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渣我五年,闪婚他哥被宠成宝》 第1章 原来阿深已经死了 时夏禾端着托盘站在宴会厅里,亲眼看见她养了五年的失忆穷男友,被人众星捧月地叫着“晏少”。 水晶灯下,他一身高定黑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气质矜贵清冷,举手投足间全是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倨傲。 这哪里还是那个穿着地摊货,会抱着她说“阿禾,我只有你了”的阿深? 此刻,他端着半杯红酒,正漫不经心地听着旁人的奉承。 “晏少,下周就要跟夏家订婚了,恭喜啊。” “晏夏两家强强联手,往后在汉城,谁还敢跟你争?” 有人笑着打趣:“不过晏少,你都快订婚了,外面养着的那位恩人,以后怎么安排?” “未婚妻是夏家千金,恩人又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两边你打算怎么取舍啊?” 恩人。 时夏禾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他们说的恩人,是她吗? 五年前,她把阿深从泥沟里背回家,替他止血、缝伤、熬药,守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这五年,她翻遍爷爷留下的旧医书,一遍遍研究针法药方,替他调理身体,治好他一身暗伤,也盼着有一天能帮他恢复记忆。 她以为,至少这份恩,他该记得。 可下一秒,那些人的笑声就把她的幻想,碾得粉碎。 “说起来,宋小姐可真是晏少的贵人。” “要不是她,晏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回晏家接手这偌大的家业。” “就是,宋小姐虽然还没毕业,可她那套针法是真厉害,才给晏少扎了两次,晏少就恢复记忆了。” 宋小姐。 恢复记忆。 时夏禾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原来他早就想起来了。 原来那个失忆后无家可归、只能依赖她的阿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而她这五年省吃俭用,拼了命把赚来的钱捧到他面前,供他吃穿,供他创业,陪他熬过那些她以为最难的日子。 到头来,不是深情,不是共苦。 只是一场笑话。 时夏禾还没从这场荒唐里回过神,肩膀忽然被人用力一撞。 手腕一抖,托盘失衡。 几杯红酒尽数倾倒,溅上对方雪白的礼服裙摆。 “啊——!” 年轻女人尖叫着后退,满脸怒火地瞪着她。 “你眼睛瞎了吗?!” 时夏禾下意识伸手,“抱歉,我帮你擦……” “拿开你的脏手!” 宋明熙一把挥开她,眼底全是嫌恶。 “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动静太大,周围人的目光纷纷扫来。 不远处,晏瑾深也看了过来。 隔着人群,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时夏禾心脏猛地一缩。 晏瑾深镜片后的黑眸骤然沉下去,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 像震惊,像错愕。 更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被人当众掀开一角的阴沉和烦躁。 时夏禾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底竟还生出一丝可笑的幻想。 也许他会解释,会像从前一样,把她护在身后。 可晏瑾深还没走近,宋明熙已经委屈地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熟稔得像挽过无数次。 “深哥,你看这个服务员,把你送我的裙子都毁了。” 时夏禾的目光落在她挽着晏瑾深的那只手上。 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疼。 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她抬眼看向晏瑾深,声音发紧:“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晏瑾深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脸色阴沉得厉害。 宋明熙更委屈了,转头看向身边几位少爷。 “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明明是她撞了我,还反过来污蔑我。” 话音刚落,就有人嗤笑出声。 宋明熙是晏少亲自带来的人,谁会为了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得罪她? “看见了,确实是这服务员不长眼,端个酒都端不稳。” “撞了人不道歉,还敢反咬宋小姐一口?谁给你的胆子?” 时夏禾脸色一白。 那人还在笑,语气越发轻慢。 “宋小姐可是晏少的恩人,你一个服务员,也配跟宋小姐争对错?” “弄脏了晏少恩人的裙子,还不赶紧道歉?” 一句接一句,像石头砸得时夏禾胸口发闷。 宋明熙是救命恩人。 那她呢? 她把他从泥沟里背回家,替他止血,缝伤,熬药。 她给他调理身体,治好一身暗伤。 她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创业。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总能帮他找回记忆。 到头来,宋明熙是恩人。 她只是连名字都不配被人知道的服务员。 自始至终,晏瑾深都没解释半个字。 他只是神色不悦地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在责怪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时夏禾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刚要反驳,领班已经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晏总,宋小姐,对不起!是我们员工没长眼,我这就让她道歉!” 宋明熙冷笑:“光道歉就行了?这条裙子可是深哥花八十万给我高定来的,她必须照价赔偿!” 时夏禾脸色白了白。 她一天打三份工,一个月也攒不下两万块。 领班偷偷掐了她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宋小姐道歉!” 时夏禾没动。 她只是红着眼,看向晏瑾深。 她不信,五年的朝夕相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真的能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她被人这样羞辱? 可晏瑾深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瞳像腊月寒霜,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片刻后,他看向宋明熙:“我再给你买一条。” 时夏禾眼睫狠狠一颤。 她拼了命都赔不起的天价,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轻飘飘许给了别人。 下一秒,他出口的话,更将她推入深渊:“但做错了事,就该道歉。” 时夏禾怔怔看着他,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四周全是看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细密的针扎得她遍体生寒。 领班压低声音威胁:“工资不想要了是不是?快点道歉!” 工资。 那是她给养母买续命药的钱。 她可以不管他,可养母的药,断一天都不行。 贫穷在这一刻压弯了她的脊梁,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时夏禾深深看了晏瑾深一眼,像是要把这个人,和过去那个阿深,彻底剥开。 然后,她缓缓弯下腰,低下头。 “对不起,宋小姐,是我弄脏了您的裙子。” 宋明熙轻笑:“早这样不就好了?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晏瑾深看着时夏禾低伏下去的脊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一瞬,他像是想说什么。 可宋明熙忽然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娇软又委屈:“深哥,我不想再看见她了。” 时夏禾脊背一僵。 空气安静了几秒。 随后,男人低沉淡漠的声音落下:“让她离开。” 轻飘飘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时夏禾心口,又慢慢搅开。 领班立刻会意,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听见没有?晏少让你离开,还不快走!” 时夏禾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晏瑾深。 可他只是站在璀璨灯光下,侧脸冷淡,眼神深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宋明熙靠在他身边,唇角微微扬起,像一个胜利者。 下一秒,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半拖半拽地带离大厅。 砰! 门关上的瞬间,晚宴里所有的热闹都被隔绝在身后。 里面,是晏瑾深的世界。 外面,是她这五年被碾碎的梦。 时夏禾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原来阿深已经死了。 死在他恢复记忆,变回晏少的那一天。 第2章 我们分手吧 时夏禾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半夜。 十几平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玄关处穿旧的男士拖鞋,洗手台上并排放着的牙杯,床头柜上她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剃须刀,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外套…… 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叫阿深的人。 她抬眼,看见墙上那张褪色的大头贴。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廉价白T,低头亲着她的脸,眉眼温柔。 那时他抱着她说:“阿禾,等我赚到钱,就让你过好日子。” 时夏禾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说的好日子,是转身回去和别人订婚。 那她这掏心掏肺的五年算什么? 算他失忆落难时的一场消遣?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晏瑾深发来消息:【今晚有个很重要的客户要陪,可能回不去了。你先睡,明天我再跟你解释。】 陪客户?还是陪宋小姐? 又或者,是陪那位即将和他订婚的夏小姐?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 最后只打了五个字过去:【我们分手吧。】 这一夜,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 第二天一早,时夏禾照常出门上班。 上午去中药房兼职抓药,老板冷着脸把她赶了出来。 中午去街角麻辣烫摊位帮厨,摊主让她以后别来了。 下午去写字楼干保洁,主管直接堵在门外,连门都没让她进。 一天之内,三份工作全丢了。 时夏禾站在阳光底下,手脚冰凉。 她第一反应,是爷爷的死对头又在搞她。 那老东西这些年一直卡着她的行医证,让她开不了诊所,进不了医院,连像样的医药公司都不敢要她。 现在,连这种苦力活也不肯放过了吗? 她拦住刘主管:“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我?” 刘主管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禾啊,听说你昨晚得罪了晏少,现在圈子里都传开了,谁敢用你,就是跟晏家过不去。我们这种小公司,哪敢冒这个险?” 