角。与那大汉同来的人看得心旷神怡,不住口喝彩。 温文新焦躁起来,奔跑更速,掌法催紧。那大汉仍然好整以暇,面露微笑,双掌或挥或按,便如是独自练拳一般。此时温文新已然瞧出,对方出招虽然极短,脚下却也按着先天八卦图式,方位丝毫不乱。他曾听母亲说过,八卦掌中有一项极精深的内八卦功夫,只有将外八卦功夫练至登峰造极后方能起始学练,但只要一练成,那时以静制动,克敌机先,差不多就无敌于天下了。眼前此人明明让着自己,只要他当真一出手,一招间就能将自己打倒。他越想越惶恐,纵步后跃,躬身抱拳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本门前辈到了!”说着深深打躬。 那人微微一笑,仍然问:“你师父姓温还是姓汪?”温文新曾得母亲嘱咐,在人前千万不可吐露身份,以防对头知悉,挫折了报仇大事,不禁踌躇不答。那人笑着说:“你掌法门户开阔,瞧来是宏伟师哥一派了。大哥,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是向马上另一个壮汉而说。那壮汉年近五十,翻身下马,向温文新说:“你师父呢?引我们去见见。我是你厉师叔,这位是我兄弟,你拜师叔吧。”说着哈哈大笑。 温文新知道父亲温宏伟的师父是万澜集团老总厉士玉。厉总精通八卦掌、八卦刀,后来又自创威风激穿拳、荣光之爪、霸体钢腕,当年威风八面,号称“马踏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五路。”眼前这人姓厉,又是八卦掌的高手,定然不假了。但他生性精细,加问一句:“两位跟万澜厉总是怎生称呼?”那二人相顾一笑,那壮汉说:“那是咱哥俩的先父。你还不信么?温师哥呢?” 温文新更无迟疑,扑翻在地,磕了几个头,口称师叔,说道:“先父早已去世,师叔当年没接到讣告么?” 那年长的名叫厉宏生,他兄弟名叫厉宏明,都是厉士玉的儿子。厉士玉当年在协力社手里受挫后,回家收了万澜物流集团,从此闭门谢客,次年便去世了。温宏伟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但师徒间情谊平常,学成后早早就离开申城,并没有在万澜集团任职。万澜集团收手后,厉氏兄弟进入仕途,青云得意,从来就没将这个身在葶野的师哥放在心上。因此双方虽相隔不远,温宏伟逝世的讯息厉氏兄弟竟然不知。 厉宏生叹了口气,回身向那富绅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富绅眼角向岳青斜睨一眼,欢然点头。厉宏生对温文新说:“你家住此不远吧?你带我兄弟到你父亲灵前一拜。我们师兄弟一别二十余年,想不到从此不能再见。”他顿了一顿,伸手向那富绅一张,介绍:“你来拜见吴总,我们都在吴总手下办事。” 温文新见那富绅气度高华,想是**的达官贵人,这才收得厉氏兄弟这等高手为他办事,当即上前躬身下拜。吴总只摆摆手,说声:“请起!”却不回礼。温文新微微有气,心想:“好大的架子!” 第18章 刺破海棠 一行人来到温家堡时,堡中已发觉闵嘉庚逃走,正到处找寻。温文新入内报讯,温老太听说先夫的同门师弟来到,又惊又喜,急忙出迎,将闵嘉庚的事暂且搁在一旁。 厉宏生给温老太引见。这九人中倒有五个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除厉宏生、厉宏明兄弟外,还有太极门魏从善,少林派杲瑜亮,巨腾集团李云。魏从善和李云在江湖上名声早显,杲瑜亮年纪轻些,但见他双目有神,伸出手来干如枯木,手指坚挺,定是外家的一把好手。其余三人是吴总的亲随,那受了温文新殴击的老者姓何,大家叫他做何总管,自是吴总手下有权势的人物了。至于吴总是什么身份,厉宏生却一句不提。 厉氏兄弟问起温宏伟的死因。温老太傲心极盛,不肯说是闵恩仇所杀,只是说得病身亡。她决意要和儿子娘俩手刃仇人,决不肯假手旁人复仇。 岳青见温老太、温文新等同门叙话,回到屋里将适才的见闻向父亲说了。岳胜听说那小孩竟是闵刀王的儿子,大是惊讶,但听这小小孩童的武功竟胜过了温文新,却是半信半疑。周银兵在旁默默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并不插嘴。 父女俩说了一阵子话,岳青回到自己房里。周银兵跟了出来,叫声:“青青!”岳青脸上一红,问道:“干嘛?”周银兵见她脸若朝霞,心中情动,将本来要问的话按捺了不说,伸手去拉她手。岳青将手摔脱,嗔说:“给人家瞧见了,怎好意思?”周银兵终于沉不住气,愤然说:“哼,不好意思!你半夜三更,跟那姓温的小子到外面去鬼鬼祟祟干什么了?”岳青一怔,听他语意不善,怒问:“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周银兵说:“你跟那小子出去是什么用意,我说这话就是什么用意。” 他对义妹向来体贴,但今日一早见她与温文新从外面回来,听她言中叙述,又是半夜里在外面遇到闵嘉庚,自不免醋意大盛,哪想得到她是怕父亲责怪,把求温文新释放闵嘉庚之事瞒过了不说。岳胜那晚隔窗听到温老太母子对答,得知温文新看中自己女儿,还道他二人确有私情,夜中相会,碍着周银兵在旁,不便追问。但周银兵听来,心中酸溜溜的满不是味儿。他生性鲁莽,此时义妹又成了他未过门的妻子,不禁疾言厉色地追问起来。 岳青问心无愧,这义兄对自己又素来依顺容让,想不到昨天父亲刚把自己终身相许,他就这么强横霸道起来,日后成了夫妻,岂非整日受他欺辱?本来这件事她只要直言相告,周银兵一经明白,自无话说。但她赌气偏偏不说,气呼呼说:“我爱跟谁偷偷出去,就跟谁出去!你管得着么?” 一个人妒意一起,再无理性,周银兵满脸胀得通红,连脖子也粗了,大声说:“从前我管不着,今儿就管得着。”岳青气得流下泪来,说道:“现下你已这样了,将来还指望你待我好吗?”周银兵见她流泪,心中又软了,但想到她和温文新深宵出外幽会,一口气怎咽得下去?大声说:“你出去到底干什么来着?你说!你说!”岳青心想:“你越横蛮,我越不说。” 就在此时,温文新奉母亲之命,过来请岳胜去和厉氏兄弟等相见,只见周银兵和岳青在廊下大声争闹,不由停了脚步。周银兵早一肚子火,满心想打未婚妻子一个耳刮子,却又不敢,眼见温文新过来,正合心意,骂道:“我打你这个狗娘养的小子!”冲上去就是一拳。温文新一让,愕然问:“你干嘛?”周银兵跟着又是一拳,温文新来不及闪让,给他一拳正中胸口,待他第三拳打来时,回掌相格。两人便在廊下斗了起来。 岳青满腹怨怒,并不理他二人打得如何,一扭头竟自走了。回到房里哭了一场,保姆来叫吃饭,她也不理会,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信步走到后花园中,坐在石凳上呆呆出神,心中只想:“难道我的终身就算这么许给了这蛮不讲理的人么?爸爸还在身边,他就对我这么凶蛮,日后不知更要待我怎样?”不由掉下泪来。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忽听箫声幽咽,从花丛外传出。岳青正自难受,这箫声却如有人在柔声相慰,细语倾诉,听了又觉伤心,又感欢喜,不由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箫声像春风一般温柔,暖暖地拥抱着她全身,她站起身来走出花丛,只见海棠花畔坐着个身穿蓝色风衣的男子,手持玉箫吹奏,手白如玉,和玉箫颜色难分,正是晨间所遇到的吴总。 吴总含笑点首,示意要她过去,箫声仍是不停。他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一股引力,直叫人抗拒不得。岳青红着脸慢慢走近,但听箫声缠绵婉转,一声声都是情话,禁不住心神荡漾。岳青随手从身旁玫瑰丛上摘下朵花儿,放在鼻边嗅了嗅。箫声花香,夕阳黄昏,眼前是这么一个俊雅茱秀的达官贵人,眼中露出来的神色又柔和,又高贵,她一生中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男子。 她蓦地里想到了周银兵,他是那么的粗鲁,那么的会喝干醋,和眼前这贵气十足的吴总一比,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淤。于是她用温柔的眼色望着那个吴总,她不想问他是什么人,不想知道他叫自己过去干什么,只觉得站在他面前是说不出的欢喜,只要和他亲近一会,也是好的。 吴总似乎没引诱她,只是她少女的幻想和无知,才在春天的黄昏激发了这段热情。其实不是的。如果吴总不是看到她的美貌,决不会上温家堡来逗留,手下保镖一个去世多年的师哥,能屈得动他的大驾么?如果他不是得到禀报,得知她在花园中独自发呆,决不会到花丛外吹箫。吴总的箫声是维京一绝,就算是**政要,等闲也难得听他吹奏一曲。 他脸上的神情显现了温柔的恋慕,他的眼色吐露了热切的情意,用不着说一句话,却胜于千言万语的轻怜密爱、千言万语的海誓山盟。吴总搁下了玉箫,伸出手去搂她纤腰。岳青娇羞地避开了,第二次只微微让了一让。 当他第三次伸手过去时,她已陶醉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中。夕阳将玫瑰花的枝叶照得撒在地下,变成斑驳陆离的影子。在花影旁边,中年俊男和含羞少女的影子渐渐偎倚在一起。太阳快落山了,影子变得很长,斜斜的,很难看。 唉,男女的热情,有时候也不一定都是美丽的。 岳青早沉醉了,不再想到别的,没想到那会有什么后果,更没想到有什么人闯到花园里来。吴总却在进花园前早就想到了。因此他派魏从善去陪岳胜说话,派厉氏兄弟去和温家母子谈论,派杲瑜亮去稳住周银兵,派李云守在花园门口,谁也不许进来。 于是,谁也没进来。 海安物流公司老板岳胜的女儿,在父亲将她终身许配后的第二天,竟做了别人的情妇。 当晚温家堡大摆筵席宴请吴总。座中都是武林人士,也不必有男女之别,是以温老太和岳青都和众人同席。岳胜当年识得万澜物流集团厉总,厉氏兄弟也知道岳胜的名头,对他颇有几分敬意。 岳青脸泛红潮,眉横春色,低下了头谁也不瞧。旁人只道她是少女娇羞,其实她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她并没避开周银兵的眼光,也没避开温文新的眼光。然而这两人和她的眼光相接触时,半点也瞧不出她心事。他们都在想:“她心中到底对我怎样?” 她嘴角边带着微笑,但这不是为他二人笑的。她看到了他们,却全然没看见他们,她只是在想着适才的幸福和甜蜜。吴总常常向她偷看一眼两眼,但她决不敢回看,因为她很明白,只要回看他一眼,四目交投,再也分拆不开了。 第19章 八卦游身 饮食间,一名佣工匆匆走到温老太身边,在她耳旁低声说:“那乞丐给人救去了。”温老太一惊,随即神色如常,举杯向众人劝饮,心想这件事不必让客人知道。就在这时,蓦地里砰的一声,厅口的两扇长窗脱枢飞起,砰嘭、砰嘭几响,落在地下,一个小小的人形插腰而立,站在厅口。 厉氏兄弟等虽在席间,仍不忘保护吴总的重大职责,随身都带武器。变故一起,几个人立即一起离座,在吴总四周站定,及至看清楚进来的只是一个男孩,身边并无别人,不禁相顾惊诧:“难道震飞长窗的竟是这个小孩?” 这男孩正是闵嘉庚,他救了王辉出温家堡后,想起温文新鞭打之仇虽报,温老太暗算之恨未消,于是又赶回大厅,大声嚷道:“老太婆,你有本事再抓住我么?”他说这话时神态豪迈,但毕竟不脱小孩子嗓音,似乎跟她闹着玩一般。 温老太一见仇人之子,眼中如要喷火,低声对儿子说:“截住他后路,别让小贼逃了。”又朝身后的佣工说:“快取我刀来!”她缓缓离座,厉声问:“是谁放走你的?是这位岳老板不是?”她决不信这孩子自己能脱却铁链之缚,定是温家堡中有奸细相救。 闵嘉庚摇头说:“不是。”温老太指着周银兵问:“是他吗?”闵嘉庚仍摇头。温老太指着岳青问:“那么定是这位姑娘了?”闵嘉庚心想:“这位姑娘本想救我,虽然没救,但我感她的恩情却是一样。”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大声说:“不错,这位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他这话是说给岳青听的,在他孩子心中原是一番感激之意,浑没想到这句话会给她带来大祸。 温老太向岳青沉沉地望了一眼。这时佣工已取了刀来,温老太左手提刀,右手指着闵嘉庚,问道:“你爸爸闵恩仇怎么不来?” 在场众人听说眼前这孩子竟是闵恩仇之子,无不耸动。 闵嘉庚说:“我爸爸早已过世。你要报仇,就找我吧。”温老太脸如死灰,喝问:“此话当真?”闵嘉庚说:“我爸爸倘若在世,你敢打我一鞭么?”温老太高举紫金刀,突然放声大哭,叫道:“闵恩仇,闵恩仇,你死得好早啊!你不该这么早就死啊!”闵嘉庚愕然不解,心想:“怎么这老太婆忽起好心,哭起我爸爸来?” 温老太大恸三声,突然止泪,伸袖子在脸上一抹,左足踏上一步,蓦地里横过紫金刀,身子疾转,呼的一声,横刀向闵嘉庚颈中削去。 这下人人出于意料之外,吴总、岳青、周银兵都惊叫出声。 温老太这招“回身劈山刀”乃八卦刀绝技之一,又出其不意,莫说眼前只是个小孩,就算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躲闪得了。岂知闵嘉庚身法快极,身子略侧,让开刀锋,随即伸手拿她手腕。他在一招间立即反手抢攻,群豪无不惊讶。温老太一刀不中,想也不想,第二刀跟着劈出。 莫看温老太老态龙钟,出手之际刀刀狠辣。她想到仇人已死,今生报仇无望,唯一的指望就是杀了眼前的小孩。她当丈夫丧命之际,所以不自刎殉夫,全因心中存着复仇一念,此时仇家当前,招招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杀法。闵嘉庚艺成后初逢强敌,精神大振,不作游斗,却在刀缝中伸掌抢攻,竟半招也不退让。敌人挥刀狠砍狠杀,他施展大擒拿手也是狠击狠打。烛光下但见一个白发老妇、一个黄口小儿性命相扑,斗得猛恶异常。 厉氏兄弟初见温老太一上来就猛使杀手,心中还暗怪她将万澜功夫滥用了,对小孩都使绝招,碰到一流高手那怎么办?岂知越看越觉惊讶。 温老太的一路八卦刀使得绵密狠辣,绝无破绽,虽说未臻炉火纯青之境,但加上她不顾性命的那股狠劲,对手再强,本也难以抵敌,岂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空手和她相搏,竟渐占上风。再拆数合,温老太已全在闵嘉庚掌风笼罩下,突然啪的一声,她左颊上吃了一记耳光,接着右颊又是一记。温老太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厉宏明说:“嫂子请退下,我来对付这小子!”手持大刀,踏步上前。只听哎呦一声,温老太已滚在一旁,厉宏明眼前突然青光闪动,一刀迎面劈到。厉宏明忙举刀相架。那刀改砍为削,从横里削来,待来斜挡,那刀又快捷无伦地改为撩刀。 闵嘉庚打了温老太两记耳光,心愿已足,一勾一拿,扣住了她的手腕,随即飞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已将她的紫金刀抢在手里,不待厉宏明走近,唰唰唰连环三刀,将他砍了个手忙脚乱。厉宏明是万澜高手,此时造诣也已胜过大师哥温宏伟,只因存了轻视之心,竟让对手抢了先招。三招一过,才知眼前的小孩实是劲敌,急敛狂傲之气,沉着应战,将门户守得严密异常,要先瞧清这小孩的刀法。 烛影摇红,刀光泛碧。群豪紧握武器,瞧着两人对刀。 吴总见这样一个衣着敝陋的小孩子,竟与自己府中的一流好手斗了个旗鼓相当,既觉诧异,又感有趣,负手背后,凝神观斗。突然闻到淡淡的一阵脂粉香,眼光微斜,见岳青已站在身旁。他挨近一步,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这时人人都注视着厅中激斗,谁也没来留心他二人,可是大庭广众之间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亲热,毕竟大胆之极。吴总没将谁放在眼里,岳青却是少女初恋,情浓之际,不能自已。 厉宏明连劈数刀,闵嘉庚均以巧妙身法避过。厉宏明竭力辨认他武功门派,始终捉摸不定,心想他自承是闵恩仇之子,虽听父亲说过闵恩仇的名头,但闵家十分神秘,究竟是如何家数,是刚是柔?外门内家?却丝毫不知,但见这男孩的招数忽而凝重如山,忽而流转似水,与一般刀法全不相同。 又斗数合,厉宏明焦躁起来,心想自己是何等身份,今日斗一个小孩也要拆到数十招之外,再纠缠下去,纵将他杀了,也已脸上无光,当下刀法一紧,迈开脚步,绕着他身子急转。 八卦游身功夫向是武林中一绝,当年厉士玉曾以此在大宋武侠城迎斗巡捕总部统计处副处长蔡锦昂,丝毫不落下风。这一发足奔行,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于后,临敌之时待敌人转过身来,又早已绕到他背后,自己脚下按着八卦方位,或前或后,忽左绕、忽右旋,不假思索,敌人却给他转得头晕眼花。但若敌人不跟着转动,他立即攻敌背心,敌人如何抵挡?确实十分巧妙异常,厉害无比。 厉宏明自幼在父亲监督下,每日清晨急奔三次,每次绝不停留地奔绕五百一十二个圈子,临睡之时又再急奔三次。这功夫从不间断,每次大圈子、中圈子、小圈子一共要绕三千余转,二十余年练下来,脚步全已成为自然,只须顾到手上发招便行。 本来绕圈子时手上发掌,此时改用刀劈,但见他人影飞驰,刀光闪动,霎时间将闵嘉庚裹在垓心。闵嘉庚乍逢劲敌,忙施展轻功闪躲,他身形灵巧,轻功又高,居然在刀风中纵横来去,避过了数十刀的砍削斩劈。 岳胜看得大是惊奇,心中暗叫:“惭愧!前晚见到的瘦小人影原来是他。若非见到这个男孩,焉能发觉温老太的毒心?哪知温家堡中卧虎藏龙并非别人,却是这小孩。枉自我一生闯荡江湖,到老来竟走了眼。”一瞥眼忽然不见了女儿,微感愠怒:“这等高手比武,一生中能有几次见得?年轻人真不知好歹,一溜子就去谈情。日后成了夫妻,还怕谈不够么?” 他哪知女儿确是出去谈情说爱,跟她缠绵的却不是她的未婚夫。 第20章 帮手来啦 忽听铛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闵嘉庚与厉宏明双刀相交。一响之后,接着响之不已。原来厉宏明越转越快,越砍越凌厉。闵嘉庚毕竟是年幼识浅,不明他刀法路数,到后来闪避不及,只得举刀还格。双刀既交,厉宏明心中暗喜:“这小子武功不坏,力气究小,再砍几刀,他武器非脱手不可。”当下不住急砍猛斫,闵嘉庚只得硬接,五六刀过后,手臂震得渐感酸麻。温宏伟的紫金刀颇为沉重,闵嘉庚力小,使动时本已不大顺手,这时更感吃力。 厉宏明身材魁梧,闵嘉庚的头还及不到他头颈,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接招,强弱之势更加悬殊。闵嘉庚眼见不敌,突然灵机一动,将他一刀架开,跳出圈子,叫了声:“且慢!”厉宏明跟他本无仇怨,他也没得罪了自己或吴总,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能接下自己数十招,动了爱才之念,说道:“好吧,你认输便是,就饶你一命。” 闵嘉庚笑着说:“谁认输了?你不过胜在生得牛高马大,身材上占了便宜,那又算什么本事?你等一下。”说着搬过一张板凳,往大厅中心一放,纵身上凳,叫道:“咱们再来比过。”厉宏明又好气又好笑,问道:“那算什么?”闵嘉庚说:“咱们话说明在先,你可不许踢动我板凳,否则就算你输了。”厉宏明“呸”了声说:“天下哪有这般比武法子?”闵嘉庚笑着说:“我人未长足,自没你高。你若不愿,五年后等我长得跟你一般高了,再来决个胜败。” 闵嘉庚平时听王辉谈论他父亲的威风,只道学得父亲遗书上的武功后,也可如父亲一般所向无敌,岂知一上手就给温老太扣住脉门,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那还可说自己一时不防,这时跟厉宏明一动手,才知自己虽然刀法大胜于他,功力却跟他差得太远,交代了这几句话,就想趁机脱身。 哪知厉宏明一来丢不起这个脸,二来自恃必胜,骂道:“小猴崽子,不踢你这凳子又怎么了?怕老子劈不死你么?”说着挥刀向他腰间削去。 闵嘉庚横刀封挡,二人又交上了手,此时闵嘉庚却已高过了对方,他在板凳上奔左蹿右,抡刀而战。那板凳有五尺来长,厉宏明若再绕着转动,转的圈子太大,跟他二十多年来所练的圈子大小不同,这是熟练了的功夫,临时改变不来,当下改使一套刀中夹掌、掌中夹刀的武功,要以刚猛的刀风掌力,将对方震下板凳来。 闵嘉庚知他心意,不停纵跃蹿避,不再硬接。厉宏明虽专修万澜武功,但父亲的好多绝技都没能学精,只是专精八卦刀和八卦掌,好在这两种武功也甚繁复,单是刀法,就有大架、小架、内架、外架诸项变形。他刀法立变,左挥右削,专砍敌手中盘。刀法砍的是对方中盘,但闵嘉庚站在凳上,实则是砍他腿脚。闵嘉庚跃起躲闪。厉宏明削得数刀,见闵嘉庚又再跃起,不待他落下,跟着挥刀贴凳横削,收刀时自左向右拖转,闵嘉庚如落脚踏上板凳,一足非给削断不可,要避过这两削,便只有离凳落地。 闵嘉庚见势在两难,突然伸脚尖在板凳左端用力一点,借势上跃,那板凳蓦地竖立。这下真出其不意,砰的一声,板凳翻上来的右端,正好撞中厉宏明下巴,势道可还着实不轻。闵嘉庚却已站在竖起的板凳顶端,居高临下,抡刀砍下来。这下变故甚是滑稽,旁观众人忍不住失笑。 厉宏明大怒,挥刀砍了几招,只因闵嘉庚在高处,自己大处劣势,也顾不得曾答应不动他的板凳,左腿飞出,踢翻板凳,跟着一刀“上步劈山”向闵嘉庚胸口剁去。闵嘉庚人未落地,横刀挡架,借着他一剁之势,蹿出半丈,一个俯身,左手举起板凳,当作一条长形盾牌,以板凳挡架敌刀,右手的紫金刀却一刀刀递出去。 厉宏生见兄弟久战不下,早已皱起了眉头,旁观众人中魏从善、李云、杲瑜亮、岳胜等均是江湖好手,见战局变幻,闵嘉庚早已落败,厉宏明却始终拾夺他不下,都暗暗称奇。 此时闵嘉庚左凳右刀,大占便宜。那板凳是红木所造,甚为坚硬,被厉宏明连砍几刀,却砍之不断。闵嘉庚躲在凳后,反而不住抢攻。厉宏明骂道:“小猴崽子,叫你知道厉害!”猛地里一招“上歪门”,挥刀斜砍,噔的一声,一刀砍在板凳正中,岂知这下使力太强,刀刃深入凳内,回手一拔竟拔不出来。他正要加力回夺,突见紫光闪动,对手的刀尖已刺向自己小腹。这招犹如流水行云,来得好快,厉宏明一惊,只得撒手放刀。他明明已占上风,却给这小孩胡混夺去武器,焉肯甘服?当即空手进击,这位刀法名家竟要以一双肉掌挽回脸面。 只见他点打戳拿,劈击压撞,双掌在刀缝中抢攻而前,威势竟不下于使刀之时。闵嘉庚力弱,挺着一条笨重的板凳,如何能与他轻捷的空手相敌?眨眼间连遇险招,啪的一响,肩头被他一掌击中,险些跌倒。旁观众人一起惊呼。 闵嘉庚忍住疼痛,左手将板凳一送一放,随即抓住凳面上的单刀刀柄,右足在凳上猛踢一腿,板凳离刀,向厉宏明撞去。厉宏明见他拼斗不依常法,一味胡混,大有相辱之意,心中越怒,双掌疾向板凳劈去。这板凳先前已受刀砍,再加掌力一震,喀喇一响,顿时断为两截。闵嘉庚却已双刀在手,着地卷来。 厉宏明空手对双刀,丝毫不惧,右手擒拿,左手摆钩,突然闵嘉庚惊叫一声,左手刀已被他夹手夺去。厉宏明将钢刀往地下摔落,仍是空手对刀。他在掌法上浸淫二十余年,使将出来果然凌厉已极。温文新在旁瞧得又沮丧又欢喜,沮丧的是自己从小苦练,只道已窥堂奥,但与这位师叔相较,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练到他这般功夫,欢喜的是本门武功如此神妙,只要不断修习,前途自不可限量。 猛听厉宏明暴喝一声:“去!”闵嘉庚紫金刀脱手飞出,忙向后跃开。 厉宏明双掌一并,排山倒海般击过来。闵嘉庚眼见抵挡不住,情急智生,忽地指着他哈哈大笑。厉宏明给他笑得莫名其妙,收掌不发,愣了一愣,喝问:“小子,你笑什么?”闵嘉庚笑着说:“我的帮手过来啦,不再怕你们这许多大人合力欺侮我。”厉宏明一愕,自忖:“我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跟这小鬼头一般见识,到底该是不该?”闵嘉庚笑着说:“我这就接我帮手去,你们都等着,可别怕了逃走。”趁着厉宏明迟疑未定,急步向厅门走出,便想趁机溜开。温老太拾起紫金刀,纵上拦住,喝道:“小杂种,想逃么?”她知这小孩武功胜己,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马蹄声响,急驰而来。静夜之中,蹄声清晰异常,本来快马狂奔,蹄声繁密,也是常事,但说也奇怪,这匹马落蹄之声犹如急雨,比两匹马同时奔跑的蹄声还更紧密。厅上诸人多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钢刀快马,原是家常便饭,但听蹄声奇特,不禁脸上均现诧异之色。霎时间,那马已奔到了堡前,但听佣工呼叱声、门推开声、佣工翻跌声、武器落地声接着响起。众人愕然相顾之际,厅口已多了一人。 蹄声初起是在三数里外,但顷刻间,此人已闯进堡来,现身厅口,其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委实罕见罕闻。群豪耸动之下,目光一起注视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五十岁左右年纪,穿一件腰身宽大的外套,上唇微髭,头发已现花白,中等身材,略见肥胖,笑吟吟的面目慈祥,右手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瞧他模样,就似是个乡下财商,随口就要拱一拱手,说出“恭喜发财”的话来,虽略觉俗气,却神态可亲,与进堡时那股剽悍凌厉的势道全不相符。 闵嘉庚初时哈哈大笑,原为暂止厉宏明的凌厉进攻,忽听远处马蹄声,便胡乱说道有帮手到来,信口开河,只盼众人一个不提防,就此溜走,岂知事有凑巧,刚好有人赶进堡来。他趁着众人群相注视那胖子之际,绕到各人背后,慢慢走向厅门。 第21章 天网恢恢 但旁人一时忘记了他,温老太可没忘记,她只在胖子初进来时瞧了一眼,目光始终不离闵嘉庚,见他要逃,立时厉声喝呼,纵身而前,伸掌往他背心拍去,这掌正是八卦掌绝招之一的“背心钉”,只要拍中了,当场要叫他骨断脏裂,呕血而死。 那胖子见她以如此毒辣手法对付一个孩子,噫了一声,正要出手相救,却见闵嘉庚身形一动,左手倒钩,带着她手掌甩出。温老太一个踉跄,跌出三步方凝桩站定。那胖子见闵嘉庚小小的一个孩子居然有此武功,大为惊奇,不由向他连望几眼。 厉宏生见了这胖子,依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抱拳问:“尊驾高姓大名?暮夜光临,有何见教?”那胖子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兄弟姓王。”带着一口浙江口音。厉宏生猛地想起,说道:“啊,原来是王主任光临,当真恕小弟眼拙。”群豪一听,眼前此人竟是协力社主任王万户,无不耸然动容。 六年前,协力社大闹维京乃轰动武林的大事,天下皆知。此后协力社便默默无闻,江湖传言群豪豹隐阿拜,不料王万户突然在此出现。厉宏生年轻时曾在万澜申城总部见过他一面,但事隔二十余年,王万户早已非复旧时容颜,因此初见面时竟想不起来。此时他加倍留神,满脸堆欢说:“王主任是一人前来武定,还是社员们一起出山了?先父生前提到协力社都好生崇敬。”他知协力社和公家作对,个个是重犯,但这些人个个得罪不得,心想事不关己,虚与委蛇便了。 王万户性子慈和,胸无城府,跟谁都合得来,随口回答:“是小弟一人有点私事,来到此地。请问令尊是……”厉宏生听他只有一人,放下了一大半心,暗想:“倘若他们倾巢而出,在这里撞见了可不好办。”回答:“先父是万澜物流……”王万户接口说:“啊,原来是厉总的贤郎,怎么厉总仙游了吗?”神色黯然,却是真正的难过。 厉宏生说:“先父已去世五年了。这是舍弟宏明。”他转头对厉宏明说:“王主任太极拳、太极剑、暗器功夫三绝,天下无双,今日当真幸会。” 他正要替各人引见,厉宏明心直口快,已接口说:“这位魏兄也是太极门的,两位本来相识么?”说着向魏从善一指。 王万户哼了声,慈和的脸上顿时现出一层黑气,向魏从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细**量。魏从善见他脸色忽变,微觉局促不安,给他这么一瞧,更为尴尬。 王万户携来的女孩突然伸手指着他大声说:“就是他!就是他!”声音尖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魏从善见这小女孩肤色微黑,脸上满是痛恨之色,自己却从没见过,转过头向厉宏明说:“王主任是南派温州太极门,兄弟是北派邯郸太极门,我们是同派不同宗。王主任是本门前辈,兄弟向来仰慕得紧。”说着走近身去,抱拳为礼,神色恭敬。 哪知王万户宛如不见,双手负在背后,对他不理不睬,转身向厉宏生说:“厉兄,兄弟今日来得鲁莽,先向各位谢过。”说着团团作揖。众人连忙还礼,都说:“好说好说,王主任太客气了。”只把魏从善气得半身冰凉,拱着的手一时放不下来,僵在当地,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你名头虽大,难道我当真怕你不成?” 厉宏生指着闵嘉庚说:“这位小兄弟跟我师嫂有点过节,那多半是他上代结下来的梁子。现下他先人和我师哥都已过世多年了,我们冲着王主任的金面,这件事揭过不提。大家罢手如何?” 温宏伟当年虽然是厉士玉的大弟子,后来偷盗总部秘籍潜回老家武定练习,这才闯出了紫金刀客的名头。因为此事,厉氏兄弟与温宏伟不和,本就无意为他报仇,此时更想卖王万户一个好。王万户愕然不解。温老太已叫骂起来:“什么王万户、王千户,到温家堡来,在老娘跟前,谁都别想撒野!”王万户说:“厉兄说的是什么,在下可不明白。” 厉宏生说:“我这师嫂是妇道人家,王主任别理会她。来来来,小弟借花献佛,敬王主任一杯。”说着便去斟酒。 闵嘉庚知道再说下去,自己谎话立时就要拆穿,大声说:“王主任,这些家伙吹牛,那也罢了。他们却说协力社个个都是脓包,又说万澜功夫天下无敌,说他们的老英雄单凭一柄紫金八卦刀就打败了协力社所有人。小的听不过了,因此出来辩驳。他们不服,跟我动手。王主任,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个理要请你来评一评了。” 王万户全不知他们争些什么,但当年厉士玉曾和协力社对敌,这件事倒是有的,协力社也没凭武力胜他,只使计逼得他服输,想来厉氏兄弟说起此事时,定是夸他父亲英雄了得,那也是人情之常,便笑了笑说:“厉总武功高强,我们都十分佩服。”突然目光如电,射向魏从善,说道:“魏师傅,请你跟我出去,咱们借一步说话。” 魏从善心中一凛,说道:“在下和王主任素不相识,不知有何吩咐?这儿各位朋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有话就请在此明说不妨。”王万户冷笑一声说:“这是我太极门门户之耻,何必让旁人知晓?”魏从善脸上变色,退后一步,朗声说:“你是温州南太极,我是邯郸北太极,咱们同派不同宗。我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王万户说:“就只为魏师傅手段太过厉害,北宗太极门没人能出头,兄弟才万里迢迢地从哈萨克赶来。兄弟到了维京,听说魏师傅到山东来啦,一路寻访而来,总算是天网恢恢。” 众人听他用到“天网恢恢”四字,都吃了一惊,不知魏从善在门户中干了什么歹事,累得这位协力社主任万里追寻。 魏从善精明强干,在江湖上成名多年,名头固不及王万户响亮,却也是北太极门的佼佼者,何况跟了吴总后,有了极强靠山,对王万户毫不畏惧,厉声说:“我先前尊你一声前辈,那是瞧在你年纪份上。你我南北太极各有所长,凭你就能压得了我吗?”语声甫毕,一招“玉女穿梭”猛向他肩头拍去。 王万户追奔数月,辛劳万里,为的就是此刻,一见魏从善出手,从这招“玉女穿梭”之中,于他武功修为已了然于胸,身躯微蹲,一招云手带住他的手腕向右牵引。魏从善立足不定,顿时全身受制。要知各派太极拳剑、招法、要旨大同小异,强弱差别全在各人的悟性与功力修为不同。 李云是魏从善至交,当二人口头相争时,他已拔剑在手,跃跃欲试,眼见魏从善一招即败,便即挺剑向王万户身后刺去,喝声:“放手!”王万户更不回身,顺手在魏从善腰间抽出佩剑,回剑一挡。这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双剑一交,铛的一声,李云的长剑已断成两截。王万户右手回送,又将长剑插入魏从善腰间剑鞘。 群豪见他一招制住魏从善、一剑震断李云长剑,制敌拳法之精、拔剑出手之快、断剑功力之纯、还剑眼力之准皆生平罕见,不由尽皆失色。他回剑入鞘这招如是插向魏从善身上,魏从善早已了账。魏从善自己心中也自了然。王万户向魏从善冷然问:“怎么?你还不肯出去?”魏从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惊惶不定。 突然金光闪动,七枝金钱镖分从上下左右向闵嘉庚急射过去。原来温老太眼见报仇之望行将成空,见众人注目二人,正是良机,猛地一口气发出七枝金钱镖。她与闵嘉庚相距不过丈许,这下陡然发难,对方要能将七枝金钱镖尽数躲过当真千难万难。她十余年来处心积虑要为丈夫复仇,知道秦英豪与闵恩仇武功卓绝,光明正大地动手,绝难取胜,因此镖上都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下突如其来,闵嘉庚叫声:“哎呀!”急忙扑倒,上面三枝镖虽能避过,打向他小腹和下盘的四枝镖却再也无法闪躲。 第22章 改投太极 王万户跨上一步,伸臂划过捞抄,半路统领七枝镖尽数接过。抄接暗器正是他生平最擅长的绝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没看清他如何出手,七枝金钱镖已到了他手中。烛光下见镖头带着暗红之色,拿到鼻边一嗅,果有一股甜香,知镖尖带有剧毒。他是使暗器的大高手,最恨旁人在暗器上喂毒,常说:“暗器原是正派武器,以小及远,与拳脚、器械,同为武学三大门之一,只是给无耻小人一喂毒,这才让人瞧低了。” 他随手将七枝金钱镖掷在地下,回头向温老太狠狠瞪了一眼,说道:“厉士玉何等英雄,他教人暗器喂毒么?教人卑鄙偷袭么?更何况以这般手段对付一个小孩。”这几句话大义凛然,厉氏兄弟不由暗自惭愧。 温老太见厉氏兄弟低下了头,大声说:“你是什么东西,竟然上温家堡来欺人?只叹先夫死后,万澜集团再没英雄好汉。我儿子年少,老婆子是女流之辈,只好容你欺侮。”忽然放声哭着说:“宏伟啊,你一死之后,万澜就只剩下一批狗熊了,只知道奉承外人,再没半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宏伟啊,赶明儿起,我叫你儿子改投太极门,别让他在江湖上灰头土脸,一辈子让人看轻了。宏伟啊,想当年你何等英雄,早知今日如此,这柄紫金刀你就该带进棺材,也免得在这里出丑露乖。”她哭一声,骂几句,将本已拾在手里的紫金刀抛在地下,又用脚踏,又吐唾沫。只气得厉氏兄弟满腔怒火,可又不能当着外人之面和她争吵。 王万户急欲带着魏从善离去,但见温老太以如此毒辣手段对付闵嘉庚,自己一去,这小孩必遭毒手。他虽与闵嘉庚毫无瓜葛,但事见不平,焉能袖手不理?向厉氏兄弟抱拳说:“这孩子我今日就带了去,日后再谢二位盛情。” 厉宏生还未答话,温老太却又哭叫起来:“宏伟啊,你早早死了倒也干净,不必见到这般丢人现眼之事。你一个师弟号称万澜高手,却斗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连看家门的一柄刀也让人家夺了。你另一个师弟更加怕那小孩,只盼他快些远远离开……” 厉宏生给她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住嘴!”转身向王万户说:“王主任,适才我师嫂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在下不给你老这个面子,只是若凭这小孩如此而去,万澜集团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王万户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问闵嘉庚:“孩子,你怎么得罪两位厉师傅了?快磕个头赔了礼,随我出去。” 王万户见识老到,这一次却说错了话。他见闵嘉庚适才将温老太这一带,身手虽然不弱,总是个孩子,哪知闵嘉庚天生豪迈诙谐,岂肯轻易向人低头?笑着说:“你叫他向我磕头赔礼?这个我可不敢当。”王万户一愣,心想:“这小子怎么如此贫嘴?” 厉宏生本想闵嘉庚嘴里一赔礼,就此下台,也未必真要他磕头,听他如此回答,心中怒极,但不愿在王万户面前显得少了涵养,仍不动声色,说道:“小兄弟,你武功果然不错,也怪不得你狂妄。来来来,厉某领教你几招。”闵嘉庚跃到厅心,呼的一拳迎面往厉宏生鼻子上打去。厉宏生微微一笑,顺手还了一掌。 厉宏生这掌拍出去时轻轻巧巧,但掌到半路,已挟着一股疾风,向闵嘉庚扑面击去。王万户心想:“这姓厉的家学渊源,掌上劲力果然非同凡响。”他生怕这掌就将闵嘉庚击得重伤,当即身子微向前倾,预拟于危急之时出掌拍向厉宏生后心,以卸掌力。哪知闵嘉庚身法奇快,上身侧过,厉宏生这掌已然打偏。但厉宏生是当世万澜第一高手,左掌打歪,右掌毫不停留,已自右上向左下斜劈下去。闵嘉庚双拳挺举,啪的一响,这掌正好劈在他拳上。 闵嘉庚叫道:“哎呀,好痛!”蓦地里“沉肘擒拿”,伸手抓他左手“曲池穴”,这招甚为怪异,厉宏生一怔,向后跃开。温老太与岳胜对望了一眼,心中均说:“怎么这孩子也会使这怪招?”原来当日曹虎劫货,与岳胜动武,十余式怪招之中就有这招“沉肘擒拿”。 厉宏生一退又进,使招“猛虎伏桩”,探掌切闵嘉庚左臂。闵嘉庚半转身子,“钩腿反踢”,又是一记怪招。这一来,岳胜等固然更是诧异,连见多识广的王万户也暗觉奇怪。厉宏生见他招法中隐含相辱之意,心想:“若不给你吃点苦头,可叫人家小看了万澜集团。”他虽与闵嘉庚动武,心中却哪将这孩子当作对手,一招一式,全是露给身旁的大名家王万户观看,因之出手凝重,圆转如意,不敢失了半点名家身份,只因心有旁属,招数上竟是不求狠辣,唯恐让王万户小觑了,说一句:“名门高弟,岂能如此浮躁?”这么一来,他掌法中固然没半点破绽,但要数招间制住对方,竟也不能。 温文新自幼苦练八卦掌,见这位师叔出手平淡无奇,使的全是八卦掌中最浅近的招数,还道他忌惮王万户,存心敷衍,无意真要击退闵嘉庚,心下暗暗恼怒。他哪知厉宏生这些平淡无奇的掌法之中蕴含数十年苦功,闵嘉庚初时跳跳蹦蹦,怪招迭出,到后来已全在对方掌风笼罩下。 厉宏生掌力催动,渐渐将闵嘉庚制住,令他每一拳打出、每一脚踢出尽数受到掌力的反推。此时他若要发劲打伤闵嘉庚,原已不难,但他有意在王万户面前显示身手,要累得闵嘉庚筋疲力尽,跪地求饶,自己却始终潇洒自如,行若无事。须知武术最难企及的境界,乃在举重若轻,要使力而不见费力,发劲而不见用劲。每个武学名家练到最后,都是向这境界致力。至于吆喝扭拼,挥汗喘气,那自是下乘功夫了。 王万户知他用意,看来这小孩暂无性命之忧,要看他支持得几时。见闵嘉庚已身不由主为对方掌力带动,脚步踉跄,突然一个筋斗翻出,右手在地下一撑,双腿横扫。这下又是一记怪招,厉宏生跃起避过,闵嘉庚往地上一坐,双腿连环上踢,霎时间竟踢了七八腿,诡异兼具迅捷。拳法中原有连环鸳鸯腿的招数,但左脚踢出后,右脚跟着飞踢,再要踢第三腿时,终须有一脚先行着地,纵快也有限度,此时闵嘉庚坐在地上,双脚凌空,彼落此起,出腿如电,竟将厉宏生踢了个手忙脚乱,只得转身避过。 岳胜与温老太又互视一眼,均想:“这记怪招却非曹虎所会,看来这小孩所学的武功还较曹虎为多。”果然闵嘉庚一个翻身,立时双肘推后,此时他与厉宏生背脊对着背脊,他身子既矮,出招又快,这两下肘锤,竟都撞在厉宏生的屁股之上。臀上多肉,他又人小力弱,这两记肘锤自然伤不到对方,但旁观众人却忍不住失笑。 厉宏生大怒,回身一掌当胸劈去,但见他脸色狰狞,已顾不得什么潇洒,什么气量风度。王万户心中暗叹:“厉士玉的儿子不及乃父多矣!”他一边观斗,眼角间却始终没一刻离开了魏从善,绝不容他伺机逃脱。 闵嘉庚见对方双掌犹如疾风暴雨般袭来,也不禁害怕,对方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自己全靠秘籍中一些怪招,仗着对方不识,出手有所顾忌,这才勉力支撑了这些时候,已属极度难能。其实《北斗秘籍》上这些怪招乃是练功所用,旨在锻炼身手,不求克敌制胜,真正与人动手的招数,录在秘籍的最初数页后。闵嘉庚功力未到,难以领会,只得施展这些练功用的扎根基招式。 又斗十余招,闵嘉庚左支右绌,大感狼狈,突见厉宏生左掌往外一穿,当即闪身向右避过,厉宏生右掌“游空探爪”斜劈下来。这下好不劲急,闵嘉庚忙矮身沉肩,虽将这一劈之力卸下了七成,还是给他掌力震得一跤摔倒。 众人惊呼声中,厉宏生又是一掌劈了下去。王万户大怒,心想:“亏你也算是个成名人物,小孩子已给你打倒,怎么还下毒手?”他的功夫讲究后发制人,对方招数越用老,自己出手时收效越大,只等厉宏生掌缘挨近闵嘉庚身上,立即发招相救。 突然青光一闪,厉宏生疾收左掌,侧身跃开相避。原来闵嘉庚跌倒时见身旁有半截剑头,正是李云那柄给震折的断剑,情急之下伸手抓起,向敌人拍下来的掌心刺去。这下掌法变幻,若非厉宏生躲闪得快,掌心给他刺个窟窿也不稀奇。闵嘉庚一招得手,立即一个打滚,左手在地下一捞,右手用断剑割下一块衣襟,裹了折断的剑刃,笑着说:“厉老板,我的手短,你的手长,咱二人比武太不公平。我把右手接长点儿,你若害怕,就取出紫金刀来好了。” 第23章 四象八卦 原来闵嘉庚知道空手打他不过,趁机拾起断剑用作武器,但怕对方使武器,抢先激他一激。厉宏生何等身份,明知吃亏,哪肯跟他平手对刀,料定他多拿一柄断剑也管不了用,只“哼”了一声,八卦掌中夹着擒拿手,径来抓他握着断剑的手腕,左掌发劲,劈向他面门。 闵嘉庚转动剑头,当作蛾眉刺使,一闻递招,左手忽地往头顶一拉,取下毡帽,笑着说:“我右手有剑头,左手有盾牌,瞧你奈何得了我?”将毡帽当作盾牌,往他左掌挡去。厉宏生心想:“臭小子,这么一挡,你左腕非断不可。”掌上又加了三分劲道,向破毡帽上直击而下。 忽听厉宏生啊的一声大叫,向后跃开丈余,这一声叫喊,声音惨厉,竟似受了重伤模样。众人一起望着他,只见他左掌心中鲜血淋漓,不知因何受的伤。厉宏生怒极,戟指闵嘉庚喝问:“你……你……你这烂毡帽中藏着什么?” 闵嘉庚将毡帽戴回头上,左手中赫然握着一枝金钱镖,笑着说:“这是你万澜集团的暗器,可不是我带来的。有毒无毒,我也不知。我随手在地下捡了一枝,想偷偷拿回去玩儿,你却定要揭穿我底儿,好吧,这一枝小小金钱镖我也不稀罕。”说着提起金钱镖,对准他胸口一扬。 厉宏生侧过身子,伸手抄出,要将金钱镖抄在手里。他先侧身,再伸手,那是对闵嘉庚已存忌惮之意,怕他发镖的手法又十分怪异,一个抄接不到,不免打中了胸口。岂知他这一伸手却接了个空。闵嘉庚手势是向前发镖,其实手指上使了一股反劲,将金钱镖射向身后。站在他背后的正是温老太,突见金光一闪,镖已到面前,急忙缩头,嚓的一声,金钱镖从她发髻边擦过,随即跌落在地。 温文新只吓得心惊肉跳,扑到母亲跟前,叫道:“妈,可伤着你么?” 自闵嘉庚出手以来,几乎每招每式都异想天开,叫人防不胜防,这下花巧异常的发镖,更加眩人心目。眼见温老太在间不容发之际死里逃生,人人尽皆骇然。王万户捻须微笑,心想这般前扬后发的镖法,自己原也擅长,倘若自己出手,就有十个温老太也非打死不可,只是这小孩装模作样的逼真神态,却远非自己所及。 王万户随即想起,叫道:“快捏住脉门,镖上有毒!”温文新一凛,叫道:“我去取解药!”说着飞奔入内。 厉宏生掌心一受镖伤,只觉左手麻痒,听王万户这么一叫,右手拉断衣带,紧紧缠住左腕,脸色铁青。厉宏明手足关心,抢过来帮他缠腕。厉宏生左手一甩,喝道:“走开!”厉宏明不提防给他猛力一甩,退开两步,愕然相顾,叫道:“大哥!”厉宏生天生一副执拗的狠劲,当下挥起伤掌,呼的一声,疾往闵嘉庚头顶拍到,脚下飞跑,竟然使出游身八卦掌的绝招,此时再不容情,决意要取这可恶的狡童性命。 闵嘉庚学成武艺后,初次是与温文新对敌,其后对战温老太和厉宏明,此时与厉宏生对掌,已是第四个对手。越战得久,他心思越开朗,怯意既去,尽力弄巧以补功力之不足。这游身八卦掌曾在厉宏明手下领教过,当时手忙脚乱,险些命丧刀底,此刻已明白其中奥妙所在。晃眼间,厉宏生已转到自己身后,陡然想起秘籍上有一门四象步,步法虽单纯,却似可用,不及细思,见敌人转到身后,立即向前跨了一步。就在这时候,厉宏生呼的一掌,已击向他后心。 众人见闵嘉庚背后门户洞开,全无防御,不禁为他担心,不料他轻轻巧巧地大步跨前,厉宏生这掌竟尔打空。那游身八卦掌只要一使动,再无停歇,不管出掌是否打中,脚下绝不停留,一掌掌连绵发出。闵嘉庚面向厅门,见厉宏生抢到右边,便向左跨了一步,他脚下跨步,正与厉宏生发掌同时而作,使得这掌又即打空。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四象步与八卦掌,其理原有共通之处。《北斗秘籍》上的四象步是练习拳脚器械的入门步法,并不能用以伤敌,闵嘉庚早练得纯熟。斗到后来,他索性双手叉腰,凝神注视对手,也不理厉宏生是否发招,只要他奔到左方,就向右一步,奔到前方,就退后一步。不论对方如何忽前忽后,忽东忽西,他总是好整以暇地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来来去去只是四步,妙在拿捏分寸恰到好处,而这步法又与八卦掌步法的八卦方位丝丝入扣,每一跨步,均与对手的行动若合符节,倒似与厉宏生长期共习,练成了套子一般。 那游身八卦掌一出手就是连续不断的四八三十二招,厉宏生越打越焦躁,却连手指尖也碰不到闵嘉庚身上。王万户看得暗自叹息:“这人徒学父艺,只知墨守成法,临敌时不能随机应变,另创新意,看来厉士玉是后继无人了。”眼见他第二节的三十二招八卦掌也已使完,温文新取来解药,叫道:“师叔,服了药再收拾那小子。”这时厉宏生的左臂已渐渐不听使唤,知毒气上行,便跃出圈子,接过解药吞服。 王万户说:“厉兄,我瞧……”厉宏生知他定是出言劝解,待他话一出口,自己若不听从,倒显得不给他面子,当即摇了摇手,抢上前又举掌向闵嘉庚击去。此时他步法极小,出掌也甚凝重,却是使出最厉害的内八卦掌法来。先前厉宏明只虚使内八卦短架,就制得温文新无法动手。厉宏生的功夫又比弟弟精湛得多,这内八卦掌法出手虽短,每掌都极凌厉狠辣。 闵嘉庚硬接三招,登感不支,暗叫:“糟糕!”见对方步子向左跨出,猛地提脚往他左脚脚背上踩落。厉宏生骂道:“你作死么!”左脚一缩,右脚踏出时就错了八卦方位。厉士玉教子习艺时规定极为严厉,不得有分毫差失,偏生这大儿子又天性固执,临敌时脚下定须踏正方位,才肯出招。待他双脚移正,闵嘉庚又是一脚对准他脚背踩了下去。这般胡闹打法,原是任何成名的英雄所不屑为,闵嘉庚却一味顽皮取闹,连踩几脚,厉宏生心神微乱。闵嘉庚见到有机可乘,猛地一掌往他小腹上击去。厉宏生叫声:“好!”双掌齐出,推在他掌上。 这是硬碰硬对掌,再无讨巧之处,闵嘉庚全身剧震,左掌跟着力推,但仍感对方压力沉重无比,此时稍一退让,内脏立为对方掌力所伤,只得奋力抵挡。 王万户见闵嘉庚已然输定,笑着说:“孩子,你输啦,还比拼什么?”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一股内力从他身上传过去。厉宏生双臂一酸,胸口微热,忙撤掌后退。王万户说:“厉兄,你功力自比这孩子高得多,那还用比什么?”他轻拍闵嘉庚的肩头,称赞:“了不起,了不起,再过五六年,连我也不是你敌手啦。”言下自然是说你厉宏生更加不用提了。 厉宏生脸上一热,自知功夫与王万户差得太远,要待交代几句场面话,跟这孩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由怔在当地,一言不发。厉宏明见兄长的左掌紫黑,中毒甚深,问温老太:“有没有外敷的解毒药?”温老太摇摇头。 王万户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拔开瓶塞,说道:“兄弟自合的解毒药,很有点儿功效。”厉宏明知他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身上不带解毒药则已,倘若携带,定然应验如神。他挂念兄长安危,伸出手掌。王万户在他掌心倒了少许,笑着说:“够用了。” 这一来,厉氏兄弟无论如何不能再对闵嘉庚留难。 第24章 血手求援 王万户双手负在背后,在厅中缓步来去,朗声说:“咱们学武的,功夫自然有高有下。但只要心地光明磊落,行事无愧于天地,那么功夫高的固然好,武艺低也是一般受人敬重。兄弟生平最恨的就是行事歹毒、卑鄙无耻的小人。”他越说声音越严厉,双目瞪着魏从善不动。 魏从善低下了头,目光不敢与他相接,突然一瞥间,吓了一跳。原来温老太发出七枝金镖,给王万户接住后抛在地下。闵嘉庚用一枝镖刺伤厉宏生后,接着将镖射向温老太,那枝镖仍跌落在地。这时王万户在厅中来去,足下暗暗使劲,竟将七枝金钱镖踏得嵌入了方砖中,镖与砖齐,甚是平整。众人见魏从善脸上变色,顺着他眼光看去,都大为惊奇,知王万户露这手功夫,一来是警告温老太不得再使歹毒暗器,二来是要逼魏从善出去算账,叫旁人不敢阻拦。 魏从善四下一望,但见厉氏兄弟忙着裹伤,温老太与温文新咬牙切齿,岳胜微微点头,李云脸如死灰,心知没一个敢出手相助,将心一横,大声说:“好啊,平素称兄道弟,都是好朋友,今日姓魏的身受巨贼胁迫,好朋友却到哪里去了?王万户,咱们也不用出去,就在这里动手吧。”王万户刚说一个“好”字,忽听背后风声响动,知有暗器来袭,接着听到一声轻喝:“好朋友来啦!” 王万户也不回头,反过手去抄起衣袖,接住了一把飞蝗石,但觉那把飞蝗石射来势道劲急,全是阳刚之力,接在袖子里微微一震,和福建莆田少林派发射暗器的手法又自不同,笑着说:“这位好朋友原来是嵩山少林派的,是本良大师的高足吧?” 发射飞蝗石的正是嵩山少林派的青年好手杲瑜亮。厉氏兄弟、李云、魏从善等都是一惊,但见王万户并未回身,尚未见到杲瑜亮的人影,却已将他的门派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 王万户心想:“协力社只僻处阿拜数年,离中原并无多时,看来名头已不及往时响亮。我要保护一个孩子、叫一个人出厅,居然不断有人前来阻手阻脚,今日若不立威,倒叫后生小子们将协力社瞧得小了。”朗声说:“你这位好朋友站着可别动啊。”不等杲瑜亮回答,双手向后几扬,跟着转过身来,两手连挥,众人一阵眼花缭乱,但见数千粒飞蝗石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齐向杲瑜亮射去。厉宏生大骇,叫道:“王主任手下容情!” 王万户一笑,说道:“不错,自该手下容情。” 众人瞧杲瑜亮时,无不目瞪口呆。但见他背靠墙壁,周身钉满了飞蝗石,却没一枚伤到他身子。杲瑜亮半晌惊魂不定,隔了好一阵,这才离开墙壁,回过头来,只见数千粒飞蝗石钉在墙上,隐隐依着自己身子,嵌成一个人形。他惨然无语,知道王万户用太极内力将自己发过去的飞蝗石在刹那间给粉碎了,又反手打回来。当下向王万户一揖到地,直出大门,也不向吴总辞别,径自走了。 王万户此手一露,便算已判了魏从善死刑,还有谁敢出头干预?但魏从善临死还是强硬,说道:“官匪不两立!我一死报答吴总,那便是了。”王万户大怒,向厉宏生等人说:“太极门中出此败类,是在下门户之羞,原想私下了结,可是他非叫我抖个一清二楚不可。”魏从善自己也真不知道,什么事上得罪了王万户,他为人精明圆滑,原不轻易与人结怨,便接口说:“不错,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说了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 王万户哼了声,指着那女孩问:“你不认得这小妹妹么?”魏从善摇头说:“不认得,从来没见过。”王万户说:“就可惜你认得她父亲。她是邯郸陈安平的女儿陈梦梅。” 此言一出,魏从善本来惨白的脸色更加白得可怕。众人都哦了声,齐齐望去。见这女孩只十二三岁年纪,但满脸风霜,显是短短一生中已受过不少困苦折磨。 陈梦梅手指魏从善厉声说:“你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那天晚上你杀我兄弟,杀我爸爸,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我每天晚上做梦,没一次不见到你!”这几句话说得凄厉肯定,魏从善又确曾做过那件事,张口结舌没再分辩。 王万户向众人双手一拱说:“这姓魏的说得好,天下事抬不过个理字。我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出来请大家评个道理。各位想必都知道,邯郸太极门师兄弟三人,武功以小师弟陈安平最强。姓魏的,你称呼陈安平什么啊?”魏从善低下了头,说道:“他是我师叔。”心想王万户述说往事,也不必跟他分辩,心中暗打脱身逃走的主意。 王万户说:“不错,陈安平是他师叔。说到陈安平这人,在下可与他素不相识,他是法警教官,咱们乡下人又怎高攀得上?”言下之意,竟透着十分不满,只是他存心厚道,又碍着那小姑娘的面子,说到此处为止,接着说:“在下隐居阿拜,中原武林的恩怨原本不闻不问,可是有一日这小姑娘寻到了在下,哭拜在地,说要请我主持公道。梦梅,你将那两件东西取出来给各位瞧瞧。” 陈梦梅解下背包,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布包打开,烛光下各人瞧得明白,赫然是一只干枯的人手,乃是左手。旁边还有一块白布,写满了血字。 王万户说:“你说给各位听吧。” 陈梦梅捧着一只人手,泪流满面,哽咽说:“我爸生了病,已躺着好久不能起来了。有一天,这姓魏的突然带了另外三个恶人,半夜里来到我家,说是奉命要爸爸说太极拳什么九诀的秘奥。不知怎么了,他们争吵起来。我弟吓得哭叫出声,这姓魏的抓住了他,扬起宝剑威吓我爸,说要是不说,就将我弟一剑杀死。我爸说了几句话,我也不懂,他……他……就将我弟杀死了。”说到这里,眼泪不断流下。 闵嘉庚叫道:“这样的恶人,就该立刻宰了!” 陈梦梅提起衣袖抹了抹眼泪说:“后来我爸跟他们动手,他们人多,我爸又生着病,就给这坏人害死了。后来赵师伯来到我家里,我就跟他说……”小姑娘不懂武林中的恩怨关节,说来不明不白。 王万户插口说:“她说的赵师伯,就是北宗太极门的掌门赵安全。”这个人的名头大家是知道的,都点了点头。 陈梦梅继续说:“赵师伯想了几天,叫我过去,他拿出刀来,砍下了自己左手,蘸了血写成这封血书,叫我……叫我……送去哈萨克给王万户老师,说太极门中除了王老师,再无旁人报得了我爸的血仇……”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只觉这真是人间一件极大惨事,只陈梦梅说得太不清楚,实在不懂。 王万户说:“这位赵掌门在下是识得的。当年他瞧不起我王万户,曾来温州跟我打过一场架,想不到竟因如此,心中有了我的影子。” 众人均想:“这一场架定是赵安全输了。” 王万户又说:“赵安全这封血书上说,他是北宗太极门掌门,自愧无能,收拾不下这姓魏的叛徒,因此砍下左手送给兄弟,信上说什么‘久慕王主任云天高义,急人之难’云云。嘿嘿,他送我一只手掌,再加一顶大帽子,兄弟虽跟他没半点交情,这件事可不能不给他办了。” 魏从善惨白着脸说:“这封血书未必是师伯的亲笔,我得瞧瞧。”说着慢慢走到陈梦梅身旁去取血书,突然手腕一翻,寒光闪处,右手中一柄匕首已指着那女孩后心,叫道:“好,那就同归于尽!” 这下变生不测,众人均没料及。王万户抢上两步,待要夺人,却见魏从善左臂紧紧扼在陈梦梅颈中,低沉着嗓子喝道:“你再上前一步,这女娃子的命就是你害的!”王万户一惊,自然而然地倒退一步,一时彷徨无计,心想:“那便如何是好?”王万户忠厚老实,对付奸诈小人实非其长。 魏从善右手匕首刺破陈梦梅后心衣服,刃尖抵及皮肉,要使王万户无法用暗器打落匕首,双目瞪住了王万户说:“王主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一向仰慕你大仁大义。你就是发暗器打瞎我这双招子,姓魏的决不闪避接招。但这女娃子,可就给你杀了!”王万户手中扣了两枚金钱镖,本拟射他双目,只要他矮身一躲或是伸手一护,就可伺机救人,岂知此人见事甚快,先行出言点破了自己用意。 一时间,大厅上登成僵局。 第25章 相煎何急 魏从善目不转瞬瞪着王万户,防他有甚异动,口中却在对厉氏兄弟说话:“二位厉兄,王主任今儿跟兄弟过不去,你二位可知其中缘由?”厉氏兄弟与他同府当差,虽然并不怎么交好,但魏从善手段圆滑,平日人缘甚好,若不是忌惮王万户武功了得,早已出言劝解。厉宏生接口说:“听王主任说,他也是受人之托,未必明白真相。只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是有的。” 魏从善冷笑一声说:“误会倒没有。兄弟跟着吴总前,是在惩教署做事的,这个你是知道的了?”厉宏生说:“是啊,你是肖署长推荐给吴总的。肖署长很是夸你精明能干呢。”魏从善说:“兄弟伤了这小姑娘的父亲,这件事是有的。兄弟一直好生过意不去。可是兄弟是奉了肖署长之命。你我同是吃公门饭的,主人家有差使交下来,你能违命么?”厉宏生这才明白,他借着与自己一问一答是在向王万户解说这回事的来龙去脉,便接上一句说:“这叫作奉命差遣,身不由己。那也怪不得魏兄弟你。” 王万户在阿拜收到赵安全的血书,立即带着陈梦梅赶到邯郸,但没法找着赵安全,当下又到维京找人,一查之下,得悉魏从善已随同南下。他胯下所骑是王怡丹那匹烈焰马,不过两天已从维京追到武定来。魏从善如何害死陈安平父子,他确实不甚了解。陈梦梅年幼,说不明白,多问几句,她就眼眶一红,小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这时听魏从善要言明此事根由,正中下怀,说道:“好,你曾说过,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倒说说看。陈安平是你师叔,就算他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由你下手,置他于死地。” 魏从善此时有恃无恐,料想今日已不难逃命,但王万户决不肯就此罢手,日后继续追寻,却难抵挡,心想总须说得他袖手不顾,方无后患,于是说:“王主任,你是忠厚仁善、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常言道:君子可欺以方。你这回可上了赵安全的大当啦。”王万户一愕,问道:“上了什么当?”魏从善说:“我们北宗太极门师祖传了三个徒弟,赵师伯为首,先父居次,陈师叔第三,他们师兄弟三人向来不睦,王主任你是明白的了?”王万户本来丝毫不知,但想自己插手管他门户之事,若说一切不知,未免于理有亏,当下不置可否,问道:“那便怎样?” 魏从善说:“陈师叔是太极北宗响当当的好手,我对他老人家素来十分敬仰。他当法警教官,太极秘奥却半点不肯相传。肖署长生性好武,见他藏私,心中自是不快,连问了几次,陈师叔吃逼不过,竟辞职不干了。于是肖署长将在下找去,要我解释什么乱环诀、阴阳诀。可是先父武功本就平常,又逝世得早,没什么功夫传下来,在下懂得什么?肖署长便着落在下去向陈师叔请问明白。” 王万户心想:“太极门南北两宗各有门规,本门武功秘奥不得传于公家。陈安平不授秘诀,此事大致不假。”便点了点头。魏从善脸色显得十分诚恳,说道:“在下奉了肖署长之命,与三位公门兄弟到陈师叔家里去。那时他身上有病,肝火大旺,三言两语就对我痛下辣手。王主任你想,以我这点稀松平常的武功,怎能害得了北宗太极门的第一好手?”王万户问:“那他是怎么死的?”魏从善说:“陈师叔本已有病,在下的言语又重了一些。陈师叔痰气上涌,失足摔了一跤,在下连忙施救,已然不及。” 这番言语中破绽甚多,王万户正待驳斥,陈梦梅已叫了起来:“爸爸是他打死的!爸爸是他……”第二句话没说完,魏从善扼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将她后半句话制住了。王万户大怒,喝道:“你既说他有病,怎么又斗不过他?再说,他小儿子与你无怨无仇,又何以伤害无辜?快放手!” 魏从善说:“王主任,你身在阿拜,怎知我门户中之事?我劝你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好。”他一边说,一边移动身子,慢慢退向厅口。 王万户双目如要喷火,只眼见此人心狠手辣,倘若上前拦阻,他定要伤害陈梦梅性命。这女孩年纪虽小,性格却极是坚毅,孤身一人,竟间关万里、历尽辛苦地寻到阿拜。以这条路上旅途之艰难,别说这样一个小小孤女,便壮年汉子也十分不易。王万户毅然插手管这件事,固为了赵安全斩手相托,有一小半也瞧在这孤女的孝心份上。后来与她共骑东来,时日一久,已视她如女儿一般。 只见魏从善再退几步,便要出厅,王万户空有一身暗器,竟不敢向他发射一枚,心下盘算:“若用一枚最重的蛇头锥打他脑门,自能叫他立时丧命,但他临死之前只要手臂一送,小姑娘就性命不保。” 只见他又退了一步,此时桌上一枚大红烛所结的一个灯花,突然卜的一声爆了开来,烛光一暗,待烛火再明,魏从善身旁忽已多了一个老者。 那老者左手平举胸前,但光秃秃的只剩根腕骨,手掌已齐腕斩去,身穿青布长袍,形容枯槁,双目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灰扑扑的甚是怕人。魏从善见众人一起望着自己左侧,神情异样,不由回头一瞧。突见那人的左腕骨已伸到自己脸前,险些碰到,一惊之下,忙让开了一步,叫道:“赵……赵师伯,是你!” 那人竟不理会,拉起长袍,抢上一步,向王万户磕下头去,说道:“王主任,你的恩情,赵安全只好来生补报了。”王万户急忙答礼,双眼却不离魏从善。魏从善急退两步,正要拥着陈梦梅抢出长窗,赵安全身形一晃,抢先堵住了去路,喝道:“回去!”魏从善问:“你让不让路?”赵安全说:“你已害过陈家两条命,姓赵的早就没想活着。”转向王万户说:“王主任,这位魏大爷的话在下在门外已听得清清楚楚,当真是一派胡言。我陈师弟是为了乱环诀与阴阳诀而死在这奸贼手下的。” 王万户向魏从善侧目斜睨,哼了声说:“原来魏师傅精研我门的这两大秘诀,在下倒要领教。”赵安全说:“这倒不是。这位魏师傅知道我太极拳有九大秘诀,而乱环诀与阴阳诀又是拳法关键,只可惜他父亲过世得早,没来得及传他。他千方百计要我和陈师弟吐露,陈师弟知他心术不正,就没肯说。于是他用公家势力相压,陈师弟仍然不说。到后来他趁着陈师弟有病,夜中闯到陈师弟的病榻前,抓住他一脉单传的娃儿,说道若不吐露二诀,就将娃儿一剑杀了……姓魏的,我这话是真?还是假?” 魏从善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又惊又怒,眼见已可脱身,这老家伙偏偏在这时候闯了进来。只听赵安全哽咽着继续说:“一个聪明伶俐的娃儿便丧生在他利剑之下。陈师弟抱病与他拼命,又给他使云手功夫拖得精疲力尽,虚脱而死。王主任,赵安全愧为掌门,年老无能,我北宗又是人才凋零,眼下只有这姓魏的武功最强,只有老着脸皮,请南宗主持公道。”他转向魏从善说:“魏大爷,我的话没半句冤枉你吧?” 王万户只听得义愤填膺,大步踏了上去说:“要学拳术的秘奥,自古以来只有求师访友,从来没听说过如你这等禽兽之行。”魏从善喝道:“你别动,给我站着!”说着手臂一紧,陈梦梅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王万户站定脚步,不敢再动。魏从善朗声说:“王万户,你要找我,尽管到警政署来。今日请你叫他让让道。”王万户无奈,只得向赵安全说:“赵师哥,今日咱们就暂且饶他!” 赵安全大急,问道:“你说今儿……今儿饶……饶了他?”王万户说:“赵师哥,你放心,兄弟既拉扯上了这回子事,定然有始有终。”赵安全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说:“你……你……”王万户说:“让路给他吧。兄弟要是料理不了这回事,我斩这一只手还你!”这几句话说的斩钉截铁,赵安全再无话说,身子往旁一让,眼睁睁盯着魏从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 魏从善心想:“今日我脱却此难,立时高飞远走,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所?只要我隐姓埋名,你找一百年也找不着老子。”脸上不自禁露出一丝得意神色,说道:“王主任,你我后会有期。赵师伯说的不错,我确实想学一学太极门中乱环诀与阴阳诀的窍门。你上京来,晚辈要好好请你指点指点。”王万户哼了声,哪去理他。 魏从善不敢转身,挟着陈梦梅一步步倒退,经过赵安全身侧,微微一笑,左足跨出了门槛。只须再走几步,便出厅门,黑暗中一躲,王万户再难找到自己了。 第26章 太极秘诀 闵嘉庚自与厉宏生比掌后,一直在旁凝神注视王万户、魏从善、赵安全三人,此时眼见魏从善狡计得逞,心想:“王主任帮了我这大忙,眼下他遇上难事,我如何不加理会?”他头脑灵敏,人又顽皮,心念一动,早有计较,见魏从善即将踏出长窗的门槛,突然端起一张椅子说:“魏师傅,我有一事请教。”魏从善一呆,却没将这孩子放在眼内,并不理睬。 闵嘉庚将椅子在他身前一放,跳上椅子,突然伸出两根指头朝他双眼插去。 魏从善急怒之下,伸左手在眼前一挡,右手匕首就往他胸口剁去。闵嘉庚早就筹划好了下一步,见匕首刺到,双手握起椅子,急跃而起,人在半空,椅子向他头顶猛砸下去。魏从善伸手格开,怒骂:“小崽子!”闵嘉庚人未落地,已向前扑出,抱住陈梦梅一个打滚,滚开半丈。 魏从善大惊,纵上抢夺,闵嘉庚钩脚反踢,随即放开陈梦梅站起,施展空手夺白刃抢他手中匕首。魏从善心知不妙,不敢恋战,猛戳一刀,立即转身出厅,却见王万户双手叉腰,神威凛凛地站在厅口。 这下变化,王万户固然万万猜想不到,厅上众人也无一不大出意料之外。待各人明白他用意,陈梦梅早已获救,魏从善亦已陷入重围。这一来温老太更增恨意,厉氏兄弟妒念转深,岳胜暗叫惭愧,李云喃喃怒骂,但不论是恨是妒,是愧是骂,各人心中均带着三分惊佩赞叹:“若非这小子出此怪招,怎能将魏从善截得下来?” 王万户对闵嘉庚十分感激,脸上却不动声色,对魏从善淡淡说:“魏师傅,你为了学乱环诀和阴阳诀,伤了两条人命,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费事。这两篇歌诀在太极门中也算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不传之秘,在下不才,倒还记得。你说过要向兄弟讨教,今日就传了于你也自不妨。”众人一呆,均想:“他已难逃你的掌握,却来说反话。” 却听王万户继续说:“我先说乱环诀与你,好好记下了。”朗声念道:“乱环术法最难通,上下随合妙无穷。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手脚齐进竖找横,掌中乱环落不空。欲知环中法何在,发落点对即成功……” 这八句一念,赵安全与魏从善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这八句诗不像诗、歌不像歌的话,正是太极门中的乱环诀。魏从善幼时也依稀听父亲说起过,只全然不懂其中奥妙,万想不到王万户真能原原本本念给自己听。他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说道:“其中含义,还请王主任指点。” 王万户说:“本门太极功夫出手招招成环。所谓乱环,便是说拳招虽有定型,变化却存乎其人。手法虽均成环,却有高低、进退、出入、攻守之别。圈有大圈、小阁、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及无形阁之分。临敌之际,须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招发出,均须暗蓄环劲。”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各项圈环的形状,又说:“我以环形之力,推得敌人进我无形圈内,那时欲其左则左,欲其右则右。然后以四两微力,拨动敌方千斤。务须以我竖力,击敌横侧。太极拳胜负之数,在于找对发点,击准落点。” 他所说的拳理明白浅显,人人能解,但其中实含至理。厅上众人均为武学好手,听他口中讲述,手脚比拟,无不出神。能听到这样一位武学名家讲述拳理精义,实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良机。闵嘉庚凝神倾听,心花怒放,正是如*乐。 王万户说的是太极拳秘诀,初时厉氏兄弟、温老太、岳胜、李云等还只存着观摩与切磋之心,后来听他越说越透彻,许多长期积在心中的疑难,师父解说不出、自己苦思不明,却凭他三言两语,顿时豁然开朗。 王万户解释完乱环诀,说道:“口诀只是几句话,这斜圈无形圈使得对不对,发点与落点准不准,可是毕生的功力。你懂了么?” 魏从善盼望这乱环诀盼了一生,此时听得明白,懂得透彻,知道只要再加十余年苦练,凭此一诀便可成武学大师,不由满心欢喜,又问:“请问那阴阳诀又是如何?” 王万户说:“阴阳诀也是八句,你记好了。”魏从善听得出神,就似当年听父亲传授武功一般,随口答应:“是,孩儿用心记着。”待出口才惊觉,不由满脸通红,但众人都在倾听王万户讲武,谁也没留意他说些什么。 只听王万户朗声念道:“太极阴阳少人修,吞吐开合问刚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动静变里何须愁?生克二法随着用,闪进全在动中求。轻重虚实怎的是?重里现轻勿稍留。” 这口诀魏从善却从没听见过,但他此时全无怀疑,用心记忆。王万户拉开架式,比着拳路,说道:“万物都分阴阳。拳法中的阴阳包含正反、软硬、刚柔、伸屈、上下、左右、前后等等。伸是阳,屈是阴;上是阳,下是阴。散手以吞法为先,用刚劲进击,如蛇吸食;合手以吐法为先,用柔劲陷入,似牛吐草。均须冷、急、快、脆。至于正,那是四个正面,隅是四角。临敌之际,务须以我之正冲敌之隅。倘若正对正,那便冲撞,便是以硬力拼硬力。如果年幼力弱,功力不及对手,定然吃亏。” 闵嘉庚一直在凝神听他讲解拳理,听到此处,心中一凛:“难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么?是说我与厉宏生以力拼力的错处么?” 却见王万户一眼不望自己,手脚不停,口中也丝毫不停:“倘若以角冲角,拳法上叫作:轻对轻,全落空。必须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再说到‘闪进’二字,当闪避敌方进击之时,也须同时反攻,这是守中有攻;而自己攻击之时,也须同时闪避敌方进招,这是攻中有守,此所谓:逢闪必进,逢进必闪。拳诀中说:何谓打?何谓顾?打即顾,顾即打,发手便是。何谓闪?何谓进?进即闪,闪即进,不必远求。倘若攻守有别,那便不是上乘武功。”这番话只将闵嘉庚听得犹似大梦初醒,心想:“要是我早知此理,适才跟厉氏兄弟比武,未必就输。”心中对王万户钦佩到了极处。 王万户又说:“武术中的劲力千变万化,但大别只有三般劲,即轻、重、空。用重不如用轻,用轻不如用空。拳诀说:双重行不通,单重倒成功。双重是力与力争,我欲去,你欲来,结果是大力制小力。单重却是以我小力,击敌无力之处,那便能一发成功。要使敌人的大力处处落空,我力虽小,却能胜敌,这才算是武学高手。” 只见他出手比划,许多拳法竟是闵嘉庚刚才与厉宏生对掌时所用。他详加解释,这招如何可使敌招用空,这招如何方始见功。闵嘉庚听到此处,方始大悟:“原来王主任费了这么大力气,却是在指点我学武功。” 魏从善是叛门奸徒,王万户怎能授他太极秘法?那是他见闵嘉庚拳招极尽奇妙,临敌之际却只凭一己的聪明生变,拳理的根本尚未明白,想是未遇明师指点。武林之中规矩极多,若为别门别派弟子,纵使他虚心请益,也未可便率尔指教,否则极易惹起他本门师长不快,许多纠纷祸患,常由此而起。他不知闵嘉庚无师自通,只凭了祖传的一部秘籍,自行研习而成,眼见他良材美质,未加雕琢,甚为可惜,料想他师长未明武学至理,因此借着魏从善请问之机,将武学的基本道理解说一通,每句话都是切中闵嘉庚拳法的弊端,说得上是倾囊以授。他知闵嘉庚聪明过人,必能体会,至于温老太、厉宏生、厉宏明、岳胜等人虽也听到了,但这些人年纪已大,纵明其理,未必能再下苦功。其余李云、温文新、周银兵等人,看来多半资质有限,不足为道。 王万户讲解已毕,问魏从善:“我说的可对么?”魏从善说:“承蒙指点,茅塞顿开。早知如此,在下只须向您磕头求教,也不必向师伯师叔苦苦哀求了。”王万户冷然说:“是啊,早知如此,那也不必害死两条人命了。”魏从善一惊,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透下去,心想:“他好端端传我拳诀,怎么又提此事?”向厉氏兄弟、李云等人一望,见各人脸上均现迷惘之色。 第27章 逞凶育秀 王万户说:“魏师傅,这两个拳诀我是传于你了,如何使用,只怕你还领会不到。来,咱们来推推手。”推手是太极同门练武的常用手法,魏从善虽存疑惧,却也不便相拒,说道:“在下技艺平常,请您老人家包涵着点儿。”王万户铁青着脸说:“太极北宗第一高手都死在阁下掌底,怎说是技艺平常?看招吧!”一招“手挥琵琶”向他击去。魏从善一惊,忙以“如封似闭”守住正中,数招间,拳路已全受对手之制。两人使的太极拳虽有南北之分,拳路其实大同小异,但修为深浅有别,又拆数招,魏从善的双掌似乎全给王万户黏住了。 直到此时,赵安全心头一块大石方始落地,只听王万户问:“赵师哥,你说陈安平是给他用云手累死的?”赵安全忙说:“是啊。我见到陈师弟的尸首,显是筋骨脱力。”魏从善越斗越惊,说道:“在下不是您对手,请您停手吧。”王万户说:“好,你再接我一招。”左手带着他右手,转了一个大圈,一股极强的螺旋力带动他左手,正是太极云手。这云手连绵不断,一圈过后,又是一圈,当日魏从善害死陈安平,使的正是这路手法。魏从善想到陈安平死时的惨状,想到他连声哀告而自己不绝催劲,想到他连最后一分力气也给自己逼了出来,不由面如土色。 王万户见到他惊惧至极的神色,心肠软了,劲力一松,粘力卸去,温言说:“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既行恶事,自有恶果。你好好想一想吧。”他生性仁善,虽知魏从善死有应得,却不愿见他如陈安平一般惨受折磨而死。 他转过身子,负手背后,仰天叹气说:“一个人所以学武,若不能卫国御倭、精忠报国,也当行侠仗义、济危扶闲。若是以武济恶,那还不如做个寻常农夫种田过活了。”这几句其实也是说给闵嘉庚听的,生怕他日后为聪明所误,走入歧途。他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质,心中对之爱极,自忖此事一了,随即西归,日后未必再能与之相见,因此传授上乘武学后复谆谆相诫,劝其勉力学好。 闵嘉庚如何不懂他言中之意,大声喝道:“姓魏的,一个人做了恶事,就算旁人不问,也不如自尽了的好,免得污辱了祖宗的英名。”他这几句其实是答复王万户的。 王万户极是欣慰,转头望着他,神色甚是嘉许。闵嘉庚眼中却满是感激之情。 正当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心情互通之际,魏从善见王万户后心门户大开,全无防备,自己与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运劲右臂,奋起全身之力,一招“进步搬拦捶”往王万户背心击去。 魏从善这拳乃他毕生功力之所聚,自知这招若不能制敌死命,自己就无活命之机,当真是拳去如风,势若迅雷,犹似大铁锤之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王万户身子微弓,正是“白鹤亮翅”的前半招,魏从善这拳的劲力顿时落空,王万户腰间半扭,使出“揽雀尾”的前半招,转过身来,双掌缓缓推出,使的是太极按劲。他以半招化解敌势,第二个半招已立即反攻,只两个半招,魏从善全身已在他掌力笼罩下。太极拳乃极寻常的拳术,武学之士几乎人人识得。厅上旁观众人对两人招式均了然于心,见王万户一守一攻都只使了半招,就能随心所欲,确是名家手段,非同凡俗,无不大为叹服。此时魏从善咬紧牙关,拼着生平所学,与王万户相抗,初一接招,只觉对方力道也不甚强,当即手上加劲,劲力一增,立觉对方反击的力道也相应而增,大惊之下,急忙松劲,对方的反力居然也即松了,然而要脱出他牵引之力却也不能。 闵嘉庚默默想着王万户适才所授的乱环诀与阴阳诀,凝神观看二人过招,印证王万户所说的拳诀要义。但见魏从善发拳推掌,劲力虽强,可是只要给王万户一拨一带,掌掌的去向方位顿时变了,那正是乱环诀中所谓“陷敌深入乱环内,四两能拨千斤动”的应用。他瞧了一会,笑着说:“姓魏的,你已经深陷王主任的乱环之内了,我瞧你今日要归位。” 魏从善全神贯注地应付敌招,闵嘉庚这几句话全没听见。又拆数招,闵嘉庚瞧出魏从善拳招中露出破绽,叫道:“王主任,他左肋空虚,何不击他?”王万户笑着说:“正是!”拳随声至,攻向他的左肋。魏从善急忙闪避。闵嘉庚又说:“攻他右肩。”王万户答应一声:“好!”发掌向他右肩拍去。 魏从善沉肩反掌架开。王万户笑问:“下一招怎么用?”闵嘉庚说:“踢他腰间。”王万户左掌一带,魏从善拿劲稳住身子,王万户果然飞脚踢他腰间。闵嘉庚连叫数下,每招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是早说了一两招,竟能料敌机先。王万户称赞:“小兄弟,你说的大有道理。”闵嘉庚突然叫道:“拍他背心。” 这时王万户正与魏从善相对,心中一怔:“这招可叫得不对了。我与敌人正面相持,怎能攻他背心?”但微一迟疑,立时省悟:“这孩子是出了个难题给我做。”身子半斜,右掌向外拖引,魏从善也即斜身应招。王万户左掌再向右带,魏从善的身子又斜了几分,背心算是卖给了人家。王万户轻轻挥掌拍出,正拍中他背脊。这掌只要去得稍快,力道略强,改拍为击,魏从善已然毙命,他大骇之下,急忙转身,脸上惨无人色。 王万户回头一笑问:“对不对啊?”闵嘉庚大拇指一翘,称赞:“好极了!多谢王主任教招。”躬身示谢。他其实并非向王万户出个难题,而是向师父请教拳法。 魏从善死里逃生,但究是名家弟子,虽惊魂未定,却已见到可乘之机,只见王万户回身与闵嘉庚说话,下盘空虚,心想:“我急攻两招,瞧来就能逃命。”飞腿猛向王万户踢去,见他侧身一退,大喝一声,一招“手挥琵琶”斜击敌人左肩。他这两招连环而出,势如狂风骤雨,用意不在伤敌,只求王万户再退一步,他便能夺门而逃,自恃年轻力壮,腿长脚快,王万户身子肥胖,拳术虽高,说到跑路,总胜不了自己。 王万户见他起腿,便已猜到他的用意,待他“手挥琵琶”一招打到,竟不后退,却踏上一步,也出一招“手挥琵琶”。这招以力碰力,招数相同而处于逆势,原是太极拳中的大忌,与他适才所说“双重行不通”的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着低手,也非败不可。旁观众人倒有半数轻轻噫了声。魏从善反掌一探,已抓着王万户手腕,就势一带,将他庞大的身躯举了起来,随即甩了出去。 赵安全与陈梦梅齐声大叫:“不好!”闵嘉庚却笑着大叫:“妙极!” 王万户身在半空,心中暗叹:“无怪北太极盛极中衰。赵安全枉为一派掌门,却不及一个孩子,竟瞧不出我此招的妙用。”跟着一阵欢喜:“这孩子领悟了我指点的拳理精义,立即能够变通,当真难得,是老天生下来的武学高手!”他费了这么多力气心血,旨在指点闵嘉庚武功,见闵嘉庚一点即明,通晓武学要诣,心中大喜。 魏从善将敌人抓起,又惊又喜,这下成功远非他始料所及,用力甩出,满拟就算不能伤敌,也可全身而出温家堡。哪知举臂力挥,王万户手掌翻过,反而将他手腕拿住,这一甩竟没将他摔出。 魏从善大惊,左掌随即向上挥击,王万户居高临下,右掌按落。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两只手掌就似用极黏的胶水黏住了。魏从善左掌前伸,王万户右掌便后缩,魏从善后夺,他便跟进,胖胖的身躯,仍双足离地,为魏从善举在半空。 按常理一人给对手举起,已处于必败之地,但王万户知对方功力与自己相差太远,故行险招,要将平生所悟到最精奥的借力打力拳理,指点闵嘉庚,双足离地,身子凌空,其行动之不能自如,已到极处,所有招数劲力,纯须顺应对手,要从不由自主之中而得自由自在,可说是武学的最高境界,而闵嘉庚之所不明者,也正在此。 他左手抓住魏从善右腕,右掌与他左手相黏,不论魏从善如何狂甩猛摔,始终不能使他有一足着地。王万户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压上对方双臂,初时魏从善尚不觉得怎样,时刻稍久,膀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就似举了一块二百多斤的大石练功一般。若真是极重的一块大石,也就罢了,但王万户人在空中,双足不绝寻暇抵隙,踢他头脸与双目。 魏从善又支持片刻,已是额头见汗,猛地一个箭步纵向柱边,挥手运力,想将敌人身子往柱子上撞去。王万户右足早出,撑在柱上。先前他身子在半空,压在魏从善膀上的只能是自身重量,要加上一两一钱的力道也是绝不能够,此时撑了柱子,一股强力如泰山压顶般盖下来。魏从善双臂格格作响,如欲断折,暗叫:“不妙!”急忙跃开。 第28章 铁厅烈火 这时他全身大汗淋漓,渐渐湿透衣衫,不论使地堂拳着地打滚,或纵横跳跃,王万户始终身在半空,将自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闵嘉庚见王万户的武功如此神妙,又惊奇,又欢喜,体会他不使半分力道,却能制敌的妙理精义。只见魏从善身上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不多会,满地都是水渍。 闵嘉庚还道他是出尽全力,疲累过甚。厉宏生、岳胜等行家却知魏从善每流一滴汗水,功力便消耗一分,待汗水流无可流,那便是油尽灯枯、毙命之时了。 魏从善自己何尝不知,只觉全身酸软,胸口空洞洞地难受之极,猛地想起:“我使云手累死陈师叔时,他身上所受、心中所感,定与我此时一般无疑。这叫自作自受,眼前报应。”一想到性命难逃,不禁害怕之极,刚勇之气尽消,再没半分力道相受,突然双膝跪下,哀声嚎叫:“饶命!”王万户轻轻向后一纵,伸出右掌,喝问:“留着你这奸徒何用?”正要挥掌向他天灵盖击落,却见他仰脸哀求,满面惊惧凄惨之色。 王万户素来心肠仁慈,纵遇穷凶极恶的神奸巨憝,只要不是正好撞到他在胡作非为,常起怜悯之心,擒住了教训一顿,即行释放,让他日后得能改过迁善。此时魏从善筋脉散乱,全身武功已失,已与废人无异,就算不痛改前非,也已无能作恶,眼见他神情可怜,右掌停在半空,不即击落,转头向赵安全说:“赵师哥,此人的功夫已经废了,凭你处置吧。只是小弟求一个情,留他一条性命。” 赵安全望望王万户,又望望魏从善,甚是为难,转头看陈梦梅时,见她双目中喷出怒火,恨恨地瞪着魏从善,顿时有了主意,扑翻身躯,向王万户便拜,说道:“王主任,今日你为我北宗清理门户,赵安全永感大德。”说着连连磕头。 王万户忙也跪下还礼,说道:“赵师哥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道本分之事。何况你我同门,休戚相关,何劳言谢。”只见赵安全站起身来,右手中握着明晃晃的一柄尖刀。王万户站直身子,突然见到尖刀,微感诧异,退了一步。 原来这柄匕首本是魏从善的,他先前用以指住陈梦梅,闵嘉庚施巧计救人,相斗之际,夺下匕首掷地。后来王万户传授拳诀,一件事紧跟着一件,魏从善始终无暇拾回匕首。赵安全趁着磕头时右手拾起。他踏前两步,走到陈梦梅身前,弯腰将匕首送了过去。陈梦梅伸手握住刀柄,目光中意存询问。 赵安全说:“王主任,你说什么,赵安全不敢驳回半句。梦梅侄女的父亲是给这奸贼活活打死的,她兄弟是这奸贼亲手杀的。饶不饶人,只好由她做主。王主任,你说是不是?”王万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赵安全向陈梦梅厉声说:“侄女,你要报仇,有胆子就将这奸贼杀了。你如心软害怕,就让他走吧!”众人目光一起注视在陈梦梅脸上。有的心想她既有坚志毅力远赴阿拜求援,复仇之心异常坚决,自有胆量杀人;有的却见她瘦小怯弱,提着明晃晃一柄尖刀,右手已不住发抖,只怕未必敢去杀魏从善这长大汉子。 陈梦梅身子打颤,心中却无半分迟疑,提着尖刀,径自走向魏从善。她身高还不到魏从善胸口,尖刀向前戳出,刺向他小腹。这时魏从善四肢酸麻,能直立不倒,已万分勉强,见陈梦梅挺刀刺来,大叫一声,回头就走。陈梦梅虽曾练过些拳脚,毕竟武功极浅,给他这么一缩身,刀子刺空,提着尖刀,随后追去。 魏从善脚步蹒跚,跨出长窗,奔向厅门,见厅门紧闭,忙伸手去推,不料大门竟然奇热,嗤嗤几声响,冒出白烟,两只手掌已给大门黏住。他大惊之下,奋力回夺,但全身劲力已失,一个踉跄,身子反靠了上去,黏在门上,只惨呼一声,便即全无声息。 这下变故可没一人料想得到。众人一呆之下,一起拥到门前,鼻中只闻到一阵焦臭,跟着热气扑上身来,那厅门竟是极厚的铁门,而且烧得炽热。魏从善给黏在门上,片刻间已然烫死。众人被铁门上的热气所逼,都向后退。 众人看明真相,惊诧更甚。厉宏生叫问:“师嫂,怎么回事啊?”却不听温老太回答,转身寻人时,不但温老太母子影踪不见,连厅中传送酒菜的保姆也已个个躲得不知去向。厉宏生脸上遮上一道阴影,急步走向内堂,却见通向内堂之门也已紧闭。那门正中绘着一个八卦,乌沉沉的似乎也是钢铁所铸,上面赫然写着“万丈狂澜”四个金字。他不敢伸手去推,只走上两步,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至,却是后门也给烤热了。 厉宏明大声叫道:“师嫂,你捣什么鬼啊?快出来!”他声音洪亮,四壁回音反震,更加响亮。众人自然而然抬起头来,但见那厅除了厅口一排长窗作为间隔的屏风外,竟没向外开启的一扇窗子,前后铁门一闭,关得密不通风,连苍蝇也飞不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省悟,原来温家堡这座大厅建造时已别具用心,门用铁铸,不设窗户,瞧来墙壁也是极其坚厚,非铁即石。岳胜提起一条板凳,双臂运劲,吆喝一声,往墙上撞去,板凳从中断为两截,墙上禁品簌簌簌落下几块,露出内里的花岗石来。厉宏生摆个马步,运劲于掌,双掌向墙壁拍击过去。以他这一击之力,寻常墙壁纵不洞穿,也要打得土崩砖裂,但这墙壁显是以极厚极重的岩石砌成,在厉宏生双掌并击之下竟尔纹丝不动。 厉宏明心慌意乱,不住叫嚷:“师嫂,你干什么?快开门!快开门!” 王万户沉住了气,欲寻出路,但想:“这大厅如此建造,本意就要害人,屋顶上也必布置严密,冲不出去。” 厉宏明叫了几声,心中害怕起来,住口不叫了,望着兄长,没半点主意。 这时厅中留着的是王万户、闵嘉庚、赵安全、陈梦梅、厉氏兄弟、岳胜、周银兵、李云,一共九人,还加魏从善一具尸体。除陈梦梅外,其余八人武功均自不弱,但困在这座铁铸石砌的厅中,空有全身武功,却没半点施展之法,一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着地传来:“你们自诩英雄好汉,今日想逃出我温家堡的铁厅,那叫千难万难。这铁厅是先夫亲手所建,他虽死去多年,还能制你们的死命。众位大英雄,你们可服了么?”随即哈哈大笑。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循声望去,原来温老太这番话是从墙脚边一个狗洞中传进来的。 厉宏生俯下身来,对着狗洞叫道:“师嫂,我兄弟与宏伟师哥同门共师,有恩无仇。你把咱兄弟也关在这里,那算怎么一回事?”温老太又阴恻恻笑了几下。 狗洞中传进来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显是外面火头烧得极猛。 只听温老太枯哑的声音说:“宏伟不幸为奸贼闵恩仇所害,你既与他有同门之谊,就该设法报仇。今日遇上仇人之子,你兄弟俩却怕了外人,袖手不顾,这等不仁不义之人,活在世上何用?”厉宏生说:“大师哥的死讯,我们今日才听到,更不知是闵恩仇所害的。倘若早知,自然已为他报了大仇。”温老太冷笑说:“你昧良心说这等鬼话。”厉宏生说:“刚才我手上受伤中毒,不也是为了……为了……”一言未毕,只听嗖的一声,狗洞中射进一枝箭来,若非厉宏明眼快,抢上一步踏住,伏在地下的厉宏生还得中箭受伤。 李云也知无法跟温老太辩驳求情,问道:“温宏伟造这座铁厅,想害什么人?”厉宏生不悦说:“这人跟先父学艺时为人就不正派,鬼鬼祟祟地起这等房子,还能安什么好心眼了?” 闵嘉庚心想:“温宏伟打不过我爸爸,便造了这座铁厅,想用来害他,哪知这脓包还是死在我爸爸手里。”他口里却不说话,四下察看,找寻脱身之计。 闵嘉庚的推想却也错了。温宏伟与闵恩仇素不相识,他是与秦英豪结了仇,上门杀了秦英豪的弟弟妹妹,他也知道射阳名侠极不好惹,总有一日要找上门来,如比武不胜,就可用这铁厅制他。哪知找上门来的不是秦英豪而是闵恩仇。温宏伟一向自负,全不将闵恩仇放在眼里,一战之下,来不及使用铁厅,就给闵恩仇杀了。 温老太既知闵恩仇已死,而他儿子闵嘉庚武功既强,又得王万户相助,大仇难报,趁着王万户与魏从善相斗、众人凝神观战之际,她悄悄与儿子出厅,悄悄关上了前后铁门,指挥佣工堆柴焚烧。这座铁厅门坚墙厚,屋顶铁铸,外面烧火,厅中各人竟未知觉,待魏从善烧死在铁门上,各人已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了。 众人在厅中绕走彷徨,好在那厅极大,铁门虽然烧红,热气还可忍耐。王万户说:“咱们总不成在这儿生生困死,大伙齐心合力,掘一条地道出去。”李云皱眉说:“此处又无铁铲锄头,待掘出人都烤熟了。” 周银兵一直担心未婚妻子岳青隔在厅外,不知会有什么遭遇,他是个莽夫,空自焦急,想不出半点法子,这时听王万户说到掘地道,大声说:“说得对!总是胜过束手待毙。”拔出单刀,将地下的一块大青砖挖起,突见一股热气冒上来。 他吓了一跳,伸刀在热气上升处一击,只听铛的一响,竟为金铁撞击之声。众人更加惊诧。厉宏明说:“地底也是铁铸的?”用刀接连撬起几块青砖,果然下面连成一片,整个厅底乃是一块大钢铁。掘地道固然不用说了,更唬人的是地面热气越冒越旺。周银兵骂道:“妈了个巴子,老虔婆在地底下生火,这厅子原来是只大铁锅。”闵嘉庚笑着说:“不错,老巫婆要把咱们九个人煮熟来吃了。” 众人眼见热气袅袅上冒,无不心惊。过得片刻,头顶也见到了热气,原来厅顶也是铁板,上面显然也堆了柴炭,正在焚烧。 第29章 人心诡蜮 厉宏生又伏到狗洞前,叫道:“师嫂,你放我们出来,我兄弟为你取那姓闵的小杂种性命!”闵嘉庚听他出言不逊,提起脚来往他屁股上踢去。王万户拉住他手臂向后一扯,这一踢顿时落空。王万户低声说:“大伙须同舟共济,自己人莫吵,要先想法子出去。”心想:“只要温老太肯放厉氏兄弟,便有脱身之机。” 却听温老太说:“小杂种的性命早已在我手中,何必要你假惺惺相助?再过一两个小时,你们人人都成焦炭。哈哈,这里面没一个好人。姓闵的小杂种、岳老板,厅上好凉快吧?” 岳胜皱眉不答。温老太又枭啼般笑了几声,叫道:“岳老板,你的女儿我会好好照料她,你放心,我给她找一千个一万个男人。”她这句话,显是说要将他女儿折磨后卖入窑子。岳胜心如刀割,他年纪已大,对自己性命倒不怎么顾惜,只担心独生爱女落在外面,痛受这恶毒老婆子折磨,必定苦不堪言。 厉宏生站起身来,在兄弟耳边说了几句话,厉宏明点了点头。厉宏生向王万户拱了拱手说:“王主任,咱们同在难中,兄弟可有句不中听的言语。”王万户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道:“一切全凭吩咐。可是要伸手加害这小兄弟,却万万办不到。”王万户见厉氏兄弟交头接耳,已知二人为了活命,想先杀闵嘉庚,再向温老太求情。 厉宏生为他一言点破了心事,脸带杀气,厉声说:“王主任,温老太的对头只这孩子一人。冤有头,债有主!大伙犯不着一起陪个孩子做鬼。”他向众人逐一望去,问道:“各位说冤是不冤?”李云立即接口说:“不错!除了这孩子,大伙跟这件事全没牵连。”厉宏生问:“岳老板,你怎么说?”岳胜自忖温老太与己有仇,未必能放过自己三人,但眼前情势危急异常,只有设法脱身先说,闵嘉庚是死是活,原也不放在心上,便说:“厉老总说得是,此事原与旁人无涉。” 厉宏生说:“赵掌门,你来赶这趟浑水,那更加犯不着。姓魏的已经烧死,你与陈家小妹妹的仇已经报了。”赵安全觉得他的话有理,不过心中极感王万户之情,实不便公然与他作对,劝说:“不是兄弟不顾义气,倘是你王主任……” 王万户厉声喝道:“你们有六个,我们只两人。咱们倒先瞧瞧,是姓王姓闵的先死呢,还是你们姓厉姓李的先亡!”说着挡在闵嘉庚身前,神威凛凛。他平时面目慈祥,说话温和,心肠又极软,但面临生死关头,“仁侠”二字却顾得极紧,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竟不留半分余地。 众人一来忌他武功了得,二来又觉自己贪生怕死,迹近无义小人,倒也不敢一拥而上动手。但一个人到了生死之际,面目全露,委实半点假借不得。各人只觉脚底越来越热,再也站立不住,都拖了一张板凳或椅子,踏在上面。厉宏明紫金刀一扬,叫道:“王主任,兄弟今日要得罪了!”左手向李云、岳胜、周银兵一招手,喝道:“并肩子上啊!”他知赵安全决不能与王万户为敌,但己方五人敌他一老一小,也大有可胜之机。五人武器纷纷出手,只待王万户身子一动,便同时砍杀出去。 这番只要动上手,势必人人拼命,厅中越来越热,多挨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闵嘉庚心想:“只为我一人,却陪上这几个人。厉氏兄弟等死不足惜,王主任是**的英雄好汉,如何能让他为我而死?这几人拥过来,纵然王主任和我将他们杀了,我们仍是难逃性命。瞧来只有我死在温老太手里,才救得王主任的性命。”见厉氏兄弟跃跃欲动,只没一人敢先发难,心念已决,朗声说:“大家且莫动手。”俯身将头钻出狗洞,叫道:“温老太,我在这里不动,你发镖打死我吧!快开门放王主任出去!” 温老太仰天大笑,从怀中掏出金钱镖,叫道:“宏伟,今日我给你亲手报仇!”右手一扬,一枚喂有剧毒的金钱镖对准闵嘉庚的面门急射过去。 闵嘉庚眼见金光闪动,金钱镖向自己眉心急射过来,双目一闭,心想:“老巫婆将我打死,遂了心愿。她与王主任无仇,自会放他出来。”就在此时,突觉右足被人扯动,身子向后激射。他睁开眼来,身在半空,当即左臂长出,在柱上一抹,轻轻落下,只见王万户手中接了一枝金钱镖,原来又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厉宏生见闵嘉庚舍身救人,王万户竟从中阻挠,不禁大怒,叫道:“姓王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此事原本与你我无干。他自愿就死,又要你横加插手干嘛?” 王万户微笑不答,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适才你脑袋钻出了狗洞外,是么?”闵嘉庚说:“是啊。”见他神情镇定,笑容可掬,似乎已有了脱身之计,说道:“王主任,请你吩咐。”王万户说:“脑袋是硬的,无法缩小,肩膀与身子却是软的。”闵嘉庚立时领悟,叫道:“是了,脑袋既钻得出,身子便也钻得出。”当即脱下棉袄,裹成一团,顶在头上。身上瘦了,易于钻出,头顶棉袄,可挡温老太喂毒的金钱镖。 王万户说:“你且退后,我给你开路。”周银兵叫道:“不行,你这么胖,怎钻得出去?”王万户哈哈一笑,不去理他,俯下身子,右手一扬处,一枚袖箭从狗洞中激射而出,只听外面有人大声呼痛,叫道:“脚,脚,我的脚!”显是他的脚给袖箭打中了。王万户左手微动,又将温老太的金钱镖发了出去。 这一次外面却无动静,想是各人均已避开。有人叫道:“快,快把狗洞堵死。”温老太喝道:“不许堵,我要听他们烫死时的呼叫。大家避在一旁便是,暗器能拐弯么?”王万户双手连扬,十余枚暗器接连射出,去势劲急异常,都射出十丈以外。 发到将近二十枚,他左手在闵嘉庚背后轻轻一推。闵嘉庚向前一扑,先将棉袄送了出去。温老太早已防到这招,火光下见黑黝黝的一团从狗洞中钻出,紫金刀呼的一刀砍下来,正中棉袄,但觉着刀之处软绵绵的,心知不对,急忙提刀。闵嘉庚急从狗洞中钻出,右手抢前,手掌翻转,已抓住温老太手腕。 温老太大叫一声。温文新纵了过来,挥刀向着闵嘉庚头顶砍落。闵嘉庚借劲将温老太的手腕挥去,铛的一响,母子俩双刀相交。这下手法正是王万户适才所授的借力打力功夫,也是他聪明过人,一学即能使用。温文新第二刀复又砍下,这刀劲力好大,正砍在墙基的花岗石上,火星四溅,刀口也卷了起来。闵嘉庚转身打了个旋子,火光中见温老太横刀向自己削来,急使个千斤坠,身子骤落,只听呼的一声,紫金刀从头顶掠过。他足未落地,左掌翻起,以空手夺白刃功夫去夺温老太手中紫金刀。 温老太见仇人居然死里逃生,眼都红了,紫金刀直上直下,狂斩猛劈。闵嘉庚空手抢攻数招,竟丝毫占不到便宜,但听佣工大声呐喊,烟火里温文新提刀又上。闵嘉庚心想此时厅上已烧得炽热异常,时候稍久,王万户等性命难保,他心中焦急,一双肉掌在两柄大刀间穿来插去,狠命相扑。温家母子也知这一战乃生死存亡之所系,双刀呼呼,绕着闵嘉庚围攻。 大厅中王万户、厉氏兄弟等八人一起俯耳狗洞旁,倾听闵嘉庚与温家母子相斗。厉氏兄弟虽对闵嘉庚颇为憎恨,但此时却与王万户的心思并无二致,只盼闵嘉庚快些杀败温家母子,打开厅门。厅上热气越来越难熬,桌椅噼啪作响,蜡烛遇热熔尽,顿时黑漆一团。突然火光一旺,却是墙壁上挂着的屏条字画遇热燃烧,但片刻烧尽,接着又伸手不见五指,再过不久,只怕桌椅也要烧着了。 众人心中急得也如烈火焚烧,却谁也不出声,凝神倾听外面三人相斗之声。 第30章 脱离火窟 厉宏生突然在洞口叫道:“小兄弟,快攻温老太下盘。她这路刀法下三路不稳。”他在八卦刀上浸淫数十年,听着刀风的声音,便知她如何使刀。 闵嘉庚正苦于一时不能取胜,听到厉宏生的叫声,心中大喜,弯腰弓身,伸拳往温老太腿上击去。温老太竟然不避,举刀往他背心直劈,她只求伤敌,已不顾自身。闵嘉庚扭腰侧身,让开了这刀,温老太第二刀连绵而上。她明听到厉宏生叫敌人攻击自己下盘,却偏不去守御。厉宏生大叫:“她在情急拼命,你夺不下她刀的。快想别法吧!”闵嘉庚心想:“这个我早知道,何必你来提醒?遇到这样个疯婆子,有什么法子?” 狗洞外战斗激烈,闵嘉庚以一敌二,渐占上风,但要取胜,只怕还在百余回合之后。温老太瞧出情势不利,又听厉宏生不住叫嚷指点敌人,将破解八卦刀的诀窍一点点说了出来,恼怒异常,暗想:“你不给同门师哥报仇,已**不该,却反而相助敌人,当真是狼心狗肺的奸贼。”她却不想厉宏生身处绝境,若不反助闵嘉庚,性命已活不过一时三刻。她狂怒之下,心想:“这小杂种武艺高强,既逃了出来,只怕再难杀他。那么烧死了厅中这批奸人,也稍出我心中恶气。”大声呼喝佣工,急速多加柴炭焚烧。 李云不住跺脚,埋怨闵嘉庚无用。厉宏明说:“王主任,快发暗器相助!”王万户手中早扣了十余枚暗器,但温老太等三人在狗洞旁恶斗,贴身而战,瞧不见准头而凭虚发射,怎保得定不会打中闵嘉庚?闵嘉庚心思机敏,早已想到这节,数次要引温老太到狗洞外。可温老太忌惮王万户暗器了得,始终不上这当。 这时厅上焦臭渐浓,先是各人的头发胡子鬈曲烧焦,接着衣服边缘都卷了起来,各人呼吸也渐感艰难。陈梦梅抵受不住炙热,人已半晕。周银兵情急之下,伸头拼命向狗洞硬挤,但洞小头大,如何钻得出去?那狗洞四角均是极厚极重的花岗石,他双手扳住用力摇撼,动不了半分。 厉宏明猛地想起:“闵嘉庚若有家伙,温老太岂是他敌手?我如何不早想到?”当即伸手去拾自己抛在地下的紫金刀。哪知这柄刀的刀头与地下铁板碰到,早已烤得炙热无比,他一抓之下,顿时疼得大叫一声。这时在铁厅上片刻也延挨不得,他忍着手上烫伤,撕下一块衣襟,裹住刀柄,左手将周银兵拉开,叫道:“闵嘉庚,家伙来啦!快接着。”手一挥,将钢刀从狗洞中抛了出去。闵嘉庚回身来接,温文新也听到了叫声,同时过来抢夺。只听两人同时惊呼一声,哐啷一响,两柄刀都跌在地下。 原来闵嘉庚抢先抓到厉宏明的单刀,但刀柄奇热,一抓立即撒手。温文新跃到狗洞前,却被王万户一枝金钱镖打中手腕,手中钢刀也抛了下来。闵嘉庚一抓不中,温老太的紫金刀已袭到后心,他侧身闪过,抢到温文新身旁,猛地使一招“揿牛喝水”,举掌揿住他后颈,一运劲,温文新给他直按下去,面颊俯地,正好碰到厉宏明那柄烧得半红的单刀,嗤的一声,跟着低声惨呼,半边俊俏的脸庞上已烫出一条长长的焦痕。 这声惨叫,厅上各人都是一喜,只道温文新已为闵嘉庚打伤。温老太复仇之心与母子之情在胸中略一交战,竟不顾儿子,举刀急往闵嘉庚肩头劈下。铛的一声,闵嘉庚却不闪避,翻腕横刀架开,原来他已趁隙将温文新的紫金刀抢在手中。 厅上众人身处黑暗与奇热之中,但听双刀相交,叮叮当当乱响,知闵嘉庚已抢得武器,正在猛力急攻,各自多了一分指望。厉宏生大叫:“砍她右肩!”岳胜叫道:“先杀散加添柴火的!”赵安全叫道:“别跟老太婆纠缠,想法子打开厅门要紧!”周银兵放声大嚎:“热死啦!热死啦!”众人乱成一片。 闵嘉庚何尝不知设法打开厅门乃是第一要务,但温老太拼死纠缠,始终缓不出手脚。他刀法高出温老太甚多,只此时局势特异,他年纪幼小,经历不足,难以镇定应付,数次得到可乘之机,都给温老太以拼命狠招拆解了。 二人狠斗七八回合,温老太不住后退。温文新从佣工手中接过一柄单刀,再行上前夹攻。佣工初见主母与小主人手有武器,对付一个空手的孩子,只道稳可得胜,此刻见主母头发散乱,不住后退,显然不敌,各人持刀挺枪,纷纷加入战团。佣工武艺低微,给闵嘉庚刀砍足踢,霎时间伤了数人,但温家堡的佣工个个勇悍,负伤之下仍拒战不退。但听呐喊声、撞击声、呼喝斥骂声、柴火爆裂声,响成一片。 大厅上各人听外面愈打愈乱,均想闵嘉庚一人虽勇,一个小孩子对敌温家堡上下,却如何能胜?于是有的咒骂,有的长叹,有的悲嚎,嘈杂之中又加上嘈杂。 忽听一个声音叫道:“闵嘉庚听着:以阴阳诀先取主脑,以乱环诀散其附从。”这声音中气充沛,盖过了一切杂声,字字说得清清楚楚,正是王万户的话声。 闵嘉庚见敌人越战越多,本已心神烦躁,不知如何是好,忽听王万户这几句话,心想王主任见识过人,所说必定不错,不由精神为之一振,钢刀呼呼呼三刀,往温老太中盘砍斫。他这把刀取自温文新,刃门虽已卷边,但只要砍中了,仍能致命。温老太见他来势猛恶,横刀急架,双刀碰撞时当当响了两下,第二下闵嘉庚从刚劲突转柔劲,自阳变阴,一收一挥,手腕忽地转了三个圈子。 他是顺势而转,温老太的手臂却是逆转圈子,到第二个圈子时她手臂已转不过来,但觉肘骨剧痛,只得撒手放刀。那柄紫金刀激飞而起,射入天空。闵嘉庚阴阳诀出手建功,跟着一刀往她肩头直劈芦去。刀锋距她肩头约有半尺,只见她白发披肩,半边脸上满染血污,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这老婆子委实可怜,怎能一刀将她砍死?”急忙刀身翻转,想用刀背撞她肩膀,使她无力再斗,便即赶去开门救人。 不料温老太紫金刀脱手,心中立时便存了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念头,见闵嘉庚举刀砍下,毫不闪避,反而抢上一步滚入他怀里,右手扣住他前胸“神封穴”,左手扣住他小腹“中注穴”牢牢抓定。闵嘉庚大惊,刀背用力击下。温老太嘿的一声,肩骨碎裂,但她不顾一切,抓住了闵嘉庚穴道死也不放,同时右足力勾,二人一起倒地。 闵嘉庚直至此日方有临敌对战的经验,绝不知敌人拼命之时竟能如此狠法,被她抓住后只得出力挣扎。温老太一张口,又咬住了他前胸衣服,几个打滚,二人竟齐往大火堆中滚去。闵嘉庚大叫:“快放开,你不怕烧死么?”他心神一乱,竟忘了该使小擒拿手卸脱这贴身纠缠,惊惶中猛力回夺。二人又滚了几下,终于滚进了火堆。 温文新大叫:“妈!”飞身来救,提起单刀,刀柄对准闵嘉庚天灵盖凿下。闵嘉庚偏头急避,刀柄还是打中了额角,疼得险些儿晕去。温文新生怕母亲受伤,忙伸手将二人从火堆中提出,看准闵嘉庚背心,一刀疾砍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闵嘉庚神智倏地清明,忽出怪招,右足反踢,正中温文新手腕,第二腿跟着踢出,这腿出尽全力,踢得温文新跌出五六丈外,一时爬不起来。 闵嘉庚衣服着火,额角又疼痛欲裂,前胸与小腹均被温老太舍命扭住,忙抛下钢刀,大喝一声,双臂疾振,格格两响,已摆脱了温老太的纠缠,在地上一个打滚,滚熄衣上火焰。温老太上了年纪,给烟火一薰,已晕了过去。几名佣工忙给她扑打身上火头。 闵嘉庚空手奔入人丛,心中对自己极是恼怒:“在这舍生忘死、狠命扑斗的当儿,我还要去可怜敌人,适才没送了小命,当真是无天理。”此时再不容情,夹手夺过一柄单刀,拳打足踢,刀劈肘撞,犹如虎入羊群,片刻间将佣工打得东逃西蹿。 他奔到厅门前,从佣工手中夺过一柄火叉,将堆在门前的柴炭一阵乱挑乱拨,只见铁门已烧得通红,不禁大惊:“若是门钮与铁门烧得焊成一片,这门就打不开了。”危急中不及多想,提起单刀,将全身功劲运于右臂,奋力直砍下去,嗒的一声,门钮应手而落,这一砍用力过巨,单刀竟向上翘起,弯成了一把曲尺。他抛下单刀,用火叉钩住门环向外拉扯,竟然不动。闵嘉庚急得心怦怦乱跳:“莫要最后差着一点儿,铁门竟拉不开来!”他是小孩子心性,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奋力狠拉,但听轧轧连声,铁门缓缓开了,黑烟夹着火头从门中直扑出来。 他想不到厅中已烧得这般厉害,急叫:“王主任,快出来!”只见烟雾弥漫之中,一人当先抢出,正是厉宏生,接着李云、周银兵、岳胜、赵安全先后奔出,最后才是王万户抱着陈梦梅出来。各人衣衫焦烂,狼狈不堪。 这时厅中木材都已着火,桌椅固已烧着,连梁柱也已大火熊熊。这时机当真相差不得片刻,倘若闵嘉庚再迟一盏茶工夫破门,必定有人丧命。闵嘉庚见王万户安然无恙,扑了上去,连叫:“王主任!王主任!”王万户须眉尽焦,但仍镇定如恒,微微一笑称赞:“好孩子!” 第31章 不虚此行 忽听厉宏生叫问:“宏明,宏明!你在哪里?”王万户四下张望,不见厉宏明,惊问:“难道他没出来?”厉宏生大叫:“我兄弟没出来啊,没出来啊!”此时厅中梁柱东一条,西一根,横七竖八地倒塌,已烧成一个火窟,厉宏生虽手足情深,却也不敢进去相救,嘶声大叫:“宏明,快出来,快出来!” 王万户与闵嘉庚同时想到:“他如能出来,岂有不出来之理?”他二人俱是天生的侠义心肠,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冲进火窟,冒烟突火,急寻厉宏明。闵嘉庚踏在烧得炙热的砖上,不禁烫得双足乱跳。王万户说:“孩子,你快出去!”闵嘉庚说:“不,王主任,你快出去!”他刚说了这句话,忽然叫道:“在这里了!”俯身将厉宏明拉起,飞奔出外。原来厉宏明挨不住炽热,将门鼻凑在狗洞上吸气,不料一阵黑烟自外冲进,将他熏得晕了过去。 闵嘉庚给烟呛得大声咳嗽,厉宏明身材魁梧,难以横抱,只好拉了他着地拖出去,将到门口,门外众人突然大声惊呼,但见屋顶一根火梁直跌下来,压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加紧脚步,想拖着厉宏明抢出厅门,但梁木下坠极速,其势已然不及。王万户抢上两步,一招“扇通背”,右掌已托住火梁。这梁木本身重量不下四五百斤,从上面跌下,势道更为惊人。王万户双腿马步稳凝不动,右掌一托,火梁反而向上一抬,“扇通背”的下半招跟着发出,左掌搭在梁木上向外送出,那是他精研数十年的深厚功力,只见一条火龙从厅口激飞而出,天矫入空,直飞出六七丈外,方始落地。 厅外众人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呆了半晌,这才喝起彩来,连温家堡的佣工也不自禁站在远处叫好。厉宏生扶着兄弟,忙着为他扑熄衣上火焰,暗自惭愧:“我自己亲兄弟有难,却要旁人相救。” 岳胜与周银兵出了铁厅,立即找寻岳青,但东张西望,不见她影踪。周银兵心下起疑:“她定是与那姓温的小子捣鬼去了。”他身出火域,心中妒火又旺,叫道:“我去找她!”拔步飞奔。 岳胜年纪一大,已不如小伙子硬朗,被烟火炙得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突觉背后有掌风袭到。这下突袭全然出他意料之外,那掌来得又快又劲,岳胜不及招架,只得吸气硬接,砰的一响,身子给打得摇摇晃晃,但觉眼前一黑,全身发软,接着臀上又被人踢了一腿,身不由主向铁厅的火窟中跌去,迷糊中只听温老太纵声大笑,叫道:“宏伟,我终于给你报了一点儿仇……”一阵热气裹住全身,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万户适才托掷火梁,两只手掌都烧出了不少水泡,忍痛刚将陈梦梅救醒,忽见温老太突然从烟火里钻出来,将岳胜打入火窟,不禁一呆。只见温老太弓身走入厅门,对熊熊大火竟是视若无睹,他大叫:“快出来,你这不是送死么?”他一言方毕,又是一条极大火梁落了下来,腾的一声巨响,火焰四下飞舞,已将厅门封住。温老太怀抱紫金刀,脸露笑容,端坐在火焰中,全身衣服头发均已着火,却竟似不觉痛苦。她心中似乎在想:“大仇虽然报不了,我却不久就可与宏伟相会了。” 王万户长叹一声,心想这位老太太虽是女流,性子刚烈,又想此番东来之事已了,无意中结识了一个少年英豪,也算此行不虚,见赵安全、厉宏生等各自正在忙碌,于是转头向闵嘉庚说:“小兄弟,咱们一起走一程如何?”闵嘉庚连说:“好极,好极!”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想到了世间许许多多变幻难测之事,想到陈梦梅的报仇是如此,而温老太的报仇却又如此。他与王万户并肩同行,默默想着心事,走出里许,回头一望,只见温家堡兀自烧得半天通红。 王万户说:“小兄弟,今天的事很惨,是不是?温老太的性子,唉!”说着摇了摇头。闵嘉庚说:“王主任……” 王万户转过头来说:“小兄弟,你我今日萍水相逢,意气相投,虽然我年纪长你些,但我见你侠义仁厚,委实相敬。他日你必名扬天下,为当世豪杰,我何敢以长辈自居?”此时东方初白,王万户的脸色在朝曦照耀之下显得又庄严,又诚恳。 闵嘉庚一张小脸上满是炭灰血渍,听了他这几句话,不禁胀得通红,又说:“王主任,多谢你教我功夫……”心中感激万分,便即跪倒。王万户一把拉起说:“‘王主任’三字今后休得再出你口。我与你结义为异姓兄弟,可好?” 王万户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何等身份!今日竟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义结金兰,实是事非寻常。他倒不是瞧在闵嘉庚武功的份上,闵嘉庚武功虽然不弱,但在王万户这等大行家眼中,毕竟也不过如此,而是敬重他舍身救人的仁侠心肠,觉得他年纪虽小,但所作所为,与协力社已无二致。 闵嘉庚听了此言,不由感激不胜,两道泪水从眼中流下,扑翻身躯,纳头便拜,叫道:“王……王……”王万户跪下答礼说:“贤弟,从今后你叫我老哥便了。”一老一少两位英雄,在矿野中撮土为香,拜了八拜。 王万户心中快慰,撮口长啸,只听西面马蹄声急,烈焰马奋鬣扬蹄而来,片刻间奔到了身前。闵嘉庚称赞:“这马真好!”王万户心想:“可惜此马是怡丹的,她爱若性命,否则凭你这么一赞,我自然送你。”当下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问道:“贤弟,你在此间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闵嘉庚说:“我去跟辉哥说一声,当送老哥一程。”王万户也不舍得立即与他分别,说道:“那再好没有。”牵了缰绳,和闵嘉庚并肩而行。 转过一个山坡,忽见一株大树后面站着一人,探头探脑不住窥探。闵嘉庚认得他的背影,低声说:“是周银兵!”心想他干爸惨遭焚死,他躲在此处不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勾当,又记挂着岳青不知如何,说道:“我过去瞧瞧。”悄悄走上前去,在他身后向前一张。周银兵正瞧得出神,不知身后来了旁人。 只见前面二十余丈一株杨树下,一男一女相互偎倚在一起,神情异常亲密。闵嘉庚凝神看去,男的是温家堡作客的吴总,女的竟是岳青。但见吴总左手搂着她腰,不住亲她面颊。岳青面带微笑,软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低声不知说些什么。 闵嘉庚虽尚年幼,还不大明白男女之事,但他心中对这个美丽的岳青一直存有好感,见她和吴总这般亲热,心中却也不免微有妒意。却听周银兵口中发出叽叽咯咯的怪声,原来是在咬牙切齿,又举起拳头,不住捶打自己胸口,显是愤怒到了极点。闵嘉庚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银兵全神贯注在岳青身上,对闵嘉庚的话竟全没听见。突然,他大叫一声:“狗娘养的王八蛋,我和你拼了!”拔出腰间单刀向吴总冲去。 吴总和岳青在大厅上溜了出来,唯恐被人见到,远远躲到这株大杨树下依偎蜜语。男欢女爱,不知东方之既白。温家堡闹得天翻地覆,他二人竟是半点也不知道,突见周银兵全身烧焦、披头散发地提刀杀来,同时大惊站起。 周银兵双目如欲喷出火来,挥刀猛向吴总迎头砍落。吴总武艺平庸,惊惶之下急忙后退。周银兵这刀用力大了,噔的一声却砍在大杨树上,急切间拔不出来。岳青急问:“你干什么?”周银兵怒喝:“干什么?我要杀了这王八蛋!”用力一拔,那刀脱却杨树,反弹上来,砰的一下,刀背撞上他额头。 岳青吃了一惊,叫道:“小心,可撞痛了么?”周银兵伸手使劲将她推开说:“不用你假惺惺做好人!”跟着赶上前去,举刀又向吴总砍下。岳青见这个平日对自己从来不敢违拗半点的义兄,此时突然发疯一般,知他妒火中烧,不可抑制,又羞愧,又焦急,抢过去拦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说:“你要杀人,就先杀了我吧!” 周银兵见她一意维护吴总,更是大怒若狂,厉声说:“我先杀他,再来杀你!”左手在她肩头猛推。岳青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手抢起地下一根枯枝,挡架他单刀,转头向吴总叫道:“你快走,快走啊。”吴总不知她和周银兵乃未婚夫妇,大声说:“这人疯了,你可要小心。”远远躲开。 第32章 赠金不辞 周银兵舞动单刀,几下便将岳青手中枯枝砍断,喝道:“你再不让开,可莫怪我无情了。”岳青将半截枯枝往地下一丢,转过了头,将脖子向着他刀口,说道:“这一生一世,我终究不能做你老婆了。你杀了我吧。”周银兵满脸紫胀,怒道:“我……我……”左手用力抓胸,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见他单刀上下挥荡,神色狂怒,只怕一个克制不住,顺手便往岳青身上砍了下去,当即抢上前去,隔在二人之间,左掌起处,已按在周银兵胸前,微一发劲,将他推得退后三步,笑着说:“天下有谁想动青姐一根毫毛,除非先将我杀了。”周银兵一愕,怒道:“你……你……连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她也勾搭上了?” 啪的一声,岳青纵上前来打了他一记耳光。周银兵一来狂怒之下神志不清,二来闵嘉庚夹在中间,挡住了他目光,这巴掌竟没能避开,结结实实的,打得他半边脸颊也肿了。 闵嘉庚却不懂周银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岳青何以大怒。在他心中,自己被温老太擒住拷打时,岳青曾向温文新求情,后来又求他释放自己,虽然自己已经先脱捆缚,但对她这番眷念之恩,却铭感于心。何况在他少年人隐隐约约的心中,对岳青也早有一份说不清楚的慕恋之意。此时岳青与周银兵起了争执,他是全力维护。 周银兵见过闵嘉庚与厉氏兄弟动手,论到武功,自知与他可差得太远,但心情激动之下,连性命也不理会了,还顾什么胜负?单刀直上直下地往他头上、颈中、肩头连连砍去。闵嘉庚既不迈步,亦不后退,只是站在当地,在他刀缝间侧身闪避,突然左手伸出,一拳向他鼻梁打去。周银兵举刀横削,斫他手臂。闵嘉庚这一拳乃是虚招,打到一半,手臂拐弯,翻掌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扭,已将单刀夺在手中,跟着转过身去,将刀交给岳青。他将背脊向着周银兵,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对之丝毫不加提防。 周银兵知道再斗也已无用,长叹一声,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大放悲声,叫道:“干爸,你老人家也不管管吗?”回身掩面便走。 岳青猛吃一惊,问道:“我爸在哪里?”提刀赶去。周银兵不答,低首疾行。岳青连问:“爸爸怎么了?爸爸怎么了?”追赶过去。 吴总站得远远的,没听清楚他兄妹的对答,只见岳青追赶周银兵而去,心中急了,叫道:“回来,别理他!”岳青挂念父亲,不理会吴总的叫喊。吴总见钢刀已到了岳青手中,不再惧怕周银兵,快步赶上。 追出十余步,忽见一株大树后转出一人,五十余岁年纪,身形微胖,唇留微髭,正是王万户。 吴总和他一朝相,只吓得面如土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万户笑着说:“吴阁员,你好啊!”吴总十分尴尬,只得双手一拱说:“王主任,你也好!”再也顾不得岳青如何,转过身来,飞步便行,直奔出十余丈,回头向王万户一望,脚步更加快了。 霎时间,吴总向北,周银兵与岳青向南,俱已奔得影踪不见,只有王万户脸带微笑,闵嘉庚神色迷茫,相向站在高坡上。 闵嘉庚说:“老哥,这位吴总认得你啊。他好像很怕你。”王万户微笑说:“不错,他曾落在我们手中,很是吃了些苦头。” 原来这位吴总正是原内阁副总理吴三省第三子吴冠霆,当年在维京被协力社擒获。如今吴三省已经逝世,吴冠霆深得十世陆嘉澄器重,正是现职内政部部长。 闵嘉庚见吴总不会武艺,对他未加留意,没再追问他的来历。王万户伸出右手,握住他手,二人携手同行,走了里许,来到一处小店。王万户说:“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闵嘉庚虽恋恋不舍,但他生性豁达豪迈,说道:“好,老哥,过几年等我长得几岁,到阿拜来寻你相会。”王万户点头说:“我在阿拜等你便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焰令来,上书“协力社王万户”六个字。王万户说:“贤弟,天下江湖好汉,一见此令,便知是你老哥的信物。你若遇上急需,要人要钱,凭着此令,向各处朋友尽管要便是。” 闵嘉庚接过了放在怀内,好生羡慕,心想日后学到老哥的本领未必为难,但要学到他朋友遍天下的交情,却**不易。王万户到小店倒了两大碗茶,将一碗递给闵嘉庚,说道:“以茶代酒,你我喝了这碗别酒吧。”二人举起碗来,仰头饮干。 王万户问:“贤弟,你的武功是谁教的?”闵嘉庚说:“我是跟着家传的秘籍学的,只学了招式,运用变化之道全然不会,可惜没人指教。今日才得老哥指点,你才是我真正的师父。”想到不能跟他多学一些时候,很觉不舍。 王万户问:“你家传的武学书中可有讲到练内功吗?”闵嘉庚说:“最后一部分是教内功的,可惜一则太难,二则还来不及练。”王万户说:“武学之道,内力乃是根基,内力强了,招式变化想也不用想,自然而然就出来了,而且一招一式劲力大了几倍。你学武十分聪明,但练内功是死功夫,不能靠聪明。一板一眼地照式而练,循序渐进,年深月久,功力自进。你家传武学高明之极,和我所学的太极拳各有所长,内功必定也是好的,我们所学不同,我就教你不到了。但愿你在聪明机变之上,再加上刻苦勤练。”闵嘉庚说:“是。我大了后,武功与为人能像老哥一样,那就心满意足了。” 王万户拍拍他肩头说:“贤弟,老哥没什么了不起,你将来所作所为,一定要胜过老哥十倍,那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闵嘉庚说:“可惜我爸爸过世得早,今日得见老哥,我做人才有了榜样。” 王万户走出小店,左手牵住马缰,说道:“贤弟,临别之际,做哥哥的再问你一句话。”闵嘉庚说:“老哥请问便了。”王万户问:“除了温家堡之外,贤弟是否还有什么厉害的仇家对头?”闵嘉庚一凛,心想:“我爸爸不知是谁害的,此人既杀得了我爸爸,自然武功非同小可。要是老哥知我大仇未报,查到我仇人姓名,他义气为重,前去找他拼斗,一来我杀父大仇不能叫人代报,二来焉能让老哥冒此凶险?”他年纪虽小,却满腹傲气,仰头说:“不劳老哥挂怀,便有什么仇敌对头,小弟也自料理得了。” 王万户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称赞:“好!”飞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只听他远远说:“桌上的小包,老哥送了给你。” 闵嘉庚回过头来,见板桌上放着个背包,本来是王万户挂在烈焰马上的。他伸手一提,沉甸甸的有些压手,解了开来,金光耀眼,却是二十枚二十两重的金条,共是黄金四百两。闵嘉庚哈哈一笑,心想:“我贫你富,你赠我金条,我也不能拒却。老哥怕我推辞,赠金之后急急驰走,未免将我当作寻常小孩子了。” 回头望见王万户胯下烈焰马的马蹄溅起一路尘土,数里不歇,想起今日竟交上这样一位肝胆相照的好友,又蒙他授以武学精义,过去久思不明的疑难,豁然而解,不由喜不自胜,提了金条,高声唱着歌,大踏步而行。 闵嘉庚找着王辉后,分了二百两金条给他,要他回山阳居住,自己却遨游天下,每日里习拳练刀,参照王万户所授的武学要诀,钻研《北斗秘籍》上的武功,兼且勤练内功,于是内外俱进,渐臻于一流高手之列,决意武功当真练得好了,便到阿拜去找王万户。 第33章 金茂酒楼 数年后,闵嘉庚身材长高了,武功大进了,见识经历也与日俱增。自经王万户一番教导,他明白了真正高明的武功是用头脑随机应变创想出来的,而苦练招式与内功则是变化的根基。闵家武功精要在一个“变”字,历代高手也深得灵动活泼的要旨,观流水落花而悟武道,见鹰翔蛇斗而明搏击,自来武学高人皆善此径。厉氏兄弟虽得上乘传承,却因拘泥刻板而终生不能上窥第一流武学之境。闵嘉庚得王万户教导,知须勤修苦练方得培厚根柢、增强内力。他多思勤修,数年不懈,随意漫游,四海为家,到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只是王万户所赠的二百两金条却已使得荡然无存了。 一日想起,常听人说,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 这日到了龙溪街道。这龙溪街道隶属于惠州博罗县,位于博罗南部、东江之滨,东面与罗阳街道义和相接,南面与仲恺潼湖乡、东莞桥头乡、企石乡隔江相望,西面与龙华乡、园洲乡相邻,北靠太平山。客家文化、潮州文化、广府文化等多种文化交融,民丰物阜,市座繁华。 闵嘉庚到乡上已是已末午初,腹中饥饿,见路南有座三开间门面的大酒楼,招牌上写着“金茂酒楼”四个金漆大字,两边敞着窗户,酒楼里刀勺乱响,酒肉香气阵阵喷出。闵嘉庚心想:“这酒楼的招牌倒是气派!”一摸身边只剩下百十来块钱,心想今日喝酒是不成的了,吃一大碗面饱饱肚再说,将马拴在酒楼前的木桩上,径行上楼。 酒楼服务员见他衣衫敝旧,满脸不喜,伸手拦住说:“这位小哥,楼上是雅座,你不嫌价钱贵么?”闵嘉庚气往上冲,脸上却哈哈一笑说:“只要酒菜过得去,就不怕价钱贵。”服务员将信将疑,斜着眼由他上楼。 楼上桌椅洁净。座中客人衣饰豪奢,都是富商大贾。服务员瞧了他模样,料得没甚油水生发,半天不过来招呼。闵嘉庚暗暗生气,但想趋富嫌贫,天下原是一般。吃一碗面也生不出什么花样。忽听街心一个女人声音哈哈大笑,拍手而来。 闵嘉庚正坐在窗边,倚窗向街心望去,见一个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衣上、手上全是鲜血,手中抓着柄菜刀,哭一阵,笑一阵,指手画脚,却是个疯子。旁观之人远远站着,脸上或现恐惧,或显怜悯,无人敢走近她身旁。只见她指着金茂酒楼的招牌拍手大笑,说道:“朱老总,你长命百岁,福寿双全呐。李婆子给你磕头啦,叫老天爷生眼睛保佑你啊。”跪倒在地噔噔噔磕头,撞得额头全是鲜血,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一边磕头,一边呼叫:“朱老总,你日进一斗金,夜进一斗银,大富大贵,百子千孙呐……” 酒楼老板走出来,指着那妇人骂道:“李大嫂,你要卖疯,回自己窝儿去,别在这儿扰了贵客们吃喝的兴头。”李大嫂全没理会,仍是又哭又笑,向着酒楼磕头。老板一挥手,酒楼中走出两名粗壮汉子,一个夹手抢过她手中菜刀,另一个用力推出。李大嫂顿时摔了个筋斗,滚过街心,挣扎着爬起后,痴痴呆呆站着,半晌不言不语,突然捶胸大哭,号叫连声:“我那小松宝贝儿啊,你死得好苦啊。老天爷生眼睛,你可没偷人家的鹅吃呐!” 抢了菜刀的那汉子举起刀来,喝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一刀!”李大嫂毫不害怕,仍然哭叫。老板见街坊众人都有不以为然之色,呼噜呼噜地抽了几口烟,将手一挥,与两名汉子回进酒楼。 闵嘉庚见两个汉子欺负个妇道人家,本感气恼,但想这妇人疯了,原也不可理喻,忽听坐在身后桌边两名酒客悄声议论,一个说:“朱老总这件事做得也太缺德了些,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只怕将来要遭报应。”闵嘉庚听到“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九字,心中一凛。只听另一人说:“那也不能说全是朱老总的过错,家里不见了东西,问一声也甚为平常。谁叫这女人失心疯了,竟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剖开了肚子!” 闵嘉庚听到最后这句话,怎还忍耐得住,猛地转过身来。见说话的二人都是四十左右年纪,一个肥胖,一个瘦削,身穿夹克衫,瞧这打扮,均是广东富商。二人见他回头,相视一眼,顿时住口不说了。 闵嘉庚知这种人最是胆小怕事,若是善言相问,必推说不知,决不肯坦告,便站起身来,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说:“两位老板,自在深圳一别,数年不见了,两位好啊。”那二人和他素不相识,听口音又是外省人,均感奇怪,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拱手还礼,连说:“幸会,幸会。”闵嘉庚笑着说:“小弟这次到惠州来带了一千万华币,想办一批货。只人地生疏,好生为难。今日与两位巧遇,再好也没有了,正好请两位帮忙。”二人听到“一千万华币”五字,顿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虽见他衣着不似有钱人,但“一千万华币”非同小可,岂能失之交臂?齐说:“那是该当的,请过来共饮一杯,慢慢细谈如何?” 闵嘉庚正要他二人说这句话,哪里还有客气,走过去打横里坐了,开门见山问:“适才听两位言道,什么‘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倒要请教。”那二人脸上微微变色,正欲推搪,闵嘉庚伸出左手,在桌底自左至右地移过,已将每人一只手腕抓住,握在手中,略加劲力,二人啊的一声叫,立时脸色惨白。酒楼的服务员与酒客听到叫声,都回头过来。闵嘉庚低声说:“不许出声!”二人不敢违拗,只得同时苦笑。旁人见无别事,就没再看。 这二人手腕被闵嘉庚抓在掌中,宛如被铁箍牢牢箍住了一般,哪里还动弹得半分?闵嘉庚低声说:“我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现下改邪归正,学做生意,要一千万去办货,可是短了本钱,只得向二位各借五百万。”二人大吃一惊,齐声说:“我……我没有啊。”闵嘉庚说:“好,你们把朱老总逼死人命的事,说给我听。哪位说得明白仔细,我便不向他借钱。这一千万只好着落在另一位身上。”二人忙说:“我来说,我来说。”先前谁都不肯说,这时生怕独力负担,做了单头债主,竟争先恐后起来。 闵嘉庚见这法儿收效,微微一笑,听那胖子说北方话口音较正,便指着他说:“胖的先说,待会再叫瘦的说。哪一位说得不清楚,便是我的债主老爷了。”说着放脱了二人手腕,取下背包,打了开来,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拿起桌上一双象牙筷子,在刀口轻轻一掠,筷子顿时断为四截。这二人面面相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颗心砰砰跳个不住。闵嘉庚伸出双手,在二人后颈摸了摸,好似在寻找下刀的部位一般,将二人更吓得面如土色。闵嘉庚点点头,自言自语说:“好,好!”又将背包拉起。 胖商人忙说:“我说,包管比……比他说得明白……”瘦商人抢着说:“那也不见得,让我先说吧。”闵嘉庚脸一沉说:“我说过要先听他说,你忙什么?”瘦商人忙说:“是,是。”闵嘉庚说:“你不遵我吩咐,要罚!”瘦商人吓得魂不附体。闵嘉庚说:“酒微菜薄,怎是敬客的道理?快叫一桌上等酒席来。”瘦商人忙叫服务员过来,吩咐他即刻做一席最上等酒菜。服务员见闵嘉庚跟他们坐在一起,甚是诧异,听到有大买卖,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 闵嘉庚在窗口探头,见李大嫂披头散发地坐在对街地下,抬头望天,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胖商人说:“这件事我说便说了,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闵嘉庚眉头一皱说:“你不说也罢,那就让他说。”转头向瘦商人。胖商人忙说:“我说,我说。这位朱老总名字叫朱金亚,是广东议员,还是本地龙头企业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其实他还是华南金骏社团的龙头,有一个绰号,叫作……”瘦商人插口说:“叫南霸天。”闵嘉庚喝道:“又不是说相声,你插嘴干嘛?”瘦商人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了。 胖商人继续说:“朱老总的金竣达建设集团主要从事建设工程业务,他在龙溪老家也有三处生意,一处是一家大银行,叫作金茂银行;一家大酒楼,便是这家金茂酒楼;还有一家大赌场,叫作金茂会馆。他的武艺算得上是广东第一,财雄势大,交友广阔,别说广东省城,就是京津冀、湖南湖北,乃至江浙沪、云贵川,不少大官也都是他的好朋友。乡上的人私下里还说,每个月有人从各处送钱孝敬他,听说他还养着好几个黑社会组织,凡是社团弟兄们在各处发财,便得抽个大头儿给他。这些江湖上的事情小的也弄不明白。”闵嘉庚点头说:“是了,他是经营工程的大财主,又是坐地分赃的大强盗。”二人向他望了一眼,心想:“那你跟他是同行呐。” 闵嘉庚早明白他们心意,笑着说:“常言道:同行是冤家。我跟这位朱老总不是朋友。你们有好说好,有歹说歹,不必隐瞒。”胖商人说:“朱老总的别墅一连五进,本来已够大啦,可是他新近娶了个九太太,又要在后进旁边起一座什么金月楼,给这位九太太住。他看中的地皮便是李春泉家的菜园。这块地只两亩几分,但李春泉种菜为生,一家五口全靠着这菜园子吃饭。朱老总把李春泉叫去,说给五十万买他的地。李春泉自然不肯。朱老总又加到八十万。李春泉还是不肯,说便是一百万,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可是在这菜园子扒扒土、浇浇水,只要力气花上去,一家几口便饿不死了。朱老总恼了,将他赶了出来,昨天便发生了这偷鹅的事儿。” 第34章 吃鹅惨案 闵嘉庚点点头,胖商人跟着说下去:“朱老总在龙溪还有个大农场——金田牧。里面养了许多家畜家禽,昨天忽然说不见了一只鹅。佣工说看见李春泉的儿子偷的,一路闯进了他家菜园子里,果然见菜地里有不少鹅毛。李大嫂叫起屈来,说她两个儿子向来规矩,绝不会偷人家东西,这鹅毛准是旁人丢在菜园子里的。保镖们找大松、小松去问,两个都说没偷。朱老总问:‘今儿早晨你们吃了什么?’小松说:‘吃我,吃我。’朱老总拍桌大骂:‘小孩子自己都招了,还说没偷?’叫人到博罗法院告了一状,博罗县的刑警便来将李春泉拘了去。” “李大嫂知道自己家里虽穷,两个儿子却乖,平时一家又惧怕朱家,绝不会去偷他们的鹅吃,便到朱家去理论,却给保镖踢了出来。她赶到县府去叫冤,也被保安轰出了。巡捕局和律政局的领导们受了朱老总的嘱托,一阵严刑拷打,早将李春泉整治得奄奄一息。李大嫂去探监,见丈夫满身血肉模糊,话也说不出了,只糊里糊涂地叫嚷:‘不卖地,不卖地!没有偷,没有偷!’” “李大嫂心里一急,便横了心。她赶回家里,一手拖了小松,一手拿了柄菜刀,叫了左右乡邻一起上普济寺去。乡邻们只道她要在菩萨跟前发誓,便同去做个见证。我住得近,也跟去瞧瞧热闹。李大嫂在如来佛像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佛祖,我孩子决不会偷人家的鹅!他今年还只五岁,刁嘴拗舌,说不清楚,在财主爷面前说什么‘吃我,吃我!’小妇人一家横遭不幸,贪官受了贿,断事不明,只有请佛祖伸冤了!’说着提起刀来,便将小松的肚子剖开了!” 闵嘉庚一路听下来,早已目眦欲裂,听到此处,不禁大叫一声,霍地站起,砰的一掌,打得桌上碗盏跃起、汤汁飞溅,叫道:“岂有此理!” 胖瘦二商见他神威凛凛,一起颤声说:“此事千真万确!”闵嘉庚右足踏在板凳上,从背包中抽出单刀,插在桌上,叫道:“快说下去!”胖商人说:“这……这不关我事。”酒楼上的酒客和服务员见闵嘉庚凶神恶煞一般,个个胆战心惊。胆小的酒客不等吃完,一个个便溜下楼去。服务员远远站着,谁都不敢过来。 闵嘉庚叫道:“快说,快说,小松肚中可有鹅肉?”胖商人说:“没有鹅肉,没有鹅肉。他肚腹中全是一颗颗螺肉。原来李春泉家贫,没什么东西果腹,大松小松哥俩就到田里摸田螺吃。螺肉很硬,小松咬不烂,一颗颗都囫囵吞了下去,因此隔了大半天还没消化。他说:‘吃我,吃我!’其实说的是‘吃螺,吃螺!’唉,好好一个孩子便这么惨死在普济寺中。李大嫂也就此疯了。” 闵嘉庚拔起单刀,问道:“这姓朱的住在哪里?”胖商人还未回答,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犬吠声,瘦商人叹气说:“作孽,作孽!”闵嘉庚问:“还有什么事?”瘦商人说:“那是朱家保镖带了恶狗正在追拿李家的大松。”闵嘉庚怒问:“冤枉已然辨明,还拿人干什么?”瘦商人说:“朱老总说:‘小松既没吃,定是大松吃了!’因此要拿他去追问。邻居知道朱老总恼羞成怒,非把这件冤枉套在大松头上不可,偷偷叫大松逃走。今日朱家人已到处搜拿了半天呢。” 闵嘉庚反抑怒气,笑着说:“好,好,两位说得明白,这一千万我便向朱老总借去。”说着提起酒壶就口便喝,将三壶酒喝得涓滴不剩,连催服务员拿酒来。 但听狗吠声、吆喝声越来越近,响到了街头。闵嘉庚靠到窗口,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转角处没命价奔来。他赤着双足,衣裤已被恶狗的爪牙撕得稀烂,身后一路滴着鲜血,不知他与恶犬如何厮斗,方能逃到这里。他身后七八丈远处,十余条豺狼般的猛犬狂叫着追来,眼见再过须臾便要扑到大松身上。 大松此时已筋疲力尽,突然见到母亲,叫一声:“妈!”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李大嫂虽神智糊涂,却认得儿子,猛地站起,冲了过去,挡在恶犬之前,护住儿子。恶犬顿时一起站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呜呜发威。 这些恶犬只只凶猛异常,平时跟着朱老总打猎,连老虎大熊也敢与之搏斗,但见了李大嫂这股拼死护子的神态,竟不敢逼近。佣工大声吆喝,催促恶犬。只听呜呜几声,两头凶狼般的大犬跃起身来,向趴在地下的大松咬去。 李大嫂扑在儿子身上。第一头大犬张开利口咬住她肩头。第二头恶犬却咬中她左腿。双犬用力拉扯,就似打猎时擒着白兔花鹿一般。保镖呼喝助阵。李大嫂不顾自身疼痛,仍拼命护住儿子,不让他受恶犬侵袭。大松从母亲身下爬出,一边哭喊,一边和恶犬厮打,救护母亲。霎时间,十余条恶犬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 街头看热闹的闲人虽众,但迫于朱老总的威势,个个敢怒而不敢言。当此情景,只要有谁稍惹恼了这些保镖,一个手势之下,恶犬立时扑上身来。有的不忍目睹惨剧,掩面避开。保镖们却兴高采烈,犹似捕获到了大猎物一般。 闵嘉庚在酒楼上瞧得清楚,他迟迟不出手救人,是要亲眼看个分明,那朱金亚是否真如这两个商人所说的那么歹毒,以免误信人言,冤枉无辜。初时他听胖商人述说这件惨事,极其恼怒,后来听说那朱金亚既已平白无端地逼死了一条人命,还派恶犬追捕另一个孩子,觉得世上纵有狠恶之人,亦不该如此过分,反有些将信将疑,直到亲见恶犬扑咬无辜母子,便更无怀疑,眼见慈母孝子血溅街头,再迟片刻母子不免死于当场,抓起桌上三双筷子,劲透右臂,一枚枚掷了下去。 但听汪汪汪、呜呜呜连声惨叫,六头恶犬均遭筷子插入脑门,伏地而死,其余恶犬呆在当地,不知该当继续扑咬,还是转身逃去。闵嘉庚又拿起桌上的酒杯飞掷下街,差不失寸,劲力透骨,每只酒杯杯底都击中一头恶犬的鼻子。三头大狗叫也没叫一声,翻身而死。余下几条恶犬后腿夹住了尾巴,转眼逃得不知去向。 带狗的共有六人,仗着朱金亚的威势,在龙溪一向凶横惯了的,眼见闵嘉庚飞筷杀狗,竟不知死活,一起怒喝:“什么人到龙溪来撒野?打死了朱老总的狗,要你这小子偿命!”各人纷纷取出带着的单刀铁链,蜂拥着抢上楼来。 酒客见到这副阵仗,顿时一阵大乱。金茂酒楼是朱金亚的产业,老板、服务员、厨师一见朱第保镖上楼拿人,各自抄起火叉、菜刀、铁棒,都要相帮动手。闵嘉庚瞧在眼里,只微微冷笑。 六名保镖奔到身前,为首一人铁链呛啷啷一抖,喝道:“臭小子,跟老子走吧!”闵嘉庚心想:“一个财主的佣工也敢拿铁链锁人!姓朱的家里难道就是巡捕局不成?”他也不站起,反手一掌,正中那保镖左脸,手掌缩回时,顺手在他前颈“紫宫”、后脑“风府”两穴各点一指。那保镖顿时呆呆站着,动弹不得。 其时第二、第三个保镖尚未瞧得明,各挺单刀从左右袭上。闵嘉庚见二人双刀砍来时颇有劲力,显是练过几年武功,倒非寻常狐假虎威的恶奴可比,也正如此,更可想见那朱金亚的凶横,当下一般施为,啪啪两记巴掌,打得那两名保镖愣愣站着。 余下三人瞧出势头不对,一个转身欲走,另一个叫道:“龙哥,您来瞧瞧这是什么邪门!”“龙哥”名叫朱金龙,是朱金亚的族弟,就在这金茂酒楼当老板,武功倒没什么,为人却极机灵,这时已站在楼头,瞧出闵嘉庚武功甚是了得,当即抢上两步,抱拳说:“原来是少侠驾到,恕朱某有眼不识泰山……” 闵嘉庚见三名保镖慢慢向楼头移步,想趁机溜走,当即从身边站着不动的保镖手中取过铁链,着地卷去,卷住三人六只脚,回劲扯动,但听啊哟声中,三人横倒在地,跌成一堆给他拖过来。闵嘉庚拿起铁链两端,打了一个死结,对朱金龙毫不理睬,自斟自饮。服务员虽见闵嘉庚出手厉害,但想好汉敌不过人多,各执家伙,布成阵势,只待朱金龙一声令下,便即拥上。 闵嘉庚喝了一杯酒,问道:“朱金亚是你什么人?”朱金龙笑着说:“是在下的族兄,尊驾可认得他么?”闵嘉庚说:“不认得,你去叫他来见我。”朱金龙心中有气,暗想:“凭你这小子也请得动朱老总?便是你登门磕头,也不知他老人家见不见呢?”脸上仍笑嘻嘻说:“请教尊驾贵姓大名,好去通报。” 闵嘉庚说:“我姓杀。”朱金龙心想:“沙悟净的沙?”却听闵嘉庚说:“不是沙悟净的沙,而是杀人的杀。”朱金龙又想:“怎么有这么个怪姓?”仍然赔笑说:“原来是杀少侠。物以稀为贵,杀少侠的姓,华南倒是少有。”闵嘉庚说:“不错。我的名字叫作猪刀。”朱金龙嘀咕说:“猪刀?这是个什么名字。”突然醒悟:“不对。他这‘杀猪刀’三字,原来是故意来寻晦气的!”脸色一变,厉声问:“尊驾到底是谁?到龙溪有何贵干?”闵嘉庚笑着说:“早就听说龙溪有几头肥猪,我既名叫杀猪刀,便得来杀几头肥猪耍耍。” 朱金龙退后一步,呛啷一响,从腰间取出一条软鞭,左手一摆,叫手下众人小心,软鞭势挟劲风,向闵嘉庚头上猛击下来。 闵嘉庚盘算已定:“单凭朱金亚一人,也不能如此作恶多端。他手下的帮凶,个个死有余辜。今日下手不必容情。”反手回带,抓住鞭头,轻轻一扯。朱金龙立足不住,向前冲来。闵嘉庚左手在他肩头一拍,朱金龙不由自主双膝酸软,跪倒在地。闵嘉庚笑着说:“不敢当!”顺手将软鞭往他身上一卷,已将他缚在一张八仙桌桌脚上。 服务员正要扑上动手,突见如此变故,吓得一起停步。 第35章 金茂银行 闵嘉庚指着一个肥肥的厨师叫道:“喂,把菜刀拿来!”那厨师张大了嘴,不敢违拗,将手中握着的菜刀递了过去。闵嘉庚问:“炒里脊用什么材料?”厨师说:“用猪背上脊骨两旁的上好精肉。你是要吃糖醋、椒盐、油炸,还是清炒?”闵嘉庚伸手一扯,嗤的一响,将朱金龙背上的衣服撕破,露出肥肥白白的背脊来,摸摸他脊梁,问道:“是不是这里下刀?”厨师口张得更大,哪敢回答?朱金龙连连磕头,叫道:“少侠饶命!”闵嘉庚心想:“饶你性命可以,但不给你吃些苦头,岂不是作恶没有报应?”菜刀落下,在他脊骨旁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问道:“半斤够了么?” 厨师呆头呆脑说:“一个人吃已经够啦!”朱金龙吓得魂飞天外,但觉背上剧痛,只道真的已给他割了半斤里脊肉去,只听闵嘉庚又问:“炒猪肝用什么佐料?清蒸猪脑用什么佐料?”朱金龙心想:“炒里脊那还罢了,这炒猪肝、蒸猪脑,可做不得!”拼命磕头,把楼板磕得咚咚直响,叫道:“少侠有事便请吩咐,只求饶我一命。” 闵嘉庚见吓得他也够了,喝问:“你还敢帮‘猪’作恶么?”朱金龙忙说:“不敢!不敢!”闵嘉庚说:“好,快赶走楼上包厢的客人,大堂与楼下的客人却一个也不许走。”朱金龙叫道:“服务员,快遵照这位少侠的吩咐。快!快!” 楼上酒客不是财主,便是富商,个个怕事,这时也不用人赶,早心急慌忙地走了。楼下大堂的客人都是穷汉,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吃过朱家的亏,见有人上门寻事,说不出得痛快,都要留下来瞧瞧热闹。 闵嘉庚说:“今天我请客,朋友们的酒饭钱都算在我账上,不许收客人一分钱。快抬酒坛子出来,做最好的菜肴敬客。把街上九只恶狗洗剥了,烧狗肉请大家吃。”他吩咐一句,朱金龙答应一句。服务员行动稍迟,闵嘉庚便扬起菜刀问厨师:“红烧大肠用什么佐料?爆炒腰花用什么佐料?”厨师据实回答:“用的是大肠一副、腰子两枚。”只把朱金龙惊得脸无人色,不住口催促。 六保镖见闵嘉庚如此凶狠,不知他要如何对付自己,向闵嘉庚偷瞧一眼,又互相对望一眼,心中焦急万分:“老总怎么还不过来救人?再迟片刻,这凶神便要来对付我们了。” 闵嘉庚见服务员已照自己吩咐一一办理不误,大步走到楼下,倒了一大碗酒,说道:“今天小弟请客,各位放量饮酒,想吃什么叫什么,酒楼上若有丝毫怠慢,回头我一把火把它烧了。”酒客欢然吃喝,只在朱家积威之下,谁也不敢接口,自也没人敢叫菜要酒。 闵嘉庚回到楼上,解开三保镖穴道,将铁链分别套在各人颈里,连着另外三保镖,将六人拉下楼来,说道:“朱金亚开的银行在哪里?我要拿六只恶狗去抵押贷款。”便有酒客指点途径,说道:“向东再过三条横街,那一堵高墙便是。”闵嘉庚说声:“多谢!”牵了六人便走。一群瞧热闹的人远远跟着,要瞧活人如何抵押法。 闵嘉庚一手拉住六根铁链,来到金茂银行前,大声喝道:“贷款的来啦!”牵了六保镖走到高高的柜台前说:“行长,拿六条恶狗做抵押,每条贷十万。”会计大吃一惊,龙溪人人知道,这金茂银行是朱家开的,向来谁也不敢来多嘴,怎么竟有个失心疯的青年来胡闹?凝神看时,认出那六个给他牵着的竟是朱家保镖,这一来更加惊讶,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闵嘉庚喝道:“你生不生耳朵?我抵押六条恶狗,每条贷十万,一共是六十万。这笔生意便宜你啦。”那会计知他有意前来混闹,悄声向旁边的坐席说了,命她快去呼唤保安来打发这疯子,一边向闵嘉庚客客气气说:“银行规矩,活东西是不能做抵押的,请尊驾原谅。”闵嘉庚说:“好,活狗你们不收,那我便拿死狗作抵押。”六保镖大惊,齐声叫道:“俞会计,你快收下来!救命要紧,救命要紧!” 但银行的会计做事何等精明,岂肯随随便便送六十万出去?不住陪笑说:“你请坐啊,用杯茶不用?”闵嘉庚说:“先把活狗弄成死狗,再喝你的茶。”四下一瞧,心下已有了计较,两步走到大门旁,抓住门缘向上一托,将一扇大铁门拆了下来。 俞会计见事情越加不对,叫道:“喂,喂,你干什么啊?”闵嘉庚不去理他,左一腿,右一腿,将六保镖踢倒在地,横转铁门板压在六人身上。俞会计叫道:“唉,别胡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银行是谁的产业?” 闵嘉庚心想:“瞧你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儿,龙溪定有不少穷人吃过你苦头。”走到柜台前,夹手一把抓住他后领,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揪出来,也压在门板之下,接着走到门口,抱起门边那只又高又大的石鼓,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板。 这石鼓何止五百斤重,这一摔上去,门板下七人齐声惨呼,有的更痛得屎尿齐流。门外闲人与柜台内的坐席也同声惊叫。 闵嘉庚又抱起另一只石鼓,叫道:“恶狗还没死,得再加个石鼓!”奋力将石鼓往空中抛去,眼看又要往门板上摔落,听到众人齐声大叫,他双手环抱,倏地将石鼓抱住,又压上门板。这时门板上已压了一千余斤,虽由七人分担,但人人已压得筋骨欲断。俞会计大叫:“好汉饶命!快……快取钱出来!”闵嘉庚说:“什么?你还要我快取钱出来?”俞会计身子瘦弱,早给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说:“不……不……我是叫银行里取钱出来……” 坐席见情势险恶,只得将一封封钱捧了出来,一封一万,共是六十封,闵嘉庚将钱都堆在门板上,说道:“六条恶狗贷六十万,还有一个会计呢?难道堂堂金茂银行的一位首席会计师还不及一条恶犬?至少得贷二十万。”这六十万是用制钱兑换的,足足有百余斤,又压在门板上,下面七人更加抵受不住。 正乱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哪个杂种吃了豹子胆,来朱家场子混闹?”人群往两旁一分,闯进来两条汉子。两人一般的高大魁伟,身穿制服,黑衣黑裤,保安打扮。闵嘉庚更不答话,身形一晃,蹿到两人背后,一手一个,已抓住了两人后颈。那两人正是金茂银行的保安,闲着无事,正在赌场赌博,听到银行中有人混闹,忙匆匆赶回,谁知还没瞧清楚对手的身形面目,已让人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闵嘉庚双手一抖,一个身上落下七八张天九牌,另一个手中却掉下两粒骰子。闵嘉庚笑着说:“原来是两个赌鬼!”将两人头对头一撞,腾腾两声,将两人摔上门板。这两名保安武功虽然平平,身子却有重量。门板上又加了三百来斤,只压得下面七人想呻吟一句也有气无声。 银行行长是朱金亚五太太之兄,名叫杨济宁,他只怕闹出人命,忙命坐席又捧出三万放在桌上,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陪笑说好话,心下纳闷:“怎么朱老总还不亲来料理?” 闵嘉庚在酒楼中命人烹狗,到银行中来闹事,用意本是要激朱金亚出来。他自从少年时在温家堡铁厅遇险后,行事小心谨慎,心想这朱金亚既然独霸岭南,别墅的布置只怕比温家堡更为厉害,常言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倘若上门去与他为难,只怕中了他毒计。是以先闹酒楼,再闹银行,哪知朱金亚始终不露面,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见又有二十万搬到,把头一摆,喝道:“都放在门板上!”坐席明知一放上去又加上不少斤两,但不敢违拗,只得一包包轻轻放了上去。 闵嘉庚叫道:“你们这银行是皇亲国戚开的么?怎么做事这等横法?”杨济宁陪笑说:“不敢,不敢。少侠还有什么吩咐?”闵嘉庚说:“贷款的没收据么?中盛国没法律了吗?”杨济宁心想六保镖皮糙肉厚,压一会还不怎样,俞会计只怕转眼就要一命呜呼,一叠连声地叫道:“快写票据!” 柜面的会计不知如何落笔,见行长催得紧,只得提笔写下:“今押到朱第保镖六名、首席会计师一名,皮破肉烂,手足残缺,贷款捌拾万证。年息二分,凭票取赎。虫蚁鼠咬,兵火损失,各安天命,不得争论。半年为期,不赎断贷。”天下银行的规矩,就算你抵押的是全新完整之物,他也要写上“残缺破烂”的字样,以免赎回时有所争执。拿活人作抵押自是从所未有之事,那会计写习惯了,也给加上“皮破肉烂,手足残缺”八字评语。 杨济宁将票据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闵嘉庚一笑收下,提起两名保安,喝道:“将石鼓取下来!”两名保安兀自头晕眼花,却自知一人搬一个石鼓不够力气,当下二人合力,一个个抬了下来。闵嘉庚说:“好,咱们到赌场去逛逛。你两个抬着本钱跟我来。”两名保安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前一后用门板抬了九万,跟在闵嘉庚后面。 看热闹的闲人见他只手空拳斗赢了龙溪第一家大银行,无不兴高采烈,但怕朱老总见怪,却不敢走近和他说话,听他说还要去大闹赌场,更加人人精神百倍,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第36章 金茂会馆 赌场开设在龙溪街道一座破败的庙宇里,大门上写着“金茂会馆”四个大字。闵嘉庚大踏步走进门去,只见大殿上围着黑压压一堆人,正在掷骰子押大小。 开宝的荷官浓妆艳抹,穿着旗袍,见闵嘉庚进来,后面跟着两名保安,抬着一块大门板,放着近百封制钱,心里一怔,叫问:“蛇皮张,你做什么?”那姓张的保安努努嘴说:“这位少侠要来玩一手。”荷官听蛇皮张说得恭敬,素知老总交友广阔,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多半是他老人家的朋友,心想:“好哇,你抬了钱给我们场里送来啦。开饭店的不怕大肚汉,开赌场的岂怕财主爷?再抬了两门板来也不嫌多。”微微一笑问:“这位朋友贵姓?请坐请坐。” 闵嘉庚大剌剌坐下说:“我叫杀猪刀。”荷官一愣,心想:“啊,你是存心来跟我们过不去了。”拿起骰盅摇了几下,放下来合在桌上,四周数十名赌客纷纷下注,有的押大,有的押小。 闵嘉庚有意要延挨时刻,等朱金亚亲自出来,好与他相斗,当下笑嘻嘻坐着观斗,并不下注。荷官揭开盅来,三枚骰子相加共十一点,买大的赌客纷纷欢呼,买小的垂头丧气。荷官连开三次,都是大。 闵嘉庚心想:“十赌九骗,这朱金亚既然如此横法,所开的赌场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大闹他一场。”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究骰中是否灌铅,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暗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闵嘉庚听了一阵,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骰子共有六面,每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闵嘉庚又让他开了几盅,试得无误,笑问:“限注么?”荷官大声说:“广东通省都知,南霸天的赌场决不限注!”闵嘉庚微微一笑,伸出大拇指一翘说:“那么我要出手了。”听他骰子落定,乃是十六点,回头叫道:“蛇皮张,押十万大。” 荷官虽在赌场中混了数十年,但骰子到底开大开小,也要到揭盅才知,见他一押便是十万,不由一怔,揭开盅来,只见三枚骰子两枚六点,一枚四点,不由脸都白了,由下手赔了十万。接下去摇骰时声音错落,闵嘉庚听不明白,袖手不下,开出来是个八点小。跟着他押了二十万小,盅子揭起,果然是四点小。 如此只押五六次,场中已赔了一百一十万。荷官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闵嘉庚听得明白,盅中正是十四点,说道:“蛇皮张,把一百万都给押上大!”两名保安将门板上的钱一封封地尽往桌上送。荷官掀起骰盅一边,眼角一张,已看到骰子共是十四点。她小指在盅边轻轻一推,盅边在骰子上一碰,一枚六点的骰子翻了一转,十四点变成九点,那是小了。这记手法,若不是数十年苦功,也真不能练成,比之于武功,可算得是厉害之极的绝招。 荷官见他浑然不觉,心想这次胜定你了,得意洋洋问:“大家下定注了?”闵嘉庚左手将一大堆钱往桌子中心一推,说道:“这里是一百万,是小你便尽数吃去。”荷官叫道:“好!好!吃了!”揭开宝盅,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见三枚骰子竟是个大点! 赌客们早已罢手不赌,望着桌上这数十封钱,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大,不约而同齐声惊呼,声音中又惊奇又艳羡。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大赌。 闵嘉庚哈哈大笑,一只脚提起来踏在凳上,叫道:“一百万快赔来!” 原来荷官作弊时手法虽快,却又怎瞒得过闵嘉庚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荷官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从大换成了小,他左手推钱之际,右手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轻轻一弹。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三,一枚是一,一枚是五,合共九点。他这一弹力道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起翻了个身,变成四点、六点、两点,合成十二点大。 荷官脸如土色,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问:“蛇皮张,这人是什么路数?到老总的场子来搅局?”蛇皮张哭丧着脸说:“我……我……也不知道啊。”闵嘉庚说:“快赔,快赔,一共二百一十万。老子赢够了,收手不赌啦!” 荷官在桌上砰的一击,骂道:“契弟,你搞鬼出老千,当老娘不知道么?”闵嘉庚虽不明白她骂人的粤语,料想决非好话,笑着说:“好,你爱拍桌子,咱们赌拍桌子也成!”右手在桌角上一拍,桌角应手而落,跟着左手一拍,另一只角又掉在地下。 这手惊人武功显了出来,荷官哪里还敢凶横?几个地痞赌客跟着起哄:“抢钱啊!”闵嘉庚右手伸出,已将荷官抓住倒提起来,顺手将她头顶往桌面撞落,力道好重,桌面顿时给她脑门撞破一洞,脑袋插到了桌面下,肩膀以上的身子却倒栽在桌上,手脚乱舞,蔚为奇观。 赌客们齐声惊叫,纷纷退开。突然大门中抢进一个青年,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蓝绸风衣,右手摇着折扇,叫道:“是哪个好朋友光降,小可未曾远迎,要请恕罪啊!”闵嘉庚见这人步履轻捷,脸上英气勃勃,显是武功不弱,不觉微微一怔。 那青年收拢折扇,向闵嘉庚一揖,问道:“尊兄贵姓大名?”闵嘉庚见他彬彬有礼,便还了一揖说:“没请教阁下尊姓。”那青年说:“小弟姓朱。”闵嘉庚双眉一竖,哈哈大笑说:“如此说来,在下的姓名未免失敬了。我姓杀,名叫猪刀。老兄与朱金亚怎生称呼?”那青年说:“那是家父。家父听说尊驾光临,本该亲来迎接,不巧恰有要务缠身,特命小弟前来屈驾,请到舍下喝一杯水酒。” 他转头向金茂银行的两名保安喝道:“定是你们对杀少侠无礼,惹得贵客生气,还不快赔罪?”两位保安喏喏连声,一起打躬请安:“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闵嘉庚微微冷笑,心想:“且瞧你们闹些什么玄虚。” 荷官的脑袋插在赌桌上,兀自双脚乱舞,啊啊大叫。那青年抓住她背心,向上提起,然后将她倒过身来,那桌子却仍连在她项颈中,只是四只桌脚向天,犹似颈中戴了个大枷。荷官双手托住桌子,这情状当真十分滑稽,十分狼狈,向那青年说:“少主,你来得正好,他……他……”眼望闵嘉庚,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闵嘉庚说:“你不赌了,是不是?那也成,我赢的钱呢?金茂会馆想赖账么?” 那青年骂荷官:“杀少侠赢了多少钱,快取出来!慢吞吞干什么?”说着抓住桌子两角,双手向外力分,喀的一响,桌面竟给他掰成了两半。这手功夫干净利落,赌场中各人一起喝彩。 荷官有少主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向闵嘉庚恶狠狠望了一眼说:“这人出老千!”那青年斥责:“胡说!人家是英雄好汉,怎会出老千?馆里钱够么?要是不够,快叫人往银行取去。”闵嘉庚不懂“出老千”三字是何意思,但想来多半是“欺骗作弊”之意,心想:“这青年武功不弱,行事也有担当,我可不能大意了。”只听那青年说:“杀少侠的钱决不敢短了半文。这些市井小人目光如豆,从来没见过真好汉的气概,杀少侠不必理会。现下便请杀少侠移居舍下如何?” 他明知“杀猪刀”三字决非真名,乃是存心来向朱家寻事生非,但还是杀少侠前,杀少侠后,丝毫不以为意。闵嘉庚说:“你们这里肥猪太多,不知小老板尊号如何称呼?”那青年似乎没听出他言语中意含讥讽,连说:“不敢,不敢。小弟名叫朱嘉骏。”闵嘉庚说:“在下赌得兴起,还要在这里玩个把小时,不如请你家老头子到这里会面吧。” 荷官听他说还要赌,吓得面如土色,忙说:“不,不……赔不起了……” 朱嘉骏脸一沉,斥责:“我们在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转头向闵嘉庚陪笑说:“家父对朋友从来不敢失礼,得知杀少侠光临龙溪,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时过来相见,只是恰好今日维京来了两位警官,家父需要陪伴,实是分身不开。请杀少侠包涵原谅。”闵嘉庚冷笑一声说:“警政署警官?果然是好大的官儿!嘉骏兄,小弟在江湖上有个外号,你想必知道。”朱嘉骏正自嘀咕:“不知此人真姓名究是什么,若能摸清他几分底细,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听他提起外号,忙说:“小弟孤陋寡闻,请杀少侠告知。”闵嘉庚哼了声说:“亏你也是武林中人,怎么连大名鼎鼎的‘打官斗绅杀猪刀’也不知道?”朱嘉骏一怔,说声:“取笑了。” 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他的衣襟,忽然喝道:“咦,好大胆子!你怎敢将我的一块里脊肉吃下了肚中?”朱嘉骏再也忍耐不住,右手虚出一掌,左手便来拿他手腕。闵嘉庚手掌疾翻,当真快如电火,叫人猝不及防,啪的一声,朱嘉骏左颊已吃了一记巴掌,闵嘉庚顺手再将他右手拿住,喝道:“还我的里脊肉来!” 朱嘉骏家学渊源,武功颇为了得,只觉自己右掌宛似落入了一双铁钳中,筋骨都欲碎裂,急忙飞起右足向闵嘉庚小腹踢去。闵嘉庚提起脚从空高高踏落,正好踏住了他的足背。朱嘉骏脚上又如为铁锤一击,忍不住一声大叫。闵嘉庚左手反手击出,朱嘉骏右颊早着,这两下劲力十足,他双颊顿时又红又肿。 闵嘉庚大声叫道:“各位好朋友听着,我千里迢迢从北方来到龙溪,向这里的李春泉老兄买到一块里脊肉,却让这厮一口偷吃了。你们说该打不该打?”赌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心中已都知他是为给冤屈逼死的小松出气伸冤。 朱嘉骏给他踏住一足,握住一手,已全身没法动弹。 第37章 偷吃里脊 人丛中转出一个老者,手中拿着一对铁拐,正是金茂银行行长杨济宁。他给闵嘉庚逼去了八十万,哪肯罢休?一边命人急报朱金亚,一边悄悄跟到金茂会馆来瞧他动静,这时见少主被擒,忙上前陪笑说:“少侠,这是我们老总的独生爱子,老总当他犹如性命一般。少侠缺钱使用,尽管吩咐,可请快放了我们少主。”闵嘉庚说:“谁叫他偷吃了我的里脊肉?是朱老总的独生爱子,便能偷吃人家东西么?” 杨济宁笑着说:“少侠取笑了,我们少主也决不会偷吃。”闵嘉庚喝道:“我的里脊肉是大补之物,一吃下肚,立时满面通红,肥胖起来。你们大家看,他的脸是否比平时红了胖了?还说没偷吃我的里脊肉么?”杨济宁陪笑说:“这是少侠下手打肿的,不与里脊肉相干。”闵嘉庚说:“大家来评个理,这小子可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么?” 在赌场中胡混之人,一小半是朱金亚的手下,另一半不是地痞流氓,便是破落户子弟,人人畏惧朱金亚的威势,听闵嘉庚如此询问,七嘴八舌说:“没见到你有什么里脊肉。”“朱少主决不能偷你东西吃。”“朱家的珍奇东西还怕少了么?怎能偷人东西?”“笑话,笑话!”“快放了他,别闹出大事来。”闵嘉庚说:“好,你们大家说他没偷吃,我难道赖了他?咱们到普济寺评个理去。” 众人一怔,立时想起李大嫂在普济寺中刀剖儿腹之事。杨济宁暗暗吃惊,心想:“一到普济寺,那可要闹得不可收拾了。”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说道:“少侠说得对,我们都错了。少主吃了好汉的里脊肉,少侠要怎么赔,便怎样赔就是。”闵嘉庚冷笑说:“你倒说得容易。这里人人不服,不到普济寺评个明白,我今后还有脸见人么?”说着将朱嘉骏夹在腋下,钱也不要了,走出赌场,问明了路,径向普济寺而去。 闵嘉庚拉着朱嘉骏来到大殿,只见佛像前石板上血迹殷然,想起李大嫂被逼切剖儿腹的惨事,胸间热血上冲,将朱嘉骏往地下一推,抬头向着佛祖神像,朗声说:“佛祖,你威灵显赫,替小民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这贼厮鸟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但旁人都说他没吃……” 他话未说完,猛觉背后风声飒然,左右有人双双来袭。他低头缩身,那二人已然扑空。他双手分别在二人背上一推,砰的一声,二人脸对脸互相猛地碰撞,顿时晕去。只听一人高声怒吼又扑了上来。 闵嘉庚听他脚步沉重,来势威猛,心想:“这人功夫倒挺不错。”一侧身间,乘势掠带,刀光闪动,一条肥水牯似的粗壮大汉已在身旁掠过,挥刀径向朱嘉骏头顶砍落。总算他武功不低,危急之际手臂疾偏,钢刀砍上地下青砖,砖屑纷飞。闵嘉庚叫道:“妙极!”左足伸出,已踏住他的手肘。 那大汉狂吼一声,放手撒刀。闵嘉庚右足一挑,单刀飞起,顺手接过,笑着说:“我正愁没刀剖他肚子,你巴巴地赶来送刀,当真有劳了。” 那大汉怒极,使力挣扎,闵嘉庚左腿一松,让他翻身跃起。这大汉蛮力过人,他右足力撑,双手十指如钩,在空中径向闵嘉庚扑到。闵嘉庚转过身来,绕到他身后,左手搭在他肥臀上借力送出,喝道:“上天吧!”这一送有八成倒是借了他本身纵跃之势。那大汉身不由主向上疾飞,旁观众人大叫声中,眼见要穿破寺顶而出。他忙伸出双手,抱住了大殿正中的横梁,总算没撞破脑门,但就这么挂在半空,向下望去,离地着实不近。他没练过轻功,身子又重,外家硬功虽然不弱,却不敢跃下。这大汉名叫盖天鼎,是朱金亚的得力助手,龙溪人人惧怕,这时挂在梁上,上不得,下不来,甚为狼狈。 闵嘉庚拉住朱嘉骏衣襟,向上一扯,嗤的一响,露出肚腹肌肤,横过刀锋,向挤在殿上的众人叫道:“他是不是吃了里脊肉,大家睁大眼睛瞧个明白,别说我冤枉了好人。” 旁边四五个乡绅模样的人一起来劝:“少侠高抬贵手,若是剖了肚子,人死不能复生,那可不得了。”闵嘉庚心想:“这些人鬼鬼祟祟,定与朱金亚一鼻孔出气。”怒喝:“李大嫂剖孩子肚子,你们何以便不劝了?有钱子弟的性命值钱,穷人的孩子便不是性命?你们快回家去,每人把自己儿子送一个来,若不送到,我自己上门找寻。我的里脊肉若不是他吃的,便是你们儿子吃了,我一个个剖开肚子来,查个明白。”这几句话把那几个乡绅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开口。 正乱间,庙门外一阵喧哗,抢进一群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一件古铜色缎袍,双手一分,大殿上已有七八人向两旁跌出数尺。 闵嘉庚见了他这等气派威势,又是如此横法,心想:“啊哈,正点子终于到了。”眼光从他头上瞧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只见他上唇留着两撇花白小髭,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右腕戴一只汉玉镯,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实不似个坐地分赃的武林恶霸,只脚步凝稳,双目有威,显然武功高强。 这人正是广东省议员,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金骏社团话事人朱金亚,他陪着维京来的两名警官在别墅饮宴,听下人一连串来报,有人混闹酒楼、银行、赌场。他不愿在警官跟前失了气派,一直置之不理,心想这些小事,手下人定能打发,直听到儿子遭擒,给拿到普济寺中要开膛剖肚,这才匆匆赶来。他还道是极厉害的对头来到寻仇,哪知一看竟是个素不相识的乡下青年,当下更不答话,俯身便要扶起儿子。 闵嘉庚心想:“这老家伙好狂,竟将我视如无物。”待他弯腰俯身,一掌往他腰间拍落。朱金亚竟不回身,左手回掌想将他格开。闵嘉庚掌力加重,啪的一声,双掌相交,朱金亚身子一晃,险些跌在儿子身上,才知这青年原来是个劲敌。心下微惊,顾不得去扶儿子,右手横拳,猛击闵嘉庚腰眼。 闵嘉庚见他变招迅捷,拳来如风,果是名家身手,挥刀往他拳头上疾砍下去。这刀虽然凶猛,朱金亚也只须一缩手便能避过,但朱嘉骏横卧在地,他缩手不打紧,儿子却要受了这刀。当此危急之际,他应变倒也奇速,一扯佛坛前的桌披,倒卷上来,格开了这刀。闵嘉庚叫声:“好!”心想:“此人会随机应变,武功不低。”左手伸出,已抓住桌披一端。两人同时向外拉扯,咔嚓一响,桌披从中断为两截。 此时朱金亚哪里还有半点小觑之心?向后跃开半丈,早有徒弟将他的镀金钢棍送在手中。这钢棍长达七尺,径一寸有半,通体钢铁铸成,外镀黄金,金光灿然,算得是武林中第一豪阔富丽的沉重武器。他将钢棍一抖,指着闵嘉庚问:“阁下是哪位师傅门下?朱某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却要请教。” 闵嘉庚说:“我一块里脊肉给你儿子偷吃了,非剖开他肚子瞧个明白不可。” 朱金亚凭一条钢棍打遍岭南无敌手。武家所用之棍,以齐眉最为寻常,依身材伸缩,短者五尺不足,长者六尺有余,朱金亚这条棍却长达七尺,仗着他膂力过人,使开来两丈之内一团黄光,端得厉害非常。 他听了闵嘉庚之言,钢棍起处,手腕抖了两抖,棍端将佛坛上两点烛火点熄了,叫道:“在下素来爱交朋友,与尊驾素不相识,何苦为一个穷家小子伤了江湖义气?”他见闵嘉庚武功了得,估计不卖他个面子,不能善罢,转头吩咐杨济宁去向监狱长讨情,将李春泉先放了出来,对闵嘉庚说:“冲着尊驾的面子,那个李春泉,在下已命人去放了出来交于尊驾。他儿子死了,可不是我杀的,我再赔他一百万作为赔礼,尊驾以为如何?” 这钢棍虽是纯钢镀金,仍极沉重,他一抖棍花而打灭烛火,妙在不碰损半点蜡烛,烛台毫不摇晃,手法之准,可说是罕见功夫。他言语中软里带硬,要闵嘉庚不必多管闲事,同时允赔李春泉,已给足了闵嘉庚面子。闵嘉庚笑着说:“是啊,你的话再对也没有,你只须割一块里脊肉赔我,我立即拍拍灰尘走路,你看可好?”朱金亚脸一沉,喝道:“既是如此,咱们武器上分高下便了!”说着提棍跃向院子。 闵嘉庚提起朱嘉骏,往地下重重摔落,将单刀插在他身旁,喝道:“你如逃走,便剖你老子的肚子抵账!”空手走出,大声说:“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大名鼎鼎‘打官斗绅杀猪刀’便是。大家瞧清楚了。”一言甫中,突然左手探出来抓对方棍头。 朱金亚知他武功厉害,心想你自己托大不用武器,那可怪不得我,见他出手便夺武器,竟对自己藐视已极,棍尾抖起,一招“驱云扫月”向他头颈横扫过来。这招虽以横扫为主,但后招有点有打,有缠有挑,所谓:单头双头缠头,头头是道;正面侧面背面,面面皆灵。确是极上乘的棍法。闵嘉庚身随棍转,还了一掌。 众人凝神屏息,注视二人激斗。朱金亚手下人数虽众,但不得他示意,谁也不敢插手相助,何况二人纵跃如风,旁人武功远远不及,便要相助也是无从着手。 二人恶斗正酣,寺门闯进两个人来。当先一个妇人乱发披身,满身血污,正是李大嫂。她一路磕头,一路爬着进来,身后跟着儿子大松。李大嫂跪在地下,不住向朱金亚磕头,哈哈大笑说:“朱老总你大仁大义,佛祖保佑你多福多寿,保佑你金玉满堂、四季发财。我家小松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已告了你一状,地藏王说你大富大贵,后福无穷呐。”她疯疯癫癫不住跪拜,又哭又笑。 朱金亚与闵嘉庚拆了十余招,早已全落下风,钢棍挥成的圈子越缩越小,见李大嫂似疯非疯地向着自己跪拜,更加心神不宁,情知再斗下去定将一败不可收拾,当下劲贯双臂,使招“扬眉吐气”往闵嘉庚下颚挑去。闵嘉庚却不闪不缩,伸手竟来硬夺他钢棍。朱金亚又惊又喜,心想:“你这只手爪子就算是铁铸的,也打折了你。”内力送臂,臂运手腕,急挑之力更大。闵嘉庚手掌与棍头一搭着,轻轻向后一缩,已将他挑力卸去,手指弯过,抓住棍头。总算朱金亚在这条棍上已下了三十余年苦功,忙使一招“上滑下劫”,跟着一招“翻天彻地”,以极刚猛的外劲硬夺回去。 闵嘉庚叫道:“刀要杀猪啦!”双手自外向内圈转来捏他咽喉,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夺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朱金亚的钢棍反在外挡,已然打他不着。朱金亚大骇之下,急忙低头,同时伸出手护颈。闵嘉庚左手在他天灵盖上轻轻一拍,除下他帽子,右手已揪住他的头发,叫道:“这一掌暂不杀你!” 朱金亚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跃开。闵嘉庚右手扬处,朱金亚帽子飞出,刚好套大雄宝殿外的石塑和尚光头上。闵嘉庚运起小天星玄玉通真功,高高跃起,轻轻一掌拍在寺门的记事碑上,那记事碑顿时碎成石块掉落。闵嘉庚哈哈一笑,双手弹一弹身上灰尘,笑问:“还打么?” 第38章 打官斗绅 旁观众人见他显了这手功夫,人人脸上变色。朱金亚知他适才这掌确是手下留情,否则以开碑裂石之力击在自己头顶,哪还有命在?如此奇耻大辱如何忍得了?舞动钢棍,一招“青龙卷尾”猛扫而至。这时他已然性命相拼,再非以豪绅身份跟人比武过招。 闵嘉庚心想:“此人平素横得可以,今日若不扫尽他颜面,龙溪乡民冤气难出。”见他钢棍上威力虽增,棍法却已不如适才灵动,空手拆了几招,见他使招“铁牛耕地”着地卷到,当下看准棍端,右足一脚踹落,棍头着地,给他踏在脚下。朱金亚急忙运劲后夺,闵嘉庚出脚奇快,刚觉右脚下有些松动,左足已踏在棍腰,猛力往前一蹬。朱金亚再也拿捏不住,双手一松,棍尾正好打中他右足足背,两根小骨顿时断折。 这下痛得他脸如金纸,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哼,双手反在背后,朗声说:“我学艺不精,无话可说。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大嫂还是不住向他磕头,哭叫:“多谢朱老总成全了我家小松,他真是偷吃了你家的鹅么?” 这时一个衣衫破烂的乡下汉子一瘸一拐走向寺来,正是刚从监狱中放出来的李春泉。他过去扶起妻子,铁青着脸,怒目瞪视朱金亚,一声不吭。 闵嘉庚见朱金亚败得如此狼狈,实不想再折辱于他。但见到李大嫂发疯的惨状、佛坛前石板上的血迹,心想这位南霸天除了此事之外,许多年来定是更有不少恶行,既撞在我手里,岂能轻饶?大踏步过去一把将朱嘉骏提起,拔起插在地下的单刀,转头向朱金亚说:“朱老总,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是令郎偷吃了我的里脊肉,实在太不讲理。这里龙溪人都护着你,我冤屈难明,只好剖开令郎肚子,让列位瞧瞧。”说着刀头在朱嘉骏肚子上轻轻一拖,雪白的肌肤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 朱金亚虽作恶多端,却颇有江湖汉子气概,败在闵嘉庚手下之后,仍十分刚硬,不失身份,但眼见爱子即要惨被他开膛剖腹,叫道:“且慢!”从身旁手下人手中,抢过一柄单刀,见闵嘉庚年纪甚轻,脸上尚有稚气,心想:“这等乳臭未干之人,不能力敌,当可智取。”闵嘉庚笑着说:“你还不服气,要再打一场?”朱金亚惨然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朱某行事不当,惹得尊驾打这个抱不平,这与小儿可不相干。朱某不敢再活,恳求饶了小儿性命。”说着横过单刀,假意便往颈中刎去。忽听屋梁上一人大叫:“大哥,使不得!”原来那盖天鼎兀自双手抱住横梁,悬身半空。 朱金亚脸露苦笑,挥刀回砍。众人大惊之下,谁也不敢阻拦,眼见他单刀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寺庙,忽听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殿门外自高而下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单刀上一碰。朱金亚手一荡,单刀立时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迸流。 这下倒大出朱金亚意料之外,不禁一怔。闵嘉庚定睛看去,只见射下的暗器是一枚女子手上所戴的指环。朱金亚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首饰,居然能将他手中单刀荡开,那投掷指环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心中惊诧,纵身抢到天井,跃上屋顶,但见西南角上人影一闪,倏忽间失了踪迹。闵嘉庚疾向西南角抢去,暮色苍茫之中,四顾悄然,竟没人影。他心中嘀咕:“这背影小巧苗条,似是女子模样,难道世间女子之中竟有这等高手?” 他生怕朱家父子逃走,不敢在屋顶久耽,随即转身回殿,只见朱家父子搂抱在一起,朱金亚脸上老泪纵横。 闵嘉庚见了这副情景,倒起了饶恕他父子之意,一时不知如何发落,若要杀了二人,委实不忍下手,但如给他父子俩这么一哭便即饶恕,又未免太便宜了他们。正自踌躇,李春泉突然走上前来,向闵嘉庚说:“好汉救我妻儿,又给我一家明冤雪恨,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说着扑翻在地,咚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闵嘉庚连忙扶起。 李春泉转过身来,脸色铁青,望着朱金亚说:“朱老总,今日在佛祖面前,你凭良心说一句,我家小松有没偷你的鹅吃?”朱金亚为闵嘉庚的威势所慑,低头说:“没有。是……是我弄错了。”李春泉又说:“朱老总,你再凭良心说,你叫巡捕打我关我、逼死我儿子,是为了要占我的菜园。是不是?” 朱金亚向他脸上望了一眼,只见这个平时忠厚老实的菜农,咬紧牙关,目喷怒火,神情可怕,不由低下了头不敢回答。李春泉说:“你快说是不是!”朱金亚抬起头来说:“不错,我是要出价买你菜园,你说什么也不卖。杀人偿命,你杀我便了。” 闵嘉庚转过身来,对朱金亚说:“朱老总,你在龙溪横得也够了。小松虽不是你杀的,却是你逼死的。我也不要你偿命,就照你的意思,你拿一百万出来,向李大哥赔罪……”朱金亚喜出望外,忙说:“该当的,该当的。李大哥,是我不对,冤枉了你家小松,我即刻赔钱,你的菜园子我永远不买了。” 闵嘉庚转念又想:“我这一走,他再为非作歹,无人制他。他如又来欺侮李春泉,谁也奈何他不得。”朗声说:“朱老总,我限你三天内退出龙溪,连同你的虾兵蟹将,谁也不许回来。什么金茂银行、金茂酒楼、金茂会馆,全数收档,哪一个回来再干恶事,我见一个,杀一个,第一个先杀你儿子……”朱金亚说:“好,就是这句话,三天内,姓朱的退出龙溪,终身不再回来。阁下尊姓大名,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心想暂且不妨使个缓兵之计,挨过眼前危机,再做计较。 忽听庙门外一人高声叫道:“自称杀猪刀的小贼,你敢不敢出来斗三百回合?你在普济寺中缩头缩颈,干嘛不敢出来啊?” 这几句话极是响亮,大殿上人人愕然,听那声音粗鲁重浊,满是无赖地痞的口气。闵嘉庚一怔之下,抢出庙门,只见前面三骑马向西急驰,马上一人回头叫道:“缩头乌龟,料你也不敢跟老子动手。”闵嘉庚大怒,见庙门旁一株树下系着两匹马,纵身跃上马背,拉断缰绳,双腿一夹,催动坐骑,向那三人急追下去。 远远望见三乘马向西沿着河岸急奔,瞧那三人坐在马背上的姿势,手脚笨拙,骑术更劣,不知是否有意做作,但胯下所乘却是良马,闵嘉庚赶出里许,始终没能追上。听那三人不时高声叫骂,肆无忌惮,对自己毫不畏惧,实似背后有极厉害之人撑腰,他焦躁起来,俯身在地下抓起几块石子,手腕抖处,五六块石子飞了出去,只听啊哟、妈呀之声不绝,三个汉子分别给打中了,一一摔下马来。两个人一跌下来,跌在地上大叫,第三人却左足套在马镫中,被马拖着直奔,霎时间已转入柳荫深处。 闵嘉庚跳下马来,见那二人按住腰臀,哼哼唧唧叫痛。闵嘉庚在一人身上踢了一脚,喝道:“你说要和我斗三百回合,怎不起身来斗?”那人爬起身来说:“欠了赌债不还,还这么横!总有一日朱老总亲自收拾你。”闵嘉庚一怔问:“谁欠了赌债不还?” 另一人猛地里跳起,迎面出拳往闵嘉庚击去。这拳虽有几斤蛮力,但出拳不成章法,显是全无武功。闵嘉庚微微一笑,挥手轻带。那人一拳打偏,砰的一声,正好打中同伴的鼻子,顿时鼻血长流。出拳之人吓了一跳,抚着拳头发呆。受击之人大怒,喝道:“狗娘养的,打起老子来啦!”飞起一腿,踢在他腰里。那人回手相殴,砰砰嘭嘭,顿时打得十分热闹,不再理会闵嘉庚。 闵嘉庚见这二人确实不会武功,居然敢向自己叫阵,其中大有蹊跷,双手分别抓住两人头颈,往后一扯,将两人分开。但两人打得眼红了,不住口污言秽语互相辱骂,一个骂对方专偷女性内衣内裤,另一个说对方是偷鸡贼,看来两人都是市井无赖,心中越加起疑,大声喝问:“谁叫你们来骂我的?”说着双手合拢,砰的一下,将两人额角对额角地一撞,顿时变了两条怒目相向的“独角龙”。 那偷鸡贼胆子甚小,一吃到苦头,连声叫道:“爷爷,公公,我是你老人家的灰孙子。”闵嘉庚喝道:“呸,我有你这等贱孙子?快说!”那偷鸡贼说:“金茂会馆的老板说,你欠了会馆里的赌债不还,叫我们三个引你出来打一顿。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千,这坐骑也是他借的。你赌债还不还不关我事啊……” 闵嘉庚听到这处,心想:“糟啦,糟啦!我恁地糊涂,竟中了敌人调虎离山计!”双手往外一送,将两名无赖跌了个狗吃屎,飞身上马,急往来路驰回,心想:“朱家父子定然躲了起来,偌大龙溪,我却往哪里找去?好在他搜刮霸占的产业甚多,我一处处闹过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瞧他躲得到几时?” 第39章 誓惩元凶 不多时已到普济寺前,寺外本有许多人围着瞧热闹,这时已走得干干净净,连孩子也没留下一个。闵嘉庚心想:“朱金亚果真走了。”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向寺中,一步跨进大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呼吸顿时凝住,只吓得身子摇摇摆摆,险些坐倒在地。 普济寺大殿上满地鲜血,血泊中三具尸身,正是李春泉、李大嫂、大松三人。李春泉脑浆迸裂,显是被朱金亚用钢棍打碎了头颅。李大嫂与大松两人身上都是乱刀砍斩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闵嘉庚呆了半晌,一股热血从胸间直冲上来,禁不住伏在大殿地上,放声大哭,叫道:“李大哥、大嫂、大松兄弟,我闵嘉庚无能,竟害了你们性命!”见三人虽死,眼睛不闭,脸上充满愤怒之色。他站起身来,指着佛像说:“佛祖,今日要你做个见证,我闵嘉庚若不杀朱金亚父子给李家满门报仇,我回来在你座前自刎!” 他定神一想,到寺门外牵进马匹,将三具尸身都放上马背,心中悔恨不已:“我年幼无知,不明江湖上的鬼蜮伎俩,却来出头打抱不平,枉自又害了三条人命。那姓朱的家中便是布满了刀山油锅,今日也要闯迸去杀他个落花流水。”牵了马匹往大街而去。 但见家家店铺都关上了大门,街上静悄悄的竟没一个人影,只听马蹄嗬嗬,在石板路上一路响过去。 闵嘉庚来到金茂银行和金茂酒楼,逐一踢开大门,里面均寂然无人,似乎忽然间龙溪数万人尽数消失,只银行与酒楼各处堆满柴草,不知是何用意。再去赌场,也是一个人也不见,巨额钱财兀自放在门板上,竟无人敢动。 闵嘉庚随手取了些放入背包,暗自惊讶:“朱金亚定然摆下诡计对付我,彼众我寡,莫要再上他的当。”他步步留神,沿街走去,转了几个弯,只见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别墅,门上悬着一面大匾,写着“华南朱第”四个大字。别墅气象宏伟,大门、中门一扇扇都门板大开,宅中空空荡荡的似乎也没一人。 闵嘉庚心想:“就算你机关万千,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猪窝,瞧你出不出来。”正要去觅柴草放火,忽见屋子后进和两侧都有烟火冒上来,一怔间已明其理:“朱金亚好厉害的手段,竟然舍却家业不要,自己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他定要高飞远走。