时夏禾从写字楼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 晏瑾深骗她、绿她,现在还要断她的活路。 手机偏在这时响起。 电话那头是老家药房护士焦急的声音。 “小禾,你妈体内余毒又反复了,疼了一整晚。医生说得尽快用紫芝护心液,不然晚上还会加重。” 时夏禾喉咙发紧:“好,我马上去买药。” 当年,爷爷和人争市中医协会会长的位置,对方明着争不过,就在水井里投了毒。 爷爷因此含恨离世,养父撑了三年也走了。 如今只剩养母,中毒最轻却也伤了根本,全靠时夏禾一副副苦药吊着命。 可隔段时间毒性反复,就必须靠昂贵药剂缓解痛苦。 时夏禾挂断电话,点开余额。 紫芝护心液一支八千,她的余额却只剩三千。 明明前天,她刚拿到八千块工资。 可阿深说公司还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所以她一分没留,全转给了他。 她手指发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一遍遍重拨,直到第五遍,电话终于被接起。 “阿深,你把前天——” “时小姐!你够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男人不耐烦的斥骂。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晏少的身份,就该识趣点,别来纠缠他!晏少现在很忙,没功夫应付你这种妄想飞上枝头的女人!” 电话被直接挂断。 时夏禾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周围车流汹涌,人声嘈杂。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有一天会变成刺向她最深的一把刀。 二十岁那年,她在村子后山的泥沟里捡到他。 那时的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用爷爷传下来的中医本事,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才把他救回来。 他醒来后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信了。 她照顾他,给他调理身体。 后来他们一起来到汉城。 他说想创业,她就一天打三份工。 他说差钱,她就把工资一笔笔转给他。 她以为自己是在陪一个落难的人重新站起来。 到头来才知道,她只是晏家太子爷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时夏禾气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咬住唇,在心里发誓:以后再给男人一分钱,她就是狗! 她深吸一口气,打给了王姐。 王姐是专门介绍高端私活的,路子野,认识的有钱人多。 电话刚接通,王姐语气就不太好:“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时夏禾攥紧手机:“王姐,昨晚的事是意外,我知道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王姐冷笑:“我看你机灵,才介绍你去晏家的宴会,结果你倒好,闯出这么大的祸。现在圈子里都知道你得罪了晏少,以后这种高端局,我可不敢再给你介绍。” “王姐,我真的急用钱。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真什么都愿意干?” 时夏禾指尖一顿:“只要不犯法。” 王姐啧了一声:“倒是有个活,来钱快,就是不好干。有个客户想找个女人假结婚,为期三年。” “不过对方身体不太好,有隐疾,脾气也差,家里情况还复杂,要求女方嘴严、听话,还得会照顾人。我想着你懂点医理,才敢跟你提一嘴。你要是接,就得有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又惹出麻烦来。” 时夏禾闭了闭眼。 她已经没有爱情了,不能再没有妈妈。 “我接!” …… 按照导航转了两次公交,时夏禾赶到老城区时,已经快下午四点。 巷子尽头有家老式咖啡馆,她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店里没什么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薄毛衣,眉眼冷淡,指间搭着一杯咖啡。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时夏禾脚步一顿。 男人五官深邃,肤色冷白,眼尾微微压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接近的冷漠。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时夏禾?”坐着的男人开口,声音也冷。 “我是。”时夏禾连忙点头,紧张地在他对面坐下。 祁晏辞淡淡扫了她一眼。 白衬衣,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圆脸,大眼睛,丸子头扎得有点松,眼尾泛着红。 不像来谈婚姻交易,倒像走投无路。 旁边的助理适时开口:“时小姐,我是祁先生的助理,纪枫。今天的协议内容,由我跟你对接。” 时夏禾松了半口气,至少不用直接跟这位冷脸老板沟通。 纪枫翻开文件夹,公事公办道: “第一,协议婚姻,为期三年。你需要配合先生应付家里长辈,必要场合扮演好祁太太。” “第二,不得对外透露婚姻实情,不得借祁太太身份谋利,不得干涉先生私生活。” “第三,婚后搬到指定公寓居住,书房、主卧、医疗室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第四,先生联系你时,十分钟内必须回复。先生需要你出现,你必须出现;不需要你出现,你必须立刻消失。” “第五,先生身体偶尔会有突发状况,你需要负责基础照看,必要时陪同出行、提醒用药、联系我或私人医生,并且对外保密。” 时夏禾后背绷紧,忍不住抬眼看了祁晏辞一下。 男人靠在椅背里,眼皮半垂,冷白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明明一句话没说,压迫感却比纪枫念出的规矩还重。 纪枫又补了一句:“另外,先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也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时小姐,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接了这份协议,以后最好少问、多做。” 时夏禾攥紧帆布包带:“我明白。” 祁晏辞终于抬了下眼:“明白什么?” 那视线太具压迫感。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尽量稳住声音:“明白我是来拿钱办事的。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三年后,和平离婚,绝不纠缠。” 祁晏辞冷淡地看着她,没说话。 纪枫把协议推过来:“条款都在这里,时小姐可以先看。” 时夏禾翻开,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全是限制她的。 可她没得挑。 她只关心一件事。 “报酬呢?” 第3章 闪婚祁晏辞 这句话一出口,祁晏辞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很淡,也很凉。 时夏禾脸有些发烫,可她顾不上难堪。 她需要钱,很需要。 纪枫看了眼祁晏辞,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公事公办道:“酬劳方面,领证后先付一笔,三年协议到期、和平离婚后,再付尾款。”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示意五百万。 包含协议婚姻本身,也包含未来三年里,她需要承担的所有照看、配合和保密义务。 可时夏禾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她眼睛一亮,理所当然地道:“五十万?” 纪枫:“……” 空气安静了两秒。 祁晏辞端咖啡的手也顿了一下。 时夏禾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猜多了,连忙解释:“我知道五十万不少,但我要跟祁先生假结婚三年,还要随叫随到、配合演戏、照顾他。三年后我也算离过婚的人了,名誉损失、精神损失、劳务费加起来,五十万真的不算多。” 纪枫嘴角抽了抽。 祁晏辞缓缓抬眼看她:“你觉得,你三年只值五十万?” 时夏禾一怔,下意识往高了猜:“难道是……五百万?” 说完她自己都不信,五百万找个假结婚的?直接给彩礼正经娶一个不好吗? 可也不可能是五万,这点钱谁会卖自己三年? 她怕是后者,咬牙道:“五十万不能再少了,祁先生,我真的急用钱。只要今天领证,钱能马上到账,我什么都能配合。” 纪枫忍了又忍,低声提醒:“时小姐,其实祁先生的意思是——” “纪枫。”祁晏辞打断他,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行,五十万。” 时夏禾如释重负,立刻抓起笔签字。 祁晏辞看着她写下名字,字迹清秀,落笔却很重,像是在逼自己往前走。 他收起协议,起身:“走吧。” 出了咖啡馆,时夏禾跟着祁晏辞坐上了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冷木香。 时夏禾坐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带,不敢乱碰。 纪枫递来二维码:“加一下联系方式,以后生活事项大多由我跟你对接。” 时夏禾赶紧扫码。 赶到民政局时,已经快下班了。 工作人员笑着说:“来得正好,今天最后一对。” 拍照、填表、签字,流程快得像一场梦。 直到红本递到手里,时夏禾还有些恍惚。 昨天她刚结束一段五年的骗局,今天就把自己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虽然是假的。 祁晏辞站在她身侧,冷冷问:“后悔了?” 时夏禾回过神,把结婚证递给他:“不后悔。” 后悔是奢侈的事,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资格?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二十五万。 时夏禾盯着那条短信,眼眶瞬间红了。 “祁先生,纪助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有事随时联系我,我一定随叫随到。” 说完她转身跑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得飞快。 风把丸子头吹散了些,帆布包在身后一晃一晃,那道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 祁晏辞低头看着结婚证。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得很勉强,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像山间初雪,亮亮的,不带半分杂质。 纪枫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要不要把剩下的钱补给她?” 祁晏辞合上结婚证,“不用。” 纪枫愣住。 祁晏辞冷声道:“她自己要的五十万。” 纪枫:“……” 车子驶出一段路,纪枫又从后视镜里看他:“晏家那边刚才又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祁晏辞眼皮都没抬,“不回。” 纪枫识趣地没再劝,“那我先送您去公寓?” 祁晏辞淡淡“嗯”了一声。 纪枫继续道:“公寓那边已经安排人收拾好了,医疗室也备齐了东西。不过医生说,您最近发作频率有点高,最好别再单独出门。” 祁晏辞脸色一沉,“多嘴。” 纪枫立刻闭嘴。 过了几秒,又尽职尽责地补了一句:“明天时小姐搬过去后,我会把护理注意事项一并交代清楚。不过您的眼睛……” “不用告诉她。” 纪枫一顿。 祁晏辞靠在座椅里,眉眼冷淡,“她只需要照协议办事。” 纪枫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落在祁晏辞眼底。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有一瞬间失了焦,像深潭被雾蒙住,看不清半点光。 纪枫心口一紧,下意识放慢车速,“祁董?” 祁晏辞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开你的车。” 