若不急速追赶,只怕给他躲得无影无踪。” 将马匹牵到李家菜园,找了柄锄头,将李家三人葬了。只见菜园中萝卜白菜长得肥美,菜畦旁丢着一顶小孩帽子、一个粗陶娃娃。闵嘉庚越看越伤心恼怒,伏地拜了几拜,暗暗祷祝:“李家兄嫂,你们若在天有灵,务须助我,不能让那凶手走脱了。” 忽听街上脚步声响,数十人齐声呐喊:“捉拿杀人放火的凶手!”“莫走了无法无天的江洋大盗!”“小强盗在这里!” 闵嘉庚绕到一株大树后,向外张去,只见二三十名警官手执武器在别墅外虚张声势地叫喊。他凝神看时,人群中并无朱家父子在内,心想:“朱金亚惊动警方,明知拿我不住,却要挡我一阵。”当下纵身上马,向荒僻处疾驰而去。 出来回头望时,只见别墅的火焰越蹿越高,同时银行、酒楼、赌场各处也均冒上火头。看来朱金亚决意将龙溪的基业尽数毁却,那是永远不再回头了。闵嘉庚心中恼恨,却也不禁佩服这人阴鸷狠辣、勇断勇决,竟然不惜将十来年的经营付之一炬,心想:“此人这般工于心计,定有藏身避祸的妙策,该当到何处找他才是?”立马龙溪镇外,一时自责自悔,彷徨不定,自觉若论计谋筹策,自己与朱金亚差得甚远,万万不及。 远远听到人声嘈杂,消防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奔驰,闵嘉庚心想:“适才追那三个无赖来去不到半个小时。朱金亚家大业大,岂能在片刻间料理清楚?他今晚若不亲自回来分断,定有心腹亲信去他藏身所在请示。我只守住路口便了。” 料想白日定然无人露面,于是在僻静处找了株大树,爬上树去闭目养神,想到李家四口被害的惨状,悲愤难平,心中翻来覆去起誓:“若不杀那恶贼全家,我闵嘉庚枉自生于天地之间。”又想:“世事变化百端,实在难办得紧。我只是一勇之夫,单凭武功,岂能事事顺利?”等到暮色苍茫,他走到大路旁,伏在长草中守候,睁大眼四下观望,几个小时过去,竟没半点动静,直到天色大明,除了卖菜挑粪的乡农外,没人进出龙溪。 正感沮丧,忽听马蹄声响,两乘快马奔出,马上乘客穿着巡捕服。闵嘉庚心中一动,记起朱嘉骏曾说,他父亲因要陪伴维京来的警官,不能分身来见,这两个警员定与朱金亚有干连。心念甫起,两骑马已掠过他伏身之所,当即捡起一块小石,伸指弹出,啵的一声轻响,一匹马的后腿早着。石子正好打中那马后腿的关节,那马奔跑正速,突然后腿一曲,向后坐倒,那腿顿时断折。 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这下变故突起,他提身跃起,轻轻落在道旁,见马匹断了后腿,连声哀鸣,不由皱起眉头,连叫:“糟糕,糟糕。” 闵嘉庚离着他有七八丈远,只见另一个警员勒马回头,问道:“怎么啦?”那警员说:“这畜牲忽然失蹄,折断了腿,只怕不中用啦。”闵嘉庚听了他说话的声音,猛然想起这人数年前在温家堡中曾经见过。另一名警员说:“咱们回龙溪去,另要一头牲口。” 那坐骑断腿的警员正是当年和周银兵打过一架的田星辰,说道:“朱金亚走得不知去向,龙溪乱成一团,没人理事,还是去向博罗县府要马吧。”拔出短剑,在马脑袋中一剑插进,免得那马多受痛苦。 那警员说:“咱们合骑一匹马吧,慢慢到县府去。田大哥,你说朱金亚当真不回龙溪了?”田星辰说:“他毁家避祸,怎能回去?”那警员说:“这次南来,不但白辛苦一趟,还害死了你一匹好马。”田星辰跨上马背说:“也不一定是白辛苦。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是何等盛事,朱金亚是金骏社团龙头,更是广东议员,自然要来支持。”说着伸手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背上乘了两人,不能快跑,只迈步缓行。 闵嘉庚听了“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这几字,心里一喜:“天下各门各派的魁首聚会,可热闹得紧呐。朱金亚就算不去,他落脚何方,多少也能在会中打听到些讯息。但不知内政部邀聚各派魁首,却为了何事?” 第40章 秋风白食 闵嘉庚回到大树底下牵过马匹,纵骑向北,一路上留心朱金亚和金竣达建设集团的踪迹,却半点影子也无。这日过了五岭,已入湖南省境,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岭南风物,情状大异。 闵嘉庚纵马疾驰,过马家铺后,将至栖凤渡口,猛听身后传来一阵迅捷异常的马蹄声响,回头望去,只见一匹红马奋鬣扬蹄,风驰而来,当即勒马让在道旁。刚站定,身畔呼的一响,那红马已从身旁疾蹿而过,四蹄竟似不着地一般。马背上乘着个女郎,只因那马实在跑得太快,女郎的面貌没瞧清楚,但见她背影苗条,稳稳端坐马背。 闵嘉庚吃了一惊:“这红马似是老哥的坐骑,怎么又来到中原?”自从温家堡外别后,他无日不记挂王万户,这时见到烈焰马,大喜之下,便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刚张口叫了声:“喂!”烈焰马已奔得远了,垂柳影下,依稀见那女郎回头望了一眼,烈焰马脚步不停,片刻间已奔得无影无踪。 闵嘉庚好生奇怪,催马赶路,但烈焰马脚程如此迅速,自己的坐骑纵然再快一倍,就算日夜不停奔驰,也决计赶她不上,催马追赶,也只聊尽人事而已。 第三日到了衡阳。衡阳是湘南重地,左近便是南岳衡山,向有“衡山天下秀”之称。一路上古松夹道,风景清幽,白云绕山,令人胸襟大爽。 闵嘉庚刚入衡阳,忽见一家饭店廊下系着一匹红马,身长腿高,貌相神骏,正是途中所遇的那匹快马。闵嘉庚少年时与王万户结交,对他的烈焰马瞧得极是仔细,此时一见,俨是故物,不禁大喜,忙走进饭店想找那女郎,却不见人影。闵嘉庚要待向服务员询问,转念一想,公然打探一个不相识女子的行踪,大是不便,于是坐在门口,要了酒饭。 稍停酒菜送上,湖南人吃饭,筷极长,碗极大,辣味甚重,闵嘉庚虽不喜辣,但菜肴每味皆浓,颇有豪迈之风。他慢慢喝酒,寻思少待如何启齿和那女郎说话,只觉寻不着合适的话头,猛地想起:“此人既乘老哥的烈焰马,必和他有极深渊源,何不将老哥所赠铁焰令放在桌上?她自会来寻我说话。”他右手拿着酒杯,反伸左手去取背包,却摸了个空,回过头来,背包竟已不知去向。 背包明明放在身后桌上,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向饭铺中各人一望,并无异样人物,暗暗称奇:“若是寻常盗贼顺手牵羊,我决不能不知。此人既能无声无息地取去,倘在背后突施暗算,我也必遭毒手,瞧来今日是在湖南遇上高人了。”问服务员:“我的背包放在桌旁,怎么不见了?你见到有人取去没有?” 服务员听说客人少了东西,顿时大起忙头,说道:“贵客钱物,概请自理,除非交在柜上,否则小店恕不负责。”闵嘉庚笑着说:“谁要你赔了?我只问你瞧见有人拿了没有。”服务员说:“没有,没有。我们店里怎会有贼?客官千万不可乱说。”闵嘉庚知道跟他缠不清楚,又想连自己也没察觉,服务员怎能瞧见?正自沉吟,服务员说:“客官所用酒饭,共是五百,请会钞吧。”那背包中尚有从赌场中取来的不少钱,他身畔可没有一文,见服务员催账,不由一窘。 服务员冷笑说:“客官倘若手头不便,也不用赖说不见了背包啊。” 闵嘉庚懒得跟他分辩,到廊下去牵过自己坐骑,却见那匹烈焰马已不知去向,不由一怔:“这乘客跟偷我背包之人必有干连。”对那女郎顿时多了一层戒备之心,将坐骑交给服务员说:“这头牲口少说也值得八九千,且押在柜上,待我取回背包,连牲口的草料钱一并来赎。”服务员立时换了一副脸色,陪笑说:“不忙,不忙,客官走好。” 闵嘉庚正要去追寻烈焰马的踪迹,服务员却赶了上来,笑着说:“客官,只怕今日你也没钱吃饭的了,我点你一条明路,包你有吃有住。”闵嘉庚嫌他罗唆,正要斥退,转念一想:“什么路子?是指点我去寻背包么?”便点了点头。 服务员笑着说:“这种事情一百年也未必遇得上,偏生客官交了运,枫叶庄刘老拳师不迟不早,刚好七日前过世,今日正是头七开丧。”闵嘉庚问:“跟我有甚相干?”服务员笑着说:“**的相干。”转身到柜上取了一对素烛,一筒线香,交给闵嘉庚说:“从此一直向北,不到三里,几百棵枫树围着一座大庄园,便是枫叶庄了。客官拿这副香烛去吊丧,在刘老拳师的灵前磕几个头,庄上非管吃管住不可。明儿你说短了路费,庄上少说也得送你些钱的。” 闵嘉庚听说死者叫作“刘老拳师”,心想同是武林一脉,便有几分愿意,问道:“那枫叶庄怎么如此好客?”服务员说:“湖南几百里内,谁不知刘老拳师慷慨仗义?不过他生前专爱结交英雄好汉,像客官不会武艺,只好乘他死后去打打秋风了。”闵嘉庚先怒后笑,抱拳笑着说:“多承指点。那么刘老拳师生前的英雄朋友今天都要赶来吊丧了?”服务员说:“谁说不是呢?客官便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闵嘉庚一听正中下怀,接过素烛线香,道了谢,径往北去。 不出三里,果如服务员所言,数百株枫树环抱着一座大庄园,庄外悬着白底蓝字的灯笼,大门上钉了麻布。 闵嘉庚一进门,鼓手吹起迎宾乐曲。但见好大一座灵堂,两厢挂满素幛挽联。他走到灵前,跪下磕头,心想:“不管你是谁,总是武林前辈,受我几个头想来也当得起。” 他跪拜之时三个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头还礼。闵嘉庚站起身来,三个孝子向他作揖致谢。闵嘉庚也是一揖,见三人中两个身材粗壮,另一人短小精悍,相貌各不相同,心想:“刘老拳师这三个儿子定然不是一母所生,多半是三个妻妾各产一子了。”回身过来,见大厅上挤满了吊客,一小半似是当地的乡邻士绅,大半则是武林豪士。闵嘉庚逐一看去,没一个相识,朱家父子固不在内,那女郎也无影踪,寻思:“此间群豪聚会,或能听到一些朱家父子的音讯。” 少顷开出素席,大厅与东西厢厅上一共开了七十来桌。闵嘉庚坐在偏席,留心吊客的动静。见年老的多带戚容哀色,年轻的却高谈阔论,言笑自若,想是够不上跟刘老拳师有什么交情,也不因他逝世而悲伤了。 只见三个孝子恭恭敬敬地陪着两个警员,相向首席,坐了向外的两个首座。闵嘉庚一怔,认得这二人正是先前曾在龙溪遇过的田星辰和他同伴,他自不知田星辰的名字,但见他颐指气使派头甚大。首席上另外还坐了三个老者,三个孝子坐在下首作陪。 宾客坐定后,那身材矮小的孝子站起身来,举杯谢客人吊丧。他谢过之后,第二个孝子也谢一遍,接着第三个又谢一遍,言辞举动一模一样。客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起立还礼,不由颇感厌烦。 闵嘉庚正觉古怪,听同桌一个后生低声说:“三个孝子一起谢一次也就够了,倘若刘老拳师有十个儿子,这般干法,不是要连谢十次么?”一个中年人冷笑说:“刘牧有一个儿子也就好了,还说十个?”那后生好奇问:“难道这三个孝子不是他儿子么?”中年人说:“原来小哥跟刘老拳师非亲非故,居然前来吊丧,这份古道热肠,可真难得之极。”那后生胀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闵嘉庚暗暗好笑:“此君和我一般,也是打秋风吃白食来的。” 第41章 韦陀三绝 那中年人说:“说给你听也不妨,免得有人问起,你全然接不上话头,那可脸上下不来。刘牧名成业就,就可惜膝下无儿。他收了三个徒弟,那身材壮健的名叫吴贤方,是老拳师的大徒弟。这白脸膛的汉子王开亮是二徒弟,红脸膛酒糟鼻的大汉杨传福是他的三徒弟。这三人各得刘牧一艺,武功都挺不差,只粗人不明礼节,是以老大谢了,老二也谢,老三怕失礼,跟着也来谢一次。”那后生红着脸,点头领教。 闵嘉庚跟首席坐得虽不甚近,但留神倾听,盼望两名警员在谈话中会提到金竣达集团,透露一些朱家父子的线索。只听田星辰朗声说:“兄弟奉内政部之命,来请威震湘南的刘老拳师进京参与武魁大会,好让韦陀门的武功在天下武术家之前**露脸。想不到刘老拳师一病不起,当真可惜之极。”众人附和叹息。田星辰又说:“刘老拳师虽然过世,但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的宗派,掌门不可不到。不知贵门的掌门由哪位继任?” 吴贤方三人互视一眼,各不作声。过了半晌,杨传福说:“师父是中风,一发作便人事不知,是以没留下遗言。”另一名警员说:“嗯,嗯。贵门的前辈尊长定有一番主意了。”王开亮说:“我们几位师伯师叔散处各地,向来少通音讯。”那警员说:“如此说来,选立掌门之事倒还得费一番周折。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定在八月中秋,还有两个月时间,贵门须及早为计才好。”三人齐声称是。 一名老者说:“自来不立贤便立长,刘老拳师既没遗言,那掌门一席自非贤方莫属。”吴贤方笑了笑,神色间甚是得意。 另一名老者说:“立长之言是不错的。可是贤方虽入门较早,论年岁却是王开亮大着一岁。开亮老成精干,韦陀门如由他接掌,定能发扬光大,刘老拳师在天之灵也必极为欣慰了。”王开亮伸袖擦了擦眼,显得怀念师父,心中悲戚。 第三名老者连连摇手,说道:“不然,不然。若在平日,老朽原无话可说。但这番维京大会,各门各派齐显神通。韦陀掌门如不能技艺过人,岂不损了韦陀门数百年的英名?因此以老朽之见,这位掌门须是韦陀门中武功第一的好手方能担当。”众人连连点首,齐声称是。他又说:“三位都是刘老拳师的得意门生,各擅绝艺,武林中人人都十分钦佩。不过说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那还是后来居上,须推传福了。” 第一名老者“哼”了声说:“那也未必。武学之道,多练一年,功夫便深一年。传福虽天资聪颖,但就功力而言,那便远远不及贤方了。刀枪拳脚上见功夫,这是丝毫勉强不来的。” 第二名老者说:“说到临阵取胜,斗智为上,斗力其次。平心而论,足智多谋,还该推开亮。” 他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初言语中都还客气,到后来渐渐面红耳赤,声音也越说越大。几十桌的客人停杯不饮,听他三人争论。闵嘉庚心想:“原来三个老头都是受人之托来做说客的,说不定还分别收了三个徒弟的礼物。” 吊客中有百余人是韦陀门人,大都是刘老拳师的再传弟子,各人拥戴自己师父,先是低声讥讽争辩,到后来大声吵嚷起来。亲朋宾客或分解劝阻、或各抒己见、或袒护交好、或指斥对方,大厅上乱成一片。有几个脾气暴躁、互有心病之人,竟拍桌相骂,有的更离座而起,眼见便要抡刀使拳。刘老拳师尸骨未寒,门下的徒弟便要为掌门一席而同室操戈。 坐在首席的田星辰听着各人争吵,并不说话,望着刘老拳师的灵位,不住微笑,眼见各人越闹越厉害,突然站起说:“各位且莫争吵,请听兄弟一言。”众人敬他是官,一起住口。 田星辰说:“适才这位说得不错,韦陀掌门须是本门武功之首,这一节各位都是赞同的了?”大家齐声称是。田星辰说:“武功谁高谁低,嘴巴里是争不出来的。刀枪拳脚一比,立时便判强弱。好在三位是同门,不论胜负,都不失了和气,更不折了韦陀门的威风。咱们便请刘老拳师的灵位主持这场比武,由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择定掌门,倒是一段武林佳话呢。” 众人鼓掌喝彩,纷纷说:“这个最是公平不过。”“让大家见识见识韦陀门的绝艺。”“凭武功分胜败,事后再无争论。”“究竟是维京警官,见识果然高人一等。” 田星辰见众人附和其说,甚是得意,说道:“同门较艺比武,那是平常之极的事,兄弟却要请三位当众答允一件事。”王开亮在师兄弟中最为精明干练,当即说:“但凭吩咐,我们师兄弟自当遵从。”田星辰说:“既凭武功分上下,那么武功最高的便为掌门,事后任谁不得再有异言,更起纷争。”三人齐声说:“这个自然。”他三人武功各有所长,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人自忖虽无必胜把握,但奋力一战,未始便不能压服两个同门。 田星辰说:“既是如此,大伙便挪地方出来,让大家瞻仰韦陀门的精妙功夫。” 众人七手八脚搬桌椅,在灵位前腾出老大一片空地。眼见好戏当前,各人均已无心饮食,只有少数饕餮之徒,兀自低头大嚼。田星辰问:“哪两位先上?是吴师傅与王师傅么?” 吴贤方说:“好,兄弟献丑。”他徒弟送上一柄单刀。吴贤方接刀在手,走到师父灵前磕了三个头,转身说:“王师弟请上吧。” 王开亮心想若先与大师哥动手,胜了之后还得对付三师弟,变成了一对二的车轮战,不如让他们二人先斗个筋疲力尽,自己再来捡现成,拱手说:“小弟武艺既不及师哥,也不及师弟,这掌门原是不敢争的。不过各位有命,不得不勉强陪师哥师弟喂招,还是杨师弟先上吧。” 杨传福脾气暴躁,大声说:“好,由我先来好了。”从徒弟手中接过单刀,大踏步上前。他也不知该当先向师父灵位磕头,当下立个门户,右手持刀横护左肩,左手成钩,劲坐右腿,左脚虚出,乃是六合刀法的起手“护肩刀”。 韦陀门拳、刀、枪三绝,全守六合之法。所谓“六合”,精、气、神为“内三合”,手、眼、身为“外三合”,其用为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全身内外,浑然一体。宾客中有不少是武学行家,见杨传福横刀一立,神定气凝,均想:“此人武功不弱。” 吴贤方刀藏右侧,左手成掌在怀里翻出,使一招“滚手刺扎”,说道:“师弟请!”与闵嘉庚同桌的那中年人卖弄内行,向身旁后生说:“单刀看的是手,双刀看的是走。使单刀的右手有刀,刀有刀法,左手无物,那便不好安顿。因此看一人的刀上功夫,只要瞧他左手出掌是否厉害,便知高低。你瞧吴师傅这一掌翻出来,守中有攻,功力何等深厚?”闵嘉庚听他说得不错,微微点头。 说话间师兄弟俩已交上了手,双刀相碰,不时发出叮当之声。那中年人又说:“这二人刀法用的都是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很不错的。”那后生问:“什么叫作‘钻母钩肚’?”中年人冷笑一声说:“刀法中还有‘钻他妈妈’、‘钩你肚子’么?刃口向外叫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劈,平手下斩叫剁。”那后生胀红了脸不住点头,再也不敢多问。 闵嘉庚虽刀法精奇,但他祖传秘籍中全不提这些细致分别,注重的只是护身伤敌诸般精妙变招,这时听那中年人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原来刀法中还有这许多讲究。但瞧这师兄弟俩的刀招,也不见得特别高明。” 眼见二人越斗越紧,吴贤方矫捷灵活,杨传福却胜在腕力沉雄,一时倒难分上下。正斗间,大门外突然走进一人,尖声说:“韦陀门的刀法哪有这等脓包的?快别现世了吧!”二人一惊,同时收刀跃开。 第42章 凤凰旋窝 闵嘉庚早已看清来人是个妙龄女郎,但见她身材苗条,正是途中所遇那个骑烈焰马的女子。她背上负着一个背包,却不是自己在饭店中所失的是什么?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眼大嘴小,姿形秀丽,容光照人,不禁大为惊讶:“这女子年纪和我相若,难道便有一身极高武功,如此轻轻巧巧地取去背包,竟让我丝毫不觉?” 吴贤方、杨传福听来人口出狂言,本来均已大怒,但停刀看时,却是个娉婷袅娜的女郎,愕然之下,说不出话来。 那女郎说:“六合刀法精要全在虚、实、巧、打四字。你们这般笨劈蛮砍,还提什么韦陀门?什么六合刀?想不到刘牧英名远播,竟调教了这等徒弟出来!”她声音爽脆清亮,人人均觉动听之至。她虽神色严峻冷傲,面目却甚甜美,令人一见之下,眼光便舍不得离开。 说这番话的如是个汉子,吴贤方、杨传福早已发话动手,然而见这女郎纤腰削肩,宛似弱不禁风,哪里是个会武之人?但听她所说六合刀法那虚、实、巧、打四字诀,却又一点不错,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王开亮走上前去,抱拳说:“请教姑娘尊姓大名。”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回答。王开亮说:“敝门今日在先师灵前选立掌门。请姑娘上坐观礼。”说着右手一伸,请她就坐。那女郎秀眉微竖说:“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门派,却从这些人中选立掌门,岂不损了圆通大师的威名?”此言一出,厅上江湖前辈都微微一惊。圆通是少林寺得道高僧,当年精研韦陀杵和六合拳,乃韦陀门的开山祖师,想不到一个弱质女子,竟也知道这件多年前的武林典故。 王开亮抱拳说:“姑娘奉哪位前辈之命而来?对敝门有何指教?”他一直说话客气,但吴贤方与杨传福早已大不耐烦,只听那女郎出语惊人,这才暂不发作。 那女郎说:“我自己要来便来,何必奉人之命?我和韦陀门有点渊源,见这里闹得太不成话,不得不来说几句话。”杨传福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你跟韦陀门有什么渊源?谁也不认得你算老几。快站开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转头向吴贤方说:“大师哥,咱哥儿俩胜败未分,再来吧。”左步踏出,单刀平置腰际,便欲出招。 那女郎说:“这招‘横身拦腰斩’虚步踏得太实,凝步又站得不稳,目光不看对方,却斜过来瞧着我。错了,错了!单刀又提得太高,该再垂下二寸才对!”吴贤方、王开亮、杨传福三人都是一怔,心想:“这几句话对门对路,正如当日师父教招时说的话,莫非她真会六合刀?” 田星辰听那女郎与王开亮对答,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插口问:“姑娘来此有何贵干?尊师是哪一位?”那女郎并不回答他问话,反问:“今日韦陀门选立掌门,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是啊!”那女郎又说:“只要是本门中人,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执掌门派,旁人不得异言,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正是!”那女郎说:“很好!我今日正是要来做韦陀门的掌门。” 众人见她脸色郑重,说得一本正经,不禁愕然相顾。 田星辰见这女郎生得美丽,起了一番惜玉怜香之意,笑着说:“姑娘若也练过武艺,待会请你演一路拳脚,好让大家开开眼界。现下先让三位师傅分个高低如何?” 那女郎哼了声说:“他们不必再比了,一个个跟我比便是。”她手指韦陀门的一名弟子说:“把刀借给我一用。”她虽年轻纤弱,但说话的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竟令人不易抗拒。那弟子稍一迟疑,将刀递了过去,可是他并非倒转刀柄,而是刀尖向着女郎。 那女郎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刀背,慢慢提起,一根小指微微翘出,倒似是闺中刺绣时的兰花手一般。她两指悬空提着单刀,森然问:“是两位一起上么?” 杨传福自来瞧不起女子,心想好男不与女斗,我堂堂男子汉,岂能跟娘们动手?何况这女郎有几分邪门,还是别理她为妙,便提刀退开,说道:“大师哥,你打发了她吧!”吴贤方也自犹豫,连说:“不……不……” 他一言未毕,那女郎叫道:“燕子掠水!”右手两根手指松开,单刀下掉,手掌一沉,已抓住了刀柄,左手扶着右腕,刃口自下向上掠起,左手成钩,身子微微向后一坐。这一刀正是韦陀门正宗的六合刀法。 吴贤方料不到她出招如此迅捷,但这路刀法他浸淫二十余年,已练得熟到无可再熟,当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那女郎说:“关平献印。”翻转刀刃,向上挺举。按理她既使了“燕子掠水”单刀自下向上,那么接下去的第二招万万不该再使“关平献印”,又再自下向上。哪知她这招刀身微斜,举刀过顶,突然生出奇招,刃口陡横。吴贤方吓了一跳,急忙低头。那女郎又叫:“凤凰旋窝!”左手倏出,在吴贤方手腕上一击,单刀向下急斩。 只听铛的一声,吴贤方单刀落地,女郎的单刀却已架在他颈中。旁观众人啊的一下,齐声惊呼,眼见她探刀急斩,吴贤方便要人头落地。哪知这刀疾挥而下,势道极猛,却忽地收住,刃口刚好与他头颈相触,连颈皮也不划破半点。这手功夫当真匪夷所思。 闵嘉庚只瞧得心砰砰乱跳,自忖要三招之内打败吴贤方并不为难,但最后一刀劲力拿捏如此之准,轻重不差厘毫,自己只怕尚有不及。厅上众人中本来只他一人心知那女郎武功了得,但经此三招,人人挢舌不下。 吴贤方头颈低沉,要避开刃锋,岂知女郎的单刀顺势跟落。吴贤方本已弯腰低头,此时额角几欲触地,犹似向那女郎磕头。他空有一身武功,利刃加颈,竟半分动弹不得。那女郎向众人环视一眼,收起单刀,缓缓问:“你练过‘凤凰旋窝’这招没有?”吴贤方站直身子,低头说:“练过。”心想:“这招我生平不知使过几千几万遍,但从来没这般用法。”惊疑之下,心中乱成一片,提刀退开。 第43章 四夷宾服 杨传福见那女郎三招便将大师哥制服,突起疑心:“莫非大师哥摆下诡计,要夺掌门,故意跟这女子串通了来装神装鬼?”越想越对,大声质问:“大师哥,你三招便让了人家,那是什么意思?我韦陀门的威名也不顾了吗?”吴贤方惊魂未定,也不知怎么糊里糊涂地便让人家制在地下,一时无言可答,只结结巴巴说:“我……我……”杨传福怒问:“你什么?”提刀跃出,戟指喝道:“你这……” 只说了两个字,眼前突见白光闪动,那女郎的单刀自下而上掠了过来,她刀法太快,难以瞧得清楚,依稀似是一招“燕子掠水”。杨传福忙乱中顺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这是他在师门中练熟了的套路。那女郎不等双刃相交,单刀又即一举,变为“关平献印”,跟着斜刀横出。杨传福吓了一跳,大叫道:“凤凰旋窝。”语声未毕,手腕一麻,手中单刀落地,对方的钢刀已架在自己颈上。 那女郎这三招与适才对付吴贤方的刀法一模一样,重复再使,人人瞧得清楚,只出手更快,更加令人猝不及防,而这刀斩下离地不到三尺,杨传福的额头几欲触地。 那女郎森然问:“服不服?”杨传福满腔怒火,大声说:“不服!”那女郎手上微微使劲,刀刃向下稍压。杨传福极是强硬,心想:“你便将我脑袋斩下,我额头也不点地。”头颈反而一挺。 那女郎无意伤他性命,将单刀稍稍提起,问道:“你要怎么才肯服了?”杨传福心想她的刀法有些邪门,但真实武功决计不能胜我,大声说:“你有胆子,就跟我比枪。” 那女郎说:“好!”收起单刀,向借刀的弟子抛了过去,说道:“我瞧瞧你的六合枪法练得如何。”杨传福跳起身来,他脸色本红,这时盛怒之下更胀得犹似紫酱一般,大叫:“快取枪来!”一名弟子到练武厅去取了一柄枪来。杨传福大怒若狂,反手便是个耳刮子,骂道:“这女人要和我比枪法,你没听见么?”这弟子给他一巴掌打得昏头昏脑,一时会不过意来。另一名弟子怕师父再伸手打人,忙说:“我去再拿一把。”奔入内堂,又取了一把枪来。 那女郎接过长枪说:“接招吧!”提枪向前送出,使的是招“四夷宾服”。这是六合枪法中最精妙的招数,称为二十四式之首,其中妙变繁复。 闵嘉庚精研单刀拳脚,对其余武器均不熟悉,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目光中含有请教之意。这人武功平平,但跟随刘牧多年,对六合门的器械拳脚却看得多、听得多了,于是背诵歌诀:“中平枪,枪中王,高低远近都不妨;去如箭,来如线……” 他歌诀尚未背完,杨传福已还了一招。那女郎枪尖向下压落。那中年人说:“这招‘美人纫针’招数也只平平,她枪法只怕不及杨……”突见那女郎双手捺落,枪尖向下,已将杨传福的枪头压住,正是六合枪法中的“灵猫捕鼠”。这招称为“无中生有枪”,乃是从虚式之中变出极厉害的家数。只三招,杨传福又已受制。他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枪上崩。那女郎提枪微抖,喀的一声响过,杨传福枪头已遭震断。那女郎枪尖翻起,指上他小腹,轻声问:“怎样?” 众人的眼光一起望着杨传福,但见他猪肝般的脸上倏地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身子颤动,啪的一声,摔手抛落枪杆,连叫:“罢了,罢了!”转身向外急奔。他一名徒弟叫道:“师父!”追近身去。杨传福飞腿将徒弟踢了个筋斗,头也不回地奔出大门去了。 大厅上众人惊讶莫名。这女郎所使刀法枪法确是韦陀门正宗武功。吴贤方与杨传福都是韦陀门中好手,但不论刀枪,都不过三招,便给她制得更无招架余地。 第44章 赤尻连拳 王开亮早收起了对那女郎的轻视之意,心中打定了主意,抱拳上前说:“姑娘武功精妙绝伦,在下自然不是对手,不过……”那女郎秀眉微蹙说:“你话很多,我也不耐烦听。你如口服心服,便拥我为掌门,倘若不服,爽爽快快动手便是。”王开亮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这女子手上辣,口上也辣得紧。”便说:“我师哥师弟都已服输,在下不献献丑是不成的了……” 那女郎截住他话头,问道:“好,你爱比什么?”王开亮说:“韦陀门自来号称拳、刀、枪三绝……”那女郎也真爽快,将大枪一抛,说道:“唔,那你是要比拳脚了,来吧!”王开亮说:“咱们正宗的六合拳是不用比了,我自然和姑娘差得远,在下想请教一套赤尻……”那女郎脸色更是不豫,“哼”了声说:“你精研赤尻连拳,那也成!”右掌一起,便向他肩头琵琶骨上斩落。 这赤尻连拳也是韦陀门的拳法之一,以六合拳为根基,以猴拳为形,乃是一套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每招不是拿抓勾锁,便是点穴打穴。王开亮见她刀枪招数厉害,自恃这套赤尻连拳练得极熟,心想她武功再强,小姑娘膂力总不及我,何况贴身近战,女孩儿家有许多顾忌之处,自己便可趁机取胜。 那女郎明白他心意,一起手便出掌而斩。王开亮左手挥出,想格开她右掌,顺手回点“肩井穴”。那女郎手腕竟不与他相碰,手掌稍转,指头已偏向左侧,径点他左胸穴道。王开亮大喜,右掌回格,左手拿向她腰间。那女郎右腿突然从后绕过自己左腿,从左边踢出来,砰的一腿,将他踢得直飞出去,摔在天井石板上,脸上鲜血直流。那女郎使的招式正是赤尻连拳,但竟不容他近身。三名师兄弟之中倒是这王开亮受伤见血。 田星辰见那女郎武功高强,心中甚喜,满满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送过去,说道:“姑娘艺压当场,即令刘老拳师复生,也未必有如此高明武功。姑娘今天出任掌门,眼见韦陀门**兴旺。可喜可贺。” 那女郎接过酒杯,正要放到口边,厅角忽有一人怪声怪气问:“这位姑娘是韦陀门的么?我看不见得吧。”那女郎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人人坐着,隔得远了,不知说话的是谁,于是冷笑说:“哪一位不服?请出来说话。” 隔了片刻,厅角中寂然无声。田星辰说:“咱们话已说明在先,掌门一席凭武功而定。这位姑娘使的是韦陀门正宗功夫,刀枪拳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可没一点含糊。本门之中,有谁自信胜得过这位姑娘的,尽可上来比试。兄弟奉吴部长之命,邀请天下英雄豪杰进京,邀到的人武艺越高,兄弟越有面子,这中间可决无偏袒啊。”说着干笑了几声。 他见无人接口,向那女郎说:“众人既无异言,这掌门一席自然是姑娘的了。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掌门兄弟也见过不少,可是从无一位如此年轻,如此美……咳咳,如此年轻之人,当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有志不在年高。咱们说了半天话,还没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呢。” 那女郎微一迟疑,想要说话,却又停口,田星辰说:“韦陀门的弟子今天到了十之八九,待会便要拜见掌门,姑娘的大名他们可不能不知啊。”那女郎点头说:“说的是,我叫易点点。”田星辰笑着说:“易姑娘便请上坐,我这首席要让给你才是呢。” 按照礼数,田星辰既是公职人员,又是韦陀门的客人,易点点便算接任掌门,也得在末座相陪。但她毫不谦逊,见田星辰让座,当即大模大样在首席坐下。 第45章 斗梅花桩 忽听厅角中那怪声怪气的声音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韦陀门当年威震武林,今日却怎么如此衰败?竟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上门欺侮啊!哦哦,哇哇哇!”他哭得真情流露,倒似不是有意讥嘲。 易点点大声说:“你说我乳臭未干,出来见过高低便了。”这次她瞧清楚了,发话之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形枯瘦,留着一撇鼠尾须,头发已白了九成。他伏在桌上号啕大哭,叫道:“刘牧啊刘牧,人家说你便是死而复生,也敌不过这位如此年轻、如此美貌的姑娘,当真是佳人出在年少,貌美不可年高啊。” 他最后这几句话显是讥刺田星辰,厅中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听这老者又哭着说:“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英雄好汉兄弟也见过不少,可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警官啊!”厅上众人听了,群情耸动,人人知他是正面向田星辰挑战了。 田星辰如何忍得,大声喝道:“有种的便滚出来,鬼鬼祟祟缩在屋角里做乌龟么?”那老者仍放声而哭,说道:“兄弟奉阎罗王之命,邀请警官们到阴世聚会。邀到的人官越大、衔越高,兄弟越有面子啊。”田星辰霍地站起,向厅角急奔过去,左掌虚晃,右手便往老者头颈里抓去。那老者哭声不停,突然一道黑影从厅角里直飞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当地,正是田星辰,他双手双脚上挺,舞动不已,一时爬不起身。众人都没瞧明白他是如何摔的。另一名警员见同伴失利,拔出腰刀抢上前去,厅上顿时乱了,但见黑影一晃,风声响处,这警员又砰的一声摔在席前。 闵嘉庚一直在留神那老者,见他摔跌这两名警员手法干净利落,使的便是王开亮与易点点适才过招的赤尻连拳,看来这老者也是韦陀门的,只他武功高出王开亮何止倍蓰,定是韦陀门的高手。他对警员素无好感,何况这二人与朱金亚狼狈为奸,见这二人摔得狼狈,隔了好一阵方才爬起,心中暗自高兴。 易点点见到了劲敌,离席而起说:“阁下有何见教,请爽爽快快说吧,我可见不得人装神弄鬼。”言语中多了几分礼貌。那老者从厅角里缓缓走出来,脸上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易点点见他面容枯黄,颧骨高起,双颊深陷,倒似是个陈年的痨病鬼,但双目炯炯有神,当下不敢怠慢,凝神以待。 那老者不再讥刺,正色说:“姑娘,你不是我门中人。韦陀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来拆这个档子?”易点点说:“难道你便是韦陀门的?请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说:“我叫杨群,和刘牧合称‘韦陀牛羊’的便是。” 厅上大半只认得刘牧,都知他为人任侠好义,江湖上声名甚好,对于他的同门师兄弟就不大了然。这时听这个老头自称是刘牧的平辈,又亲眼见他一举手便将两个警员打得动弹不得,一时群相注目,窃窃私议。只是谁都不知他底细,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吴贤方大声说:“这位是我们的杨师伯!” 易点点摇头说:“没听见过你的名头。你想要做掌门,是不是?”杨群说:“不是,不是,千万不可冤枉。我是师哥,刘牧是师弟。我要做掌门,当年便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易点点小嘴一扁说:“哼,胡说八道,谁信你的话?那你要干什么?”杨群说:“第一,韦陀门的掌门该由本门真正的弟子来当;第二,不论谁当掌门,不许趋炎附势,到京里结交权贵。我们是学武的粗人,乡巴佬儿,怎配跟官老爷们交朋友?”他一双三角眼向众人横扫了一眼说:“第三,以武功定掌门,这话先就不通。不论学文学武,都是人品第一。如果一个卑鄙小人武功最强,大伙也推他做掌门么?”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许多人暗暗点头,觉得他虽行止古怪,形貌猥琐,说的话倒挺有道理。 易点点笑着说:“你这第一、第二、第三我一件也不依,那便怎样?”杨群说:“那又能怎样了?只好让我枯瘦精干的老骨头来挨姑娘的粉拳了!” 闵嘉庚见二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他游侠江湖,数次见隶官欺压百姓,横暴贪虐,素来恨恶,见杨群折辱警员,言语中颇有正气,暗暗盼他得胜。只是那女郎出手敏捷,实是个好手,生怕杨群未必敌得她过。 易点点神色傲慢,冷然问:“你要比拳脚呢,还是比刀枪?”杨群说:“姑娘既然自称是韦陀门弟子,咱们就比韦陀门的镇门之宝。”易点点说:“什么镇门之宝?说话爽爽快快,我最讨厌兜着圈子磨耗。”杨群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连本门的镇门之宝也不知道,怎能担当掌门?” 易点点脸上微露窘态,但这只是一瞬间之事,立即平静如恒,说道:“本门武功博大精深,练到最高境界,即令是最平常的一招一式也能称雄天下。六合拳也好,六合刀也好,六合枪也好,哪件不是本门之宝?” 杨群不禁暗自佩服,她明明不知镇门之宝是什么武功,然而这番话冠冕堂皇,令人难以辩驳,想来本门弟子人人听得心服,左手摸了摸上唇焦黄的胡髭,说道:“好吧,我教你一个乖。本门的镇门之宝乃天罡梅花桩。你总练过吧?” 易点点冷笑说:“嘿嘿,这算什么宝贝了?我也教你一个乖。武功之中,越是大路平实越贵重有用。什么梅花桩、尖刀阵,这些花巧把式,都是吓唬人、骗孩子的玩意儿。你在荒山野岭遇上了敌人,几十个人骑马抡刀要杀你,你叫他们先在地下插起了梅花桩、摆好了桃花阵,再来打个明白吗?不过不跟你试试,谅你心中不服。你的梅花桩摆在哪儿?” 杨群拿起桌上一只酒碗,仰脖子喝干,随手往地下一摔。众人都是一怔,均想这下定是哐啷一响,打得粉碎。哪知他这一摔劲力使得恰到好处,酒碗在地下轻轻滑过,下掉的力道顿时消了,平平稳稳合在厅堂的方砖上,竟丝毫无损。他一摔之后,随即又拿起第二只酒碗往地下摔去,双手接连不断,倘是空碗,便顺手抛出,碗中如若有酒,不论是满碗还是半碗,都先一口喝干。 片刻间,地下已布满了酒碗,三十六只碗散置覆合。他摔碗的手法固巧劲惊人,而酒量也大得异乎寻常,这番连喝连掷,少说也喝了十二三碗烈酒。但见他酒越喝得多,脸色越黄,身子一晃,轻飘飘纵出,右足虚提,左足踏在一只酒碗的碗底,双手一拱说:“领教。” 易点点实不知天罡梅花桩如何练法,但仗着轻功造诣甚高,并不畏惧,左足一点,也跃上了一只酒碗的碗底。她径自站在上首,双手微抬,却不发招,要先瞧对方如何出手,这才随机应变,只是见了他摔出警员,以及掷酒碗这番巧劲,知他与吴贤方等不可同日而语,已无半分轻敌之意。 杨群右足踏上一步,右拳劈面向易点点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易点点见对方拳到,自食指以至小指,四指握得参差不齐,生出三片棱角,知道这三角拳用以击打人身穴道,此人自是打穴好手。于是左足斜退一步,踏上另一只碗底,还了一招六合拳中的裁拳,右手握的也是三角拳。 杨群见她身法、步法、拳法、外形无一不是本门正宗功夫,但适才折服吴贤方等三人,所使变化心法绝非本门所传,只不过其中差异,若非本门的一流高手,却也瞧不出来,心下甚感惊异,左足踏上,击出一招“反躬自省”。这拳以手背击人,在六合拳中称为苦恼拳,因拳法极难,练习之际苦恼异常,故有此名。 这苦恼拳练至具有极大威力,非十余年以上功力不办,易点点无此修为,避难趋易,还了一招“摔手穿掌”,右手出摔碑手,左手出柳叶掌,那也是六合拳的正宗功夫。 两人在三十六只酒碗碗底上盘旋来去,使的都是六合拳法。在这天罡梅花桩上动手过招要旨是抢中桩,将敌手逼至外缘,如是则一有机会,出手稍重,敌手无路可退,只有跌落桩下。杨群自幼便对这路武功深有心得,在这桩上已苦练数十年,左右进退,每一步踏下去实无分毫之差,数招间便已抢得中桩,当下拳力逐步加重。他知这少女年纪虽轻,武功实已得高人传授,却也不敢贸然进击,心想只要守住中桩,便已稳操胜算。 易点点与吴贤方、杨传福等人动手,虽说是三招取胜,其实在第一招中已制敌机先,但此时在梅花桩上与杨群比拳,每一拳掌击出去,均遇到极重极厚的力道反击。她足底踏的是酒碗,只要着力稍重,酒碗立破,这场比武便算输了,因此上一沾即走,从无一招敢稍稍用老,见对方守得极稳,难以撼动,只得以上乘轻功点踏酒碗,围着他身周游动,只盼找到对手破绽。 两人拆到三十余招,一套六合拳的招数均已使完,杨群瘦瘦的身形屹立如山,拳风渐响,显见劲力正自加强。各门武功中均有桩上比武之法,桩子却变异百端,或竖立木桩,或植以青竹,或叠积砖石,甚至是以利刃插地,脚穿铁鞋,再足踩刀尖,如这般在地下覆碗以代梅花桩,厅上武师均未见过,吴贤方等也未曾得师父教过。杨群这三十六只碗似乎散放乱置,并非整整齐齐地列成梅花之形,但其中自有规范,他早已习练纯熟,即使闭目而斗也一步不会踏错。易点点却每一步都须先向地下望过,瞧定酒碗方位,这才出足。如此时间一长,拳脚上渐落下风。 杨群心中暗喜,拳法渐变,右手三角拳招招打向对方身上各处大穴,左手苦恼拳却以厚重之力拦封横栓,使的全是截手法。易点点眼见不敌,左手突然自掌变指,倏地向前刺出,竟是六合枪法中的“四夷宾服”。杨群吃了一惊,不及思索,忙侧身避过,岂知易点点右手横斩,出招是六合刀法中的一招“钩挂进步连环刀”。杨群想不到她拳法、掌法竟会忽然变成枪法、刀法,微一慌乱,肩头已给斩中。他肩头急沉,于瞬息间将斩力去了八成,跟着还击一拳。易点点左手“白猿献桃”自下而上削出,那是双手都使刀法,看来她不但有单刀,且有双刀了。这下掌刀斩至,杨群再难避过,砰的一响,胁下中掌,身子一晃,跌下碗来。 闵嘉庚在旁瞧得明白,心想这位武学高手如此败于对方怪招之下,大是可惜,随手抓起席上两只空酒碗,学着杨群的手法,向地下斜摔过去。两只酒碗迅速异常地滑过,正好停在杨群脚下。 杨群一跌下梅花桩来,只道败定,猛觉脚底多了两只酒碗,一怔之下,知有高人自旁暗助。众人目光都集于相斗的两人,闵嘉庚轻掷酒碗,竟没一人留意。 易点点以指化枪,以手变刀,出的虽仍是六合枪、六合刀功夫,但韦陀门中从无如此怪异招数。杨群惊疑不定,抱拳说:“姑娘武功神妙,在下从所未见,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高人所授?” 第46章 神秘女郎 易点点哼了声说:“你硬不认我是本门中人。也罢,倘若我只用六合拳胜你,那便怎样?”杨群正要她说这句话,当下回答:“姑娘如真用本门武功折服在下,那是光大本门的天大喜事。小老儿便跟姑娘提马鞭儿也甘愿。”他适才领教了易点点的武功,狂傲之气登敛,跟着转头向闵嘉庚那方位拱手说:“小老儿献丑!”这一拱手是相谢闵嘉庚掷碗之德,他虽不知援手的是谁,但知这两只酒碗是从该处掷来。 易点点当杨群追问她门派时已想好了胜他之法,见杨群抱拳归一,踏步又抢中桩,当即出一招“滚手虎坐”,使的果然是六合拳正路武功。 数招一过,杨群又渐抢上风。此时他出拳抬腿之际,比先前更加了几分小心谨慎,生怕她在拳招中再起花样。拆得数招,见对方拳法无变,略感宽慰,眼见她使的是一招“打虎式”,当即右足向前虚点,出一招“乌龙探海”,突觉右脚下有些异样,眼光向下一瞥,不由失惊。只见本来合着的酒碗,不知如何竟已转而仰天。幸好他右足只是虚点,这一步若是踏实了,势必踏在碗心,酒碗固然非破不可,同时失足前冲,焉得不败? 他急忙半空移步,另踏一碗,身子晃动,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斜眼看时,只见易点点左足提起时将酒碗轻轻带起,也不知她足底如何使劲,放下时酒碗已翻了过来。她左足顺势踏在碗口,右足提起,又将另一酒碗翻转,这手轻功自己如何能及?心想:“只有急使重手,趁着她未将酒碗尽数翻转,先将她打下桩去。”当下催动掌力,加快进逼。 哪知易点点不再与他正面对拳,只来往游走,身法快捷异常,在碗口上一只足立即换步,竟无霎时停留,片刻间已将三十八只酒碗翻了三十六只,只剩下杨群双脚所踏的两只尚未翻转。若不是闵嘉庚适才掷了两只碗过去,他是连立足之处也没有了。 当此情势,杨群只要一出足立时踏破酒碗,只有站在两只酒碗上,不能移动半步,呆立稍时,脸色凄惨,说道:“是姑娘胜了。”举步落地,脸色更黄得宛如金纸一般。易点点大是得意,问道:“这掌门是让我做了吧?”杨群黯然说:“小老儿服了姑娘啦,但不知旁人有何话说?” 易点点正要发言询问众人,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促异常,向北疾驰。 听这马蹄落地之声,世间除自己烈焰马外更无别驹。她脸色微变,抢步出门,只见枫林边转过一匹红马,正是自己的坐骑,马背上骑着个灰衣男子,正是自己偷了他背包的闵嘉庚。她纵声大叫:“偷马贼,快停下!” 闵嘉庚回头笑着说:“偷包贼,咱们掉换了吧!”说着哈哈大笑,策马疾驰。 易点点大怒,提气狂奔。她轻功虽了得,却怎及得上这匹奔腾如飞的快马?奔了一阵,但见人马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这一个挫折,将她连胜韦陀门四名好手的得意之情顿时消得干干净净。她心下气恼,却又奇怪:“烈焰马大有灵性,怎能容这小贼偷了便跑,毫不反抗?”她不知闵嘉庚的轻功及手劲、脚劲均强,虽未练过骑术,但一骑上马背,烈焰马自然受其控纵,竟不反抗。 她奔出数里,来到一个乡镇,知道再也赶不上烈焰马,要找个店喝茶休息,忽听一声长嘶,声音甚熟,正是烈焰马的叫声。她急步赶去,转了个弯,但见闵嘉庚骑着烈焰马,回头向她微笑招手。易点点大怒,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向他背心投掷过去。闵嘉庚除下帽子,反手将石子兜在帽中,笑问:“你肯还我背包吗?”易点点纵身向前,要去抢夺烈焰马,突听呼的一响,一件暗器来势劲急,迎面掷过来。 她伸左手接住,正是自己投过去的那块石子,就这么缓一缓,只见闵嘉庚双腿一夹,烈焰马奔腾而起,倏忽已在十数丈外。 易点点怒极,心想:“这小子如此可恶。”她不怪自己先盗人家背包,却恼他两次戏弄,只恨烈焰马脚程太快,否则追上了他,夺还烈焰马不算,不狠狠揍他一顿,也真难出心头之气。只见一座屋子檐下系着匹青骢马,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奔过去解开缡绳,飞身而上,向闵嘉庚的去路疾追,待马主惊觉,大叫大骂地追出来时,她早去得远了。 易点点虽有坐骑,但说要追上闵嘉庚,却是休想,一口气全出在牲口身上,不住地乱鞭乱踢。青骢马其实已竭尽全力,她仍嫌跑得太慢。驰出数里,青骢马呼呼喘气,渐感不支。将近一片树林,只见一棵大松树下有一件红色之物,待驰近却不是那烈焰马是什么? 她心中大喜,但怕闵嘉庚安排下诡计,引自己上当,四下张望,不见此人影踪,这才纵马往松树下奔去。离那烈焰马约有数丈,突见松树上一人落了下来,正好骑在烈焰马背上,哈哈大笑说:“小不点,咱们再赛一程。”易点点哪再容他逃脱,双足在马镫上一撑,身子陡地飞起,如一只大鸟般向闵嘉庚扑了过去。 闵嘉庚料不到她竟敢如此行险,凌空飞扑,自己倘若挥刀出掌,她在半空中如何能避?当即一勒马缰,要坐骑向旁避开。岂知烈焰马认主,低声欢嘶,非但不避,反而迎上两步。易点点在半空中右掌向闵嘉庚头顶击落,左手往他肩头抓去。闵嘉庚一生中从未和年轻女子动过手,这次盗她坐骑,一来认得是王万户之物,要问她个明白;二来怪她盗去自己背包,显有轻侮之意,要小小报复一下。见她当真动手,不禁脸上一红,侧身跃离马背,从她身旁掠过,已骑上了青骢马。 二人在空中交错而过。闵嘉庚右手伸出,潜运指力,扯断她背包的系绳,已将背包提过。易点点夺还烈焰马,余怒未消,又见背包给他抢回,叫问:“小闵,你怎敢如此无礼?”闵嘉庚一惊:“你怎知我姓名?”易点点小嘴微扁,冷笑着说:“老舅夸你英雄了得,我瞧也稀松平常。” 闵嘉庚问:“你的老舅可是协力社王主任?”易点点不回答他,脸带微笑看着他。闵嘉庚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大喜,问道:“请问老哥在哪里?”易点点俏脸上更增了一层怒色,喝道:“姓闵的小子,你敢讨我便宜?”闵嘉庚愕然问:“我讨什么便宜了?”易点点说:“怎么我叫老舅,你便叫老哥,这不是想做我长辈么?”闵嘉庚生性滑稽,伸了伸舌头,笑着说:“不敢!你当真叫他老舅?”易点点说:“难道骗你了?”闵嘉庚将脸一板说:“好,那我便长你一辈。你叫我小舅吧。喂,小不点,老哥在哪里啊?” 易点点却从来不爱旁人开她玩笑,她虽知闵嘉庚与王万户义结兄弟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见他年纪与自己相若,却老起脸皮与王万户称兄道弟,强居长辈,更是有气。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喝道:“小闵胡说八道,看我教训你!” 她这条软鞭乃银丝缠就,鞭端有一枚小小金球,模样美观。她将软鞭在空中挥了个圈子,太阳照射之下,金银闪烁,变幻绮丽。她本想下马和闵嘉庚动手,但转念间,怕闵嘉庚诡计多端,又要夺马,催马上前,挥鞭往闵嘉庚头顶击落。这软鞭展开来有一丈一尺长,绕过闵嘉庚身后,鞭头弯转,金球径自击向他背心上的“大椎穴”。 闵嘉庚上身弯落,伏在马背,料得依着软鞭来势,鞭子必在背脊上掠过。猛听风声有异,知道不妙,忙左手抽出单刀,不及回头瞧那软鞭,立即挥刀砍出,当的一声,单刀与金球相撞,将易点点的软鞭荡了开去。 原来她软鞭掠过闵嘉庚背心,跟着手腕一沉,金球忽地转向,打向他右肩的“巨骨穴”。她见闵嘉庚伏在马背,只道这下定已打中他穴道,要叫他立时半身麻软。哪知他听风出招,竟似背后生了眼睛,刀鞭相交,只震得她手臂微微酸麻。 闵嘉庚抬起头来,嘻嘻一笑,心中却惊异这女子的武功好生了得,她以软鞭鞭梢打穴,已是武学中难得的功夫,何况中途变向,将一条又长又软的武器使得宛如手指一般,击打穴道,竟无厘毫之差,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她打穴功夫极其高强,自己才不受伤。 他虽见易点点连败韦陀门四好手,武功高强,但仍道她艺不如己,对招之际,不免存了三分轻视之心,岂知她软鞭打穴,过背回肩,招招大出于自己意料之外。适才反手这一刀,料定她是击向自己“巨骨穴”,这才得以将她鞭梢荡开,但如她技艺略差,打穴稍有不准,这刀自砍不中她鞭梢,那么自己背上便会重重吃上一下,虽不中穴道,一下剧痛势必难免。 易点点见他神色自若,实不知他心中已大为吃惊,不由微感气馁,长鞭在半空中一抖,啪的一声爆响,鞭梢又向他头上击落。 闵嘉庚心念一动:“我要向她打听老哥消息,这姑娘性儿高傲,料来她若不占些便宜,怎肯明白跟我说出?瞧在老哥面上,说不得便让她一招。”见鞭梢堪堪击到头顶,将头向左一让,这一让方位是恰到好处,时刻却略迟一霎之间,但听啵的一声,头上帽子已被鞭梢卷下。闵嘉庚双腿一夹,纵马蹿开丈许,还刀入鞘,回头笑着说:“姑娘软鞭神技,闵嘉庚佩服得很。请问老哥他身子可好?他眼下是在哈萨克呢还是到了中原?” 他如真心相让,易点点胜了这招,心中得意,说不定便将王万户的讯息相告。偏生他年少气盛,也是个极好胜之人,这招让是让了,却让得太过明显,待她鞭到临头,方才闪避,而帽子遭卷,脸上不露丝毫羞愧之色,反含笑相询,简直有点长辈戏耍小辈模样。易点点一眼看出,冷然说:“你故意相让,当我不知道么?帽子还你吧!”说着长鞭轻轻一抖,卷着帽子往他头上戴去。 闵嘉庚心想:“她若能用软鞭给我戴上帽子,这份功夫可奇妙得紧。我如伸手去接,不免阻她兴头。”于是含笑不动,瞧她是否真能将这丈余长的银丝软鞭,运用得如臂使手。但见鞭梢卷着帽子,顺着他胸口从下而上兜上来,将与他脸平之时,鞭尾一软,帽子下落。 闵嘉庚忙伸手去接,突见眼前金光闪动,心知不妙,只听啪的一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奇痛透骨,已被软鞭击中。他立即右足力撑,左足一松,从左方钻到了马腹下,但听啪的一响,木屑纷飞,马鞍已被软鞭击得粉碎,那马吃痛哀嘶。 闵嘉庚在马腹底避过她这连环一击,顺势抽出单刀,待从马右翻上马背,单刀已从左手交向右手,右颊兀自剧痛,伸手一摸,只见满手鲜血,这鞭打得着实不轻。 易点点冷笑说:“你还敢冒充长辈么?我这鞭若不是手下留情,不打下你十七八颗牙齿才怪。”这句话倒非虚语,她偷袭成功,这鞭倘真使上全力,闵嘉庚颧骨非碎裂不可,左边牙齿也势必尽数打落。但饶是如此,已是他艺成以来从所未有之大败,不由怒火直冲,圆睁双目,举刀往她肩头直斩。 易点点微感害怕,知对手实非易与,这次他吃了大亏,动起手来定然全力施为,当下舞动长鞭,将闵嘉庚挡在两丈之外,要叫他欺不近身来。 第47章 八仙剑术 就在此时,只听大路上鸾铃响动,三骑马缓缓驰来。乘者见到有人动手,一起驻马而观。闵嘉庚和易点点同时向三人望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的是巡捕服,中间一人穿的是常服,身材魁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鞭长刀短,武器上闵嘉庚先已吃亏,何况他骑的又是一匹受了伤的劣马。易点点的坐骑却是神骏无伦,她骑术又精,竟似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一般,因此拆到十招以外,闵嘉庚仍欺不近身。 他刀法一变,正要全力抢攻,忽听一警员说:“这女娃子模样儿既妙,手下也很来得啊。”另一警员笑着说:“李大哥你如瞧上了,不如就伸手要了,别让这小子先得了甜头。”姓李的哈哈大笑。 闵嘉庚恼这两人出言轻薄,怒目横了他们一眼。易点点趁隙挥鞭打到,闵嘉庚头一低,从软鞭底下钻进,抢前数尺。只见易点点纤腰一扭,烈焰马猛地向左疾冲。 这下去势极快,但见银光闪烁,姓李的肩上已重重吃了一鞭。她回鞭抽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横刀架开。烈焰马已在另一名警员身旁掠过,只见她素手伸出,已抓住那警员后颈“天柱穴”。烈焰马一冲之势力道奇大,她并未使力,顺手已将那警员拉下马来摔在地下。她也不回身,长鞭从肩头甩过,向后抽击第三个大汉。 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闵嘉庚心中不禁暗暗喝了声彩,心想这大汉虽然未出一声,但既与这两警员结伴同行,少不免也要受一鞭无妄之灾。哪知道这大汉只一勒马头,空手竟来抓她银鞭的鞭头。易点点见他出手如钩,竟是个劲敌,当即手腕一振,鞭梢甩起,冷笑问:“阁下可是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么?” 那大汉一愕,问道:“姑娘怎知?”易点点说:“瞧你模样,稍稍有点儿掌门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门哪派的掌门?”这两句话问得无礼,那大汉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姓李的狼狈爬起,叫道:“韩师傅,教训教训这臭女娃子!” 易点点腿上微微使劲,烈焰马陡地向姓李的冲去。烈焰马这下突然发足,直叫人出其不意。姓李的大骇,忙向左避让,易点点的银鞭却已打到背心。那大汉见情势急迫,抽出腰中短剑,一招“拦腰取水四门剑”,以斜推正,将鞭梢拨开。 易点点足尖点着踏镫轻轻向后一推,烈焰马猛地后退数步。这马疾趋疾退,竟同样的迅捷。那大汉称赞:“好马!”易点点冷笑说:“原来阁下是八仙剑韩大掌门。” 这大汉正是广西梧州八仙剑的掌门韩洞玄,见这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容色如花,虽出手迅捷,但能有多大江湖阅历,怎么只见一招便道出自己的姓名身份?他心中惊诧,却也不禁得意,暗想:“韩某虽僻处南疆,竟连一个年轻少女也知我威名。”微微一笑问:“姑娘怎知在下姓名?” 易点点说:“我正要找你,在这里撞见,再好也没有。”韩洞玄更感奇怪,心想我和你素不相识啊,问道:“姑娘高姓大名,找韩某有何指教?”易点点说:“我叫你不用上维京去啦,由我代你去便是。”韩洞玄更摸不着头脑,问道:“此话怎讲?”易点点说:“哼,这还不明白?我叫你把八仙剑的掌门之位让给我!” 韩洞玄听她言语无礼,不由大为恼怒,但适才见她连袭四人,手法巧妙之极,连自己也没瞧清,否则便能护住身旁警员,不让他如此狼狈地摔下马来。他生性谨细,心想她口出大言,必有所恃,便不发作,抱拳问:“姑娘尊姓大名?尊师是哪位?” 易点点说:“我又不跟你套交情,问我姓名干嘛?我师父的名头更加不能说给你。我师父曾跟你有一面之缘,如提起往事,我倒不便硬要你让这掌门之位了。” 韩洞玄眉头紧蹙,想不起相识的武林名宿中有哪位是使软鞭的能手。 两警员一个吃了一鞭,一个给扯下马来,自均恼怒已极。他们一向横行惯了的,吃了这亏哪肯就此罢休?两人齐声唿哨,一个乘马,一个徒步,同时向易点点扑去。两人手中本来空着,当下一个拔刀,一个便伸手去抽腰中长剑。 易点点软鞭晃动,啪的一响,拔刀的警员右腕上已重重吃了一记。他手指抓住刀柄,但手腕剧痛入骨,再也无力拔出腰刀。易点点这银丝软鞭又长又细,与一般软鞭大不相同,一招打中那警员的手腕,鞭梢毫不停留,快如电光石火般一吐,又已卷住了姓李的的剑柄,顺势上提。这下快得出奇,竟比那警员伸手握剑还抢先了一步。姓李的但见银光闪烁,自己手指尚未碰到剑柄,剑已出鞘,大骇之下,忙挥手外用,饶是如此,剑锋已在他手掌心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易点点软鞭抖动,长剑激飞上天,竟有数十丈高,她将软鞭缠回腰间,便如黄衣外系了一条银色丝绦,旁人一瞥之下哪知这是一件厉害武器?她并不抬头看剑,问韩洞玄:“你这掌门之位让是不让?” 韩洞玄正仰头望着天空急落而下的长剑,听她说话,随口问:“你说什么?”易点点说:“我要你让这八仙剑掌门的位子。”这时长剑已落到她跟前,易点点嘴里说话,耳中听风辨器,一伸手便抓住了剑柄。长剑从数十丈高处落下来,势道何等凌厉,何况这剑除了剑柄外,通身是锋利刃口,她竟眼角也没斜一下,随随便便就拿住了剑柄。 这手功夫不但韩洞玄大为震惊,连旁观的闵嘉庚也暗自佩服,心想:“她适才夺了韦陀门的掌门,何以又要夺八仙剑的掌门?”见她正当妙龄,武功却如此了得,生平除王万户外,从未见过如此武学高手,心中一生赞佩之意,脸上的鞭伤似乎也不怎么疼痛了。 韩洞玄见她露了这手绝技,更加小心谨慎,想用言语套问出她底细,说道:“姑娘这手听风辨器的功夫,似是山西佟家的绝艺啊。”易点点一笑,说道:“你眼光倒好。那么我这手掷剑上天的功夫呢?”说着右手挥动,长剑又疾飞向天。这次却不是剑尖向上直升,而是一路翻着筋斗,舞成个银色光圈,再再上升,虽去势缓了,但剑势特异,蔚为奇观。 韩洞玄抬头观剑,猛听风声微动,身前有异,忙一个倒纵步蹿开丈许,只见金光闪动,那姑娘银丝软鞭上的小金球刚从自己腰间掠过,若非见机得快,身上佩剑又已让她抢去了。 易点点知他武功高出两警员甚多,是以故意掷剑成圈引开他目光,再突然出手抢剑,哪知还是给他惊觉避开。她心中连叫可惜,韩洞玄却已暗呼惭愧。他雄霸西南,门徒遍及两广云贵,十年来从未遇到挫折,想不到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今日竟如此轻侮于己,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叫道:“好,我便来领教姑娘高招。” 这时空中长剑去势已尽,笔直下坠。易点点软鞭甩上,鞭头卷住剑柄,倏地向前一送,长剑疾向韩洞玄当胸刺来。两人相隔几及两丈,但一霎间,剑尖距他胸口已不及一尺,就如一条丈许长的长臂抓住剑柄,突然向他刺到一般。这招韩洞玄又是出乎不意,大惊之下忙横剑封挡。 易点点叫道:“湘子吹箫!”韩洞玄这招正是八仙剑法中的“湘子吹箫”。八仙剑在西南各省甚为盛行,他想你识得我的招数有何稀罕,要瞧你是否挡得住了,双眉一扬,喝问:“是‘湘子吹箫’便怎样?”易点点说:“阴阳宝扇!”一语未毕,软鞭卷着长剑,向他左胸右胸各刺一招,正是八仙剑的正宗剑法“汉钟离阴阳宝扇”。 韩洞玄又是一惊,心想她会使八仙剑法并不出奇,奇在以软鞭送剑,居然力透剑尖,刃直如矢,当下踏上一步,要待抢攻,心想她以软鞭使剑,剑上力道虚浮,只消双剑相交,还不将她长剑击下地来。哪知他提挺剑身,手势刚起,还未出招,易点点叫道:“采和献花!”忽地收转软鞭。此时鞭上势道已完,长剑下落,她左手接过长剑,右手持鞭,笑吟吟望着对手。 韩洞玄又给她叫破一招,暗想鞭长剑短,马高步低,自己双重不利,何况她怪招百出,一味戏耍纠缠,自己只要稍有疏神,着了她的道儿,岂非一世威名付于流水?当下按剑横胸,正色说:“如此儿戏,那算什么?姑娘倘若真以八仙剑赐招,在下便奉陪走走。”易点点说:“好,若不用正宗八仙剑法胜你,谅你也不甘让那掌门之位。”说着跃下马背,便在下马之时,已将软鞭缠回腰间。 韩洞玄剑尖微斜,左手捏个剑诀,使的是半招“铁拐李葫芦系腰”,只待对手出剑,下半招立时发出。 易点点长剑抖动,待要进招,回眸朝闵嘉庚望了一眼,向韩洞玄说:“跟你比试一下,倒不打紧,我这宝马可别让马贼盗了去。”闵嘉庚说:“当你跟人动手时我不打你这马儿的主意便是。”易点点说:“哼,小闵诡计多端,谁信了他谁便上当。”左手拉住马缰,嗤的一剑,金刃带风,一招“张果老倒骑驴”斜斜刺出。 韩洞玄见她左手牵马,右手使剑,暗想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旁人,当即“拨云见日”、“仙人指路”、“魁星点元”,拆了一招却还了两剑。 易点点见他剑招凌厉,脸上虽仍含微笑,心中却立收轻视之意,暗想师父所言非虚,八仙剑法果是剑中一绝,此人使出来,比我功力可深厚得多了,当下也以八仙剑法见招拆招。她左手拉着马缰,既不能转身抢攻,也难大纵大跃,自是诸多受制。但她门户守得甚为严密,韩洞玄却也找不到破绽,只见她所使剑法果是本门嫡派,不由暗暗称异,心想本门之中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人物? 斗剑之处,正当衡阳南北来往的官道大路,两人只拆十余招,南边来了一队推着小车的盐贩,跟着北边大道上也来了几辆骡车。商贩们见路上有人斗剑,都停下观看。不多时南北两端又到了些行旅客商。众人一来见斗得热闹,二来畏惧两警员,都候在路上静静旁观。 第48章 火龙天蝎 又斗一阵,韩洞玄已瞧出对方虽学过八仙剑术,但剑法中许多精微奥妙之处却并未体会得到,只是她武功甚杂,每到危急之际突使一招似是而非的八仙剑法将自己的杀招化解了,因此一时倒也无法取胜。他见旁观者众,对手非但是个少女,而且左手牵马,显是以半力与自己周旋,纵使跟她打成平手,也已没脸面上京参与武魁大会了,催动剑力,将数十年来钻研而得的剑术一招招使出来。 旁观众人见他越斗越勇,剑光霍霍,绕着易点点身周急攻,不由都为那女子担心。只那两警员却盼韩洞玄得胜,好代他们一雪受辱之耻。 易点点久战不下,一瞥眼间,见到闵嘉庚脸上似笑非笑,似有讥嘲之意,心想:“好小子,你笑我来着,叫你瞧瞧手段!”但这番斗剑限于只使八仙剑,其余武功都不能用,左手又牵着烈焰马,若放开马缰,凭轻功取胜,那还是叫闵嘉庚小看了。她好胜心切,见韩洞玄招招力争上风,自己剑势已为他长剑笼住,倏地左手向前轻推。烈焰马极有灵性,受到主人指引,忽地前冲,人立起来,似要往韩洞玄的头上踏落。 韩洞玄一惊,侧身避让,突觉手腕一麻,手中长剑已脱手飞上天空。他全神闪避马蹄,竟没防到手上遭了暗算。他在武林中虽不算得是一流高手,但数十年来事事小心,这才能长保威名,想不到一生谨慎,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败在一个女子手下。韩洞玄武器脱手,立时一个箭步,抢到自己坐骑之旁,又从鞍旁取出一柄长剑。此人做事把细之极,连武器也多带了一把,本来是备而不用,这时却“备而要用”了。陡见白光耀眼,易点点将手中长剑也掷上了天空,双剑在空中相交,铛的一声响,韩洞玄那柄剑竟在空中断成两截。 她这震剑断刃的手法全是一股巧劲,否则双剑在空中均无着力之处,如何能将纯钢长剑震断?她使此手法,意在哗众取宠,便如变戏法一般,料想旁人非喝彩不可,这彩声一作,韩洞玄非恼怒不可,再斗便易胜过他了。 果然旁观众人齐声喝彩。韩洞玄一呆之下,脸色大变。易点点接住空中落下的长剑,分心刺到,叫道:“曹国舅拍板!”韩洞玄提剑挡格,当的一响,长剑又自断为两截。 这下易点点仍是取巧,她出招虽是八仙剑法,但双剑相交之际,剑身微抖,已然变招。韩洞玄剑招落空,给她蓦地里凌空拍击,殊无半点力道相抗,待得运劲,剑身早断,拆穿了说,不过是他横着剑身,任由对方斩断而已。只易点点心念如闪电,出招似奔雷,一计甫过,二计又生,叫他防不胜防。 旁观众人见那美貌少女连断两剑,又是轰雷似的一声大彩。 韩洞玄心下琢磨:“这女子虽未能以八仙剑法胜我,但她武功甚博,诡异多端,我再跟她动手也是枉然。”眼见她洋洋自得,翻身上了马背,便拱手说:“佩服,佩服!”弯腰拾起三截断剑,说道:“在下这便还乡,终身不提剑字。只是旁人问起,在下输在哪一派哪一位英雄豪杰剑底,却叫在下如何回答?” 易点点说:“我叫易点点,至于家师的名讳嘛……”纵马走到韩洞玄耳旁,凑近身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韩洞玄一听之下脸色登变,沮丧恼恨之色立消,变为惶恐恭顺,说道:“早知如此,我如何敢与姑娘动手?姑娘见到尊师之时,便说梧州韩洞玄向她老人家请安。”说着牵马倒退三步,候在道旁。 易点点在马鞍上轻轻一拍,笑着说:“得罪了。”回头向闵嘉庚嫣然一笑,轻提马缰。烈焰马并没跨步,陡然跃起,在空中越过了几辆骡车,向北疾驰,片刻间已不见了影踪。 大道上数十对眼睛一起望着她背影。一人一马早已不见,众人仍呆呆遥望。 易点点一日间连败南方两大武学宗派高手,这份得意之情实难言宣,但见道旁树木不绝从身边飞快倒退,情不自禁,纵声唱起歌来。只唱两句,突觉背上热烘烘的有些异状,忙伸手去摸,只听轰的一声,身上顿时着火。这一来如何不惊?使招“乳燕投林”,从马背飞身跃起,跳入道旁河中,背上火焰方始熄灭。她急从河中爬起,一摸背心,衣衫上已烧了个大洞,虽未着肉,但里衣也已烧焦。 她气恼异常,低声骂道:“小贼闵嘉庚,你这次的诡计好不狠毒。”从背包中取出一件外衫,待要更换,一瞥间见烈焰马左臀上又黑又肿,两只大蝎子爬着正自吮血。易点点大吃一惊,用马鞭挑下蝎子,拾起一块石头碰得稀烂。这两只大蝎毒性仿害,马臀上黑肿处不住慢慢扩展。烈焰马虽然神骏,也已抵受不住痛楚,纵声哀鸣,前腿曲跪,卧倒在地。 易点点彷徨无计,口中只骂:“小贼闵嘉庚!闵嘉庚小贼!”顾不得更换身上湿衣,伸手想去替烈焰马挤出毒液。烈焰马怕痛,只是闪避。 正狼狈间,忽听南方马蹄声响,三乘马快步奔来,当先一人正是闵嘉庚。银光闪动,易点点软鞭在手,飞身迎上,挥鞭向闵嘉庚夹头抽去,骂道:“小贼,暗箭伤人,不要脸!”闵嘉庚举刀格开软鞭,笑问:“我怎么暗箭伤人了?” 易点点只觉手臂微微酸麻,心想这小贼武功果然不弱,倒不可轻敌,骂道:“你用毒物伤我坐骑,这不是下三滥的卑鄙行径吗?”闵嘉庚笑着说:“姑娘骂得很是,可怎知是我下的手?” 易点点一怔,只见他身后两匹马上坐的是那两个本来伴着韩洞玄的警员。两人垂头丧气,双手均被绳子缚着。闵嘉庚手中牵着两条长绳,绳子另一端分别系住两人马缰,原来两警员给他擒着而来。易点点心念一动,已猜到了三分,便问:“难道是这两个家伙?”闵嘉庚笑着说:“他二位的尊姓大名、江湖上的名号,姑娘不妨先劳神问问。” 易点点白了他一眼说:“你既知道了,便说给我听。”闵嘉庚说:“好,在下来给小不点姑娘引见两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这位是小火龙李孟伟,这位是天蝎座罗成钢。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易点点一听两人的诨号,立时恍然,“小火龙”自是擅使火器,“天蝎座”当然会放毒物,定是这二人受了折辱,心中不忿,趁着自己与韩洞玄激斗时偷偷下手相害。当即啪啪啪、啪啪啪,连响六下,在每人头上抽了三马鞭,只打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她指着铁蝎子喝道:“快取解药治好我马儿。否则再吃我三鞭,这一次可是用这条鞭子了!”说着软鞭扬动,喀喇一声响,将道旁一株大柳树的枝干打下了一截。 罗成钢吓了一跳,将绑缚着的双手提了一提,说道:“我怎能……”闵嘉庚不等他说完,单刀挥落,嚓的一声,割断了他手上绳索。这一刀疾劈而下,绳索应刃而断,妙在没伤到他半分肌肤。 易点点横了他一眼,鼻中微微一哼,心想:“显本事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罗成钢从怀中取出解药,给烈焰马敷上,低声说:“有我的独门解药,便不碍事。”稍稍一顿继续说:“只是这牲口三天中不能急跑,以免伤了筋骨。” 易点点说:“你去给小火龙解了绑缚。”罗成钢心中甚喜,暗想:“虽吃了三马鞭,幸喜除了李大哥外并无熟人瞧见。他自己也吃三鞭,自然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吃些苦头倒没什么,最怕是折了威风,给同伴们瞧低了。他走过去给李孟伟解了绑缚,正待要走,易点点说:“这便走了么?世间上可有这等便宜事情?” 两人向她望了一眼,又互瞧一眼。他二人给闵嘉庚手到擒来,单是闵嘉庚一人,便已非敌手,何况加上这个神秘女子,只得勒马不动,静候发落。 易点点说:“小火龙把身边火器都取出来,天蝎座把毒物取出来,只要留下了一件,小心姑奶奶的鞭子。”说着软鞭挥出,一卷一抖,在空中啪的一声大响。 两人无奈,心想:“你要缴了我们的成名暗器,让你出一口气,那也无法可想。”只得将暗器取出。李孟伟的火器是一个装有弹簧的铁匣。罗成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中自然盛放着蝎子了,这竹筒精光滑溜,起了一层黄油,自已使用多年。易点点一见,想起筒中毛茸茸的毒物,不禁心中发毛。 闵嘉庚见李孟伟取出放火的铁匣时,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下,过去拿起一提,重甸甸有些坠手,知道有不少钱,自是沿途敲诈勒索来的,赃官之物取之不伤侠义,便随手放在马后鞍上。易点点见了一笑,说道:“你们两人竟敢对姑奶奶暗下毒手,可算大胆。今樱花国来非死不可,幸亏姑奶奶生平有个惯例,一天之中只杀一人,总算你们运气……”二人相望一眼,均想:“不知你今天已杀过了人没有?”却听易点点接着说:“……二人中只须死一个便够。到底哪个死,哪个活,我也难以决定。这样吧,你们互相发射暗器,谁身上先中了,那便该死;躲得过的,就饶了他性命。我素来说一不二,求也无用。一、二、三!动手吧!” 二人心中犹豫,不知她这番话是真是假,但随即想起:“倘若给他先动了手,我岂非枉送了性命?”二人心念甫动,立即出手,只见火光一闪,两人齐声惨呼。李孟伟颈中遭一只大蝎子牢牢咬住,罗成钢胸前火球乱舞,衣衫着火。 易点点咯咯娇笑说:“好,不分胜败!姑奶奶这门恶气也出了,都给我滚吧!” 李孟伟和罗成钢身上虽然剧痛,这两句话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顾不得毒蝎在颈,衣衫着火,一起纵马便奔,直到驰出老远,这才互相救援,解毒灭火。 第49章 洞宾推狗 易点点笑声不绝,一阵风过来,猛觉背上凉飕飕的,顿时想起衣衫已破,转眼见闵嘉庚笑嘻嘻望着自己,不由大羞,红晕双颊,喝问:“你瞧什么?”闵嘉庚将头转开,笑着说:“我在想幸亏那蝎子没咬到姑娘。”易点点不由打个寒噤,心想:“这话倒也不错,给蝎子咬到了,那还得了?”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开些。”闵嘉庚问:“你便在这大路上换衣服么?”易点点又生气又好笑,心想自己一着急,出言不慎,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道旁树丛后,忙除下外衣,换了件杏黄色的衫子,内衣仍湿,却也顾不得了。烧破的衣衫也不要了,卷成一团,抛入河中。 就在这时,易点点忽然尖叫一声:“啊哟,有一只蝎子咬我。”伸手按住了背心。闵嘉庚一惊,叫问:“当真?”纵身过去想帮她打下蝎子。哪料到易点点这一叫却是骗他的,闵嘉庚身在半空,易点点忽地伸手用力推出。这一推来得无踪无影,他又全没提防,顿时一个筋斗摔了出去,跌入河边的一个臭泥塘中。他在半空时身子虽已转直,但双足插落,臭泥直没至胸口。易点点拍手嘻笑说:“小闵对姑奶奶无礼,略施惩戒。” 闵嘉庚这下当真哭笑不得,自己一片好心,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足底又软软的全不受力,无法纵跃,只得一步一顿,拖泥带水地走了上来。这时已不由他不怒,但见易点点笑靥如花盛放,心中又微微感到一些甜意,张开满是臭泥的双掌,扑了过去,喝道:“小不点!” 易点点吓了一跳,拔脚想逃。但闵嘉庚轻功了得,她东蹿西跃,始终给他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但见他一纵一跳,不住伸臂扑来,又不敢和他动手拆招,只要一还手,身上非溅满臭泥不可。这一来逃既不能,打又不得,见闵嘉庚和身纵上,已没法闪避,一下便要给他抱住,索性站定身子,俏脸一板说:“你敢碰我?” 闵嘉庚张臂纵跃,本来只是吓她,这时见她立定,也即停步,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忙退出数步说:“我好意相助,你怎么狗咬吕洞宾?”易点点笑着说:“这是八仙剑中的一招,叫作‘吕洞宾推狗’。你若不信,可去问那个姓韩的。”闵嘉庚说:“以怨报德,没良心啊,没良心!”易点点说:“呸!还说于我有德呢,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我问你,你怎知这两个家伙放火下毒,擒来给我?” 这句话顿时将闵嘉庚问得语塞。两警员在她背上暗落火种,在她马臀上偷放毒蝎,闵嘉庚确在旁瞧得清楚,当时并不叫破,待易点点去后,这才擒了两人随后赶来。 易点点说:“是么?因此我才不领你这个情呢。”她取出一块手帕,掩住鼻子,皱眉说:“你身上好臭,知不知道?”闵嘉庚说:“这是拜吕洞宾之赐。”易点点微笑说:“这么说,你自认是小狗啦。”她向四下一望,笑着说:“快下河去洗个干净啦,我再跟你说说老舅的事。” 闵嘉庚大喜,说道:“好,好。你请到那边歇一会,我洗得很快。”易点点说:“洗得快了,臭气不除。”闵嘉庚一笑,反身一招“一鹤冲天”,拔起身子,向河中落下。 易点点看看烈焰马的伤处,那罗成钢的解药果然灵验,过不多时肿势似已略退,烈焰马不再嘶叫,想来痛楚已减。她遥遥向闵嘉庚望去,只见他衣服鞋袜都堆在岸边,却游到远远十余丈外去洗身上泥污,想是赤身露体,生怕给自己看到。 易点点心念一动,从背包中取出一件旧衫,悄悄过去罩在闵嘉庚的衣服上,将他沾满了泥浆的衣服鞋袜一股脑儿包在旧衫之中,抱在手里,过去骑上了青骢马,牵了烈焰马,向北缓缓而行,大声叫道:“你这样慢!我身有要事,可等不及了!”说着策马而行,生怕闵嘉庚立时赤身爬起来追赶,始终不敢回头。但听身后闵嘉庚大叫:“喂,喂!我认输啦,请你把我衣服留下。”叫声越来越远,显是他不敢出水追赶。 易点点一路上越想越好笑,接连数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最后一次作弄闵嘉庚不免行险,若他冒冒失失,不顾一切,立即抢上岸来追赶,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日只走了十余里,就在路边找个小旅馆歇了。她跟自己说:“烈焰马中了毒,天蝎座那混蛋说的,倘若跑动便要伤了筋骨。”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极盼闵嘉庚赶来跟自己理论争闹。一晚平安过去,闵嘉庚竟没踪影。 次晨懒洋洋起身,把闵嘉庚一身沾满了泥浆的衣裤鞋袜清洗干净,见到袋中有本破烂的册子,似是武功拳谱之属,心想这可不宜窥看,便放在一旁。洗衣时想象闵嘉庚不知如何上岸,如何去弄衣服穿,想了一会忍不住又好笑起来。 傍晚,晾晒着的衣裤都干了,易点点收入房中,关上房门,双手分持闵嘉庚上衣的袖子,装着他扑过来要抱自己。她退了两步,左手出手一格,挡开了空袖,忽地叫声:“哎哟!”衣衫的两只袖子都抱住了自己上身,背心“神道穴”上一酸,已给对方手指点中,易点点全身酸软,仰天摔倒在炕上。 闵嘉庚的上衣合在她身上,她却不敢再想下去,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手足无力,闭眼欲睡,突然悲从中来,泪珠夺眶而出,忍不住叫道:“我……我打死你这奸恶讨厌的小闵!”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此哭泣难止,抽抽噎噔地哭了半天,伸手啪啪啪啪,在自己右颊上重重击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斥骂:“臭小闵,都是你不好,打死你,打死你……”打到后来,觉得脸上疼痛,便住手了,自觉好笑:“我要打的是吕洞宾推的那只坏狗子,怎么不小心打起自己来啦?” 拭去了眼泪,将闵嘉庚的衣裤鞋袜折好,忽然见到裤筒上有条裂开的长缝,便从自己背包里取出针线,将那条裂缝缝上再细查衣衫,见到衣袖上有个破孔,便剪下衣衫里襟同色的一块布片,细心补好,将衣裤鞋袜连同那本武功册子一起包了,放在床尾,诸事办妥,心中却难平静。 她轻拍背包,轻轻说:“小闵,我跟你说,你年纪还小,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却要学人家行侠仗义,到头来搞得一团糟,那还不活该?” 她拍着闵嘉庚的背包,似乎闵嘉庚当真静静坐在床尾乖乖听她教训,继续说:“你的武功学得挺好啦,比老舅说的似乎还强了些。可是行走江湖,并非单凭武功就办得了的。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聪明机警,可算难得,但要对付朱金亚这等结交官府、老奸巨猾的大恶霸,你可**不够格了。你武功强过他十倍,却又如何?他广通声气,武林中不少英豪是他死党,肯为他卖命,你独个儿又怎对付得了?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引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可说是死在你手下的。你无知鲁莽,少不更事,害死了他们,你认不认呢?” “好,要做个真正的英雄侠士,你可还得好好多学一下呢!你对老舅佩服的不得了,那又怎样?他武功虽高,但为人忠厚老实,脑子转不过弯,咱们就算遇上了大事,也还轮不到他来出主意呢!若不是听谢老前辈吩咐,就得听我师父吩咐,他们两位老人家若不拿个主意,咱们第一就得听社长和谷阿姨的,第二得听沈担当的,就算怡丹阿姨也比老舅头脑活些。你乖乖去跟他们学上几年,要不然跟着我学上几年,再来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呢!” 想到闵嘉庚就跟在自己身边,并骑而行,同桌吃饭,自己随时将江湖上人心险恶、诸般奸诈险狠伎俩说些给他听,又说些如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门,闵嘉庚俯首听教,好像自己的徒儿一般,不禁大乐,脸上露出笑靥,左颊上酒窝儿微微一凹,心想:“唉!不知这小闵听不听话呢?要是不听话,给人害了,又有谁来救他?” 她每天只行五六十里路程,但闵嘉庚始终没追上来,芳心可可,竟尽记着这个浑身臭泥的小闵。 第50章 胡言拆字 这日到了湘潭以北的界沟湾,离省城长沙已不远,易点点正要找饭店充饥,只听码头旁人声喧哗。见湘江中泊着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老者,拱手与码头上送行的诸人为礼。她一瞥之下,见送行的大都是武林中人,个个腰挺背直,精神奕奕,老者身后站着两警员。 她见了这一副势派,心中一动:“莫非又是哪派首脑到维京去参加武魁大会?”凝神瞧那老者时,见他两鬓苍苍,颔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满脸红光,衣饰华贵,左手手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斑指,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发出晶莹之色。只听他大声说:“各位贤弟请回吧!”抱拳一拱,身形端凝,当真是稳若泰山。 岸上诸人齐声说:“恭祝老师一路顺风,为我九街派扬威京师。”老者微微一笑说:“扬威京师是当不起的,只盼九街派的名头不在我手里砸了也就是啦。”易点点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充沛,这几句话似是谦逊,但语气间其实甚为自负。 只听噼啪声响,震耳欲聋,湘江水上红色纸屑飞舞,岸上船中一起放起鞭炮。 易点点知鞭炮一完,大船便要开行,轻轻下马,拾起两片石子,往鞭炮上掷去。两串鞭炮都长逾两丈,石片掷到,顿时从中断绝,嗤唾声响,燃着的鞭炮坠入湘江,立时熄灭了。 这一来岸上船中人人耸动。鞭炮断灾,那是最大的不祥之兆。众人瞧得清楚,鞭炮是岸上这女郎用石片打断。六七名大汉立即奔近身去,将她团团围住,大声喝问:“你是谁?”“谁派你来捣乱混闹?”“打断鞭炮,是什么意思?”“当真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竟敢来惹九街派的姚老师!”若非见她只是个美貌女子,早就拳脚齐挥,一拥而上了。 易点点深知韦陀门与八仙剑的武功底细,事先也练过他们的拿手招式,出手时成竹在胸,并不畏惧,这九街派却不知是什么来历,见众人声势汹汹,只得微笑说:“我用石子打水上的雀儿,不料失手打断炮仗,实在过意不去。对不起啦!” 众人听她语声清脆,一口外路口音,大家又七嘴八舌说:“失手打断一串,也还罢了,岂有两串一起打断之理?”“你叫什么名字?”“到界沟湾来干嘛?”“今日是黄道吉日,给你这么一混闹,唉,姚老师可有多不痛快!” 易点点笑着说:“两串炮仗有什么稀罕?再去买几串来放放也就是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钱,托在掌中,这些钱便买一百串鞭炮也已足够。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这女郎十分古怪,没人伸手来接。 易点点笑问:“各位都是九街派的弟子吗?这位姚老师是贵派掌门,是不是?他要到维京去参与武魁大会,是不是?”她问一句,众人便点一点头。易点点摇头说:“炮仗熄灭,**不祥。姚老师还是别去了,在家安居纳福的好。” 人群中一个汉子忍不住问:“为什么?”易点点神色郑重说:“我瞧姚老师神色不正,印堂上深透黑气,杀纹直冲眉梢。若去了维京,不但九街派威名扫地,姚老师怕还有杀身之祸。”众人一听,不由相顾变色。有的在地下直吐口水,有的高声怒骂,也有的窃窃私语,只怕这女子会看相,这话说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众人站立处与大船船头相去不远,她又语音清亮,每句话都传入了姚老师耳中。他细**量易点点,见她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并不会武,但适才用石片打断鞭炮,出手巧妙,劲道不弱,又见她所乘红马神骏英伟,实非常物,料想此人定是有所为而来,拱手问:“姑娘贵姓,请借一步上船说话。”易点点说:“我姓易,还是姚老师上岸来吧。” 当时湘人风俗,乘船远行,登船之后,船未开行而回头上岸,于此行不利。姚老师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他虽武功高强,做到一派掌门,但生平对星相占卜、风水堪舆等说甚为崇信,见炮仗为这女郎打灭,又说什么杀身之祸等不祥言语,心想她越说越难听,不如置之不理,吩咐船家:“开船吧!”喃喃自语:“阴人不祥。待到了省城,咱们再买福物,请神冲煞。”船家高声答应,有的拉起铁锚,有的便拔篙子。 易点点见他不理自己,竟要开船,大声叫道:“慢来,慢来!你若不听我劝告,不出百里便要桅断舟覆,全船人都**不利。”说着快步走近。姚老师脸色更加阴沉,厉声说:“我瞧你年纪轻轻,不来跟你一般见识。若再胡说,可莫怪我不再容情。” 易点点跃上船头,微笑说:“我全是一片好意,姚老师何必动怒?请问老师大名如何称呼,我给你拆个字,对你大有好处。”姚老师哼了声说:“不必了!” 易点点说:“好,姚老师既不肯以尊号相示,我便拆一拆你这个姓。‘姚’字左边是个‘女’字,右边是个‘兆’字,就是女子兆警之意。要我说呀,全船人等,性命难保啦。走水路,将覆舟而亡;上陆路,恐马失前蹄;出湘省,则口舌相争;入维京,必刀剑加身……” 姚老师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在桅杆上用力拍去,砰的一声,一条粗大的桅杆不住摇晃,喝道:“你有完没完?” 易点点笑着说:“姚老师此行,百事须求吉利。那个‘完’字是万万说不得的。‘完结’、‘完蛋’、‘完了’,都没什么好。姚老师,你到维京是去争雄图霸,不是动手动脚,便要动刀动枪。‘兆’字加‘手’为‘挑’,加‘足’为‘跳’,加‘走’为‘逃’,因此你不但要心惊肉跳,还要被打得狼狈而逃,连九街派也要被人挑了呀。” 姚老师越听越怒,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由暗自心惊,哼了声说:“我名字叫正飞,就算功夫不及,也不至于又跳又逃的。”易点点摇头说:“那就更是要被打的鸡飞狗跳了,恐怕尸骨都不得归于故乡。”姚正飞默然。 越是迷信之人,越听不得不祥之言。姚正飞本来雍容宽宏,面团团的一副富家翁气象,此时眉间陡现煞气,斜目横睨易点点,冷笑说:“好,多谢金玉良言。你是哪位老师门下?令尊是谁?” 易点点笑问:“你也要给我算命拆字么?何必要查我的师承来历?”姚正飞冷笑说:“瞧你年纪轻轻,咱们又素不相识,你定是受人指使,来踢姚某的场子来着。姓姚的大不与小斗,男不与女争,你叫你背后那人出来,瞧瞧到底是谁尸骨不归故乡。”他伸手指着她大声说:“你背后那人是谁?” 易点点笑问:“我背后的人么?”假装回头一看,不由又惊又喜,只见岸边站着一人,穿一身粗布青衣,打扮作乡农模样,正是闵嘉庚,心想不知他何时到了此处,自己全神贯注跟姚正飞胡闹,竟没察觉。她不动声色,回过头来,笑着说:“我背后这人么?我瞧他是个看牛挑粪的乡下小子。” 姚正飞怒道:“你莫装胡扯。我说的是在背后给你撑腰、叫你来捣鬼的那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他料定是仇家暗中指使易点点前来混闹,好使自己出行不利,此人必然熟知自己的性情忌讳,否则她何以尽说不吉之言? 其实易点点存心捣乱,见他越是怕听不吉利的话,便越加尽拣凶险灾祸来说,当下正色说:“姚老师,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番逆耳忠言,听不听也由你。至于九街派嘛,你如不去,由小女子代你去便了。” 当易点点跃上船头不久,闵嘉庚即已跟踪而至。那日他在河里洗澡时衣服遭夺,赤身露体的不便出来,好在为时已晚,不久天便黑了,这才到乡农家去偷了一身衣服。他最关怀的是那本《北斗秘籍》。这秘籍放在衣服里面口袋里,竟给她连衣带书一起取了去,心想这女子先偷我背包,又取我衣服,定是为了这本秘籍,心中忧急,一路急赶。当日便追上了她,但见她勒马缓缓而行,却又不是偷了秘籍便即远走高飞的模样。他越想越疑,无法推测这女子真意何在,心想倘若动手强抢,未必能得手,于是暗暗在后窥伺,要瞧她有何动静,另有何人接应。跟了数日,始终不见有何异状。这日在界沟湾湘江之畔,却见她向姚正飞起衅,竟是又要抢夺掌门的模样。 闵嘉庚暗暗称奇:“这位姑娘竟有一味癖好。她遇到了门派帮会首脑便抢,为的是在江湖上闯万立威呢,还是另有深意?看来两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且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便来个渔翁得利,设法夺回秘籍。此时牵她烈焰马易如反掌,但好曲子不唱第二遍,重施故伎,未免显得我闵嘉庚太也笨蛋。”于是慢慢走近船头,等候机会抢夺她背包。 只见姚正飞一张红堂堂的脸膛由红转紫,嘶哑着嗓子说:“姑娘这么说,那是骂姚某无能,不配做九街派掌门了?”易点点微笑说:“那决不是。姚老师既此行不利,不如把九街派掌门让与我吧。小女子一片好心,纯是为你着想……”她话未说完,船舱中钻出两条汉子,手中各持一条九节软鞭。一个中年大汉说:“这女子疯疯癫癫,师父不必理她。待弟子赶她上岸,莫误了开船吉时。”说着左手伸出,去推易点点肩头。易点点伸指在他手臂上轻轻一弹,说道:“吉时早已误了!”那汉子顿觉臂弯中一麻,手掌没碰到她肩头,上臂便已软软垂下。 另一个汉子喝道:“大师哥,动家伙吧!”两人齐声唿哨,呛啷啷一阵响,两条九节软鞭同时向易点点膝头打去。他们不想伤她性命,软鞭所指处并非要害。 易点点见两人都使九节鞭,心念一动:“是了,他们叫作九街派,大概最擅长的便是九节鞭。”她与姚正飞东拉西扯,一来要他心烦意乱,二来想探听他武功家数,这时见双鞭击到,心中大喜:“好啊,你们遇上使软鞭的祖奶奶啦。”双手伸出,快速无伦地抓住两根软鞭鞭头,相互一缠,打成结形,自己身子不动,微笑着站在当地。 两名汉子尚未察觉,见鞭头并未打到她身上,反而双鞭互缠,各自用力一扯,这一来正中了易点点之计,双鞭鞭头本来松松搭着,一扯之下登成死结。两人惊呆了,忙奋力拉扯。师兄弟膂力相当,谁也扯不动谁,两条软鞭却缠得更加紧了。 姚正飞喝道:“莽撞之徒,快退开了。”双手抓住长袍衣襟,向外抖出,噗噗噗一阵响,袍子上七个软扣一起拉脱,左手反到身后一扯,长袍顿时除下,露出袍内的劲装结束。这一手干净利落,威势十足。岸上站着的大都是他的徒弟亲友,也有不少闲人,顿时齐声喝了个大彩。 易点点摇头说:“口彩不好。这手‘脱袍让位’,脱袍不打紧,让位嘛,却是注定把掌门之位让给我啦。”姚正飞心中一凛,果觉这手也是不祥之兆,右手伸到腰间,轻轻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条晶光闪亮的九节鞭。 这一抖寂然无声,钢鞭的九节互相竟没半点碰撞。易点点暗叫:“啊哟,不好!这手功夫我可不会,今日只怕要糟!”见他这条鞭子每一节都有鸡蛋粗细,他身材又甚魁梧,便如船头上立了座铁塔,拿着这条大鞭,当真威风凛凛。 第51章 威震三湘 这时船家已收起了铁锚,船身在江中摇晃不定。姚正飞手臂抖出,九节鞭飞出去卷住了船头铁锚,跟着挥出,扑通声响,水花四溅,外铁锚落入江中,船身顿时稳住。这一手若非臂上有六七百斤膂力,焉能如此挥洒自如?眼见他这条九节鞭并有软鞭与钢鞭之长,内外兼修,委实了得。 易点点心想:“他膂力强大,挥鞭无声。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见他身形壮实,年纪又大,想来功力虽深,手脚就未必灵便,心生一计,说道:“姚老师,我是女子,如在船头跟你相斗,不论胜负,都于你此行不利。咱们总得另觅一个地方较量才行。”姚正飞心觉此言有理,可又不愿上岸。 易点点又说:“姚老师,咱们话得说在前头,倘若我胜了你,这九街派掌门之位自得拱手相让,不知你的徒弟们服不服?”姚正飞气得紫脸泛白,喝道:“不服也得服。但如你输了呢?”易点点娇笑说:“我跟你磕头赔罪,叫你干爸,请你多疼我这干女儿啊。”说着倏地跃起,右足在桅索上一撑,左足已踏上了帆底的横杆,腰中银丝鞭挥出,向上抖起,卷住了桅杆,手上使劲,带动身子跃高。她左臂刚抱住桅杆,右手又挥出银丝鞭再向上卷,最后一招“一鹤冲天”,身子已高过桅杆,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站在帆顶。 这几下轻灵之极,码头上旁观的闲人无不喝彩。九街派弟子中却有人叫了起来:“喂,玩这手有什么意思?有种的便下来,领教领教姚老师威震三湘的九街鞭功夫。”易点点大声说:“在上边比武,大伙都瞧得清楚些。” 姚正飞哼了一声,将九街鞭在腰间一盘,左手抓住桅杆,身子已离地二尺,跟着右手一搭,身子又上升二尺。那桅杆比大碗的碗口还粗,一手原无法握住,但他手指劲力厉害,掌力又极沉雄,双手交互攀搭,身子竟平平稳稳地上升,虽无易点点快捷轻灵,但在行家看来,这手功夫既稳且狠,当真厉害。 易点点眼见他离桅顶尚有丈余,心想一给他爬上,就不好斗,只有居高临下,先制止他上升,银丝鞭一晃,喝道:“我这是十八龙鞭,多了你九街。”抖动鞭梢,搂头盖落。姚正飞双手不空,如何抵挡?若要闪避,只有溜下桅杆,如此一招不交,已然输了。码头上弟子高声叫嚷:“喂,小姑娘,你快下来动手!”却见姚正飞侧头避开对方一击,左臂抱住桅杆,右手挥动九节钢鞭,竟自下迎上,往银丝鞭上砸去。 易点点生怕双鞭相交,倘若给缠住了,拉扯起来,自己力小,必定吃亏,于是抖手扬鞭,避开他的武器,待要回转再击,哪知姚正飞使一招“插花盖顶”,舞动钢鞭护住头脸,左臂一松一紧,身子一纵一提,四五个起落,已稳稳坐上桅杆之顶。码头上欢声大起,掌声如雷。他这一来占得了有利地势,易点点心中反而宽了,见他适才出鞭,力道虽猛,招数中却无特异变化,远不及自己鞭法的精微巧妙。身子向左探出,唰的一声,银丝鞭自右环击出去。姚正飞稳稳坐着,九节鞭回转,将对方软鞭挡开。 这时阳光照耀,湘江中泛出万道金波,两人在五六丈高处相斗,两条软鞭犹似灵蛇盘旋,当真好看。岸边人众越聚越多,湘江中上上下下的大小船舶也多收帆停桨,船中水手乘客,仰首观斗。 姚正飞自知轻身功夫不如对方,只稳坐帆顶,双足夹住桅杆,先占了不败之地。易点点却东蹿西跃,在帆顶的横桁上忽进忽退。她银丝鞭比对手的九街鞭长了一倍有余,只有她攻击姚正飞,而姚正飞无法反击。拆到六十余招后,她手中一条长鞭如银蛇飞舞,招数愈出愈奇。姚正飞来来去去却只七八招,密密护住全身,伺机去缠对方软鞭。 一眼看来,易点点似是占尽了上风,但她如此打法甚为吃力,只要久攻不下,鞭法中稍有破绽,或足下一滑一绊,那便输了。姚正飞的用心正合《孙子兵法》中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易点点早知他心意,但不论如何变招进攻,他这七八招护身防御鞭法,竟严密异常,无隙可乘。如在平地,她自可斜攻侧击,或着地滚进,但自己引他高空相斗,反给他占了地利,却非始料之所及了。 又斗片刻,情势仍无变化,易点点微感气息粗重,纵跃之际,已稍不及初时轻捷。姚正飞瞧出转机,待她长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径去抓她鞭上金球。易点点一惊,软鞭下沉,哪知姚正飞的九街鞭反过来先压后钩,若非她银丝鞭闪避得快,双鞭已缠在一起。姚正飞得理不让人,瞧准了她鞭头回起之处,九街鞭一招“青藤缠葫芦”,大喝一声,已将银丝鞭缠住。 易点点只觉手中长鞭给一股强力往外急拉,心知若与对方蛮夺,自己必输,她心思转得好快,危急中倏出险招,右手猛地一甩,银丝鞭的鞭柄脱手飞出,绕着桅杆急转圈子,但见银光闪动,唰唰唰一阵响,九节钢鞭和银丝软鞭两条软鞭竟将姚正飞的双腿连同右臂一起绕上了桅杆。 这下变生不测,姚正飞怎料想得到?大惊之下,忙伸左手去解鞭,倏见易点点扑到身前,左手探出,便来挖他眼珠。姚正飞左手急忙放脱软鞭,举手挡架。哪知易点点这下乃是虚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顿,牵制他左掌,右手疾出,已点中他左腋下的“渊腋穴”。这招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姚正飞自举手臂,露出腋底任由对方点穴一般。他穴道中指,左臂软软下垂,双腿与右臂却又给缚在桅上,可说是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 闵嘉庚在地下见她败中取胜,这手赢得巧妙无比,刚叫了声好,忽见黄光闪动,九枚毒龙镖疾向桅杆上飞去,射向易点点后心。 易点点将姚正飞打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是得意,正要在高处夸言几句,逼他亲口许诺让了掌门,这才放他,没料到下面竟有人偷袭。这九枚毒龙镖来得既快,部位又四下分散,她身在横桁上,只要向左或向右踏出半步,立时从五六丈高处摔跌,却又如何避得?情急智生,身子后仰,顿时摔下,九枚毒龙镖从帆顶掠过。船头岸上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她双足钩住横桁,身子挂在半空。 岸上偷发暗器之人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又是三枚毒龙镖射出,这次却一枚袭她身子,两枚射向横桁,只要她身子向上翻起,刚好是自行凑向毒龙镖。闵嘉庚知道这一下易点点再也没法避让,立即挥手也是三枚硬币射出。他出手虽后,但手劲凌厉,毒龙镖去势却快,六枚暗器在空中互撞,铮铮铮三声,一起斜飞,落入了江中。 易点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欲翻身而起,闵嘉庚大叫一声,跃上船头,只听喀喇、喀喇两声巨响,横桁断折。易点点跟着横桁向江中跌落,而姚正飞处身所在的桅杆,却也从中断绝。易点点当时头下脚上,亲眼见到何人发射暗器偷袭,闵嘉庚如何出手相救,但横桁如何断折,却没瞧见。 原来姚正飞左胁穴道被点,半身动弹不得,右手却尚可用力,忙从双鞭缠绕之中脱出手臂,见易点点倒挂桁上,当即全身劲力运于掌上,发掌击向横桁,连击三掌,桁断人落。就在此时,闵嘉庚也已跃上了船头,心想倘若她落水,这姓姚的反而安坐桅顶,待他慢慢溜下来,岂非是他胜了?当即背靠桅杆,运劲向后力撞,这桅杆又坚又粗,一撞之下只晃了几下。闵嘉庚心中急了,拔出单刀,唰的一刀,砍断桅杆。 眼见易点点与姚正飞各自随着一段巨木往江中跌落,只易点点的横桁先断,身在半截桅杆之下,若被断桅击中,性命可忧。闵嘉庚抢起船头拉纤用的竹索,对准易点点身前挥去,大喝:“抓住了!”竹索飞出,犹如一条极长的软鞭。易点点身在半空,心感危急,她虽识水性,但想落水后再湿淋淋地爬起,岂不狼狈?突见竹索飞到,忙伸手抓住。闵嘉庚一挥二拉,易点点借势跃起,轻轻巧巧落上船头。 她双足刚落上船板,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无数水珠飞到了她头上脸上,正是姚正飞与断桅一起落水。岸上人众大声呼叫,扑通扑通响声不绝。原来姚正飞不会水性,九街派的十七名弟子纷纷跃入湘江,争先恐后去救师父。 易点点向闵嘉庚嫣然一笑,柔声说:“小闵,谢谢你啦!”闵嘉庚笑着说:“我这‘闵’字拆开来是‘门’和‘文’二字,当然要开门见山、斯斯文文相助于你啦。” 易点点笑得更是欢畅,心想我适才给那姚正飞拆字,可都叫他偷听去啦,笑着说:“你这话听得我倒是舒服。” 易点点与他重逢,心中甚是高兴,又承他出手相救,有意与他修好。忽听码头上一阵大乱,徒弟们将姚正飞连着断桅,七手八脚抬上岸来。他年老肥胖,又不通水性,吃了几口水,一气一怒,竟晕了过去。易点点暗暗心惊:“莫要弄出人命,这事情可闹大了。”低声说:“小闵,咱们快走吧!”说着跃上江岸,伸手去取那缠在断桅上的银丝软鞭。 九街派弟子纷纷怒喝,六七条软鞭齐往她身上击落。只听呛啷啷响成一片,六七条软鞭互相撞击,便似一道铁网般当头盖到。她银丝软鞭在手,借力打力,众鞭从头顶横过,身子已斜蹿出去。她偷眼再向姚正飞望了一眼,只见他一个胖胖的身躯横卧地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闵嘉庚翻身上马,右手牵着烈焰马,叫道:“九街派掌门不大吉利,不当也罢。”易点点笑着说:“那就听你吩咐啦!”跃起身来,上了马背。闵嘉庚也上了青骢马,纵骑在她身旁相护。 九街派弟子大声叫嚷,纷纷赶来阻截。两条软鞭着地横扫,往马足上打去。易点点回身出鞭,已将两条软鞭的鞭头缠住,右手一提马缰,烈焰马发足疾奔。这马神骏非凡,脚步固迅捷无比,力气也大得异常,发力冲刺,顿时将那两名手持软鞭的汉子拖倒。这一下变起不意,两名汉子大惊之下,身子已让烈焰马在地下拖了六七丈远。两人急欲站起,但烈焰马去势何等快速,两人上身刚抬起,立时又给拖倒,惊惶之中竟自想不起抛掉武器,仍死死地抓住鞭柄。 易点点在马上瞧得好笑,倏地勒马停步,待那两名汉子站起身来,见两人目青鼻肿,手足颜面全为地下沙砾擦伤,问道:“你们的软鞭有宝么?怎不舍得放手?”右足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烈焰马向前冲驰,又将两人拖倒。这时两人方始省悟,撒手弃鞭,耳听易点点咯咯娇笑,与闵嘉庚并肩驰去。 界沟湾九街弟子众多,声势甚大,此日为老师送行,均聚在码头上,眼见姚正飞受挫,原要一拥而上,易点点与闵嘉庚武功虽强,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幸好易点点临去施一手回鞭拉人,事势奇幻,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会不过意来,待要抢上围攻,二人已驰马远去。这时姚正飞悠悠醒转,徒弟们七嘴八舌地慰问,痛骂易点点使奸行诈,纷纷议论,却谁也不知她来历,于是九街派所有对头,个个成了她背后指使之人。 第52章 同骑共驰 易点点驰出老远,直至回头望不见界沟湾房屋,才将夺来的两根九节钢鞭抛在地下。她转眼瞧瞧闵嘉庚,见他穿着一身乡农衣服,土头土脑,憨里憨气,忍不住好笑,但想适才若不是他出手救援,自己一条小命或已送在界沟湾,此刻回思,不禁暗自心惊,又对他好生感激。 两人并骑走了一阵,闵嘉庚问:“小不点,天下武学共有多少门派?”易点点笑着说:“不知道啊,你说有多少门派?”闵嘉庚摇头说:“我说不上,这才请教。你现下已当了韦陀门、八仙剑、九街派三家掌门啦。还得再做几派首脑才心满意足?”易点点笑着说:“虽然胜了姚正飞,但他的徒弟们不服,这九街派的掌门实在当得十分勉强。至于少林、武当、峨眉这些大门派的掌门我是不敢去抢的。再收十家破铜烂铁,也就够啦。” 闵嘉庚伸了伸舌头说:“嘿,武林十三家总掌门,这名头可够威风啊。”易点点笑着说:“小闵,你武艺这般强,何不也抢几家掌门做做?咱们一路收过去。你收一家,我收一家,轮流着张罗。到了维京,我是十三家总长,你也是十三家总长。咱们一同去出席那什么武魁大会,岂不有趣?” 闵嘉庚连连摇手,说道:“我可没这胆子,更没姑娘的好武艺。估计半个也没抢着,便给人家一招‘吕洞宾推狗’摔在河里,变成了一条拖泥带水的落水狗!但如单做泥鳅派掌门呢,可又不大光彩。”易点点笑弯了腰,抱拳说:“小妹这里跟你赔不是啦。真正对不住,还得多谢你出手相救。”闵嘉庚抱拳还礼,一本正经说:“三家大掌门老师,小的可不敢当。” 易点点见他模样老实,说话却甚风趣,更增了几分欢喜,笑着说:“怪不得老舅夸你不错!”闵嘉庚心中对王万户一直念念不忘,忙问:“老哥怎么啦?他跟你说什么来着?”易点点笑着说:“你追得我上,便跟你说。”伸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碰。 闵嘉庚心想你这红马一跑,我哪里还追得上?眼见烈焰马后腿撑地,便要发力,急忙腾身跃起,左掌在烈焰马臀上一按,身子已落在马背上,正好坐在易点点身后。烈焰马背上多了一人,竟毫不在意,仍然追风逐电般飞奔。那匹青骢马在后跟着,虽然空鞍,但片刻间已与烈焰马相距数十丈之遥。 易点点微微闻到背后闵嘉庚身上的男子气息,脸上一热,待要说话,却又住口。奔驰了一阵,猛听半空中一声霹雳,抬头望时,乌云已遮没了半边天。此时正当盛暑,阵雨说来便来,她一提马缰,烈焰马奔得更加快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西风转劲,黄豆大的雨点已洒下来。一眼望去,大路旁并无房屋,只左边山坳中露出一角黄墙。易点点纵马驰近,却是一座古庙,破匾上写着“清光神祠”四个大字,泥金剥落,显已日久失修。 闵嘉庚跃下马来,推开庙门,顾不得细看,先将烈焰马拉了进去。这时空中焦雷一个接着一个,闪电连晃,易点点究是女子,禁不住脸露畏惧之色。 闵嘉庚到后殿去瞧了一下,庙中并无一人,回到前殿,说道:“还是后殿干净些。”找了些稻草,打扫出半边地方,说道:“这雨下不长,待会雨收了,今天准能赶到长沙。”易点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本来一直说说笑笑,但自同骑共驰一阵后,易点点心中微感异样,瞧着闵嘉庚,不自禁有些腼腆,又有些尴尬。 两人并肩坐着,突然同时转过头来,目光相触,微微一笑,各自把头转开。 隔了一会,闵嘉庚问:“你老舅身子安好吧?”易点点说:“好啊!他会有什么不好?”闵嘉庚问:“他在哪里?我想念他得紧,真想见见他。”易点点说:“那你到阿拜去啊。只要你不死,他不死,准能见着。”闵嘉庚一笑,问道:“你是刚从阿拜来吧?”易点点回眸微笑说:“是啊。你瞧我这副模样像不像?”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先前只道哈萨克是沙漠荒芜之地,哪知竟有姑娘这般美人儿。” 易点点红晕上脸,“呸”了声说:“你瞎说什么?”闵嘉庚一言既出,微觉后悔,暗想孤男寡女在这古庙中,说话可千万轻浮不得,岔开话题,问道:“吴部长召开这个武魁大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姑娘能见告么?”易点点听他语气突转端庄,不禁向他望了一眼,说道:“达官权贵吃饱了饭没事干,找些武林好手消遣消遣,还不跟斗鸡斗蟋蟀一般?只可叹天下无数武学高手受了他愚弄,竟不自知。” 闵嘉庚一拍大腿,大声说:“姑娘说的一点也不错。如此高见,令我好生佩服。原来姑娘一路抢掌门之位,是给这个吴部长捣乱来着。”易点点笑着说:“不如咱二人齐心合力,把天下掌门先抢他一半。这么一来,吴部长那场大会便七零八落,不成气候啦。咱们再到会上给他一闹,叫他从此不敢小觑天下武学之士。”闵嘉庚连连鼓掌,说道:“好,就这么办。姑娘领头,我跟着你出点微力。”易点点说:“你武功远胜于我,何必客气?”自得他援手相救,本想自居师父、教他些江湖上行径的心思,忽然间无影无踪了。 闵嘉庚说:“老哥和我曾在山东温家堡见过一位吴总,不知是不是这个吴部长?老哥说协力社曾擒住这位吴总,吴总见了老哥害怕得很,急急忙忙便逃走了。”易点点笑着说:“协力社拿过的吴总便是吴部长。” 两人说得高兴,却见大雨始终不止,反越下越大。庙后是一条山涧,山水冲下来,轰轰隆隆,竟似潮水一般。那古庙年久破败,到处漏水。闵嘉庚与易点点缩在屋角中,眼见天色渐黑,乌云竟似要压到头顶一般,看来已无法上路。闵嘉庚到灶间找了些柴枝,在地下点燃了作灯,笑着说:“大雨不止,咱们只好挨一晚饿了。” 火光映在易点点脸上,红红的愈增娇艳。她自哈萨克万里东来,在荒山野地歇宿原也视作寻常,但孤身与一个青年男子共处古庙,却是从所未有的经历,而自从得他援手之后,不禁对他心仪,心头不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闵嘉庚找些稻草在神坛上铺好,又在远离神坛的地下堆了些稻草,笑着说:“小不点睡天上,小闵睡地下。”说着在地下草堆里一躺,翻身向壁,闭上了眼。 易点点暗暗点头,心想他果然是个守礼君子,笑着说:“落水狗,明天见。”跃上了神坛。她睡下后心神不定,耳听着急雨打在屋瓦上,噼噼啪啪乱响,想起在客店中虚打闵嘉庚,却打了自己,更觉难为情,忽然想到:“如果他半夜伸手来抱我,那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自然狠狠地打!”但觉真要狠打,只怕也真舍不得。思前想后,既自伤身世,又觉不该去撩拨人家,今后不知如何着落,不由垂下泪来,细听闵嘉庚鼻息渐沉,竟已无心无事睡去,轻轻说:“他倒睡得着。嗯,那也好,他没想我!”直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朦胧睡去。 睡到半夜,隐隐听到有马蹄声渐渐奔近,易点点翻身坐起。闵嘉庚也已听到,低声说:“有人来啦。”马蹄声越奔越近,还夹杂着车轮声。闵嘉庚心想:“这场大雨自下午落起,中间一直不停,怎么有人冒着大雨,连夜赶路?”车马到了庙外,一起停歇。易点点说:“他们要进庙来!”从神坛跃下,坐在闵嘉庚身边。 果然庙门呀的一声推开了,车马都牵到了前殿廊下。跟着两名司机手持火把,走到后殿,视察一番说:“这儿有人,我们在前殿歇。”当即走了出去。只听前殿人声嘈杂,人数不少,有的劈柴生火,有的洗米煮饭,说的话大都是广东口音。乱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忽听一人说:“不用铺床。吃过饭后,不管雨大雨小,还是乘黑赶路。”语声清晰,说的却是北方话。闵嘉庚听了这口音,心中一愣。这时后殿点的柴枝尚未熄灭,火光下见易点点也微微变色。 又听前殿另一人说:“老总也太仔细啦,这么大雨……”这时雨声直响,把他下面的话声淹没了。先前说话的那人却中气充沛,语音洪亮,声音隔着院子,在大雨中仍清清楚楚传来:“黑夜之中又有大雨,正好赶路。莫要贪一时安逸,却把全家性命送了,此处离大路不远,别鬼使神差地撞在小贼手里。” 听到此处,闵嘉庚再无怀疑,心下大喜,暗想:“当真是鬼使神差,撞在我手里!”低声说:“外边又是一位龙头老大到了,这次就让我来抢!” 易点点嗯了一声,却不说话。闵嘉庚见她并无喜容,微感奇怪,紧了紧腰带,将单刀插在腰带里,大踏步走向前殿。 东厢边七八个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坐在地下,比旁人高出了半个头,身子向外。闵嘉庚一见他的侧影,认得他正是龙溪的大恶霸朱金亚。只见他将那条镀金钢棍倚在身上,抬眼望天,呆呆出神,不知是在怀念龙溪那一份偌大的家业,还是在筹划对付敌人、重振雄风的策略?闵嘉庚从神龛后的暗影中出来,前殿诸人全没在意。 西边殿上生着好大一堆柴火,火上吊着一口大铁锅,正在煮饭。闵嘉庚走上前去,飞起左腿,呛啷啷一声响,将那口铁锅踢得飞入院中,白米撒了一地。 众人大惊,一起转头。朱金亚、朱嘉骏父子认得是他,无不变色。空手的人忙抢着去抄武器。闵嘉庚见了朱金亚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膛,想起普济寺中李春泉全家惨死的情状,气极反笑,说了声:“朱老总,你好呀。” 朱金亚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立即毁家出走,一路上昼宿夜行,尽拣偏僻小道行走。他做事也真干净利落,闵嘉庚虽然机灵,毕竟江湖上阅历甚浅,没能查出丝毫痕迹。这日若非遭遇大雨,阴差阳错,决不会在这古庙中相逢。 第53章 清光神祠 朱金亚见对头突然出现,不由心中一寒,暗想:“看来这清光祠是朱某归天之处!”但神态仍十分镇定,缓缓站起,向儿子招了招手,叫他走近身去,有话吩咐。 闵嘉庚横刀堵住庙门,笑着说:“朱老总,也不用嘱咐什么。你杀李春泉一家,我便杀你朱老总一家。咱们一刀一个,决不含糊。你朱老总与众不同,留在最后,免得你放心不下,还怕世上有你家人剩着。” 朱金亚背脊一凉,想不到此人小小年纪,做事居然如此辣手,右手单持钢棍,说道:“好汉一人做事一身当,多说废话干嘛?你要朱某的性命,拿去便是。”说着抢上一步,呼的一声,钢棍“搂头盖顶”便往闵嘉庚脑门击下,左手却向后急挥,示意儿子快走。 朱嘉骏知父亲决非敌人对手,危急之际哪肯自己逃命?叫道:“大伙齐上!”只盼倚多为胜,挺起单刀,纵到闵嘉庚左侧。随着朱金亚出亡的家人、亲信、徒弟、手下共有十七人,大半武艺不低,其中有些还是从北方招纳来的保镖,听到朱嘉骏呼叫,有九人手执武器围上来。 朱金亚眉头一皱,心想:“咳!当真不识好歹。倘若人多便能打胜,我龙溪的人还少了吗?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背井离乡,逃亡在外?”事到临头,也已别无他法,只有决一死战。他心中存了拼个同归于尽的念头,出手反而冷静,挥棍击出,不待招术用老,钢棍斜掠,拉回横扫。 闵嘉庚心想此人罪大恶极,一刀送了他性命,报应不足以偿恶,见钢棍扫到,单刀往上抛出,伸手便去硬抓棍尾,竟一出手便将敌人视若无物。朱金亚暗想:“我一生闯荡江湖,还没被人如此轻视过。”不由怒火直冲胸臆,但龙溪一番交手,知对方武功实非己所能敌,手上丝毫不敢大意,急速收棍,退后两步。只听头顶突的一响,众人虽大敌当前,仍忍不住抬头看去,却是闵嘉庚那柄单刀抛掷上去,斩住了屋梁。 闵嘉庚纵声长笑,冲入人群,双手忽起忽落,将朱金亚八名徒弟尽数点中穴道,一一甩在两旁。霎时间,大殿中心空空荡荡,只剩下朱家父子与闵嘉庚三人。 朱金亚一咬牙,低声喝道:“嘉骏你还不走,真要朱家绝子绝孙么!”朱嘉骏兀自迟疑,提着单刀,不知该当上前夹击,还是夺路逃生? 闵嘉庚身形晃处,已抢到了朱嘉骏背后,朱金亚纵声大呼,钢棍挥出,上前截拦。闵嘉庚忽出右掌在朱嘉骏肩头力推,朱嘉骏站立不稳,身子前冲,便向棍上撞去。朱金亚大惊,急收钢棍,总算他在这棍上下了数十年苦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回,才没将儿子打得脑浆迸裂。 闵嘉庚不待朱嘉骏站稳,右手抓住了他后颈,提左掌往他脑门拍落。朱金亚想起他在普济寺中击断石碑的掌力,这一掌落在儿子脑门上,怎能还有命在?忙递出钢棍,猛点闵嘉庚左腰,迫使他回掌自救。闵嘉庚左掌举在半空,稍一停留,待钢棍将到腰间,右手抓着朱嘉骏脑袋,猛地往棍头急送。朱金亚立即变招,改为“挑袍撩衣”,自下向上抄起,攻敌下盘。闵嘉庚叫道:“好!”左掌在朱嘉骏背上推动,用他身子去抵挡钢棍。 数招一过,朱嘉骏变成了闵嘉庚手中的一件武器。闵嘉庚不是拿他脑袋去和钢棍碰撞,便是用他四肢来格架钢棍。朱金亚出手稍慢,欲待罢斗,闵嘉庚便举起手掌,作势欲击朱嘉骏要害,叫他不得不救,但一救之下,处处危机,没一招不是令他险些亲手击毙儿子。又斗数招,朱金亚心力交瘁,陡地退开三步,将钢棍往地下掷落,铛的一声巨响,地下青砖碎了数块,惨然不语。 闵嘉庚厉声喝道:“朱金亚,只你便有爱子之心,人家儿子却不算人吗?” 朱金亚微微一怔,随即强悍之气又盛,大声说:“朱某横行岭南,生平杀人无算。我这儿子手下也杀过三四十条人命,今日死在你手里,又算得了什么?你还不动手,罗里罗嗦的干嘛?”闵嘉庚喝道:“那你自己了断便是,不用我多费手脚。”朱金亚拾起钢棍,惨然苦笑,回转棍端,便往自己头顶砸去。 突然银光闪动,一条极长的软鞭自闵嘉庚背后飞出,卷住钢棍往外急夺。朱金亚膂力甚强,硬功了得,这一夺钢棍竟没脱手,但自击之势却也止了。这挥鞭夺棍的正是易点点,她手上使劲再拉,朱金亚钢棍仍凝住不动,她却已借势跃出。 易点点笑着说:“小闵,咱们只夺掌门之位,可不能杀伤人命哦。”闵嘉庚咬牙切齿说:“你不知道,这人罪恶滔天,非一般掌门可比。”易点点摇头说:“我抢夺掌门,师父知道了不过一笑。但若伤了人命,她可要**怪罪。”闵嘉庚说:“这人是我杀的,跟你毫无干系。”易点点回答:“不对,不对!抢夺掌门之事因我而起。怎能说跟我没有干系?”闵嘉庚着急说:“我从广东直追到湖南,便是追赶这恶贼。他是掌门也好,不是掌门也好,今日非杀了他不可。” 易点点正色说:“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好好听着。”闵嘉庚点了点头。易点点问:“你不知我师父是谁,是不是?”闵嘉庚说:“我不知道。你这般好身手,尊师定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大侠,请问他老人家大名怎生称呼。” 易点点说:“我师父的名字日后你必知道。现下我只跟你说,我离阿拜之时,她对我说:‘你去中原,不管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但只要杀了一个人,我立时取你小命。’她向来说话决没半分含糊。”闵嘉庚问:“难道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许杀么?”易点点说:“照啊!那时我也这般问。她说:‘坏人本来该杀。但世情变幻,一人到底是好是坏,你小小年纪怎能分辨清楚?世上有笑面老虎,也有虎面菩萨。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杀错一个人,那便终身遗恨。’” 闵嘉庚点头说:“话是不错。但这人亲口自认杀人无算,他在龙溪杀害良善是我亲眼见到,决错不了。”易点点说:“事出无奈。你瞧在我份上,高抬贵手,就此算了吧!” 闵嘉庚听她言辞恳切,确是真心相求,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听过她以这般语气说话,不由心中一动,心想倘若就此与她修好,今后一生,这个美丽活泼的姑娘极可能与自己相伴一起,如此艳福,人生复有何求?一瞥眼间,易点点眉眼盈盈,尽是求恳之意,似乎便要投身入怀。但随即想起李春泉夫妇父子死亡枕藉的惨状、想起普济寺佛像前石上小儿剖腹的血迹、想起龙溪街头恶犬扑咬大松的狠态,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大声说:“这儿的事你只当没碰上,请你先行一步,咱们到长沙再见!” 易点点脸色一沉,愠说:“我生平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别人,你却定然不依。这人与你又没深仇大怨,你也不过是为了旁人之事路见不平而已。他毁家逃亡,昼宿夜行,也算是怕得你狠了。为人不可赶尽杀绝,须留三分余地。”说着走上一步,仰头瞧着他。 闵嘉庚朗声说:“这人我是非杀不可!” 只听唰的一响,易点点银鞭挥起,卷住了屋梁上闵嘉庚那柄单刀扯下来,轻轻一送,卷到了他面前,说道:“接着!”闵嘉庚伸手抓住刀柄,只听她说:“小闵,你先打败我,再杀他全家。”闵嘉庚怒道:“你一意从中阻拦,定有别情。尊师是堂堂大侠、前辈高人,难道就不讲情理?” 易点点轻叹一声,柔声问:“你当真不给我一点面子么?” 火光映照之下,易点点娇脸如花,低语央求,闵嘉庚不由心肠软了,见到她握着银鞭的手莹白如玉,一股冲动,便想抛下单刀,伸手去握她的小手。一转念间,想她如此恳切相求,太过不近情理,其中多半有诈,心想:“闵嘉庚啊闵嘉庚,你若惑于美色,不顾大义,枉为英雄好汉。你爸爸闵恩仇一世豪杰,岂能有你这等不肖子孙?”叫道:“如此便得罪了。”单刀一起,一招“大三拍”,刀光闪闪,已将易点点上盘罩住,左手扬处,一枚硬币往朱金亚心口打去。 易点点见他痴痴望着自己,似乎已答允自己求恳,正自欢喜,不料他竟会突然出手。两人相距不远,这招“大三拍”来得猛恶,银丝鞭又长又软,本已不易抵挡,而他左手又发暗器,但听风声劲急,显得这暗器极重,只怕朱金亚难挡。易点点心念一闪:“他不会伤我!”长鞭甩出,急追上去,铛的一声,将那枚硬币打落,对闵嘉庚的刀招竟不封不架。 原来闵嘉庚知她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她武学渊博,许多招式自己从所未见,一动上手,非片时可决,朱家父子不免逃走,是以突然发难,但身边暗器只有硬币,便打中也不能致命,于是顺手急掷出去。那日他在河中洗刷时,衣物给易点点抢去,幸好当日夺得李孟伟的一批钱物,放在马后,幸保不失,这时却用上了。这下手劲既重,去势又怪,眼见定可成功,岂料易点点竟然冒险不护自身,反去相救旁人。 他刀锋离她头顶不及数寸,凝臂停住,喝问:“这又为什么?”易点点神色歉然说:“对不起啦!我迫不得已!”蓦地向后纵开丈余,银鞭回甩,叫道:“看招吧!”闵嘉庚举刀挡架,待要伺机再向朱金亚袭击,但易点点的银丝软鞭一展开,招招杀式,竟不容他有丝毫缓手之机,只得全神贯注,见招拆招。大殿上软鞭化成个银光大圈,单刀舞成个银光小圈,两个银圈盘旋冲击,腾挪闪跃,偶然发出几下刀鞭撞击声。 斗到分际,易点点软鞭横甩,将神坛上点着的蜡烛击落地下。闵嘉庚心念一动:“她要打灭烛火,好让那姓朱的逃走。”虽知她用意,一时却无应付之策,只有展开捣乱刀法招招进攻。易点点叫道:“好刀法!”鞭身横过,架开了一刀,鞭头已卷住了西殿地下点燃着的一根柴火,向他掷去。 煮饭的铁锅虽遭闵嘉庚踢翻,烧得正旺的二三十根柴火却兀自未熄。闵嘉庚见柴火飞来,不敢挥刀去砸,只怕火星溅开,伤了头脸,当即跃开闪避,这一闪一避,便不能进击。易点点缓出手来,将火堆中燃着的柴火随卷随掷,一根甫出,二根继至,一时之间,闪过一道道火光。 闵嘉庚见柴火不断掷来,又多又快,只得展开轻功在殿中四下游走。眼见朱金亚的家人、子弟、手下一个个溜向后殿,点中了穴道的也给人抱走,朱家父子却目露凶光,站在一旁。他怕朱金亚趁机夺路脱逃,刀光霍霍,身子不离庙门。 斗了一会,空中飞舞的柴火渐少,掉在地下的也渐渐熄灭。 易点点笑着说:“今日难得有兴,咱们便分个强弱如何?”说着软鞭挥动,甫点闵嘉庚前胸,随即转而打向右胁。闵嘉庚举刀架开了前一招,第二招来得怪异,忙在地下一个打滚,这才避开。易点点笑着说:“不用忙,我不会伤你。” 第54章 小闵好乖 这句话触动了闵嘉庚的傲气,心想:“难道我便真的输于你了?”催动刀法,步步紧逼。此时大殿正中只余一段木柴兀自燃烧,听易点点说:“我这路鞭法招数奇特,可要小心了!”突然风雷之声大作,轰轰隆隆,不知她软鞭中如何竟能发如此怪声。闵嘉庚叫了声:“好!”先自守紧门户,要瞧明白她鞭法的要旨。忽听噼啪一声,殿中的一段柴火爆裂开来,火花四溅,火光中但见易点点容貌如花,脸生红晕,眼色温柔,全无敌意,目光中似怨似责,又似有些自怨自艾。闵嘉庚不明其意,一怔之下,火花隐灭,殿中黑漆一团。 这时雨下得更加大了,打在屋瓦上,唰唰作声,易点点的鞭声夹在其间,隆隆震耳。闵嘉庚虽然大胆,当此情景,也不禁栗栗自危,猛地里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中一转:“那日在龙溪普济寺中,朱金亚要举刀自杀,有一女子用指环打落我单刀。瞧那女子的身形手法,定是这位姑娘了。”想到此处,胸口更是一凉:“她跟我结伴同行,原来是意欲不利于我。”不知怎么,心中感到的不是惊惧,而是一阵失望和凄凉,意念稍分,手上便也略懈,刀头竟给软鞭卷住,险些脱手,忙运力回夺。 易点点究是女子,招数虽精,膂力却远不及闵嘉庚,闵嘉庚数年来勤修内力,内功已不下于一流高手,给他一夺之下,易点点手臂发麻,手腕外抖,软鞭松开刀头,鞭梢兜转,顺势点他膝弯的“阴谷穴”。闵嘉庚闪身避过,还了一刀。 这时古庙中黑漆一团,两人只凭对方武器风声招架。闵嘉庚全神戒备,心想:“单是这位姑娘我已难胜,何况还有朱家父子相助。”他料定易点点与朱金亚必属同党,今日显是落入了敌人圈套。 两人又拆数招,都是每一近身便遇凶险。闵嘉庚唰的一刀,翻腕急砍,易点点身子急仰,只觉冷森森的刀锋掠面而过,相距不过数寸,不禁一惊,察觉他下手已毫不容情,问道:“你真生气了么?”话声中似乎要哭了出来,显得又焦急,又失望,软鞭轻抖,向后跃开。 闵嘉庚说:“我没生气,你知道的,我心里对你好得很。”说话时凝神倾听朱家父子的所在,防他们暗中忽施袭击。易点点柔声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对你也这样。”突然软鞭甩出勾他足踝。这鞭来得无声无息,闵嘉庚猝不及防,跃起已自不及,忙伸刀在地下一拄,欲待挡开她软鞭,不料那软鞭一卷之后随即向旁急带,卸开了闵嘉庚手上抓力,轻轻巧巧便将单刀夺了去。 这下夺刀,招数狡猾,劲力巧妙,闵嘉庚暗叫不好,武器脱手,今日莫要丧生在这古庙之中,当下不守反攻,纵身前扑,直欺近身,伸掌抓她喉头。这招“鹰爪钩手”招数狠辣他生平从未用过。易点点只觉得一股热气凑近,敌人手指已伸到了自己喉头,此时软鞭已在外缘,若要回转挡架,又怎来得及?只得松手后仰,呛啷一响,刀鞭同时落地。 闵嘉庚一抓得手,第二招“进步连环”跟着迫击。易点点反手一指,戳中在闵嘉庚右臂外缘,黑暗中瞧不清对方穴道,这一指戳在肌肉坚厚之处,手指一拗,啊哟一声呼痛。闵嘉庚黑暗中闻到易点点身上淡淡香气,左臂伸出圈转,一个软软的身子已圈入臂中。易点点叫道:“放开我!”闵嘉庚一惊,松开手臂,向后跃开。易点点嗤嗤一笑,称赞:“小闵,好乖!” 两人这么一来,出手顿时懈了,虽在黑暗中赤手搏拳,都不欲伤了对方,均是守御多,进攻少,一边打,一边便伺机去抢地下武器。数招一过,闵嘉庚随即想起,这般斗下去,必给朱家父子逃了,手上又即加劲。易点点心下一惊,暗想:“他怎么忽然又如此凶狠?” 她自出哈克斯以来,会过不少好手,却以今晚这一役最称恶斗,突然身法一变,四下游走,再不让闵嘉庚近身。闵嘉庚见对方既不紧逼,当下也不追击,只守住了门户,侧耳静听,要查知朱家父子躲在何处,立即发掌先将两人击毙。但易点点奔跑迅速,衣襟带风,掌力发出来也是呼呼有声,竟听不出朱家父子的呼吸。易点点心想:“他如再抱住我,我便不叫放开!瞧他怎么样?”可是闵嘉庚竟不再迫近,心下微感失望。 闵嘉庚寻思:“她既四下游走,我便来个依样葫芦。”当下从东至西,自南趋北,依着大四象方位斜行直冲,随手胡乱发掌,朱家父子撞上了,不死也得重伤,便算不撞上,一架一闪,便可发觉他父子藏身所在。 两人本来近身互搏,此时突然各自盲打瞎撞,似乎互不相关,但只要有谁跃近武器跌落处,另一人立即冲上阻挡,数招一过,又各避开。 闵嘉庚在殿上转了一圈,没发觉朱家父子的踪迹,心想:“莫非他已溜到了后殿?不对不对!眼下彼强我弱,他三人合力齐上,足可制我死命。定是他正在暗中另布陷阱,诱我入彀。大丈夫见机而作,今日先行脱身,再图后计。”慢慢走向殿门,要待伺机跃出。忽听呼啦一响,一股极猛烈的劲风扑面而来,黑暗中隐约瞧来,正是一个魁梧的人形扑到。闵嘉庚大喜,叫声:“来得好!”双掌齐出,砰的一声,正击在那人胸前。这两掌他用上了十成之力,朱金亚当场便得筋折骨断,立时毙命。 但手掌甫与那人相触,便知上当,着手处又硬又冷,掌力既发,便收不回来,四下里泥屑纷飞,瑟瑟乱响,扑来的竟是庙中神像。又是砰砰一声巨响,神像直跌出去,撞在墙上,顿时碎成数截。易点点称赞:“好重的掌力!”这声音发自山门之外,跟着呛啷啷一响,却是软鞭与单刀都已为她抢去。 闵嘉庚寻思:“武器遭夺,该当上前续战,还是先求脱身?”对方虽是少女,但武功强极,实在轻忽不得,各持武器相斗尚且难分上下,现下她有软鞭,自己只余空手,势所不敌,何况她尚有帮手?念头甫在心中一转,忽听马蹄声响,易点点叫问:“朱老总,怎么就走了?可太不够朋友了!”雨声中马蹄声又响,听她上马追去。 闵嘉庚暗叫:“罢了,罢了!”这下可说一败涂地。虽想朱金亚的徒弟亲友尚在左近,若要出气,定可追上杀死一批,但罪魁已去,却去寻这些人的晦气,不是英雄所为。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了适才熄灭的柴火,环顾殿中,只见清光神像右边护法的头断臂折,碎成数块,四下里白米柴草撒满了一地。庙外大雨兀自未止。 他瞧着这番恶斗的遗迹,想起适才凶险,不由暗自心惊,看了一会,坐在神坛前的木拜垫上,望着一团火光,呆呆出神。想到明明已将这娇美的姑娘抱在手里,却又放了她,只赚得她赞一句“小闵,好乖!”心想:“哼哼!要是我不乖,那又怎样?”又想:“这位姑娘与朱金亚必有瓜葛,那是确定无疑的了。朱金亚既有如此强援,再加上在龙溪人多势众,制我足足有余,却何以要毁家出走?他们今日在这古庙中设伏,我已中计,倘若齐上围攻,我大有性命之忧,何以既占上风,反而退走?瞧那朱金亚的神情,两次自戕,半点不假,那么这姑娘暗中相助,或许他事先并不知情。” 再想起易点点武功渊博,智计百出,每次与她较量,总给她抢了先招。适才黑暗中激斗,唯恐惨败,将她视作大敌,此时回思,想起她甜美的笑容、俏皮的说话,忍不住嘴角边忽露微笑,胸中柔情暗生:“我说:‘我心里对你好得很。’她接着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对你也这样。’难道……难道她心里真也对我好得很?”不由一阵狂喜。 不禁想到:“我跟她狠斗之时,出手当真是毫不留情?”这一问连自己也难回答,似乎确已出了全力,但似乎又未真下杀手。“当她扑近劈掌之时,我那‘穿心锥’的厉害杀招为何不用?我一招上马刀砍出,她低头避过,我为什么不跟着使‘霸王卸甲’?闵嘉庚啊闵嘉庚,你是怕伤着她啊。”突然心中一动:“她那一鞭刚要打到我肩头,忽地收转,那是有意相让呢,还是不过凑巧?还有,那脚踢中了我左腿,何以立时收力?” 回忆适才招数,细细析解,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丝甜意:“她决不想伤我性命!她决不想伤我性命!难道……难道……她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腹中饥饿,提起适才踢翻了的铁锅,锅中还剩着些白米,将倒泻在地的白米抓起几把,在大雨中冲去泥污,放入锅中,生火煮了起来。 过不多时,锅中渐渐透出饭香,他叹了一口长气,心想:“倘若此刻我和她并肩共炊,那是何等风光?又若今后数十年,我得能时时和她良夜并肩共炊,那就胜过神仙了。偏生朱金亚这恶贼闯进庙来。”转念一想:“与朱金亚狭路相逢,原是佳事。我胡思乱想,可莫误入了歧途。”心中暗自警惕,但易点点巧笑嫣然的容貌,总是在脑海中盘旋来去,米饭渐焦,竟自不觉。 第55章 玉凤金钗 就在此时,庙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庙门轻轻推开。闵嘉庚大喜,跃起身来,心想:“她回来了!” 火光下却见进来两人,一个是身形瘦削的老者,脸色枯黄,正是在衡阳枫叶庄见过的杨群,另一人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妇。 杨群一只手用青布缠着,挂在颈中,显是受了伤。那少妇走路一瘸一拐,腿上受伤也自不轻。两人全身尽湿,模样狼狈。闵嘉庚正待开口招呼,杨群漠然向他望了一眼,向那少妇说:“你到里边瞧瞧!”少妇应了声,从腰间拔出单刀,走向后殿。杨群靠在神坛上喘息几下,突然坐倒,侧耳倾听庙外声息。 闵嘉庚见他并未认出自己,心想:“那日枫叶庄比武,人人都认得他和点点。我杂在人群中,这样一个乡下小子,他自不会认得了。”揭开锅盖,焦气扑鼻,却有半锅饭煮得焦了。闵嘉庚微微一笑,伸手抓了个饭团,塞在口中大嚼,料想杨群见了自己这副吃饭的粗鲁模样,更当不会在意。 过了片刻,那少妇从后殿出来,手中执着一根点燃的柴火,向杨群说:“没什么。”杨群吁了口气,显得戒备之心稍懈,闭目倚着神坛养神,衣服上的雨水在地下流成了一条小溪流,水中混着鲜血。那少妇也筋疲力尽,与他偎倚在一起,动也不动。两人神情似是对夫妇,只是年纪又不称。 闵嘉庚心想:“凭着杨群的功夫,武林中该当已少敌手,怎会败得如此狼狈?可见江湖间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委实大意不得。”便在此时,隐隐听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 杨群霍地站起,伸手到腰间一拉,取出一件武器,是一条链子短枪,说道:“青叶,你快走!我留在这儿跟他们拼了。”又从怀里取出一包尺来长之物,交在她手里,低声说:“你送去给他。”那少妇是他续弦倪青叶,听这话眼圈儿一红,说道:“不,要死便死在一起。”杨群生气说:“咱们千辛万苦,负伤力战,为的是何来?此事若不办到,我死不瞑目,你快从后门逃走,我来缠住敌人。”倪青叶兀自恋恋不肯便行,哭着说:“你我夫妻一场,我没好好服侍你,便这么……”杨群顿足说:“你给我办妥这件大事,比什么服侍都强!”左手急挥说:“快走!” 闵嘉庚见他夫妻情重,难分难舍,心中不忍,暗想:“这杨群为人正派,不知是什么人跟他为难,既叫我撞见了,可不能不理。”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住,听声音共是三匹坐骑,两匹停在门前,一匹绕到了庙后。杨群脸现怒色说:“给人家堵住了后门,走不了啦!”倪青叶四下一望,扶着丈夫,爬上神坛,躲入神龛,向闵嘉庚做个手势,满脸求恳,请他不可泄露。 神龛前的黄幔垂下不久,庙门中便走进两个人来。闵嘉庚仍坐在地,抓着饭团咀嚼,斜目向那两人瞧去,饶是江湖上的怪人见过不少,此刻也不禁一惊。这两人双目向下斜垂,眼成三角,一大一小,鼻子大而且扁,鼻孔朝天,相貌难看已极。 两人向闵嘉庚瞧了瞧,并不理会,一左一右,走到后殿,不多时重又出来,院子中轻轻一响,一人从屋顶跃下。原来当两人前后搜查之际,堵住后门那人已跃在屋顶监视。闵嘉庚心想:“这人的轻功好生了得!”人影一晃,那人也走进殿来。 三人除下身上披着的油布雨衣,闵嘉庚又是一惊,三人披麻戴孝,穿的是毛边粗布丧服,草绳束腰,麻布围颈,当是刚死了父母,正在服丧。大殿上全凭一根柴火照明,雨声淅沥,凉风飕飕,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将三个人影映照在墙壁之上,倏大倏小,宛似鬼魅。 只听最后进来那人说:“所长,男女两个都受了伤,又没坐骑,照理不会走远,左近又没人家,却躲去了哪里?”那年纪最大的人说:“多半躲在什么山洞草丛中。咱们休嫌烦劳,到外面搜去。他们虽伤了手足,但伤势不重,那老头手下着实厉害,需要小心。”另一人转身正要走出,突然停步,问闵嘉庚:“喂,小伙子,你有没见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堂客?”闵嘉庚口中嚼饭,惘然摇摇头。 那所长四下瞧了瞧,见地下七零八落地散满了箱笼衣物,一具神像又在墙脚下碎成数块,心中起疑,仔细察看地下的带水足印。 杨群夫妇冒雨进庙,足底下自然拖泥带水。闵嘉庚眼光微斜,已见到神坛上的足迹,忙说:“刚才有好几个人在这里打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清光娘娘也打在地下。有的逃,有的追,都骑马走了。” 第三人走到廊下,果见有许多马蹄和车轮的泥印,兀自未干,相信闵嘉庚之言不假,回进来问:“他们朝哪边去的?” 闵嘉庚说:“好像是往北去的。我躲在桌子底下,也不敢多瞧……”第三人点点头说:“是了!”取出一沓钱抛在闵嘉庚身前说:“给你的!”闵嘉庚连称:“多谢,多谢。”拾起不住抚摸,脸上显得喜不自胜,心想:“这三人恶鬼一般,武功不弱,要是追上了朱金亚他们,乱打一气,倒是一场好戏。” 一人说:“所长,长健,走吧!”三人披上雨衣,走出庙门。闵嘉庚依稀听到一人说:“这中间的诡计定然厉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抢在前头……”又一人说:“倘若截拦不住,不如赶去报信。”先前那人说:“唉,咱们的话他怎肯相信?何况……”这时三人走入大雨中,以后的话声给雨声淹没,再听不到了。 闵嘉庚心中奇怪:“不知是什么厉害诡计?又要去给谁报信了?”听神龛中喀喇几声,倪青叶扶着杨群爬下神坛。日前见他在枫叶庄与易点点比武,身手何等矫捷,此时便爬下一张矮矮神坛,也颤巍巍的唯恐摔跌,闵嘉庚心想:“怪不得他受伤如此沉重。那三个恶鬼联手进攻,原也难敌。” 杨群下了神坛,向闵嘉庚行下礼去,说道:“多谢小兄弟救命大恩。”闵嘉庚连忙还礼,他不欲透露身份,仍装作乡农模样,笑着说:“那三个家伙强横霸道,凶神恶煞一般,开口便是小子长、小子短的,我才不跟他们说真话呢。”杨群说:“我叫杨群,她是我老婆。小兄弟你贵姓啊?”闵嘉庚心想:“你既跟我说真姓名,我也不能瞒你。但我的名字可不像乡农。”便说:“我姓闵。” 杨群说:“闵兄弟心地好,将来后福无穷……”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咬牙忍痛。倪青叶着急问:“怎么啦?”杨群摇了摇头,倚在神坛上不住喘气。 闵嘉庚心想他夫妇二人必有话说,自己在旁不便,说道:“我到后边睡去。”点了一根柴火,走到后殿。 火光下瞧着铺在神坛上的那堆稻草,不禁呆呆出神,没多时之前,易点点还睡在这堆稻草上,想不到变故陡起,玉人远去,只剩下夜雨凄凄,古庙寂寂,不知日后是否尚能相见一面? 过了良久,手中柴火爆了个火花,才将思路打断,猛然想起:“啊哟不好,我那本《北斗秘籍》已给她盗了去!此刻我尚能跟她打成平手,等她瞧了我的秘籍,那时我每招每式她都了然于胸,岂非一动手便能制我死命?”满胸柔情,顿时化为惧意,一抛柴火,颓然倒在地下稻草上。 一躺下去,刚好压在自己的背包上,觉得背包似乎大了许多。他本来将背包当作枕头,后来听到朱金亚话声,出去寻仇,那背包该当仍留在头边,此刻却移到了腰下。闵嘉庚大是奇怪,心想:“杨群夫妇与三鬼都到后殿来过,难道他们动了我背包?”晃火折再点燃柴火,打开背包一看,不由呆了。 只见除了原来的衣物零钱外,多了一套外衣、一套衬里衣裤、一双鞋子、一双袜子。这些衣裤鞋袜本是他的,那日给易点点推入泥塘,下河洗澡时除了下来,便都给她取了去。想不到此时衣裤鞋袜都已洗得干干净净,衣袖上原有的一个破孔也已缝补整齐。他翻开衣服,那本《北斗秘籍》正在袋中,整整齐齐,全无残缺,顿时大为宽心。秘籍旁放着一只绣着玉凤的金钗。 这金钗制作得极是精致,纹路细密,那绣着的玉凤更是通体晶莹,触手生温。 闵嘉庚呆了半晌,包上背包,手中却拿了那只金钗,吹灭柴火,躺在稻草堆里,思潮起伏:“若说她对我好,何以要救朱金亚,竭力跟我作对?若说对我不好,这金钗,这洗干净、缝补好的衣服鞋袜又为了什么?” 一时睁大了双眼,哪里还睡得着?黑暗中依稀闻到易点点身上的淡淡幽香,伸出臂去,似乎抱到了她软软的腰肢,心想:“我抱住了她,她叫我放开,我便放开!她如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那么叫我放开是假的,我是个大傻瓜,其实不该放开,我好后悔。她叫我放开,此刻后不后悔呢?” 第56章 拦路抢劫 突然殿门口火光闪动,杨群手执柴火,靠在妻子臂上,缓缓走进后殿,说道:“还是在这儿睡一会吧。”说着径往神坛走去,瞧模样便要睡在易点点刚才睡过的稻草中。闵嘉庚年轻人心性,一见大急,忙说:“老先生,你爬上爬下不便,在地下睡方便得多,我的铺位让你。”提起背包,奔到神坛旁边,伸脚跨上,抢先在稻草堆中躺下了。杨群称谢说:“小兄弟心地真好。” 闵嘉庚躺在稻草中,隐约闻到一股淡淡幽香,也不知是出于自己想象,还是易点点当真留下了香泽,一时又喜又愁,又伸手去抚摸怀中那只金钗,不由心情荡漾,神驰远方蹄声。 过了一会,忽听杨群低声说:“青叶,这位小兄弟为人真好,咱夫妇俩须好好报答他才是。”倪青叶说:“是啊,若不是他一力遮掩,这庙中躺着的,那就是咱夫妻的两具尸首啦。”杨群叹了口气说:“适才当真险到了极处,大化三鬼若要为难这位小兄弟,我便拼了老命不要也得救他。”倪青叶说:“这个自然,这位小兄弟虽只是个寻常乡下青年,不是江湖道的,但将心比心,别人以侠义心肠相待,我们便得以侠义心肠报答。这位小兄弟虽不会武艺,为人却胜过不少江湖豪杰呢。” 杨群说:“低声!莫吵醒了他。”接着低低唤了几声:“小兄弟!小兄弟!”闵嘉庚并没睡着,听他们极力夸赞自己,料知他又要开口称谢,未免不好意思,假装睡熟,并不答应。倪青叶低声说:“他睡着了。”隔了一会,杨群又低声问:“青叶,刚才我叫你独自逃走,你怎不走?”语气中大有责备之意。 倪青叶黯然说:“唉!你伤势这么重,我怎能弃你不顾?”杨群说:“自从我那老伴过世后,我只道从此一世孤苦了。不料有你跟着我,对我又这般恩爱。我又怎舍得跟你分开?可是你知这封信干系何等重大,若不送到射阳名侠手中,不知有多少仁人义士要死于非命……” 闵嘉庚听到“射阳名侠”四个字,心中一凛。他知秦英豪与自己父亲生前有莫大牵连,据江湖传言,自己父亲便死在他手中,但每次询问抚养自己长大的王辉,他总说此事截然不确,现下自己年纪尚小,将来定会原原本本地详述经过。王辉自跟闵嘉庚在温家堡脱险后,便到山阳一个偏僻乡村隐居,平时闵嘉庚也极少前去探访,生恐曹虎跟踪追索《北斗秘籍》,反而害了王辉。闵嘉庚武艺未成,也不知是否有把握敌得过曹虎,因此父仇详情也未得王辉告知。 闵嘉庚当年在温家堡中,曾跟秦英豪有过一面之缘,但觉他神威凛凛,当时幼小的心灵中对他大为钦服。直到此时,生平所遇的人物中真正令他心折的也只王万户与秦英豪两人而已。王万户和他拜了把子,秦英豪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眼角也没瞥过他一下,然而每次想到此人,总觉为人该当如此才算英雄豪杰。 倪青叶低声说:“禁声!此事机密万分,便在无人之处,也不可再说。”杨群说:“是啦!咱们这番奔走,是为了无数仁人义士,实无半点私心在内。皇天有灵,定须保佑咱们成功。”这几句话正气凛然。闵嘉庚暗暗佩服,心想:“这是侠义之事,不管秦英豪于我有恩还是有仇,我定当相助杨群将信送到。” 两夫妻此后不再开口。过了良久,闵嘉庚朦朦胧胧,微有睡意,合上眼正要入睡,忽听北面又有马蹄声响,三鬼骑马去而复回。闵嘉庚微微一惊:“这三人再回庙来,此番杨群定难躲过,不如我到庙外去打发了他们。便算不敌,也好让他们夫妇趁机逃走,去送那封要紧书信。”将背包缚在背上,轻轻溜下神坛,走出庙门,向三鬼的坐骑迎去。 此时大雨已停,路面积水盈尺,闵嘉庚践水奔行,片刻之间,黑暗中见三骑马头尾相接地奔来,看身形正是三鬼。他在路中一站,双手张开,大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当头的王长健哑然失笑,喝道:“哪里钻出来的小蟊贼!”一提马缰,纵马便往闵嘉庚身上冲来。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马缰一勒,那马这一冲不下数百斤之力,但给他一勒,顿时倒退几步。他跟着使出借力之技,顺着那马倒退之势,连送带掀,一匹高头大马竟尔站立不定,砰的一声,翻倒在地。总算王长健见机得快,先自跃在路边。 这一来,三鬼尽皆骇然,王超然与曹灿同时下马,三人手中已各拿着一件奇形武器。这时即将黎明,但破晓之前,有一段短短时光天色更暗,兼之大雨虽停,满天黑云迄未消散,闵嘉庚虽睁大了眼睛,仍瞧不清三人手中是什么武器。 一人粗声粗气说:“大化三鬼路经贵地,未曾登门拜访,极是失礼。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三人听闵嘉庚口音稚嫩,知他年岁不大,本来丝毫没放在心上,待见他勒推之下,竟将一匹健马掀翻在地,这功夫非同小可,不由耸然动容。王超然出口叫字号,言语中颇具礼敬。闵嘉庚虽滑稽多智,生性却非轻浮,听对方说话客气,便说:“在下姓闵,没请教三位大号。” 王超然心想:“大化三鬼名满天下,武林中谁不知闻?你听了‘大化三鬼’四字,还要询问名号,见识可也忒浅了。”回答:“在下王超然,这二位是曹灿、王长健。我三人有急事在身,请闵兄让道。闵兄既在此处开山立柜,我们回来,定当专诚道谢。”说着将手一拱。以他一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对后辈说话如此谦恭,也算难得之极了,只因闵嘉庚一出手显露了极强武功,知此人难斗,又想他未必孤身一人,若另有师友在侧,就更加棘手。 闵嘉庚抱拳还礼说:“王师傅太过多礼。晚辈年轻,愧不敢当,得罪莫怪。三位可是去找那杨群夫妇么?”言语也极尽礼敬。 这时天色渐明,三鬼已认出这眼前之人便是适才在清光祠所见的乡下青年。三鬼互瞧了一眼,均想:“这次可走了眼啦,原来这小子跟杨群夫妇是一路。” 晨光裹微中,闵嘉庚也已瞧明白三鬼手中的奇形武器。但见王超然手执一块尺许长的铁牌,上面隐约刻着字;曹灿拿的是根哭丧棒;王长健手中的物件更加奇怪,竟是一杆插在死人灵座上的招魂幡,在晨风之中一飘一荡,模样诡异。三人相貌丑陋,衣着怪异,再经这三件凶险的武器一衬,不用动手已令人神为之夺。闵嘉庚只怕他们突然发难,自己可不知这三件奇门武器的厉害处,全神戒备,不敢稍有怠忽。 王超然问:“阁下跟杨群老师怎生称呼?”闵嘉庚说:“在下和杨师傅今日是第二次见面,素无渊源。只是见三位相逼过甚,想代他说一个情。老话说得好:能罢手时便罢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杨家夫妇既已受伤,三位便容让几分如何?” 曹灿心中急躁,暗想在此耗时已久,莫要给杨群趁机走了,当下向王超然使个眼色,慢慢移步,便想从闵嘉庚身旁绕过。 闵嘉庚双手一张说:“三位跟杨师傅有什么过节,在下全不知情。但那位杨师傅有要事在身,且让他办完后,三位再找他晦气如何?那时在下事不干己,自不敢冒昧打扰。”王超然怒道:“我们就是不许他去办这件事。你到底让不让道?” 闵嘉庚想起杨群夫妇对答之言,说那通书信干连无数仁人义士的性命,见三鬼形貌凶狠,装扮和武器都极尽诡异,虽不知他三人来历,料想不见得是什么好人,看来若不动手,此事难以善罢,哈哈一笑说:“要让路那也不难,只须买路钱三万。” 曹灿大怒,一摆哭丧棒,上前便要动手。王超然左手一拦说:“且慢!”探手入怀,取出四只元宝说:“这里三万足足有余,便请取去。”曹灿叫道:“所长,你干什么?”他想大化三鬼怎能对一个后辈如此示弱?但王超然知事机急迫,非赶快将杨群截下不可,事有轻重缓急,闵嘉庚这样个无名青年,合三鬼之力胜之不武,稍有耽搁,便误了大事,因此听他说要买路钱,便取了给他。 这招可也大出闵嘉庚的意料之外,他笑嘻嘻摇了摇头,并不伸手去接,说道:“多谢,多谢!王师傅说这四只元宝不止三万,可是晚辈的定价只是一万一位,三位共是三万,倘若多取,未免太不公道。这样吧,咱们同到前面县城,找一家五金店,请老板秤了剪开,晚辈只要三万,不敢多取一分一毫……” 三鬼听到此处,垂下的眉毛都竖上来。王超然将元宝往怀里一放,说道:“你们先走。”向闵嘉庚叫道:“亮家伙吧。在下讨教老弟高招!” 闵嘉庚见他神闲气定,实是个劲敌,自己单刀已给易点点抢走,此时赤手空拳斗他三人,只怕难以取胜。他一想到易点点,心中微微一甜,但随即牙齿一咬,心想若非你取去我武器,此时也不致处此险境,见曹灿、王长健要从自己身侧绕过,却如何阻挡?心念动处,倏地侧身抢上两步,右拳伸出,砰的一声,击在王超然所乘的黄马头顶。这一拳他使了重手法,附有内力。那黄马立时脑骨碎裂,委顿在地,一动也不动地死了。 这下先声夺人,三鬼都是一呆。闵嘉庚顺手抓起黄马的马鞍,微一用力,马肚带已然迸断,他将马鞍挡在胸前,双手各持一根镫带,说声:“得罪了!只因在下未携武器,只好借这马鞍一用,请三位前辈见谅。”说着左手的铁镫挥出,袭向曹灿面门,右手铁镫横击王长健右胁,双链齐出,拦住两人去路。 三鬼又惊又怒。三鬼本来都使判官笔,但八年前败于秦英豪手下,引为奇耻大辱,从此弃笔不用,三人各自练了一件奇形武器,八年苦练,武功大进,满心要以新武器去和秦英豪再决雌雄,岂知在这穷乡僻壤之间,竟受这无名青年的拦阻。王超然一声呼啸,曹灿、王长健齐啸相应,啸声中阴风恻恻,寒气森森。闵嘉庚听了,不由心惊,见三人举起铁灵牌、哭丧棒、招魂幡分自三面攻上,当即将马鞍护在胸前当作盾牌,双手舞动铁镜,便似使着一对流星锤,居然有攻有守。 他拳脚和刀法虽精,却不似易点点般精通多家门派武功,这流星锤的功夫他从未练过,只仗着心灵手快,武学根底高人一等,这才用以施展抵挡。虽说一法通,万法通,武学高强之士即令只一竹一木在手,亦能用以克敌护身,但三鬼究是一流好手,以本身功力而论,每人均较他深厚。幸好他全然不会流星锤的招术,这才与人拆了二三十招,尚未落败。 第57章 胡乱出招 三鬼见多识广,见闵嘉庚拿了两只马镫当作流星锤使,便即着意辨认他的武功家数。见他右手马镫横击而至,心想这是山东青州张家流星锤法中的一招“白虹贯日”,左手马镫也必顺势横击。哪知闵嘉庚见曹灿的哭丧棒正自下向上挑起,头顶露出空隙,当即抖动马镫,当头压落。三鬼心中奇怪:“这是什么家数?” 闵嘉庚见曹灿举棒封格,右手马镫径向王长健扫去。三鬼暗暗点头,心想:“是了,原来他是陕西延州陈老师门下,这下‘扬眉吐气’,下半招定是将双镫当胸直荡过来了。”三鬼见过他推马击马,膂力沉雄,倘若双锤当胸直荡,那可大意不得,当下各举武器挺在胸间,齐运真力,要硬接硬架他这一荡。不料闵嘉庚全不知“扬眉吐气”是什么招数,见三鬼举武器护胸,双镫蓦地下掠,击向三鬼下盘。三鬼吓了一跳:“怎么用起‘翻天覆地’的招数来?” 王长健一边招架,一边叫问:“喂,太原的流星赶月徐老师是你什么人?莫非大水冲倒龙王庙么?”原来山西太原徐世丰善使流星双锤,江湖人称“流星赶月”,跟王超然是莫逆之交,那“翻天覆地”的招数正是他门中的单传绝技,别家使流星锤的决不会用。闵嘉庚误打误撞,这招使得依稀仿佛,他听王长健相询,笑着说:“徐老师是我师弟。”跟着双镫直挥过去。王长健心想徐老师做你爷爷也勉强做得了,怎能是你师弟?呸了一声,骂道:“浑小子胡说八道!” 三鬼见他马镫的招数神出鬼没,没法摸准他武学师承,均自奇怪:“我们哪家哪派的流星锤没见过?这小子可当真邪门了。”本来动手过招,若能识得对方武功家数,自能占敌机先,但三鬼连猜几次全都猜错,心神乱了,所使的招数竟大不管用。皆因闵嘉庚神拳毙马,使三人心有所忌,否则也用不着辨认他家数门派,一上手便各展绝招,闵嘉庚早已糟了。 二十余招之后,三鬼见他双镫的招数虽奇,威力却也不强,于是各展八年来苦练的绝技,牌、棒、幡三件奇形武器的怪招源源而发。王超然的灵牌是镔铁铸成,走的全是刚猛路子,硬打硬砸,闵嘉庚此时看得清楚,牌上写的是“一见生财”四字。王长健的招魂幡却全是柔功,那幡子布不像布,革不像革,马镫打上去时全不受力,但若给幡子拂中身体,想来滋味必定极不好受。曹灿的哭丧棒却介乎刚柔之间,大致是杆棒的路子,又杂着鞭锏的家数。三鬼武器不同,三件武器的木柄仍当判官笔使,可用以点穴打穴,刚柔相济,互辅互成。闵嘉庚暗暗叫苦,情知再斗下去非败不可,突然双掌回转,托在马鞍后向外急推。呼的一声响,马鞍疾飞而前。 三鬼急跃闪开,不知他又要出什么怪招。 闵嘉庚大声说:“晚辈本是好心劝架,不敢跟三位前辈当真动手,因此赤手空拳没带武器,使这马鞍子怎斗得过三位当世英雄?今日晚辈认输。”说着闪身让在道旁。 三鬼明知他出言相激,但因要事在身,不愿跟他纠缠。王长健便说:“好吧,下次你取得趁手武器,我们再领教高招。”闵嘉庚笑着说:“我倒有个妙法,就只恐你们不敢跟我比试。”三鬼再也忍耐不住,齐声说:“你划下道儿吧!”王超然说:“我两个兄弟在这里领教,在下却要少陪。”说着纵身跃起。 闵嘉庚跟着跃起,双手在空中一拦。王超然没想到他身法竟如此迅捷,抖动铁牌,迎面打去。闵嘉庚拳脚功夫却胜他甚多,不闪不避,身未落地,右手已跟着回转,抓住了他右腕,轻抖急扭,王超然手中铁牌竟险些给他夺去。 曹灿、王长健齐吃一惊,分自左右攻到,相助王超然。闵嘉庚一声长笑,向后跃开丈许,顺势在道旁一株松树上折了根树枝,说道:“三位前辈敢不敢试试我的刀法?” 王超然这一下虽没给他夺去铁牌,但手腕已给扭得隐隐生疼,更增了三分疑惧,暗想:“这青年实非寻常,我若孤身去追马老头,留下曹灿、王长健在此,可放心不下,须合三人之力先料理了他。纵有耽搁,也说不得了。”曹灿见闵嘉庚手中拿了一根四尺来长的松枝,不知捣什么鬼,眼望王超然,听他的主意。 王超然沉住了气说:“阁下要比刀法,可惜我们也没携单刀,否则倒也可以奉陪。”闵嘉庚说:“咱们素不相识,自无梁子仇怨,比武只求点到为止,是也不是?”王超然说:“不错!”闵嘉庚用左手折去松枝上的桠叉细条,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枝条,说道:“这松枝便算是一柄刀,三位请一起上来。咱们话说在先头,这松枝砍在何处,便算是钢刀砍中了。三位名满武林,说话想必算数?” 王超然见他如此托大,更是有气,大声说:“大化三鬼信义之名早著江湖,那时你这位小兄弟可还没出世吧?”闵嘉庚说:“如此最好,看刀吧!”举起松枝,唰的一招横砍。曹灿自后抢上,提棒便打。闵嘉庚斜跃避开,松枝已斩向王长健颈中。王长健倒转幡杆,往他松枝上砸去,同时王超然的铁牌也已打到。 北斗刀法真有鬼神莫测之变,闵嘉庚又练得熟了,一将那松枝当作刀使,立时招招抢攻在三人之间穿插来去,砍削斩劈,一根小小松枝,竟显出了无穷威力。三鬼越斗越奇,见他这松枝决不与三般武器碰撞,但乘瑕抵隙,招招都砍向自己要害。给松枝击中虽然无碍,但有约在先,决不能让它碰到身体。曹灿焦躁起来,挥棒横扫,猛砸闵嘉庚胫骨。三鬼每一招都互相呼应,只待闵嘉庚跃起相避,王长健的招魂幡便从他头顶盖落,曹灿的铁牌则猛击他右腰。哪知闵嘉庚并不跃起,反抢步上前,直欺入怀,手起枝落,松枝已击中曹灿左肩。 这招迅速异常,凌厉之极,那松枝如换成了钢刀,曹灿的一条左臂不免便给卸下。这松枝的一击自然伤他不着什么,但曹灿面色大变,叫道:“罢了,罢了!”将哭丧棒往地下一抛,垂手退开。 王超然、王长健心中寒了,牌幡舞得更紧,各施杀招,只盼能将闵嘉庚打中,扯个平手。但过不数招,王超然颈中给松枝一拖而过,王长健却右腿上让松枝划了一下。两人相顾惨然,同时抛下武器。突然王超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闵嘉庚见他们信守约言,暗想他们虽然长相凶恶,说话倒做得准。他自知并未下手打伤王超然,他口吐鲜血,定是急怒攻心所致,心下颇感歉疾,抱拳拱手说:“晚辈得罪了!”王长健“哼”了声说:“阁下武功了得,佩服,佩服!只是年纪轻轻,不走正途。可惜了一副好身手。”闵嘉庚愕然问:“我怎么不走正途了?”曹灿怒道:“还跟他说些什么!”扶起王超然骑上马背,牵着缰绳便走。 三件奇门武器抛在水坑中,谁都没再去拾。 闵嘉庚见三人掉头不顾而去,地下剩下一匹死马,三件武器,心中颇有感触,瞧了好一阵子,这才回向古庙。 走进庙中,前殿后殿都不见杨群夫妇,知他二人已乘机远去,想起刚才做了一件好事,不禁自感得意,又想:“秦英豪不知住在何处?江湖传闻此人武功不知如何了得?”这人与自己过世了的父亲有莫大关连,当日温家堡一见,自己秘籍的头上两页,也是凭着他的威风才得从曹虎手中取回,此后时时念及,此刻很想跟着杨群夫妇去瞧瞧,但说不定易点点去而复回,又说不定她回来是找寻自己,竟舍不得就此远离这清光神祠。 他低头寻思,又从故道而回,走到适才与三鬼动手之处,见地下的三件奇门武器已然不见,那匹死马却兀自横卧在地。他大是奇怪:“我这一来一去只片刻间的事,这时天色尚早,不会有过路人顺手捡去,难道三鬼去而复回么?” 他在四处巡视,不见有异,一路察看,终于在离相斗处十余丈的一株大树干上,看到一个污泥的足印。这足印离地一丈有余,印在树干不向道路的一面,若非细心检视,决不会看到。足印的污泥甚湿,当是留下不久,而足印的鞋底纤小,又显是女子鞋印。 他心中一动:“难道是她?我和三鬼相斗之时,她便躲在树上旁观?”想到这里,一颗心砰砰乱跳,立即纵身而起,攀住一根树干翻身上树,果然在一根横枝之上,又见到两个并列的女子湿泥足印,在横枝之旁,却有一根粗大树枝给踏断了,断痕甚新。他反感疑惑:“倘若是她,以她轻身功夫,绝不会踏断这根树枝。”再攀上看时,只见另一根横枝上又有两只并列的男子脚印。他心中疑窦立时尽去,却不由一阵失望怅惘:“原来是杨群夫妇在这里偷看。” 然而心中刚明白了一个疑窦,第二个、第三个疑窦跟着而来:“他二人身负重伤,怎能蹿高躲在此处,我竟丝毫没察觉?三鬼既去,他们怎又不出声跟我招呼?”转念一想:“啊,是了。他们只道我不会武艺,但忽见我打败三鬼,心中起疑,怕我于他们不利,因此不敢露面。江湖险恶,处处小心在意,原是前辈风范。又何况他们有要事在身,怎能大意?” 想到这里,便即释然,见两排带泥足印在草丛间向东北而去,他起了好奇之心,顺着足印向前追踪,心中又生妄念:“我这般跟踪,说不定运气好,竟又能碰到她。” 第58章 舐犊情深 整夜大雨后遍地泥泞,这一男一女足印清晰,跟随毫不费力,见两对足印始终避开道路,在草丛间曲曲折折穿行。跟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镇,镇外足迹杂沓,再也分不清楚了。 闵嘉庚心想:“他二人饿了一晚,此时必要吃饭,倘若他们只买些馒头点心,便穿镇而去,就不易追寻了。”在镇口的山货店里买了一件蓑衣、一顶斗笠,穿戴起来,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走到镇上几家饭店和骡马行去探视。 瞧了几家都不见影踪,这镇不大,转眼便到头,正要回身去买饭吃,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大嫂,有针线请相借一使。”正是倪青叶的声音。 他低头从斗笠下斜眼看去,见话声是从一家民居中发出,心想:“他夫妇怕敌人跟踪,是以不敢住店。”又想:“瞧他们这等严加防备的模样,只怕除了三鬼,尚有极厉害的对头。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索性暗中保护,务必让他们将信送到秦大侠手中。”回头不到七八家门面,正是一家小客店,便要一间房住了,一直注视杨群借住的那家人家。 直到傍晚,杨群夫妇始终没再露面。闵嘉庚心想:“前辈做事当真仔细,他们定要待天黑透了方才启程。”心中又甚焦急:“不知点点会不会回清光祠找我?”二更时,望见杨群夫妇出来,疾奔出镇,脚步迅捷,显然身上并未受伤。 闵嘉庚心想:“原来他们先前受伤全是假装,不但瞒过了三鬼,连我也给瞒过了。”他跃出窗户,跟随在后,见杨群腋下夹着个长长背包,不知包着什么东西。他轻功比杨群高明得多,悄悄跟随,杨倪二人毫不知觉。跟着二人走了五六里路,来到孤零零的一所小屋前,只见杨群打个手势,命妻子藏在树后,走上几步,朗声问:“秦大侠在家么?有朋友远道来访。” 稍过片刻,只听屋中一人问:“是哪位朋友?”话声并不十分响亮,闵嘉庚听在耳中只觉又苍凉,又醇厚。 杨群说:“我姓王,奉大化所王所长之命,有要函一通送交秦大侠。”闵嘉庚大是惊奇:“怎么那信是大化所的?他们却何以又要拦阻?” 只听秦英豪说:“请进吧!”呀的一声,木门打开。闵嘉庚伏在一株栗树后,但见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影站在门框间,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杨群拱手行礼,走进屋中。 闵嘉庚待两人进屋,悄悄绕到左边窗户下偷瞧。秦英豪问:“另外两位不进来么?”杨群心想:“哪里还有两位?”口中含糊答应。 闵嘉庚听秦英豪说“另外两位”,心中一惊:“秦英豪果然厉害至极,我脚步声虽轻,他却早知共有三人同来。”心想在此偷看,他也必定知觉,正想退开,忽听杨群说:“大化三鬼八年前领教了秦大侠的高招,佩服得五体投地,现下另行练了三件武器,特命我先送给秦大侠瞧瞧,以免动手之际,秦大侠说他们武器怪异,占了便宜。”打开背包,呛啷啷几声响,将三件武器抖在桌上。 闵嘉庚觉得他的举动越来越不可思议,俯眼到窗缝上向内张望,见桌上三件武器正是那铁灵牌、哭丧棒和招魂幡,武器上泥污斑斑,兀自未擦干净。 秦英豪“哼”了一声,向三件武器瞧了一眼,并不答话。杨群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说道:“请秦大侠拆看。信已送到,我这便告辞。”说着双手一拱,就要退出。秦英豪接过信来说:“慢着。我瞧信之后,烦你带句回话。”撕开封皮,取出信来。 闵嘉庚趁秦英豪看信,仔**量他形貌,见他比之数年前在温家堡相见之时似已老了许多,脸上神色也颇为憔悴。秦英豪看着书信,双眉登竖,眼中发出愤怒之极的光芒。闵嘉庚瞧得害怕,正想退开,突见他双手抓住书信,嗤的一下,撕成两半。 书信一破,忽然他面前出现一团黄色浓烟,秦英豪叫声:“啊哟!”双手揉眼,脸现痛苦之色。杨群急纵向后,跃出丈余。 变故起于俄顷,但便在这一霎间,闵嘉庚心中已然雪亮:“原来杨群在信中暗藏毒药,毒害秦大侠的双目。”他大叫:“狗贼休走!”飞身向杨群扑去。 杨群挫膝沉肘,从腰间拔出链子枪,回手便戳。闵嘉庚愧怒交攻,侧身闪避,伸手去夺他链子枪,猛觉背后风声劲急,一股刚猛无比的掌力直扑自己背心,只得双掌反击,运力相卸。 他知秦英豪急怒之下掌力定然非同小可,不敢硬接硬架,使出王万户所授的“阴阳诀”想卸开对方掌力。岂知双手与对方手掌甫接,顿时眼前一黑,胸口气塞,连退三步,秦英豪的掌力只卸去了一半,余下一半还是硬接了。闵嘉庚叫道:“秦大侠,我帮你拿贼……”两人这一交掌,杨群已乘空溜走。 秦英豪只觉双目剧痛,宛似数十枚金针同时攒刺,他与闵嘉庚交了一招,觉得此人武功甚强,实是劲敌,不由暗自心惊,闵嘉庚那句“我帮你拿贼”的话竟没听真。他先前双目陡遭毒害,剧痛之际,也没留神闵嘉庚那句“狗贼休走”的怒喝,否则也不致向闵嘉庚背心猛击一掌。 闵嘉庚眼见杨群夫妇往西逃去,正要拔步追赶,忽见大路上三人快步奔来。听了脚步声,不用瞧面目,便知是大化三鬼了。 闵嘉庚回过头来,见秦英豪双手按住眼睛,脸上神情痛楚,待要上前救助,又怕他突然发掌,朗声说:“秦大侠,我虽不是你朋友,可也决不会加害,你信不信?” 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秦英豪虽未见到他面目,自己又刚中了奸人暗算,双目痛如刀剜,但一听此言,自然而然觉得这青年绝非坏人。正所谓英雄识英雄,片言间已然意气相投,说道:“你给我挡住门外奸人。”他不答闵嘉庚“信也不信”之问,但叫他挡住外敌,那便是当他至交好友一般。 闵嘉庚胸口一热,但觉这话豪气干云,若非胸襟宽博的大英雄大豪杰,决不能说得出口,当真是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故,秦英豪只一句话,闵嘉庚便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见三鬼相距屋门尚远,便奔至后进厨房中,拿水瓢在水缸中舀了一瓢水,递给秦英豪,说道:“快洗眼睛。” 秦英豪眼睛虽痛,心智仍极清明,听见正面大路上有三人奔来,另有四个人从屋后蹿上屋顶。他接过水瓢,走进内房,先在床上抱起了女儿,这才低头到水瓢中洗眼。这毒药实是猛恶之极,经水一洗,更加剧痛透骨钻心。 那女孩睡得迷迷糊糊,问道:“爸爸,你跟我玩么?”秦英豪说:“嗯,佳茵乖,爸爸抱着你,别睁开眼睛,好好睡着。”那女孩问:“老狼真的没吃了小羊吗?”秦英豪说:“自然没有,猎人来了,老狼就逃走啦!”那女孩安心地叹了口气,将脸蛋靠在父亲胸口,又睡着了。闵嘉庚听他父女俩对答,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女孩在睡觉前曾听父亲说过老狼想吃小羊的故事,在睡梦中兀自记着。 此时三鬼距大门更加近了,只听噗噗两声,两个人从屋顶跃入了院子。闵嘉庚关上大门,拖过桌子顶住,叫三鬼不能立即入屋,以免前后受攻,跟着左手拉灯。跃入院子的两人见屋中没了光亮,不敢立时闯进。 秦英豪低声说:“让他们都进来。”闵嘉庚说:“好!”只听大门外王超然叫道:“大化所王超然、曹灿、王长健拜见秦大侠,有急事奉告。”秦英豪“哼”了一声,并不理睬。 院子中的两人一人执刀、另一人拿着一条三节棍,见秦英豪双目紧闭,睁不开来,知计已得逞,同时抢进屋去,但震于秦英豪的威名,不敢贸然进袭。那持刀人向屋上一招手,叫道:“他眼睛瞎了!”屋上两人大喜,一起跃下。 闵嘉庚瞧这两人身手矫捷,比先前两人强得多,身形闪动,抢到了新来两人背后,双掌推出,喝道:“进去!”这一推力道刚猛,两人不敢硬接,向前急冲几步,跨过门槛,进了客堂。 闵嘉庚守在边门外,轻轻吸一口气,对准开关猛力吐出,啵的一声响,一股劲气激射而去,灯熄了,客堂中黑漆一团。 来袭的四人吓了一跳,一怔之下,各挺武器向秦英豪攻了上去。 那女孩睡在秦英豪怀中,转过身问:“爸爸,什么声音?是老狼来了么?”秦英豪说:“不是老狼,只是四只小耗子。”听到劈风声袭向头顶,中间夹着锁链扭动的声音,知是三节棍、链子枪一类武器,怕武器拐弯,右手倏地伸出,抓住三节棍的棍头一抖,那人“啊”的一声,手臂酸麻,三节棍已然脱手。秦英豪顺手挥出,啪的一响,击在他腰眼。那人立时闭气,晕了过去。 其余三人两个使刀、一人使一条铁鞭,默不作声地分从三面攻上。三人知秦英豪视力已失,全凭听觉辨敌,便不敢稍有声响。 那女孩问:“爸爸,耗子会咬人么?”秦英豪说:“耗子想偷偷摸摸来咬人,不过见到老猫,耗子便只好逃走了。”那女孩问:“什么声音响?是刮大风吗?爸爸,是不是要下雨了?”秦英豪说:“是啊!待会还要打雷呢!”那女孩问:“雷公只打恶人,不打好人,是不是?”秦英豪说:“是啊!雷公喜欢乖女孩儿。”秦英豪左手护抱女儿,右手拆解三般武器,口中和女儿一问一答,竟没将身旁三个敌人放在心上。 三人连出狠招,都给秦英豪伸右手抢攻化解。一个使刀的害怕起来,叫道:“风紧,扯呼!”转身出外,冲到门边时,闵嘉庚左腿扫出,将他踢倒在地,顺手夺过了他手中单刀。 秦英豪说:“乖宝贝,你听,要打雷啦!”一拳击出,正中那使铁鞭的下颚,砰的一声,这人飞了起来,越过闵嘉庚头顶,摔入了院子。另一个使刀的武功最强,手脚滑溜,秦英豪连发两拳,竟都给他避开。秦英豪生怕惊吓了女儿,坐在椅上,并不起身追出。 那人这时已明白秦英豪眼睛虽瞎,自己可奈何他不得,又知守在门口那人也是个厉害角色,自己困入小屋,变成了瓮中之鳖。突然挥刀向秦英豪猛砍,趁他侧身避让,闪身进了卧室。他晃亮火折,点燃床上纱帐,从窗中蹿出,上了屋顶。纱帐着火极快,转瞬间已浓烟满屋。 王超然在门外叫道:“秦大侠,我们是来找你比武较量,但此时决不乘人之危,你放心便是。”曹灿见窗中透出火光,连叫:“起火!起火!”王长健叫道:“贼子如此卑鄙,咱们先救火要紧。”三鬼跃上屋顶。 闵嘉庚知三鬼武功了得,非适才四人可比,秦英豪本事再强,总是双目不能见物,怀中又抱着女儿,定难抵敌,须自己出手助他打发,大声喝道:“无耻奸徒,不许进来!” 那女孩说:“爸爸,好热!”秦英豪推开桌子,右足踢出,门板向外飞出四五丈。他抱着女孩踏出大门,向屋顶上的三鬼招招手,说道:“下来动手便是。”他怕惊吓了女儿,虽对敌人说话,仍低声细气。心中不禁想到:八年前,也是与三鬼对敌,也是屋中起火,也是自己身上有伤,只是陪着自己的不是女儿,而是后来成为自己妻子的姑娘。不,她没陪,是在危急之际先逃出去了…… 第59章 小人之欺 闵嘉庚见火势猛烈,转眼便要成灾,料想秦英豪必可支持一时,先救火要紧,抛下单刀奔进厨房,见灶旁并列着三只七石缸,缸中都盛着清水,伸臂抱住了一只,喝一声:“起!”一只装了五六百斤水的大缸竟给他抱了起来。饶是他此时功力已臻一流好手之境,也不禁脚步蹒跚。他不敢透气,奋力将水缸抱到卧室外,连缸带水,一并掷了进去。火头给这缸水一浇,顿时小了,但兀自未熄。 闵嘉庚又去抱了一缸水,走到卧室门外,正要奋力掷出,忽听背后呼的一响,有人偷袭。原来先前为他踢倒的那人拾起地下单刀,向他背心砍落。闵嘉庚双手抱着水缸,无法挡格躲闪,便反脚向后勾踢。这一踢怪异之极,当年曹虎学得这招,连岳胜这等著名拳师都难拆解,闵嘉庚反脚踢出,正中那人小腹。那人连刀带人飞了起来,掠过闵嘉庚头顶,跌入他抱着的水缸。 他抱着那口装满了水的石缸本已十分吃力,手上突然又加了一百五六十斤重量,如何支撑得住?顺手推出,水缸连人带水一起撞入火中。水缸破裂,只割得那人满身是伤,好在火头淋熄,才不致葬身火窟。 闵嘉庚将火救熄,正要出去相助秦英豪,忽听屋后传来大声喝骂,又有拳打足踢之声,有两人斗得极是激烈,听那喝骂的声音,却是杨群所发,只听他喝道:“好奸贼,给我上这个恶当!” 闵嘉庚心想:“他在跟谁动手?此人是罪魁祸首,说什么也得将他抓住。”从后门奔出去,只见杨群正和一人赤手厮打。这人便是纵火的那人。闵嘉庚大是奇怪,心想今日之事当真难解,这两人明明是一路,怎么自相火拼起来了?反正两个都不是好人,纵身而前,施展大擒拿手抓下去擒住了两人后心要穴。两人正自恶斗,分不出手相抗,否则二人武功都颇不弱,也不能给他一拿便即得手。 闵嘉庚侧耳没听到大门外有相斗的声音,生怕秦英豪目光不便,遭了三鬼毒手,眼见身旁有一口井,一手一个,将杨群和那人都投入井中,又到厨房中抱出第三口大缸压在井上,这才绕过屋子,奔到前门。 但见三鬼已跃在地下,与秦英豪相隔七八丈,手中各拿着一对判官笔,却不欺近动手。闵嘉庚说:“秦大侠,我给你抱着孩子。” 秦英豪正想自己双目已瞎,纵然退得眼前三鬼,但自己生平仇家无数,只要江湖上一传开自己眼睛瞎了,强仇纷至沓来,那时如何抵御?性命势必难保,那也罢了,只放心不下这个娇女。他以耳代目,听闵嘉庚却敌救火,干净利落,智勇兼全,这人素不相识,竟如此义气,女儿实可托付给他,问道:“小兄弟,你尊姓大名,与我可有渊源?” 闵嘉庚心想我爸爸不知到底是不是死在他的手下,此刻不便提起,说道:“丈夫结交,但重义气,只须肝胆相照,何必提名道姓?秦大侠倘若信得过,在下便粉身碎骨,也要保护令爱周全。” 秦英豪说:“好,秦英豪独来独往,生平只有两个知交,一位是闵刀王,另一位便是你这个不知姓名、没见过面的小兄弟。”说着抱起女儿递了过去。 闵嘉庚虽与他一见心折,但唯恐他是杀父仇人,恩仇之际实所难处,待听他说自己父亲是他生平知交,心头一喜,双手接过女孩,见她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甚是娇小,抱在手里,又轻又软,淡淡星光下见她合眼睡着,呼吸低微,嘴角边露着一丝微笑。 三鬼见闵嘉庚也在此处,又与秦英豪如此对答,都感奇怪。 秦英豪撕下一块衣襟,包在眼上,双手负在背后,低沉着嗓子说:“无耻奸贼,一起上吧。我女儿睡着了,可莫大声吵醒了她。” 王超然踏上一步,怒道:“秦大侠,当年我们大化所员工死在你手下,我们来跟你算账,后来得知那员工是觊觎别人利器,行止不端,死有应得,这事还得多谢你助我清理门户。”秦英豪“哼”了声说:“说话小声些,我听得见。” 王超然怒气更增,大声说:“那时你腿上受伤,我们仍非敌手,心中不服,苦练了八年武功后,今日再来讨教。在途中得悉有奸人要对你暗算,我们兼程赶来,要请你提防。眼下奸人已去,你肯不肯赐教,但凭于你,却何以口出恶言?又为何自缚双眼,难道大化三鬼如此不肖,你连一眼都不屑瞧么?还是你自以为武功精绝,闭着眼睛也能打败我们?” 秦英豪听他语气,似乎并不知自己双目中毒,沉着嗓子说:“我眼睛瞎了!” 王超然大惊,颤声说:“哎哟,这可错怪了你秦大侠。我们苦练八年,武功也没什么长进,跟你讨教之事,那不用提了。你可知韦陀门有个杨群吗?适才你打走的那些人中,并没他在内。此人一两日内定会来访。秦大侠你眼睛不便,此人来时,务须小心在意。” 闵嘉庚插口问:“王所长,那杨群下毒之事,你当真不知情么?”王超然说:“你跟秦大侠到底是友是敌?咱们要阻截那杨群,你何以反极力助他?”闵嘉庚说:“此事说来惭愧,其中原委曲折,小弟也弄不明白。好在那杨群已给小弟擒住,压在后面井中。咱们一问便知端的。”转头问秦英豪:“大化三鬼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曹灿冷冷说:“我们既不行侠仗义,又不恤孤济贫,算什么好人?”秦英豪说:“大化三鬼并非卑鄙小人。”三鬼听了秦英豪这句品评,心中大喜。当真是一言之褒,荣于华聚,三张丑脸都显得又欢喜、又感激。 曹灿和王长健绕到屋后,抬开井上水缸,喝道:“跳上来吧!”只听井中哼哼唧唧,竟有两个人的声音,砰的一响,又是啪的一声,还夹着稀里哗啦的水声,那两人似乎在厮打。在这井中一个人转折都是不便,两人竟挤着互殴,狼狈之情可想而知。曹灿将井边的吊桶垂了下去,喝道:“抓住吊桶,我吊你们上来。”觉得绳上一紧,下面已经抓住,使劲收绳,果然湿淋淋地吊起两人。 杨群脚未着地,挥掌便向另一人拍了过去。那人武功不及他,在井中已吃了不少苦头,给他按着喝饱了水,已然昏昏沉沉。曹灿眼见这掌能致他死命,忙伸手格开。王长健一对判官笔分点两人后心,喝道:“要命的便不许动。”将两人抓到屋中。 这时闵嘉庚已将那女孩交回给秦英豪,点亮了灯。卧室中烧得一塌糊涂,满地是水,竟没立足处。秦英豪将女儿放在厢房中自己床上,回身出来时,三鬼已将杨群和另一人抓到。秦英豪轻轻叹了口气说:“韦陀门的名头,我二十多年前便已听到过。杨老师和刘老师两位江湖上的声名可挺不坏啊。” 杨群说:“秦大侠,我上了奸人的当,追悔莫及。你眼睛的伤重么?”三鬼一起“啊”的一声。他们不知秦英豪眼睛受伤原来还只适才之事。 秦英豪不答,向那使刀之人说:“你是巨腾集团的吧?李丰粮的武功也学到七成火候了。”那人正是巨腾集团杜旭,此时吓得魂不附体,双膝跪倒,连连叩头,说道:“秦大侠,我是受命差遣,概不由己,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猛地哇哇两声,吐出几口水来。 杨群骂道:“奸贼,你骗得我好苦!”扑上去又要动手。王超然伸手一拦,喝道:“有话好好说!” 杨群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因上了别人大当,这才气急败坏,难以自制,给王超然这么一拦,想起自己既做了错事,又给人抛在井里,弄得如此狼狈,实是生平奇耻大辱,眼前一黑,颓然坐倒,说道:“罢了,罢了!秦大侠,真正对你不住。” 秦英豪说:“一个人一生中不免要受小人的欺骗,那又算得了什么?定是这人骗你来送信给我了。”他双目中毒,显已瞎了,说话却仍如此轻描淡写,闵嘉庚和三鬼都好生佩服,均想如此定力,人所难及。 第60章 江湖险恶 杨群说:“这人我是在衡阳枫叶庄上认识的。这杜旭说以前受过刘师弟的恩惠,得知刘师弟的死讯后十分难过,赶来吊丧。”秦英豪问:“刘牧老师过世了?”杨群说:“是啊。我见这姓杜的说话诚恳,他又着意和我结纳,也就没起疑心,两人结伴北上。他在途中见到大化三鬼,显得很是害怕,当晚在客店中我和他同室而睡,听他说起梦话来,说什么这封信若不送到,不免要害了无数仁人义士的性命。我想此事不能袖手旁观,便用言语探问。他说:‘杨老师,我见你跟警员为难,大是英雄豪杰,这件事也不用瞒你。’取出一封信来,说必须送到射阳名侠手中,请他出手相救,否则有几十位义士要给害死。” 秦英豪不置一词。杨群继续说:“这姓杜的奸贼又说,大化三鬼与秦大侠有仇,定要设法截阻。他不是三鬼敌手,请我相助一臂之力。我想这件事义不容辞,当下一力承当,但途中和三鬼一交手,老儿栽了筋斗。后来内人赶到相助,仍然不敌。也是事当凑巧,在清光祠中遇上了这位小兄弟。我在枫叶庄上曾得他之助,后来又见他连显身手,武功高强。我夫妇便假装受伤,安排机关,请他阻挡三鬼。这位小兄弟果然上了我当,我却又上了这奸贼的当。”说着圆睁双目,髭须翘动,气愤难平。 闵嘉庚默想经过,心想:“这人的话倒似不假,原来我和点点一路上之事有许多都给他瞧见了。”想到此处,脸上微微一热,瞥眼见到桌上放着的三件武器,问道:“那你拿了三鬼的武器又来干嘛?” 杨群说:“三鬼前来寻仇,秦大侠多半不知。我先给他报个讯息,叫他好有所防备。送这武器前来,是取信的意思。至于我说这封信是三鬼叫我送来,那是说给你小兄弟听的。我知你紧紧跟随在后,怕你不利于我,这么一说,盼你疑惑难明,便不会贸然动手了。反正秦大侠一看信便知端的,岂知,岂知……”胸口气塞,再也说不下去了。 王超然说:“我兄弟无意中听到了这姓杜的与同伙说话,得知他的奸谋,又见杨师傅跟他鬼鬼祟祟,定是要同来暗算秦大侠,是以全力阻截,想不到中间尚有这许多过节。秦大侠,你眼睛怎么受的伤?”秦英豪不答,蒲扇般的大手挥了挥,淡然说:“过去之事,不用提了。” 闵嘉庚四下察看,寻找他撕破的信笺,果见两片破纸尚在屋角落中,有一半已给浸湿。他怕纸上仍有剧毒,不敢去拿,放眼望去,见纸上只寥寥三行字,每个字都有核桃大小。他眼光在两片破纸上扫来扫去,见那信写着: 英豪吾兄:令爱资质娇贵,吾兄一介武夫,相处甚不适宜,有误令爱教养。兹命人相迎,由弟及其母抚养可也。弟李丰粮顿首。 秦英豪对这女儿爱逾性命,李丰粮拐诱了他妻子私奔,这时竟然连女儿也想要了去,叫他如何不怒?自然顺手撕信,毒药暗藏在信笼的夹层中,信笺一破,立时飞扬,再快的身手也躲闪不了。李丰粮这条毒计可算得厉害之极。闵嘉庚回想昔年在温家堡中所见秦英豪、方玲、小女孩以及李丰粮四人之间的情状,恨不得立时去找到李丰粮一刀杀了。 杨群越想越气,喝道:“杜旭,你要暗算秦大侠,自己送信来便是,何以偏偏瞧上了我老头子?” 杜旭嗫嚅说:“我怕……怕秦大侠瞧破我是巨腾集团的,有了提防……又害怕……害怕秦大侠……”杨群恨恨说:“你怕万一奸计败露,逃走不及。好小子,好小子!”他转头向秦英豪说:“秦大侠,我向你讨个情,这小子交给我!” 秦英豪缓缓说:“杨老师,这种小人,也犯不着跟他计较。杜旭,这院子中还有你的两个同伴,受伤都不算轻,你带了他们走吧。去跟李丰粮说……”他寻思要说什么话,沉吟半晌,挥手说:“没什么可说的,你走吧!” 杜旭只道这次弄瞎了秦英豪双眼,定然性命难保,岂知他宽宏大量,竟不追究,当真大出意料之外,心中感激,当即跪倒,连连磕头。他同来一共四人,原想趁秦英豪眼瞎后将他害死,再劫走他女儿,不料到竟有闵嘉庚这样一个好手横加干预,使他们的毒计只成功了第一步。给闵嘉庚摔入卧室、遍身鳞伤那人已趁乱逃走,另外给秦英豪用三节棍及拳力打伤的两人伤势极重,一个晕着兀自未醒,一个低声呻吟,有气无力。 杨群寻思:“秦英豪假意饶这三人,却不知要用什么毒计来折磨他们?”他久历江湖,曾见许多人擒住敌人后不即杀死,要作弄个够,使敌人痛苦难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慢慢处死。见杜旭扶起受伤的两个同伴,一步步走出门外,逐渐远去,秦英豪始终没有出手,眼见三人已隐没在黑暗中,忍不住说:“秦大侠,可以捉回来啦,那杜旭手脚滑溜,再放得远,只怕当真给他走了!”秦英豪淡淡说:“我饶他们去了,又捉回来做甚?”他微微一顿说:“他们和我素不相识,是别人差遣来的。” 杨群又惊又愧,霍地站起说:“秦大侠,我杨群素不负人,今日没生眼珠,累你不浅。”左手一抬,食指笔直挺出,戳向自己右眼。 闵嘉庚忙抢过去,伸手想格,终究迟了一步,见他直挺挺站着,脸上一行鲜血流下,右眼已给自己戳瞎了。三鬼大惊,一起惊呼站起。秦英豪说:“杨老师何苦如此?在下毫没见怪之意。”杨群哈哈一笑,手臂一抖,大踏步走出屋门,顺手在道旁折了一根树枝,点着道路,径自去了。过不多时,只听一个女子声音惊呼起来,却是他妻子倪青叶。屋中五人均觉惨然,万料不到此人竟刚烈至此。 秦英豪怕闵嘉庚也有自疚之意,说道:“小兄弟,你答允照顾我女儿,可别忘了。”闵嘉庚知他心意,昂然说:“做错了事,应当尽力设法补救。杨师傅自毁肢体,心中虽安,却无益于事。”王超然叹气说:“不错!但这位杨师傅也算得是位响当当的好汉子!” 五人相对而坐,良久不语。过了好一会,闵嘉庚说:“秦大侠,你眼睛怎样?再用水洗一洗吧!”秦英豪说:“不用了,只痛得厉害。”站起来向三鬼说:“三位远来,无以待客,当真怠慢得紧。我要进去躺一躺,请勿见怪。” 王超然说:“秦大侠请便,你家不用客气。”三鬼打个手势,分在前门后门守住,只怕李丰粮不肯就此罢手,又再派人来袭。 闵嘉庚跟着秦英豪走进厢房,见他躺上了床,取被给他盖上。那女孩在里床睡得甚沉,这一晚屋中吵得天翻地覆,她竟始终不知。 闵嘉庚正要退出,忽听脚步声响,有人急奔而来。王长健喝道:“好小子,你又来啦!”接着铛的一声,武器相交。杜旭的声音叫道:“我有句话跟秦大侠说,实无歹意。”王长健低声说:“秦大侠睡了,有话明天再说。” 杜旭说:“好,那我跟你说。秦大侠大仁大义,饶我性命,这句话不能不说。秦大侠眼中所染毒药是断肠草粉末,是我们董事长从六奇阁主那里得来的。我一路寻思,若求六奇阁主救治,或能解得。我本该自己去求,只不过我是无名之辈,这事决计无力办到。”王长健“哦”了声,接着脚步声响,杜旭又转身去了。 闵嘉庚一听大喜,从厢房飞步奔出,高声问:“这位六奇阁主住在哪里?”王超然说:“他在湖南张家界黄石寨隐居,不过……”闵嘉庚问:“不过怎样?”王超然低声说:“求这怪人救治,只怕不易。”闵嘉庚说:“咱们好歹也得将他请到。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他如要的钱多,咱们一时给不起,就欠下了慢慢地还。”他说这话时,已想到要用王万户所给的铁焰令向江湖人物去借钱。 王超然摇头说:“难便难在他什么也不要。”闵嘉庚说:“软求不成,那便蛮来。”王超然沉吟不语。闵嘉庚说:“事不宜迟,小弟这便动身。烦请三位在这里守护,以防再有敌人前来,行吗?”他奔回厢房,向秦英豪说:“秦大侠,我给你请医生去。” 秦英豪摇头说:“请六奇阁主么?只怕是徒劳往返,小兄弟,不用去了。” 闵嘉庚说:“不,天下无难事!”说着转身出房,问道:“这位六奇阁主叫什么名字?请问他住的地方怎么去法?”王超然说:“好,我陪你走一遭!他的事咱们路上慢慢再说。”对曹灿、王长健说:“你们在这里瞧着。”曹灿、王长健两人脸上微微变色,均有恐惧之意,随即同声说:“所长千万小心。” 事在迫切,闵嘉庚、王超然展开轻功向北疾奔。天明后在市集上各买了一匹马,上马疾驰。 第61章 六奇阁主 闵嘉庚和王超然两人都知秦英豪这次中毒不轻,单听“断肠草”三字,便知是厉害之极的毒药,眼睛又是人身最娇嫩柔软的器官,纵然请得名医,耽误的时刻一长,也必有损,因此早治一刻好一刻。两人除了让坐骑喝水吃草外,不敢有片刻耽搁,沿途买些馒头点心,便在马背上胡乱吃了充饥。 如此不眠不休地赶路,两人武功精湛,虽已两日两晚没睡,尽自支持得住,胯下坐骑在途中已换过两匹,但催行四个多小时后,新换的坐骑又已脚步踉跄,眼见再跑下去不久便会倒毙。王超然说:“闵兄弟,咱们只好让牲口歇一会。”闵嘉庚应了声,心想:“倘若我骑的是点点的烈焰马,此刻早到黄石寨了。”一想到易点点,不自禁探手入怀,抚摸她所留下的那只金钗,钗上的玉凤触手生温,心中又一阵温暖。 两人下马,坐在道旁树下,让马匹吃草休息。王超然默不作声,呆呆出神,皱起了眉头。闵嘉庚情知此行殊无把握,问道:“王所长,那位六奇阁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王超然不答,似没听见他说话,过了半晌,突然惊觉,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闵嘉庚见他心不在焉,知他是挂念秦英豪的病况,暗想此人虽奇形怪状,却挺够义气,本来跟秦英豪结下了梁子,这时竟不辞烦劳地为他奔波,想到此处,不禁脱口而出:“王所长,昨天多有得罪,当真惭愧得紧。