纪枫不敢再说话,只把车速压得更慢了些。 而此时的时夏禾,还骑着共享单车往车站赶。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四百五十万。 也不知道自己签下的那份协议里,最麻烦的不是假结婚。 而是那个脾气差到要命的男人,有一双随时可能看不见的眼睛。 …… 等时夏禾买到紫芝护心液,看着药剂一点点推进养母身体里时,已经是半夜。 养母紧皱的眉终于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些。 时夏禾守在床边,悬了一整天的心才落回去。 她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当即一个激灵。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静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未接电话和消息。 纪枫发了公寓定位:【时小姐,这是先生名下的公寓地址,明天上午九点前请准时搬过去。生活用品可以自带,缺的东西我会安排人补齐。】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时夏禾立刻回复:【不好意思纪助理,我手机静音了,刚看到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前我一定准时到。】 发完她才松了口气。 可很快,目光又落到另一个聊天框上。 阿深。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全是晏瑾深发来的消息。 【就因为我隐瞒了身份,你就要跟我分手?】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在哪?接电话!】 【说话,别一直不吭声!】 【所以你是在跟我赌气?】 【你自身是什么处境,你心里应该清楚,拿分手来威胁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时夏禾,你别太过分!】 时夏禾一条条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她过分? 到底是谁过分?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温柔体贴、满眼是她的阿深,怎么在撞破身份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没有力气再想原因了。 只觉得这五年,真不值。 她没有回复那些质问,只点开输入框,敲下一行字: 【这五年我替你治伤调养、供你吃穿住行,还陆续拿工资给你所谓的公司创业。这些钱,希望你尽快还我。卡号:XXXXXXXXXXXX。】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上“阿深”两个字不停跳动。 时夏禾看了一眼,挂断,顺手拉黑。 微信很快又弹出新消息:【既然你非要这么跟我闹脾气,那我也没必要一直迁就你,你别后悔就行!】 时夏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继续拉黑。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握着手机,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她给晏瑾深半年时间,如果半年内他不把钱还清,她就起诉他。 哪怕他是晏家太子爷,她也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晏少,是怎么花着她一个穷姑娘的血汗钱,踩着她的真心跟别人订婚的。 头越来越疼,像要裂开一样。 她不想再撑了,替养母掖好被角,靠在陪护床上,几乎刚闭眼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养母还没醒,昨晚药效不错,人暂时稳定了。 时夏禾付完剩余费用,叮嘱了几句,便赶去坐最早一班车回汉城。 到家后,她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自己的衣服不多,两三套换洗,几本医书,一包银针,还有爷爷留下的旧药方。 收拾完,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色的大头贴。 照片里的阿深低头亲着她的脸,眉眼温柔得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她走过去,把照片撕了下来。 手指一点点收紧,照片被捏皱,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没有再回头。 从今天起,她的世界里不再有阿深。 她也不再是那个傻到把全部真心和血汗钱都捧给骗子的时夏禾。 第4章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时夏禾坐了二十一路公交,按照纪枫发来的地址赶到江屿府时,刚好八点四十。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 大概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对方核对完身份信息,很快便在门禁系统里录入了临时出入权限。 时夏禾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三号楼走。 江屿府是汉城出了名的高端住宅区,寸土寸金,随便一套房,都够普通人挣几辈子。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进来。 三号楼是六层洋房大平层,刷卡直达,入户就是独立玄关。 电梯到三楼停下。 时夏禾站在门前,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纪枫一身西装,神色依旧公事公办,开口时压低了声音。 “时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先小声一点。我带你认认屋子,你把东西收拾好。” 时夏禾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 祁晏辞居然还没醒。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点头:“好。” 纪枫带她简单走了一圈。 整套房子将近三百平,全屋极简冷调,浅灰大理石搭配原木软装,干净、空旷,也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主卧在最里面,旁边是医疗室,书房则单独锁着。 纪枫指了指那几扇门,语气郑重。 “书房、主卧、医疗室,没有先生允许,你不能进去。” 时夏禾记下。 “先生身体偶尔会不舒服,饮食忌口我发你手机上了。平时多留意,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先生有需求,你照做就行。” 时夏禾点头:“我明白。” 纪枫接了个电话,很快便离开了。 时夏禾拖着箱子去了书房旁边的客房。 客房很大,比她之前那个十几平的出租屋宽敞太多,还有独立卫浴。 她却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思。 收拾完,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她出了房门好几次,可最里面那扇主卧门一直紧闭着。 祁晏辞始终没有出来。 时夏禾有些饿了,便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很全。 纪枫发来的忌口也在手机里。 不吃重油重辣,不碰酒,少盐少糖,忌生冷。 时夏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祁晏辞看起来冷得像冰,身体底子却未必有表面那么硬。 她没做复杂的。 清蒸鱼片,菌菇青菜汤,山药炒鸡丁。 三个菜都偏清淡,养胃,也不容易出错。 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手机忽然响了。 时夏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闺蜜姜柠压低却藏不住震惊的声音。 “夏禾,时深什么情况啊?!” 时夏禾手一顿。 时深。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心口。 那是五年前,她亲自给晏瑾深取的名字。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去处,满身是伤,可怜得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她一时心软,便收留了他。 后来见他眼窝深邃,眉眼又生得太好看,她想了很久,给他取名叫时深。 跟她姓。 时夏禾喉咙发涩:“怎么了?” 姜柠急得不行:“我看见他带了个女人来我们私房菜馆吃饭,点了最贵的几道菜,还亲自给那女人剥虾!他给你报备这事儿没?”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尽量让声音平静。 “柠柠,我们已经分手了。” 姜柠声音猛地拔高:“啥?!” “怎么就分手了?难不成他榜上富婆了?我跟你说,他今天穿得特别帅,跟个大公司高管似的,那套西装绝对不低于五位数。” “这狗男人,我还真以为他只对你专一呢!结果转头就榜上这么年轻的富婆?你等着,看我不给你讨回公道!” 时夏禾心口一紧,立刻道:“别去,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发哑:“而且,他没有榜富婆,他自己就是富二代。” 姜柠跟她一样,都是从县城出来的牛马。 没背景,没人脉,吃过苦,也受过白眼。 她好不容易才在那家私房菜馆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时夏禾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得罪晏瑾深。 更不能让姜柠被那男人一句话就炒了鱿鱼。 良久,姜柠才懵逼地问:“你说什么?时深他……” 话还没说完。 时夏禾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她脊背瞬间绷直,立刻道:“回头再跟你聊。” 说完,她挂断电话,转身。 祁晏辞站在主卧门口。 男人穿着深灰色居家服,领口松散,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锁骨。 他很高,肩宽腿长,蓬松的黑发垂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冷硬,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疏离感。 他的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漂亮,眼尾微微下压,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冷得像隔着一层雾。 像是在看人,又像谁都没真正看进眼里。 时夏禾心口一紧。 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的电话吵到他了。 她立刻站直:“抱歉,下次我进卧室接电话,不会再吵到您休息。” 祁晏辞没接话。 他只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迈步走向餐厅。 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木香。 时夏禾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祁晏辞在餐桌前停下,目光扫过桌上三道清淡小菜和一小锅粥。 热气袅袅,米香清润。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你做的?” 时夏禾连忙点头,一边盛粥,一边解释:“随便做了几道,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把粥放到他面前。 “听纪助理说您早上没吃东西,我熬了点山药小米粥,清淡养胃。您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换别的。” 祁晏辞垂眸看着那碗粥。