晚辈如早知三位如此仗义,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晚辈这里恭敬谢过。”站起身来,躬身为礼。 王超然站起还礼,咧开阔嘴哈哈一笑说:“那算什么?秦大侠是响当当的好汉,我们倘若见危不救,那还是人么?小兄弟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兄弟和秦大侠虽没交情,总还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跟他见都没见过呢。” 其实数年前,闵嘉庚在温家堡中曾见过秦英豪一面,只不过秦英豪当时对那个乞丐一般的男孩视而不见。更早些时候,在十几年前,闵嘉庚生下还只一天,秦英豪在陕西山阳的小客店中也曾见过他,这件事秦英豪知道,闵嘉庚可不知道。秦英豪却哪里知道:十几年前那个初生婴儿,便是今日这个不识面的青年英雄。 王超然又问:“你刚才问我什么?”闵嘉庚说:“我问那位六奇阁主是怎么样的人物?”王超然摇头说:“我不知道。”闵嘉庚好奇问:“你不知道?”王超然说:“我江湖上朋友不算少了,可是谁也不知六奇阁主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闵嘉庚好生纳闷:“我只道你必定知晓此人的底细,否则也可向那杜旭打听个明白。”王超然猜到了他心意,说道:“杜旭也未必便知。咳,他一定不会知道的。”闵嘉庚“啊”了一声,不再接口。 王超然说:“大家只知道这人住在张家界的黄石寨。”闵嘉庚问:“莫非他隐居不见外人,因此谁都没见过他?”王超然又摇头说:“不,有很多人见过他。正因为有人见过,这才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样的人物,不知他是胖还是瘦,是俊还是丑。”闵嘉庚越听越糊涂,心想既有很多人见过他,就算不知他姓名,怎会连胖瘦俊丑也不知道? 王超然说:“有人说六奇阁主是个相貌清雅的教授,高高瘦瘦,像是位学者。有人却说六奇阁主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就像是个杀猪的屠夫。又有人说,这位六奇阁主是个老先生,老得快一百岁了。”他顿了顿说:“还有人说,这位六奇阁主竟是个女人,是个跛脚驼背的女人。”闵嘉庚满脸迷惘,想笑却笑不出来。 王超然接着说:“说是女人的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德高望重,素来不胡乱说话,不由人不信。可是那些说他是教授、是屠夫、是和尚的,也都不是信口雌黄之辈,个个言之凿凿。你说奇不奇怪?” 闵嘉庚当离开秦宅时满怀信心,料想只要找到六奇阁主,好歹也要请了他来治伤,至不济也能讨得解药,此时听王超然这么一说,一颗心不由沉了下去,是怎么样一个人也无法知道,却又找谁去?转念一想,说道:“是了!这人既精通医术,便不想让人认出,他一定擅于化装易容之术,忽男忽女,忽俊忽丑,叫人认不出他真面目。” 王超然说:“江湖上的朋友也都这么说,他医道和毒道双绝,既然精擅用毒,害的人多,结仇太广,因此躲躲闪闪,叫人没法找他报仇。但奇怪的是,他住在黄石寨,又不是十分偏僻之处,要寻上门去,也算不得怎么为难。” 闵嘉庚问:“这人使毒药害死过不少人么?”王超然悠然出神说:“那是没法计算的了。不过死在他手下的人大都自有取死之道,不是作恶多端的飞贼大盗,便是仗势横行的土豪劣绅,倒没听说有哪个侠义道死在他手下。但因他名声太响,有人中毒而死,只要毒性猛烈,死得奇怪,这笔账便都算在他头上,其实大半未必便是他害的。有时候两个人一南一北,相隔几千里,同时中毒暴毙,于是云南的人说六奇阁主到了云南,辽东的人却说六奇阁主在辽东出没。这么一宣扬,这人更奇上加奇了。近来已好久没听人提到‘六奇阁主’四个字,想不到秦大侠中毒竟会和他有关。唉,既是此人用的药,只怕……”说到这里,不住摇头。 闵嘉庚心想此事果然极难,不知如何着手才好。王超然站起身来说:“咱们走吧!小兄弟,有一件事你千万记住。到了黄石寨,离六奇阁三十里内,可千万不能喝一口水,不能吃一口东西,不管饥渴得怎么厉害,总之不能让一物进口。” 闵嘉庚见他说得郑重,当即答应,猛地想起,当他陪着自己离开秦宅时,曹灿和王长健脸上神色不但担忧,简直大有惧意,想来六奇阁主定然非同小可,以致像大化三鬼这样的人物,胆敢向射阳名侠挑战,一听到“六奇阁主”四个字却战战兢兢,心魂俱震。自己不知厉害,真把天下事瞧得太过轻易了。 他过去牵了马匹,说道:“咱们不过是邀他治病,又或讨一份解药,对他并无恶意。他最多不肯,那也罢了,何必要害咱们性命?”王超然说:“小兄弟,你年纪还轻,不知江湖上人心险诈。你对他虽无恶意,但他跟你素不相识,怎信得你过?眼前便是一个例子,杨群对秦大侠绝无歹意,却何以弄瞎了他眼睛?”闵嘉庚默然。 王超然又说:“何况六奇阁主的仇家遍天下,许多跟他毫没干系的毒杀也都算在他账上,焉知你不是他仇家的子弟?此人生性多疑,出手狠毒,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难道是轻易得来的么?” 闵嘉庚点头说:“王所长说的是。”王超然说:“你若看得起我,不嫌我本领低微,那便兄弟相称,别所长不所长的,叫得这么客气。”闵嘉庚说:“你是前辈英雄,晚辈……”王超然拦着他话头,大声说:“呸!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们跟你交手后,说起来都佩服你得紧。如你不肯当我是朋友,那便算了。”说着便有悻悻之色。 闵嘉庚性子爽快,便笑着叫了声:“王大哥。” 王超然很高兴,翻身上了马背,说道:“只要这两头牲口不出岔子,咱们不用天黑便能赶到黄石寨。你可得记着我话,别说不能吃喝,便摸一摸筷子,也得提防筷子上下了剧毒传到你手上。小兄弟,你这么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倘若全身发黑成了一具僵尸,我瞧挺有点儿可惜呢!” 闵嘉庚知他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瞧秦英豪只撕破一封信,双眼便瞎,现下走入六奇阁主的老巢,他哪一处不能下毒?心想王超然是武林成名人物,多经风浪,决非初出茅庐的无知之辈,他说得如此厉害,显见此行万分凶险,确是实情。他明知险恶,还义不容辞地陪自己上黄石寨去,比之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乱闯,更加难得了。 两人让坐骑走一程,跑一程,下午四点左右到了临资口,再行一程,便到了黄石寨。镇上街道狭窄,两人深怕碰撞行人,多惹事端,牵了马匹步行。 王超然脸色郑重,目不斜视,闵嘉庚却放眼瞧着两旁的店铺。将到市梢时,闵嘉庚见拐弯角上挑出了药材铺的幌子,招牌写着“仁为康药房”,心念一动,解下腰间单刀,连着刀鞘捧在手中,说道:“王……大哥,你的判官笔也给我。” 王超然一怔,心想到了黄石寨该当处处小心才是,怎么反而动起武器来啦?但想各处必有六奇阁主的耳目,不便出口询问,从腰间抽出判官笔,交了给他,低声说:“小心了,别惹事!” 闵嘉庚点了点头,走到药材铺柜台前,说道:“劳驾!我们二人到六奇阁去拜访阁主,敬重前辈,不便携带武器,想在宝号寄放一下,回头来取,另奉酬金。”坐在柜台后的一个老者听了,脸露诧异之色,问道:“你们去六奇阁?”闵嘉庚不等他再说什么,将武器在柜台上一放,抱拳一拱,牵了马匹便大踏步出镇。 两人到了无人之处,王超然大拇指一翘说:“我服了你啦,真亏你想得出。”闵嘉庚笑着说:“硬了头皮充好汉,这叫作无可奈何。”原来他想这里的药店跟六奇阁主必有干连,将随身武器放在店中,店中定会有人赶去报讯,那便表明自己此来绝无敌意。虽空手去见这么个厉害角色,那是凶险之上又加凶险,但权衡轻重,这个险还是大可一冒。 两人顺大路向北走去,正想找人询问去六奇阁的路径,忽见西首一座小山上,有个人手持药锄锄地,似在采药。闵嘉庚见这人形貌俊雅,高高瘦瘦,是个教授模样,心念一动:“难道他便是六奇阁主?”上前恭恭敬敬一揖,朗声说:“请问先生,上六奇阁怎生走法?晚辈二人想拜见阁主,有事相求。” 那人对闵嘉庚、王超然二人一眼也不瞧,自行聚精会神地锄土掘草。闵嘉庚连问几声,那人始终毫不理睬,竟似聋了一般。 闵嘉庚不敢再问,王超然向他使个眼色,两人又向北行。闷声不响地走出一里有余,闵嘉庚悄声说:“只怕这人便是六奇阁主,你瞧怎么办?”王超然说:“我也有几分疑心,可万万点破不得。他自己若不承认,而咱们认出他来,正是犯了他大忌。眼前只有先找到六奇阁,咱们认地不认人,那便无碍。” 第62章 问路村女 说话时曲曲折折又转了几个弯,见离大路数十丈处有个大花圃,一个身穿青衣的村女弯着腰在整理花草。闵嘉庚见花圃后有三间茅舍,放眼远望,四下别无人烟,上前几步,向村女作了揖说:“请问姑娘,上六奇阁走哪一条路?” 村女抬起头来,向闵嘉庚一瞧,一双眼睛明亮至极,眼珠黑得像漆,这么一抬头,顿时精光四射。闵嘉庚心中一怔:“这乡下姑娘的眼睛怎么亮得如此异乎寻常?”见她除一双眼睛外,容貌却也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黄稀干枯,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一身荆钗布裙,衣衫甚是干净齐整,洗得不染丝毫尘土泥污。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岁,身形却如是个十四五岁的幼女,但见她拔草理花时手脚利落。 闵嘉庚又问了一句:“请问上六奇阁不知是向东北还是向西北?”村女低下了头,冷冷说:“不知道。”语音甚为清亮。 王超然见她如此无礼,脸一沉,便要发作,但随即想起此处距六奇阁不远,什么人都得罪不得,“哼”了声说:“兄弟,咱们走吧,那六奇阁是黄石寨**有名之处,总不能找不到。” 闵嘉庚心想天色已经不早,如走错了路,黑夜中在这险地到处瞎闯,大是不妙,眼见左近并无人家可以问路,又问村女:“你父母在家么?他们定会知道去六奇阁的路径。”村女不再理睬,自管自拔草。 王超然纵马便向前奔,道路狭窄,那马右边前后双蹄踏在路上,左侧的两蹄却踏入了花圃。王超然虽无歹意,但生性粗豪,又恼村女无礼,急于赶路,也不理会。闵嘉庚见路边的一排花草便要给马踏坏,忙纵身上前,拉住缰绳往右一带,说道:“小心踏坏了花草。”那马给他这么一引,右蹄踏到了道路右侧,左蹄回上路面。 王超然说:“快走吧,在这儿别耽搁啦!”说着一提缰绳向前驰去。闵嘉庚自幼孤苦,见村女贫弱,并不恼她不肯指引,反生怜悯之意,心想她种这些花草,定是卖了为活,生怕给自己坐骑踏坏了,牵着马步行过了花地,这才上马。 村女瞧在眼里,突然抬头问:“你到六奇阁去干嘛?”闵嘉庚勒马回答:“有位朋友给毒药伤了眼睛,我们特地来求六奇阁主赐些解药。”村女又问:“你认得六奇阁主么?”闵嘉庚摇头说:“我们只闻其名,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村女慢慢站直身子,向闵嘉庚打量了几眼,问道:“你怎知他肯给解药?” 闵嘉庚脸有为难之色,回答:“这事原本难说。”心中忽然一动:“这位姑娘住在此处,或许知道六奇阁主的性情行事。”翻身下马,抱拳躬身说:“正是要请姑娘指点途径。”这“指点途径”四字意带双关,可以说是请她指点去六奇阁的道路,也可说是请教求药的方法。 村女自头至脚向他打量一遍,并不答话,指着花圃中的一对粪桶说:“你到那边粪池去装小半桶粪,到溪里加满清水,帮我把这块花浇一浇。” 这三句话大出闵嘉庚意料之外,心想我只向你问路,怎么叫我浇起花来?而且出言毫不客气,竟将我当作你家雇工一般?他虽幼时贫苦,却也从未做过挑粪浇粪这等粗事。村女说了这几句话后,又俯身拔草,一眼也不再瞧他。闵嘉庚一怔之下,向茅舍里望去,不见有人,心想:“这姑娘生得瘦弱,要挑这两大桶粪当真不易。我是一身力气的男子汉,便帮她挑一担粪又有何妨?”将马系在柳树上,挑起粪桶,便去担粪。 王超然行了一程,不见闵嘉庚跟来,回头看时,远远望见他挑了一副粪桶,走向溪边,不禁大奇,叫问:“喂,你干什么?”闵嘉庚叫道:“我帮这位姑娘做点事。王大哥请先走一步,我马上就赶来。”王超然摇了摇头,心想年轻人当真不分轻重,在这当口居然还这般多管闲事,纵马缓缓而行。 闵嘉庚挑了一担粪水,回到花地旁,用木瓢舀了,便要往花旁浇去。村女忽然说:“不成,粪水太浓,一浇下去,花都枯死啦。”闵嘉庚一呆,不知所措。村女说:“你倒回粪池去,只留一半,再去加半桶水,那便成了。”闵嘉庚微感不耐,但想好人做到底,依言倒粪加水,回来浇花。 村女说:“小心些,粪水不可碰到花瓣叶子。”闵嘉庚应了声,这才发现这些花甚为怪异,花朵色作火红,形状颇为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只小鞋,幽香淡淡,茎上长了七片叶子,不知其名。当下一瓢一瓢地小心浇了,果然不让粪水碰到花瓣叶子,直把两桶粪水尽数浇完。 村女见他做得妥善,点头微笑,表示满意,说道:“很好,再去挑一担浇了。”闵嘉庚站直身子,温言说:“我朋友等得心焦了,等我从六奇阁回来,再帮你浇花,好吗?”村女说:“你还是在这儿浇花的好。我见你人不错,才要你挑粪呢。” 闵嘉庚听她言语奇怪,心想反正已经耽搁了,也不争在这一刻时光,加快手脚,急急忙忙又去挑了一担粪水,将地里的奇花尽数浇了。虽急于赶路,仍小心翼翼,没把粪水淋到花叶。这时夕阳已落到山坳,金光反照,射在一大片奇花上,辉煌灿烂,甚是华美。闵嘉庚忍不住称赞:“这些花当真好看!”他浇了两担粪,对这些奇花已略生感情,赞美的语气颇为真诚。 村女点点头,正待说话,王超然骑了马奔回,大声问:“兄弟,这时候还不走吗?”闵嘉庚说:“来啦!”转眼望着村女,目光中含有祈求之意。 村女脸一沉说:“你帮我浇花,原来为了要我指点途径,是不是?”闵嘉庚心想:“我确盼你指点道路,但帮你浇花,却纯是为了怜你瘦弱,这时再开口相求,反而变成有意的施恩市惠了。”忽然想起那日捉了天蝎座和小火龙二人去交给易点点,她曾说“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心中禁不住微感甜意,当即一笑说:“这些花真好看!”走到柳树旁解缰牵马。 村女说:“且慢。”闵嘉庚回过头来,只怕她还要罗唆什么,甚感不耐。村女拔起两棵奇花向他掷去,说道:“你说这花好看,就送你两棵。”闵嘉庚伸手接住说声:“多谢!”顺手放在怀内。村女问:“他姓王,你姓什么?”闵嘉庚回答:“我姓闵。”村女点头说:“你们要去六奇阁,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 王超然本是向西北而行,久等闵嘉庚不来,不耐烦了,回头寻来,听村女如此说,烦恼之意尽去,低声笑着说:“小兄弟,真有你的,又免得做哥哥的多走冤枉路。”闵嘉庚却心生怀疑:“倘若六奇阁是在东北方,那么直截了当地指点便是,为什么说‘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不愿向村女再问,引马向东北而去。 两人一阵急驰奔出八九里,前面浩淼大湖,已无去路,只一条小路通向西方。 王超然骂道:“这丫头真可恶,不肯指路也罢了,却叫咱们走错路。回去要好好教训她一顿。”闵嘉庚也好生奇怪,自忖并没得罪了她,何以作弄自己,说道:“这姑娘定和六奇阁有干连。”王超然问:“你瞧出什么端倪没有?”闵嘉庚说:“她一双眼珠炯炯有神,说话的神态也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子。”王超然一惊,说道:“不错!她给你的那两棵花还是快些抛了。” 闵嘉庚从怀中取出奇花,见花光娇艳,不忍便此丢弃,说道:“小小两棵花儿,想来也没大碍!”仍放回怀中,纵马向西。王超然在后叫道:“喂,还是小心些好。”闵嘉庚含糊答应,催马前行。暮霭苍茫中,阵阵归鸦从头顶越过。 突见右侧有两人俯身湖边,似在喝水。闵嘉庚勒马想要问路,见两人始终不动,心知有异,跳下马去,叫声:“劳驾!”两人仍然不动。王超然伸手一扳一人肩头,那人仰天翻倒,但见他双眼翻白,早死去多时,脸上满是深黑色斑点,肌肉扭曲,甚为可怖,再瞧另一人也是如此。王超然说:“中毒死的。”闵嘉庚点点头,见两名死者身上都带着武器,问道:“六奇阁主的对头?”王超然也点了点头。 两人上马又行,天色渐黑,更觉前途凶险重重。又行一程,见路旁草木稀疏,越行草木越少,到后来地下光溜溜一片,竟然寸草不生,大树小树更没一棵。闵嘉庚心下起疑,勒马说:“这里好古怪。”王超然也已瞧出不对,说道:“就算有人铲净刨绝,也必留下草根痕迹,我看……”他沉吟片刻,低声说:“六奇阁定在左近,想是他在土中下了剧毒,以致连草也没一根。” 闵嘉庚点了点头,心中惊惧,从背包上撕下几根布条,将王超然所乘坐骑的马口缚住,然后缚上自己坐骑马口。王超然知他生怕再向前行时遇到有毒草木,牲口嚼到便不免遇害,点了点头,暗赞他心思细密。 行不多时,远远望见一座房屋。走到近处,见屋子的模样甚为古怪,便似是一座大坟,无门无窗,黑黝黝的甚是阴森可怖。两人均想:“瞧这屋子模样,料想是六奇阁了。”离屋数丈,有一排矮矮的小树环屋而生,树叶便似栗树叶子,颜色却如秋日枫叶,殷红如血,暮色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王超然平生浪荡江湖,什么凶险之事没见过?大化所成员便打扮成凶门丧主一般,令人见之生畏,但这时看到这般情景,一颗心也不禁突突乱跳,低声问:“怎么办?”闵嘉庚说:“咱们以礼相求,随机应变。”纵马向前,行到离矮树丛数丈之处,下马牵了缰绳,朗声说:“大化所所长王超然、晚辈闵嘉庚,特来向六奇阁主前辈请安!”这句话每一字都从丹田送出,虽不如何响亮,但声闻里许,屋中人自必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屋中竟无半点动静。闵嘉庚又说了一遍,圆屋中仍无回应,便似无人居住一般。闵嘉庚又朗声说:“射阳名侠中毒受伤,所用毒药,是奸人自前辈处盗来。敬请前辈慈悲,赐以解药。”但不论他说什么,圆屋中始终寂无声息。 第63章 仗义护花 过了良久,天色更黑了。闵嘉庚低声问:“王大哥,怎么办?”王超然说:“总不成眼看秦大侠瞎了双目,咱们空手而返?”闵嘉庚说:“不错,便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两人这时均起了动武用强之意,心想六奇阁主虽善于使毒,武功未必了得,动之以利,软硬兼施,非将解药取到手不可。 两人放下马匹,走向矮树。只见那一丛矮树枝叶紧密,不能穿过,王超然纵身跃起,便从树丛上飞越过去。 他身在半空,鼻中猛然闻到一阵浓香,眼前一黑,顿时晕眩,跌在树丛。闵嘉庚大惊,跟着跃进,越过树丛顶上时,但觉奇香刺鼻,中人欲呕,胸口烦恶。他一落地,忙扶起王超然,探他鼻间尚有呼吸,只双目紧闭,手指颜面却已冰冷。 闵嘉庚暗暗叫苦:“秦大侠的解药尚未求得,王大哥却又中毒,看来我自己也已沾上毒气,只还没发作而已。”矮身直纵到圆屋前,叫道:“六奇阁主前辈,晚辈空手前来拜庄,实无歹意,再不赐见,晚辈迫得无礼了。” 他打量那圆屋墙垣,只见自屋顶以至墙脚通体黑色,显然并非土木所构。他不敢伸手去推,但四下里打扫得干净无比,连一块极细小的砖石也无法找到,从怀中摸出一叠硬币,在墙上轻敲三下,果然铮铮铮地发出金属之声。 他将硬币放回怀中,一低头,闻到一阵淡淡清香,精神为之一振,头脑本来昏昏沉沉,一闻到香气立时清明。他略略弯腰,香气更浓,才知香气是从村女所赠的奇花上发出。闵嘉庚心中一动:“看来这香气有解毒之功,她果是一番好意。” 他加快脚步,环绕圆屋奔了一周,非但找不到门窗,连小孔和细缝也没发现,心想难道屋中当真并无人居?否则毫无通风之处,怎能不给闷死?他手中没武器,对这通体铁铸的圆屋无法可施。凝思片刻,从怀中取出奇花,放在王超然鼻下,过不多时,他打了个喷嚏,悠悠醒转。 闵嘉庚大喜,心想:“那姑娘既有解毒之法,不如回去求她指点。”将一枝奇花插在王超然襟上,自己手中拿了一枝,扶着王超然跃过矮树。他双足落地,忽听圆屋中有人大声“咦”的一声惊呼。声音隔着铁壁传来,颇为郁闷,但仍可听得出含意既惊且怒。 闵嘉庚回头叫问:“前辈能赐见一面么?”他接连问了两声,圆屋中更无声息。忽听砰砰两响,重物倒地。闵嘉庚回过头来,见两匹坐骑同时摔倒,纵身过去,见两匹马眼目紧闭,口吐黑沫,已中毒断气,身上却没半点伤痕。 到此地步,两人不敢在这险地多逗留,低声商量几句,决意回去向村女求教,当即从原路赶回。 王超然中毒后脚力疲惫,行一程歇一程,直到二更才回到村女的茅屋前。沉沉黑夜中,花圃里奇花香气馥郁,王超然、闵嘉庚二人一闻之下,困累尽去,大感愉适。 茅舍窗中突然透出灯光,吱呀一声,柴扉打开,村女开门出来,说道:“请进来吧!乡下没什么款待,粗茶淡饭,怠慢了贵客。”闵嘉庚听她出言不俗,忙抱拳说:“深夜叨扰,很过意不去。”村女微微一笑,闪身门旁,让两人进屋。 闵嘉庚踏进茅屋,见屋中木桌木凳,陈设也无异寻常农家,只纤尘不染,干净得过了分,甚至连墙脚之下,板壁缝中,也冲洗得不留半点灰土。这般清洁的模样,便似圆屋周遭一般,令人隐隐不安。 村女说:“王先生、闵先生请坐。”说着到厨下拿出两副碗筷,跟着托出三菜一汤、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碗菜是煎豆腐、鲜笋炒豆芽、草菇煮白菜,那汤则是咸菜豆瓣汤。虽是素菜,却也香气扑鼻。 两人奔驰了大半日,早就饿了。闵嘉庚笑着说:“多谢!”端起饭碗,提筷便吃。王超然寻思:“这饭菜她早就预备好了,显是料到我们去后必回。宁可饿死了,这饭却千万吃不得。”见村女转身回厨,向闵嘉庚使个眼色,低声说:“兄弟,我跟你说过,在六奇阁三十里内决不能饮食。你怎么忘了?” 闵嘉庚却想:“这位姑娘对我若有歹心,决不会送花给我。虽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如不吃此餐,定是将她得罪了。”他正要回答,村女又从厨下托出一只木盘,盘中一只小小木桶,装满了白饭。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多谢厚待,我们要请拜见令尊令堂。”村女说:“我爸妈都过世了,这里便只我一人。”闵嘉庚“啊”了一声,坐下来举筷便吃。三碗菜肴本就鲜美,闵嘉庚为讨她喜欢,更赞不绝口。 王超然心想:“你如不听我劝,那也无法,总不成两个一起着了人家道儿。”向村女说:“我适才晕去多时,肚子里很不舒服,不想吃饭。”村女斟了一杯茶来说:“那么请用一杯清茶。”王超然见茶水碧绿,清澈可爱,虽口中大感干渴,仍只谢了一声,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却不饮用。 村女也不为意,见闵嘉庚狼吞虎咽,吃了一碗又一碗,不由眉梢眼角间颇露喜色。闵嘉庚瞧在眼里,心想我反正吃了,少吃倘若中毒,多吃也是中毒,索性放开肚子,吃了四大碗白米饭,将三菜一汤吃得全都碗底朝天。村女过来收拾,闵嘉庚抢着把碗筷放在盘中,托到厨下,随手在水缸中舀了水,将碗筷洗干净了,抹干放入橱中。 村女洗锅扫地,两人一起动手收拾。闵嘉庚也不提起适才之事,见水缸中只剩下了小半缸水,拿了水桶,到门外小溪中挑了两担,将水缸装得满满。 挑完了水回到堂上,见王超然已伏在桌上睡了。村女说:“乡下人家,没待客地方,委屈胡乱在长凳上睡一晚吧!”闵嘉庚说:“不用客气!”见她走进内室,轻轻关上房门,却没听见落栓声,心想这个姑娘孤零零独居于此,竟敢让两个男子汉在屋中留宿,胆子倒也不小,伸手轻推王超然肩膀,低声说:“王大哥,在长凳上睡得舒服些!”不料这么轻轻一推,王超然竟应手而倒,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闵嘉庚大惊,忙抱着他腰扶起,往他脸上摸去,着手火滚,竟发着高烧。闵嘉庚惊问:“王大哥,你怎么啦?”举油灯凑近瞧时,见他满脸通红,宛似酒醉,口中鼻中更喷出阵阵极浓酒气。闵嘉庚大奇:“他连茶也不敢喝一口,怎么这霎时竟会醉倒?”又听他迷迷糊糊说:“我没醉,没醉!来来来,再喝三大碗!”跟着“五经魁首”、“四季发财”地豁起拳来。 闵嘉庚知他定是着了村女手脚,他不肯吃饭饮茶,村女却用什么奇妙法门,弄得他便似大醉一般,惊奇交集,不知是去求村女救治呢,还是让他顺其自然慢慢转醒,转念又想:“这是中毒,并非真的酒醉,未必便能自行清醒。” 正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阵惨厉的野兽吼叫,深夜听来,颇为惊心动魄,听声音似是狼嗥,但黄石寨多是平原,纵有一二野狼,也不致如这般成群结队。 嗥声渐近,闵嘉庚站起身来侧耳凝听,听狼嗥之中还夹着一二声山羊的咩叫,显是狼群逐羊噬咬。当下也不以为意,正想再去察看王超然的情状,吱呀一声,房门推开,村女手持烛台,走了出来,脸上略显惊惶,说道:“这是狼叫啊。” 闵嘉庚点了点头,向王超然一指。 只听马蹄声、羊咩声、狼嗥声吵成一片,竟是直奔这茅屋而来。闵嘉庚脸上变色,心想若敌人大举来袭,这茅屋不经一冲,何况王大哥中毒后人事不知,村女处在肘腋之旁,是敌是友,身份不明,这便如何是好?转念未毕,听到一骑快马疾驰而至。 闵嘉庚手无寸铁,弯腰抱起王超然,冲进厨房,想要找柄菜刀,黑暗中却又摸索不到,只听村女大声叫问:“是冯家的人么?半夜三更到这里干什么?”闵嘉庚听她口气严厉,不似作伪,看来她与来袭之人并非一路,心中稍慰,抢出后院,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纵身上了一株柳树,将王超然搁在两个大桠枝间,凝目望去。 星光下只见一个灰衣少女骑在马上,冲到茅屋前,马后尘土飞扬,跟着十几头饿狼,叫声大作。瞧这情势,似乎那少女途中遇到饿狼袭击,纵马奔逃,定神再看,见马后拖着白白的一团东西,是只活羊。闵嘉庚心想,这少女多半是个猎人,以羊为饵,设计诱捕狼群。却见那少女纵马驰入花圃,直奔到东首,圈转马头,又向西驰来,一群饿狼在后追叫,这么一来一去,顿时将花圃践踏得不成模样。这少女的坐骑甚为骏良,她骑术又精,来回冲了几次,饿狼始终咬不到活羊。 闵嘉庚一转念间已然省悟:“啊,这家伙是来踩坏奇花!我如何能袖手不理?”双足一点,跃到了茅屋顶上,忽听那少女“哎哟”一声叫,纵马向北疾驰而去,那活羊却留在花圃中。群狼扑上去抢咬撕夺,更将花圃蹂躏得狼藉不堪。 闵嘉庚心想:“此人用心好不歹毒!”两块石子飞出,噗噗两声,打在两头恶狼脑门正中,顿时脑浆迸裂,尸横就地。他跟着又打出两块石子,这一次石子较小,准头也略偏了些,一中狼腹,一中狼肩,饶是如此,两头恶狼也已痛得嗷嗷大叫。群狼连吃苦头,知屋顶有人,仰起了头望着闵嘉庚,张牙舞爪,声势汹汹。闵嘉庚见了群狼这副凶恶神情,心中大是发毛,自己赤手空拳,实不易和这十几头恶狼的锐牙利爪相抗,瞧准了一头最大的雄狼,一块石片斜削而下,正中咽喉。那狼在地下一个打滚,吃痛不过,转身便逃,另有一头大狼咬了白羊,跟着逃走。 片刻间,叫声越去越远,花圃中的奇花却已遭践踏得七零八落。 闵嘉庚跃下屋来,蹿上柳树去将王超然抱下,进屋放在长凳上,连称:“可惜,可惜!”心想村女辛勤锄花拔草,将这片奇花培植得大是可观,现下顷刻间尽归毁败,一定恼怒异常。哪知村女一句不提奇花被毁,只笑吟吟说:“多谢援手了。”闵嘉庚说:“实在惭愧!都怪我见机不早,出手太迟,倘若早将那恶汉在花圃外打下马来,这片花卉还能保全。唉,真可惜!” 村女微微一笑说:“这花就算不给恶狼踏坏,过几天也会自行萎谢。只不过迟早之间,也没什么。”闵嘉庚一怔,心想:“这姑娘吐属不凡,言语间似含玄机。”说道:“却还没请教姑娘尊姓。”村女微一沉吟说:“我姓余。但在旁人跟前,你别提我姓氏。”这话甚是亲切,似乎已将闵嘉庚当作了自己人。闵嘉庚很高兴,问道:“那我叫你什么?” 村女说:“你这人很好,我索性连名字也都跟你说了。我叫余笙。”闵嘉庚只觉这两个字很雅致,不像农村女孩的名字,这时已知她绝不是寻常乡下姑娘。 第64章 约法三章 他正想询问王超然酒醉之事,余笙说:“你大哥喝醉了酒,不碍事,到天明便醒了。现下我要去瞧几个人,你同不同我去?”闵嘉庚觉得这个小姑娘行事处处十分奇怪,这半夜三更去探访别人,必有深意,便说:“我自然去。” 余笙说:“你陪我去,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你今晚不许跟人说话……”闵嘉庚说:“好,我扮哑巴便是。”余笙笑着说:“那倒不用,跟我说话当然可以。第二,不能跟人动武,暗器点穴一概禁止。第三,不能离开我三步之外。” 闵嘉庚点头答应,心想:“原来她带我去见六奇阁主。她叫我不能离开她身边三步,自是怕我中毒受害了。”不由精神一振,问道:“咱们这便去么?”余笙说:“得带些东西。”走进自己房内,过了半个小时,挑了两只竹箩筐出来,箩筐上用盖子盖着,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看她模样,挑得颇为吃力。 闵嘉庚说:“我来挑!”接过扁担,一放上肩头,几乎有一百二三十斤。两只竹箩筐轻重悬殊,一只甚重,一只却颇轻,挑来很不方便。他把较轻的竹箩筐放得离肩头远些,扁担两头便可大致平衡。只见王超然兀自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经过他身旁便闻到一股浓烈酒气。 两人出了茅舍,余笙将门带上,在前引路。闵嘉庚说:“余姑娘,我问你一件事,成不成?”余笙说:“成啊,就怕我答不上。”闵嘉庚说:“你如答不出,天下就没第二个人答得出了。王大哥滴水没入口,怎么会醉成这样?”余笙轻轻一笑说:“就因他滴水不肯入口,才吃了亏。”闵嘉庚说:“这个我就不懂了。王大哥是**湖,大化三鬼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声。我却是个见识浅陋之人,哪知道他处处小心,反而……”说到这里,住口不说了。 余笙说:“你说好了!他处处小心,反而着了我道儿,是不是?处处小心提防便有用了吗?只有像你这般才会太平无事。”闵嘉庚问:“我怎么啊?”余笙笑着说:“叫你挑粪便挑粪,叫你吃饭便吃饭。这般听话,人家怎会忍心害你?”闵嘉庚笑着说:“原来做人要听话才好。可是你整人的法儿也太巧妙了些,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余笙说:“好,我教你个乖。厅上有一盆小小白花,你瞧见了么?”闵嘉庚当时没留意,这时一加回想,果然记得窗口一张小几上放着一盆小朵儿白花。余笙说:“这盆花叫作醍醐香,花香醉人,极是厉害,闻得稍久,便跟饮了烈酒一般无异。我在汤里、茶里都放了解药。谁叫他不喝啊?” 闵嘉庚这才恍然,不禁对这位姑娘大为敬畏,暗想自来只听说有人在饮食之中下毒,哪知她下毒的方法却高明得多,对方不吃不喝反而会中毒。余笙说:“待会回去我便给他解药,不用担心。”闵嘉庚心中一动:“这位姑娘既擅用药物,说不定能治秦大侠的伤目,那便不须去求那位六奇阁主了。”问道:“你知道解治断肠草毒性的法子吗?”余笙说:“难说。” 闵嘉庚听她说了这两个字,便没下文,不便就提求医之事,见她脚步轻盈,在前不疾不徐走着,虽不是施展轻功,但没过多少时光已走了六七里路,瞧方向是走向正东,不是去六奇阁的道路,忽又想到一事,说道:“我还想问一件事,刚才我和王大哥去六奇阁,你说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故意叫我们绕道多走了二十几里路。这其中的用意,我一直没能明白。” 余笙说:“你真正想问我的,还不是这件事。我猜你是想问:‘六奇阁明明是在西北,咱们怎么向东走?’”闵嘉庚笑着说:“你既猜到了,那我一并请问便是。”余笙说:“咱们所以不朝六奇阁走,因为并不是去六奇阁。”这一下,闵嘉庚又是始料所不及,“啊”了一声。 余笙又说:“白天我要你浇花,一来是试试你,二来是要你耽搁些时光,后来再叫你绕道多走二十几里,也是为了要你多耗时刻,这样便能在天黑后再到六奇阁外。只因六奇阁外所种的血矮栗,一到天黑,毒性便小,我给你的奇花才克得它住。” 闵嘉庚听了钦服无已,万想不到用毒使药,竟有这许多学问,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用心惠质,更非常人所及,当下说到在黄石寨见到的两名死者。余笙听说两名死者脸上满是黑点,肌肉扭曲,“哼”了声说:“这种鬼蝙蝠的毒无药可治。他们什么也不顾了。”闵嘉庚心想:“鬼蝙蝠是什么毒,反正她说了我也不懂。一意听她吩咐行事便了,做人听话便不吃亏。多说多问,徒然显得自己一无是处。”便不再询问,跟在她身后一路向东。 又走了五六里路,进了一座黑黝黝的树林。余笙低声说:“到了。他们还没来,咱们在这林子中等候,你把这只竹箩筐放在那株树下。”说着向一株大树一指。闵嘉庚依言提了那只分量甚重的竹箩筐过去放好。余笙走到离大树八九丈处的一丛长草旁,说道:“这只竹箩筐给我提过来。”随即拨开长草,钻进了草丛。 闵嘉庚也不问谁还没来,等候什么,记着不离开她三步的约言,便提了另一只竹箩筐,也钻进草丛,挨在她身旁。仰头向天,见月轮西斜,已过夜半。树林中虫声此起彼伏,偶然也听到一两声枭鸣。余笙吹熄灯笼,递给他一粒药丸,低声说:“含在口里,别吞下!”闵嘉庚看也不看便放入嘴中,但觉味道极苦。 两人静静坐着,过了一个小时,闵嘉庚只觉这一日一晚的经历大是诡异,当真是生平从所未遇之奇。突然想到了易点点:“不知她这时身在何处?如果这时在我身畔的不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而是她,不知她要跟我说什么?”一想到她,便伸手入怀去摸金钗。 忽然余笙伸手拉了他衣角,向前一指。闵嘉庚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远处一盏灯笼,正渐渐移近。本来灯笼的火光必是暗红色,这盏灯笼发出的却是碧油油的绿光。灯笼来得甚快,不多时已到身前十余丈外,灯下瞧得明白,提灯的是个驼背女子,走起路来左高右低,看来右脚是跛的。她身后紧随着一个汉子,身材魁梧,腰间插着明晃晃的一把尖刀。 闵嘉庚想起王超然的话,身子微微一颤,寻思:“王大哥说,有人说六奇阁主是个屠夫模样的大汉,又有人说六奇阁主是个又驼又跛的女子。那么这两人之中必有一个是六奇阁主了。”斜眼向余笙看去,树影下见不到她脸色,但见她一对清澈晶莹的大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人,神情显甚紧张。闵嘉庚顿时起了侠义之心:“这六奇阁主如要不利于她,我便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她周全。” 那一男一女渐渐走近。只见那驼背女容貌文秀,虽身有残疾,仍可说得上是个美女,那大汉却满脸横肉,形相凶狠,两人都是四十来岁年纪。闵嘉庚一身武功,便遇到巨寇大贼环攻,也无所畏惧,但这时心却砰砰乱跳,知道对付这种人,武功再强也未必管用,自己顿时便如面临大敌,而身无半分武功一般。 那两人走到闵嘉庚身前七八丈处,忽然折而向左,又走了十余丈,这才站定身子。那大汉朗声叫道:“郁师兄,我夫妇依约前来,便请露面相见吧!” 他站立之处距闵嘉庚并不甚远,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又大,把闵嘉庚吓了一跳。那大汉喊了两遍,没人答话,闵嘉庚心想:“这两人原来是一对夫妻。这里除了咱们四人,再没旁人,哪里还有什么郁师兄?” 驼背女细声细气说:“郁师兄既不肯现身,我夫妇迫得无礼了。” 闵嘉庚暗暗好笑:“这叫作一报还一报。适才我到六奇阁来拜访,说什么你们也不理睬,这时候别人也给一个软钉子你们碰碰。”见驼背女从怀中取出一束干草,伸到灯笼中去点燃了,立时发出一股浓烟,过不多时,林中便白雾弥漫,烟雾中微有植香气息,倒也并不难闻。 闵嘉庚听她说“迫得无礼”四字,知道这股烟雾定然厉害,但自己却也不感到有何不适,想必是口中含了药丸之功,转头向余笙望了一眼。这时她也正回眸瞧他,目光中充满了关注之意。闵嘉庚心中感激,微微点了点头。 烟雾越来越浓,突然大树下的竹箩筐中有人大声打了个喷嚏。 闵嘉庚大吃一惊:“竹箩筐中有人?我挑了半天竟毫不知情。那么我跟余姑娘的话都让他听去了?”自忖对毒物医药之道虽一窍不通,但练了这许多年武功,决不能挑着一个人走这许多路而茫然不觉,除非这是个死人,那又做别论。他既会打喷嚏,当然不是死人。只听竹箩筐中那人又连打几个喷嚏,箩盖掀开,跃了出来。但见他长袍儒巾,正是日间所见在小山上采药的教授。 第65章 同室操戈 这时他衣衫凌乱,头巾歪斜,神情狼狈,已没半点日间所见的儒雅镇定神态,一见到那男女二人,便怒声喝道:“好啊,尚师弟、徐师妹,你们下手越来越阴毒了!” 那夫妇俩见他这般模样,也似颇出意料之外。那大汉冷笑说:“还说我们下手阴毒?你这般躲在箩筐中,谁又料得到了?郁师兄……”他话未说完,那教授嗅了几下,神色大变,急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放入口中。 驼背女将散发浓烟的草药一足踏灭,放回怀中说:“大师兄,来不及啦,来不及啦!”那教授脸如土色,颓然坐倒在地,过了半晌说:“好,算我栽了。” 那大汉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举在手里说:“解药便在这里。你侄女中了你的毒手,得拿解药来换啊。”那教授说:“胡说八道!你们是说延晨么?我几年没见她啦,下什么毒手?”驼背女说:“你约我们到这里,便只要说这句话么?”转头向那大汉说:“咱们走吧。”说着掉头便走。那大汉尚有犹豫,说道:“延晨……”驼背女说:“他恨咱们入骨,宁可自己送了性命,也决不肯饶过延晨的。这些年来,难道你还想不通?”那大汉不愿就此便走,说道:“郁师兄,咱们多年以前的旧怨,到这时何必再放在心上?小弟奉劝一句,还是交换解药,把这个结同时解开了吧!”这几句甚是诚恳。 那教授问:“徐师妹,延晨中了什么毒?”驼背女冷笑一声,并不回答。那大汉说:“郁师兄,到这地步,也不用假惺惺了。小弟恭贺你种成了碧血真情七叶花……”那教授大声说:“谁种成了碧血真情七叶花?难道延晨中的是七叶花之毒?我没有啊,我没有啊!”他说这几句话时神情惶急,语音已发颤。 两夫妇对望了一眼,驼背女说:“好,大师兄,废话少说。你约我们到这里来相会,有什么吩咐?”那教授搔头说:“我没约啊,是你们把我搬到这里来,怎么反说是我相约?”说到这里又气又愧,突然飞起一腿将竹箩筐踢出六七丈。 驼背女冷冷说:“难道这封信也不是你写的?大师兄的字迹,我生平瞧得也不算少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左手一扬,纸笺便向那教授飞了过去。那教授伸手欲接,突然缩手,跟着挥掌拍出,掌风将那纸笺在空中一挡,左手中指轻弹,发出一枚暗器。这暗器是一枚长约三寸的透骨钉,射向纸笺,啪的一声,将纸笺钉在树上。 闵嘉庚暗自心惊:“跟这些人打交道,对方说一句话,喷一口气,都要提防他下毒。这教授不敢用手去接纸笺,自是怕笺上有毒了。”只见驼背女提高灯笼,火光照耀纸笺,白纸上两行大字,闵嘉庚虽在远处,也看得清楚,见纸上写着:尚徐两位,三更后请赴黑虎林,有事相商,知名不具。 那两行字笔致枯瘦,却颇挺拔,字如其人,和教授的身形隐隐然有相类之处。那教授“咦”的一声,似乎甚是诧异。 那大汉问:“郁师兄,有什么不对了?”那教授冷冷说:“这信不是我写的。”此言一出,夫妇两人对望了一眼。那驼背女冷笑一声,显是不信他的话。那教授说:“信上的笔迹,倒真和我的书法甚是相像,这可奇了。”他伸左手摸了摸颔下胡须,勃然大怒说:“你们把我装在竹箩筐中,抬到这里,到底干什么来啦?”驼背女说:“延晨中了七叶花之毒,你到底给治呢,还是不给治?”那教授说:“你拿得稳么?当真是碧……碧血真情七叶花么?”说到“碧血真情七叶花”七字时声音微颤,语音中流露了强烈的恐惧之意。 闵嘉庚听到这里,心中渐渐明白,定是另有一个高手从中拨弄,以致这三人说来说去,言语总是不能接轨。那么这高手是谁呢? 他不自禁转头向身旁余笙望了一眼,但见她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暗影下炯炯发光。难道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竟有这般能耐?这可太也令人难以相信! 他正自凝思,猛听一声大喝,声音呜呜,极是怪异,忙回过头来,只见那教授和那对夫妇已欺近在一起,各自蹲着身子,双手向前平推,六掌相接,口中齐声呜呜而呼。教授喝声峻厉,大汉喝声粗猛,驼背女的喝声却高而尖锐。三人的喝声都是一般漫长,连续不断。突然喝声齐止,那教授纵身后跃,寒光闪动,发出一枚透骨钉,将灯笼打灭,跟着那大汉大叫一声:“啊哟!”显是中了教授的暗算,身上受伤。 这时弦月已经落山,林中更无光亮,只觉四下里处处都是危机,闵嘉庚顺手拉着余笙的手向后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这一挡他未经思索,只觉凶险迫近,非尽力保护这弱女子不可,至于凭他之力是否保护得了,却决未想到。 那大汉叫了这一下后立即寂然无声,树林中虽共有五人,竟没半点声息。 闵嘉庚又听到了草间的虫声,听到远处猫头鹰的咕咕而鸣。忽然一只软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粗壮的手掌。闵嘉庚身子一颤,随即知道这是余笙的手,只觉柔嫩纤细,倒像十三四岁女童的手掌一般。 在一片寂静中,眼前忽地升起两股袅袅的烟雾,一白一灰,两股烟像两条活蛇一般,自两旁向**游去,互相撞击。同时嗤嗤嗤轻响不绝,闵嘉庚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隐约见到左右各有一点火星。一点火星之后是那个教授,另一点火星之后是驼背女。两人都蹲着身子,鼓气将烟雾向对方吹去,自是点燃了草药,发出毒烟,要令对方中毒。 两人吹了好一会,林中烟雾弥漫,越来越浓。突然,那教授“咦”的一声,抬头瞧着先前钉在大树上的那张纸笺。闵嘉庚见那纸笺微微摇晃,上面发出闪闪光芒,竟是写着发光的几行字。那夫妇二人也大为惊奇,转头瞧去,只见那几行字写着: 字谕郁华歆、尚登辉、徐双三徒知悉:尔等互相残害,余甚厌恼,宜即尽释前愆,继余遗志,是所至嘱。余临终之情,素徒当为详告也。千叶绝笔。 郁华歆和徐双齐声惊呼:“师父死了么?余师妹,你在哪里?”余笙轻轻松开了闵嘉庚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根蜡烛,晃火折点燃了,缓步走出。 郁华歆和徐双都脸色大变,厉声喝问:“师父的《济世医典》呢?是你收着么?”余笙冷笑说:“师兄、师姐,师父教养你们一生,恩德如山,你们不关怀他老人家生死,却只问他遗物,未免太过无情。尚师兄,你怎么说?” 大汉尚登辉受伤后倒在地下,听余笙问及,抬起头来,怒道:“延晨之伤,定是你下的毒手,这里一切也必是你这丫头从中捣鬼!快将师父遗书交出来!”余笙凝目不语。郁华歆喝道:“师父偏心,定是交了给你!”徐双说:“小师妹,你将师父遗书取出来,大伙一同观看吧。”口吻中诱骗之意再也明白不过。 余笙说:“不错,师父的《济世医典》确是传了给我。”她顿了一顿,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笺,说道:“这是师父写给我的谕字,三位请看。”说着交给徐双。徐双伸手待接,尚登辉喝道:“师妹,小心!”徐双猛地省悟,退后了一步,向身前的一棵大树一指。余笙叹了口气,在头发上拔下一枚银簪,插在笺上,手一扬,连簪带笺飞射出去,钉在树上。 闵嘉庚见她这一下出手,功夫甚是不弱,心想:“想不到这么一个瘦弱幼女,竟跟这三人是同门师兄妹。”眼望纸笺,借着她手中蜡烛的亮光,见笺上写着: 字谕余笙:余死后,尔传告师兄师姐。三人中若有念及老朽者,尔可将千叶医录示之。无悲恸思念之情者,恩义已绝,非我徒矣。切切此嘱。千叶绝笔。 郁华歆、尚登辉、徐双三人看了这张谕字,面面相觑,均思自己只关念着师父的遗物,对师父因何去世固然不问一句,更无半分哀痛悲伤之意。 郁华歆与徐双只呆了一瞬间,突然齐声大叫,同时发难,向余笙扑来。尚登辉也挣扎着撑起,挥拳击向余笙。 闵嘉庚叫道:“小心!”飞纵而出,眼见徐双的双掌已拍到余笙面前,忙运掌力向前击出,单掌对双掌,腾的一声,将徐双震开,跟着勾住她手腕抛出二丈以外,右掌随即回转,一勾一带,勾住尚登辉的手腕,运起“乱环诀”,借势力抛,尚登辉一个肥大的身躯直飞了出去,掷得比徐双更远,结结实实摔在地下。 这两人虽擅于下毒,武功却非一流。他回过身来,待要对付郁华歆,只见他晃了两晃,一跤跌倒,俯在地下,再也站不起来。 徐双气喘吁吁说:“小师妹,你伏下好厉害的帮手啊,这小伙子是谁?” 闵嘉庚接口说:“我叫闵嘉庚,贤夫妇有事尽管找我便是……” 余笙顿足说:“你还说些什么?” 闵嘉庚一怔,只见尚登辉慢慢站起身来,夫妇俩向闵嘉庚狠狠瞪了一眼,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出了树林。 第66章 人伦惨案 余笙吹灭蜡烛,放入怀中,默不作声。 闵嘉庚问:“你这位郁师兄怎么了?”余笙“嘿”的一声,并不回答。过了半晌,闵嘉庚又问一句,余笙又“哼”了一下。闵嘉庚低声说:“怎么?你心里不痛快么?”余笙幽幽说:“我说的话,你没一句放在心上。” 闵嘉庚一怔,这才想起,她和自己约法三章,自己可一条也没遵守:“她要我不跟旁人说话,我不但说话,还自报姓名。她要我不许动武,我却连打两人。她叫我不得离开她身子三步,唔,我离开她十步也不止了……”越想越歉然,讪讪说:“真对不起,只因我见这三人凶狠得紧,只怕伤到了你,心里着急,顿时什么都忘了。” 余笙“嗤”的一笑,语音突转柔和,说道:“那你全是为了我啦!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却把错处都推在旁人身上,好不害臊!你为什么要自报姓名?这对夫妻最会记恨,一找上了你,阴魂不散,难缠得紧。他们明的打不过你,暗中下起毒来,千方百计,神出鬼没,那可防不胜防。” 闵嘉庚只听得心中发毛,心想她的话倒非夸大其词,但事已如此,怕也枉然。 余笙又问:“你干嘛把姓名说给他夫妇知道?”闵嘉庚轻轻一笑,并不回答。余笙说:“你打了他们二人,只怕他们找上我,是不是?你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最后这两句话说得甚是温柔,闵嘉庚在黑暗中虽见不到她面容,但想来也必神色柔和,当下也很诚恳说:“你一直照顾我,令我避却危难。将心比心,我自然当你是好朋友啦。” 余笙很是高兴,笑着说:“你真的把我当作好朋友么?那么我先救你一命再说。”闵嘉庚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余笙说:“得点个火,那灯笼呢?”俯身去摸徐双丢下的那只灯笼,但在黑暗之中一时摸不到,不知她是丢在哪一处草丛中。闵嘉庚问:“你怀里不是还有半截蜡烛么?”余笙笑着说:“你要小命儿不要?这是用碧血真情七叶花做的蜡烛啊……嗯,在这儿了。”她在草丛中摸到了灯笼,晃火折点燃了,黑黝黝的森林中顿时生起一团淡绿的光亮,将两人罩在绿幽幽的灯笼光下。 闵嘉庚听到尚登辉夫妇和郁华歆接连几次说起“碧血真情七叶花”七字,似乎那是一件极厉害的毒物,灯笼光下见郁华歆俯伏在地,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然僵毙,顿时省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说道:“若非我鲁莽出手,尚登辉夫妇也给你制服了。” 余笙微微一笑说:“你是为我的一片好心,我还是领你的情。” 闵嘉庚望着她似乎弱不禁风的身子,好生惭愧:“她年纪还小我好几岁,但这般智计百出,我枉然自负聪明,又怎及得上她半分?”这时已明白其中道理,余笙的蜡烛是以剧毒的药物制成,点燃之后,发出的毒气既没异味,又无烟雾,因此连郁华歆等三个使毒的大行家也坠其术中而不自觉。自己若不贸然出手,那么尚登辉夫妇多闻一会蜡烛的毒气,必定晕倒。但那时两人正夹攻余笙,出手凌厉,只怕尚未晕倒,她已先受其害。 余笙猜到他心思,说道:“你用手指碰一下我肩头的衣服。”闵嘉庚不明她用意,但依言伸出食指,轻轻在她肩上抚了一下,突然食指有如火炙,不禁疼得跳了起来。余笙见他这一跳情状狼狈,咯咯一阵娇笑,说道:“他夫妇倘若出手碰到我衣服,滋味便是这般了。”闵嘉庚将食指在空中摇了几摇,炙痛兀自剧烈,说道:“好家伙!你衣衫上放了什么毒药?这么厉害?”余笙说:“这是赤蝎粉,也没什么了不起。” 闵嘉庚伸食指在灯笼的火光下看时,见手指上已起了一个个细泡,心想:“黑暗中幸亏我没碰到她衣衫,否则那还了得。” 余笙说:“你别怪我叫你上当。我是要你知道,下次碰到我这三个师兄师姐,当真要处处提防。你武功自然比他们高得太多,但你瞧瞧你手掌。” 闵嘉庚伸掌一看,不见有异。余笙说:“你在灯笼前照照。”闵嘉庚伸掌到灯笼之前,绿光下只见掌心隐隐似有一层黑气,惊问:“他……他二人练过毒砂掌么?”余笙淡淡说:“六奇阁的弟子,岂有不练毒砂掌之理?” 闵嘉庚惊诧说:“原来尊师就是六奇阁主!他老人家去世了么?怎么你这几位师兄师姐对尊师这般无情无义?” 余笙轻轻叹了口气,到大树上拔下银簪和透骨钉,将师父两张字谕折好,放回怀中。这时第一张字谕上发光的字迹已隐没不见,只露出“知名不具”所写的那两行黑字。 闵嘉庚问:“这字条是你写的?”余笙说:“是啊,师父那里有我大师兄手抄的药经。他的字我看得熟了。只是这几行字可学得不好,只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他的书法还要俊俏挺拔得多。”闵嘉庚自幼无人教他读书,说到书法什么,那是一窍不通。 余笙说:“师父的手谕向来是用三炼矾水所写,要在火上一烘,方始显现,我又用虎骨的骨髓描了一遍,黑暗之中便发闪光了。你瞧!”说着熄了灯火,纸笺上果然现出她师父手谕闪光字迹。待点亮灯笼,闪光之字隐没,看到的只是余笙所写的短简,这短简自是写在手谕的两行之间。同是一张纸笺,光亮时现短简,黑暗中见手谕。郁华歆等正自全神贯注地激斗,突见师父的手谕在树上显现,自要大吃一惊,余笙再手持蜡烛走出,一时之间,他们只想着师父所遗的那部《济世医典》,纵然细心,也不会再防到她手中蜡烛会散发毒气了。 这些诡异之事一件件揭开,闵嘉庚顿时恍然,脸上流露出又明白了一件事的喜色。 余笙笑问:“你中了毒砂掌,怎么反而高兴了?”闵嘉庚笑着说:“你答允救我一命的,有六奇阁主的高徒在此,我还担心什么?”余笙嫣然一笑,鼓气又吹灭灯笼,只听她走到竹筐旁,瑟瑟索索地发出些轻微声响,不知她在竹箩筐中拿些什么,过了一会,回来点燃灯笼。 闵嘉庚眼前陡然一亮,见她已换上了一套白衫蓝裤。余笙笑着说:“这衣衫上没毒粉了,免得你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我衣服。”闵嘉庚叹了口气说:“你什么都想到了。我年纪是活在狗身上的,有你十成中一成聪明,那便好了。” 余笙说:“我学了使用毒药,整日便在思量打算,要怎么下毒,旁人才不知觉,又要防人反来下毒,挖空心思,便想这种事儿。唉,哪及得上你心**阔天空,自由自在?”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拉过闵嘉庚右手,用银簪在他每根手指上刺了个小孔,然后双手两根大拇指自他掌心向手指挤迫,小孔中流出的血液带有紫黑之色。她针刺的部位恰到好处,推挤黑血,手势又极灵巧,闵嘉庚竟不感痛楚,过不多时,出来的血液渐变鲜红。 这时伏在地下的郁华歆突然身子一动。闵嘉庚说:“醒啦!”余笙说:“不会醒的,至少还要六个小时。”闵嘉庚说:“刚才我把他挑了来,这人就像死了一般,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僵是僵得到了家,我的傻可也傻得到了家。”余笙微笑说:“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傻,那才叫不傻呢。” 隔了一会,闵嘉庚说:“他们老是问什么《济世医典》,那是一部药书,是不是?”余笙说:“是啊,这是我们师祖花了毕生心血所著的一部书,我师父又将自己的一生济世救民的经验写在里面。给你瞧瞧吧!”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包裹,打开外面的布包,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内是一部六寸长、四寸宽的黄纸书。封皮上写着“济世医典”四字。余笙用银簪挑开书页,满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不言可知,这书每一页上都染满剧毒,无知之人随手一翻,非倒大霉不可。 闵嘉庚见她对自己推心置腹,什么重大的秘密也不隐瞒,心中自是欢喜,只是见着这部毒经心中发毛,似觉多瞧得几眼,连眼睛也会中毒,不自禁地露出畏缩之意。余笙将药书包好,放回怀中,然后取出一个黄色**,倒出些紫色粉末,敷在闵嘉庚手指的针孔上,在他手臂关节上推拿几下,那些粉末竟从针孔中吸了进去。 闵嘉庚欢喜说:“大国手!大国手!这般的神乎其技,我从未见过。”余笙笑着说:“那算什么?你若见到我师父给人开膛剖腹、接骨续肢的本事,那才叫神技呢。”闵嘉庚悠然神往说:“是啊,尊师虽擅于使毒,但也必挺会治病救人。”余笙脸现喜容说:“我师父如听到你这几句话,一定会喜欢你得紧,要说你是他的忘年知己。唉,可惜他老人家已不在了。”说着眼眶不自禁地红了。 闵嘉庚说:“你师姐说你师父偏心,只管疼爱小徒弟,这话多半不假,我看也只你一人,才记着师父。”余笙说:“我师父生平收了四个徒儿,这四个人给你一晚上都见到了。郁华歆是我大师兄,尚登辉是二师兄,徐双是三师姐。收了三师姐后,师父本来不想再收徒儿了,但见我三位师兄师姐闹得太不像话,只怕他百年之后无人制得住他们,三人为非作歹,更要肆无忌惮,害人不浅,因此到晚年又收了我这个关门弟子。”顿了顿说:“我这三个师兄师姐本性原也不坏,只为三师姐嫁了二师兄,大师兄和他俩结下深仇,三个人谁也不肯干休,弄到后来竟难以收拾。” 闵嘉庚点点头,问道:“你大师兄也要娶你三师姐,是不是?”余笙说:“这些事过去很久了,我也不大明白。只知道大师兄本来是有媳妇的,三师姐喜欢大师兄,便把师嫂毒死了。”闵嘉庚“啊”的一声,只觉学会了下毒功夫,自然而然会残忍起来。 余笙又说:“大师兄一气之下,暗中给三师姐服了一种毒药,害得她驼了背、跛了脚。那时师父去了高原地采药,待回来已来不及救治了。二师兄暗中一直喜欢着三师姐,她虽残废,却并不嫌弃,便和她成了亲。也不知怎么,他们成婚之后,大师兄却又想念起三师姐的诸般好处来,竟又去缠着她。我师父给他们三人弄得十分心烦,不管怎么开导教训,这三人反反复复,总纠缠不清。倒是我二师兄为人比较正派,对妻子始终没二心。他们在黄石寨用生铁铸了这座铁丘坟,庄外又种了血矮栗,原先本是为了防备大师兄纠缠,后来他夫妇俩在江湖上多结仇家,这铁丘坟又成了他们避仇之处了。” 闵嘉庚点头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江湖上说到六奇阁主时说法不同,有的说是个教授学者,有的说是个粗豪大汉,有的说是个驼背女子,更有人说是个老先生。” 第67章 倘若不美 余笙说:“真正的六奇阁主,其实也说不上是谁。我师父常说:‘我钻研毒物,为的是熟悉毒性,更好的治病救人。平生只求无愧医德,用医学治死扶伤。’只因师父擅用毒物出神入化,师兄师姐又使得太滥,有时不免误伤好人,因此‘六奇阁主’这四个字在江湖上名头弄得十分响亮。师父不许师兄师姐泄露各人身份姓名,这么一来,只要什么地方有了离奇的下毒案件,一切账便都算在‘六奇阁主’头上。你瞧冤是不冤?” 闵嘉庚说:“那你师父该当出来辩个明白啊。”余笙叹气说:“这种事也辩不胜辩……”说到这里,已将闵嘉庚五只手指推拿敷药完毕,站起身来说:“咱们今晚还有两件事要办,若不是……”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微微一笑。 闵嘉庚接口说:“若不是我不听话,这两件事就易办得很,现下不免要大费手脚。” 余笙笑着说:“你知道就好啦,走吧!”闵嘉庚指着躺在地下的郁华歆说:“又要请君入箩?”余笙说:“劳您的大驾。” 闵嘉庚抓起郁华歆,放入竹箩筐,将竹箩筐搭上扁担,放上肩头挑起。 余笙在前领路,却是向西南方而行,走了三里模样,来到一座小屋前,叫道:“阚大叔,走吧!”屋门打开,出来一个汉子,全身黑漆漆的,挑着副担子。闵嘉庚心想:“又有奇事出来啦!”有了前车之鉴,哪里还敢多问,紧紧跟在余笙身后,当真不离开她身边三步。余笙回眸一笑,意示嘉许。 老阚跟着二人,一言不发。余笙折而向北,四更过后,到了六奇阁外。 她从竹箩筐中取出三大丛奇花,分给闵嘉庚和老阚每人一丛,与闵嘉庚二人跃过血矮栗,老阚不会武功,从树丛间挤了进去。到了铁铸的圆屋外面,余笙叫道:“二师兄、三师姐,开不开门?”连问三声,圆屋中寂无声息。 余笙向老阚点点头。老阚放下担子,担子一端是个风箱。他拉动风箱,烧红炭火,熔起铁来,敢情他竟是个电工。闵嘉庚看得大奇。又过片刻,只见老阚将烧红的铁汁浇在圆屋上,摸着屋上的缝隙,一条条地浇去,竟是将铁屋上启闭门窗的通路一一封住。料来尚登辉和徐双便在屋中,想是忌惮余笙厉害,竟不敢出来阻挡。 余笙见铁屋的缝隙已封了十之八九,屋中人已没法出来,向闵嘉庚招招手。两人向东越过血矮栗,向西北走了数十丈,只见遍地都是大岩石。余笙数着脚步,北行几步,又向西几步,轻声说:“是了!”点灯笼一照,见两块大岩石之间有个碗口大小洞穴,洞上又用一块岩石凌空搁着。余笙低声说:“这是他们的通气孔。”取出那半截蜡烛点燃了,放在洞口,与闵嘉庚站得远远地瞧着。 蜡烛点着后,散出极淡轻烟,随着微风,袅袅从洞中钻了进去。 瞧了这般情景,闵嘉庚对余笙的手段更是敬畏,但想到铁屋中人给毒烟这么一薰,哪里还有生路?不禁心生怜悯:“这淡淡轻烟本已极难知觉,便算及时发现,堵上气孔,最后还是要窒息而死,只差在死得迟早而已。难道我眼看着她干这等绝户灭门的毒辣行径,竟不加阻止么?” 只见余笙取出一把小小团扇,轻扇烛火,蜡烛上冒出的轻烟尽数从岩孔中钻了进去。闵嘉庚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问:“余姑娘,你那师兄师姐与你当真有不可解的怨仇么?”余笙说:“没有呀。”闵嘉庚又问:“你师父传下遗命,要你清理门户,是不是?”余笙说:“眼下还没到这个地步。”闵嘉庚说:“那……那……”心中激动,不知如何措辞,一时说不下去了。 余笙抬起头来,淡淡问:“什么呀?瞧你急成这副样子!”闵嘉庚定了定神说:“倘若你师兄师姐并无非杀不可的过恶,请你给他们留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余笙说:“是啊,我师父也这么说。”顿了顿说:“可惜你见不到我师父了,否则你们一老一少,一定挺说得来。”口中说话,手上团扇仍不住拨动。 闵嘉庚挠了挠头,指着蜡烛问:“这毒烟……这毒烟不会致人死命么?”余笙说:“啊,原来闵少侠在大发慈悲啦。我是要救人性命,不是在伤天害理。”说着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神色颇为妩媚。闵嘉庚满脸通红,心想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虽不懂喷放毒烟为何反是救人,心中却甚感舒畅。 余笙伸出左手小指,用指甲在蜡烛上刻了条浅印,说道:“请你给我瞧着,别让风吹熄了,点到这条线上就熄了蜡烛。”将团扇交给闵嘉庚,站直身子,四下察看,倾听声息。闵嘉庚学着她样,将轻烟扇入岩孔。 余笙在十余丈外兜了个圈子,没见什么异状,回来坐在一块圆岩上说:“引了狼群来踏我花圃的是二师兄的女儿,叫尚延晨。”闵嘉庚“啊”了一声,问道:“她也在这下面么?”说着向岩孔中指了指。余笙笑着说:“是啊!咱们费这么大劲,便是去救她。先熏晕了师兄师姐,做起事来才不会碍手碍脚。”闵嘉庚心想:“原来如此。” 余笙说:“二师兄和三师姐有一家姓冯的对头,到了张家界已有半年,使尽心机,总解不了铁屋外的血矮栗之毒,攻不进去。死在黄石寨外的那两个人,十有八九便是冯家的。我种的奇花,却是血矮栗的克星,二师兄他们一直不知,直到你和王先生身上带了奇花,不怕毒侵,他们这才惊觉。”闵嘉庚说:“是了,我和王大哥来的时候,听到铁屋中有人惊叫,必是为此。” 余笙点点头说:“这血矮栗的毒性,本来无药可解,须经常服食树上所结的栗子,才不受栗树气息的侵害。幸好血矮栗毒性虽强,倒也不易为害人畜,只要有这么一棵树长着,周围数十步内寸草不生,虫蚁绝迹,一看便知。”闵嘉庚说:“怪不得这铁屋周围连草根也没半条。我把两匹马的口都扎住了,还是避不了毒质,若不是你相赠奇花……”说到这里,想起今晚的莽撞,不自禁暗暗惊心,心想:“无怪江湖上一提到六奇阁主便谈虎色变,王大哥极力戒备,确非无因。” 余笙说:“我这奇花是从七叶花的培育方式上新试出来的品种,总算承蒙不弃,没在半路上丢掉。”闵嘉庚微笑说:“这花颜色娇艳,很是好看。”余笙说:“幸亏这奇花好看,倘若不美,你便把它扔了,是不是?”闵嘉庚一时不知所对,只说:“唔……就算不美,是你送的,我又浇过它,也不会随便抛了。”心中却想:“倘若这花果真十分丑陋,我会不会仍藏在身边?是否幸亏花美,这才救了我和王大哥的性命?”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闵嘉庚正自寻思,没举扇挡住蜡烛,烛火一闪,顿时熄了。闵嘉庚轻轻叫声:“啊哟!”忙取出火折,待要再点蜡烛,只听余笙在黑暗中说:“算啦,也差不多够了。”闵嘉庚听她语气中颇有不悦之意,心想她叫我做什么事,我总没做得妥帖,似乎一切全都漫不经心,歉然说:“真对不起,今晚不知怎的,我总失魂落魄的。”余笙默然不语。 闵嘉庚说:“我正在想你那句话,没料到刚好有一阵风来。余姑娘,我想过了,你送我这奇花之时,我全没知这是救命之物,但既是人家一番好意给的东西,我自会好好收着。”余笙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恳切,“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坐,过了一会,闵嘉庚说:“我从小没爸没妈,难得有谁给我什么东西。”余笙说:“我也从小没爸没妈,还不是活得这么大了?”说着点燃了灯笼说:“走吧!”闵嘉庚偷眼瞧她脸色,似乎并没生气,不敢再说什么,便跟随在后。 两人回到铁屋前,见老阚坐在地下吸烟。余笙说:“阚大叔,劳您驾,凿开这条缝!”所指之处,正是适才她要老阚焊上了的。老阚也没问什么原由,拿出铁锤铁凿,叮叮当当地凿了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已将焊上的缝凿开。 余笙说:“开门吧!”老阚用铁锤东打打,西敲敲,倒转铁锤,用锤柄一撬,铛的一声,一块大铁板落了下来,露出一个六尺高、三尺宽的门口。老阚对铁屋的构造似乎了如指掌,伸手在门边一拉,便有一座小小的铁梯伸出,从门上通向内进。 余笙说:“咱们把奇花留在外面。”三人将身上插的一束奇花都抛在地下。余笙正要跨步从小铁梯走进屋去,轻轻嗅了一下,说道:“怎么你身上还有奇花?别带进去。”闵嘉庚说:“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了开来,说道:“你鼻子真灵,我包在包里你也知道。” 那布包中包着《北斗秘籍》,还有些杂物,日间余笙给他的那棵奇花也在其内,只是包了大半日,早已枯萎了。闵嘉庚捡了出来,放在铁门板上。余笙见他珍而重之地收藏着这棵奇花,知他刚才没说假话,很是欢喜,向他嫣然一笑说:“你没骗人!”闵嘉庚一愣,心想:“我何必骗你?”余笙指着铁屋的门说:“里面的人平时服食血栗惯了,这奇花正是克星,他们抵受不住。”提起灯笼,踏步进内。闵嘉庚和老阚跟着进去。 走完铁梯,是一条狭窄甬道,转了两个弯,来到一个小小厅堂。墙上挂着书画对联,厅中摆的是湘妃竹桌椅,陈设雅致。闵嘉庚暗暗纳罕:“那尚登辉形貌粗鲁,居处却是这等所在,倒像是到了学者的家里。”余笙毫不停留,一直走向后进。 闵嘉庚跟着她走进一间厨房模样的屋子,眼前所见,不由大吃一惊。 第68章 姐望郎咧 只见尚登辉和徐双倒在地下,不知死活。当七叶花所制蜡烛的轻烟从岩孔中透入之时,闵嘉庚已料到有此情景,也不以为异,奇怪的是一只大铁锅盛满了热水,锅中竟坐着一个少女。这少女赤裸着上身,背上伤痕累累,锅中水气不断蒸升,看来这水虽非沸腾,却已甚热,说不定这少女已给活活煮死。 闵嘉庚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待要将那少女从锅中拉起,余笙叫道:“别动!”闵嘉庚猛然想起这少女上身没穿衣服,忙退了回来。余笙脸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走近锅边,探了探那少女鼻息,说道:“你到灶下加些柴火!” 闵嘉庚吓了一跳,无意中向那少女再望一眼,认出她便是引了狼群来践踏花圃之人。闵嘉庚问:“她叫尚延晨?是他们的女儿?”余笙说:“不错,我师兄师姐想熬出她身上的毒质,但没有七叶花的花粉,总治不好。”闵嘉庚这才放心,见灶中火势微弱,于是加了一根硬柴,生怕水煮得太热,尚延晨抵受不住,不敢多加。 余笙笑着说:“多加几根,煮不熟、煨不烂的。”闵嘉庚依言,又拿两条硬柴塞入灶中。余笙伸手入锅,探了探水的冷热,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药瓶,倒出些黄色粉末,塞在尚登辉和徐双鼻中。 稍待片刻,两人先后打了几个喷嚏,睁眼醒转,见余笙手中拿着一只水瓢,从镜中挹了一瓢热水倒去,再从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锅中。尚登辉、徐双夫妇俩对望了一眼,初醒时那又惊又怒的神色立时转为喜色,知她既肯出手相救,独生爱女便可死里逃生。两人站起身来,默然不语,心中各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爱女明明是中了她的毒手,此刻她却又来相救,向她道谢是犯不着,但是她如不救,女儿又活不成;再说,她不过是小师妹,自己女儿的年纪还大过她,哪知师父偏心,传给她的本领远胜过自己夫妇,接连受她克制,竟缚手缚脚,没半点还手余地。 余笙一见水汽略盛,便挹去一瓤热水,加添一瓢冷水,使尚延晨身上的毒质逐步熬出。熬了一会,她忽然向老阚说:“再不动手,便报不了仇啦!” 老阚说:“是!”在灶边拾起一段硬柴,夹头夹脑便向尚登辉打去。 尚登辉大怒,喝问:“你干什么?”一把抓住硬柴,待要还手。徐双说:“登辉,咱们今日有求于师妹,这几下也挨不起么?”尚登辉一呆,怒道:“好!”松手放开硬柴。老阚一柴打了下去,尚登辉既不闪避,也不招架,挺着头让他猛击一记。 老阚骂道:“你抢老子田地,逼老子给你造铁屋,还打得老子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狗娘养的,想不到你也有今日。”骂一句,便用硬柴猛击一下。他打了几十年铁,虽不会武功,但右臂的打击之力何等刚猛,打得几下,硬柴便断了。 尚登辉始终不还手,咬着牙任他殴击。 闵嘉庚从老阚的骂声听来,知他曾受尚登辉夫妇极大的欺压,今日余笙伸张公道,让他出了这口恶气,倒也算大快人心。老阚打断三根硬柴,见尚登辉满脸是血,却咬着牙齿一声不哼,他生性良善,觉得气也出了,虽当年自己受他夫妻殴打远惨于此,也就不为已甚,将硬柴往地下一抛,躬身向余笙抱拳说:“余姑娘,今日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我难以报答。” 余笙说:“阚大叔不必多礼。”转头向徐双说:“三师姐,请你们把田地还给阚大叔。冲着小妹面子,以后也别找他报仇,好不好?”徐双低沉着嗓子说:“我们这辈子永不踏进湖南省境了。再说,这种人也不配叫我们念念不忘。”余笙说:“好,就这样。阚大叔,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老阚满脸喜色,拾起折在地下的半截硬柴,说道:“你这狗日的当年打得老子多惨!这半截带血硬柴,老子要当宝贝般藏起来!”又向余笙和闵嘉庚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闵嘉庚见到这张朴实淳厚的脸上充满着小孩子一般的喜色,心中一动,记起龙溪普济寺中的惨剧。那日朱金亚给自己制住,对李春泉的责骂无辞可对,但自己只离开片刻,李春泉全家便尸横殿堂。尚登辉夫妇的奸诈凶残不在朱金亚之下,未必会信守诺言,只怕余笙一去,立时会对老阚痛下毒手。他追到门口,叫道:“阚大叔,跟你说句话。”老阚站定脚步,回头瞧着他。闵嘉庚说:“这对夫妻不是好人。你赶紧卖了田地,别在这里耽搁。他们手段毒辣得紧。” 老阚一怔,很舍不得这住了几十年的家乡,支支吾吾说:“他们答应了……永不踏进湖南省境……”闵嘉庚说:“这种人说的话也信得过么?”老阚恍然明白,连说:“对,对!我明儿便走!”他跨出铁门,转头又问:“你贵姓?”闵嘉庚说:“我姓闵。”老阚说:“好,闵少侠,咱们再见了。你这辈子可得好好待余姑娘啊!” 这次轮到闵嘉庚一怔,问道:“你说什么?”老阚哈哈一笑说:“我又不是傻子,难道还瞧不出么?余姑娘人既聪明,心眼儿又好,这份本事更加不用提啦。人家对你一片真心,这辈子你可得多听她话。”说着哈哈大笑。闵嘉庚听他话中有话,却不便多说,只得含糊答应,说道:“再见啦。”老阚说:“闵少侠,再见,再见!”收拾了家伙,挑在肩头便走。他走出几步,突然放开嗓子,唱起两湘一带的情歌来。只听他唱道: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门前有块相思地,芹菜韭菜栽几行,芹菜韭菜栽几行。郎拔芹菜勤想姐,姐割韭菜久望郎,久望郎咧个久望郎咧…… 他的嗓子有些嘶哑,但静夜中听着这曲情歌,自有一股荡人心魄的缠绵味道。 闵嘉庚站在门口听歌声渐渐远去,隐没不闻,站着思索良久,这才回去厨房。 第69章 慈悲心肠 只见尚延晨已然醒转,站在地下,全身湿淋淋的,上身已披了衣衫。尚家三人对余笙又忌惮,又怀恨,但对她用药使药的神技,不自禁也有一股艳羡之意。三人冷冷站着,并不道谢,却也不示敌意。 余笙从怀中取出三束白色的干草药,放在桌上说:“你们离开此间时,冯家兄弟定会追踪拦截。这三束醍醐香用七叶花炼制过,足以退敌,但不致杀人再增新仇。”尚登辉脸现喜色,说道:“小师妹,多谢你帮我想得周到。” 闵嘉庚心想:“她救活你女儿性命,你不说一个谢字。直到助你退敌,这才称谢。想来敌人定然甚强。却不知冯家兄弟是哪一路英雄好汉,连这对用毒的高手也一筹莫展,只有困守在铁屋中。” 余笙说:“延晨,中了鬼蝙蝠剧毒那两人都是冯家的吧?你下手好狠呐!”她说这话时向尚延晨一眼也没瞧。 尚延晨吓了一跳,心想:“你怎么知道?”嗫嚅说:“我……我……”尚登辉说:“小师妹,延晨此事大错,愚兄已责打她过了。”说着走过去拉起尚延晨的衣衫,推着她身子转过背后来,露出背上几道鞭痕,血色殷然,尚未结疤。 余笙给她疗毒时早已瞧见,但想到使用无药可解的剧毒,实是本门大忌,不得不再提一下。她之所以知道那两人是尚延晨毒死,也因见到她背上鞭痕,这才推想而知。她想起先师的谆谆告诫:“本门擅于使毒,旁人深恶痛绝,其实下毒伤人,比之武器拳脚还多了一层慈悲心肠。下毒之后,如对方悔悟求饶,立誓改过,又或发觉伤错了人,都可解救。但若一刀将人杀了,却人死不能复生。因此凡无药可解的剧毒,本门弟子决不可用以伤人,对方就算大奸大恶,也要给他留一条回头自新之路。” 心想这条本门大戒,师兄师姐对尚延晨也一定常自言及,不知她何以竟敢大胆犯规?见她背上鞭痕累累,纵横交叉,想来父母责罚得不轻,这次又受沸水熬身之苦,也是一番重惩,于是躬身施礼说:“师兄师姐,小妹多有得罪,咱们后会有期。”尚登辉还了一揖,徐双只“哼”了一声,却不理会。 余笙也不以为意,向闵嘉庚使个眼色,相携出门。 两人跨出大门,尚登辉自后赶上,叫道:“小师妹!”余笙回过头来,见他脸上有为难之色,欲言又止,问道:“二师兄有什么吩咐?”尚登辉说:“那三束醍醐香须有三个功力相若之人运气施为方能拒敌。延晨功力尚浅,愚兄想请师妹……”说到这里,虽极盼她留下相助,总觉说不出口,“想请师妹……”几个字连说了几遍,接不下话。 余笙指着门外的竹箩筐说:“大师兄便在这竹箩筐中。小妹留下的七叶花花粉足够为他解毒。二师兄何不乘机跟他修好言和,也可得一强助?”尚登辉大喜,他一直为大师兄的纠缠不休而烦恼,想不到小师妹竟已安排了这一举两得的妙计,既退强敌,又解了师兄弟间多年的嫌隙,忙连声道谢,将竹箩筐提进门去。 闵嘉庚从铁门板上拾起那束枯了的奇花,放入怀中。余笙瞥了他一眼,向尚登辉挥手道别,说道:“二师兄,你头脸出血,身上毒气已然散去,可别怪小妹无礼啊。”尚登辉一愣,顿时醒悟,心想:“她叫老阚打我,固是惩我昔日的凶横,但也未始不无善意。双双毒气未散,还得给她放血呢!”想起事事早在这个小师妹的算中,自己远非其敌,终于死心塌地,息了抢夺师父遗著《济世医典》的念头。 余笙和闵嘉庚回到茅舍,王超然兀自沉醉未醒。这晚整整忙了一夜,此时天已大明。余笙取出解药,要闵嘉庚喂给王超然服下,然后两人各拿了一把锄头,将花圃中践踏未尽的奇花细细连根锄去,不留半棵,尽数深埋入土。 余笙说:“我先见狼群来袭,还道是冯家的人来抢奇花,后来见尚延晨项颈中挂了一大束药草,才猜到她的用意。”闵嘉庚问:“她怎么中了你七叶花之毒?黑暗中我没瞧得清楚。”余笙说:“我用透骨钉打了她一钉,钉上有七叶花的毒质,还带着那封假冒大师兄的信,约他们在树林中相会。那透骨钉是大师哥自铸的独门暗器,二师兄和三师姐向来认得,自是没怀疑。”闵嘉庚问:“你大师兄的暗器,你却从何处得来?” 余笙笑着说:“你倒猜猜。”闵嘉庚微一沉吟,说道:“啊!是了。那时你大师兄已被你擒住,昏晕在竹箩筐中。暗器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余笙笑着说:“不错。大师兄见了我的奇花后早已起疑,你们向他问路,他便跟踪而来,正好自投箩筐。” 两人说得高兴,一起倚锄大笑,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问:“什么好笑啊?”两人回过头来,只见王超然迷迷糊糊地站在屋檐下,脸上红红的尚带酒意。闵嘉庚一凛,说道:“余姑娘,秦大侠伤势不轻,我们这就得回去。这解药如何用法,请你指点。” 余笙说:“秦大侠伤在眼目,那是人身最柔嫩之处,用药轻重,大有斟酌。不知他伤得怎样?”这句话可问倒了闵嘉庚。他一意想请她去施救,只是素无渊源,人家又是个年轻女孩,那句相求的话竟然说不出口来。 余笙微笑说:“你若求我,我便去。只是你也须答允我一件事。”闵嘉庚大喜,忙说:“答允,答允!什么事啊?”余笙笑着说:“这时还不知道,将来我想到了便跟你说,就怕你日后耍赖。”闵嘉庚说:“我赖了便是个贼王八!” 余笙淡淡一笑说:“我收拾些替换衣服,咱们便走。”闵嘉庚见她身子瘦瘦怯怯,低声说:“你一夜没睡,只怕太累了。”余笙轻轻摇头,翩然进房。 王超然哪知自己沉睡一夜已起了不少变故,一时之间闵嘉庚也来不及向他细说,只说解药已经求到,这位余姑娘是治伤疗毒的好手,答允同去为秦英豪医眼。王超然还待要问,余笙已从房中出来,背上负了一个小包,手中捧着一小盆花。 这盆花的叶子也和那朵奇花无异,花瓣紧贴枝干而生,花枝如铁,花瓣上有七个小小的黄点。闵嘉庚问:“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碧血真情七叶花了?”余笙捧着送到他面前,闵嘉庚吓了一跳,不自禁退了一步。余笙扑哧一笑说:“这花的根茎花叶均奇毒无比,但不加炼制,不会伤人。你只要不去吃它,便死不了。”闵嘉庚笑着说:“你当我是牛羊么,吃生草生花?”将那盆花接了过来。余笙扣上板门。 三人来到黄石寨,闵嘉庚向仁为康药店取回寄存的武器,付了谢礼。王超然买了三匹坐骑,不敢耽搁,就原路赶回。 黄石寨是个小乡城,买到三匹坐骑已很不容易,自不是什么骏马良驹,行到天黑也不过赶了两百来里。三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见三匹马困乏不堪,已不能再走,只得在一座小树林中就地野宿。余笙实在支持不住了,倒在闵嘉庚找来的一堆枯草上,不久便即睡去。王超然叫闵嘉庚也睡,说自己昨晚已经睡过,今晚可以守夜。闵嘉庚睡到半夜,忽听东边隐隐有虎啸声,一惊而醒。那虎喊声不久便即远去,闵嘉庚却再也难以入睡,说道:“王大哥你睡吧,反正我睡不着,后半夜我来守。” 他打坐片刻,听余笙和王超然呼吸沉稳,睡得甚酣,心想:“这次多管闲事耽搁了好几天,追寻朱金亚便更为不易了,却不知他去不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东思西想,不能宁定,从怀中取出布包,打了开来,又将那束奇花包好,忽然想起老阚所唱的那首情歌,心中一动:“难道余姑娘当真对我很好,我却没瞧出来么?” 正自出神,忽听余笙笑问:“你这包中藏着些什么宝贝?给我瞧瞧成不成?”闵嘉庚回过头来,淡淡月光下,只见她坐在枯草上,不知何时已然醒来。 闵嘉庚说:“我当是宝贝,你瞧来可不值一笑。”将布包摊开了送到她面前说:“这是我小时候辉哥给我削的一柄小竹刀,这是我结义老哥给的一枚铁焰令,这是我祖传的武功秘籍……”指到易点点所赠的那只金钗,顿了顿说:“这……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意儿。” 那金钗上的玉凤在月下发出柔和的莹光,余笙听他语音有异,抬起头来,问道:“是一个姑娘朋友吧?”闵嘉庚脸上一红,回答:“是!”余笙笑着说:“这还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吗?”说着微微一笑,将布包还给闵嘉庚,随即躺倒,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闵嘉庚呆了半晌,也不知是喜是愁,耳边似乎隐隐响起了老阚的歌声: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 第70章 射阳剑法 次日一早,三人上马又行,来时两人快马,只奔驰了一日,回去时却到次日天黑,方到秦英豪所住的小屋外。 王超然见屋外的树上系着七匹高头大马,心中一动,低声说:“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先去瞧瞧。”绕到屋后,听屋中有好几人在大声说话,悄悄到窗下向内张去,见秦英豪用布蒙住了眼,昂然而立,他身周站着五条汉子,手中各执武器,神色凶狠。王超然环顾室内,不见曹灿和王长健的影踪,心想他二人责在保护秦大侠,不知何以竟会离去,不禁忧疑。 只听站近厅门口一人说:“秦英豪,你眼睛也瞎了,活在世上只不过是多受活罪。依我说啊,还不如早些自己寻个了断,也免得大爷们多费手脚。”秦英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又有一名汉子说:“你在江湖上也狂了几十年啦。今日乖乖儿趴在地下给大爷们磕几个响头,大爷们一发善心,说不定还能让你多吃几年窝囊饭。” 秦英豪低哑着嗓子问:“李丰粮呢?他怎么没胆子来跟我说话?”首先说话的汉子笑着说:“料理你这瞎子,还用得着李董自己出马么?”秦英豪涩然问:“李丰粮没来?他连杀我也没胆么?” 便在此时,王超然忽觉肩头有人轻轻一拍,他吃了一惊,纵出半丈,回过头来,见是闵嘉庚和余笙两人,这才放心。闵嘉庚走到他身前,向西首一指,低声说:“曹主任和王专员在那边给贼子围上啦。王大哥,不如你快去相帮,我在这儿照料秦大侠好了。”王超然知他武功了得,又挂念着兄弟,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向西疾奔。 他这么一纵一奔,屋中已然知觉。一人喝问:“外边是谁?”闵嘉庚笑着说:“一位是医生,一个是屠夫。”那人怒喝:“什么医生屠夫?”闵嘉庚笑着说:“医生给秦大侠治眼,屠夫来杀猪宰狗!”那人怒骂一声,便要抢出。另一名汉子拉住他臂膀,低声说:“别中调虎离山计!李董只叫咱们杀这姓秦的,旁的事不用管。”那人喉头咕噜几声,站定不动。闵嘉庚原怕秦英豪眼睛不便,想诱敌出屋对付,哪知他们却不上当。 秦英豪问:“小兄弟,你回来了?”闵嘉庚朗声说:“在下已请到了六奇阁主他老人家来,秦大侠的眼准能治好。” 他说“六奇阁主”四字意在虚张声势,恫吓敌人,果然屋中五人尽皆变色,一起回头。却见门外站着一个布衣青年,另有一个瘦怯姑娘,哪有什么六奇阁主? 秦英豪说:“这里五个狗崽子不用小兄弟操心,你快去相助三鬼。贼子来的人不少,他们要倚多为胜。”闵嘉庚还未回答,只听背后脚步声响,一个清朗的声音说:“秦兄料事如神,我们果然是倚多为胜啦!” 闵嘉庚回头看去,只见高高矮矮十几个男女,各持武器慢慢走近。此外尚有十余名庄客随从,高举火把。三鬼双手反缚,已给擒住。一个中年人腰悬长剑,走在各人前头。闵嘉庚见这人长眉俊目,气宇轩昂,正是数年前在温家堡中见过的李丰粮。当年闵嘉庚只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眼下身形相貌俱已大变,李丰粮自不认得。 秦英豪哈哈一笑说:“李丰粮,你不杀我,总睡不安稳。今天带来的人不少啊!”李丰粮说:“我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敢说要人性命?只不过前来恭请秦大侠到舍下盘桓几日。谁叫咱们有故人之情呢。”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洋洋自得之情溢于言表。今日连三鬼都已受擒,此外更无强援,秦英豪双目已瞎,又怎有逃生之机?至于站在门口的闵嘉庚和余笙,他自没放在眼下,便似没这两个人一般。 闵嘉庚见敌众我寡,三鬼一起失手,对方好手该当不少,要退敌救人,料来不易。他游目察看敌情,李丰粮身后站着两个女子,此外有个枯瘦老者手持点穴橛,另一个中年汉子拿对铁牌,双目精光四射,看来这两人都是劲敌。另有七八名汉子拉着两条极长极细的铁链,不知有什么用途。 闵嘉庚微一沉吟,便即省悟:“是了,他们怕秦大侠眼瞎后仍然十分厉害,这两条铁链明明是绊脚之用,欺他眼睛不便,七八人拉着铁链远远一绊一围,他武功再强,也非摔倒不可。”他向李丰粮望了一眼,忍不住怒火上升,心想:“你诱拐人家妻子,秦大侠已饶了你,你却一个毒计接着一个,弄瞎了人眼睛,还要置人于死地。如此恶毒,当真禽兽不如。” 闵嘉庚却不知道,李丰粮为人固然阴毒,却也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自与秦英豪的妻子方玲私奔后,想起她是当世第一高手的夫人,每日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疑心是秦英豪前来寻仇,往往吓得魂不附体。 方玲初时对他是死心塌地的热情痴恋,但见他整日提心吊胆,时时刻刻害怕自己丈夫,不免生了鄙视之意。因为她对秦英豪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在她心中,只要两人真诚相爱,便给秦英豪一剑杀了,又有什么?她看到李丰粮对自己性命的顾念远胜于珍重她的情爱。她是抛弃了丈夫、抛弃了女儿、抛弃了名节来跟随他的,而他却并不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她还隐隐觉得,李丰粮之所以对自己痴缠,肯定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美色,更不是为了自己的一片真情,而是另有目的。为了权势?还是为了财宝?这时她早已明白了李丰粮,对于这个男人,天下最重要的,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便是财宝和权势。 因为害怕和贪心,于是李丰粮的风流潇洒便减色了,便对琴棋书画不大有兴致了,便很少有时候陪着她在妆台前调脂弄粉了。他大部分时候在练剑打坐,或是仰起了头空想,在想做大官,或是在想成为大富翁? 这位公家千金却一直是讨厌人家打架斗殴的。就算武功练得跟秦英豪一般高强又算什么?何况,她虽不会武功,却也知李丰粮永远练不到秦英豪的地步。 李丰粮却不能不忧心,只要秦英豪不死,自己的一切图谋终归是一场春梦,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宝、什么气盖江湖的权势,终究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因此虽然是自己对不起秦英豪,但他非杀了这人不可。现在,秦英豪的眼睛已弄瞎了,他武功高强的三个助手都已擒住了,室内有五名好手在等待自己下手的号令,屋外有十多名好手预备截拦,此外,还有两条秦英豪看不见、不知道的长长铁链…… 余笙靠在闵嘉庚身边,一直默不作声,但一切情势全瞧在眼里。她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了半截蜡烛,又取出火折。只要蜡烛一点着,片刻间,周围的人全非中毒晕倒不可。她向身后众人一眼也不望,晃亮了火折,便往烛芯上凑去,在夜晚点一支蜡烛,那是谁也不会在意的事。 哪知背后突然嗖的一声,打来了一枚暗器。这暗器自近处发来,既快且准,余笙猝不及防,蜡烛竟让暗器打成两截,跌在地下。她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厉声说:“给我规规矩矩地站着,别捣鬼!” 众人目光一时都射到了余笙身上,都不知道她要捣什么鬼。 余笙见那暗器是一枚蛇头锥,淡淡问:“捣什么鬼啊?”心中暗自着急:“怎么这小姑娘居然识破了我的机关?这可有点难办了。” 李丰粮只斜晃一眼,并不在意,说道:“秦兄,跟我们走吧!” 他手下一名汉子伸手在闵嘉庚肩头猛力推出,喝问:“你是什么人?站开些。这里没热闹瞧。”他见闵嘉庚、余笙二人貌不惊人,还道是秦英豪的邻居。闵嘉庚也不还手,索性装傻,站开一步。 秦英豪说:“小兄弟,你快走,别再顾我!只要救出三鬼,秦某永感大德。”闵嘉庚和三鬼都大为感动,心想:“秦大侠仁义过人,虽身处绝境,仍顾旁人,不顾自己。”李丰粮心中一动,向闵嘉庚横了一眼,心想:“难道这小子还会有什么门道?”喝道:“请秦大侠上路!” 这喝声一出口,屋中五人刀枪并举,同时向秦英豪身上五处要害杀去。 小屋的厅堂本就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眼见秦英豪无可闪避,他双掌一错,硬生生从两人之间挤了过去。五人武器尽数落空,喀喇喇几声响,一张椅子为两柄刀同时劈成数块。秦英豪回转身来,站在门口,他赤手空拳,眼上包布,却堵住门不让五个敌人逃出。闵嘉庚本待冲入相援,但见他回身这么一站,已知他有恃无恐,纵然不胜,也不致落败。 那五名汉子心中均说:“我们五人联手今日若还对付不了一个瞎子,此后还有什么脸面再在江湖行走?” 秦英豪叫道:“小兄弟,你再不走更待何时?”闵嘉庚说:“秦大侠放心,凭这些狗崽子还挡不了我的路!”秦英豪说:“好,英雄年少,后生可畏!”说了这几个字,突然抢入人丛,铁掌飞舞,肘撞足踢,威不可当。 室中这五人武功均非寻常,眼见秦英豪掌力沉雄,便各退开,靠着墙壁,伺**击。混乱中桌子倾倒,室中灯火熄灭。屋外两人高举火把,走到门口,秦英豪双目既瞎,有无火光全是一样,那五人却可大占便宜。 猛听有人纵声大吼,挺枪向秦英豪刺去,这一枪对准他小腹,去势狠辣。秦英豪右腿横跨,伸掌欲抓枪头,哪知西南角上一人悄没声地伏着,倏地挥刀砍出,噗的一声,正中他右腿。这人名叫孙丰硕,是巨腾集团董事,五人中算他武功最强,知秦英豪全仗听声辨器,便屏住呼吸,静静蹲着,秦英豪激斗方酣,自不知他所在,他直候到秦英豪的右腿伸到自己跟前,这才挥刀砍落。屋内屋外众人见秦英豪受伤,齐声欢呼。 王超然喝道:“小兄弟,快去救秦大侠,再待一会可来不及了。” 便在此时,秦英豪左肩又中一鞭。他想:“今日之势,若无武器,空手杀不出重围。”闵嘉庚也早已看清楚局面,须将手中单刀抛给秦英豪,他方能制胜,但门外劲敌不少,自己没了武器,却也难挡。眼见情势紧急,不暇细思,叫道:“秦大侠接刀!”运起内力,呼的一声,将单刀掷进门去。这一掷力道奇猛,室中五个敌人若伸手来接,手腕非断不可,只秦英豪一人才接得了这刀。 此时秦英豪的左膀正伸到西南角处诱敌,待孙丰硕又挥刀砍出,手腕翻处,夹手已抢过单刀,听着闵嘉庚单刀掷来的风势,刀背对刀背砸碰,铛的一声,火花四溅,竟将掷进来的单刀砸出门去,叫道:“你自己留着,且瞧我瞎子杀贼!” 他身上虽受了两处伤,但手中有了武器,情势顿时大为不同,呼呼两刀,将五名敌人逼得又贴住了墙壁。 屋中五人素知射阳剑法的威名,但精于剑术之人极少会使单刀,均想你纵然夺得一把钢刀,未必比空手更强,各人齐声吆喝,挺着武器又上。只见门外亮光闪耀,又掷进一把刀来,这次却是掷给那单刀遭夺的孙丰硕。孙丰硕伸手接住,他适才武器脱手,颇觉脸上无光,非力攻难以挽回颜面,舞刀抢攻,向秦英豪迎面砍去。 第71章 北斗刀法 秦英豪凝立不动,听正面刀来,左侧鞭至,却不闪不架,待刀鞭离身不过半尺,猛地转身,唰的一刀,正中持鞭者右臂,手臂立断,钢鞭落地,那人长声惨呼。孙丰硕心惊肉跳,伏身向旁滚开。闵嘉庚大奇:“这招‘鹞子翻身刀’明明是北斗刀法,秦大侠如何会使?而他使得居然比我更为精妙!” 屋中其余三人一愣,有人叫了起来:“秦英豪也会使刀!” 李丰粮猛地记起:“当年闵恩仇和秦英豪曾互传刀法、剑法,又曾交换刀剑比武。”心中一凛,叫道:“他使的是北斗刀法,跟射阳剑法不同。大伙小心!” 秦英豪“哼”了声说:“不错,今日叫鼠辈见识北斗刀法的厉害!”踏上两步,一招“怀中抱月”,回刀轻削,乃是虚招,跟着“闭门铁扇”,单刀先推后横,又有一人腰间中刀,倒在地下。 闵嘉庚又惊又喜:“他使的果然是北斗刀法!原来这两招虚虚实实,竟可如此变化!”秦英豪曾得闵恩仇亲口指点刀法的妙诣要旨,他武功根底又深,比之闵嘉庚单从秘籍中自行琢磨,所知自然更为精湛。 但见秦英豪单刀展开,寒光闪闪,如风似电,吆喝声中,挥刀“沙僧拜佛”,一人花枪折断,钢刀斜肩劈落,跟着“上步摘星刀”,又有一人断腿跌倒。 李丰粮叫道:“孙兄弟,出来,出来!”他见秦英豪大展神威,屋中只剩下了一个使单刀的孙丰硕,即令有人冲入相援,也未必能操胜算,决意诱秦英豪出屋用铁链擒拿。但秦英豪拦住屋门,孙丰硕如何能够出来? 秦英豪知此人是使阴毒手法砍自己右腿之人,不容他轻易脱逃,钢刀晃动,将他逼入屋角,猛的一刀“穿手藏刀”砍出去,呛啷一响,孙丰硕单刀脱手。他乘势在地下滚动,穿过桌底,想欺秦英豪眼不见物,便此出屋去。秦英豪顺手抓起一张板凳,用力掷出。孙丰硕正好从桌底滚出,砰的一声,板凳撞正他胸口。这一掷力道何等刚猛,顿时肋骨与凳脚齐断,孙丰硕立时昏死。 秦英豪心知这些人全是受李丰粮指使,因此未下杀手,每人均使其身受重伤而止。霎时间五名好手先后倒地,屋外众人尽皆骇然,均想:“射阳名侠果然名不虚传!若他眼睛不瞎,我辈今日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丰粮朗声笑着说:“秦兄,你武功越来越高,小弟佩服得紧。来来来,小弟用玉皇剑法领教领教你的北斗刀法!”接着使个眼色,那些手握铁链的汉子上前几步,余人却退了开去。秦英豪说:“好!”他也料到李丰粮必有阴险后招,但形势所迫,非得出屋动手不可。 