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他拉开椅子坐下,尝了一口。 粥熬得软烂,米香裹着山药的绵密,温润顺口。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片。 鱼肉鲜嫩,调味很淡,却不寡淡。 是会做饭的人。 时夏禾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半晌,祁晏辞才冷淡评价:“还行。” 时夏禾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还行。 在这位脾气不好、脸色更不好的老板嘴里,应该已经算夸奖了。 她这才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粥。 只是刚坐下,心里又忍不住打鼓。 刚才姜柠那通电话,他听见了多少? 会不会以为她是为了钱,才刚跟前任分手,就转头跟他领证?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可交易归交易,她不想第一天就被老板贴上“感情混乱、见钱眼开”的标签。 她低头喝了口粥,正想找机会解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姜柠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照片里,晏瑾深西装革履,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边,是那日晚宴上挽着他胳膊、让她道歉的宋明熙。 宋明熙不知道说了什么,正仰头笑着看他。 而晏瑾深微微侧脸,嘴角勾着很浅的弧度。 温柔,耐心。 像极了曾经看她的样子。 时夏禾指尖一顿。 心口却没有前两日那种撕裂般的疼了。 只是觉得讽刺。 她下意识想把语音转成文字,手指一碰,声音却直接外放了出来。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 时夏禾脸色一变,猛地按掉。 可惜已经晚了。 对面,祁晏辞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很淡,却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第5章 先抓住男人的胃 时夏禾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握紧手机,硬着头皮解释:“您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接您这单生意才跟前任分手。我是分手之后,才知道您这里需要人假结婚。” 祁晏辞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 “继续。” 时夏禾愣住:“什么?” 祁晏辞皱了下眉,似乎很讨厌别人听不懂他的话。 “语音。” 他冷声道:“点开,继续。” 时夏禾:“……”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 姜柠这张嘴,她太了解了。 她现在只希望姜柠别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可祁晏辞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不听完,不算完。 时夏禾吞了吞喉咙,只能重新点开那条语音。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跟其他女人约会,这不是无缝衔接是什么?我气不过,刚才过去提醒了他一句,说我要把他带女人吃饭的事告诉你。”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是在工作,是你自己误会他、不肯信他。他每次都要跟你解释,这次不想解释了。怎么,骗你还有理了?” “更恶心的是,我刚转身出来,就听见那女的问他,为什么要说是在工作,他们明明是在约会。阿禾,这种男人你分得太对了,脸是好看的,心是烂的!” 语音放完,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时夏禾的脸烧得厉害。 偏偏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柠又发来一条语音。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祁晏辞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冷冷淡淡,像是在说:继续。 时夏禾认命地点开。 姜柠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心疼。 “你们爱了那么多年,分手了你肯定很难过吧?我今天早点下班,晚上过去陪你喝一杯。” 时夏禾心口轻轻一颤。 姜柠是除了养母之外,少数真心惦记她的人。 她按住语音键回复:“我不难过,你不用来了。” 她确实已经不难过了。 对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的人,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只是觉得不值。 五年的真心不值。 五年的血汗钱不值。 现在的她,只想做好眼下这份工作,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可她刚放下手机,对面的男人忽然也放下了勺子。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时夏禾心口莫名一紧,抬眼看他。 祁晏辞神色冷淡,嗓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不喜欢感情复杂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你可以走了。” 时夏禾脑子嗡了一声,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 她攥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迎上祁晏辞的视线。 “祁先生,我承认,我有过一段很糟糕的感情经历。但有前任,不等于感情复杂。我已经跟他分手,也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刚才的消息是我朋友发来的,不是我主动联系他,更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她攥紧掌心,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楚:“您找我,不只是找一个名义上的祁太太。您要的是嘴严、听话、懂分寸,能配合长辈,也能照顾您身体的人。这些,我都能做。我懂药理,会护理,会做饭,也知道拿钱办事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她迎着祁晏辞的目光,眼底有一点被逼到绝路后的倔:“您可以因为我做得不好开除我,但不能因为我被人骗过,就直接判定我不合格。昨天我们已经领证,协议也签了。现在换人,对您来说也麻烦。” 她停顿一秒,声音放低:“所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真的影响到您的生活,不用您赶,我自己走。” 祁晏辞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狭长漂亮,眼尾微压,眸色冷得像蒙着一层雾。 明明没什么情绪,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能轻易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时夏禾站在原地,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一层汗。 半晌,祁晏辞终于收回目光。 “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能让我满意,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时夏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她立刻点头:“谢谢祁先生。” 祁晏辞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吃饭。 他虽然不满意她那段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但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饭确实合口味。 清淡,却不寡淡。 比纪枫安排的营养餐顺口太多。 一碗山药小米粥喝完,他又吃了不少菜。 时夏禾默默记下。 鱼片多夹了几筷,菌菇汤也喝了半碗。 看来他不排斥软糯温润的东西。 吃完饭,祁晏辞去了书房。 直到门关上,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人气场太冷了。 他坐在对面时,她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快速吃完,收拾碗筷,又把厨房清理干净。 三天试用期,她必须拿出点价值。 …… 下午,她打开冰箱,看了一圈食材,决定熬个鸡汤。 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她倒不是想抓祁晏辞的心。 只是想留住这份工作。 祁晏辞忌口多,又明显在控制饮食,汤不能太油。 她把鸡肉焯水去腥,撇干净浮沫,又放了山药、虫草花和几片姜,小火慢慢煨着。 等汤熬出清亮的金色,她又把表面的油细细撇了一遍。 傍晚,祁晏辞出来吃饭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鸡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清淡,香味却很勾人。 祁晏辞坐下,看了一眼,皱眉。 “鸡汤?” 时夏禾点头:“撇过油了,不腻。您可以适当喝一点,补气养胃。” 祁晏辞没说话,像是不太信。 时夏禾把碗推到他面前:“您先尝一口,不喜欢我就撤掉。” 祁晏辞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总能在关键时候顶着压力说话。 不是讨好,更像是为了留下来,硬逼着自己往前走。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汤入口鲜而不腻,鸡肉炖得软烂,山药绵密清甜。 确实不错。 时夏禾紧张地看着他:“还可以吗?” 祁晏辞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还行。” 时夏禾听懂了。 还行,就是能吃。 能吃,就是有机会。 这一顿,祁晏辞多喝了一碗鸡汤。 吃完饭,他去了健身房。 时夏禾收拾好厨房,想了想,拿了瓶常温矿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站到健身房门外。 纪助理说过,主卧、医疗室、书房不能进。 健身房不在禁区里。 但她也没敢进去,只在门外候着。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不能只等祁晏辞吩咐。 里面偶尔传来器械碰撞声。 许久,门才从里面拉开。 时夏禾立刻站直。 第6章 不谈真心,不赌人性 祁晏辞刚运动完,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深灰色运动背心勾出宽肩窄腰,身上带着未散的热气。 和平时的冷淡疏离不同,多了几分侵略感。 时夏禾不敢多看,赶紧把毛巾和水递过去。 “祁先生,刚运动完要补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喝太急,先小口喝。刚出了汗,也别马上冲冷水澡。” 祁晏辞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扎着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白净的脸侧,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手里举着水和毛巾,表情紧绷得像等着判卷。 祁晏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时夏禾见他没拒绝,胆子稍微大了点。 “您今晚运动量有些大,待会儿可以泡一下脚,放松小腿肌肉。” 她试探着补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配个简单的舒缓药包。” 祁晏辞擦汗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你倒是什么都敢管。” 时夏禾心口一跳,连忙解释:“不是管,是服务范围内的合理建议。您可以不采纳,我只是觉得,既然拿了钱,总不能只会站在旁边说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祁晏辞忽然扯了下唇角。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歪理不少。” 时夏禾分不清这是夸还是讽,只能低头:“您说得对。” 祁晏辞:“……” 他没再接话,拿着毛巾和水转身往主卧走。 也没有提药包的事。 时夏禾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看得出来,祁晏辞并不信她。 或者说,他只允许她做饭、递水、守规矩。 真正涉及身体的东西,他不会轻易交给她。 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赶她走。 只要还留在这里,她就还有机会。 …… 时夏禾回到客房,手机刚好响了。 她接起电话。 姜柠开口就问:“阿禾,听房东说你搬走了?你搬去哪儿了?” 时夏禾一顿。 她签过保密协议,不能透露江屿府,也不能说假结婚,便只道:“我找了份新工作,包吃包住,就搬走了。” 姜柠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至少不用再跟那个渣男挤出租屋了。” 顿了顿,她又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陪你骂他。” 时夏禾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天算了,你放心,我挺好的。” 姜柠显然不信:“五年呢,哪能说好就好?” 时夏禾沉默片刻,还是把宴会那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姜柠声音都气得发抖。 “所以,时深就是晏家太子爷晏瑾深?他不是穷,不是无处可去,是一直在骗你?” 时夏禾没说话。 姜柠气笑了:“一个晏家太子爷,装失忆装穷,让你一天打三份工养他,拿你的钱创业。结果恢复记忆后,转头让别的女人当救命恩人?” “你这五年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吗?你为了给他攒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倒好,八十万的裙子眼睛都不眨就送别人,还让你道歉。” “他怎么有脸的?” 时夏禾喉咙微微发紧。 姜柠又骂了几句,最后声音都有些哽。 “我就是不甘心。你那么苦,凭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他倒是风风光光做回晏少,身边女人一个接一个,凭什么啊?” 姜柠吸了口气,又压着火问:“那你们以后呢?真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劝你回头,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他要是回头认错、求你原谅,你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和好吗?” 时夏禾听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几年,她和阿深也有过不少矛盾。 可一闹矛盾,他就好几天不回家。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白天打工,晚上兼职,回到出租屋,看见墙上褪色的大头贴,心里再硬,也会一点点软下去。 她总会想,算了。 他失忆了,没家,没亲人,只有她。 她不能真的不管他。 所以每一次,都是她先低头。 她会买菜,煲汤,做一桌他爱吃的菜,然后等到深夜。 等门口终于传来钥匙声,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冷掉的饭菜重新热一遍,端到他面前。 阿深吃几口,脸色缓和下来,她也跟着松口气。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再苦,再委屈,只要一个人愿意等,一个人愿意回来,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现在想想,她哪是在经营感情。 她只是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 把他的冷漠哄成了理所当然。 把他的离开,等成了自己的错。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生活里的小矛盾。 不是几句气话。 更不是她做一桌饭、低一次头,就能揭过去的争吵。 这是一场长达五年的骗局。 时夏禾垂下眼,声音很轻。 “柠柠,这次不会和好了。” 姜柠一怔:“阿禾……” 时夏禾看着窗外陌生又昂贵的园林灯影,慢慢攥紧手机。 “以前吵架,是因为日子苦,是生活里零零碎碎的摩擦。” “药钱,工作、房租……我们都太累了,所以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忍一忍,再低一次头,这个家就还能过下去。” “可这次不是。”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把话说完。 “这次,是我终于看清楚,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错的人不是我,我不会再等他回家,也不会再哄一个骗子回头。” 电话那头,姜柠没再说话。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酸意压回去。 “而且,我也已经往前走了。” 虽然这一步,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婚姻。 虽然她嫁的人冷漠、难伺候、脾气差,还随时可能把她赶出去。 可至少,这场关系一开始就把价格摆在明面上。 不用谈真心,也不用赌人性。 她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就能拿到该拿的钱。 这比晏瑾深那场披着深情皮囊的骗局,干净多了。 姜柠叹了口气。 她还是替时夏禾不甘心,又把晏瑾深骂了一遍,才勉强解气。 挂电话时,已经快十二点。 时夏禾心里闷得厉害,索性去了阳台吹风。 夜里的江屿府很安静。 园林灯散在树影里,远处高楼灯火通明,隔着一圈青石高墙,外面是汉城最繁华的高新区,里面却清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隔壁书房还亮着灯。 已经十二点了。 祁晏辞还没睡? 从纪枫今天的交代来看,他们对她很不信任。 所谓护理注意事项,也只是些表面的忌口和生活习惯。 至于祁晏辞到底有什么隐疾,半个字都没提。 时夏禾越想越偏。 祁晏辞从外表看,除了脸色冷白些,实在不像有什么大病。 他又对隐疾绝口不提。 难道是…… 那方面的问题?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其他病症,总不至于这么难以启齿。 她抿了抿唇,决定明天午饭加点温补药膳。 不管是不是,先慢慢调理总没错。 只要能让祁晏辞觉得她有用,三天试用期才有希望。 第7章 来我卧室 第二天,时夏禾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 她拉开窗帘,发现隔壁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愣了下。 祁晏辞一夜没睡? 刚这么想着,灯忽然灭了。 时夏禾立刻走出房门,刚到走廊,就撞见祁晏辞从书房出来。 男人穿着黑色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他脸色比昨晚更白,眉眼间压着浓重倦意,眼底却还残着未散的冷厉。 像刚从一场高压会议里抽身出来。 明明疲惫得厉害,却依旧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手里拿着杯子,像是要去接水。 时夏禾立刻上前:“祁先生,我来吧。”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把杯子递给她。 时夏禾接过来,才发现杯底还残着一点咖啡。 她动作一顿:“您一晚上都在喝咖啡?” 祁晏辞皱眉,显然不喜欢被问。 时夏禾立刻放轻声音:“咖啡提神,但喝多了耗气伤阴,也容易扰动心神。” 她顿了顿,又道:“您脸色不太好,如果熬夜后还靠咖啡硬撑,身体会更吃不消。” 祁晏辞眉眼间的不耐更重。 时夏禾识趣闭嘴,倒掉杯底残液,洗干净杯子,重新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祁晏辞接过,转身要走。 时夏禾犹豫两秒,还是开口:“祁先生,您要是太累,我可以帮您按按头部穴位,稍微放松一下。” 祁晏辞脚步顿住。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人。 就在时夏禾以为他会拒绝时,男人忽然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水杯被他放在茶几上。 “按按看。” 时夏禾眼睛一亮:“好。” 她先去洗了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走到沙发后。 祁晏辞靠着沙发,眼皮半阖,眉心却始终紧皱。 明明已经累到极点,整个人却还是绷着。 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 时夏禾放轻动作,指腹先落在他太阳穴附近。 男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立刻低声道:“我轻一点,您要是不舒服,随时说。” 祁晏辞没有开口。 时夏禾这才慢慢按下去。 太阳穴,印堂,百会,风池。 她指法很稳,力道由轻到重,一点点揉开他紧绷的穴位。 一开始,祁晏辞眉心还蹙着,呼吸也浅。 没过多久,那股压在他眉眼间的冷躁便慢慢散了些。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夏禾站在他身后,手指沿着穴位缓慢推揉。 她能感觉到,祁晏辞原本僵硬的肩颈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也从浅而乱,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靠在沙发上,长睫垂下,冷峻的眉眼被晨光一照,少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锋利。 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安静。 时夏禾按了快一个小时,手腕都有些酸。 可她没停。 直到祁晏辞彻底偏靠在沙发里,呼吸均匀,眉心也舒展开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才慢慢收回手。 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回客房拿了条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 才六点多。 正好可以买菜。 她换了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 江屿府地处汉城高新区核心。 小区外车流不息,写字楼、商场林立。 小区内却隔着高墙绿植,清幽得不像闹市。 时夏禾先去了小区超市,看了一圈价格,又默默退了出来。 一把青菜都比外面贵两倍。 最后,她多走了两条街,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早市热闹,吆喝声、鱼摊水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反而自在了许多。 买完山药、鸽子、莲子、芡实和几样青菜,回程时,时夏禾路过一家私人医院。 门口告示栏上贴着招聘启事。 招中医理疗助理。 要求有相关经验,有证优先。 有证优先,不是必须有证。 时夏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想进医院。 