闵嘉庚突然插口说:“且慢!李丰粮,你要领教北斗刀法,何必秦大侠亲自动手,在下指点你几路,也就是了!”李丰粮见他适才掷刀接刀的劲力手法,已知他并非寻常青年,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向他横了一眼,冷笑问:“你是何人?胆敢口出狂言?” 闵嘉庚说:“我是秦大侠的朋友,适才见秦大侠施展北斗刀法,心下好生敬佩,学了他几招,只好劳你大驾,给我喂喂招了!” 李丰粮气得脸皮焦黄,还没开口,闵嘉庚喝道:“看刀!”一招“穿手藏刀”当胸猛击过去,正是适才秦英豪用以打落孙丰硕武器的一招。李丰粮举剑封架,铛的一响,刀剑相交,李丰粮身子一晃,闵嘉庚却退了一步。 李丰粮一套玉皇剑法自幼练起,已有近四十年造诣,功力自比闵嘉庚深厚。两人这一较内力,闵嘉庚便输了一筹。但李丰粮见对方小小年纪,膂力竟如此沉雄,满以为这剑要将他单刀震飞,内伤呕血,哪知他只退了一步,脸上若无其事,倒也不禁暗自惊诧。 秦英豪站在门口,听闵嘉庚上前,听刀削的风势,又听两人刀剑相交,闵嘉庚倒退,说道:“小兄弟,你这招‘穿手藏刀’使得一点不错。可是北斗刀法的要旨在于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请你退开,让我来收拾他。” 闵嘉庚听到“北斗刀法的要旨在于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这句话,心念一动,暗想:“秦大侠正指出了我刀法的缺陷,跟敌人硬拼,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又想起当年王万户在温家堡讲解武学精义,正与秦英豪的说法不谋而合,心中一喜,大声说:“多谢秦大侠指点。适才你所使刀法,我只试了一招,还有十几招没试。”转过头来,向李丰粮说:“这招‘穿手藏刀’,你知道厉害了么?” 李丰粮喝道:“浑小子,滚开!”闵嘉庚说:“好,你不服气,待我把北斗刀法一一施展,如我使得不对,打你不过,我跟你磕头。你要是输了,那又怎样?”李丰粮满肚子没好气,喝道:“我也跟你磕头!” 闵嘉庚笑着说:“那倒不用!你若不敌北斗刀法,那就须立时将大化三鬼放了。这三位武功修为可比你高明得太多。若说单打独斗,你连我也打不过,更加不是他们三位敌手。单凭人多,又算什么英雄好汉?”他这番话一则激怒对方,二则也是为三鬼出气。三鬼双手受缚,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大快,对闵嘉庚更不胜感激。 李丰粮行事本来潇洒,但给闵嘉庚这么一激,竟**沉不住气,心想:“你小子输了,想磕几个头就了事?有这么便宜事!今日叫你小命难逃我剑底。”左袖一拂,左手捏个剑诀,斜走三步,他心中虽怒,却不莽进,使的是正宗的玉皇剑法。 众人见首领出手,一起退开,手执火把的高高举起,围成一个明晃晃火圈。 闵嘉庚叫道:“‘怀中抱月’本是虚招,下一招‘闭门铁扇’!”口中吃喝,单刀先推后横,正与秦英豪适才所使一模一样。李丰粮身子闪过,横剑便刺。闵嘉庚叫道:“秦大侠,下一招该当怎样?”秦英豪听他叫出“怀中抱月”与“闭门铁扇”两招的名字,也不怎么惊异,因北斗刀法的招数外表上看去跟武林中一般刀法并无多大不同,只变化奇妙,攻则去势凌厉,守则门户严谨,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令人莫测高深,这时听闵嘉庚急叫,眉头一皱,叫道:“沙僧拜佛。” 闵嘉庚依言挥刀劈去。李丰粮长剑斜刺,来点闵嘉庚手腕。 秦英豪叫道:“鹞子翻身!”他话未说完,闵嘉庚已使“鹞子翻身”砍去。李丰粮吃了一惊,急忙退开,嗤的一声,长袍袍角已被刀锋割去一块。他脸上微微一红,唰唰唰连刺三剑,迅捷无伦,心想:“难道你秦英豪还来得及指点?” 秦英豪一惊,暗叫要糟。却听闵嘉庚笑着说:“秦大侠,我已避了他三剑,怎么反击?”秦英豪顺口说:“关平献印!”闵嘉庚应了声,果然是一刀“关平献印”! 这刀劈去,势挟劲风,威力不小,但秦英豪先已叫出,李丰粮所学既精,人又机灵,早抢先避开。闵嘉庚跟着横刀削去,这招是“夜叉探海”。他刀到中途,秦英豪也已叫了出来:“夜叉探海!” 十余招一过,李丰粮竟给迫得手忙脚乱,全处下风,瞥眼见旁观众人均有惊异之色,剑法即变,快击快刺。闵嘉庚展开生平所学,以快打快。秦英豪口中还在呼喝:“上步抢刀、亮刀势、观音坐莲、浪子回头……”众人见闵嘉庚刀锋所向,竟与秦英豪所叫若合符节,无不骇然。 秦英豪为当世大侠,专精剑术,对玉皇剑法自然也熟知于胸,这时李丰粮和闵嘉庚两人相斗,他眼睛虽然不见,一听风声即能辨知二人所使的大致是何招术。闵嘉庚出招进刀,其实是依据自己生平所学全力施为,如要听到秦英豪指点再行出刀,在这生死系于一发的拼斗之际,哪里还来得及?只他和秦英豪所学北斗刀法系出同源,全无二致。秦英豪口中呼喝和他手上出招,配得天衣无缝,倒似是预先排演纯熟、在众人之前试演一般。 李丰粮暗想:“莫非这人是秦英豪的徒弟?要不然秦英豪眼睛未瞎,装模作样地包上一块白布,实则瞧得清清楚楚?”想到此处,不禁生了怯意。闵嘉庚的单刀却越使越快。这时秦英豪再也没法听出两人的招数,已住口不叫,心中却在琢磨:“这青年刀法如此精奇,不知是哪位高手门下?” 倘若他双目得见,看到闵嘉庚的北斗刀法如此精纯,自早料到他是闵恩仇的传人了! 众人围着的圈子越来越开,都怕受刀锋剑刃碰及。闵嘉庚一个转身,见余笙站在圈子内,满脸关切的神色,顿时体会到她对自己确实甚好,心下感动,不禁向她微微一笑,突然转头喝道:“‘怀中抱月’本是虚招!” 话声未毕,铛的一声,李丰粮长剑落地,手臂上鲜血淋漓,跟跑倒退,身子晃了两晃,喷出一口血来。 原来“怀中抱月”本是虚招,下一招是“闭门铁扇”。这两招一虚一实,当晚秦英豪和闵嘉庚各已使了一次,李丰粮自瞧得明白,激斗中猛听“怀中抱月,本是虚招”这八字,自然而然地防他下一招“闭门铁扇”。哪知北斗刀法妙在虚实互用,忽虚忽实,这招“怀中抱月”却不作虚招,突然变为实招,闵嘉庚单刀急回,一刀砍在他腕上,跟着刀中夹掌,在他胸口结结实实猛击一掌。 第72章 大彻大悟 闵嘉庚笑问:“你怎么如此性急,不听我说完?我说‘怀中抱月,本是虚招,变为实招,又有何妨?’你听了上半截,没听下半截!” 李丰粮胸口翻腾,似乎又要有大口鲜血喷出,知今日势头不对,再斗下去,势必大败,又怕秦英豪眼睛其实未瞎,强行运气忍住,手指三鬼,打手势命手下人解缚,随即挥手转身,忍不住又一口鲜血吐出。 那放锥的小姑娘是李丰粮之女,是他前妻所生,名叫李迎春,见父亲身受重伤,忙抢上扶住,低声说:“爸爸,咱们走吧?”李丰粮点点头。众人群龙无首,人数虽众,已全无斗志。秦英豪抓起屋中受伤五人,逐一掷出。众人伸手接住,转身便走。 余笙叫道:“小姑娘,暗器带回家去!”右手扬动,蛇头锥向李迎春飞去。 李迎春竟不回头,左手向后一抄接住,手法甚为伶俐。哪知锥甫入手,她全身剧跳,立即将蛇头锥抛落,左手连连挥动,似乎那蛇头锥极其烫手一般。 闵嘉庚哈哈一笑说:“赤蝎粉!”余笙回以一笑,她果是在蛇头锥上放了赤蝎粉。李迎春这一下中毒,数日间疼痛不退。 片刻间,李丰粮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小屋前又是漆黑一团。 王超然朗声说:“秦大侠,贼子今日败去,这几天内不会再来。我们维护无力,甚为惭愧,望你双目早日痊愈。”又向闵嘉庚说:“小兄弟,我们交了你这位朋友,他日若有差遣,愿尽死力!”三鬼一抱拳,径自快步去了。 闵嘉庚知他们失手被擒,脸上无光,抱拳还礼,不便再说什么。秦英豪心中恩怨分明,口头却不喜多言,只朗声说:“多谢了!”耳听李丰粮一行北去,三鬼却向南行。 余笙说:“你两位武功惊人,可让我大开眼界了。秦大侠,请你回进屋去,我瞧瞧你眼睛。”三人回进屋中。闵嘉庚搬起倒翻了的桌椅,点亮油灯。余笙轻轻解开秦英豪眼上的包布,细细察看。 闵嘉庚不去看秦英豪的伤目,只望着余笙脸色,要从她脸色中看出秦英豪的伤目是否有救。但见余笙的眼珠晶莹清澈,犹似一泓清水,脸上只露出凝思之意,既无难色,亦无喜容,直叫人猜度不透。 秦英豪和闵嘉庚都是极有胆识之人,但在这一刻,心中的惴惴不安尤甚于身处强敌环伺之际。 过了半晌,余笙仍凝视不语。秦英豪微微一笑说:“这毒药药性厉害,又隔了这许多时候,倘若难治,但说不妨。”余笙说:“要治到与常人一般,并不为难,只秦大侠并非常人。”闵嘉庚好奇问:“怎么?”余笙说:“秦大侠是当世第一大侠,内力既深,双目必当炯炯有神,凛然生威。若给我这庸医治得目力虽复,却失了神采,岂不可惜?” 秦英豪哈哈大笑说:“这位姑娘谈吐不凡,手段自是极高的了。但不知跟千叶先生怎生称呼?”余笙说:“原来秦大侠还是先师的故人……”秦英豪一怔,惊问:“千叶先生亡故了么?”余笙说:“是。” 秦英豪霍地站起说:“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说知。” 秦英豪继续说:“当年尊师与在下曾有小小过节,在下无礼,曾损伤过尊师。”余笙说:“啊,先师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给秦大侠用剑削去的?”秦英豪说:“不错。虽这番过节尊师后来立即便报复了,算是扯了个直,两不吃亏,但前晚这位闵兄弟要去向尊师求医时,在下却知是自讨没趣,枉费心机。今日姑娘来此,在下还道是奉了尊师之命,以德报怨,实所感激。尊师既已逝世,姑娘是不知这段旧事的了?” 余笙摇头说:“不知。”秦英豪转身走进内室,捧出一只铁盒,交给余笙,说道:“这是尊师遗物,姑娘一看便知。” 那铁盒约八寸见方,生满铁锈,已是多年旧物。余笙打开盒盖,见盒中有一条小蛇的骨骼,另有一个小小瓷瓶,瓶上刻着“蛇药”两字,她认得这般药瓶是师父常用之物,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 秦英豪淡淡一笑说:“尊师和我言语失和,两人动起手来。第二天,尊师命人送了这只铁盒给我,传言说:‘若有胆子,便打开盒子瞧瞧,否则投入江河之中算了。’我自是受不了他激,打开盒盖,里面跃出这条小蛇,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小蛇剧毒无比,我半条手臂顿时发黑。但尊师在铁盒中附有蛇药,我服用之后,性命是无碍了,这一番痛苦却也难当之至。”说着哈哈大笑。 闵嘉庚和余笙相对而笑,均想这番举动原是六奇阁主的拿手绝技。 秦英豪说:“咱们话已说明,姓秦的不能暗中占人便宜。姑娘好心医我,料想起来决非千叶先生的本意,烦劳姑娘一番跋涉,在下就此谢过。”说着一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便是送客之意。 闵嘉庚暗暗佩服,心想秦英豪行事大有古人遗风,豪迈慷慨,不愧“大侠”两字。 余笙说:“秦大侠,你可把我师父小看啦。他老人家撒手归西之时早已大彻大悟,怎还会把你这番小小旧怨记在心上?若非如此,盒子里便只有小蛇没有解药啦。”秦英豪笑着说:“是了,一别十多年,人家岂能像我秦英豪一般全没长进?我确是把这位故人小瞧了。姑娘你贵姓?” 余笙抿嘴一笑说:“晚辈姓余。”从背上背包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盒盖,拿出一柄小刀、一枚金针,说道:“秦大侠,请你放松全身穴道。”秦英豪说:“是了!” 闵嘉庚见余笙拿了刀针走到秦英豪身前,心中突然生念:“秦大侠和六奇阁主有仇。江湖上人心难测,若六奇阁安排恶计,由余姑娘借治伤为名,却下毒手,岂不是我闵嘉庚第二次又给人借作了杀人之刀?这时秦大侠全身穴道放松,只须在要穴中轻轻一针,即能制他死命。”正自踌躇,余笙回过头来,将小刀交了给他说:“你给我拿着。”忽见他脸色有异,当即会意,笑问:“秦大侠放心,你却不放心吗?” 闵嘉庚说:“若是给我治伤,我放一百二十个心。”余笙说:“你说我是好人呢,还是坏人?”这句话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闵嘉庚绝无思索回答:“你自然是好人,非常好的姑娘!”余笙很欢喜,向他一笑。她肌肤黄瘦,本算不得美丽,但一笑之下神采焕发,犹如春花初绽。闵嘉庚心中更无半点疑虑,报以一笑。余笙问:“你真的信我吗?”说着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不再和他眼光相对。 闵嘉庚曲起手指,在自己额角上轻轻打了个爆栗,笑着说:“打你这糊涂小子!”心中忽动:“她问我:‘你真的信我了吗?’为什么要脸红?”老阚所唱的那几句情歌,陡然在心底响起: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 余笙提起金针,在秦英豪眼上“阳白穴”、眼旁“睛明穴”、眼下“承泣穴”三处穴道逐一刺过,用小刀在“承泣穴”下割开少些皮肉,又换过一枚金针,刺在破孔中,她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针尾中便流出黑血来。原来这枚金针中间是空的。但见血流不止,黑血变紫,紫血变红。闵嘉庚虽是外行,也知毒液已然去尽,欢呼说:“好啦!” 余笙在七叶花上采下四片叶子,在一只瓦钵捣得烂了,敷在秦英豪眼上。秦英豪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接着身下椅子格的一响。 余笙说:“秦大侠,我听说你有位千金挺可爱的。她在哪里啊?”秦英豪说:“这里不太平,送到邻舍家玩去了。”余笙用布条给他缚在眼上,说道:“好啦!三天后,待疼痛过去,麻痒难当之时,揭开布带便没事了。现下请进去躺着歇歇。闵少侠,咱们做饭去。” 秦英豪站起身来说:“小兄弟,我问你一句话。闵刀王是你家长辈吗?”闵嘉庚以北斗刀法击败李丰粮,秦英豪虽未亲睹,但听得出他刀法上的造诣大非寻常,若不是闵恩仇的嫡传,决不能有此功夫。他知闵恩仇只生一子,而那儿子早已被人杀死,抛入河中,因此猜想闵嘉庚必是闵恩仇的后辈。 闵嘉庚涩然一笑说:“这位闵刀王不是我伯父,也不是我叔父。”秦英豪很是奇怪,心想北斗刀法素来不传外人,何况这青年确又姓闵,又问:“那位闵刀王,你怎么称呼他?” 闵嘉庚心中难过,不知秦英豪和自己父亲究竟有甚关连,不愿自承身份,淡淡说:“闵刀王?他早逝世多年了,我哪有福分来称呼他?”心中在想:“我这生若有福分叫一声爸爸妈妈,能得他们亲口答应一声,这世上我还希求些什么?” 秦英豪心中纳罕,呆立片刻,微微摇头,走进卧室。 余笙见闵嘉庚脸有黯然之色,要逗他高兴,说道:“你累了半天啦,坐一会吧!”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累。”余笙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闵嘉庚依言坐下,突觉臀下一虚,喀的一声轻响,椅子四脚全断,碎得四分五裂。余笙拍手笑着说:“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 闵嘉庚下盘功夫极稳,虽坐了个空,但双腿立时拿桩,并没摔倒,只甚觉奇怪。余笙说:“七叶花的叶子敷在肉上,痛于刀割十倍,若是你啊,只怕叫出我的妈来啦。”闵嘉庚一笑,这才会意,适才秦英豪忍痛,虽不动声色,但一股内劲,早把椅子坐得脆烂了,余笙意在跟他开个玩笑。 第73章 后发制人 两人煮了一大锅饭,炒了三盘菜,请秦英豪出来同吃。秦英豪问:“能喝酒吗?”余笙说:“能喝,不用忌口。”秦英豪拿出三瓶白干,每人面前放了一瓶,说道:“大家自己倒酒喝,不用客气。”说着在碗中倒了半碗,仰脖子一饮而尽。闵嘉庚是好酒之人,陪他喝了半碗。 余笙不喝,却把半瓶白干倒在种七叶花的陶盆中,见闵嘉庚脸现诧异,便对他说:“这花得用酒浇,一浇水便死。我在种醍醐香时悟到了这道理。师兄师姐他们不懂,忙了十多年始终种不活。”剩下的半瓶分给秦英豪、闵嘉庚二人倒在碗中,自己吃饭相陪。 秦英豪又喝了半碗酒,意兴甚豪,问道:“闵兄弟,你的刀法是谁教的?”闵嘉庚回答:“没人教,是照着一本秘籍上的图样和解说学的。”秦英豪“嗯”了一声。闵嘉庚说:“后来遇到协力社的王主任,传了我几条太极拳的要诀。”秦英豪问:“是王万户老师吗?”闵嘉庚回答:“正是。”秦英豪说:“怪不得,怪不得!” 闵嘉庚问:“怎么?”秦英豪说:“王老师武学修为高明之极,我早听说过。若不是经他传授,你焉能有如此精强武功?”喝了一口酒,又说:“久慕协力社纪社长豪杰仗义,诸位社员各有神通,只可惜豹隐阿拜,秦某无缘见得,实是生平极大憾事。”闵嘉庚听他语意中对王万户极是推崇,心下也感欢喜。 秦英豪将一瓶酒倒干,举碗饮了,霍地站起,摸到放在茶几上的单刀,说道:“小兄弟,昔年我见到闵刀王,他传了我一手北斗刀法。今日我用以杀退强敌,你用以打败李丰粮的便是这路刀法了。嘿嘿,真是好刀法啊,好刀法!”蓦地里仰天长啸,跃出户外,提刀一立,将那路北斗刀法施展开来。 只见他步法凝稳,刀锋回转,或闲雅舒徐,或刚猛迅捷,一招一式,俱势挟劲风。闵嘉庚凝神观看,见他所使招数,果与秘籍上所记一般无异,只是刀势较为收敛,而比自己所使也缓慢得多。闵嘉庚只道他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清楚,故意放慢。 秦英豪一路刀法使完,横刀而立说:“小兄弟,以你刀法上的造诣,胜那李丰粮绰绰有余,他便再强十倍,也决不是你对手。但等我眼睛好了,你要和我打成平手,却尚有不及。”闵嘉庚说:“这个自然。晚辈怎是秦大侠的敌手?” 秦英豪摇头说:“这话错了。当年闵刀王以这路刀法,和我整整斗了五天,始终不分上下。他使刀时可比你缓慢、收敛得多。”闵嘉庚一怔说:“原来如此?”秦英豪说:“是啊,与其以客犯主,不如以主欺客。嫩胜于老,迟胜于急。缠、滑、绞、擦、抽、截,强于展、抹、钩、剁、砍、劈。” 原来以主欺客,以客犯主,均是使刀的攻守之形,劳逸之势。以刀尖开砸敌器为“嫩”,以近柄处刀刃开砸敌器为“老”;磕托稍慢为“迟”,以刀先迎为“急”,至于缠、滑、绞、擦等等,也都是使刀的诸般法门。 秦英豪收刀还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说道:“你慢慢悟到此理,他日必可称雄武林,纵横江湖。其实,就算现今,你也已少有敌手了。不过以你资质天赋,咱们求的是第一,不是第二。”闵嘉庚心中欢喜,说道:“多谢指点。晚辈终身受益。”举着筷子欲夹不夹,思量着他那几句话,筷子停在半空。 余笙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轻轻一敲,笑问:“饭也不吃了吗?”闵嘉庚正自琢磨刀诀,全身的劲力不知不觉都贯注右臂上。余笙的筷子敲了过来,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嗒的一声轻响,余笙的一双筷子竟尔震为四截。她“啊”的一声轻呼,笑着说:“显本事么?”闵嘉庚忙赔笑说:“对不起,我想着秦大侠那番话,不禁出了神。”随手将手中筷子递给她。余笙接过来便吃。 闵嘉庚却喃喃念着:“嫩胜于老,迟胜于急,与其以客犯主……”一抬头,见她正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吃饭,竟丝毫不以为忤,不由脸上一红,欲待拿来替她拭抹干净,为时已迟,要道歉几句吧,却又太着露形迹,于是到厨房去另行取了一双筷子。 他扒了几口饭,伸筷到那盘炒白菜中去夹菜,秦英豪的筷子也刚好伸出,轻轻一拨,将他的筷子挡了开去,说道:“这是截字诀。”闵嘉庚说:“不错!”举筷又上。但秦英豪的一双筷子守得严密异常,不论他如何高抢低拨,始终伸不进盘子。 闵嘉庚心想:“动刀子拼斗之时,他眼虽不能视物,但可听风辨器,从劈风声中辨明敌招来路。这时我一双小小筷子,伸出去又无风声,他如何能够察觉?” 两人进退邀击,又拆了数招,闵嘉庚突然领悟,原来秦英豪这时所使招数,全是用的“后发制人”之术,要待双方筷子相交,他才随机应变,这正是所谓“以主欺客”、“迟胜于急”的道理。闵嘉庚一明此理,不再伸筷抢菜,却将筷子高举半空,迟迟不落,双眼凝视着秦英豪的筷子,自己筷子一寸一寸地慢慢移落,终于碰到了白菜。那时的手法可就快捷无伦,一夹缩回,送到了嘴里。 秦英豪瞧不见他筷子的起落,自不能拦截,将双筷往桌上一掷,哈哈大笑。 闵嘉庚自这口白菜一吃,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回想适才花了这许多力气才胜得李丰粮,霎时间又喜欢,又惭愧。 余笙见他终于抢到白菜,笑吟吟望着他,由衷为他欢喜。 秦英豪说:“北斗刀法今日终于有了传人!唉,闵刀王……”说到这里,语音甚为苍凉。余笙瞧出他与闵嘉庚之间似有什么难解的纠葛,不愿他多提此事,问道:“秦大侠,你和先师当年为了什么事情结仇,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秦英豪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到今日还是不明白。十八年前,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只因武器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竟尔无法挽救。我想这毒药如此厉害,多半与尊师有关,因此去向尊师询问。尊师一口否认,说毫不知情,想是我一来不会说话,二来心情甚恶,不免得罪了尊师,两人这才动手。” 闵嘉庚一言不发,听他说完,隔了半晌,才问:“如此说来,这位好朋友是你亲手杀死的了?”秦英豪说:“正是。”闵嘉庚问:“那人的夫人呢?你斩草除根,一起杀了?” 余笙见他手按刀柄,脸色铁青,眼见一个杯酒言欢的局面,转眼间便要变为一场腥风血雨。她全不知谁是谁非,但心中绝无半点疑问:“如他二人动手砍杀,我得立时助他!”这个“他”到底是谁,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 秦英豪语音甚是苦涩,缓缓说:“他夫人当场自刎殉夫。”闵嘉庚问:“那条命也是你害的了?”秦英豪凄然说:“正是!” 闵嘉庚站起身来,森然问:“这位好朋友姓甚名谁?”秦英豪说:“你真要知道?”闵嘉庚说:“我要知道。”秦英豪说:“好,你跟我来!”大踏步走进后堂。闵嘉庚随后跟去。余笙紧跟在闵嘉庚之后。 只见秦英豪推开厢房房门,房内居中一张白木桌子,桌上放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义兄闵公恩仇之灵位”,另一块写着“义嫂闵门范氏之灵位”。 闵嘉庚望着这两块灵牌,手足冰冷,全身发颤。他早就疑心父母之丧必与秦英豪有重大关联,但见他为人慷慨豪侠,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错了。但此刻他竟直认不讳,可是他既说“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神色语气之间又含着无限隐痛,何况家中一直供着灵位,称自己父母为“义兄义嫂”,霎时间不知如何才好。 秦英豪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背后说:“你既不肯说和闵刀王有何牵连,我也不必追问。小兄弟,你答应过照顾我女儿的,这话可要记得。好吧,你要为闵刀王报仇,便可动手!” 闵嘉庚举起单刀,停在半空,心想:“我只要用他适才教我迟胜于急之诀,缓缓落刀,他眼不见物,决计躲闪不了,那便报了杀父杀母的大仇!”大声说:“秦大侠,多谢你教我武功,但我跟你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刻你眼不见物,我若杀你,非大丈夫所为。但等你眼睛好了,只怕我又不是你对手了!” 然见秦英豪脸色平和,既无伤心之色,亦无惧怕之意,反而隐隐有欢喜之情,闵嘉庚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走。余笙追了出来,捧起那盆七叶花,取了两人的随身背包,随后赶去。 闵嘉庚一口气狂奔了十来里路,突然扑翻在地,放声痛哭。余笙落后甚远,隔了良久,这才奔到,见到他悲伤之情,知道此时无可劝慰,默默坐在他身旁,且让他纵声一哭,发泄心头悲伤。 闵嘉庚直哭到眼泪干了这才止声,说道:“他杀死的便是我的爸爸妈妈,虽然中间似乎另有隐情,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余笙呆了半晌说:“那咱们给他治眼,这事可错了。”闵嘉庚说:“治他眼睛,一点也不错。待他双眼好了,我再去找他报仇。”他顿了顿说:“但他武功远胜于我,非得先把武艺练好了不可。”余笙说:“他既用喂毒的武器伤你爸爸,咱们也可一报还一报。” 闵嘉庚听她全心全意护着自己,好生感激,但想到她要以厉害毒药去对付秦英豪,说也奇怪,反而不自禁凛然生惧。心中又想:“这位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总是……”他自己也不知“总是……”什么,心底只隐隐觉得对她未免无益,不由生了关怀照顾之意。 第74章 莫轻允诺 闵嘉庚大哭一场后,胸间郁闷悲痛发泄了不少,见天已黎明,曙光初现,正可赶路,收泪刚要站起,突然叫声:“啊哟!”原来他心神激荡,从秦英豪家中急冲而出,竟将随身的背包留下了,倘再回头去取,此时实不愿再和秦英豪会面。 余笙解下负在背上的背包,问道:“你要回去拿背包吗?我给你带着了。”闵嘉庚欢喜说:“多谢你了。”余笙说:“你背包里东西太多,背着撞得我背疼,刚才我打开来整理了一下,放得平整服贴些,匆匆忙忙的,别丢失了东西,那只金钗可更加丢不得。” 闵嘉庚给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说道:“幸亏你带来了背包,否则连今晚吃饭住宿的钱也没了。最要紧的是我家传的秘籍,决计丢不得。”余笙打开背包,取出他那本《北斗秘籍》,淡淡说:“可是这本?我给你好好收着呢。” 闵嘉庚说:“你真细心,什么都帮我照料着了。”余笙说:“就可惜那只金钗给我在路上丢了,真过意不去。”闵嘉庚见她脸色郑重,不像说笑,急忙说:“我回头找找去,说不定还能找到。”说着转头便走。余笙忽然问:“咦,这里亮晃晃的是什么东西?”伸手到青草之中拾起一物,莹然生光,正是那只金钗。 闵嘉庚大喜,说道:“你是女诸葛、小张良,小可甘拜下风。”余笙说:“见了金钗玉凤,瞧你欢喜得什么似的。还给你吧!”将秘籍、金钗和背包都还了给他,说道:“闵少侠,咱们后会有期。” 闵嘉庚一怔,柔声问:“你生气了么?”余笙说:“我生什么气?”但眼眶一红,珠泪欲滴,忙转过了头去。闵嘉庚问:“你……你去哪里?”余笙说:“我不知道。”闵嘉庚问:“怎么不知道?”余笙说:“我没爸没妈,师父又死了,又没人送什么金钗玉凤给我,我……我怎么知道去哪里。”说到这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闵嘉庚自和她相识以来,见她心思细密,处处占人上风,遇上任何难事无不迎刃而解,但这时见她俏立晓风之中,残月斜照,怯生生的背影微微耸动,不由大生怜惜,说道:“我送你一程。”余笙背过身子,拉衣角拭了拭眼泪,说道:“我又不去哪里,你送我做什么?你要我医治秦大侠的眼睛,我已经给治好啦。” 闵嘉庚要逗她高兴,说道:“可是还有一件事没做。”余笙转过身来问:“什么?”闵嘉庚说:“我求你医治秦大侠,你说也要叫我做一件事的。什么事啊,你还没说呢。”余笙终究是个年轻姑娘,突然破涕为笑,说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好,我要你干什么,你都答允,是不是?”闵嘉庚确是心甘情愿为她无论做什么事,昂然说:“只要我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余笙伸出手来说:“好,把那只金钗给了我。”闵嘉庚一呆,大是为难,但他终究言出必践,当即将金钗递了过去。余笙不接,说道:“我要来干什么?我要你把它砸得稀烂。” 这件事闵嘉庚可万万下不了手,呆呆怔在当地,瞧瞧余笙,又瞧瞧手中金钗,不知如何是好,易点点那俏丽娇美的身形面庞,刹那间在心头连转了几转。 余笙缓步走近,从他手里接过金钗,给他放入怀中,微笑说:“从今以后,可别随便答允人家什么。世上有许多事情,嘴里虽答允了,却是没法办到的呢。好吧,咱们可以走啦!”闵嘉庚心头怅惘,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给她捧着那盆七叶花,跟在后面。 行到午间,来到一座大镇。闵嘉庚说:“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然后去买两头坐骑。”话犹未了,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抱拳问:“这位是闵少侠么?”闵嘉庚从未见过此人,还礼说:“不敢,在下倒是姓闵。请问贵姓,当真是找小可吗?”那人微笑说:“正是!我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往这边用些粗点。”说着恭恭敬敬引着二人来到一座酒楼。 酒楼中服务员也不待那人吩咐,立即摆上酒馔,说是粗点,却是十分丰盛精致的酒席。闵嘉庚和余笙都感奇怪。见那商人坐在下首相陪,举止恭谨,一句不提何人相请,二人也就不再问,随意吃了些。 酒饭已罢,那商人说:“请两位到这边休息。”下酒楼便有从人牵了三匹骏马过来。三人上了马,那商人在前引路,行了五六里,到了一座大庄园前。垂杨绕宅,白墙乌门,气派不小。门前站着六七名保姆,见了那商人,一起垂手肃立。 那商人请闵嘉庚和余笙到大厅用茶,桌上摆满果品细点。闵嘉庚心想:“我若问他何以如此接待,他不到时候定不肯说,且让他弄足玄虚,我只随机应变便了。”和余笙随意谈论沿途风物景色,没去理睬那人。那商人只恭敬相陪,对两人的谈论竟不插口半句。 用罢点心,那商人说:“闵少侠和这位姑娘旅途劳顿,请内室洗澡更衣。”闵嘉庚心想:“听他口气,似不知笙笙的来历,如此更妙。他如果敢下毒,正好自讨苦吃。”随着走进内堂。另有保姆前来侍候余笙往后楼洗沐。 两人稍加休息,又到大厅,你看我,我看你,见对方身上衣履都焕然一新。余笙低声笑着说:“过新年吗?打扮得这么齐整。”闵嘉庚见她脸上薄施脂粉,清秀之中微增娇艳之色,竟似越看越美,浑不似初会时那么肌肤黄瘦,黯无光彩,笑着说:“你可真像新娘子一般呢。”余笙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不理。闵嘉庚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脸上却不见有何怒色,目光中只露出又顽皮、又羞怯的光芒。 这时厅上又已丰陈酒馔,那商人向闵嘉庚敬了三杯酒,转身入内,再出来时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个红布挎包,打开挎包,里面是一本泥金笺订成的簿子,封皮上写着“恭呈闵嘉庚少侠笑纳”九字。他双手捧着簿子呈给闵嘉庚,说道:“在下奉主人之命,将这份薄礼呈交闵少侠。” 闵嘉庚不接,问道:“贵主人是谁?何以赠礼小可?只怕是认错了人。”那商人说:“错不了的!敝上吩咐,不得提他名字,将来少侠自然知晓。”闵嘉庚好生奇怪,接过锦簿,翻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着:“上等良田四百一十五亩七分”,下面详细注明田亩相关信息。 闵嘉庚大奇,心想:“我要这四百多亩田干什么?”再翻过第二页,见写着:庄子一座,五进,计楼房十二间,平房七十三间。下面以小字详注庄子东南西北的四至,以及每间房子的名称,花园、厅堂、厢房,以至灶披、柴房、车库等等,无不书写明白。再翻下去,则是庄子中佣工的名字,日用金银、粮食、牲口、车轿、家具、衣着等等。闵嘉庚翻阅一遍,大是迷惘,将簿子交给余笙说:“你看。”余笙看了,也猜不透是什么用意,笑着说:“闵大老板,恭喜发财呀!” 那商人说:“敝上说仓促间准备不周,实不成敬意。”顿了顿说:“待会我陪少侠到房舍各处去瞧瞧。这里的田地房产,暂时由我为少侠经管。少侠瞧着有什么不合适,只须吩咐便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少侠可随时换人。田地房屋的契据都在这里,请少侠收管。”说着又呈上许多文据。闵嘉庚说:“你且收着。常言说: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我未必能受呢。”那商人说:“少侠太谦虚了。敝上只说礼数太薄,着实过意不去。” 闵嘉庚自幼闯荡江湖,奇诡怪异之事见闻颇不在少,但突然收到这样一份厚礼,而送礼之人又避不见面,这种事却从没听见过。看这商人步履举止,决计不会武功,谈吐中也毫无武林人物的气息,瞧来他只是奉人之嘱,不见得便知内情。 酒饭已罢,闵嘉庚和余笙到书房休息。但见书房中四壁图书,几列美酒,架陈瑶琴,甚是雅致。一名书童送上清茶后退了出去,房中只留下二人。 余笙笑着说:“闵大老板,想不到你在这儿做起财主来啦。”闵嘉庚想想也不禁失笑,随即皱眉说:“我瞧送礼之人,只怕不安好心,但实在猜不出这人是谁?如此做法有甚用意?”余笙问:“会不会是秦英豪?”闵嘉庚摇头说:“这人虽跟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但我瞧他光明磊落,慷慨豪爽,决不会干这等鬼鬼祟祟的勾当。”余笙说:“你助他退敌,又请我给他治好眼睛,他便送你一份厚礼,一来道谢,二来盼望化解怨仇,恐怕倒是一番美意。”闵嘉庚说:“我岂能瞧在这金银田产份上忘了父母大仇?不!秦英豪不会如此小觑了我。”余笙伸伸舌头说:“倒是我小觑了你啦。” 两人商量了半日,瞧不出端倪,决意便在此住宿一宵,好歹也要探出点线索。晚间,闵嘉庚在后堂大房中安睡,余笙的闺房却设在花园旁的楼上。闵嘉庚一生之中从未住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别墅,而这别墅居然归自己所有,更加匪夷所思。 他睡到初更,轻轻推窗跃出,蹿到屋面,伏低身子四望,见西面后院中灯火未熄,展开轻身功夫,奔了过去。足钩屋檐,一个“倒卷珠帘”从窗缝中向内张望,见那商人正在算账,另一个老家人在旁相陪。那商人写几笔账,便跟那家人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工薪柴米等琐事。 闵嘉庚听了半天,全无头绪,正要回身,忽听东边屋面上一声轻响。他翻身站直,手握刀柄,见来的却是余笙。她做个手势,闵嘉庚纵身过去。余笙悄声说:“我前前后后都瞧过了,没半点蹊跷。你看到什么没有?” 闵嘉庚摇了摇头,再在窗缝中向内张望,见那商人从一只大箱中取出一堆黄金元宝,足有六七十锭。他将金锭分批包好,再坐下书写一张张泥金大红纸笺,分别贴在金包上,闵嘉庚和余笙遥遥望去,见红笺上写的都是“节礼恭呈某某长官”字样。闵嘉庚轻声说:“送礼之人结交大官,来头着实不小。咱们明天细细再看,不忙揭穿他。”余笙说:“是啊,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两人分别回房,这一晚各自提防,反复思量,都没睡得安稳。 第75章 自惭形秽 次晨起身,便有服务员送上参汤、燕窝,跟着是面饺点心,另有一壶状元红美酒。闵嘉庚心想:“有余姑娘为伴,谈谈讲讲倒也颇不寂寞。在这里住着,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见余笙稍施脂粉,容貌虽不算美,却也颇觉俏丽,突然心中一动:“倘若我娶她为妻,在这里过些太平日子,那是一生中从未享过的福气。点点虽比她可爱得多,但她不断跟我作对,显是朱金亚这大恶霸的戕党。况且第一,她未必肯嫁我;第二,就算嫁了我,整天打打杀杀、吵吵闹闹。而笙笙却对我那么好,在一起有趣得多。只不过这里的主人结交官府,显非良善之辈,我难道贪图财富安逸,竟与这等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蓦地转念:“那姓朱的恶霸杀了李春泉全家,我若不为李家伸此大冤,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想到此处,胸间热血沸腾,向余笙说:“咱们这就动身了吧。”余笙也不问他要到何处,应道:“好,这就动身。” 两人回进卧室,换了旧衣服。闵嘉庚对那商人说:“我们走了。”说了这一句,拔步便走。那商人大是错愕,问道:“这……这……怎么走得这般快?闵少……闵少侠,我去准备路费,您请等一会。”待他进去端了一大盘金锭银锭出来,闵嘉庚、余笙早已远去。 二人跨开大步,向北而行,中午到了一处市集,一打听,才知昨晚住宿之处叫作义堂镇。闵嘉庚取出钱买了两匹马,两人并骑,一路谈论昨日奇事。 余笙说:“咱们白吃白喝白住,也没损了什么。这样说来,那主人似乎并没安歹心。”闵嘉庚说:“我总觉这件事阴阳怪气,很有点邪门。”余笙笑着说:“我倒盼这种邪门事多遇上些,一路上阴阳怪气个不停。喂,闵大老板,你到底是要去哪里啊?”闵嘉庚说:“我要上维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余笙笑着说:“好是没什么不好,就只怕有些不方便。”闵嘉庚好奇问:“什么不方便?”余笙说:“闵大老板去探访那位赠金钗的姑娘,还得随身带个使唤丫鬟么?” 闵嘉庚正色说:“不,我是去追杀一个仇人。此人武功虽不甚高,可是耳目众多、狡猾多智,盼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于是将朱金亚在龙溪如何杀害李春泉全家、如何庙中避雨相遇、如何给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说了。 余笙听他说到神祠邂逅、朱金亚黑夜逃脱的经过时,言语中有些不尽不实,问道:“那位赠金钗的姑娘也在神祠中,是不是啊?”闵嘉庚一怔,心想她聪明之极,反正我也没做亏心之事,不用瞒她,于是索性连如何认识易点点、她如何连夺三派掌门之位、如何救助朱金亚等情,也从头至尾说了。 余笙问:“这位易姑娘是个美人,是不是?”闵嘉庚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余笙问:“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 闵嘉庚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地询问,不由颇是尴尬,说道:“谁说你是丑丫头了?点点比你大了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余笙一笑,说道:“我八岁的时候拿妈妈的镜子来玩。我姐姐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哼!我也不理她,你猜后来怎样?” 闵嘉庚心中一寒,暗想:“你可别把姐姐毒死了。”嘴上说:“我不知道。” 余笙听他语音微颤,脸有异色,猜中了他心思,说道:“你怕我毒死姐姐吗?那时我还只八岁呢。不过第二天,家里的镜子统统不见啦。”闵嘉庚说:“这倒奇了。” 余笙说:“一点也不奇,都给我丢到了井里。”顿了顿说:“但我丢完了镜子,随即就明白了。生来是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那井里的水面便是一面圆圆的镜子,把我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说到这里,突然举起鞭子狂抽马臀,向前急奔。 闵嘉庚纵马跟随,两人一口气驰出十余里路,余笙才勒住马头。闵嘉庚见她眼圈红红的,显是适才哭过,不敢朝她多看,心想:“你虽没点点美貌,但决不是丑丫头。何况一个人品德第一,才智第二,相貌好不好乃是天生,何必因而伤心?你事事聪明,怎么对此便这等看不开?”瞧着她瘦削的侧影,心中大起怜意,说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余笙身子一震,颤声问:“你……你说什么?”闵嘉庚从她侧后望去,见她耳根子和半边脸颊全都红了,说道:“你我都没父母亲人,我想跟你结拜为兄妹,你说好么?”余笙的脸颊霎时间变为苍白,大声笑着说:“好啊,那有什么不好?我有这么一位兄长,当真是求之不得呢!” 闵嘉庚听她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不禁颇为狼狈,说道:“我是一片真心。”余笙说:“我难道便是假意?”说着跳下马来,在路旁撮土为香,双膝一曲,跪在地上。闵嘉庚见她如此爽快,也跪在地上,向天拜了几拜。两人相对磕头行礼。 余笙说:“人人都说八拜之交,咱们得磕足八个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嗯,我做妹妹,多磕两个。”果然多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 闵嘉庚见她言语行动中突然微带狂态,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从今以后,我叫你妹妹了。”余笙说:“对,你是大哥。咱们怎么不立下盟誓,说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闵嘉庚说:“结义贵在心盟,说不说都是一样。”余笙说:“啊,原来如此。”说着跃上了马背。这天直到黄昏,始终没再跟闵嘉庚说话。 傍晚,二人到了安陆,刚驰马进入市口,便有一名服务员走上来牵住马头,说道:“这位是闵少侠吧?请来小店歇马。”闵嘉庚好奇问:“你怎知我姓闵?”服务员笑着说:“我在这儿等了半天啦。”在前引路,让着二人进了一家房舍高敞的酒店。贵宾房只留了一间,于是又开了一间,茶水酒饭也不用吩咐,便流水价送上来。闵嘉庚问那服务员,是谁叫他这般服侍。服务员说:“义堂镇来的闵少侠,谁还能不知道么?”次晨结账,老板连连打躬,说早已付过了,只肯收下闵嘉庚给服务员的一点赏钱。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闵嘉庚和余笙虽都极有智计,但限于年纪阅历,竟瞧不透这是哪门子的江湖伎俩。 到第四日动身后,余笙说:“大哥,我连日留心,咱们前后没人跟随,那必是有人在前途说了你的容貌服色,命人守候。咱们来个乔装改扮,然后从旁察看,说不定便能得悉真相。”闵嘉庚欢喜说:“此计大妙。” 两人在市上买了两套衣衫鞋帽,行到郊外,在一处荒林中改扮。余笙用头发剪成假须,粘在闵嘉庚唇上,将他扮成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自己穿上长衫,头戴小帽,变成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男子。两人一看,相对大笑。到了前面市集,两人将骏马换成驴子。闵嘉庚将单刀放入背包,再买了条香烟,吸了几口,吞烟吐雾,这副神色,旁人便眼力再好,也决计认他不出。 这日傍晚到了广水县,见大道旁站着两名服务员,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闵嘉庚知他们正在等候自己,不禁暗笑,径去投店。老板见这二人模样寒酸,招呼便懒洋洋的,给了他们两间偏院房间。那两名服务员直等到天黑,这才没精打采地回店。闵嘉庚叫了一人进来,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想从他口中探听些消息。刚说几句闲话,忽然大道上马蹄声响,听声音不止一乘。那服务员欢喜说:“闵少侠来啦!”说着飞奔出店。 闵嘉庚心想:“闵少侠早到啦,跟你说了这会子话,你还不知道呢。”当下走到大堂上去瞧热闹。只听人声喧哗,那服务员大声说:“不是闵少侠,是物流公司的师傅们。”跟着走进一名师傅,手捧镖旗,在酒店外的竹筒中一插。 闵嘉庚看那镖旗时,心中一愕,那镖旗蓝底黑丝线绣成,当年在温家堡中曾见过这样的镖旗,认得是海安物流的旗号,心想岳胜已在温家堡给烧死了,不知眼下何人充任老板。那镖旗残旧褪色,已多年未换,那些师傅们也年老衰迈,没什么精神,看来海安物流近年来未见得怎生兴旺。 跟着进来的老板却是雄赳赳气昂昂一条汉子,脸上无数小疤,闵嘉庚认得他是岳胜的义子周银兵。在他之后是个劲装少妇,双手携着一对男童,正是岳胜的女儿岳青。闵嘉庚和她相别数年,见她虽仍容色秀丽,却已掩不住脸上的风霜憔悴。两个孩童四岁左右,雪白可爱,两人相貌一模一样,显是一对孪生兄弟。只听一个男孩说:“妈妈,我饿啦,要吃面面。”岳青低头说:“好,等爸爸洗了脸,大伙一起吃。” 闵嘉庚心想:“原来他们已成了亲,还生下两个孩子。真好!”当年他在温家堡为温老太所擒、被温文新用鞭子抽打,岳青曾出力求情,他心中感恩,此事常在心头。今日他乡邂逅,若不是他不愿给人认出真面目,早已上去相认道故了。 第76章 狮子搏兔 开店的对跑物流的向来不敢得罪,虽见海安物流这趟只有一辆货车,各人衣饰敝旧,料想没多大油水,老板还是上前殷勤接待。 周银兵听说没了贵宾房,眉头一皱,正要发话,物流师傅们已从里面打了个转出来,说道:“朝南那两间贵宾房不明明空着吗?怎么没了?”老板赔笑说:“师傅们见谅。这两间房前天就有人定下了,已经付了钱,说好今晚要用。” 周银兵近年来时运不济,运货常有失闪,一肚子的委屈,听了此言,伸手在柜台用力一拍,便要发作。岳青忙拉拉他衣袖,说道:“算啦,胡乱住这么一晚也就是了。”周银兵还真听妻子的话,向老板狠狠瞪了一眼,走进了朝西的小房间。岳青拉着两个孩子,低声说:“这趟货酬金这么微薄,若不对付着使,还得亏本。不住贵宾房,省点钱也好。”周银兵说:“话是不错,但我就瞧着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生气。” 岳胜死后,周银兵和岳青不久成婚,两人接管了海安物流。周银兵的武功和威名固然不及义父,而他生性鲁莽直率,江湖上的场面结交更施展不开,三四年中连碰了几次钉子,每次均亏岳青多方设法才赔补弥缝了过去。这么一来,海安物流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大买卖是永不上门的了。这次有个布商要送一批货物上武威去,只价值九万,托大公司带嫌酬金贵,这才交给了海安物流。周银兵夫妇向来一同运货,岳青以家中没可靠的亲人,放心不下孩子,便带了一同出门,谅来这区区九万的货物,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闵嘉庚向货车望了一眼,走到余笙房中,说道:“这对夫妇是我的老相识。”将温家堡中如何跟他们相遇的事简略说了。 余笙问:“你认不认他们?”闵嘉庚说:“待明儿上了道,到荒僻无人之处再相认吧。”余笙笑着说:“荒僻无人之处?啊,那可了不得!他们不当你这小胡子是劫货的强人才怪。”闵嘉庚微微一笑说:“这批货不值得闵大寨主动手。”余笙笑着说:“瞧那老板身上没钱,甚是寒碜。你我兄妹盗亦有道,不免拍马上前,送他些金银便是了。”闵嘉庚哈哈一笑。他确有赠金之心,只是要盘算个妥善法儿,赠金之时须不失了敬意,才不损人家面子。 两人用过晚饭,闵嘉庚回房就寝,睡到中夜,忽听屋面上喀的一声轻响。他虽在睡梦中仍立即惊觉,翻身坐起,跨步下炕,听屋上共有二人。那二人轻轻一击掌,径从屋面跃落。闵嘉庚站到窗口,心想:“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竟如此大胆,旁若无人?”伸手指戳破窗纸,往外张望,见两人手中都不执武器,推开朝南一间贵宾房的门,便走了进去,跟着亮光一闪,点起灯来。 闵嘉庚心想:“原来这两人认得店老板,不是歹人。”回到床上,忽听踢踏踢踏拖鞋皮响,服务员走到上房门口,大声喝问:“是谁啊?怎么三更半夜的也不走大门,就这么蹿了下来?”他口中呼喝,走进上房,一脚刚踏进,便“啊呦”一声大叫,跟着砰的一响,又是“我的妈啊,打死人啦”叫了起来,原来给人摔了出来,结结实实地跌入了院子。 这么一吵闹,满店的人全醒了。两怪客中一人站在上房门口,大声说:“我们奉了龟峰山大寨主之命,今晚踩盘子、劫货物来着,找的是海安物流周总。闲杂人等,事不干己,快快回房安睡,免得误伤人命!” 周银兵和岳青早就醒了,听他如此叫阵,不由又惊又怒,心想凭他多厉害的大盗也决不能欺到酒店中来,这广水县又不是小地方,这等无法无天,可就从没见过。而且他自报家门来自“龟峰山”,可从没听过附近有这么个山寨。周银兵接口大声说:“周银兵就在这里,两位相好的留下万儿!” 那人大笑着说:“你把九万货物、一杆镖旗双手奉送给大爷也就是了,问大爷什么万儿?咱们前头见。”说着啪啪两声击掌,两人飞身上屋。 周银兵右手一扬,两枝钢镖激射而上。后面那人回手一抄接住,跟着向下掷出,铛的一声响,火星四溅,落在周银兵身前一尺处,两枝镖都钉入了院子中的青石板里,这手劲力周银兵就万万不能。只听两人在屋顶哈哈大笑,跟着马蹄声响,向北而去。 店中服务员和住客们待那两怪客远去,这才纷纷议论,有的说快些报警,有的劝周银兵绕道而行,有的说不如回家,不用运这趟货了。 闵嘉庚和余笙隔着窗子,一切瞧得清清楚楚,暗暗奇怪,觉得这一路而来,不可解之事甚多,乔装改扮之后固避过了没来由的接待,却又遇上了海安物流这件奇事。 次日清晨,海安货车一起行,闵嘉庚和余笙便不即不离地跟随在后。周银兵见他二人跟踪不舍,料他二人定为盗党,不时回头怒目而视。闵嘉庚、余笙二人只装作不见。中午吃饭,二人也和海安物流一处吃牛肉面饼。 行到傍晚,离武胜关约有三十来里,只听马蹄声响,两匹马迎面飞驰而来。马上乘客从货车旁一掠而过,直奔过闵嘉庚、余笙二人,这才靠拢并驰,纵声长笑,听声音正是昨晚的两个怪客。 闵嘉庚说:“待他们再从后面追上,不出几里路便要动手了。”话犹未毕,忽听前面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从身旁掠过,马上乘客身手矫健,显是江湖人物。闵嘉庚连说:“奇怪,奇怪!”行不到一里路,又有两乘马迎面奔来,跟着又有两乘马。 周银兵见了这等大势派,早把心横了,不怒反笑,说道:“青青,绿林中一等一的大寨,兴师动众劫那一等一的大客户,才派到六个好手探盘子。今日居然一连派到八位高人,后面又有两位阴魂不散地跟着,只怕咱们这批货保的不是九万,而是价值九百万、九千万呢!” 说到这里,忽听身后蹄声奔腾,回头望去,尘土飞扬,那八乘马一起自后赶了上来。呜的一声长鸣,一枝响箭从头顶飞过,跟着迎面也有八骑奔来。 闵嘉庚说:“瞧这声势,这帮人只怕是冲着咱们而来。”余笙点头问:“是李丰粮?”闵嘉庚说:“咱们的改扮终究不成,还是给认出了。” 这时前面八乘、后面八乘一起勒缰不动,将海安一行和闵嘉庚、余笙二人夹在中间。 周银兵翻身下马,亮出单刀,抱拳说:“在下周……”只说了三字,前面八乘中一个老者飞跃下马,纵身而前,手持一件奇形武器,一语不发,便向周银兵脸上砸去。 闵嘉庚和余笙勒马在旁,见那老者手中武器甚为奇怪,前面一个横条,弯曲如蛇,横条后装着丁字形的握手,那横条两端尖利,便似一柄变形的鹤嘴锄模样。闵嘉庚不识此物,问余笙:“那是什么?” 余笙还未回答,身后一名大盗笑着说:“老小子,教你一个乖,这叫作雷震挡。”余笙接口说:“雷震挡不跟闪电锥同使,武功也就平常。” 那大盗一呆,不再作声,斜眼打量余笙,不禁惊诧这瘦小子居然知道闪电锥。原来这名大盗叫葛小林,那老者是他哥哥葛大林,二人都是雷电门的高手。葛大林使的是雷震挡,葛小林使的是闪电锥,他们的爸爸右手使闪电锥,左手使雷震挡,一攻一守,变化极尽奇妙。两件武器一长一短,双手共使时相辅相成,威力固然甚大,但也十分不易。他们各得一只手的技艺,始终学不会两件武器同使。他二人自幼便在蒙古,初来中原未久,而他的闪电锥又藏在袖中并未取出,不意给余笙一语道破来历。他哪知余笙的师父千叶先生见闻广博,平时常和这个最钟爱的小徒弟讲述各家各派武功,因此她虽从未见过雷震挡,但一听其名,便知尚有一把闪电锥。 但见葛大林将武器使得轰轰发发,果有雷震之威。周银兵单刀上的功夫虽然不弱,但让雷震挡裹住了,渐渐施展不开。 只听前后十五名大盗你一言我一语讥嘲:“什么海安物流?当年岳老板才称得上‘四海安定’。到了这小兵手里,早该改称‘王八物流’啦!”“这小子学了两手三脚猫功夫,不在家里给小媳妇端尿盆,却到外面来丢人现世。”“喂,小兵,快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我们大哥便饶了你狗命!”“运货走得这么寒碜,连九万的小货也保,不如买块豆腐来自己撞死了吧!”“岳老板当年赫赫威名,武林中无人不服,这脓包小子真对不住义父。”“我瞧他夫人比他强上十倍,真是武林中女侠的身份,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好叫人瞧着生气。” 闵嘉庚听了各人言语,心想这群大盗对周银兵的底细摸得甚为清楚,不但知道他运的货值多少钱,还知他的师承来历,话中对周银兵固极尽尖酸刻薄,对岳青和她过世的父亲却毫无得罪之处,甚至还显得颇为尊敬。闵嘉庚虽不识雷震挡,但葛大林功力不弱,出手既狠且准,却一眼便知,不禁暗自奇怪:“这老头虽不能说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如此武功,必是个颇有身份的成名人物。瞧各人作为,决非冲着这区区九万的货物而来。若是李丰粮派人来跟我为难,却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儿去对付周银兵?” 岳青双手抱着两个儿子,在旁瞧得焦急万分,她早知丈夫不是人家对手,然自己上前相助只不过多引一个敌人下场,于事丝毫无补,两个儿子没人照料,势必落入盗众手里。眼睁睁瞧着丈夫越来越不济,突见葛大林将蛇形武器往前疾送,快速异常地圈转回拉,周银兵单刀脱手,飞上半天。岳青“啊”的一声叫出来。 葛大林左足横扫,周银兵急跃避过。单刀从半空落下来,盗众中一人举起长剑往上一撩,一柄钢刀顿时断为两截。那剑客身手好快,长剑跟着右劈左削,又将尚未落地的两截断刀斩成四截。他手中所持的固是极锋利的宝剑,而出手之迅捷,更使人目为之眩。群盗齐声喝彩。 瞧这情势,哪里是拦路劫货,实是对周银兵存心戏弄。单是这剑客一人,打败周银兵夫妇便绰绰有余,何况同伙共有一十六人,看来个个都是好手,人人笑傲自若,便如十六头狮子围住了一只小兔,要戏耍个够,才分而吞噬。 第77章 打抱不平 周银兵红了双眼,双臂挥舞,招招是拼命的拳式,但葛大林雷震挡的铁柄长逾四尺,周银兵如何欺近身去?数招之间,只听嗤的一声响,雷震挡的尖端划破了周银兵裤脚,大腿上鲜血长流,接着又是一声,周银兵左臀中挡。葛大林抬起右腿,将他踢翻在地,左脚踏住,冷笑说:“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废了你一对招子,罚你不生眼睛,太也糊涂。”周银兵又害怕,又愤怒,胸口气为之塞,说不出话来。 岳青叫道:“众位朋友,你们要货物拿去便是。我们跟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那剑客笑着说:“岳姐,你是好人,不用多管闲事。” 岳青说:“什么多管闲事?他是我丈夫啊!”葛大林说:“我们就是瞧着他太也不配,委屈了才貌双全的岳姐,这才千里迢迢赶来打这个抱不平。这件事非管不可!”闵嘉庚和余笙越听越奇怪,均想:“这批大盗居然来管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说什么打抱不平。当真好笑。”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中均含笑意。 便在此时,葛大林举起雷震挡,挡尖对准周银兵右眼戳了下去。岳青大叫一声,抢上相救,呼的一响,马上一个盗伙手中花枪从空刺下,将她拦住。两个男孩齐叫:“爸爸!”向周银兵身边奔去。 突然灰影晃动,葛大林手腕酸麻,急忙翻挡迎敌,手里蓦然间轻了,原来手中雷震挡竟已不知去向,惊怒中抬起头来,只见那灰影跃上马背,自己的独门武器雷震挡却已给他拿在手中舞弄,白光闪闪,转成一个圆圈。 如此倏来倏去,瞬间下马上马,空手夺了他雷震挡的,正是闵嘉庚。 群盗相顾骇然,顷刻间寂静无声,竟没一人说话,人人均为眼前之事惊得呆了。过了半晌,各人才纷纷呼喝,举刀挺杖,奔向闵嘉庚。 闵嘉庚大声问:“是线上的合字儿吗?风紧,扯呼,老窑里来了花门的,三刀兔儿爷换着走,咱们胡子上开洞,财神菩萨上山!”群盗又是一怔,听他说的黑话不像黑话,不知瞎扯些什么。 葛大林武器被夺,怒问:“朋友,你是哪路的,来搅这趟浑水干嘛?”闵嘉庚说:“兄弟专做没本钱买卖,好不容易跟上了海安物流的九万货物,没想到半路杀出来十六位程咬金。各位要分一份,这不叫人心疼么?”葛大林冷笑说:“哼,朋友别装蒜啦,趁早留下个万儿来是正经。” 周银兵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了性命,搂住了两个孩子。岳青站在他身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闵嘉庚,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道闵嘉庚和余笙也必都是盗伙一路,哪知他却和葛大林争了起来。 只见闵嘉庚伸手一摸上唇的小胡子,叼着香烟说:“好,我跟老兄实说了吧。岳胜是我徒弟,孙子孙女的事儿,我老人家不能不管。” 闵嘉庚此语一出,岳青吃了一惊,心想:“哪里出来了这样一个师祖?我从没听爸爸说过。而且这人年纪比爸爸轻得多,哪能是爸爸的师父?” 余笙在一旁见他装腔作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见他大敌当前,身在重围,仍能漫不在意地言笑自若,却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色。 葛大林将信将疑说:“尊驾是岳老板的师父?年岁不像啊。”闵嘉庚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岳胜跟我学过一套拳法,后来闯出了‘百胜拳’的名头。再说岳胜是什么大人物了,还用得着冒充他师父么?” 葛大林将信将疑,向岳青望了一眼,察看她脸色,转头又问闵嘉庚:“没请教尊驾的万儿。”闵嘉庚抬头向天说:“嘿嘿,我徒弟岳胜精通查拳,他的公司为什么叫海安物流?想来诸位还不知道原因吧。因为区区在下便叫‘查海安’。”群盗一听,尽皆大笑。 这句话明显是欺人的假话,葛大林只因他空手夺了自己武器,才跟他对答了这阵子话,否则早就出手了。他性子本就躁急,这时再也忍耐不住,虎吼一声,便向闵嘉庚扑来。闵嘉庚勒马闪开,雷震挡晃动,葛大林手中倏地多了一物,举手看时,却不是雷震挡是什么?物归原主,他本该欢喜,然而这武器并非自己夺回,却是对方塞入自己手中,瞧也没瞧明白,莫名其妙便得回了武器。 群盗齐声喝彩,叫道:“大林好本事!”都道是他以空手入白刃功夫抢回。 葛大林却自知不是那回事,当真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他微微一怔,问道:“尊驾插手管这档子事,到底为了什么?”言语中多了三分礼敬。 闵嘉庚说:“老兄倒先说说,我孙子孙女好好一对夫妻,各位干嘛要来打抱不平?”葛大林说:“多管闲事,于尊驾无益。我好言相劝,还是各行各路吧!”群盗均感诧异:“大林平日多么霹雳火爆的性儿,今日居然这般沉得住气。” 闵嘉庚笑着说:“老兄这话再对也没有了,多管闲事无益。咱们大伙各行各路。请啊,请啊!”葛大林退后三步,喝道:“你既不听良言,咱们虽无冤无仇,在下迫得要领教高招!”说着雷震挡一举,护住了胸口。 闵嘉庚说:“单打独斗有什么味道?可是人太多了,乱糟糟的也不大方便。这样吧,我查海安一人斗斗你们三位。”说着夹着香烟向那剑客一指,又向葛小林一指。 那剑客相貌英挺,神情傲慢,仰天笑道:“老小子好狂妄!”葛大林却知一对一跟闵嘉庚动手也真没把握,说道:“小石,小林,他自己找死,咱三个便一起陪他玩玩。” 那剑客名叫石砚,他却是不愿意,说道:“这老小子怎能是大林你的对手?要不你们兄弟出马,让大伙瞻仰草原‘电闪雷鸣’的绝技!”群盗哄然叫好。 闵嘉庚摇头说:“年纪轻轻便这般胆小,见不得大阵仗。可惜啊!可笑啊!” 石砚长眉一挑,跃下马来,低声说:“大林请让一步,我独自来教训教训这狂徒!”闵嘉庚说:“你要教训我查海安?那也成。可是咱哥俩话说在先,倘若我查海安输了,你要宰要杀,自然任凭处置。不过要是小弟弟你有一个失闪,那便如何?”石砚冷笑说:“那是你痴心妄想。”闵嘉庚笑着说:“说不定老天爷保佑,小弟弟你竟有个三长两短、七荤八素,那便如何?”石砚喝道:“谁跟你胡说八道?如我输了,也任凭你老小子处置便是!” 闵嘉庚说:“任凭我老小子处置,那可不敢当。常言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便请各位宽宏大量,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个抱不平,咱们就都别打了吧!好不好?”石砚好不耐烦,长剑一摆,闪起一道寒光,喝道:“便是这样!” 闵嘉庚目光横扫群盗,说道:“这位小弟弟的话作不作准?倘若他输了,你们其他小弟弟还打不打抱不平?” 余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他自己小小年纪,居然口口声声叫人家“小弟弟”,别人为了“鲜花插在牛粪上”,因而兴师动众地来打抱不平,此事已十分好笑,而他横加插手,又不许人家打抱不平,更属匪夷所思。 群盗素知石砚剑术精奇,手中那口宝剑更削铁如泥,出手斗这土老头,定是有胜无败。众人此行原本嘻嘻哈哈,当作一件有趣玩闹,途中多生事端,正求之不得,纷纷说:“你老小子倘若赢了一招半式,咱们大伙拍屁股便走,这个抱不平是准定不打的了!”闵嘉庚说:“就是这么办,这抱不平打不打得成,得瞧我老小子的玩艺儿行不行。看招!”猛地跃下马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众人听他一声喝:“看招!”又见他举起香烟,姿势俨然,都道他要以香烟当作点穴笔打向对手,哪知他呼的一声,竟将香烟往地上一扔,又见他下马的身法如此笨拙狼狈,旁观的十五个大盗中倒有十二三人笑了出来。 石砚喝问:“你用什么武器?亮出来吧!”闵嘉庚说:“农民耕田,得用犁耙!这位小弟弟手里这件家伙倒像个犁耙,借来使使!”说着伸手出去,向葛大林借那雷震挡。 葛大林见了他也真大为忌惮,倒退两步,怒道:“不借!谅你也不会使。”闵嘉庚右手手掌朝天,始终摆着个乞讨的手势,又说:“借一借何妨?”突然伸臂搭出,葛大林举挡欲架,不知怎的,手中忽空,雷震挡竟又到了对方手中。 葛大林一惊非小,倒蹿出一丈开外,脸上肌肉抽搐,如见鬼魅。 石砚见闵嘉庚手中有了武器,提剑便往他后心刺来。闵嘉庚斜身闪开,回了一挡,跟着自左侧抢上,雷震挡回掠横刺。 葛大林只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但见闵嘉庚所使的招数竟是他家传的六十四路轰天雷震挡法,一模一样,全无二致。他弟弟葛小林更加诧异,明明听闵嘉庚连雷震挡的名字也不识,使出来的挡法却和哥哥全然相同。他二人哪想得到闵嘉庚武功根底既好,人又聪明,瞧了葛大林与周银兵打斗,早将招数记在心中。何况他所使招数虽然形似,其中用劲和变化的诸般法门却是小天星玄玉通真功。 石砚这时再也不敢轻慢,剑走轻灵,身手便捷。闵嘉庚所使武器全不顺手,兼之有意眩人耳目,招招依着葛大林的武功法门而使,更加多了一层拘束,但见敌人长剑施展开来,寒光闪闪,剑法实非凡俗。他舞挡拆架,心下寻思:“这十六人看来都是硬手,若一拥而上,我和笙笙纵能脱身,周银兵一家四口必定糟糕。只有打败了这人,挤兑得他们不能动手,方是上策。”突见对手长剑下沉,暗叫不妙,待想如何变招,铛的一声,雷震挡的一端已让利剑削去。 群盗眼见闵嘉庚举止邪门,本来心中均自嘀咕,忽见石砚得利,齐声欢呼。石砚精神一振,步步紧逼。闵嘉庚从葛大林那里学的几招挡法堪堪已经用完,心想再打下去马脚便露,见雷震挡给削去一端,心念一动,回挡斜砸,敌人长剑圈转,铛的一声响,另一端也削去了。 闵嘉庚叫道:“好,你毁了大林小弟弟的吃饭家伙,太不够朋友啦!” 石砚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突然又是一响,闵嘉庚竟将半截挡柄砸到他剑锋上去,手中只余下尺来长的一小截,又听他叫道:“会使雷震挡,不使闪电锥,武功不免稀松平常。”说着将一小截挡柄递出,便如破甲锥般使了出来。 葛小林先听他说起闪电锥,不由一惊,但瞧了他几路锥法,横戳直刺,全不是那一回事,这才放心,大声笑着说:“这算哪门子的闪电锥?”闵嘉庚说:“你学的不对,我的才对。”说着连刺急戳。其实他除单刀之外,什么武器都不会使,这闪电锥只装模作样,摆个门面,所用作攻守者全在一只左手,近身而搏,左手勾打锁拿,当真是一寸短,一寸险。 石砚手中虽有利剑,竟给他攻得连连倒退,猛地里一声大叫,两人同时向后跃开。只见闵嘉庚身前晶光闪耀,那口宝剑已到了他手里。 第78章 一言之恩 闵嘉庚左膝跪倒,从大道旁抓起一块二十来斤的大石,右手持剑,剑尖抵地,剑身横斜,左手高举大石,笑着说:“这口宝剑锋利得紧,我来砸它几下,瞧是砸得断砸不断!”说着作势便要将大石往剑身砸去。纵是天下最锋利的利剑,用大石砸在它平板的剑身,也非一砸即断不可。石砚对这口宝剑爱如性命,见了这般惨状,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颤声叫道:“老兄请……请住手!在下认输便是了。” 闵嘉庚说:“我瞧这口好剑未必一砸便断。”说着又将大石一举。石砚说:“尊驾倘若喜欢,拿去便是,别损伤了宝物。” 闵嘉庚心想此人倒真是个情种,宁可剑入敌手也不愿剑毁,不再嬉笑,双手横捧宝剑,送到他身前,躬身说:“小弟无礼,多有得罪。这里赔礼了!”神态谦恭。 石砚大出意外,只道闵嘉庚纵不毁剑,也必取去,要知如此利刃当世罕见,有此宝剑,平添了一倍功夫,武林中人有谁不爱?何况他如此有礼,忙伸双手接过,躬身连说:“多谢,多谢!”惶恐之中掩不住满脸喜出望外之情。 闵嘉庚知夜长梦多,不能再耽,翻身上马,弯腰向群盗拱手说:“承蒙高抬贵手,兄弟这里谢过。”这句话说得甚是诚恳。他向周银兵和岳青叫道:“走吧!”周银兵夫妇惊魂未定,驱动货车便走。闵嘉庚和余笙在后押队,没再向后多望一眼,以免又生事端,耳听群盗低声议论,却不纵马来追。 四人一口气驰出七八里,始终不见有盗伙追来。 周银兵忽然勒住马头说:“尊驾出手相救,在下甚是感激,却何以要冒充在下的师祖?”闵嘉庚听他语气中甚有怪责之意,微笑说:“顺口说说而已,小弟弟不要见怪。”周银兵说:“尊驾粘上这两撇胡子,逢人便叫‘小弟弟’,也未免把天下人都瞧小了。”闵嘉庚一愣,没想到这个莽撞之人竟会瞧得出来。余笙低声说:“定是他妻子瞧出了破绽。”闵嘉庚略一点头,凝视岳青,心想她瞧出我胡子是假装,却不知是否认出了我是谁。 周银兵见了他这副神情,只道自己妻子生得美丽,闵嘉庚途中紧紧跟随,早便不怀好意。他遭盗党戏弄侮辱了个够,已存必死之意,心神失常,放眼但觉人人是敌,大声喝道:“阁下武艺高强,你要杀我,这便上吧!”说着一弯腰,从物流师傅的腰间拔出单刀,立马横刀,向着闵嘉庚凛然傲视。 闵嘉庚不明他心意,欲待解释,背后马蹄声急,一骑快马急奔而至。这匹马虽无烈焰马的神骏,却也是罕见的快马,片刻间便从物流车队旁掠过。闵嘉庚一瞥之下,认得马上乘客便是十六盗伙之一,心想这批江湖人物言明已罢手不再打抱不平,这些人武功不弱,自当言而有信,当已作罢,见周银兵神气不善,不必跟他多有纠缠,便欲乘机离去。 余笙说:“咱们走吧,犯不着多管闲事、打抱不平。”岂知“多管闲事、打抱不平”这八字正触动周银兵的忌讳,他眼中如要喷出火来,便要纵马上前相拼。岳青急叫:“你又犯糊涂啦!” 余笙一提马缰,跟着伸马鞭在闵嘉庚的坐骑臀上抽了一鞭,两匹马向北急驰而去。闵嘉庚回头叫道:“青姐,可还记得温家堡么?”岳青陡然间满脸通红,喃喃说:“温家堡,温家堡!我怎能不记得?”她心摇神驰,思念往事,但脑海中半分也没出现闵嘉庚的影子。她是在想另外一个人,那个华贵温雅的吴总…… 二人纵马奔出三四里,余笙说:“大哥,打抱不平的又追上来啦!”闵嘉庚也早已听到来路上马蹄杂沓,共有十余骑之多,说道:“当真动手,咱们寡不敌众,又不知这批人是什么来头。”余笙说:“我瞧这些人未必便真是强盗。”闵嘉庚点头说:“这中间古怪很多,一时可想不明白。” 这时一阵西风吹来,来路上传来一阵金刃相交之声。闵嘉庚惊道:“给追上了。”余笙说:“瞧那些人的举动,那位岳姐决计无碍,他们也不会伤那周老板的性命,不过苦头是免不了要吃的了。”闵嘉庚竭力思索,皱眉说:“我可真不明白。” 忽听马蹄声响,斜刺往西北角驰去,走的却不是大道,同时隐隐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喝之声。 闵嘉庚纵马上了道旁一座小丘,纵目遥望,只见两名大盗各乘快马,手臂中都抱着一个男孩。岳青徒步追赶,头发散乱,似乎在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隔得远了,听不清楚。两盗武器一举,忽地分向左右驰开。岳青顿时呆了,两个孩子都是心头肉,不知该向哪一个追赶才是。 闵嘉庚瞧得大怒,心想:“这些人可真无法无天!”明知寡不敌众,倘若插手,此事甚为凶险,但眼见这等不平之事总不能置之不理,何况心中隐隐藏有当年对岳青的一番情意,当即纵马追上。但相隔远了,待追到岳青身边,两盗早已抱着孩子不知去向。见岳青呆呆站着,却不哭泣。 闵嘉庚叫道:“别着急,我定当助你夺回孩子!” 岳青听了此言,精神一振,便要跪下去。闵嘉庚忙说:“请勿多礼,周老板呢?”岳青说:“我追赶孩子,他在那边给人缠住了。” 余笙驰马奔到闵嘉庚身边,说道:“北面又有敌人来了。”闵嘉庚向北望去,果见尘土飞扬,又有八九骑奔来。闵嘉庚说:“敌人骑的都是好马,咱们逃不远,得找个地方躲一躲。”游目四顾,一片空旷,并无藏身之处,只西北角上有一丛小树林。 余笙马鞭一指,叫道:“去那边。”向岳青说:“上马呀!”岳青说:“多谢姑娘!”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余笙笑着说:“你眼光真好,危急中还瞧得出我是女扮男装。”三人两骑向树林奔去。只奔出里许,盗党便已发觉,只听声声唿哨,南边十余骑,北边八九骑,两头围了上来。 闵嘉庚一马当先,抢入树林,见林后共有六七间小屋,心想再向前逃,非给追上不可,只有在屋中暂避。奔到屋前,见中间是座较大的石屋,两侧的都是茅舍。他伸手推开石屋的板门,里面一个老妇人卧病在床,见到闵嘉庚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啊啊”低叫。 余笙见那些茅舍一间间都是柴扉紧闭,四壁又无窗孔,看来不是人居之所,踢开板门,见屋中堆满了硬柴稻草,另一间却堆了许多石头。原来这些屋子是石灰窑贮积石灰和柴草之处。余笙取出火折,打着了火,往两侧茅舍上一点,拉着岳青进了石屋,关上了门。 这几间茅舍离石屋约有三四丈远,柴草着火之后,人在石屋中虽然炽热,但可将敌人挡得一时,同时石屋旁的茅舍尽数烧光,敌人无藏身之处,要进攻便较不易。 岳青见她是个少女,却能当机立断,一见茅舍,毫不思索地便放上了火,自己却要待进了石屋之后,想了一会才明白她用意,称赞:“你好聪明!” 茅舍火头方起,群盗已纷纷驰入树林,马匹见了火光,不敢奔近,四周团团站定。 岳青进了石屋,惊魂略定,却悬念儿子落入盗手,不知此刻是死是活。她虽自幼便随父闯荡江湖,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但爱子遭掳,不由珠泪盈眶。她伸袖拭了拭眼泪,向余笙说:“你和我素不相识,何以犯险相救?” 这一句也真该问,这批大盗显然个个武艺高强,人数又众,便是她父亲遇上了也决抵敌不住。这两人无亲无故,竟将这桩事毫没来由地拉在自己身上,岂不是白白赔上性命?至于闵嘉庚自称是师祖“查海安”,她自知是戏弄群盗之言,她父亲是家传武艺,却是学自祖父。 余笙微微一笑,指着闵嘉庚的背说:“你不认得他么?他却认得你呢。” 闵嘉庚正从石屋窗孔中向外张望,听余笙的话,回头一笑,随即转身伸手,从窗孔中接了一枝钢镖、一枝甩手箭进来,抛在地下,说道:“咱们没带暗器,只好借用人家的了。一、二、三、四……五、六……这里南边共是六人。”转到另一边窗孔中张望,说道:“一、二、三……北边七人,可惜东西两面瞧不见。” 回头向屋中一望,见屋角砌着一只石灶,心念一动,拿起灶上铁锅,右手握住锅耳,左手拿了锅盖,突然从窗孔中探身出去,向东瞧了一会,又向西瞧了一会。这么一来,他上半身尽已露在敌人暗器的袭击之下,但那铁锅和锅盖便似两面盾牌,护住了左右。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他缩身进窗,哈哈大笑。只见锅盖上钉着四五件暗器,铁锅中却又抄着五六件,什么铁莲子、袖箭、飞锥、丧门钉等都有。那锅口已缺了一大块,却是给一块飞蝗石打的。 闵嘉庚说:“前后左右一共是二十一人。我没瞧见周老板和两个孩子,推想起来,尚有二人分身对付周老板,有两人抱着孩子,对方共是二十五人了。”余笙说:“二十五人若是平庸之辈,自不足为患,可是这一批……”闵嘉庚说:“笙笙,你可知那使雷震挡的是什么来头?咱们须先查明敌人的来意,到底是冲着咱兄妹而来呢,还是冲着青姐而来。”他初时见了敌人这般声势,只道定是李丰粮一路,但盗伙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针对着周银兵夫妇,显然跟秦英豪、李丰粮的恩怨全然无关。 岳青说:“自然是冲着海安物流。这位大哥贵姓?请恕小妹眼拙。”闵嘉庚伸手撕下唇上黏着的胡子,笑问:“青姐,你不认得我了么?”岳青望着他那张壮健之中微带稚气的脸,看来年纪甚轻,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闵嘉庚笑着说:“少堡主,我请你去放了王庚,别再难为他了。”岳青一怔,樱口微张,却无话说。闵嘉庚又说:“王庚给你吊着,多可怜。你先去放了他……好不好?” 当年闵嘉庚在温家堡被温文新吊打,甚为残酷,岳青瞧得不忍,恳求释放。温文新对她钟情,虽恼恨闵嘉庚,却也允其所请,但要握一握她的手为酬,岳青也就答允。虽然其时闵嘉庚已自脱捆缚,但岳青为他求情之言却句句听得明白,当时小小的心灵中便存着一份深深感激,直到此刻这份感激仍没消减半分。为了报答当年那两句求情之言,他便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今日身处险地,心中反而高兴,只因当年受苦最深之时,曾有一位姑娘出言为他求情,到这时候,自己竟能在这位姑娘危难之际来尽心报答。 岳青听了那两句话,飞霞扑面,叫道:“啊,你是嘉庚,温家堡中的嘉庚!” 闵嘉庚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79章 古怪盗党 岳青说:“闵兄弟你……你……须救我那两个孩子。”闵嘉庚说:“小弟自当竭力。”略一侧身,介绍:“这是小弟的结义妹子余笙。” 岳青刚叫了一声“妹子”,突然砰的一声大响,石屋的板门给什么巨物力撞,屋顶泥灰扑簌簌直落。好在板门坚厚,门栓粗大,没给撞开。 闵嘉庚在窗孔中向外张去,见四个大盗骑在马上,用绳索拖了一段树干,远远驰来,奔到离门丈许之处,四人同时放手一送,树干便砰的一声,又撞在门上。 闵嘉庚心想:“大门若给撞开了,盗众一拥而入,可抵挡不住。”当下手中暗扣一枚丧门钉、一枝甩手箭,待那四名大盗纵马远去后回头又来,大声喝道:“老小子手下留情,射马不射人!” 眼看四骑马奔到三四丈开外,他右手连扬,两枚暗器电射而出,呼呼两响,分别钉入当先两匹马的顶门正中。两匹马叫也没叫一声,立时倒毙。马背上的两盗翻滚下鞍。后面两乘马给树干一绊,跟着摔倒。马上乘客纵身跃起,没给压住。 旁观的盗众齐声惊呼,奔上察看,见两枚暗器深入马脑,射入处只余一孔,连箭尾也没留在外面,这股手劲当真是罕见罕闻。群盗都是好手,均知“查海安”确是手下留情,这两件暗器只要打中头胸腹任何一处,哪里还有命在?群盗一愕之下,唿哨连连,退到了十余丈外,直至对方暗器决计打不到的处所,才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闵嘉庚适才出其不意地忽发暗器,如对准了人身,群盗中至少也得死伤三四人,局势自可和缓,但闵嘉庚不明对方来历,不愿贸然杀伤人命,以至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何况岳青二子落入敌手,周银兵下落不明,双方若能善罢,自是上策。群盗一退,闵嘉庚回过身来,见板门已给撞出了一条大裂缝,心想再撞两下,便无法阻敌攻人了。 岳青问:“你们说怎么办?”闵嘉庚皱眉问:“这些盗伙你一个也不认识么?”岳青摇头说:“不认识。”闵嘉庚说:“若说是令尊当年结下的仇家,他们言语中对令尊却甚敬重。如有意跟你为难,因而掳去两个孩子,一来你一个人也不识,二来他们对你并没半句不敬的言语。对周老板嘛,他们的确十分无礼,但要跟周老板过不去,可不用这般兴师动众啊。” 岳青说:“不错。盗众之中,不论哪个武功都远胜我丈夫。只要有一二人出马便足够了。”闵嘉庚点头说:“事情的确古怪,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瞧他们的作为,并无伤人之意,倒似在跟你丈夫开玩笑似的。”岳青想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打抱不平”这些话,脸上又是一红。 两人在这边商议,余笙已慰抚了石屋中的老妇,在铁锅中煮起饭来。 三人饱餐了一顿,从窗孔中望出去,见群盗来去忙碌,不知在干些什么,因让树木挡住了,瞧不清行动。 闵嘉庚和余笙低声谈论了一阵,都觉难以索解。余笙问:“这事跟义堂的闵大老板可有干连么?”闵嘉庚说:“我是一点也不知。”顿了顿说:“与其老是闷在葫芦里,我们还不如现出真面目来,倘若两事有甚干连,我们也好打定主意应付,免得青姐的丈夫和儿子受这无妄之灾。”余笙点了点头。 闵嘉庚黏上了小胡子,与余笙两人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群盗见有人出来,怕他们突围,十余乘马四下散开,逼近屋前。 闵嘉庚叫道:“各位倘是冲着我姓闵的而来,我闵嘉庚和义妹余笙便在此处,不须牵连旁人!”说着扯下唇上的小胡子,将脸上化妆尽数抹去。余笙也摘下了小帽,散开青丝,露出女孩面目。 群盗脸上均现惊异之色,万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竟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而他的同伴更是个年轻姑娘。群盗你望我,我望你,一时打不定主意。 突然一人越众而出,面白身高,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是那使剑的石砚。他向闵嘉庚一抱拳说:“尊驾还剑之德,在下没齿不忘。尊驾武功精湛,在下更是佩服。我们的事跟两位绝无关联,两位尽管请便,在下在这儿恭送。”说着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那马走到闵嘉庚跟前停住,看来他们是连坐骑也奉送了。 闵嘉庚抱拳还礼,说道:“青姐呢?你们答允了不打这抱不平的。”石砚说:“抱不平是不敢打了。我们只邀请岳姐西北一行,决不敢损伤岳姐分毫。” 闵嘉庚笑着说:“倘若真是好意邀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转头叫道:“青姐,人家邀你去作客,你去不去?”岳青走出门来说:“我和各位素不相识,邀我做甚?”群盗中有人笑着说:“兄弟们自然不识岳姐,可是有人认识你啊。” 岳青叫道:“我的孩子呢?快还我孩子!”石砚说:“两位令郎安好,岳姐请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保护,怎敢惊吓了两位万金之体的小公子?” 余笙向闵嘉庚瞧了一眼,心想:“这强盗说话越来越客气了。周银兵不过是个物流公司的小老板,他儿子是什么‘万金之体’了?”只见岳青突然红晕满脸,说道:“我不去!快还我孩子来!”也不等群盗回答,径自回进了石屋。 闵嘉庚见岳青行为奇特,疑窦更增,说道:“青姐和在下交情匪浅,不论为了何事,在下决不能袖手旁观。”石砚说:“尊驾武功虽强,只恐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弟兄一共有二十五人,到晚间另有强援到来。” 闵嘉庚心想:“这人所说的人数和我所猜的一点不错,总算没骗我。管他强援是谁,我岂能舍青姐而去?笙笙却不能平白无故地在此送了命。”低声说:“笙笙,你先骑这马突围出去,我一人照料青姐,那便容易得多。” 余笙知他顾念自己,说道:“咱们结拜之时,说的是有难共当呢,还是有难先逃?”闵嘉庚说:“你和青姐素不相识,何必为她犯险?至于我,那可不同。”余笙的眼光始终没望他一眼,说道:“不错,我何必为她犯险?可是我和你,难道也是从不相识么?” 闵嘉庚心中大是感激,自忖一生之中,甘愿和自己同死的,辉哥是会的,王万户也会的,奇怪得很,一瞬间心中掠过一个古怪的念头:秦英豪也会的。今日又有一位年轻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身旁,一点也不踌躇,只是这么说:“活着,咱们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 石砚等了片刻,又说:“弟兄们决不敢有伤岳姐半分,对两位却不存顾忌。两位又何必没来由地自处险地?尊驾行事光明磊落,在下佩服得紧,有意高攀,想交个朋友。咱们后会有期,今日便此别过如何?” 闵嘉庚问:“你们放不放青姐走?”石砚摇了摇头,还待相劝,群盗中已有许多人呼喝起来:“这小子不识好歹,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这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进来。”“傻小子,凭你一人,当真有天大的本事么?” 突见白光一闪,一件暗器向闵嘉庚疾射过来。石砚跃起身来一把抓住,却是柄飞刀。闵嘉庚说:“尊驾好意,兄弟心领,兄弟交了尊驾这个朋友。从此刻起,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情。”说着拉着余笙的手,翻身进了石屋。 但听背后风声呼呼,好几件暗器射来,他用力一推大门,突突突几声,几件暗器都钉上了门板。群盗大声唿哨,冲近门前。 闵嘉庚抢到窗孔,拾起桌上的钢镖,对准攻得最近的大盗掷了出去。他仍不愿就此而下杀手,这一镖对准了那大盗肩头。那大盗“啊”的一声,肩头中镖。这人极是凶悍,竟自不退,叫道:“兄弟们,今日连这一个小子也收拾不下,咱们还有脸回去吗?” 群盗连声吆喝,四面冲上。只听东边和西边的石墙上同时发出撞击声,显然这两面因无窗孔,群盗不怕闵嘉庚发射暗器,正用重物撞击,要破壁而入。 闵嘉庚连发暗器,南北两面的盗伙向后退却,东西面的撞击声却丝毫不停。 余笙取出七叶花所制蜡烛,又将解药分给闵嘉庚、岳青和病倒在床的妇人,叫他们含在嘴里,一待敌人攻入,便点起蜡烛,熏倒敌人。但余笙的毒药对付少数敌人固然应验如神,敌人大举来攻,对之不免无济于事。安排这枝蜡烛,也只尽力而为,能多伤得一人便减弱一分敌势,至于是否能冲出重围,实无把握。 便在此时,突的一响,西首的石壁已给攻破一洞,群盗怕闵嘉庚厉害,没人敢孤身钻进,但破洞势将越凿越大,总能一拥而入。 闵嘉庚见情势紧迫,暗器又已使完,在石屋中四下打量,要找些什么重物来投掷伤敌。余笙叫道:“大哥,这东西再妙不过。”俯身到那病妇床边,伸手在地下一按,双手举起,两手掌上白白的都是石灰。原来乡人在此烧石灰,石屋中积有不少。 闵嘉庚叫道:“妙极!”嗤的一声,扯下长袍的一块衣襟,包了一大包石灰,猛地缩身一冲,从破孔中钻了出去,闭住眼睛,右手一扬,一包石灰撒出,立即钻回石屋。 群盗正自计议如何攻入石屋、如何从破孔中冲进而不致为闵嘉庚所伤,哪料得到他反客为主,竟从破洞中攻出来?这一大包石灰四散飞扬,白雾茫茫,站得最近的三人眼中顿时沾上,剧痛难当,一起失声大叫。 闵嘉庚突击成功,一转身,余笙又递了两个石灰包给他。闵嘉庚说:“好!”从石灶上扳下一块大石,伸左手高高举着,飞身跃起,忽喇喇一声响,屋顶撞破了一个大洞。 他二次跃起时从屋顶中钻出,两个石灰包扬处,人丛中又有人失声惊呼。余笙连包几个石灰包,放在铁锅中递上屋顶,闵嘉庚东南西北一阵抛打,众人又叫又骂,退入了林中。这一役对方七八人眼目受伤,一时不敢再逼近石屋。 第80章 同生共死 如此相持了两个多小时,群盗不敢过来,闵嘉庚等却也不能冲杀出去,一失石屋的凭借,便无法以少抗众。 闵嘉庚和余笙有说有笑,两人同处患难,比往日更增亲密,不知不觉间竟有了同生共死的感觉,虽说是义兄妹的结拜之情,在余笙心中,却又不单是如此。岳青却有点儿神不守舍,只低头默默沉思,脸上神色忽喜忽愁,对两人的话也似听而不闻。 闵嘉庚说:“咱们守到晚间,或能乘黑逃走。今夜倘若走不脱,笙笙,那要累得你送上一条小命了,至于我‘查海安’这老小子的老命,嘿嘿!”说着伸手指在上唇一摸,笑着说:“早知跟查海安无关,这撇胡子倒有点舍不得了。” 余笙微微一笑,低声问:“大哥,待会如果走不脱,你救我呢,还是救她?”闵嘉庚说:“两个都救。”余笙说:“我是问你,倘若只能救出一个,另一个非死不可,你便救谁?”闵嘉庚微一沉吟说:“我救青姐!我跟你同死。” 余笙转过头来,满脸深情,低低叫了声:“大哥!”伸手握住了他手。 闵嘉庚心中一震,忽听屋外脚步声响,往窗孔中一望,叫道:“啊哟,不好!” 只见群盗纷纷从林中跃出,手上都拖着树枝柴草,不住往石屋周围掷来,瞧这情势,显是要行火攻。闵嘉庚和余笙手握着手,相互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色之中,两人都瞧出处境已然无望。 岳青忽然站到窗口,叫道:“喂,你们领头的是谁?我有话跟他说。” 群盗中站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老者,说道:“岳姐有话,请吩咐在下吧!”岳青说:“我过来跟你说,你可不得拦着我不放。”老者说:“谁有这么大胆,敢拦住岳姐了?” 岳青脸上一红,低声说:“我出去跟他们说几句话再回来。”闵嘉庚忙说:“使不得!强盗贼骨头,怎讲信义?你这可不是自投虎口?”岳青说:“困在此处,事情总是不了。两位高义,我终生不忘。” 闵嘉庚心想:“她要将事情一个儿承当,好让我两人不受牵累。她孤身前往,自是凶多吉少,救人不救彻,岂是大丈夫所为?”眼看岳青甚是坚决,已伸手去拔门栓,说道:“那么我陪你去。”岳青脸上又微微一红,说道:“不用了。” 余笙实在猜测不透,岳青何以会几次三番地脸红?难道她对大哥竟也有情?想到此处,不由自己也脸红了。 闵嘉庚说:“好,既是如此,我去擒一个人来作为人质。”岳青说:“闵兄弟,不必……”话未说完,闵嘉庚已右手提起单刀,左手一推大门,猛地冲出。众人齐声大呼。 闵嘉庚展开轻功,往斜刺里疾奔。众人齐声呼叫:“小伙子要逃啦!”“石屋里还有人,四下里兜住。”“小心,提防他使诡计。”呼喝声中,闵嘉庚便如一溜灰烟般扑入了人丛中。 两盗握刀来栏,闵嘉庚头一低,从两柄大刀下钻了过去,左手一勾,想拿左首那人手腕。岂知那人手脚甚是滑溜,单刀横扫,闵嘉庚迫得举刀封架,竟没拿到。这么稍一耽搁,又有三盗扑了上来,两条钢鞭,一条链子枪,将闵嘉庚围在垓心。 闵嘉庚大喝一声,提刀猛劈,铛铛铛三响过去,两条钢鞭落地,链子枪断为两截,这三刀使的是极刚极猛之力,虽打落了敌人三般武器,但他自己的单刀也已刃口卷边,难以再用。众人见他如此神勇,不自禁向两旁让开。 老者喝道:“让我来会会英雄好汉!”赤手空拳,猱身便上。闵嘉庚一惊:“此人身手沉稳,大是劲敌。”左手一扬,叫道:“招镖!” 老者驻足凝神,要瞧清楚他钢镖来势。哪知闵嘉庚这一下却是虚招,左足一点,身子忽地飞起,越过两盗的头顶,右臂探出,已将一名大盗揪下马来。他抓住了这大盗的脉门,跟着翻身上马,从人丛中硬闯出来。 那马给闵嘉庚一脚踢在肚腹,吃痛不过,向前急蹿。众人纷纷呼喝叫骂,有的乘马,有的步行,随后追赶。那马奔出数丈,闵嘉庚只听脑后风生,一低头,两枚铁锥从头顶飞过,去势奇劲,发锥的实是高手。 闵嘉庚在马上转过身来,倒骑鞍上,将那大盗举在胸前,叫道:“请发暗器啊,越多越好!”那大盗给扣住脉门,全身酸软,动弹不得。闵嘉庚哈哈大笑,伸脚反踢马腹,只踢了一脚,那马扑地倒了,原来当他转身之前,马臀上先已中了一枚铁锥,穿腹而入。闵嘉庚纵身落地,横持大盗,一步步退入石屋。 众人怕他加害同伴,不敢一拥而上。这伙人枉自有二十余名好手,却给他一人倏来倏去,横冲直撞,不但没伤到他丝毫,反给他擒去了一人。众人相顾气沮,心下固自恼怒,却也不禁暗暗佩服。 岳青喝彩:“好身手!好本事!”缓步出屋,空手向群盗中走去,竟不持武器。众人见她走近,纷纷下马,让出一条路来。岳青不停步地向前,直到离石屋二十余丈之处的树林边,这才立定。 闵嘉庚和余笙在窗中遥遥相望,见岳青背向石屋,那老者站在她面前说话。余笙问:“大哥,你说她为什么走得这么远?若有不测,岂不是相救不及?”闵嘉庚“嗯”了一声,他知余笙如此相问,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果然,余笙接着就把答案说了出来:“因为她和这些人说话,不想让咱两个听见!”闵嘉庚又“嗯”了一声。他知余笙的猜测不错,可是,那又为什么? 闵嘉庚和余笙听不到岳青和众人说话,但遥遥望去,各人的神情隐约可见。 余笙说:“大哥,这盗魁对青姐说话的模样可恭敬得很呐,不敢半点飞扬嚣张。”闵嘉庚说:“不错,这盗魁很有涵养,确是个劲敌。”余笙说:“我瞧不是有涵养,倒像是家奴跟主妇禀报什么似的。”闵嘉庚也已看出了这一节,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想这事甚为尴尬,不愿亲口说出。 余笙瞧了一会,又说:“青姐在摇头,定是不肯跟那盗魁去。可是她为什么……”忽然侧过头来,瞧着闵嘉庚的脸,心中若有所感,又回头望向窗外。 闵嘉庚问:“你要说什么?你说她为什么……怎么不说了?”余笙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问了出来,怕你生气。”闵嘉庚说:“你跟我在这儿同生共死,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什么都不会瞒你。”余笙说:“好!青姐跟那盗魁说话,为什么不是发恼,却要脸红?这还不奇,为什么连你也要脸红?” 闵嘉庚说:“我在疑心一件事,只是尚无佐证,现下不便明言。你大哥光明磊落,决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你信得过我么?”余笙见他神色恳切,很是高兴,微笑说:“那你是在代她脸红了。