哪怕只是理疗助理,哪怕工资不高,只要能进正规医疗机构,她都愿意试。 她拿出手机,把招聘信息拍了下来。 …… 祁晏辞醒来时,是被一阵菜香勾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身上的薄毯。 客厅明亮,窗外阳光已经铺进来。 他皱眉,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 他竟然一口气睡了近六个小时。 从眼睛出问题后,他睡眠一直很差。 不是睡不着,就是睡着后反复惊醒。 可今天,他睡得很沉。 沉到连时夏禾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知道。 祁晏辞握着毯子的手微微收紧。 脑海里闪过早上那双温热的手。 指腹很软,力道却稳。 按在头上时,像一点点把他脑子里绷紧的弦松开。 如果她真能让他睡满五六个小时。 留下她,也不是不行。 厨房里传来轻微动静。 祁晏辞抬眼看去。 时夏禾正背对着他忙碌。 她身形纤细,骨架也小,宽松的白色上衣被围裙带子一系,腰线细得仿佛一把就能掐住。 明明看着瘦,动作却很利落。 没多久,她端着菜出来。 一抬头,看见他醒了,时夏禾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原本就生着一双圆而弯的眼,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像被照亮了几分。 “祁先生,您醒了。” 她把菜放到桌上:“洗漱一下,可以吃饭了。” 祁晏辞没说话,起身回了主卧。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身深灰色居家服。 领口平整,袖口松散,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时夏禾坐在他对面,忍不住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仍旧偏白,唇色也淡。 但眼底那层疲惫散了不少,眉心也不像早上那样紧拧着。 看来那一觉,确实睡得不错。 她忍不住道:“祁先生,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祁晏辞夹菜的手微顿。 时夏禾怕他误会自己多管闲事,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觉得早上的按摩还算有用,之后太累或者休息不好时,我都可以帮您按按。” 她停了停,又很有分寸地补充:“当然,您不需要的话,我不会主动打扰。” 祁晏辞抬眼看她。 半晌,他淡声道:“晚上我要工作。” 时夏禾刚要点头,就听他又说:“早上五点,来我卧室。” 她愣住。 卧室? 纪助理说过,主卧是禁区。 可显然,所有规矩的解释权都在祁晏辞手里。 他说能进,她就能进。 他说不能进,她连门口都不能靠近。 时夏禾不敢多问,只点头:“好。” 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那除了午饭、晚饭,还有五点帮您按摩之外,其他时间我能自己支配吗?”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 “你随意。” 时夏禾差点没压住嘴角。 这样一来,她就有时间去医院面试,也能抽空接点外快。 五十万看似很多。 可养母的药是无底洞,家里的外债也还压着。 她不能只靠祁晏辞给的这笔钱。 第8章 他讨厌死你了 当天下午,时夏禾拿着打印好的简历,去了那家私人医院。 中医馆在三楼。 装修清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馆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起初只是随手翻她的简历。 可看到后面的病例记录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肩颈劳损、失眠头痛、寒湿痹痛、术后调理、旧伤暗疾…… 病因、辨证、用穴、调理周期、反馈结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馆长抬头看她:“这些都是你做的?” 时夏禾点头:“是。” 馆长又翻了几页,语气里多了几分可惜:“既然有这么多实操经验,为什么没考下资格证?” 时夏禾指尖微僵。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爷爷去世后,有些人一直卡着她的路。 她能学,能治。 可偏偏一张证,她怎么都拿不到。 她只能垂下眼:“个人原因。” 顿了顿,她又道:“我这次只应聘中医理疗助理,不独立行医,也不会违反规定。您可以先试用我,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 馆长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样的人,只做理疗助理,实在大材小用。 可没有证,他也不敢给她更好的岗位。 最后,他合上简历。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时夏禾点头:“好,谢谢馆长。” 她起身离开。 刚走到走廊,旁边一间诊室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晚我男朋友请大家吃饭,大家可一定要赏光呀。” 时夏禾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去。 诊室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的人,正是宋明熙。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着丸子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正围着她起哄。 “小熙,你命也太好了吧,男朋友又帅又有钱,还这么宠你。” “为了你上下班方便,直接在医院隔壁给你买了套公寓,这也太壕了吧。” “你才刚实习,他就连工作都帮你安排好了,以后结婚不得少奋斗几十年?” 宋明熙被夸得脸颊微红,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你们别这么说,他只是心疼我而已。” 有人笑着打趣:“心疼你?我看是爱惨你了吧。” 宋明熙垂下眼,声音又软又甜。 “谁让我救过他呢,救命之恩,总得以身相许吧。” 诊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时夏禾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宋明熙一抬头,刚好看见她。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跟同事说了两句,便走出来。 “时夏禾?” 她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优越感。 “你来找我的?” 时夏禾冷淡看她:“宋小姐这么自恋,医院知道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 宋明熙脸色一变,立刻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 “你站住。” 时夏禾甩开她:“有话就说,别碰我。” 宋明熙冷笑:“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知道深哥把工作机会给了我,所以不甘心,才特意跑来的吗?” 时夏禾动作一顿。 宋明熙眼底得意更重。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她压低声音,字字带刺:“那个助理医师岗位,本来你也有机会。可深哥说,你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都能干,离了那份工作也饿不死。” “但我不一样。我还没毕业,没你那么会吃苦。所以他心疼我,才把我推荐到了这里。” 时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助理医师。 几个月前,她和时深去过一场医药招聘会。 那天她临时接了兼职,来不及一家家投简历,便把资料交给时深,让他帮她递。 后来,她确实收到过这家医院的面试通知。 就是助理医师岗位。 只招一个人。 她当时很有把握。 可时深劝她放弃。 他说医院在城南,他们住在城北,来回公交要三个小时,有这些时间,不如多接点兼职。 她那时觉得有道理,所以放弃了。 原来是他早就把机会让给了宋明熙。 这附近房价贵得吓人,她连租都租不起。 可晏瑾深为了让宋明熙少走几步路,直接送了她一套公寓。 就因为她能吃苦。 就因为宋明熙吃不了苦。 那股闷痛压在胸口,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又沉又冷。 可时夏禾没有露怯,她抬眼看向宋明熙,忽然笑了一下。 “宋小姐说得对。” 宋明熙一愣。 时夏禾慢条斯理道:“我确实能吃苦,能赚钱,离了那份工作也饿不死。不像你,离了晏瑾深的推荐,连医院大门都未必进得来。” 宋明熙脸色一变:“你——” “别急。”时夏禾打断她,“你不是说他心疼你吗?那你最好祈祷他一直心疼。毕竟靠别人施舍来的位置,坐着是挺舒服,就是不知道坐不坐得稳。” 宋明熙咬牙,冷笑道:“至少我能力比你强。你守着他那么多年,也没让他想起自己是谁。我只给他扎了几针,他就恢复记忆,重新做回晏家太子爷。” 她靠近时夏禾,声音轻得像淬了毒。 “时夏禾,你拿什么跟我争?” 时夏禾眼底冷意更深。 “几针就能让人恢复记忆?宋小姐这针法,华佗听了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问你一句,师承哪路神仙。” 宋明熙脸色一僵。 她们都是学中医的,心里都清楚。 正常失忆症,根本不是几针就能扎醒的。 晏瑾深能恢复记忆,是因为这些年时夏禾一直在替他调理神经旧伤,疏通瘀阻,稳住身体底子。 宋明熙不过是刚好撞上最后关头。 却急着把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抢得理直气壮。 偷得冠冕堂皇。 宋明熙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咬牙冷笑。 “时夏禾,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在深哥眼里,我就是让他恢复记忆的人,是我让他回到晏家,摆脱了那段不堪的日子。” 她看着时夏禾微微发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你不会真以为救过他,他就该感恩你一辈子吧?那五年对你来说是深情,是同甘共苦。可对晏瑾深来说,只是他最狼狈、最想抹掉的一段过去。”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有多落魄。” 宋明熙凑近她,一字一顿。 “他讨厌死你了。” …… 时夏禾走出医院时,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宋明熙的话。 他讨厌死你了。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有多落魄。 原来如此。 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是陪他熬过五年的爱人。 她只是晏瑾深那段狼狈过去里,最想抹掉的污点。 明明已经看清了。 明明早就决定不再为他难过。 可胸口还是一阵阵发疼。 疼得她眼眶发热。 时夏禾怕自己太狼狈,索性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缓了很久。 直到面前忽然停下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她一怔,缓缓抬头。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第9章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晏瑾深站在她面前。 他还是宴会上那副矜贵清冷的模样,黑色西装熨帖笔挺,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浑身都是久居上位的精英感。 干净,体面,也陌生。 时夏禾只看了一眼,便起身要走。 晏瑾深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阿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 “别再去找明熙。” 时夏禾脚步猛地停住。 她慢慢回头,看着他。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啪! 她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晏瑾深的脸被打偏了一瞬。 时夏禾红着眼睛,声音发抖。 “你真让我恶心。”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疼的腮帮,镜片后的黑眸一点点冷下去。 “时夏禾,闹够了吗?” 时夏禾怔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闹?” 晏瑾深眉心紧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晚宴那晚,我欠你一个解释。” 顿了顿,他语气更沉,“但你不该去找明熙。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承受不了你这样的针对。” 时夏禾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宋明熙承受不了? 那她呢? 她被人当众逼着道歉,被保安拖出宴会厅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她承不承受得了? 她一天丢掉三份工作,连养母的药钱都凑不出来的时候,他又有没有想过她承不承受得了? 时夏禾慢慢抽回手,“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解释,你只是怕我找她麻烦。” 晏瑾深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时夏禾点点头,“行。晏少,那就还钱吧。” 晏瑾深眼底压着怒意,“就因为我隐瞒了身份,你就要这样跟我闹?” 时夏禾猛地一顿。 就因为? 原来在他心里,骗她五年,瞒她身份,花着她的血汗钱,踩着她的真心回到晏家。 只是一个“就因为”。 她忽然连愤怒都觉得疲惫。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闹脾气?” 晏瑾深皱眉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又笃定。 像是早就认定,她只是气狠了。 过几天,他再回去,她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把委屈咽下去,热好饭菜,等他坐下吃饭。 时夏禾心口一阵发疼,眼眶红得更厉害,却没有掉眼泪。 她抬头看他,声音轻了下来,也更冷。 “晏少,麻烦你把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有我转给你创业的钱,全都还给我。卡号我已经发过你了。” “钱还清,从此两清。”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晏瑾深脸色彻底冷下来,像是终于动了怒。 “时夏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她看着他,眼底再没有半点从前的心软。 “我在向一个骗子,讨回我该拿的钱。” 晏瑾深眸色阴沉,“你离了我,什么都做不成,别把路走绝了。” 时夏禾只觉得可笑。 可她连笑都懒得笑了。 晏瑾深又道:“你别后悔。” 时夏禾没再回答。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纤细的背影穿过树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出口。 风从树梢吹过,落下一地碎影。 晏瑾深站在原地,脸色冷沉。 胸口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偏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着宋明熙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那头,宋明熙的声音娇软又带着笑。 “深哥,你怎么还没来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晏瑾深收回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想吃什么先点,我很快到。” 宋明熙立刻笑了起来:“那你快点来哦,我一个人撑不住场面的。” 晏瑾深淡淡“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情绪,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 时夏禾回到江屿府时,眼睛还是红的。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还在试用期,明天是最后一天。 她不能把晏瑾深那点破事,带到祁晏辞面前。 时夏禾换了鞋,洗了手,进厨房准备晚饭。 可等菜端上桌时,她眼尾那点红还是没完全褪下去。 祁晏辞坐在餐桌前,只看了她一眼,眉心便轻轻皱起。 “哭过?” 时夏禾动作一顿,立刻摇头:“没有,是刚才切洋葱熏的。” 祁晏辞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审视。 时夏禾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好在他没再追问,只拿起筷子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后,祁晏辞放下筷子,忽然道:“明天陪我去一趟外公家,家宴。” 时夏禾抬头看他。 祁晏辞语气很淡:“打扮一下,别太素。” 说着,他从旁边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衣服、首饰、包,都从这张卡里走。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也用它。” 时夏禾看着那张卡,愣了下,一时没敢伸手。 祁晏辞掀起眼皮看她:“不会用?” 时夏禾这才回神,连忙接过:“会。吃完饭我就去买。” 祁晏辞淡声道:“密码和门锁一样。” 时夏禾握紧那张卡,点头:“我记住了。” 收拾完厨房,她拿着卡出了门。 江屿府附近就是商场。 里面灯光璀璨,满眼都是她平时连看都不敢看的牌子。 时夏禾站在一楼大厅,第一次觉得买东西也能让人发怵。 明天是祁家家宴,也是她试用期最后一天。 她必须表现得像个合格的祁太太。 可这些年,她很少给自己买衣服。 就算偶尔买,也是网上几十块一件的基础款。 至于首饰,她更是连正经柜台都没进过。 时夏禾在女装区转了一圈,越看越没底。 最后,她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纪枫的电话。 “时小姐?” 时夏禾压低声音:“纪助理,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明天的家宴大概是什么规格?衣服和首饰买什么价位比较合适?” 纪枫严谨道:“明天是祁先生回国后第一次正式参加祁家家宴,祁家旁支和长辈都会到场,人数不会少。先生带你过去,是要正式对外说明你的身份。” 时夏禾心口一紧。 纪枫继续道:“所以明天的着装不能随便。衣服、首饰、包,整体搭配要端庄,不能太素,也不能显得寒酸。”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那大概……多少钱比较合适?” 纪枫语气平静:“不要低于五十万。” 时夏禾差点没拿稳手机,声音都变了。 “五十万?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一瞬间,时夏禾从这份沉默里,听出了贫穷带来的巨大代沟。 片刻后,纪枫很体贴地换了种说法:“时小姐,你把尺码发给我吧。明天我会带造型师过去,衣服、首饰和鞋包都会一起送到。” 时夏禾瞬间松了口气,“好,那这张卡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时夏禾站在商场里,看着手里的卡,心情复杂。 她实在没忍住,走到商场附近的取款机前,插卡查了一下余额。 屏幕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眼睛都直了。 第10章 祁先生,您可以躺下 一串零。 长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数了一遍。 不敢信。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不敢信。 第三遍,时夏禾才确定。 100万。 她站在取款机前,轻轻吸了口气。 “我的天……” 祁晏辞到底是干什么的? 随随便便给她一张生活卡,里面就是100万。 她之前为了八千块药钱,被逼得走投无路。 而有些人,卡里的零多到她数三遍才敢确认。 时夏禾把卡取出来,小心放进包里。 那一瞬间,她对祁晏辞的身份,又多了一层模糊的认知。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不简单。 ……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时夏禾准时站在主卧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祁晏辞低沉的声音。 “进。” 时夏禾推门进去。 祁晏辞的卧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深灰、黑、冷白,几乎看不见多余的颜色。 落地窗外天光未亮,厚重窗帘只拉开一半,整个空间安静、克制,又带着一种压迫感。 和祁晏辞这个人一样,冷得没有半点多余温度。 祁晏辞正靠在床头。 他穿着深灰色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脖颈。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疏离斯文的冷感。 他手里拿着一本外文原版书,修长手指压在书页上,侧脸线条深刻,眉眼冷淡。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好看得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时夏禾拘谨地走过去。 “祁先生,您可以躺下。” 祁晏辞合上书,摘下眼镜,随手放到床头柜上。 他没多问,顺着床躺下。 时夏禾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先洗净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开始替他按头部穴位。 有了前一次经验,她这次更稳。 指腹落在太阳穴、印堂、百会,力道很轻,慢慢往深处揉开。 祁晏辞一开始还闭着眼,眉心轻蹙。 可没过多久,那点紧绷便一点点散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时夏禾坐在床边,动作很轻。 一个多小时后,祁晏辞已经睡着了。 他侧脸陷在微暗的光里,平日里的冷意褪去不少,长睫垂着,眉心舒展开,难得显出几分安静。 时夏禾手腕有些酸,却还是等他呼吸彻底平稳,才慢慢收回手。 她替他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刚出门,就撞见纪枫带着造型师进来。 造型师身后还推着几个大箱子。 纪枫看见她从主卧出来,脚步明显一顿。 时夏禾刚给人按完一个多小时,手腕还酸着,正下意识转着手腕。 纪枫的目光从她身后紧闭的主卧门,落到她转动的手腕上。 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瞬。 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金牌助理,也难得卡壳。 “你……” 时夏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眼身后的主卧门。 脸刷地一下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枫:“……” 时夏禾急忙解释:“先生只是让我帮他按摩。” 纪枫沉默。 时夏禾更急了:“是头部。” 她怕他还没明白,又补了一句:“脑袋这个头部。” 纪枫:“……” 造型师站在旁边,努力低头憋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纪枫终于推了推眼镜,恢复专业表情。 “明白。” 