旁人的事我管不着,只要你很好,那就好了。我猜这件事中,牵涉到青姐的什么私情,以致对方不肯明言,青姐也不肯说。” 闵嘉庚道:“我初识青姐时,是个十三四岁的拖鼻涕小厮。她见我可怜,这才给我求情……”说到这里,抬头出了会神,只见天边晚霞如火烧般红,轻轻说:“该不该这样,我不知道。但我信得过她是好人……她良心是挺好的。” 这时他身后那大盗突然一声低哼,显是穴道受点后酸痛难当。闵嘉庚转身在他“章门穴”上一拍,又在他“天池穴”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他的穴道,说道:“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请勿见怪。尊驾高姓大名?”那大盗浓眉巨眼,身材魁梧,对闵嘉庚怒目而视,大声说:“我学艺不精,给你擒来,要杀要剐,便可动手,多说些什么?” 闵嘉庚见他硬气,倒钦佩他是条汉子,笑着说:“我跟尊驾从没会过,无冤无仇,岂有相害之意?只是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奇怪,在下心中不明,老兄能不能略加点明?”那人厉声说:“你当我党国旺是卑鄙小人么?凭你花言巧语,休想套问得出我半句口供。” 余笙伸伸舌头,笑着说:“你不肯说姓名,这不是说了么?原来是嵩阳派党老三,久仰,久仰。”党国旺“呸”了声骂道:“小丫头,你懂什么?” 余笙不去理他,向闵嘉庚说:“这是个浑人。不过他们嵩阳派的前辈金钩铁掌晏成龙跟小妹很有点交情。龚国昭、缠国晖他们见了我都很客气,说得上是自己人。你就别难为他了。”说着向闵嘉庚眨了眨眼睛。 党国旺大是奇怪,问道:“你认识我大师哥、二师哥么?”语气顿时变了。余笙说:“怎么不识?我瞧你的嵩阳刀法和鹰爪雁行轻功都没学得到家。”党国旺说:“是!”低了头颇为惭愧。 嵩阳派是北方武林的大门派,门中老大龚国昭、老二缠国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余笙曾听师父说起过,知道他的前辈便是赫赫有名的金钩铁掌晏成龙,门中这代弟子排行是“国”字辈,第三个字取名多用“日”字旁,这时听党国旺一报名,又见他使的是雁翎刀,自然一猜便中。至于党国旺的武功没学到家,更不用多说,他武功倘若学得好了,又怎会给闵嘉庚擒来?但党国旺脑筋不怎么灵,听余笙说得头头是道,居然便深信不疑。 第81章 果真来了 余笙问:“你两位师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没见他们啊。”其实她并不认识龚国昭、缠国晖,只想这两人威名不小,若在盗伙之中,必是领头居首的人物,但那瘦老人和其余几个盗首都不使刀,想来二人必不在内。这下果然又猜中了。党国旺说:“龚师哥和缠师哥都留在维京。干这些小事,怎能劳动他两位的大驾?”言下甚有得色。 余笙心想:“他二人留在维京,难道这伙人竟是从维京来的?我再诓他一诓。”便说:“武魁大会不久便要开啦。你们嵩阳派定要在会上**露一露脸,你总要回维京赶这个热闹吧?”党国旺说:“那还用说?差事一办妥,大伙全得回去。” 闵嘉庚和余笙心中都是一怔:“什么差事?”余笙说:“贵寨众位当家受了招安,给国家出力,那是光祖耀宗的事呐。”不料这一猜测可出了岔,余笙只道他们都是盗伙,却在执行公务,那不是受了招安是什么?哪知党国旺一对细细的眼睛一翻,问道:“什么招安?你当我们真是盗贼么?”余笙暗叫:“不好!”微微一笑说:“你们装作是道上朋友,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点破?” 她虽掩饰得丝毫没露痕迹,但党国旺居然也起了疑心,余笙再以言语相逗,他便只瞪着眼睛,一言不发。闵嘉庚忽然说:“你既识得这位党先生的二位师哥,咱们可不便再加留难。党先生,你这就请回吧!”党国旺愕然站起。 闵嘉庚打开石室木门说:“得罪莫怪,后会有期。”党国旺不知他要使什么诡计,不敢跨步。余笙拉拉闵嘉庚的衣角,连使眼色。闵嘉庚笑着说:“小弟闵嘉庚,我义妹余笙,多多拜上龚国昭、缠国晖两位。”说着轻轻往党国旺身后一推,将他推出门外。 党国旺大惑不解,仍迟疑着不举步,回头望去,见木门已关上,这才向前走了几步,跟着又倒退几步,生怕闵嘉庚在自己背后发射暗器,待退到五六丈外,见石室中始终没有动静,这才转身,飞也似地奔入树林。 余笙说:“我是信口开河啊,谁又认得他师哥了。你怎么信以为真,放了他去?”闵嘉庚说:“我瞧这些人决不敢伤害青姐。再说,党国旺是个浑人,这些盗伙未必看重他。他们真要对青姐有甚留难,也不会顾惜这浑人。”余笙说:“你这话也对……”话犹未了,窗孔中望见岳青缓步而回,众人恭恭敬敬送到林边,不再前行,任她独自回进石屋。 闵嘉庚、余笙二人眼中露出询问之色,但都不开口。岳青说:“他们都称赞闵兄弟武功既高,人又仁义,实是位青年英雄。”闵嘉庚谦逊了几句,见她呆呆出神,没再接说下文,也不便再问。 隔了半晌,岳青缓缓说:“你们走吧。我的事……你们两位帮不上忙。”闵嘉庚说:“你未脱险境,我们怎能舍你而去?”岳青说:“我在这里没危险,他们不敢对我怎样。”闵嘉庚心想:“这两句话只怕确是实情,但让她孤身留在这里,怎能安心?”但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而泫然欲泣,忽而嘴角边露出微笑,闵嘉庚和余笙相顾发怔。石室内外,一片寂静。 闵嘉庚拉拉余笙的衣角,两人走到窗边,并肩向外观望。闵嘉庚低声问:“你说怎么办?”余笙低声说:“大仁大义的青年英雄说怎么办,黄毛丫头便怎么办。”闵嘉庚悄声说:“我疑心着一件事,可是无论如何不便亲口问她,这般僵持下去,终也不是了局。”余笙说:“我猜上一猜。你说有个姓温的少堡主当年对她颇有情意,是不是?”闵嘉庚说:“是啊,你真聪明。我疑心这伙人是受温文新之托而来,因此对青姐很客气,对她丈夫却不断讪笑羞辱。”余笙说:“看来青姐对那位少堡主还是有情的。”闵嘉庚说:“因此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人说话时没瞧着对方,只口唇轻轻而动,岳青坐在屋角,不会听到。 眼见晚霞渐淡,天色慢慢黑了下来,突然西首连声唿哨,有几乘马奔来。余笙说:“又来了帮手!”闵嘉庚侧耳听去,说道:“怎么有一人步行?”果然过不多时,一人飞步奔近,后面四骑马成扇形散开着追赶。但马上四人似乎存心戏弄,并没催马,口中吆喝唿哨,始终离前面奔逃之人两三丈远。那人头发散乱,脚步踉跄,显已筋疲力尽。 闵嘉庚看清了那人面目,叫道:“到这里来!”说着打开木门,待要抢出去接应已然不及,四骑马从旁绕上,拦住周银兵的去路。林中盗众也纷纷涌出。 闵嘉庚倘若冲出,只怕群盗趁机抢入屋来,余笙和岳青便要吃亏,只好眼睁睁瞧着周银兵被群盗围住。闵嘉庚纵声叫道:“喂,倚多为胜,算什么英雄好汉!”纵马追来的四个汉子中一人说:“不错,我正要单打独斗,会一会岳老拳师的乘龙快婿、斗一斗海安物流的周大老板。”闵嘉庚听这声音好熟,凝目望去,失声叫道:“是温文新!” 余笙说:“这姓温的果真来了!”但见他身形挺拔,白净面皮,比满脸疤痕的周银兵俊雅十倍,又见他从马背上翻鞍而下,身法潇洒利落,心想:“他跟岳青才是一对儿,难怪那些人要打什么抱不平,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她究是年轻姑娘,忍不住叫道:“青姐,温少堡主来啦!”岳青“嗯”了一声,似乎没听懂余笙在说些什么。 这时群盗已围成老大一个圈子,遮住了从石室窗中望出去的目光。余笙说:“大哥,这里瞧不见,咱们上屋顶去。”闵嘉庚说:“好!” 两人跃上屋顶,望见周银兵和温文新怒目相向。温文新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紫金刀,周银兵却是空手。余笙说:“这可不公平。”闵嘉庚尚未答话,只听温文新大声说:“周兄,温某跟你动手,用不着倚多为胜,也不能欺你空手。你用刀,我空手,这样你总不吃亏了吧?”说着倒转紫金刀,柄前刃后向周银兵掷去。 周银兵伸手接住,呼呼喘气,说道:“在温家堡中,你对我家青青那般模样,你当我没生眼睛么?你今日邀着这许多人一起来,为的是什么,说出来大家没脸。温文新,你拿刀子吧!”温文新高声说:“我便凭一双肉掌斗你的单刀。众位,如我伤在他的刀下,只怨我狂妄自大,任谁不得相助!” 余笙说:“他为什么这般大声?显是要说给青姐听了。他空手斗人家单刀,不但在心上人面前逞能,还要打动她心。”闵嘉庚叹了口气。余笙问:“你说青姐盼望谁胜?”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余笙冷冷说:“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外人,都在为了她拼命,她却躲在屋里理也不理。我说青姐私心之中,只怕还在盼望这位温少堡主得胜呢。”闵嘉庚心中想法也是如此,但仍摇头说:“我不知道。” 周银兵见温文新一定不肯使武器,提刀横摆,说道:“反正我陷入重围,今日也不想活着回去啦!”唰的一刀,往温文新头顶砍落。温文新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自毁家之后,消了纨绔习气,跟着两位师叔学艺,数年来痛下苦功,八卦刀和八卦掌功夫日益精进,更加学到了威风激穿拳和荣光之爪。周银兵奔逃半日,气力衰竭,手中虽多一刀,但在温文新击、打、劈、拿之下,不数招便落下风。 闵嘉庚皱眉说:“姓温的挺狡猾……”余笙问:“你要不要出手?”闵嘉庚说:“我是为助青姐而来,但……但是……我可真不知她心意到底怎样?”余笙对岳青甚为不满,说道:“青姐决没危险,你好心相助,她未必领你这个情。咱们不如走吧!”闵嘉庚见周银兵的单刀给温文新掌力逼住了,砍出去时东倒西歪,已全然不成章法,瞧着甚是凄惨,说道:“你说的是,这件事咱们管不了。” 他跃下屋顶,回入石室,说道:“青姐,你丈夫快支持不住啦!那姓温的只怕要下毒手。”岳青呆呆出神,“嗯”了一声。闵嘉庚怒火上冲,便不再说,向余笙说:“咱们走吧!”岳青似乎突然从梦中醒觉,问道:“你们要走?上哪里去?”闵嘉庚昂然说:“青姐,你从前为我求情,我一直感激。但你对丈夫这般薄情寡义……” 他话未说完,猛听远处一声惨叫,正是周银兵的声音,跟着温文新纵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之情。群盗哄然喝彩:“好威风激穿拳!” 岳青一惊,尖叫一声,向外冲出。闵嘉庚恨恨说:“情人打死了丈夫,正合心意!”余笙见他愤恨难当,柔声安慰:“这种事你便有天大本事,也没法子管。”闵嘉庚说:“她若不爱周银兵,何必跟他成亲?”余笙说:“那定是迫于父亲之命了。”闵嘉庚摇头说:“不,她父亲早烧死在温家堡中了。便算曾有婚约,也可毁了,总胜过落得这般下场。” 第82章 婚前生子 忽听人丛中又传出周银兵的大声号叫,闵嘉庚欢喜说:“他没死!瞧瞧去。”说着拉着余笙的手走出石屋,急步挤入盗群。 说也奇怪,没多久之前,群盗和闵嘉庚一攻一守,列阵对垒,但这时群盗只注视岳青、温文新、周银兵三人,对二人奔近竟都不以为意。 闵嘉庚低头看周银兵时,只见他仰躺在地,胸口一大滩鲜血,气息微弱,显是给温文新这拳震伤了内脏,转眼便要断气。岳青呆呆站在他身前,默不作声。 闵嘉庚弯下腰去,俯身在周银兵耳边说:“周老板,你有什么未了之事?我给你办去。”周银兵望望妻子,望望温文新,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没有。”闵嘉庚说:“我去找到你的两个孩子,抚养他们成人。”他和周银兵全没交情,只眼见他落得这般下场,激于义愤,忍不住挺身而出。 周银兵又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气息太微,闵嘉庚听不明白,把右耳凑到他口边,只听他说:“孩子……孩子……嫁过来之前……早……早就有了……不是我的……”一口气呼出,不再**,便此气绝。 闵嘉庚顿时恍然:“怪不得青姐要和他成亲,原来火烧温家堡后,这姓温的不知去向。而她有了身孕,却不能不嫁。怪不得两个孩子冰雪可爱,与周银兵的相貌半分也不像。”他伸腰站起,无话可说,耳听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近。每匹马上坐着一个汉子,每人怀里安安稳稳地各抱岳青的一个孩子。 岳青望了望孩子,瞧瞧周银兵,又瞧瞧温文新,问道:“少堡主,我丈夫是你打死的?”温文新说:“刀子还在他手里,我可没占他便宜。”岳青点点头,从周银兵右手中取下单刀,说道:“这是你家传的紫金刀,我在温家堡中见过的。”温文新微微一笑说:“你好记性,多亏你还记得。”岳青苦笑说:“我怎不记得?温家堡的事,好像便都在眼前一般。” 余笙侧目瞧着闵嘉庚,见他满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强忍怒气,却不发作。 岳青提着紫金刀,含笑称赞:“好刀!”慢慢走向温文新。温文新嘴边含笑,目光中蕴着情意,伸手来接。岳青脸露微笑,倒过刀锋,便似要将刀柄递给他,突然白光闪动,刀头猛地转过,啵的一声轻响,刺入了温文新腰间。 温文新一声大叫,挥掌拍出,将岳青击得倒退数步,惨然说:“你……你……你……为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向前扑倒,便已毙命。 这下人人大感惊愕,本来温文新击死周银兵、岳青为夫报仇,谁都该料想得到,但岳青对周银兵之死没显示半分伤心,和温文新一问一答又似是欢然叙旧,突然刀光一闪,已白刃毙仇。 群盗一愕之间,尚未叫出声来,闵嘉庚在余笙背后轻轻一推,拉着岳青手臂,急速退入石屋。群盗一阵喧哗,待欲拦阻,已慢了一步。适才之事实在太过突兀,群盗显然要计议一番,并不立时便向石屋进攻,反一起退了开去。 闵嘉庚向岳青叹气说:“先前我错怪你了,你原不是这样的人。”岳青不答,独自呆坐屋角。余笙对她也全然改观,柔声安慰。岳青向前直视,不作一声。 闵嘉庚向余笙使个眼色,两人又并肩站在窗前。闵嘉庚说:“青姐为夫报仇,杀了仇人个措手不及。可是这么一来,我更加不懂了。”余笙也大惑不解,本来温文新一到,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但现下许多事情立时又变得甚为古怪。岳青竟会亲手将温文新杀死,是不是她眼见丈夫惨死,突然天良发现?如果群盗确是温文新邀来,那么他一死之后,盗众定要群相愤激,叫嚣攻来,但群盗除了惊奇之外,何以并无异动? 闵嘉庚凝神思索了一会,说道:“这中间有很多难解之处,咱两人贸然插手,说不定反害了好人。青姐是一定不肯说的了,我去问那盗魁去。”余笙说:“他怎肯说?”闵嘉庚说:“我去试试!”余笙说:“千万小心!”闵嘉庚说:“理会。”开了屋门,缓步而出,向盗众走去。 群盗见他孤身出来,手中不携武器,脸上均有惊异之色。 闵嘉庚走到离群盗六七丈远处,站定说:“在下有句机密之言,要和贵首领说。”说着在身上拍了拍,示意不带利器。群盗中一条粗壮汉子喝道:“大伙都是好兄弟,有话尽说不妨,何必鬼鬼祟祟?”闵嘉庚笑着说:“各位都是英雄好汉,领头的自然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难道跟在下说句话也大有顾忌么?” 那瘦削老人右手摆了摆说:“‘了不起的人物’这六个字,可不敢当。我瞧你小兄弟倒是位青年英雄,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他话中称赞闵嘉庚,但满脸是老气横秋的神色。闵嘉庚拱手说:“老先生,请借一步说话。”说着向林中空旷之处走去。 那瘦老人斜眼微睨,适才岳青手刃温文新,也太令人震惊,他心神兀自未宁,生怕闵嘉庚也暗藏毒计,不敢便此跟随过去,但若不去,又未免过于示弱,当下全神戒备,一步步走近。 闵嘉庚抱拳说:“晚辈名叫闵嘉庚,老先生你尊姓大名?”那老者不答,问道:“尊驾有何话说?”闵嘉庚笑着说:“没什么。我要跟老先生讨教几路拳脚。” 那老者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来,勃然变色说:“好小子,你骗我过来,便要说这一句话吗?”闵嘉庚笑着说:“老先生且勿动怒,我是想跟你赌个玩意。” 那老者“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闵嘉庚说:“我早料你不敢!我便站在原地不动,你也打我不过。”那老者怒问:“你说什么?”闵嘉庚说:“我双脚钉在地下,半寸不得移动,你却可任意走动,咱们这般比比拳脚,你说谁赢谁输?” 那老者见他迭献身手,夺雷震挡、擒党国旺、抢剑还剑、接发暗器,事事眩人耳目,若说单打独斗,还当真有点胆怯,但听他竟敢大言不惭,说双足不动而和自己相斗,这样的事江湖上可从没听见过。他是河南开封八极拳掌门包金朋,既是前辈,武功又高,因此这次同来的三十余人之中以他为首,心想对方答允双足不动,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这份便宜是稳稳占了,当下并不恼怒,反而高兴,笑着说:“小兄弟出了这个新花样来考较老头子啦,好,这几根老骨头便跟着你熬熬。咱们许不许用暗器呐?” 闵嘉庚微笑说:“好朋友试试拳脚,输赢毫不相干,用什么暗器?”包金朋心想:“我便当真打你不过,只须退开三步,你脚步不能移动,谅你手臂能有多长?最不济也是个平手。”说了声:“好!” 闵嘉庚说:“晚辈与老先生素不相识,这次插手多管闲事,实是胡闹。晚辈只要输了一招半式,我立刻便走。”包金朋心想:“他若一味护着岳姐,此事终是不了。我们倘若恃众强攻,势必多伤人命,如伤着岳姐,更**不妥,还是善罢为妙。”说道:“是啊!这事原本跟旁人绝不相干。岳姐此后富贵荣华,你既跟她有交情,只有代她欢喜。” 闵嘉庚挠了挠后脑说:“我便是不明白。老先生倘肯相让一招,晚辈要请老先生说明其中的原委。” 包金朋微一沉吟说:“好,便是这样。”见闵嘉庚双足一站,相距一尺八寸,岳峙渊停,沉稳无比,不禁心中一动:“说不定还真输与他了。”说道:“咱们话说明在先,我若输了,只好对你说,但你决不能跟第二人说起。”闵嘉庚说:“我义妹可须跟她明言。”包金朋心想:“干柴烈火好煮饭,干兄干妹好做亲。你们何等亲热?就算口中答应了不说,也岂有不贴理?”便说:“第三人可决计不能说了。”闵嘉庚说:“好!便是这样。我又怎知准能赢得你老人家?” 包金朋身形一起,微笑说:“有僭了!”左手挥掌劈出,右拳成钩,正是八极拳的“推山式”。闵嘉庚顺手带开,觉他这一掌力道甚厚,说道:“老先生好掌力!” 群盗见两人拉开架子动手,纷纷赶了过来,但见两人脸上各带微笑,当下站定了观斗。那八极拳的“八极”乃是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共分搂、打、腾、封、踢、蹬、扫、挂八式,讲究的是狠捷敏活。包金朋施展开来,但见他翻手之灵、揲腕之巧、寸恳之精、抖展之速,确是名家高手风范。众人看得暗暗佩服,心想他以八极拳扬威黄河南北,成名三十余载,果有真才实学,绝非浪得虚名。 只见包金朋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十二连环、大式变小式、小式变中盘,骑马式、鱼鳞式、弓步式、磨膝式,在闵嘉庚身旁腾挪跳跃,拳脚越来越快。 闵嘉庚却只一味稳守,见式化式,果然双足没移动分毫。斗到分际,包金朋只感拳掌出去之时渐趋滞浞,似有一股黏力阻在他拳掌之间,暗叫:“不好!”待要后跃退开,对方不能追击,便算没输赢,哪知他左掌回抽,闵嘉庚右手已抓住他的右掌,同时左手成拳,在他右肘底一下轻揉。 包金朋大惊,运劲一挣没能挣脱,便知自己右臂非断不可,心中正自冰凉,闵嘉庚突然松手跃开,脚步一个踉跄,说道:“老先生掌力沉雄,佩服,佩服!” 包金朋心中雪亮,好生感激,对方非但饶他一臂不断,还故意脚步踉跄,装得打成平手,使自己不致在伙伴前失了面子,保全自己一生威名,实是恩德匪浅,过去携了闵嘉庚之手,笑着说:“小兄弟英雄了得,咱们到那边说话。” 第83章 露水情缘 两人走到树林深处,闵嘉庚见四下无人,只道他要说了,哪知包金朋跃上一株大树,向他招手。闵嘉庚跟着上去,坐在枝干上。包金朋说:“在这里说清静些。”闵嘉庚应了声:“是。” 包金朋脸露微笑说:“在下包金朋,一生寄迹江湖,大英雄、大豪杰会过不少,但如阁下这般年纪轻轻,武功造诣便到这等地步,实为生平未见。”顿了顿又说:“阁下宅心忠厚,见识不凡,更是武林中极为稀有。小兄弟,老汉真正服了你啦!” 闵嘉庚说:“包老先生,晚辈有一事请教。”包金朋说:“你不用太谦啦,这么着,我叨长你几岁,称你一声‘兄弟’,你便叫我一声‘包大哥’。你手下容情,顾全了我这老面子,那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便是。” 闵嘉庚忙说:“不敢。兄弟见包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后微仰,上盘故示不稳,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抡打,翻成阳掌,然后两手成阴拳打出。这招变化极为精妙,兄弟险些便招架不住,心下甚是仰慕。” 包金朋心中一喜,他拳脚上输了,依约便得将此行真情和盘托出,只道闵嘉庚自然便要诘问此事,哪知他竟来请教自己的得意武功,对方所问,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八极拳中八大绝招之一,微微一笑说:“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较有用的一招,叫作‘双打奇门’。”跟着解释这招中的精微奥妙。闵嘉庚本性好武,听得津津有味,接着又请教了几个不明的疑点。 武林中不论哪门哪派,既能授徒传技,卓然成家,总有其独到成就。八极拳在武林中名头甚响,闵嘉庚和包金朋过招时留心他的拳招掌法,这时所问的全是八极拳中的高妙之作。包金朋起初还恐本门秘奥泄露于人,解释时十分中只说七分,然听对方所问,每一句都搔着痒处,神态又极恭谨,叫他忍不住要倾囊吐露;又想:“反正你武功强胜于我,学了我的拳法,也仍不过是强胜于我,又有什么大不了?”而闵嘉庚有时稍抒己见,又对八极拳的长处更有锦上添花之妙,间中带赞,更让他听得心痒难搔。 两人这么一讲论,竟说了足足一个小时,群盗远远望着,但见包金朋双手比划,使着他得意的拳招,闵嘉庚有时出手进招,两人有说有笑,甚是亲热,显是在钻研拳术武功。众人瞧了半天,听不见两人说话,虽微觉诧异,却也不再瞧了。 又说了一阵,包金朋说:“闵兄弟,八极拳的拳招本来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没学得到家,折在你手下。”闵嘉庚说:“包大哥说哪里话来?咱们当真再斗下去也不知谁胜谁败。兄弟对贵派武功佩服得紧。今日天色已晚,一时之间也请教不了许多,日后兄弟到维京来,定当专诚拜访,长谈几日。此刻暂且别过。”说着双手一拱,便要下树。 包金朋一怔,心想:“咱们有约在先,我须说明此行的原委,但他只和我讲论一番武功,即便告辞,天下宁有是理?是了,这青年给我面子,不加催逼,以免显得是我比武输了。他既讲交情,我岂可说过的话不算?”当即说:“且慢。咱哥儿俩不打不成相识,这会子的事,趁这时说个明白,也好有个了断。” 闵嘉庚说:“不错,兄弟和那温文新原也相识,想不到青姐竟会突然出手给丈夫报仇。”把在温家堡如何结识岳青和温文新之事详细说了。 包金朋心想:“好啊,我还没说,你倒先说了。这年轻人行事处处叫人心服。”说道:“古人一饭之恩,千金以报。岳姐于闵兄弟有代为求情之德,你不忘旧恩,正是大丈夫本色。你不明白岳姐何以毫不留情地杀了温文新,难道那两个孩子是温文新的么?”闵嘉庚搔头说:“我听周银兵临死之时,说这两个孩儿不是他亲生儿子。” 包金朋淡淡一笑说:“这夯怂倒也不是傻子。”闵嘉庚一时更加云里雾中。 包金朋说:“小兄弟,你当年在温家堡时,可曾见到有一位吴总么?” 闵嘉庚一听,顿时如梦初醒。只因那日晚间他亲眼见到温文新和岳青在树下手拉手说话,一心以为两人互有情意,而岳青和吴总一见钟情、互缠痴恋这一场孽缘,他却全然不知。那日火烧温家堡后,他曾见到岳青和吴总在郊外偎倚说话,眉梢眼角之间互蕴深情,他虽瞧在眼里,当时年纪幼小,却不明其中含义,因此始终没想到那位吴总身上,这时经包金朋一点明,这才恍然,问道:“那么万澜的厉氏兄弟……”包金朋说:“不错,那次是宏生宏明跟随吴总去温家堡的。” 在闵嘉庚心中,吴总是何等样人早已甚为淡漠,但厉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功夫一招一式却记得清清楚楚,说道:“吴总,吴总……嗯,那位吴总相貌清雅,倒跟那两个小孩儿有点相像。”包金朋叹了口气说:“吴总荣华富贵。说权势,已经官居极品;说钱财,天下的金银田地,他要什么,夏后就会给什么。可是他人到中年,却有一件事**不足,便是膝下无儿。”闵嘉庚想起那日在清光祠中跟易点点的对话,问道:“这位吴总便是内政部吴部长么?” 包金朋说:“不是他是谁?那正是职掌内政事务的吴冠霆部长!” 闵嘉庚“嗯”了声说:“那两个小孩是这位吴部长的亲生骨肉,他是派你们来接回去的了?”包金朋说:“部长此时还不知他有了这两个孩子,便是我们也是适才听岳姐说了才知。” 闵嘉庚点了点头,心想:“原来青姐跟他说话时脸红便是为此,她之所以吐露真情,是要他们不得伤了孩子。她为了爱惜儿子,这件事虽不光彩,却也不得不说。”只听包金朋又说:“部长只派我们来瞧瞧岳姐的情形,但我们揣摩上意,最好是接岳姐赴京。岳姐这时丈夫已经故世,无依无靠,何不就赴京去相聚?她两个儿子父子相逢,从此青云直上、大富大贵,岂不强于在江湖里厮混?闵兄弟,你劝劝岳姐吧!这件事办得是皆大欢喜。” 闵嘉庚心中混乱,他的话也非无理,只其中总觉不妥,至于什么不妥,却又说不上来,沉吟半晌,问道:“温文新怎么跟你们在一起?”包金朋说:“温文新得他师叔厉宏生的举荐,也在警政署任职了。因他认识岳姐,是以一同南下。”闵嘉庚脸色一沉,问道:“那么他打死周银兵是出于吴部长的授意?” 包金朋忙说:“那倒不是。部长贵人事忙,怎知岳姐已和姓周的成婚?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起了旧情,派几个人南来打探一下消息。此刻已有两个兄弟赴京赶报喜讯,部长得知他竟有两位公子,这番高兴自不用说了。” 这么一说,闵嘉庚心头许多疑团,一时尽解。只觉此事怨不得岳青,也怨不得吴冠霆,温文新杀周银兵固然不该,可是他已一命相偿,也已无话可说,只是周银兵一生忠厚老实,明知二子非己亲生,始终隐忍,到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深为恻然,长长叹了口气说:“包大哥,此事已分剖明白,原是小弟多管闲事。”轻轻一纵,落在地下。 包金朋见他落树时自己丝毫不觉树干摇动,竟全没在树上借力,只觉这门轻功委实深邃难测,自己再练十年也决不能达此境界,不知他小小年纪,何以竟能有此功夫?他既觉惊异,又感沮丧,待跃落地下,见闵嘉庚早回进石屋去了。 第84章 归马赠凤 余笙在窗前久候闵嘉庚不归,早已心焦万分,好容易盼他归来,见他神色黯然,似乎心中难过,也不相询,只和他说些闲话。 过不多时,党国旺提了一大锅饭、一份红烧肉送来石屋,还有三瓶酒。闵嘉庚将酒倒在碗里便喝。余笙取出银针,要试酒菜中是否有毒。闵嘉庚说:“有青姐在此,他们怎敢下毒?”岳青脸上一红,竟不过来吃饭。闵嘉庚也不相劝,闷声不响地将三瓶酒喝了个点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却不吃饭,醉醺醺伏在桌上,纳头便睡。 闵嘉庚次晨转醒,见自己背上披了一件外套,想是余笙在晚间所盖。她站在窗口,秀发为晨风一吹,微微飞扬。闵嘉庚望着她苗条背影,心中混着感激和怜惜之意,叫了声:“笙笙!”余笙答应一声,转过身来。 闵嘉庚见她睡眼惺忪,大有倦色,问道:“你一晚没睡吗?啊,我忘了跟你说,有青姐在此,他们不敢对咱们怎样。”余笙说:“青姐半夜悄悄出屋,至今未回。她出去时轻手轻脚,怕惊醒了你,我也就假装睡着。”闵嘉庚微微一惊,转过身来,果见岳青所坐之处只剩下一张空凳。 两人打开屋门,走了出去,树林中竟寂然无人,数十乘人马,在黑夜里已退得干干净净。树上缚着两匹骏马,自是留给他们二人的。 再走出数丈,见林中堆着两座新坟,坟前并无标志,也不知哪座是周银兵的,哪座是温文新的。闵嘉庚心想:“虽然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杀丈夫的仇人,但在青姐心中,恐怕两人也无多大差别,都是爱着她而她不爱的人,都是为了她而送命的不幸之人。”想到此处,不由喟然长叹,于是将包金朋的话向余笙转述了。 余笙听了,也黯然叹息,说道:“原来那瘦老头是八极拳掌门包金朋。他有个外号,叫作八臂哪吒。这种人在权贵门下做走狗,品格很低,咱们今后不用多理他。”闵嘉庚说:“是啊。” 余笙说:“青姐心中喜欢吴总,周银兵就是活着也只徒增苦恼。他一个跑物流的,怎能跟人家**大元相争?”闵嘉庚说:“不错,倒还是死了干净。”在两座坟前拜了几拜说:“周老板、少堡主,你们生前不论和我有恩有怨,死后一笔勾销。青姐从此富贵不尽,你们两位死而有知,也不用再记着她啦。” 二人牵了马匹,缓步出林。余笙问:“咱们上哪儿去?”闵嘉庚说:“先找到旅馆,让你安睡半日,再说别的,可别累坏了我的好妹子!”余笙听他说“我的好妹子”,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转头向他甜甜一笑。 在前途客店中,余笙酣睡半日,醒转时已午后。她独自出店,说要去买些物事,回来时手上捧了两个大纸包,笑着说:“你猜我买了些什么?”闵嘉庚见纸上印着“老九福衣庄”的店号,问道:“咱们又来黏胡子乔装改扮么?” 余笙打开纸包,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崭新衣衫,一男一女,男装淡青,女装嫩黄,均甚雅致。晚饭后余笙叫闵嘉庚试穿,衣袖长了两寸,腋底也显得太肥,取出针线盒,在灯下给他缝剪修改。 闵嘉庚说:“我说咱们得上维京瞧瞧。”余笙抿嘴一笑说:“我早知道你要上维京啊,因此买两件好点的衣衫,否则乡下姑娘进京,不给人笑话么?”闵嘉庚笑着说:“你真想得周到。咱两个乡下人便要进京去会会天子脚下的人物,武魁大会说是在中秋节开,咱们去瞧瞧到底有些什么英雄豪杰。”这两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意中却自有一股豪气。 余笙手中做着针线,说道:“你想吴部长开这个武魁大会,安着什么心眼儿?”闵嘉庚说:“那自是想网罗人才了,他要天下英雄都投到他麾下。可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未必会去。”余笙微笑说:“似你这等年轻英雄便不会去了。”闵嘉庚说:“我算是哪门子的英雄?我说的是秦英豪这一流的成名人物。”忽然叹了口气说:“倘若我爸爸在世,到这武魁大会中去搅他个天翻地覆,那才叫人痛快呢!” 余笙说:“你去跟吴部长捣捣蛋,不也好吗?我瞧还有一个人是必定要去的。”闵嘉庚问:“谁啊?”余笙微笑说:“这叫作明知故问了。你还是给我爽爽快快地说出来的好。”闵嘉庚早已明白她心意,也不再假装,说道:“她也未必一定去。”顿了顿又说:“这位点点姑娘是友是敌,我还弄不明白呢。”余笙说:“如果每个敌人都送我一只金钗,我倒盼望天下都是敌人才好……” 忽听窗外一个女子声音说:“好,也送你一只!”声音甫毕,嗤的一响,一物射穿窗纸向余笙飞来。闵嘉庚拿起桌上余笙裁衣的竹尺向那物一舨,击落在桌。接着听窗外那人说:“挑灯夜谈,美得紧呐!” 闵嘉庚听话声依稀便是易点点的口音,胸口一热,冲口而出问:“是点点么?”却听步声细碎,顷刻间已然远去。 闵嘉庚见余笙脸色苍白,默不作声。闵嘉庚说:“咱们出去瞧瞧。”余笙说:“你去瞧吧!”闵嘉庚“嗯”了一声,却不出去,拿起桌上那物看时,却是一粒小小石子,心想:“她神出鬼没,不知何时摄上了我们,我竟毫不知觉。”明知余笙要心中不快,但忍不住推开窗子,跃出窗外一看,四下里自早无人影。 他回进房来,想说什么话。余笙说:“已经很晚了,大哥,你回房安睡吧!”闵嘉庚说:“我倒不倦。”余笙说:“我可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赶路呢。”闵嘉庚应了声,自行回房。 这晚他翻来覆去总睡不安枕,一时想到易点点,一时想到余笙,一时却又想到岳青、周银兵和温文新。直到四更才朦朦胧胧睡去。 第二天还未起床,余笙敲门进来,手中拿着那件新外套,笑嘻嘻说:“快起来,外面有好东西等着你。”将袍子放在桌上,翩然出房。 闵嘉庚翻身坐起,披上身子一试,大小长短,无不合适,心想昨晚我回房之时,她一只袖子也没缝好,看来等我走后,她又缝了多时,于是穿了新衫,走出房来,向余笙一揖说:“多谢你啦。”余笙说:“多谢什么?人家还给你送了骏马来呢。” 闵嘉庚一惊,问道:“什么骏马?”走到院子中,只见一匹遍身火炭的红马系在马桩上,正是昔年在温家堡见到王万户所骑、后来易点点乘坐的那匹烈焰马。 余笙说:“今儿一早我刚起身,前台便大呼小叫,说大门给小偷儿半夜里打开了,不知给偷了什么东西。但前后一查,非但一物不少,院子里反而多了一匹马。这是缚在马鞍子上的。”说着递过一个小小绢包,上面写着:“闵少侠、余姑娘同拆。”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闵嘉庚打开绢包,不由呆了,原来包里又是一只金钗,竟和先前留赠自己的一模一样,心中立想:“难道我那只竟失落了,还是给她盗了去?”伸手到怀中一摸,触手生温,那只好端端在怀中,取出来一看,两只金钗一模一样,连上面的玉凤也雕刻得全然相同,只是一只凤头向左,一只向右,显是一对儿。 绢包中另有一张小小白纸,纸上写着:“马归正主,凤赠侠女。”闵嘉庚又是一呆:“这马又不是我的,怎说得上‘马归正主’?难道要我转还给老哥么?”将简帖和金钗递给余笙说:“点点也送了只金钗给你。” 余笙一看简帖上的字,说道:“我又算什么‘侠女’了?不是给我的。”闵嘉庚说:“包上不明明写着余姑娘?她昨晚又说:‘好,我也送你一只!’”余笙淡然说:“既是如此,我便收下。这位点点姑娘如此厚爱,我可无以为报。” 两人一路北行,途中再没遇上何等异事,易点点也没再现身,但在闵嘉庚和余笙心中,时时刻刻均有个易点点在。窗下闲谈,窗外便似有易点点在窃听;山道驰骑,山背后便似有易点点尾随。两人都绝口不提她名字,但嘴里越回避,心中越不自禁地要想到她。 两人均想:“到了维京总要遇见她了。”有时,盼望快些和她相见;有时,却又盼望跟她越迟相见越好。 到维京的路程本来很远,两人千里并骑,虽只说些沿途风物。日常琐事,但朝夕共处,互相照顾,良夜清谈,共饮茶酒,未免情深,均觉倘若身边真有这个哥哥妹妹,实是人生之幸。长途跋涉,风霜交侵,余笙却显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维京终于到了,闵嘉庚和余笙并骑进了得胜门。 进站时闵嘉庚向余笙望了一眼,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一滴泪珠落在地下尘土之中,只是她将头偏着,没能见到她容色。 闵嘉庚心头一震:“这次到维京来,可来对了吗?” 第85章 维京聚英 闵嘉庚和余笙自正阳门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中要了两间客房,午间用过面点,相偕到各处闲逛,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满眼繁华。两人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逛了个把小时,闵嘉庚买了两个削了皮的黄瓜,与余笙各自拿在手中,边走边吃。忽听路边小侈铛铛声响,有人大声吆喝,却是空地上有一伙人在演武卖艺。闵嘉庚欢喜说:“瞧瞧去!” 两人挤入人丛,只见一名粗壮汉子手持单刀,抱拳说:“兄弟使一路四门刀法,要请各位指教。有一首刀诀:御侮摧锋决胜强,浅开深入敌人伤。胆欲大兮心欲细,筋须舒兮臂须长。彼高我矮堪常用,敌偶低时我即扬。敌锋未见休先进,虚刺伪扎引诱诓。引彼不来须卖破,眼明手快始为良。浅深老嫩皆磕打,进退飞腾即躲藏。功夫久练方云熟,熟能生巧大名扬。” 闵嘉庚听了,心想:“这几句刀诀倒不错,想来功夫也必强的。”只见那个汉子摆个门户,单刀一起,展抹钩剁,劈打磕扎,使了起来,自“大鹏展翅”、“金鸡独立”,以至“独劈华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有条不紊,但脚步虚浮,刀势斜晃,功夫实不足一晒。 闵嘉庚暗暗好笑,心想:“早便听人说,京师之人大言浮夸的居多,这汉子吹得嘴响,使出来可全不是那回子事。”正要和余笙离去,人群中一人哈哈大笑,喝道:“兀那汉子,你使的是什么狗屁刀法?” 使刀汉子大怒,说道:“我这路是正宗四门刀,难道不对了么?倒要请教。” 人群中走出一条大汉,笑着说:“好,我来教你。”这人身穿巡捕服,体高声宏,甚是威武。他走上前去,接过那卖武汉子手中单刀,瞥眼突然见到闵嘉庚,呆了一呆,欢喜说:“闵兄弟,你也到了维京?哈哈,你是使刀高手,就请你来露一露,让这小子开开眼界,教他知道什么才是刀法!”当他从人圈中出来之时,闵嘉庚和余笙早已认出,此人正是嵩阳派的党国旺。他在围困岳青时假扮盗伙,原来却是现役警官。 闵嘉庚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猾之辈,微微一笑说:“小弟的玩意儿算什么?党三哥,还是你显一手。” 党国旺心知自己的武功和闵嘉庚可差得太远,有他在这里,哪里还有自己卖弄的份儿?将单刀往地下一掷,笑着说:“来来来,闵兄弟,这位姑娘是姓……姓……姓余,对了,余姑娘,咱们同去痛饮三杯。两位到维京来,在下这个东道是非做不可的了。”说着拉了闵嘉庚的手,便闯出人丛。 那卖武的汉子怎敢和**顶撞?讪讪拾起单刀,待三人走远,又吹了起来。 党国旺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闵兄弟,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老弟的武艺,在下实在佩服得紧。赶明儿我给你去跟部长说说,他一见你这等人才,必定欢喜重用。那时候啊,三哥还得仰仗你照顾呢……”说到这里,忽然放低声音说:“我们接了岳姐母子三人进京后,现在住在恒大府中,当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部长什么都有了,就是没儿子,这一下,岳姐说不定便扶正做了夫人。哈哈!老弟早知今日,跟我们那场架也不会打了吧?”他越说越响,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 闵嘉庚听着心中却满不是味儿,暗想岳青在婚前和吴冠霆早有私情,那两个孩子也确是吴冠霆的亲骨肉,眼下她丈夫已故,再去跟吴冠霆相聚,也没什么不对,但一想到周银兵在树林中惨死的情状,不禁难过。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 酒保见到党国旺,忙含笑上来招呼:“党警官,今儿可来得早,先在雅座喝几杯吧?”党国旺说:“好!今儿我请两位体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别丰盛。”酒保笑着说:“那还用吩咐?”引着三人在雅座中安了个座儿,斟酒送菜,十分殷勤,显然党国旺是这里常客。 闵嘉庚瞧酒楼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看来这酒楼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 京师烹调,果然大胜别处,酒保送上来的酒菜精美可口,却不肥腻。闵嘉庚连声称好。党国旺要争面子,竟叫了满桌菜肴。 两人对饮了十几杯,忽听隔房拥进一批人来,过不多时,便呼卢喝雉,大赌起来。一人大声喝道:“九点天杠!通吃!”闵嘉庚听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党国旺笑着说:“是熟朋友!”大声说:“包大哥,你猜是谁来了?”闵嘉庚立时想起,那人正是包金朋。 只听他隔着板壁叫道:“谁知你带的是什么猪朋狗友?一块儿滚过来赌几手吧?”党国旺笑着说:“你骂我不打紧,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呢!”站起身来,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闵兄弟,咱们过去瞧瞧。” 两人走到隔房,一掀门帘,只听包金朋吆喝道:“三点,梅花一对,吃天,赔上门!”他一抬头,猛然见到闵嘉庚,一呆之下,欢喜说:“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将牌一堆,站起身来,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打了几个爆栗,笑着说:“该死,该死!我胡说八道,怎知是闵兄弟驾到,来来来,你来推庄。”闵嘉庚见房中聚着十来个警官,围了一桌在赌牌九,包金朋正在做庄。这十来个人,倒有一大半是扮过拦劫海安物流的大盗而和自己交过手的,葛大林、葛小林、石砚都在其内。 众人见他突然到来,嘈成一片的房中霎时间寂静无声。 闵嘉庚抱拳作个四方揖,笑着说:“多谢各位相赠坐骑。”众人谦逊几句。石砚说:“闵兄弟,你来推庄,你有没带钱来?我今儿手气好,你先使着。”说着将三封钱推到他面前。 闵嘉庚生性极爱结交朋友,对做官的虽无好感,但见这一干人对自己甚为尊重,而他本来又喜赌钱,笑着说:“还是包大哥推庄,小弟来下注碰碰运气。石大哥,你先收着,待会输光了再问你借。”将钱推还给石砚。转头问余笙:“你赌不赌?”余笙抿嘴一笑说:“我不会,我帮你捧钱。” 包金朋坐回庄家,洗牌掷骰。闵嘉庚和党国旺便跟着下注。众人初时见到闵嘉庚,均不免略觉尴尬,但几副牌九一推,见他谈笑风生,意态豪迈,宛然同道中人,绝口不提旧事,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赌博,不再介意。 闵嘉庚有输有赢,进出不大,心下盘算:“今日八月初九,再过六天就是中秋,那武魁大会是吴部长组织召开的,定于中秋节大宴。朱金亚身为金骏社团龙头,他便不来,在大会上总也可探听到些这恶贼的讯息端倪。眼前这班人都是吴部长的得力下属,不妨跟他们打打交道。我不是什么掌门帮主,但只要他们带携,在会上陪那些掌门帮主喝一杯总还行。”当下不计输赢,随意下注,牌风竟然甚顺,没多久已赢了三四十万。 赌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渐渐大了起来。忽听靴声哒哒,门帘掀开,走进三个人来。党国旺一见,立时站直身子,恭恭敬敬说:“大师哥、二师哥,您两位都来啦!”围在桌前赌博的人也都纷纷招呼,有的叫“龚长官、缠长官”,有的叫“龚老师、缠老师”,有的叫“龚掌门、缠先生”,神色间都颇恭谨。 闵嘉庚和余笙一听,心想:“原来是嵩阳派的龚国昭、缠国晖到了,这两人威风不小啊!”见那龚国昭短小精悍,身长不过五尺,五十来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缠国晖年近五十,身材高瘦,坎肩上悬着条金链,颇有些贵族气派。闵嘉庚看第三个人时,微微一怔,却是当年在温家堡中会过面的李云,见他已老了不少。李云的眼光在闵嘉庚脸上掠过,见他只是个外来青年,毫没在意。当年两人相见时,闵嘉庚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时身高、相貌也变了,哪里还认得出来? 包金朋站起身来说:“老龚、老缠,我给你们引见一位朋友,这位是闵兄弟,挺俊的身手,为人又极够朋友,今儿刚上维京来。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龚国昭向闵嘉庚点了点头,缠国晖笑了笑,说声:“久仰!”两人武功卓绝,在维京享盛名已久,自不将这样一个外地青年瞧在眼里。 党国旺瞧着余笙,大是奇怪:“你说跟我师哥相熟,怎么不打招呼啊?”他哪想到余笙当日乃信口胡吹。余笙猜到他心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眨眨眼睛。党国旺只道其中必有缘故,也就不便多问。 第86章 孤注一掷 包金朋又推了两副庄,便将庄让给了龚国昭。这时缠国晖、李云等一下场,落注更大了。闵嘉庚手气极旺,连买连中,不到一个小时已赢了百万。龚国昭这庄却是极霉,将带来的金钱和庄票输了十之七八,这时一把骰子掷下来,拿到四张牌竟是二三关,赔了副通庄,将牌一推,说道:“我不成。老二,你来推。” 缠国晖的庄输输赢赢,不旺也不霉,闵嘉庚却又多赢了七八十万,只见他面前堆了好大一堆。缠国晖笑着说:“老弟,赌神菩萨跟你接风,你来做庄。” 闵嘉庚说:“好!”洗了洗牌,掷过骰子,拿起牌来一配,头道八点,二道一对板凳,竟吃了两家。 龚国昭输得不动声色,缠国晖更潇洒自若,抽空便说几句俏皮话。李云发起毛来,不住喃喃咒骂,后来输急了,将剩下的钱孤注一掷,押在下门,一开牌出来,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竟又输了。李云脸色铁青,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满桌的骨牌、银两、骰子都跳了起来,破口骂道:“这小子骰子里有鬼,哪里就有这等巧法,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便是牌旺,也不能旺得这样!” 包金朋忙说:“小李,你可别胡言乱语,这位闵兄弟是好朋友!骰子是咱们原来的,谁也没动过换过。”众人望望李云,瞧瞧闵嘉庚的脸色,见过闵嘉庚身手之人都想:“李云说他赌牌欺诈弄鬼,他决不肯干休,这场架一打,李云准要倒大霉。” 不料闵嘉庚只笑了笑,说道:“赌钱总有输赢,李大哥推庄吧。”李云霍地站起,从腰间解下佩剑,众人只道他要动手,却不劝阻。他们赌钱打架是家常便饭。 哪知李云将佩剑往桌上一放,说道:“我这口剑少说也值七八百万,便跟你赌五百万吧!”那剑的剑鞘金镶玉嵌,甚是华丽,单瞧这剑鞘,便已价值不菲。 闵嘉庚笑着说:“好!该赌八百万才公道。”李云拿过骨牌骰子说:“我只跟你赌,不受旁人落注,咱们一副牌决输赢!”闵嘉庚从身前的钱封中取过八百万,推了出去,说道:“这里是八百万,你掷骰吧!” 李云双掌合住两粒骰子,摇了几摇,吹一口气,掷了出来,一粒五,一粒四,共是九点。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张牌,一看之下,脸有喜色,喝道:“这次你弄不了鬼吧!”左手一翻,是副九点,右手一翻,竟是一对天牌。 闵嘉庚却不翻牌,用手指摸了摸牌底,配好了前后道,合扑排在桌上。李云喝道:“翻牌!”他只道已经赢定,伸臂便将八百万掳到了身前。党国旺叫道:“别性急,瞧过牌再说!”闵嘉庚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前两张牌上轻轻一拍,又在后两张牌上一拍,手掌一扫,便将四张合着的骨牌推入了乱牌,笑着说:“李大哥赢啦!”李云大是得意,正要夸口,突然“咦”的一声叫,望着桌子,顿时呆住。 众人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朱红漆的桌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四张牌的阳纹,前两张是一对长三,后两张一张三点,一张六点,合起来竟是一对至尊宝,四张牌纹路分明,留在桌上点子一粒粒地凸起,显是闵嘉庚三根指头这么一拍,便以内力在红木桌上印了下来。聚赌之人个个都是会家,一见如此内力,不约而同地齐声喝彩。 李云满脸通红,连钱带剑一起推到闵嘉庚身前,站起身来,转头便走。闵嘉庚拿起佩剑说:“李大哥,我又不会使剑,要你的剑何用?”双手递了过去。 李云却不接剑,说道:“请教尊驾的万儿。”闵嘉庚还未回答,党国旺抢着说:“这位朋友大号闵嘉庚。”李云喃喃说:“闵嘉庚,闵嘉庚?”突然一惊,说道:“啊,在山东温家堡……”闵嘉庚笑着说:“不错,我小时候和李大哥有过一面之缘,李大哥别来安健?”李云脸如死灰,接过佩剑往桌上一掷,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掀开门帘,大踏步走了出去。 众人纷纷议论,都赞闵嘉庚内力了得,又说李云输得寒碜,牌品太也差劲。 龚国昭缓缓站起,指着闵嘉庚身前那一大堆钱说:“老弟,你这里一共有多少钱?”闵嘉庚说:“三千多万吧!”龚国昭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说:“来,我跟你赌一副牌。要是我赢,赢了你这三千万和佩剑。倘若是你牌好,把这个拿去。”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都想:“他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钱,怎肯一副牌便输给你?又不知你这封袋里是什么东西,要是只有一张白纸,岂不白白的做了冤大头?”哪知闵嘉庚想也不想,将面前大堆钱尽数推了出去,也不问他封袋中放着什么,说道:“赌了!” 龚国昭和缠国晖对望一眼,各有嘉许之色,似乎说这青年潇洒豪爽,气派不凡。 龚国昭拿起骰子,随手一掷,掷了个七点,让闵嘉庚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轻描淡写地一看,翻过骨牌,啪啪两声,在桌上连击两下。众人一呆,跟着欢呼叫好,原来四张牌分成一前一后的两道,平平整整地嵌入桌中,牌面与桌面相齐,便是请木匠来在桌面上挖了洞,将骨牌镶嵌进去,也未必有这般平滑。但这一手牌点子却是平平,前五后六。 闵嘉庚站起身来,笑着说:“龚老师,对不起,我可赢了你啦!”右手一挥,啪的一声响,四张牌同时掷下,这四张牌竟也是分成前后两道,平平整整地嵌入桌中,牌面与桌面相齐。龚国昭分了牌以手劲先后直击,使的是内劲神功,那是他数十年苦练的外门硬功,原已着实了得,岂知闵嘉庚举牌凌空一掷,也能嵌牌入桌,而且四张牌自行分成两道,这手功夫可就远胜了,何况龚国昭连击两下,闵嘉庚却只凭一掷。 众人惊呆了,连喝采也都忘记。龚国昭神色自若,将封袋推到闵嘉庚面前,称赞:“你今儿牌风真旺!”众人这时才瞧清楚了闵嘉庚这一手牌,原来是八八关,前一道八点,后一道也是八点。 闵嘉庚笑着说:“一时闹玩,岂能当真!”将封袋推了回去。龚国昭皱眉说:“老弟倘若不收,那是损我姓龚的赌钱没品啦!这手牌如是我赢,我岂能跟你客气?这是我今儿在威远门内买的一所别墅,也不算大,不过十亩来地。”说着从封袋中抽出一张黄澄澄的纸来,原来是一张房产证。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场赌博当真豪阔得可以,威远门内一所大别墅,少说也值六七亿了。 龚国昭将房产证推到闵嘉庚身前,说道:“今儿赌神菩萨跟定了你,没得说的。牌局不如散了吧。这座别墅你要推辞,便是瞧我姓龚的不起!”闵嘉庚笑着说:“既是如此,做兄弟的却之不恭。待收拾好了,请各位大哥过去大赌一场,兄弟福气薄,准定住不起这等好别墅,这大别墅多半转眼间又得换个主儿。”众人哄然答应。 龚国昭拱了拱手,径自与缠国晖走了。党国旺见大师哥片刻间将一座别墅输去,竟面不改色,他一颗心反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住。 当下闵嘉庚向包金朋、党国旺等人作别,和余笙回到客店。包金朋吩咐酒楼服务员捧了钱跟着送去。闵嘉庚每名服务员赏了五千。 待服务员道谢出店,余笙笑着说:“闵大老板命中注定要做大财主,便推也推不掉,在义堂镇有人奉送庄园田地,第一天到维京又赢了一所大别墅。”闵嘉庚说:“这姓龚的倒也豪气,瞧他瘦瘦小小,貌不惊人,那手内劲可着实不含糊。”余笙问:“你赢的这所别墅拿来干嘛呀?自己住呢,还是卖了它?”闵嘉庚说:“说不定明天一场大赌,又输了出去,难道赌神菩萨当真随身带吗?” 次晨两人起身,刚用完早点,宾馆前台带了一个中年汉子过来,说道:“闵少侠,这位先生有事找你。”闵嘉庚见这人戴了一副墨镜,衣服光鲜,却不相识。 这人说:“闵少侠,龚先生吩咐,问少侠什么时候有空,请过威远门瞧瞧那座别墅。我姓安,是那别墅的管家。”闵嘉庚好奇心起,对余笙说:“咱们这就瞧瞧去。” 安管家恭恭敬敬引着二人来到威远门内。闵嘉庚和余笙见那别墅朱漆大门,黄铜大门钉,石库门墙,青石踏阶,着实齐整。两套主楼是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自前厅、后厅、偏厅,以至花园、动物园等等,无不陈设精致,用具毕备。安管家说:“闵少侠倘若合意,便请搬过来。缠先生叫了一桌筵席,说今晚来向少侠恭贺乔迁。几位先生都要来讨一杯酒喝。” 闵嘉庚哈哈大笑说:“他们倒想得周到,那便一起请吧!请嵩阳派三位多带几位朋友,一桌如坐不下,你多叫一桌酒席,酒菜定要上等!”安管家说:“理会。”躬身退了出去。 余笙待他走远,说道:“大哥,这座大别墅只怕值十亿也不止。这件事大不寻常。”闵嘉庚点头说:“不错,你瞧这中间有什么蹊跷?”余笙微笑说:“我想总是有个人在暗暗喜欢你,因此故意接二连三一份一份地送你大礼。” 闵嘉庚知她在说易点点,脸上一红,摇了摇头。余笙笑着说:“我是跟你说笑呢。我大哥慷慨豪侠,也不会把这些田地房产放在心上。这送礼之人决不是你的知己,否则的话,还不如送一只金钗玉凤。这送礼的若非怕你,便是想笼络你。嗯,谁能有这么大手笔啊?”闵嘉庚忽然说:“是吴冠霆?”余笙说:“我瞧有点像。他手下用了这许多人,有哪个及得上你?再说,青姐既得他宠幸,也总得送你一份厚礼。他们知你性情耿直,不能轻易收受豪门财物,于是派人在赌台上送给你。” 闵嘉庚觉她推测有几分像,说道:“嗯。他们消息也真灵。我们第一天到维京,就立刻让我大赢一场。”余笙说:“我们又没乔装改扮,多半一切早安排好了,只等我们到来。跟党国旺相遇是碰巧,在聚英楼中一赌,讯息报了出去,龚国昭拿了房产证就来了。”闵嘉庚点头说:“你猜得有理。昨晚龚国昭既有意要输,那一注便算是我输了,他再赌下去,总有法子让我赢了这座别墅。” 余笙问:“那你怎生处置?”闵嘉庚说:“今晚我再跟他们赌一场,想法子把别墅输出去,瞧我有没这个手段。”余笙笑着说:“两家都要故意赌输,这场交手却也热闹得紧。” 当日午后,缠国晖着人送了一席极丰盛的鱼翅燕窝席来。安管家率领工人、保姆在大厅上布置得灯烛辉煌,喜气洋洋。 党国旺第一个到来。他在别墅前后左右走了一遭,不住口地称赞这别墅堂皇华美,又大赞闵嘉庚昨晚赌运亨通,手气奇佳。闵嘉庚心想:“这党国旺性直,瞧来不明其中过节,待会我如将这别墅输了给他,他两个师哥不知要如何处置,倒有一场好戏瞧呢。” 第87章 幕后金主 不久,龚国昭、缠国晖到了,葛大林、葛小林、石砚等人也陆续到来。过不多时,包金朋哈哈大笑进来,说道:“老弟,我给你带了两位老朋友来,你猜猜是谁?” 他身后走进三个人来。最后一人是昨天见过的李云,经过昨晚之事,他居然仍来,倒颇出闵嘉庚意料之外。其余两人容貌相似,都是精神矍铄的老者,看来甚是面善,闵嘉庚微微一怔,待看到两人脚步落地时脚尖稍斜向里,正是万澜功夫极其深厚之象,当即省悟,抢上恭恭敬敬行礼,说道:“二位厉老师驾到,晚辈真够光彩了。多年不见,两位精神更健旺了。”正是厉宏生、厉宏明兄弟。 十二人欢呼畅饮,席上说的都是江湖上英雄豪杰之事。厉宏明提到当年在温家堡中,众人如何遭困铁厅,身遭火灼之危,如何亏得闵嘉庚智勇双全,奋身解围。包金朋、龚国昭等听了,更大赞不已。 余笙目澄如水,含情脉脉地望着闵嘉庚,心想这些英雄事迹,你一路上从来不说。 筵席散后,眼见一轮明月涌上来,这天是八月初十,虽已立秋,仍颇炎热,那叫作“桂花蒸”。安管家在花园亭中摆设瓜果,请众人乘凉消暑。闵嘉庚说:“各位先喝杯清茶,咱们再来大赌一场。”众人哄然叫好,来到花园的凉亭坐下。 没讲论几句,忽听廊上传来一阵喧哗,却是有人在与安管家大声吵嚷,接着安管家一声大叫,砰的一响,似给人踢了个筋斗。 只见一条铁塔似的大汉飞步闯进亭来,伸手在桌上一拍,呛啷啷一阵响亮,茶杯果盘等物摔了一地。那大汉指着龚国昭,粗声说:“老龚,这却是你的不是了。这座别墅我七亿卖给你,那可是半卖半送,冲着你的面子,做兄弟的还能计较么?不料转眼间你却拿去转送了别人,我这个亏可吃不起!请大家来评评这个理,我能做这冤大头么?” 龚国昭冷冷说:“你钱不够使就好好说。这是好朋友家里,你来胡闹什么?”那黑大汉一张脸胀得黑中泛红,伸手又往桌上拍去。龚国昭左手翻转勾带,将他右腕牢牢抓住,别瞧龚国昭身材矮小,站起来不过刚及那大汉的肩膀,但那大汉右手让他一抓,犹似给一个铁箍箍住了,竟挣扎不脱。 龚国昭拉着他走到亭外,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大汉兀自不肯依从,呶呶不休。龚国昭恼了起来,双臂一推。那大汉站立不定,跌出几步,撞在一株梅树上,喀喇一声,撞断了老大两根桠枝。龚国昭喝道:“莽夫,给我在外边候着,不怕死的便来罗唆!”那大汉抚着背上的痛处,低头趋出。 缠国晖哈哈大笑说:“这莽夫惯常扫人清兴,大师哥早就该好好揍他一顿。”龚国昭微笑说:“我就瞧着他心眼还好,也不跟他一般见识。闵兄弟,倒叫你见笑了。”闵嘉庚说:“好说,好说。既然这别墅他卖得便宜了,兄弟再补他些便是。”龚国昭忙说:“闵兄弟说哪里话来?这件事老哥哥自会料理,不用你操心。倒是那个莽撞之徒无意中得罪了闵兄弟,他原不知闵兄弟如此英雄了得,既做下了事来,此刻委实后悔莫及。老哥哥便叫他来向闵兄弟敬酒赔礼,冲着老哥哥和这里各位的面子,闵兄弟便不计较这一遭如何?” 闵嘉庚笑着说:“‘赔礼’两字,休要提起。既是龚大哥的朋友,请他一同来喝一杯吧!”龚国昭站起身来说:“闵兄弟是青年英雄,我们全都诚心结交你这位朋友。那莽夫做错了事,我们大伙全派他的不是。闵兄弟大人大量,务请不要介怀。”闵嘉庚说:“些许小事何必挂齿?龚大哥说得太客气了。”龚国昭一躬到地,说道:“老哥哥先行谢过。”缠国晖和包金朋也同时起身作揖,说道:“我们一起多谢了。”闵嘉庚忙站起还礼。龚国昭说:“我去叫那莽夫来,跟闵兄弟赔罪。”说着转身出外。 闵嘉庚和余笙对望了一眼,均想:“这莽夫虽然鲁莽粗鲁了些,但龚国昭这番赔礼的言语却未免过于郑重。不知这黑大汉是什么门道?” 过了片刻,只听脚步声响,园中走进两个人来。龚国昭携着一人之手,笑着说:“莽夫啊莽夫,快敬闵兄弟三杯!你们这叫不打不相识,闵兄弟答应原谅你啦。他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便宜了你这莽夫!” 闵嘉庚看清那人面孔,霍地站起,飘身出亭,左足一点,先抢过去挡住了那人的退路,铁青着脸,厉声喝道:“龚国昭,你闹什么玄虚?我若不杀此人,闵嘉庚枉称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进园来这人,正是广东龙溪杀害李春泉全家的朱金亚! 闵嘉庚此时已然心中雪亮,原来龚国昭安排下圈套,命一个莽夫来胡闹一番,然后套他的言语,要自己答允原谅。他想起李春泉全家惨死的情状,热血上涌,目光中似要迸出火来。 龚国昭说:“闵兄弟,我跟你直说了吧。义堂的田地房产全是这莽夫送的,威远门这座别墅和家私也全是这莽夫买的。他跟你赔不是之心说得上诚恳之极啦。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过去的小小怨仇何必放在心上?朱老大,快来赔礼吧!” 闵嘉庚见朱金亚双手抱拳,意欲行礼,双臂一张,说道:“且慢!”向余笙说:“你过来!”余笙快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闵嘉庚朗声说:“各位请了!姓闵的结交朋友,凭的是意气相投、是非分明。咱们吃喝赌博,那算不了什么,便是市井小人,岂不相聚喝酒赌钱?大丈夫义气为先,以金银来讨好闵某,可把闵某的人品瞧得一钱不值了!”缠国晖笑着说:“闵兄弟误会了。朱老大赠送一点薄礼,单只是略表敬意,哪里敢看轻老弟了?” 闵嘉庚右手一摆说:“这姓朱的在广东作威作福,为了谋取邻舍一块地皮,将人家一家老小害得个个死于非命。我闵嘉庚和那家人非亲非故,既伸手管上了这件事,便跟这姓朱的恶棍誓不并存于天地之间。倘若要得罪好朋友,那也势非得已,要请各位见谅。龚老师,这张房产证请收下了。”从怀中摸出套着房产证的信封,轻轻一挥,信封直飘到龚国昭面前。 龚国昭只得接住,待要交还给他,却想凭着自己手上功夫,难以这般平平稳稳地将信封送到他面前。 只听闵嘉庚朗声说:“这里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这姓朱的又不知有多少亲朋好友,但闵嘉庚今晚豁出了性命,定要动一动他。是好朋友的便不要拦阻;是姓朱的同党,大伙一起上吧!”说罢双手叉腰一站。 他明知维京高手如云,朱金亚既敢露面,自是有备而来,别说另有帮手,就厉宏生、厉宏明、龚国昭、缠国晖四人便极不好斗,何况龚国昭等用心良苦,对自己给足了面子,对这些江湖朋友的好意全然不顾,人情上确也觉说不过去,但他想大丈夫不能只顾一时情面,将是非天良全然不理,想起李春泉一家惨死,心中愤慨已极,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龚国昭哈哈一笑说:“闵兄弟既不给面子,我们这和事佬是做不成啦。朱老大,你这便请吧,咱们还要喝酒赌钱呢。” 闵嘉庚好容易见到朱金亚,哪里还容他脱身?双掌一错,便向朱金亚扑去。 第88章 手下留情 龚国昭眉头一皱说:“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左臂横伸拦阻,右手却翻成阴掌,暗伏了一招“倒曳九牛尾”的擒拿手,急欲抓住闵嘉庚手腕,就势回拖。 闵嘉庚既然出手,早把旁人的助拳打算在内,但心想:“你们面子上对我礼貌周到,我对你们也就绝不先行出手。”见龚国昭伸手抓来,更不还手,让他一把抓住腕骨,扣住了自己脉门。 龚国昭大喜,暗想:“包金朋、朱老大他们把这小子的本事夸上了天去,早知不过如此,何必跟他这般低声下气?”口中仍说:“不要动手!”运劲急突,陡然间只觉闵嘉庚的腕骨坚硬如铁,跟着涌到一股反拖之力,以硬对硬,龚国昭立足不定,立即松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三步。 擒拿手本是嵩阳派的拿手绝技,龚国昭于此下了几十年功夫,在本门固是第一,在当世武林也算首屈一指,不料闵嘉庚偏偏就在这功夫上挫败了这门的掌门。 两人交换这招只瞬息间的事。朱金亚已扭过身躯,向外便奔。闵嘉庚扑过去疾劈一掌,朱金亚回手抵住。缠国晖说:“好好儿的喝酒赌钱,何必伤了和气?”右手五根手指成鹰爪之势抓向闵嘉庚背心。他似是好意劝架,其实却施了杀手。但见闵嘉庚一意向朱金亚进攻,对身后的袭击竟似不知,石砚忍不住叫道:“小心!”咔嚓一响,缠国晖五指已落在闵嘉庚背上,但着指之处似是抓到了一块又韧又厚的牛筋。闵嘉庚背上肌肉一弹,便将他五根手指弹开。 眼见龚国昭、缠国晖两人拦阻不住,李云从斜刺里蹿到,他今日到来,本意便是要和闵嘉庚动手,找回昨天的脸面,更不假作劝架,挥拳向闵嘉庚面门打去。闵嘉庚头一低,左掌搭上了他背心,吐气扬声,“嘿嘿”一声,李云直飞出去,势道猛烈,撞向朱金亚。这一下闵嘉庚原没想能撞倒朱金亚,但他只要闪身避开,李云的脑袋便撞上一座假山,势在非伸手挡救不可,只这么一缓,便逃不脱了。岂知朱金亚自顾逃命要紧,眼见李云出力救援自己,却不顾他死活,反而左足在他背心一撑,借力跃向围墙。李云为两股力道夹击,砰的一响,撞上了假山,满头鲜血,立时晕去。 旁观众人个个都是好手,朱金亚这下太过欠了义气,如何瞧不出来?厉氏兄弟本欲出手,只忌惮闵嘉庚了得,未必讨得了好,正自迟疑,见朱金亚只顾逃命,反害朋友,兄弟俩对望一眼,脸上各现鄙夷之色,便不肯出手了。 闵嘉庚心想:“让这恶贼逃出围墙,不免多费手脚。何况围墙外他说不定尚有援兵。”见他双足刚要站上墙头,立即纵身跃起,抢上拦截。 朱金亚刚在墙头立足,突见身前多了一人,月光下看得明白,正是死对头闵嘉庚,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右腕翻处,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自下撩上向他小腹疾刺过去。 闵嘉庚急起左腿,足尖踢中他手腕,匕首直飞起来,落到墙外。当此生死关头,朱金亚出手也真狠辣极致,在这围墙顶上尺许之地近身肉搏,招数更加迅捷凌厉,一匕首没刺中,左拳跟着击出。闵嘉庚更不回手,前胸挺出,运起内劲,硬挡了他这拳,砰的一声,朱金亚给自己的拳力震了回来,立足不定,摔下围墙。 闵嘉庚跟着跃下,举足踏落。朱金亚打滚避过,双足使劲,再度跃向墙头。闵嘉庚不容他再在墙头立足,双手一挥,跟着一招“一鹤冲天”蹿高,却比朱金亚高了数尺,落下时正好骑正他肩头,双腿夹住他头颈。朱金亚呼吸闭塞,自知无幸,闭目待死。 闵嘉庚心想:“恶贼!今日教你恶贯满盈!”提起手掌,运劲便往他天灵盖拍落。 突觉背后金刃掠风,一人娇声喝道:“手下留情!”喝声未歇,刀锋已及后颈。这下来得好快,闵嘉庚手掌不及拍下,急忙侧头,避开了背后刺来的一刀,回臂反手,去勾身后敌人的手腕。那人身手矫捷,一刺不中,立时变招,唰唰两匕首,分刺闵嘉庚双胁。闵嘉庚转不过身来,只得纵身离了朱金亚肩头,向前一扑。那人如影随形,招招进逼。 闵嘉庚从那人身法招数中已料到是谁,心中一阵喜悦、一阵恼怒,低声问:“干嘛老是跟我为难?”回过头来,见手持匕首的正是易点点。 月光下但见她似嗔似笑说:“我要领教小闵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闵嘉庚说:“来日方长,不忙在此刻。”纵身又扑向朱金亚,易点点猱身而上,匕首直指他咽喉。这招攻其不得不救,闵嘉庚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她肩头。霎时间,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刀光闪动,掌影飞舞,匕掌相距对方不逾咫尺,旁观众人均感惊心动魄。 龚国昭、缠国晖、厉氏兄弟等人都不认识易点点,突然见她在朱金亚命在顷刻之际现身相救,武功又如此了得,无不惊诧。但见这两人出手奇快,众人瞧得眼都花了,猛听闵嘉庚一声呼叱,两人同时翻上围墙,跟着又同时跃到了墙外。 易点点的匕首翻飞击刺,招招不离闵嘉庚要害,出手狠辣凌厉,直如性命相搏一般。闵嘉庚哪敢怠慢,凝神接战,耳听朱金亚纵声长笑,叫道:“失陪了!”笑声愈去愈远,黑夜中遥遥听来,便似枭鸣。 闵嘉庚大怒,急欲抢步去追,却给易点点缠住了,脱身不得。他越发愤怒,喝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一言未毕,白光闪动,匕首已然及身。高手过招,生死决于俄顷,万万急躁不得,闵嘉庚的武功只比易点点稍胜半筹,但一个空手,一个有刀,形势已然扯平,他眼睁睁见仇人再次逃走,一分心,竟给刺中了左肩。嗤的一声,匕首划破肩衣,这时易点点右手只须乘势一沉,闵嘉庚肩头势须重伤筋骨,哪知她手腕斜翻,反向上挑。闵嘉庚肩上只感微微一凉,丝毫未损,心中一怔:“你又何必手下容情?” 易点点咯略娇笑,倒转匕首向他掷了过去,跟着自腰间撤出软鞭,笑着说:“小闵,别生气!咱们公公平平较量一场。” 闵嘉庚正要伸手去接匕首,忽听墙头余笙叫道:“用刀吧!”将他单刀掷下。原来余笙见他赤手空拳,生怕失利,已奔进房去将他的武器拿了出来。 易点点叫道:“好体贴的妹子!”突然软鞭挥起,掠向高墙。余笙纵身跃入。易点点的软鞭在墙头搭住,一借力,便如一只大鸟般飞了进去,月光下衣袂飘飘,宛若仙子凌空。她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鞭,向余笙背心击去,叫道:“妹子,接我三招!” 余笙侧身低头,让过了一鞭,但易点点变招奇快,左回右旋,顿时将她裹在鞭影之中。闵嘉庚知余笙决不是她对手,此刻若去追杀朱金亚,生怕易点点竟下杀手,纵然失去机缘,也只能罢了,跃进园中,挺刀叫道:“你要较量找我好了!” 易点点说:“好体贴的大哥!”回过软鞭,来卷闵嘉庚刀头。 两人各使称手武器,这一搭上手,情势与适才又自不同。闵嘉庚使的是北斗刀法,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迅捷时似闪电奔雷,沉稳处如渊停岳峙。易点点的鞭法也纵横灵动,大是名手风范。顷刻间,两人已拆了三十余招,当真是鞭挥去如灵蛇矫健,刀砍来若猛虎翻扑。 包金朋、龚国昭、厉氏兄弟等无不骇然,心想:“这两人小小年纪,武功上竟有这等造诣!”其实两人这时比拼,都还只使出六七成功夫,闵嘉庚见易点点每每在要紧关头不下杀招,自己刀下也就容让几分,一边打,一边思量:“她如此对我,到底是什么用意?”两人手下既然容让,在要紧关头顾念到对手安危,心中自不免柔情暗生。 适才龚国昭、缠国晖、李云三人出手对付闵嘉庚,均没讨得了好去,众人心知单打独斗不是他对手,眼见易点点缠住了他,正是下手良机,各人使个眼色,装作凝目观战,却散在两人身周,慢慢逼近,伺机合击闵嘉庚。 第89章 八极拳法 凡武学高手,出手时无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龚国昭等这般神态,闵嘉庚自都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焦急:“这批人就要一拥而上,我脱身虽然不难,却分不出手来照顾笙笙了。”一瞥间,见余笙站在一旁,神色自若,心想:“只有先将点点打退,再来对付旁人。”言念及此,唰唰唰连砍三刀,均是北斗刀法中的厉害家数。 易点点一避二挡,赞道:“好刀法!”突然回过长鞭,竟不抵挡闵嘉庚刺向自己腰间的刀尖,一招“凤凰三点头”向缠国晖、龚国昭、包金朋三人面门各点一鞭。 这招来得好不突兀,三人急忙后跃,缠国晖终于慢了一步,鞭端在额头擦过,带出了一条血痕。便在此时,闵嘉庚的刀尖距她腰间也已不过尺许,见她忽然出鞭为自己退敌,当即右臂稳凝,单刀不进不退,停住不动。在如此急遽之间,正使出劲招之际,将武器稳得犹似在半空中钉住一般,可比径刺敌人难上十倍。 易点点一双妙目望定闵嘉庚,问道:“你怎么不刺?”忽听缠国晖叫道:“好体贴的哥哥妹妹啊!”学的是民间恶少的贫嘴声调。 易点点俏脸一沉,收鞭围腰,向闵嘉庚说:“这几位英雄好汉,你给我引见引见。”闵嘉庚说:“好!这位是八极拳掌门包金朋包老先生,这位是嵩阳派掌门龚国昭老师……”跟着将厉宏生、厉宏明、缠国晖、党国旺等一一引见了。这时厉宏明已将李云救醒,只听他不住口斥骂朱金亚,说什么“如此无耻卑鄙之徒,咱不能算完。”闵嘉庚最后介绍:“这位是易点点姑娘。”心念一动,又补充说:“易姑娘是少林韦陀门、广西八仙剑、湖南九街鞭三派的总掌门。” 众人一听,都耸然动容,虽想闵嘉庚不会打诳,但脸上均有不信之色。 易点点微笑说:“你还没说得周全。邯郸昆仑刀、彰德天罡剑、保定哪吒拳这三门也请在下做了掌门。”闵嘉庚说:“哦,原来姑娘又荣任了三家掌门,恭喜,恭喜。”易点点笑着说:“多谢!这次我上维京来,原想做十家总掌门,但河南少林寺的果介禅师、湖北武当山的清微道长、四川峨眉山的了因师太我打不过,清华派的方静老师、昆仑派的游龙子、崆峒派的飞鸿子我不敢去惹。刚好这里有八极拳、嵩阳派、万澜物流集团三位首脑在此。喂,葛老师,你塞北雷电门的掌门也到了维京么?” 葛大林听她问话,说道:“家父向来不来内地走动,有什么事,都交给我们办。”易点点说:“好,你是老大,可算得上是半个掌门。这么着,今晚我就夺三个半掌门。十家总掌门做不成,九家半也将就着对付了。” 此言一出,龚国昭等无不变色。包金朋哈哈大笑说:“韦陀门掌门刘牧跟在下有数十年的交情,却不知如何将掌门之位传给姑娘了?”易点点说:“刘老师去世啦,他师兄杨群打我不过,三个徒弟更加脓包。咱们拳脚刀枪上分高下,这掌门之位不让也得让。包老师,我先领教你的八极拳功夫,再跟龚老师、厉老师、葛老师他们三位过过招。我当上九家半总掌门,也好到武魁大会中去风光风光。” 这几句话,竟丝毫没将龚国昭、包金朋、厉宏生、葛大林等高手瞧在眼里。她这么一叫阵,几人都是天下闻名的高手,纵然命丧当场,也决不能退缩。 龚国昭说:“我嵩阳派自先师谢世,徒弟们个个不成器,先师的功夫十成中学不到一成。姑娘肯赐教诲,敝派上下哪一个不感光宠?不过师兄弟们都是蠢材,只练了些先师传下的功夫,别派的功夫却不会练。”易点点笑着说:“这个自然。我若不会嵩阳派的功夫,怎能当得嵩阳派掌门?龚老师大可放心。” 龚国昭和缠国晖都气黄了脸,师兄弟对望一眼,均想:“便再强的高手,也从没人敢轻视嵩阳派!你仗着谁的势头,到维京来撒野?”他们收了朱金亚的重礼,为他出头排解,没能办成,也不过扫兴而已,毕竟事不关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这女郎竟扬言要硬抢掌门之位,如此欺上头来,岂可不认真对付? 包金朋心知今晚已非动手不可,适才见易点点的武功和闵嘉庚在伯仲之间,自己却曾败在闵嘉庚手下,要想讨一个巧,让她先斗其余诸人,耗尽力气,自己再来捡便宜,说道:“龚老师、厉老师的功夫比我精湛得多,我躲在后面吧!” 易点点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功夫不如他们,我偏要挑弱的先打,好留下力气对付强的。外边草地上滑脚,咱们到亭中过招。上来吧!”身形一晃,进了亭子,双足并立,沉肩塌跨,五指并拢,手心向上,在小腹前虚虚托住,正是八极拳的起手式“怀中抱月”。 包金朋吃了一惊:“本派武功向来流传不广,但这招‘怀中抱月’,左肩低,右肩高,左手斜,右手正,显然已得本派真传,她却从何学来?”向闵嘉庚斜睨一眼,又想:“那日我跟他动手,当然不使起手式,后来和他讲论本门拳法,这招也未提到。自不是他传给这女子了。”心中惊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既然如此,待小老儿搬开桌子凳子,免得碍手碍脚。” 易点点说:“包老师这话恐怕不对了。本门拳法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八极,搂、打、腾、封、踢、蹬、扫、挂八式,变化为闪、长、跃、躲、拗、切、闭、拨八法,四十九路八极拳,讲究的是小巧腾挪,倘若嫌这桌子凳子碍事,当真与敌人性命相搏之时,难道也叫敌人先搬开桌椅么?”她这番话宛然是掌门教训小辈的口吻,而八极拳的诸种法诀,却又说得一字不错。 包金朋脸上一红,更不答话,弯腰跃进亭中,左掌一招“推山式”推了出去。 易点点摇了摇头说:“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向左踏了一步,包金朋身前便有桌子挡住,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变招却也迅速,“抽步翻面锤”、“鹞子翻身”、“劈卦掌”,连使三记绝招。易点点右足微提,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轮打,翻成阳拳,跟着快如电闪般以阴拳打出,正是八极拳中的第四十四式“双打奇门”,这原是包金朋的得意招数,可是易点点这招出得快极,包金朋猝不及防,忙斜身闪避,砰的一下,撞到了桌上,桌上茶碗顿时打翻了三只。易点点笑着说:“小心!”左缠身、右缠身、左双撞、右双撞、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八极拳的招数如雨点般打了过去。 包金朋奋力招架,眼看她使的招数固是本门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却又与本门功夫大不相同。易点点说:“你怎么只招架,不还手?你使的是八极拳,可不是挨揍拳!”包金朋骂了声:“小贱人!”一招“青龙出水”,左拳成钩,右拳呼的一声打了出去。易点点应以一招“锁手攒拳”,她本想不为己甚,但包金朋出口便骂“小贱人”,十分无礼,突然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他右腕,向他背上扭转,左手同时上前,四指前、拇指后,已拿住了他的“肩贞穴”,顺势向前一送,将他按到了桌上,正好将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喝道:“喝茶!” 她这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哪门哪派都会练到,但出手奇速,包金朋手腕刚碰到她手指,全身已遭制住,不禁惊怒交集,又骂了声:“小贱人!”只这句骂来已有点气喘吁吁。 易点点听他又再骂人,双手使个冷劲,喀喇一声,包金朋右肩关节脱臼。易点点放开他手腕,坐在凳上微微冷笑,问道:“掌门的位子让是不让?”包金朋只疼得满额都是冷汗,一言不发,快步出亭。 闵嘉庚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头颈,一推一送,将他肩头关节还入臼窝。包金朋低声说:“多谢!”垂头站在一旁。 第90章 八阵八卦 厉宏生上前三步说:“易姑娘的八极拳果然神妙,我领教领教你的八卦掌!”说着踏步进亭。 易点点见他步履凝稳,知是劲敌。本来凡练游身八卦掌之人,必然步法珙逸,行路犹如足不点地一般,但他脚步落地极重,尘土飞扬,那是自重至轻、至轻返重,根基坚实无比,他数十年的功力,决非自己能望其项背。 闵嘉庚快步走到亭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此人厉害,不可轻敌。”易点点眼皮低垂,细声问:“我多次坏你大事,你不怪我么?”这句话闵嘉庚却答不上来。说不怪吧,可是她接连三次将朱金亚从自己手底下救出;说怪吧,瞧着她若有情若无情的眼波,却又怎能怪得? 易点点见闵嘉庚走入亭来叫自己提防,芳心大慰,她本来心下担忧,生怕斗不过这位万澜高手,这时精神一振,低声说:“我心里好对你不起!我如不行,请你帮我照看着!”依她原来好胜的性子,这句话明显服软,无论如何是不肯说的,但今晚又坏了他的大事,心下甚歉,说这句话,是有意跟他说和修好。 她足尖一蹬,跃上一张圆凳,说道:“厉老师,万澜八卦掌功夫讲究足踏八卦方位,乾、坤、巽、坎、震、兑、离、艮,咱们便在这些凳上过过招。”厉宏生说:“好!”慢慢踏上圆凳,双手互捶,一掌领前,一掌居后。闵嘉庚又向易点点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易点点说:“素闻万澜厉氏兄弟齐名,待会宏生老师败了之后,宏明老师还打不打呢?”厉宏生生性凝重,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气往上冲,依她说来,似乎还没动手,自己已经败定。他本就不善言辞,盛怒之下,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厉宏明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只须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俩从此不使八卦掌!”厉氏兄弟望重武林,寻常武师连他们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厉宏明出口竟说到一百招,只因见到她打败包金朋,已丝毫没小觑了她。 易点点斜眼相睨,冷冷说:“我打败令兄之后,算不算万澜集团掌舵?你还打不打?”厉宏明说:“你先吹什么?打得赢我哥哥再说不迟。”易点点说:“我要先问个明白。” 厉宏明尚未答话,厉宏生问:“尊师是谁?”易点点问:“你问我师承干嘛?”她乌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已明其意,说道:“嗯,宏生老师动了真怒,要下杀手,因此先问一问我师父。我师父名头太响,说出来吓坏了你。我不抬师父出来。你尽管使你的万澜绝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我,我师父也不能怪你。” 这几句话正说中了厉宏生心事,他见易点点先和闵嘉庚相斗,跟着制住包金朋,出手着实不俗,定然大有来头,如下重手伤了她,她师父日后找场,多半极难应付,听她这般说,便说:“这里各位都是见证。”呼的一掌迎面击出,掌力未施,身随掌起,踏坤奔离,足下方位已移。别瞧他身躯肥大,一使出轻功,竟如飞燕掠波。 易点点斜掌卸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脚下踏的也全是八卦方位。厉宏生连劈数掌,都为她一一卸开。两人绕着圆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驰旋转,倒似小儿捉迷藏一般,但越转越快,衣襟生风。 厉宏生心想:“这丫头心思灵巧,诱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换掌。她掌力原本不能跟我相比,但中间挡着一张圆桌,有了间距,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了。”又想:“这丫头武功甚杂,居然将八卦掌使得头头是道,我何必用寻常掌法跟她纠缠?”猛地里一声长啸,脚步错乱,手掌歪斜,混着威风激穿拳和荣光之爪,竟使出了他的家传绝技八阵八卦掌来。 这一路功夫厉士玉只传两个儿子,不传外姓弟子,那是在八卦掌中夹了八阵图之法: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震为云门,飞龙居坎为飞龙门,虎翼居兑为虎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蛇盘居艮为蛇盘门;天地风云为四正门,龙虎鸟蛇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阖门,坎离震兑为开门。这四正四奇,四开四阖,用到武学之上,霎时间变化奇幻,虽在小小凉亭中,隐隐有布阵而战之意。 这八阵八卦掌易点点别说没学过,连听也没听过,只因这是厉士玉的不传之秘,以她师父武学之博,却也有所未知。易点点只接得数掌,顿时眼花缭乱,暗暗叫苦。 闵嘉庚站在亭外掠阵,随即看出情势不妙,但易点点大言在先,说要夺万澜掌舵之位,自己决不能插手相助,眼见厉宏生越打越占上风,正没做理会处,忽见易点点左足一蹬,跃上桌面说:“凳子上施展不开,咱们在桌上斗斗。厉老师,可不许踏碎了茶碗果碟。”厉宏生一言不发,跟着上了桌面,这时两人相距近了,易点点无可取巧,对方攻过来的拳掌势须硬接硬架,但脚下却占了便宜。桌上放着十二只茶碗,四盘果子,全是散落乱置,这可不同梅花桩、青竹阵每一处落足点均有规律,厉宏生的八阵八卦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强,一上梅花桩,变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应减弱。这时在桌面上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盘,为这刁钻的丫头所笑,便尽量不移脚步,一味催动掌力,自忖不凭步法之妙,单靠深厚内功,就能将她毁在一双肉掌之下。 但听掌风呼呼,亭畔的花朵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飞舞而下。 当易点点跃上桌面时早已计及利害,见对方一掌掌如疾风骤雨般击到,她足不停步地前蹿后跃,并不和他对掌拆解,情知只消和对方雄浑的掌力一站,便脱不了身,见厉宏生右掌虚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轻轻一挑,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飞去。厉宏生吃了一惊,闪身避开,易点点料到他趋避的方位,双足连挑,七八只茶碗接二连三地飞过去。厉宏生避开了三只,终于避不开第四五只,啪啪两声,打中了他肩头。他出掌劈开第七八只,碗中的茶水茶叶却淋了他满头满脸,跟着第九十只茶碗又击中胸口。 厉氏兄弟齐声怒吼,旁观的党国旺、葛大林、李云等也忍不住惊呼,只见最后两只茶碗直奔厉宏生双眼。他愤怒已极,猛力发掌击出。易点点脚踢茶碗,其志不在以茶碗击敌,早就一直在等他这掌,这良机如何肯错过?身躯一闪,已伸手抓住他右腕,左手在他臂弯里“曲池穴”一拿,一扭一推,喀的一响,厉宏明大叫啊哟声中,厉宏生臂骱已脱。 这一手仍是寻常的分筋错骨手,说不上是什么奇妙家数,只她在茶碗纷飞中出手如电,钻了巧妙空子,厉宏生竟不及留神,闪避不了,致贻终身之羞。 厉宏明双手一拍,和身向易点点背后扑去。闵嘉庚推出右掌,将他震退三步,说道:“前辈且慢!说好是一个斗一个。” 厉宏生面色惨白,僵在桌上。易点点心想:“如轻易放了他,他兄弟回头找场,我可斗他们不过!”竟下手不容情,趁他无力抗御之时,喀喇一声,将他左臂的关节也卸脱了,一指点在他“太阳穴”上,喝问:“万澜掌舵之位让是不让?” 厉宏生闭目待死,更不说话。厉宏明见兄长命悬敌手,喝道:“快放开我大哥!你要做万澜掌舵,做你的便是。”易点点说:“说话可要算数?”厉宏明说:“算数,算数!”易点点这才微微一笑,跃下桌子。厉宏明背起兄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第91章 嵩阳铁牌 龚国昭说:“姑娘连夺两家掌门,果然聪明伶俐。却不知留下什么妙计,要施在我身上?”这话明明说她不过是使诡计取胜,说不上是真实本领。易点点说:“对付你嵩阳派还用得着智计?你师兄弟三个人是一起上呢,还是龚老师一个人跟我过招?”龚国昭淡淡一笑说:“易姑娘此言,当真是门缝里看人,把维京的武师们全瞧得扁了。龚某打从十一岁上起,从来便单打独斗。” 易点点说:“嗯,那你十一岁前,便不是英雄好汉,专爱两个打一个。”龚国昭说:“嘿嘿,我自十一岁起始学艺。”易点点说:“是英雄好汉,生来便是英雄好汉,有的人武艺再高,始终不过是窝囊废。龚老师,我可不是说你。”她对厉氏兄弟心中还存着三分佩服,不知怎的,见了龚国昭大剌剌的神气,却说不出的讨厌。 龚国昭几时受过旁人这等羞辱?心中狂怒,嘴里却只“哼”了一声。党国旺叫道:“小丫头,跟我大师哥说话可得客气些!” 易点点知他是个浑人,也不理睬,对龚国昭说:“拿出来,放在桌上。”龚国昭愕然问:“什么?”易点点说:“嵩阳铁牌!” 一听到“嵩阳铁牌”四个字,龚国昭涵养再好,也已不能装作神色自若,大声说:“啊哈!我门中的事你倒真知道得不少。”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喝道:“嵩阳铁牌便在这里,你今日先取姓龚的性命,再取此牌!”易点点说:“拿出来瞧瞧,谁知道是真是假。” 龚国昭双手微微发颤,解开锦囊,取出一块四寸长、两寸宽的铁牌来,牌上镶着嵩山圣境,正是嵩阳派世代相传的掌门信牌,凡本门弟子,见此牌如见掌门。嵩阳派在五世时期曾参与辅佐福光政变,由此受到**器重,而后六世、七世、八世、九世也都曾收纳嵩阳派高手为官。嵩阳派数代掌门都武功卓绝,门规也是极严,但传到龚国昭手里时,诸弟子染上了维京豪奢的官僚习气,武功品格均已远不如前人。 易点点说:“看来像是真的,不过也说不定。”她适才和厉宏生一番剧斗,虽侥幸反败为胜,内力却已大耗,这时故意扯淡,一来要激怒对手,二来也是歇力养气。 龚国昭见多识广,如何不知她心意,当下更不多言,双手一振一压,跃上凉亭之顶,说道:“咱们越打越高,我便在这亭子顶上领教高招。”他精擅大嵩阳手和鹰爪雁形轻功,跃上亭顶,存心故居险地,便于施展轻功,跟对手做一番生死搏击,同时令她无法取巧行诡,更是要闵嘉庚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在龚国昭心中,易点点武功虽高,终不过是女流之辈,真正的劲敌却是闵嘉庚。 他哪知擒拿和轻功这两门也正是易点点的专长,他若是见过她和姚正飞在高桅顶上斗鞭时的轻功,也不会跃上这凉亭之顶了。闵嘉庚见他这一纵一跃虽然轻捷,却绝不能和易点点的身手相比,顿时便宽了心,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易点点故意并不炫示,老老实实跃上亭顶,说道:“看招!”双手十指拿成鹰爪之式,斜身扑击。 拳术的爪法,大路分为龙爪、虎爪、鹰爪三种。龙爪是四指并扰,拇指伸展,腕节屈向手心;虎爪是五指各自分开,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弯曲;鹰爪是四指并拢,拇指张开,四指向手心弯曲。三种爪法各有所长,以龙爪功最为深奥难练。 龚国昭见她所使果然是本门家数,心想:“你若用古怪武功,我尚有所忌,你真的使大嵩阳手,那可是自寻死路了。”当下双手也成鹰爪,反手钩打。 众人仰首而观,只见两人轻身纵跃,接近时擒拿拆打数招,立即退开。这晚四场激斗以这场最为好看,但也以这场最为凶险。月光之下,亭檐亭角,真如一只大雄鹰和一只小云雀翻飞搏击,大雄鹰虽然气势汹涌,小云雀却灵动异常,大雄鹰始终也奈何不了,身影照映地下,迅速移动。 蓦地里两人欺近身处,喀喀数响,易点点一声呼叱,龚国昭长声大叫,跌下亭来。 龚国昭如何跌下,只因两人手脚太快,旁观众人中只闵嘉庚和缠国晖看清楚了。龚国昭激斗中使出绝招“四雁南飞”,以连环腿连踢对手四脚,踢到第二腿时让易点点抢过去,以分筋错骨手卸脱了左腿关节。他这招双腿此起彼落,中途无法收势,左腿虽已受伤,右腿仍然踢出,易点点对准他膝盖踹了一脚,右腿受伤更重。旁人却只见他摔下时肩背着地,落下后竟不再站起。这凉亭并不甚高,以龚国昭的轻身功夫,纵然失手,跃下后决不致不能起身,难道竟已受致命重伤? 党国旺素来敬爱师哥,大叫一声,奔近前去,语声中已带着哭音。他俯身扶起龚国昭,让他站稳。但龚国昭两腿脱臼,哪里还能站立?党国旺扶起他后双手放开。龚国昭呻吟一声,又要摔倒。缠国晖低声骂道:“蠢材!”抢前扶起。他武功也算是顶尖的好手,只是不会推拿接骨之术,抱起龚国昭,便要奔出。 龚国昭喝道:“取了铁牌!”缠国晖顿时省悟,抢进凉亭,伸手往圆桌上去取铁牌,突然头顶风声飒然,掌力已然及首。缠国晖右手抱着大师哥,左手不及取牌,只得反掌上迎,这一架却架了个空。眼前黑影一晃,一人从凉亭顶上翻身而下,已将桌上铁牌抓在手中,喝道:“打输了想赖么?”正是易点点。 缠国晖又惊又怒,抱着龚国昭,僵在亭中,不知该当和易点点拼命,还是先请人去治大师哥再说? 闵嘉庚上前一步,说道:“龚老师双腿脱了臼,若不立刻推上,只怕伤了筋骨。”也不等龚国昭、缠国晖两人答话,伸手拉住龚国昭的左腿,一推一送,喀的一声,接上了臼,跟着又接上了右腿关节,再在他腰侧穴道中推拿数下。龚国昭顿时疼痛大减。 闵嘉庚向易点点伸出手掌,笑着说:“这嵩阳铁牌也没什么好玩,还给龚老师吧!”易点点听他说到“也没什么好玩”六字,嫣然一笑,将铁牌放在他掌心。 闵嘉庚双手捧牌,恭恭敬敬递到龚国昭面前。龚国昭伸手抓起,说道:“两位的好处,姓龚的但叫有一口气在,终有报答之时。”说着向易点点和闵嘉庚各望一眼,扶着缠国晖转身便走。向易点点所望的那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毒,瞧向闵嘉庚的那一眼却显示了感激之情。 易点点毫没在意,小嘴一扁,秀眉微扬,对葛大林说:“葛老师,你这半个掌门,咱们还比不比划?”到了此时,葛大林再笨也该有三分自知之明,凭着自己这几手功夫决不能是她敌手,抱拳说:“敝派雷电门由家父执掌,区区何敢自居掌门?姑娘但肯赐教,便请驾临蒙古葛家堡,家父定然欢迎得紧。”他这几句话不亢不卑,却把担子都推到了父亲肩上。 易点点“嘿嘿”一笑,左手摆了几摆问:“还有哪一位要赐教?” 李云等一起抱拳,说道:“闵少侠,再见了。”转身出外,各存满腹疑团,不知这武功如此高强的女郎到底是什么路道。 第92章 事不过三 闵嘉庚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花园来时,忽听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抬头一看,只见乌云满天,早将明月掩没。易点点说:“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你游侠风尘,一到京师,却面团团做起富家翁来。” 听她一提起此事,闵嘉庚不由气往上冲,说道:“这所别墅是那姓朱恶霸的产业,我便是在这屋中多待一刻,也是玷辱了。告辞!”回头向余笙说:“咱们走!”易点点说:“这三更半夜,你们到哪里去?你不见变了天,转眼便是一场大雨么?”她刚说了这句话,黄豆般的雨点便已洒下来。 闵嘉庚怒道:“便露宿街头,也胜于在恶霸的屋檐下躲雨!”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便走。余笙跟着走了出去。忽听易点点在背后恨恨说:“朱金亚这奸人原本死有余辜。我恨不得亲手斩他几刀!”闵嘉庚站定身子,回头怒道:“你这时却又来说风凉话?”易点点说:“我心中对他的怨毒胜你百倍!”顿了一顿,咬牙切齿说:“你只不过才恨了他几个月,我却已恨了他一辈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音竟已有些哽咽。 闵嘉庚听她说得悲切,丝毫不似作伪,不禁大奇,问道:“既然如此,我几回要杀他,何以你又三番四次地相救?”易点点说:“是三次!决不能有第四次。”闵嘉庚说:“不错,是三次。那又怎样?” 两人说话之际,大雨已倾盆而下,将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湿了。 易点点说:“你难道要我在大雨中细细解释?你不怕雨,你妹子娇怯怯的身子,难道也不怕么?”闵嘉庚说:“好,笙笙,咱们进去说话。” 当下三人走入书房,保姆送上香茗细点,退了出去。这书房陈设精雅,东壁两列书架放满了图书。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桂花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图;一幅对联是祝枝山的行书,写着白乐天的两句诗:红蜡烛移祧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 闵嘉庚心中琢磨着易点点那几句奇怪的言语,哪里去留心什么书画?何况他此时读书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直到数年之后开始钻研文学,有人教到白乐天这两句诗,他才回忆起此刻情景。 余笙却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瞧了一眼桌上红烛,又望了一眼易点点身上的紫罗衫,暗想:“对联上这两句话倒似为此情此景而设,我混在中间又算什么?” 三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但听窗外雨点打在残荷竹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余笙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夹下烛心,室中一片寂静。 闵嘉庚自幼漂泊江湖,如此伴着两个红妆娇女,静坐书斋,却是生平第一次。 过了良久,易点点望着窗外雨点,缓缓说:“二十四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的晚上,在广东惠州博罗县龙溪镇,一个少妇抱着个女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她给人逼得走投无路。她的亲人都给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难当羞辱,如不是为了怀中的小女儿,她早跳在河里自尽了。这少妇叫易芳芳。没错,她就是我的妈妈,我便是她抱着的那个女娃。” 雨声淅沥之中,易点点忍着眼泪,轻轻述说她母亲的往事,说到悲苦之处,不免声带呜咽。闵嘉庚瞧着她娇怯怯的模样,心生怜惜,就是这个俏丽少女,刚才接连挫败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大高手时英风飒然,而此刻宛然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不自禁便想低头好生软语慰抚。 她继续说:“我妈是龙溪的乡下姑娘,长得挺好看,很是眉清目秀。我外公是菜农,我妈每天清早都会挑了菜担子到集市去卖。这天,龙**富豪朱金亚摆酒请客,我妈那年十八岁,挑了菜送去朱家别墅,这真叫作人有旦夕祸福,这个鲜花一般的大姑娘偏偏给朱金亚瞧见了。这姓朱的妻妾成群,但心犹未足,强逼着玷污了她。事后我妈心慌意乱,钱也不敢要了,便逃回了家里,再也不敢出门。谁知便这么一回孽缘,她就此怀了孕。外公问明情由,赶到朱家去理论。朱金亚反叫人打了他一顿,说他胡言乱语,撒泼讹诈。外公憋了一肚子气回家,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终于死了。我妈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人都说是她未婚先孕,克死了父亲,不许她戴孝,不许她向棺材磕头,还要将她装在猪笼浸在河里淹死。” “我妈连夜逃到了龙溪,挨了几个月,生下了我。母女俩过不了日子,只好在乡上乞讨。乡民可怜她,有的就施舍些周济,背后自不免说朱金亚的闲话,说他作孽害人。只是他财雄势大,谁也不敢当着他面提起此事。后来乡上有个卖鱼的和我妈很说得来,心中一直偷偷地喜欢她,他托人去跟我妈说要娶她为妻,还愿意认我当作自己女儿。我妈自然很高兴,两人便拜堂成亲。哪知有人讨好朱金亚,去禀告了他。朱金亚大怒,说道:“什么鱼行的伙计那么大胆,连我要过的女人他也敢要?”派了十多个痞子到那卖鱼的家里,将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赶个精光,把台椅床灶捣得稀烂,还把那人赶出龙溪,自此不许他回来,若是回来定要打死。” “我妈自从外公死后就无依无靠,今后生计全依赖这个新丈夫,好容易盼到成亲,却给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恶壮汉闯进家来,乱打一场,还将她丈夫赶走。我妈默默换下了喜服,抱了我,当即追出龙溪去,盼望追上丈夫从此伴他一生。那晚又是个暴雨天,把母女俩全身都打湿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地走出十来里,忽见大路上有一个人俯伏在地。她只道是个醉汉,好心要扶他起来,哪知低头一看,这人满脸血污,早已死了,竟便是那个跟她拜了堂的丈夫。原来朱金亚命人候在乡外,还是下手害死了他。” “我妈伤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个坑,埋了丈夫,便想往河里跳去,但怀中的女娃却一声声哭得可怜。带着她一起跳吧,怎忍得下心害死亲生女儿?撇下她吧,这样一个婴儿留在大雨中,也必死路一条。她思前想后,咬了咬牙,终于抱了女儿向前走去,说什么也得把女儿养大。” 余笙听易点点说到这里,泪水一滴滴流了下来,听易点点住口不说了,问道:“点点姐姐,后来怎样了?”易点点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说:“你叫我姐姐,该把解药给我服了吧?”余笙苍白的脸一红,低声说:“原来你早知道了。”斟过一杯清茶,随手从指甲中弹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茶里。 易点点说:“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预备了解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服下。”说着端过茶来,一饮而尽。余笙说:“你所中的也并不是什么厉害毒药,只不过要大病一场,委顿几个月,好让大哥去杀那朱金亚时,你不能再出手相救。”易点点淡淡一笑说:“我早知着了你道儿,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终想不起来。进这屋子后,我可没喝过一口茶,吃过半片点心。” 闵嘉庚心想:“原来点点虽极意提防,终究还是着了笙笙的道儿。”他自见王超然在余笙家中酒水不沾,还是中毒而沉沉大醉,早知她若要下毒,对方绝难躲闪。 余笙说:“你和大哥在墙外相斗,我掷刀给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毒粉,你的软鞭上便沾着了,你手上也沾着了。待会得把单刀软鞭用清水冲洗干净。” 易点点和闵嘉庚对望一眼,心想:“如此下毒真叫人防不胜防。” 余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说道:“点点姐姐,妹子跟你赔不是啦。我实不知中间有这许多原委曲折。”易点点起身还礼,说道:“不用客气,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药。”余笙说:“姐姐这般美丽可爱,任谁见了,都舍不得当真害你。”易点点微笑说:“你这才可爱呢!”两人相对一笑。 闵嘉庚说:“如此说来,那朱金亚便是你……你的……” 第93章 点点心事 易点点说:“不错,朱金亚便是我的生身父亲。他虽害得我们母女如此惨法,但我师父说:‘人无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别师父东来之时,师父吩咐我:‘你父亲作恶多端,此生必遭横祸。他如遭难,你可救他三次,以了父女之情。自此之后,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我妈一生遭到如此惨祸,全是为这姓朱的所害。我来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去龙溪,要杀了朱金亚为我妈报仇。早一晚夜里,我到朱家去踏勘,见到朱金亚吩咐手下人将大批金银去分送维京以及湖南、广东各部门,说是中秋节的节敬。又派人到各省各地去送礼,受礼的都是江湖上著名的武林大豪,料想都是跟他一鼻孔出气之人,不是鱼肉乡里的土豪,便是欺压良善的恶霸。他跟着又与京里来的两名警官会晤,说吴部长请他去参与什么武魁大会,他儿子朱嘉骏也在一旁。这朱嘉骏是我哥哥,我见到他眉目鼻子生得和我有三分相像,再回头瞧了朱金亚一眼,唉,老天爷待我不好,我的相貌,跟这大恶霸竟也有些儿相像。” “我心里一酸,本来按着刀柄的手就松开来。这人虽无恶不作,毕竟是我父亲,我就想不认他,终究违背不了天意。第二天,我见到你大闹金茂酒楼、金茂银行,再叫人抬了金银去金茂会馆豪赌,我跟在闲人后面瞧热闹,心里暗暗好笑。老舅的这个忘年交果然英雄了得,可也当真胡闹得紧……”说着抿嘴嫣然一笑。 闵嘉庚问:“那你为什么称呼王万户老哥为老舅?”易点点不回答他,却说:“闵哥哥,你见义勇为,不畏强暴,小妹心里真的很是佩服。朱金亚这般欺侮李春泉一家人,小妹本也十分愤怒,就算不是为了我妈的怨仇,这番撞上了也要出手管一管。后来见你和朱家父子在普济寺相斗,我想让你杀了朱金亚最好,但朱嘉骏是我哥哥,这次也没作恶,我却想求你饶他一命。朱金亚给你逼得要挥棍自尽,我想也不想,便掷出指环,救了他一命。你给两个小流氓骗得追了出去,我那时真蠢,竟也跟着去瞧热闹,待想到其中有诈,赶回普济寺时,李家三人都已给朱金亚杀了。闵哥哥,真对不起,我要是能早回来得片刻,便能救了李家三人。这件事我懊悔了很久,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一路跟着你,想追上了你,向你好好地赔个不是。闵哥哥,我要向你赔罪,早想好久啦,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小女子自幼没了父母,少了家教,多有胡作非为!”言语诚挚,脸上尽是温柔神色,站起身来,屈膝为礼。闵嘉庚也即站起,作揖还礼,说道:“我生性莽撞,过去也多有得罪。” 易点点继续说:“可是一路上,我偷你的背包,跟你打打闹闹,将你推入河里,全无赔罪之意,只因老舅把你说得太好,夸上了天去,说当今年轻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你,我也是二十岁的人,心里可不服气了。你武功是强的,为人仁义,果然了不起,可是……可是……”闵嘉庚接口说:“可是这小闵做事顾前不顾后,脑筋太过糊涂。两个小流氓三言两语就把他引开了。李家三口人还不是死在他糊涂的手下?他一心要做好事,却帮助坏人送信去给秦大侠,弄瞎了他一双眼睛。吴部长派人来接他的老相好、私生子,他却又没来由地打什么抱不平。人家摆个圈套要为朱金亚说合,他想也不想,一头就钻了进去。这小闵是个鲁莽匹夫,就算武功,也胜不了一个姑娘,那晚在清光祠中,那位姑娘如当真要杀了他,还不是早已要了他性命?” 易点点说:“那倒不是,那晚相斗,你曾多次手下留情,你……你好……你好乖!” 那晚清光祠中,闵嘉庚曾以左臂环抱她腰,易点点脱口而说:“放开我!”闵嘉庚便即松臂放开,她赞了他一声:“好乖!”此刻重提,余笙不知当时情景,闵嘉庚听了,不由心中感到一阵极大甜意,见易点点脸颊微露红晕,更有灵犀相通之美,缓缓问:“下次再撞到朱金亚,你还救他不救?”易点点说:“我已救过他三次,父女之情已了。我每次救他,都是情不自禁,都知道自己错了,后来必定偷偷地痛哭一场。我对得起父亲,却对不起我过世的苦命妈妈。不!就算我下不了手亲自杀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救他了!”说着神色凛然。 余笙问:“令堂过世了么?”易点点说:“我妈逃出龙溪后,一路乞食向北。她只想离开龙溪越远越好,永不要再见朱家人的面,永不再听到他名字。在道上流落了几个月,后来到了南昌,投入了一家姓孔的家中去做女佣……”闵嘉庚说:“江西南昌孔家,不知和那仁义大侠孔维新有干系没有?” 易点点嘴边肌肉微微一动,说道:“我妈就是死在孔……仁义大侠家里的。我妈临死前,王万户正好路过,便将我带到阿拜,隔了二十几年,我这才回到中原。”闵嘉庚问:“不知尊师的上下怎生称呼?你各家各派的武功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尊师必是一位旷世难逢的奇人。即便是射阳名侠也不见得有这等本事!” 易点点说:“家师的名讳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暂且不能告知,还请原谅。至于那位射阳名侠,我们在阿拜也曾听到过他的名头。当时协力社菩真道长很不服气,定要到射阳来跟他较量较量,终于还是被拦住了。那一年,老舅来到中原遇见了你,回去阿拜后,对你好生称赞。这次小妹东来,怡丹阿姨便要我骑了她的烈焰马来,说倘若遇到这位姓闵的年轻豪杰,便把这匹烈焰马相赠。” 闵嘉庚好奇问:“这位怡丹阿姨是谁?她跟我素不相识,何以赠我这等重礼?” 易点点说:“说起怡丹阿姨,当年江湖上**有名。她是协力社雷主任的娘子,江湖人称鸳鸯刀王怡丹。她听老舅说及你在温家堡大破铁厅之事,又听说你很喜欢烈焰马,当时便埋怨他:‘既有这等人物,你何不便将这匹马赠了与他?难道你王主任结交得少年英雄,我便结交不得?’” 闵嘉庚听了,这才明白易点点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说什么“马归正主”,原来乃是为此,心中对王怡丹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宝马,万金难求。这位阿姨和我相隔万里,只凭他人片言称许,便即割爱相赠,这番隆情高义,我闵嘉庚当真难以为报。”又问:“老哥想必安好。此间事了之后,我便想赴阿拜一行,一来探访老哥,二来前去拜见协力社众位前辈英豪。”易点点说:“那倒不用。他们都要来啦。” 第94章 快事下酒 闵嘉庚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余笙知他心意,说道:“我给你取酒去。”出房吩咐保姆送了七八瓶酒来。闵嘉庚连尽两瓶,想到不久便可和协力社员相见,豪气横生,连问:“老哥他们何时到来?” 易点点脸色郑重说:“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武魁大会的正日。这个大会是吴冠霆召集的。他是内政部部长,权势熏天,却何以要来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闵嘉庚说:“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来他是要网罗普天下英雄好汉,供**驱使,便像是古时候皇帝以考状元、考进士的法子来笼络读书人一般。”易点点说:“不错,当年唐太宗见应试举子从考场中鱼贯而出,欢喜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吴部长开这个大会,自也想以功名利禄来引诱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肤之痛,却是外人所不知的。吴部长曾经给协力社逮去过,这件事你可知道么?” 闵嘉庚又惊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痛快,痛快!老哥在温家堡外只约略提过,但来不及细说,协力社如此英雄了得,当真令人倾倒。” 易点点抿嘴笑着说:“古人以汉书下酒,你却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说起协力社的作为,你便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卧三日。”闵嘉庚倒了一碗酒说:“那便请说。” 易点点便将时任储君的陆嘉澄背弃盟约,群豪大闹维京,将吴冠霆抓走,胁迫**重建福建莆田少林寺,又答应绝不加害协力社散在各省的好汉朋友,这才放了吴冠霆出去。 闵嘉庚一拍大腿说:“吴部长自然引以为奇耻大辱。他召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首脑,想是要和协力社再决雌雄?”易点点说:“对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吴冠霆料到协力社要上维京来,是以先召集各省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个大苦头后,才知他手下人员虽多,却不足以与武林高手对抗。”闵嘉庚鼓掌笑着说:“你夺了这九家半掌门,原来是要先杀他个下马威。” 易点点说:“我师父和协力社交情很深。但小妹这次回到中原,却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广东龙溪,想为我苦命的妈妈报仇,也是机缘巧合,不但救了朱金亚的性命,还探听到了武魁大会的讯息。但我既有事未了,不能去阿拜报讯,于是也不怕你见笑,一路从南到北,胡闹到了维京,也好让吴冠霆知晓,他的什么劳什子武魁大会未必能管什么事。” 闵嘉庚心念一动:“想是老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过了,这位姑娘不服气,以致一路上尽掂量我。”向易点点瞪了一眼,说道:“还有,也好让王万户他们知道,那姓闵的年轻人也未必真有什么本事。”易点点咯咯直笑,说道:“咱们从广东较量到维京,我也没能占了你上风。闵哥哥,日后我见到老舅时,你猜我要跟他说什么话?”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 易点点正色说:“我说:‘老舅,你的忘年交倜傥任侠、慷慨豪迈,不但武功了得,而且人品高尚,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闵嘉庚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为难的姑娘竟会当面称赞自己,不由满脸通红,大为发窘,心中却甚感甜美舒畅。从广东直到维京,风尘行旅,间关千里,他心间意下,无日不有易点点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这位美丽动人、却又刁钻古怪的姑娘,七分欢喜之中,不免带着两分困惑,一分着恼。今夜一夕长谈,嫌**去,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 这时窗外雨声已细,闵嘉庚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点点,你说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易点点摇头说:“多谢了,我想不用请你帮忙。”她见闵嘉庚脸上微有失望之色,又说:“若是我料理不了,自当再向你和笙笙妹子求助。闵哥哥,再过四天便是武魁大会之期,咱三个到会中去扰他一个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闹维京’,你说好不好?” 闵嘉庚豪气勃发,叫道:“妙极,妙极!若不挑了这武魁大会,协力社结交我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余笙在旁听着,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插口说:“‘双英闹维京’也已够了,怎么拉扯上我这不中用的小Y头?”易点点搂着她娇怯怯的肩头,说道:“快别这么说。你本事胜我十倍。我只想讨好你,不敢得罪你。” 余笙从怀中取出那只金钗,说道:“点点姐姐,你跟我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说明白啦,这只金钗还是你拿着。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易点点一怔,低声说:“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余笙说这两句话时原无别意,但觉易点点品貌武功,都是头挑人才,一路上听闵嘉庚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对她十分倾心,只为了她三次相救朱金亚,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尽释,而且双方说来更大有渊源,那还有什么阻碍?但听易点点将自己这句话重说一遍,倒似自己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红晕双颊,忙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易点点问:“不是什么意思?”余笙如何能够解释,窘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易点点问:“你在那单刀之上干嘛不下致命毒药?”余笙目中含泪,愤然说:“我虽然学了一些用毒的法子,但生平从没杀过一个人。难道我就能随随便便地害你么?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维京,千里迢迢,他念念不忘便是在想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易点点一愕,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闵嘉庚掠了一眼,只见他脸上显得甚是忸怩尴尬。余笙这番话,突然吐露了闵嘉庚的心事,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狈,但目光中却满含款款柔情。 易点点上排牙齿一咬下唇,说道:“我是个苦命人,世上的好事全跟我无缘。我有时情不自禁,羡慕人家的好事,可是老天注定了的,我一生下来便命苦,比不上别人!人家对我的好意,我只好心里感激,却难以报答,否则师父不容、上天不容……闵哥哥,我天生命苦,自己做不了主,请你原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泪水扑簌簌掉在胸前,蓦地里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闵嘉庚和余笙都是一惊,忙奔到窗边,但见宿雨初晴,银光挥地,早不见了易点点的人影,回过头来,月光下只见桌上兀自留着她的盈盈泪水。 第95章 故友相邀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默然良久,忽听屋瓦上喀的一声响。闵嘉庚大喜,只道易点点去而复回,情不自禁叫道:“你……你回来了!”忽听屋上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闵兄弟,请借一步说话。”听声音是那个爱剑如命的石砚。 闵嘉庚说:“此间除我义妹外并无旁人,石兄请进来喝杯酒。” 那日闵嘉庚不毁他宝剑,石砚一直好生感激,当易点点和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人相斗之时,见闵嘉庚颇有偏袒易点点之意,便始终默不作声,这时听闵嘉庚这般说,当即跃下,说道:“你的一位故友命我前来,请大驾过去一会。” 闵嘉庚好奇问:“我的故友?谁啊?”石砚说:“我奉命不得泄露,还请原谅,兄弟见面自知。这位朋友对你好生感激,决无半分歹意。”闵嘉庚向余笙望了一眼说:“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回。”余笙转身取过他的单刀,问道:“带武器么?”闵嘉庚见石砚腰间未系宝剑,说道:“既是故友相邀,不用带了。” 两人从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豪车,车身金漆纱围,甚是华贵。闵嘉庚寻思:“难道又是朱金亚这厮施什么诡计?这次再叫我撞上,纵是空手,也一掌将他毙了。” 两人进车坐好,司机疾驰而去。维上京中,宵间本来不许行车驰马,但巡夜警官见到车牌,侧身让在街边敬礼,便让车子过去了。 约莫行了一个小时,司机在一堵大禁品墙前停住。石砚先跳下车,引着闵嘉庚走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走进一座花园。这园子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似乎无穷无尽,亭阁间处处点着纱灯。 闵嘉庚暗暗称奇:“朱金亚这厮也真神通广大,这园子若非十数亿休想买得到手,恐怕更要有权有势方能办得到。他在龙溪积聚的造孽钱当真不少。”但转念又想:“只怕未必便是姓朱的恶贼。他再强也不过是广东一个土豪恶霸,怎能差得动石砚这等警官?” 寻思之际,石砚引着他转过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过了一道木桥,走进一座水阁。阁中点着两枝红烛,桌上摆列着茶碗细点。石砚说:“贵友这便就来,小弟在门外等候。”说罢转身出门。 闵嘉庚看这阁中陈设,但见精致雅洁,满眼富贵之气,威远门外的那所别墅本也算得十分华丽,但和这小阁相比,却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西首墙上悬了一个条幅,正楷书着一篇今人所作的《侠客行》,闵嘉庚默默读道: 谋权争庙位,结党掩脏行。十字钱粮会,半堂鸡犬声。 污纱藏腻味,老虎罩苍蝇。淮璧拳头霸,唐街野兽横。 阴阳妆盒子,黑白捆楼情。国奉扶桑祭,风寒建邺城。 神龛安鬼寇,商女唾灵坑。沉溺西洋吻,痴迷江户羹。 妖符侵净土,奥特漫童贞。岂任江河浊,一时天不明。 红匪逾七十,锈迹蚀长缨。欲稳金銮殿,休听不夜笙。 炎黄存正气,刀剑斩狰狞。多察黎民苦,少谈道德经。 青年彰热血,闹市扼流氓。生就轩辕胆,当留侠客名。 列强孤东大,三舰聚雄兵。重塑关山月,旌旗四海征。 宏图拜**,炎夏复峥嵘。 闵嘉庚正在细思其中故事,忽听背后脚步声细碎,隐隐香风扑鼻,他回过身来,见是个美貌少妇,身穿淡绿纱衫,含笑而立,正是岳青。 闵嘉庚立时明白:“原来这里是恒大府!我怎会想不到?” 岳青上前道个万福,笑着说:“闵兄弟,想不到又在维京相见,请坐,请坐。”说着亲手捧茶,从果盒中拿了几件细点,放在他身前,继续说:“我听说闵兄弟到了维京,想着要见见你,要多谢你那一番相护的恩德。” 闵嘉庚见她发边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算是给周银兵戴孝,但衣饰华贵,神色间喜溢眉梢,哪里是新丧丈夫的寡妇模样?淡淡说:“其实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部长派人来相迎周大嫂,也用不着在石屋中这么担惊受怕了。” 岳青听他口称“周大嫂”,脸上微微一红,说道:“不管怎么,我总是十分感激的。**、李妈、袁妈,带公子出来。”东首门中应声进来三个保姆,携着两个男孩。两个男孩向岳青叫了声:“妈!”靠在她身旁。两个男孩面貌一模一样,本就玉雪可爱,这时衣锦着缎,挂珠戴玉,更显得珍重娇贵。 岳青笑着说:“你们还认得闵叔叔么?闵叔叔在道上一直帮着咱们,大恩大义,你们要永远记在心里!快向闵叔叔磕头啊。”两个男孩上前拜倒,叫了声:“闵叔叔!” 闵嘉庚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们还叫我一声叔叔,过不多时,你们便是威风赫赫的贵胄勋卿,哪里还认得我这草莽之士?” 岳青说:“闵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闵嘉庚说:“当日在温家堡中,小弟为温文新吊打,蒙你出力相救,此恩小弟深记心中,终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盗,虽是多管闲事,瞎起忙头,不免叫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总算是为了报答你昔日的一番恩德。今日若知是你见招,小弟原也不会到来。从今而后,咱们贵贱有别,再也没什么相干了。”这番话侃侃而谈,显是对她略感不满。 岳青叹气说:“这两个孩子,是我在跟兵哥成亲前,就跟……就跟他们爸爸有了的。虽然说来羞人,然而这是实情。闵兄弟是自己人,我要亲口向你告知,决不是我贪图富贵,跟这两个孩子的爸爸串通了谋杀亲夫……我对兵哥虽然一向生不出情来,但和他一起长大,他一直待我很好。他不幸丧命,我是很伤心的……”说着眼泪成串落在胸前。 两个孩儿过去拉住她手,轻叫:“妈妈,妈妈!”虽不知母亲为何伤心,却示意安慰。 岳青又说:“闵兄弟,我虽然不好,却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所谓一见钟情,总是前生的孽缘……”她越说声音越低,慢慢低下了头去。 闵嘉庚听她说到“一见钟情”四字,触动了自己心事,顿时对她不满之情大减,说道:“你要我做什么事?其实,恒大府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到,你却来求我?”岳青说:“我住在这里,面子上荣华富贵,但我自己明明白白知道,府里勾心斗角,凶险之极。我是为这两个孩子求你,请你收了他们为徒,传他们一点武艺。”闵嘉庚哈哈一笑说:“两位公子尊荣富贵,又何必学什么武艺?”岳青说:“强身健体,那也是好的。” 正说到此处,忽听阁外一个男人声音问:“这会子还没睡么?”岳青脸色微变,向门边的一座屏风指了指,闵嘉庚当即隐身在屏风后。只听靴声嗒嗒,一人走了进来。 岳青问:“怎么你自己还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却到这里做什么?”那人伸手握住了她手,笑着说:“夏后召见商议政务,到这时才回来。你怪我今晚来得太迟了么?”闵嘉庚一听,便知是吴冠霆了。 两个男孩见过父亲,吴冠霆搂着他们亲热一会,岳青就命保姆带了他们去睡。闵嘉庚心想自己躲在这里,好不尴尬,他二人的情话势必传进耳中,欲不听而不可得,何况眼前情势,似乎自己是来和岳青私相幽会,倘若给他发觉,于岳青和自己都**不妥,察看周围情势,欲谋脱身之计。 忽听岳青说:“霆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也曾见过的,但想来早已忘了。”跟着提高声音叫道:“闵兄弟,你来见过部长。” 闵嘉庚只得转了出来,向吴冠霆一揖。吴冠霆万料不到屏风后竟藏了个男人,大吃一惊,连说:“这……这……” 岳青笑着说:“这位兄弟叫闵嘉庚,他年纪虽轻,却武功了得,你手下那些高手没一个及得上他。这次你派人接我来京时,这位闵兄弟帮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请了他来。你怎生重重酬谢他啊?” 吴冠霆脸上变色,听她说完,这才宁定,说道:“嗯,那是该谢的,那是该谢的。”左手向闵嘉庚一挥说:“你先出去,过几日我再传见。”语气间颇现不悦,若不是碍着岳青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闯府第、见面不跪的无礼了。岳青说了声:“闵兄弟……” 闵嘉庚憋了一肚子气,转身便出,心想:“好没来由,半夜三更来受这番羞辱。” 第96章 笑里藏刀 石砚在阁门外相候,伸了伸舌头,低声问:“部长刚才进去,见着了么?”闵嘉庚“嗯”了一声。石砚欢喜说:“只须岳姐一言,部长岂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后在下追随闵兄弟之后,那真再好不过。”他佩服闵嘉庚的武功和为人,这几句话确是发自衷心。 两人从原路出去,来到一座荷花池旁,离大门已近,忽听脚步声响,有几人快步追了上来,叫道:“请留步!” 闵嘉庚愕然停步,见是四名警官,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那人说:“岳姐有几件礼物赠给闵少侠,请你赐收。”闵嘉庚正没好气,说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敢拜领。”那人说:“岳姐一番盛意,少侠不必客气。”闵嘉庚说:“请你转告,便说她的隆情厚意,姓闵的心领了。”说着转身便走。 那警官赶上前来,神色甚是焦急,说道:“闵少侠,你若不肯受,岳姐定要怪罪我。石老师,你……你劝劝闵少侠。我实是奉命差遣……”闵嘉庚心想:“瞧你步履矫捷,身法稳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为了功名利禄,却去做人家低三下四的奴才。” 石砚接过锦盒,只觉盒子甚是沉重,想来所盛礼品必是贵重物事。那警官陪笑说:“请少侠打开瞧瞧,就算只收一件,我也感恩不浅。”石砚说:“这位兄弟所言也是实情,倘若岳姐因此怪责,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毁了。你就胡乱收受一件,也好让他有个交代。” 闵嘉庚心想:“冲着你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济穷人也是好的。”伸手揭开锦盒盖,只见盒里一张红缎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锻子的四角折拢来打了两个结。闵嘉庚皱眉问:“那是什么?”那警官说:“不知。”闵嘉庚心想:“这礼物不知是否整块的?”伸手便去解那缎子的结。 刚解开了一个结,突然盒盖一弹,啪的一响,盒盖猛地合拢,将他双手牢牢夹住,霎时间但觉剧痛彻骨,腕骨几乎折断。原来这盒子竟是精钢所铸,中间藏着极精巧、极强力的机括,盒外包以锦缎,瞧不出来。 盒盖一合上,顿时越收越紧,闵嘉庚急忙气运双腕与抗,如他内力稍差,只怕双腕已断,饶是如此,一口气也丝毫松懈不得。四警官见他中计,立时拔出匕首,二前二后,抵在他前胸后背。 石砚惊呆了,忙问:“干……干什么?”那领头警官说:“吴部长令:捕拿刁徒闵嘉庚!”石砚说:“闵少侠是岳姐请来的贵客,怎能如此相待?”那警官冷笑说:“你问部长去。咱们只晓得执行命令,怎知道这许多?” 石砚一怔,忙说:“闵兄弟你放心,其中必有误会。我便去报知岳姐,她定能设法救你。”那警官喝道:“站住!部长密令,决不能泄露风声。若让岳姐知道了,你有几颗脑袋?”石砚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心想:“闵兄弟是我去请来的,他见了我,才不起疑心,便即过来。这盒子又是我亲手递给他的,他中计受逮,必有三长两短,性命难保,我岂不是成了奸诈小人?但部长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 那警官将匕首轻轻往前一送,刀尖割破闵嘉庚衣服,刺到肌肤,喝道:“快走!” 那钢盒是欧域巧手匠人所制,弹簧机括极是霸道,上下盒边的锦缎一破,便露出锋利的刃口,盒盖的两边,竟便是两把利刃。 石砚见闵嘉庚手腕上鲜血迸流,即将伤到筋骨,心想:“就算闵兄弟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以此卑鄙手段对付。”他对闵嘉庚一直敬仰,这时见此惨状,又自愧祸出于己,突然伸手抓住钢盒,手指插入盒缝,用力分扳,盒盖张开,闵嘉庚双手登得自由。 便在此时,那为首警官一匕首向他刺去。石砚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但双手尚在钢盒中,竟无法闪避,一声惨呼,匕首入胸,立时毙命。 在这一瞬间,闵嘉庚吐一口气,胸背间顿时缩入数寸,立即纵身而起,三柄匕首直划下来,两柄落空,另一柄却在他右腿上划了一道血痕。闵嘉庚双足齐飞,此时性命在呼吸之间,哪里还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后撞,人在半空之中,已将两名警官踢毙。 刺死石砚的那警官不等闵嘉庚落地,一招“荆轲献图”径向闵嘉庚小腹上刺来,这下势挟劲风,甚是凌厉。闵嘉庚左足自后翻上,腾的一下,端在他胸口。那警官扑通一声,跌入了荷池,十余根肋骨齐断,自然不活了。 另一名警官见势头不好,“啊呦”一声,转头便走。闵嘉庚纵身过去,夹颈提起,挥掌便要往他天灵盖击落,月光下只见他眼中满是哀求之色,心肠一软:“他跟我无冤无仇,不过是受吴冠霆的差遣,何必伤他性命?” 提着他走到假山后,低声喝问:“吴冠霆何以要拿我?”那警官说:“实……实在不知。”闵嘉庚问:“他在哪里?”那警官说:“部……部长从岳姐的阁子中出来,嘱咐了我们,又……又进去了。”闵嘉庚伸手点了他哑穴,说道:“命便饶你,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这姓石的也是我杀的。你如走漏消息,他家小有甚风吹草动,我将你全家杀得干干净净、老少不留!”那警官说不出话,不住点头。闵嘉庚顺手一拳将他打晕过去。 闵嘉庚抱过石砚尸身,藏在假山窟里,跪下拜了四拜,再将其余两具尸身踢入草丛,然后撕下衣襟,裹了两腕的伤口,腿上刀伤虽不厉害,口子却长,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把匕首,便往水阁而来。 闵嘉庚料想恒大府中警卫必众,不敢稍有轻忽,在大树、假山、花丛后瞧清楚前面无人,这才闪身而前。将近水阁桥边,只见两盏灯笼前导,八名警卫引着吴冠霆过来。幸好花园中极富丘壑之胜,到处都可藏身,闵嘉庚缩身隐在一株石笋后,只听吴冠霆说:“你去审问那姓闵的刁徒,仔细问他跟岳青怎么认识的,是什么交情,半夜里到我府中,为了什么。这件事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审问明白之后,速来回报。至于那刁徒呢,嗯,今晚便毙了他,此事以后不可再提。” 他身后一人连声答应:“诺!”吴冠霆又说:“倘若岳青问起,便说他不肯在我府里任职,我送了他一笔路费,遣他出京回家去了。”那人连连答应。闵嘉庚越听越怒,心想吴冠霆只不过疑心我和青姐有甚私情,竟然便下毒手,终于害了石砚的性命。 这时闵嘉庚纵出去,立时便可将吴冠霆毙于匕首之下,但他心中虽怒,行事却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师,诸事未明,吴冠霆是内政部长,听易点点说他和协力社曾有盟约,倘若此时将他杀了,不知会不会阻挠了协力社的大计,于是伏在石笋后,待吴冠霆一行走远。 那受命去拷问闵嘉庚之人口中轻轻哼着小曲,施施然地过来。闵嘉庚探身长臂,陡地在他胁下一点。那人也没瞧清敌人是谁,身子一软,扑地倒了。闵嘉庚再在他两处膝弯里点了穴道,然后快步向吴冠霆跟去,远远听他问:“这深更半夜的,太君叫我有什么事?是谁跟她在一起?”一名保姆说:“二位少君今日进统万城,回府后一直和太君在一起。”吴冠霆“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闵嘉庚跟着他穿庭绕廊,见他进了一间青松环绕的屋子。侍从们远远地守在屋外。闵嘉庚绕到屋后,钻过树丛,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见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悄没声地折了一条松枝,挡在面前,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第97章 侯门深水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下首是个半老妇人,老妇左侧又坐着一个妇人。四个女子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吴冠霆先向中间两个贵妇点了点头行礼,再向老妇请安,叫了声:“妈!”三个贵妇见他进来,早便站起。 吴冠霆的父亲吴三省是原内阁副总理,母亲柴美颜被尊太君。大哥吴冠震任职北部战区**长官,娶的是三少君陆晴晴;二哥吴冠霖是福建**,娶的是八少君陆婷婷。三妹吴悉是现任**陆嘉澄的夫人。吴三省的姑姑吴羡好还是八世第一夫人、现任**的祖母。此时吴三省和吴冠震已经去世。当时恒大府满门富贵极品,举朝莫及。 屋内居中而坐的贵妇是吴冠霆的两个嫂嫂。二嫂陆婷婷能说会道,善伺人意,自幼便深得祖母吴羡好宠爱,每隔数日,便要召她入统万城说话解闷。那老妇年纪不小,容貌仍颇秀丽,是吴三省之妻、吴冠霆的母亲。另一个贵妇是吴冠霆的正妻汪慧文。 吴冠霆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说道:“两位嫂嫂和妈这么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柴美颜说:“晴晴和婷婷听说你有了孩儿,欢喜得了不得,急着要见见。”吴冠霆向汪慧文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那女子是江湖人物,还没学会礼仪,没敢让她来叩见嫂嫂和妈。”陆婷婷笑着说:“老三看中的,还差得了么?我们也不要见那女子,你快叫人领那两个孩儿来瞧瞧。太后说,过几日叫慧文带了去见呢。” 吴冠霆暗自得意,心想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儿,太后见了定然喜爱,命保姆出去立即抱两位小公子来见。 陆婷婷又说:“今早我进统万城,太后说老三做事鬼鬼祟祟,在外边生下了孩儿,几年也不去找回来,把大家瞒得好紧,小心剥你的皮。”吴冠霆笑着说:“这两个孩儿的事也是直到上个月才知道的。” 说了一会话,两名保姆抱了那对双生孩儿进来。吴冠霆命兄弟俩向柴美颜、陆晴晴、陆婷婷、汪慧文磕头。两个孩儿很听话,虽睡眼惺忪,还是依言行礼。 几位贵妇见这对孩子的模样长得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圆圆脸蛋,眉目清秀,陆婷婷拍手笑着说:“老三,这对孩儿跟你是一个印模子里出来的。你便想赖了不认账,可也赖不掉。”汪慧文对这件事本来甚为恼怒,但这对双生孩儿当真可爱,忍不住搂在怀里,着实亲热。柴美颜和陆晴晴、陆婷婷各有见面礼品。两个保姆扶着孩儿,不住谢赏。 陆晴晴、陆婷婷和汪慧文说了一会话,一起退出。 柴美颜叫过身后保姆说:“你去跟姓岳的说,太君很喜欢这对孩儿,今晚便留他们陪奶奶睡,叫她不用等他两兄弟啦。”保姆答应了。柴美颜拉开桌边抽屉,取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金壶,放在桌上,说道:“拿这壶参汤去赏给她,说太君一定好好照看她孩子,叫她放心!”吴冠霆手中正捧了一碗茶,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双手一颤,一大片茶水泼了出来,溅在袍上,怔怔拿着茶碗,良久不语。保姆捧了金壶,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中,提着去了。吴冠霆伸起右手,似欲阻拦,但见母亲神色严峻,垂下手便即不动。 这时两个孩儿倦得要睡,不住口地叫:“妈妈,妈妈,要妈妈。”柴美颜说:“好孩子别吵,乖乖跟着奶奶。奶奶给糖糖、糕糕吃。”两个孩儿哭叫道:“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妈妈!”柴美颜脸一沉,挥手命保姆将孩子带了下去,又使个眼色,众人也都退出,屋内只剩下吴冠霆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会,母子俩始终没交谈半句,柴美颜凝望儿子。吴冠霆却望着别处,不敢和母亲的目光相接。 过了良久,吴冠霆叹了口长气说:“妈,你为什么容不得她?”柴美颜说:“那还用问么,这女子是跑物流的出身,使刀抡枪,一身武功。咱们府中有两位少君,怎能和这样的人共居?开封名妓和哈方女子的事情,难道你忘了?让这等毒蛇般的女子处在肘腋之间,咱们都要寝食不安。” 吴冠霆想到刘琼瑶和谷惠恩之事,颓然说:“妈的话自然不错。我初时也没想要接她进府,只是派人去瞧瞧,送她些钱。哪知她竟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是我的亲骨血,那就不同了。” 柴美颜点头说:“你年已四旬,尚无所出,有这两个孩子自然很好。咱们好好抚养两个孩儿长大,他们一生荣华富贵,他们的母亲也可安心了。” 吴冠霆沉吟半晌,低声说:“我的意思,将那女子送往边区,从此不再见面,那也是了,想不到妈妈你……”柴美颜脸色一沉说:“枉为你参政机要,连这中间的利害也想不到。她的亲生孩儿在咱们府中,她岂有不生事端的?这种江湖女子把心一横,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吴冠霆点了点头。柴美颜说:“你命人将她丰殓厚葬,也算尽了番心意……”吴冠霆又点了点头,答应了声:“是!” 闵嘉庚在窗外越听越心惊,初时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话中之意,待听到“丰殓厚葬”四字,一惊非同小可,心想:“原来他母子恁地歹毒,定下阴谋毒计,夺了孩子,竟还要谋死青姐。此事紧急异常,片刻延挨不得,趁着他二人毒计尚未发动,须立即去告知青姐,连夜救她出府。”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阁,幸喜夜静人定,园中无人行走,杀死点倒的警卫也尚未为人发觉。 闵嘉庚走得极快,心中却自踌躇:“青姐对这吴冠霆一见钟情,他二人久别重逢,正自情热,怎肯只听了我这番话便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说她相信才好?” 计较未定,已到水阁之前,见门外已多了四名警卫,心想:“哼,他们已先伏下了人,防她逃走!”当下不敢惊动,绕到阁后,轻身一纵,跃过水阁外的一片池水,见阁中灯火兀自未熄,凑眼过去往窗缝中一望,不由呆了。 只见岳青倒在地下,抱着肚子不住呻吟,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带青,服侍她的保姆一个也不在身边。闵嘉庚顿时醒悟:“啊哟,不好!终究来迟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时,见她气喘甚急,眼睛通红,如要滴出血来。 岳青见闵嘉庚过来,断断续续说:“我……我……肚子痛……闵……你……”说到一个“你”字,再也无力说下去。闵嘉庚在她耳边低声问:“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岳青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壶,却说不出话。 闵嘉庚认得这把金壶,正是柴美颜装了参汤,命保姆送给她喝的,心想:“这老妇心计好毒,她要害死青姐,却要留下那两个孩子,是以先将孩子叫去,这才送参汤来。否则青姐拿到参汤,知是滋补物品,定会给儿子喝上几口。”又想:“嗯,吴冠霆一见送出参汤,脸色立变,茶水泼在衣襟上,他当时显然已知参汤之中下了毒,居然并不设法阻止,事后又不来救。他虽非亲手下毒,却也和亲手下毒一般无异。”不禁喃喃说:“好毒辣的心肠!” 岳青挣扎着说:“你……你……快去报知……部长……请医生……请医生瞧瞧……”闵嘉庚心想:“要吴冠霆请医生,只有再请你多吃些毒药。眼下只有要笙笙设法解救。”揭起一块椅披,将那盛过参汤的金壶包了,揣在怀中,听水阁外并无动静,抱起岳青,轻轻从窗中跳出。岳青一惊,叫道:“闵……”闵嘉庚忙伸手按住她嘴,低声说:“别作声,我带你去看医生。”岳青说:“我的孩子……” 第98章 脱出重围 闵嘉庚不及细说,抱着她跃过池塘,正要觅路奔出,忽听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问:“什么人?”闵嘉庚向前疾奔,那两人也提气急追。 闵嘉庚跑得甚快,突然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料到他会忽地停步,一冲便过了他身前。闵嘉庚蹿起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神堂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阁外的警卫。 闵嘉庚心想这么一来,形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府门外直冲出去。但听府中传呼声此伏彼起,警卫们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进来之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鹅卵石的花径奔向小门,翻过粉墙,那辆车仍候在门外。他将岳青放入车中,喝声:“回去。”司机已听到府中吵嚷,见闵嘉庚神色有异,待要问个明白,闵嘉庚已伸手将他点倒,塞入后座。 便在此时,已有四五名警卫追到,闵嘉庚驱车便跑,几名警卫追了十余丈没追上,纷叫:“带马,带马!” 闵嘉庚驱马疾驰,奔出几条街道,但听蹄声急促,二十余骑先后追来。追兵骑的都是好马,越追越近。闵嘉庚暗暗焦急:“这里是维京,可不比寻常,再一闹,便有巡城警卫出动围捕,就算我能脱身,青姐却又如何能救?” 黑暗中,见追来的人都手拿火把,车中岳青初时尚有呻吟声,这时却已没了声息,闵嘉庚好生记挂,问道:“肚痛好些了么?”连问数声,岳青都没回答。一回头,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打向他后心。闵嘉庚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一人“啊呦”一声呼叫,摔下马来。 这一下倒将闵嘉庚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警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威远门外路程尚远,半夜里一干人大呼小叫,怎不惊动巡警?”情急智生,忽然想起了怀中的金壶,伸手隔着椅披使劲连捏数下,金壶上镶嵌的宝石顿时跌落了八九块,他将宝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连扬,宝石一颗颗飞出,八颗宝石打中了五名警卫,宝石虽小,闵嘉庚的手劲却大,打中头脸眼目,疼痛非常。这么一来,警卫便不敢太过逼近。 闵嘉庚透了口长气,伸手一探岳青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她低声呻吟一声,脸颊上却甚冰冷,眼见离住所已不在远,挥鞭连催,驰到一条岔路。住所在东,他却将车驱着向西,转过一个弯,回身抱起岳青,给司机解了穴,命他驾车向西向西直驰,警卫追了下去。 闵嘉庚待众人走远,这才从屋顶回宅,刚越过围墙,只听余笙说:“大哥,你回来了!有人追你吗?”闵嘉庚说:“青姐中了剧毒,快给瞧瞧!”他抱着岳青,抢先进厅。 余笙见岳青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再捏了捏她手指,见陷下之后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中的什么毒?”闵嘉庚从怀中取出金壶,说道:“参汤里下的毒。这是盛参汤的壶。”余笙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是鹤顶红。”闵嘉庚问:“能不能救?”余笙不答,探了探岳青心跳,说道:“若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也不能有这般珍贵金壶。”闵嘉庚恨恨说:“正是。下毒的是原内阁副理的夫人、现内政部长的母亲。”余笙说:“了不起!我们这一行中,竟出了如此富贵人物。” 闵嘉庚见她不动声色,似乎岳青中毒虽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宽。余笙翻开岳青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声啊的一声。闵嘉庚忙问:“怎么样?”余笙说:“参汤中除了鹤顶红,还有番木鳖。”闵嘉庚不敢问“还有救没有”,却问:“怎生救法?” 余笙皱眉说:“两样毒药夹攻,便得大费手脚。”返身入室,从药箱中取出两颗白色药丸,给岳青服下,说道:“须找个清静密室,用金针刺她十三处穴道,解药从穴道中送入,若能马上施针,定可解救。只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移动她身子。” 闵嘉庚说:“不少人知道这所别墅,恒大府警卫转眼便会寻来,不能在这里用针,得找个荒僻所在。”余笙说:“那便须赶快动身,那两粒药丸只能延她两个多小时的命。”说着叹了口气,又说:“我这位同行心肠虽毒,下毒手段却低。这两样毒药混用,又和在参汤中,毒性发作便慢了,若单用一样,青姐这时哪里还有命在?”闵嘉庚匆匆忙忙地收拾物件,说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胜得过咱们余姑娘的神技?” 余笙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听马蹄声自远而近,奔到了宅外。闵嘉庚抽出单刀说:“只好厮杀一场了。”心中却暗自焦急:“敌人定然愈杀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顾了笙笙,可救不得青姐。”转头向余笙瞧去,眼色中表示:“我必能救你!”余笙这时也正向他瞧去,二人双目交投,似乎立时会意。 余笙说:“京师之中,只怕动不得蛮。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个高台。”闵嘉庚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计多端,这时情势急迫,不及细问,依言将桌子、椅子叠了起来。 余笙指着窗外那株大树说:“你带青姐上树。”闵嘉庚说:“待会你也过来。”还刀入鞘,抱着岳青,走到窗树下,纵身跃上树干,将岳青藏在枝叶掩映暗处。 但听脚步声响,数名警卫越墙而入,渐渐走近,又听安管家出去查问,警卫厉声呼叱。余笙拉灯,取出一枚蜡烛,点燃了插上烛台,关上窗子,这才带上门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块石块,跃上树干,坐在闵嘉庚身旁。闵嘉庚低声说:“共有十七人!”余笙说:“药力够用!” 只听警卫们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听声音正是李云。警卫们忌惮闵嘉庚了得,又以为易点点仍在别墅中,不敢到处乱闯,也不敢落单,三个一群、四个一队地搜来。 余笙将石块递给闵嘉庚,低声说:“将桌椅打下来!”闵嘉庚笑着说:“妙计!”石块穿窗飞入,击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顿时倒塌,乒乒乓乓之声,响成一片。警卫们叫道:“在这里,在这里!”大伙倚仗人多,争先恐后地一拥入厅,只见桌椅乱成一团,似有人曾在此激烈斗殴,但不见半个人影。众人正错愕间,突然头脑晕眩,立足不定,一起摔倒。闵嘉庚说:“七叶花又奏奇功!” 余笙悄步入厅,吹灭烛火,将蜡烛收入怀中,向闵嘉庚招手说:“快走吧!”闵嘉庚负起岳青,越墙而出,刚转出胡同,不由叫一声苦,但见前面街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队队巡捕正在巡查。 闵嘉庚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一队巡捕迎面巡来。他心想:“恒大府有刺客之事想已传遍维京,这时到处巡查严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处所,可着实不易。”背后人声喧哗,又有一队巡捕巡来。闵嘉庚见前后有敌,向余笙打个手势,纵身越墙,翻进身旁的一所大别墅。余笙跟着跳进。 第99章 红星党魁 落脚处甚是柔软,是一片草地,眼前灯火明亮,人头汹涌。两人都吃了一惊:“料不到这里也有追兵。”听墙外脚步声响,两队巡捕聚在一起,势已不能再跃出墙去,见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丛遮掩,闵嘉庚负着岳青抢了过去,往假山后一躲。 突然假山后一人长身站起,白光闪动,一柄匕首当胸扎到。 闵嘉庚万料不到这假山后面竟有敌人埋伏,如此悄没声地猛施袭击,仓促间只得摔下背上的岳青,伸左手往敌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递拳。这人拳脚功夫竟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横扎,左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闵嘉庚的手腕,化解了他这一拳。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始终默不作声。闵嘉庚心想:“你不出声,那就最妙不过。”耳听巡捕便在墙外,他只须张口呼叫,便即大事不妙。 两个人近身肉搏,各施杀手。闵嘉庚瞧出他的武功是长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诣竟不在包金朋之下,何况手中多了武器,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闵嘉庚才欺进他怀中,伸指点了他胸口“鸠尾穴”。那人极为悍勇,穴道遭点,仍飞右足踢来,闵嘉庚又伸指点了他足胫“中渎穴”,这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余笙碰了碰闵嘉庚的肩头,向灯光处一指,低声说:“像是在唱戏。”闵嘉庚抬头看去,见空旷处搭了一座戏台,台下一排排坐满了人,灯光辉煌,台上演员尚未出场。维京人有什么喜庆宴会,往往接连唱戏数日,通宵达旦,亦非异事。 闵嘉庚吁了口气,拉下那汉子脸上蒙着的黄巾,隐约见他面目粗豪,四十来岁年纪,低声说:“这汉子想是趁着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鸡摸狗来着,因此一声也不敢出。”余笙悄声说:“只怕不是小贼。”闵嘉庚点了点头,寻思:“瞧这人身手,绝非寻常鼠窃狗盗。也算他活该倒霉,却给我无意擒住。”余笙低声说:“咱们便在这大户人家寻处阁楼躲他个一天一夜。”闵嘉庚说:“我看也只好如此。外边查得这般紧,怎能出去?” 便在此时,戏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中山装,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礼,朗声说:“同志们、贵宾们、朋友们,请了!”闵嘉庚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瞧这神情,似乎不是唱戏。又听他说:“此刻天将黎明,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三天,便是武魁大会的会期。可是咱们星派党直到此刻还是没推出党魁来。这件事当真不能再拖。现下请民系的江顺斌**给大伙说说。” 台下人丛中站起一个身穿西服、佩戴红领带的老者咳嗽了几声,上台面向大众说:“锤镰攻防护,为人民服务。咱们星派党三百年来一直分为为、人、民、服、务五个支系,已有三百年没党魁啦。虽说五个支系都好生兴旺,但同志们各存门户之见,人人都说:‘我是为系的,我是人系的……’从不说我是星派党的。没想到别派却从不理会你是为系还是人系,总当咱们是星派党员。咱们人数众多,**们手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也真不含糊,可是干嘛远远不及别的**帮会名声响亮呢?只因为咱们分成了五个支系,力分则弱,那有什么说的。” 那**顺斌满口阳城话,有几个字闵嘉庚便听不大懂。他说到这里,咳嗽几声,叹了口长气,继续说:“三个月前,咱们在嘉兴接到吴部长派人从维京传来的通知,要咱们星派党在八月中秋赶到维京,参与武魁大会。送信的还特别吩咐了,在大会之中,天下党系、门派、帮会的党魁、龙头、掌门、帮主、掌舵都得露一手本门的高招绝艺,请公家评定高下。这一来,各家各派谁高谁下,从此再不是凭着自个儿信口吹得天花乱坠,而是要凭本事一拳一脚地显示出来。咱们得到通知后,五系**便都聚在一起商议,连为系的毛必成**也带病来到南湖。五系说好,这次要凭真功夫显身手,要在五系中挑一个手脚上玩艺儿最强的,暂且挂一个党魁的名头。” “不过五支分系已久,各有产业家当,要并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咱们五大**口讲手划,各出绝招,一个多月下来,人、民、服、务四系**都服了毛**功夫第一,可是他老人家五年前中了风,至今手脚动弹不灵,要他到武魁大会中说说拳脚,搞搞思想理论,原是少有人比得上……”他说到这里,台下有人站起身来粗声说:“江**,这武魁大会只怕不是空口说白话就能服人,须真刀真枪,要动个真章的场所。毛**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旁人不服那也没用。” 江顺斌接口说:“这位小同志的话很对,很对。于是我们从五系中挑了十名好手,在南湖较量拳脚武器,斗了这一个多月,仍是比不出一个众望所归、技压众人的人来。虽有人胜了,输的人却又不服。现下咱们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当众决出胜败,人人都亲眼得见,玩艺儿谁高谁低,大家众目所睹,没人能够偏私。哪位功夫最高的,就算是星派党党魁,到武魁大会中去显显身手。倘若真能为组织挣得个**彩头,大家便当真奉他为党魁。今后各系事务仍由各支系**自行料理,倘若涉及星派党大事,便请党魁决策。他既为组织立下大功,有这个名分也是该的。各位以为如何?”台下众人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噼噼啪啪地鼓掌。 闵嘉庚心想:“原来是星派党在这里聚会。”他张目四望,想要找个隐僻所在,抱着岳青溜出去,但各处通道均在灯火照耀之下,一园中聚着的总有二百来人,只要一出去,定会给人发现,低声说:“只盼他们快些选了党魁出来,越早散场越好。” 只听最先上台那人说:“江**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我这些年来一直总领人系事务,在这里代表人系的同志们说一句,待会推举了党魁出来,我们人系全心全意听从党魁吩咐。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人系决没一句异言!” 台下一人高声叫道:“好!”声音拖得长长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戏,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讥嘲之意,却也甚是明显。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问道:“其余支系怎么说?”只见台下一个个人站起,说道:“我们为系决不敢违背党魁的话。”“他老人家吩咐什么,我们民系一定照办。”“服系遵从号令,不敢有违。”“务系也没二话。” 台上那人说:“好!各系齐心,那再好也没有了。眼下各系**、代表、同志们都已到齐,只为系毛**没来。他老人家捎了信来,说派他的贤郎毛逃生赴会。但等到此刻还没到。这位同志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说不定这当儿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起笑了起来。 闵嘉庚俯到那汉子耳边,低声问:“你姓毛,是不是?”那汉子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迷惘之色,实不知这一男二女是甚路道。 台上那人说:“逃生同志一人没到,咱们已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总也对得住了,日后毛**也不能怪责咱们。现下要请各位**、代表指点党魁是如何选举法。”众人等了一晚,为的便是要瞧这一出选举党魁的好戏,听到这里,全都兴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纷纷叫嚷:“凭功夫比试啊!”“谁也不服谁,不凭拳脚器械,那凭什么?”“真刀真枪,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党魁了。” 江顺斌咳嗽一声,朗声说:“本来嘛,党魁凭德不凭力,后生小子玩艺儿再高明,也不能越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去。”顿了顿,眼光向众人一扫,又说:“可是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武魁大会之中,既是英雄聚会,自然要各显神通。咱们星派党倘若选举了个糟老头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赞一句:‘好,星派党的糟老头德高望重,够糟够老,老而不死’?”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余笙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想:“这糟老头倒会说笑话。” 江顺斌大声说:“可是几百年来星派党的四十八路拳脚器械没一个人能说得上路路精通。今日嘛,哪一位玩艺儿最高,哪一位便执掌组织。”众人刚喝一声彩,忽然后门上擂鼓般地敲了起来。 众人一愕,有人说:“是毛逃生到了!”有人便去开门。灯笼照耀,拥进来一队巡捕。 闵嘉庚左手握住了余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危机当前,更加心意相通。 但当相互再望一眼时,余笙却黯然低下了头去,她忽然想到了易点点:“我和大哥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姐姐会怎样?”她心知闵嘉庚这时也一定想到了易点点:“我和笙笙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会怎样?” 第100章 锤镰拳法 领班走入人丛,查问了几句,听说是星派党在此推举党魁,领班的神态顿时十分客气,但还是提起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闵嘉庚和余笙缩在假山中,见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人的运气如何?倘若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台上那人说:“哪位武功最高,哪位便执掌组织。这句话谁都听见了。同志们,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少妇跳到台上说:“服系胡延东,向各位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手轻功姿势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都喝了一声彩。领班转头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青年跳上,说道:“务系习立峰指教。”胡延东说:“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习立峰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胡延东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习立峰击下台去。 领班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胡延东动手。这次却是胡延东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领班连说:“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带人出门又搜查去了。 余笙见巡捕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党魁出来。看闵嘉庚时,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凝望台上两人相斗,余笙心想:“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闵嘉庚“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组织内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分属不同支系,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本系的荣辱,各人都全力以赴。这时星派党的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党魁,只五个支系向来明争暗斗,趁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拳来脚去,着实热闹。 余笙见闵嘉庚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啦。”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说:“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举报。”闵嘉庚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的事也还罢了,他们人人努力着在武魁大会一展威风,恒大府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 余笙说:“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就在这儿用药。只是青天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已十分焦急。她向来安详镇定,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地催促。 闵嘉庚“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两人比武。余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待会救不了青姐,可别怪我。”闵嘉庚忽然说:“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一试。”余笙一怔,问道:“什么?”闵嘉庚说:“我去夺星派党的党魁。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须听我号令。”余笙大喜,连连摇晃他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 闵嘉庚说:“难在我须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对付庸手也还罢了,一会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星派党员,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党魁。”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易点点。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 但听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说:“好,咱哥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党魁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您老慢慢地候补着吧。” 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倘若到了时间,我还没能夺得党魁,你便在这儿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毛逃生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余笙“嗯”了一声,微笑说:“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为什么总念念不忘地想着点点姐姐,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念念不忘?”见闵嘉庚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甜蜜,又心酸。 闵嘉庚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闵嘉庚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工夫,多耽搁一刻,青姐便多一分危险。”便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背心,说道:“且慢,让我先来!” 闵嘉庚这一抓施展了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身躯粗壮,哪里还能动弹?闵嘉庚趁着那一纵之势站到台口,顺手挥出将那大汉掷下,刚好令他安安稳稳地坐入一张空椅。 他这下突如其来地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但显然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所有见多识广之人尽皆诧异。 闵嘉庚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为系党员余敏,请各位指教。”余笙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余敏”,心中一酸:“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亲兄长,倒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闵嘉庚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还礼说:“小弟学艺不精,还请阁下手下留情。”闵嘉庚连说:“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闵嘉庚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闵嘉庚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栓”,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奋力挡架。闵嘉庚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让闵嘉庚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什么东西……”闵嘉庚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没法在台口站立,给闵嘉庚的臂力逼退,又摔了下去。这一次闵嘉庚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喀嚓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为系党员探询这人是谁,但为系却无人得知。人系一人说:“这人本党武功不纯,显是带艺加入的组织,十之八九是毛**最近新吸纳的党员。”民系一老者说:“那便是毛必成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党员来争夺党魁之位,岂不是反把组织武功比了下去?” 第106章 纵火相助 便在此时,忽见左首火光一闪,有人大声叫道:“刺客放火行刺少君!”闵嘉庚一怔,听叫嚷声正是龚国昭。但见浓烟火焰,从左边的一排屋中冲天而起。只听龚国昭又叫道:“大家快去救火,莫伤了少君!我来救太君!” 陆晴晴和陆婷婷是九世之女,若有失闪,恒大府阖府都有重罪。龚国昭在吴冠霆手下素有威信,警卫们又在惊慌失措之下,听他叫声威严,自有一股慑人之势,于是一窝蜂地向少君的住所奔去。 闵嘉庚已知这是调虎离山计,好让自己脱困,心下好生感激。只见龚国昭疾奔而至,挥刀虚张声势地搂头砍到。闵嘉庚向旁闪开,喝道:“好厉害!”将柴美颜向他一推。龚国昭扶住柴美颜,负在背上。闵嘉庚一手抱了一个孩子,脚下顿时快了,只听龚国昭又提气叫道:“刺客来得不少,各人紧守原地,保护部长和两位少君,千万不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警卫们一听“调虎离山”四字,均各凛然,不敢再追。 闵嘉庚疾趋花园后门,翻墙而出,却只叫一声苦,但见东面西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警卫。他抱了两个孩子,越过一大片空地,抢进了一条胡同。警卫大呼:“拿刺客,拿刺客!”自后追来。 闵嘉庚奔完胡同,转到一条横街,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街心。闵嘉庚急跃上车,叫道:“快赶,快赶!重重赏你!”车前排坐着两人。右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驾车便跑。 闵嘉庚喘息稍定,只觉奇臭冲鼻,定睛看时,见车上装满了粪桶,原来是一辆粪车。回头望时,见警卫大声呐喊,随后追来。 他提起一只粪桶,向后掷了过去。这一掷力道极猛,那名奔在最先的顿时给粪桶撞倒,淋漓满身,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其余警卫见状,一起驻足。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刀山枪林吓他们不倒,但大粪桶当头掷来,却谁也不敢尝一尝这股滋味。 粪车向前直跑,过不多时,后面人声隐隐,警卫又赶了上来。恒大府给闵嘉庚接连两晚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卫怎敢不舍命狂追?眼见粪车跑远,粪桶已掷投不到,各人踏过满地粪水,锲而不舍地继续追赶。 闵嘉庚心下烦恼:“倘若我这么回去,岂不是自行泄露了住处?青姐未脱险境,怎能引鬼上门?但若如不回住处,却又躲到哪里去?”便这么寻思之际,警卫又迫得近了些,只害怕粪桶,不敢十分逼近,各人均想:“咱们便是这么远远跟着,难道在维上京你还能插翅飞去?” 转眼间,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闵嘉庚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司机伸臂向闵嘉庚一招,喝声:“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闵嘉庚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司机竟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闵嘉庚所乘的车却向东行。 待警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哪辆车中。众人商议,兵分两路搜捕。 闵嘉庚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余笙前来接应,欢喜说:“原来是你!”余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闵嘉庚又问:“青姐怎样?病势没转吧?”余笙冷冷说:“不知道。”闵嘉庚知她生气了,柔声说:“我没听你话,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这一次。”余笙说:“我说过不治病便不治。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么?” 说话间又到了一处岔道,但见街中心仍停着一辆粪车。这次余笙却不换车,只唿哨一声,做个手势,两辆粪车分向南北,同时奔行。警卫追到时面面相觑,大呼:“邪门!邪门!”只得又分一半人北赶,一半人南追。 维京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行不到数箭之地,出现一条岔道,每处十字路口,必有一辆粪车停着。余笙见警卫追得近了,便不换车,以免纵起跃落时给他们发觉,倘若相距甚远,便和闵嘉庚携同两孩换一辆车。这样每到一处岔道,警卫的人数便少了一半,到后来,稀稀落落的只五六人追在后面。这五六人也已奔得气喘吁吁,脚步慢了很多。 闵嘉庚又说:“你这条计策真再妙不过,倘若不是雇用粪车,寻常的大车一辆辆停在街心,给巡夜警兵瞧见了,定会起疑。”余笙冷笑说:“起疑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爱惜自己,便死在追兵手中,也是活该。”闵嘉庚笑着说:“我死是活该,只是累得姑娘伤心,那便过意不去。”余笙冷笑说:“你不听我话,自己爱送命,才没人为你伤心呢。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点点姑娘……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 闵嘉庚说:“她只有不断跟我为难,几时帮过我?天下只一位姑娘,才知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这几句话说得余笙心中舒服慰贴无比,“哼”了声说:“当年救你性命的是青姐,因此你这般念念不忘,要报她大恩。”闵嘉庚说:“在我心中,青姐又怎能跟我的妹子相比?” 余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说:“你求我救人,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待得不求人家了,便又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闵嘉庚说:“倘若我说的是假话,教我不得好死。”余笙说:“真便真,假便假,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她说这句话口气松动不少,显然气恼已消了大半。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跟在车后的警卫只剩下两人。闵嘉庚笑着说:“笙笙,你刹下车,我变个戏法你瞧。”余笙一个刹车,在后追赶的两名警卫奔得几步,已相距不远。闵嘉庚提起一只空粪桶,猛地掷出,噗的一响,正好套在一名警卫头上。另一名警卫吃了一惊,一声大叫,转身便逃。 余笙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在这一笑之中,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乌有。 这时距昨晚居住之处已经不远,后面也再无警卫追来。两人再驰一程,便即下车,将车交给原来的司机,又加赏了他,命他回去。两人各抱一个小孩,步行而归,越墙回进居处,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却有谁知道这两人适才正是从恒大府中大闹而回? 岳青见到两个孩子,精神大振,紧紧搂住了,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流下。两个孩子也心花怒放,只叫“妈妈!” 余笙瞧着这般情景,眼眶微湿,低声说:“大哥,我不怪你啦。咱们原该把孩子夺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你这么好本事,真叫人佩服!”闵嘉庚歉然说:“我没听你的吩咐,真正对不住!” 余笙嫣然一笑,说道:“咱们第一天见面,你便没听我吩咐。我叫你不可离我身边,叫你不可出手,你听话了么?”闵嘉庚说:“我以后定要多听你话。”余笙幽幽问:“还有以后吗?”闵嘉庚一本正经说:“有,有!自然有!”余笙一笑,笑容中颇含苦涩,心中却也欢喜。 岳青见到孩子后,心下一宽,恢复得便快了,再加余笙细心施针下药,体内毒气渐除。只是她问起如何到了这里,吴部长何以不见?闵嘉庚和余笙却不明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