时夏禾:“……”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 祁晏辞没睡太久。 不到四个小时,他便被一股陌生的燥意弄醒。 那股热从身体深处往上窜,不算剧烈,却扰得人心烦。 他睁开眼坐起身,眉心紧皱,脸色比平时更沉。 他并不知道,时夏禾误以为他的隐疾是那方面的问题,昨晚的汤里加了不少温补的东西。 只当是平日吃的药物又引起了身体失控。 他冷着脸进了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可那股燥意并没有完全压下去。 片刻后,他又换了身运动服,进了健身房。 等再从里面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客厅里,时夏禾已经做好造型,安静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祁晏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杏色礼服,款式不算张扬,肩颈线条干净,腰身被收得很细,裙摆柔软地垂在脚踝边。 一头乌黑长发被盘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露出白净小巧的圆脸。 妆也很淡,只是把那双圆而弯的眼衬得更亮,唇色比平时多了点红润,整个人像被细细擦亮的玉。 不艳,却干净,温软,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晏辞这些年在国外见过不少漂亮女人。 明艳的,张扬的,锋利的,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像算计过的。 时夏禾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到锋芒逼人的长相。 可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拘谨里又带着一股不肯露怯的认真。 恬静,清透。 像风雪里刚冒出来的一点春意。 他不喜欢太张扬的美。 而她恰好不是。 祁晏辞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的。 “纪枫。” 纪枫立刻带着造型师进了主卧。 半个小时后,主卧门再次打开。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然后,轮到她愣住。 祁晏辞换了一身白色西装。 剪裁极好,肩线利落,腰身挺拔,将他本就优越的身形衬得更加修长清冷。 白色本该显得温和。 可穿在他身上,却只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把出鞘前的冷刃。 干净,却锋利。 矜贵,却不好接近。 时夏禾怔了两秒,才赶紧移开视线。 不得不承认。 这位老板脾气差归差,脸是真的很能打。 祁晏辞扫了她一眼。 “走吧。” …… 车子一路驶入祁家庄园。 今天是周末,祁家每月一次的家宴,来的人不少。 车停在一栋欧式洋房外时,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祁晏辞先下车。 随后,他转身,朝车里的时夏禾伸出手。 时夏禾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男人掌心微凉,却很稳。 她刚下车,祁晏辞便低声道:“不用紧张,跟在我身边就行。” 时夏禾点头。 想了想,她又轻轻把手抽出来,改为挽住他的胳膊。 祁晏辞侧眸看她。 时夏禾压低声音:“我昨晚看了很多晚宴视频,作为太太,这样更合适。” 祁晏辞没说话。 只由着她挽着,两人并肩往洋房走去。 第11章 我对现在的妻子很满意 他们一出现,草坪上的目光几乎全都落了过来。 低声议论很快响起。 “那就是阿辞带回来的太太?” “听老爷子说,他回国没多久就领证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姑娘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本地几家的小姐。” “气质倒是不错,难不成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 那些目光落在时夏禾身上。 打量,探究,审视。 她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躲。 为了今天这场家宴,她昨晚跟着视频学到凌晨。 站姿、称呼、餐桌礼仪,能补的都补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可今天,她是祁晏辞带来的祁太太。 不能怯场,更不能拖他后腿。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这时,一道略显刺耳的男声响起。 “小辞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先扫了眼祁晏辞,又慢悠悠看向时夏禾,语气轻慢。 “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通个气。你外公年纪大了,突然听见消息,难免要替你操心。” “这位祁太太的家世、人品,你都摸清楚了吗?别一时兴起,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时夏禾心里咯噔了下。 祁晏辞却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 “二舅刚从海边回来?” 中年男人一愣:“什么?” 祁晏辞语气寡淡:“不然怎么管这么宽。” 空气瞬间一静。 周围几个人差点没憋住笑。 二舅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你——” 话还没出口,另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辞。” 众人纷纷让开。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不远处,头发花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着祁晏辞,眼底隐隐有些发红。 “小辞回来了就好,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祁晏辞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些。 “外公。” 他带着时夏禾走过去。 老人看了他许久,又将目光落在时夏禾身上。 时夏禾立刻乖巧开口:“外公好。” 老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辞,你跟我去书房一趟。” 说完,他朝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招了招手。 “念念,你陪你表嫂去花园走走。” 女孩立刻笑着跑过来,亲亲热热挽住时夏禾的手腕。 “表嫂,走吧,我带你去花园。” 时夏禾看了眼祁晏辞。 祁晏辞低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跟着女孩离开。 ……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绝。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后坐下,脸色并不好看。 祁晏辞没急着开口,只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本结婚证,放到桌上。 老爷子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照片上,祁晏辞神色冷淡,时夏禾笑得有些拘谨。 钢印清清楚楚。 不是玩笑。 也不是随口编出来搪塞人的借口。 老爷子合上结婚证,抬眼看他,眉头紧皱。 “为了拒绝晏家给你安排的联姻,你就随便找个女人领证?” “婚姻不是儿戏。你就算不愿意娶夏家那位,也不该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赌气。” 祁晏辞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 他长腿微敞,姿态散漫,眉眼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赌气?” 他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晏瑾深不想娶,晏家舍不得逼他,就把婚约推到我身上。” 他抬眼看向老爷子,“他们把我当什么?” 老爷子一时语塞。 过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夏家到底是京都的西药世家,那位夏小姐又是名校出身。你本身就……” 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得太直。 “如果你能娶她,对你的身体只有好处。” 祁晏辞神色淡淡。 “这些年,我辗转了那么多国家,见过的医生还少吗?” 老爷子皱眉:“小辞。” “外公。” 祁晏辞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我不需要靠婚姻治病。” 老爷子看着他。 祁晏辞靠在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搭着扶手,整个人像隔着一层冷冰冰的雾。 “而且,我对现在的妻子很满意。”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在赌气。 可祁晏辞从小就让人看不透。 当年那件事后,更是冷得像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如今连婚姻大事,都处理得像落一颗棋子。 随意,却强势。 谁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老爷子最终只能叹气。 “听说你上次回晏家,跟你父亲闹得很不愉快?” 祁晏辞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也配让我愉快?” 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他到底是你父亲。” 祁晏辞抬眼,语气冷淡到近乎刻薄。 “嫌我碍眼的时候,把我丢到国外自生自灭。” “现在晏瑾深不想娶夏家那位,晏家又不敢得罪夏家,就想起我这个长子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袖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他们要保晏瑾深体面,就让我去接这门婚事。” “外公,我不是晏家的退路。” 老爷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造成的。 也不是他劝几句,就能解开的。 最后,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提晏家的事。 转而问起祁晏辞回国后的住处和身体情况。 祁晏辞答得很淡。 能说的说。 不想说的,便一句带过。 …… 与此同时,晏氏集团。 晏瑾深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草坪外偷拍的,隔着一片花影,拍到祁家洋房门口。 祁晏辞站在台阶下,身边挽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浅杏色礼服,身形纤细,腰线很细,侧脸被阳光虚虚晃过,看不真切。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段语音。 “深哥,你大哥是真结婚了,连太太都带来家宴了。看这架势,他应该是真不打算娶夏小姐了。” 晏瑾深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晏家和夏家的婚约,是两家早早定下的。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人,自然不可能娶那位夏小姐。 所以,他把这门婚事推给了祁晏辞。 祁晏辞身体不好,又被晏家放逐多年。 按理说,他比谁都需要夏家的医药资源。 晏瑾深原本以为,这门婚事送到祁晏辞面前,对方不可能拒绝。 可他没想到,祁晏辞不仅拒了,还火速找了个女人领证。 他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差。 可下一秒,视线落到那个女人的背影上时,他却忽然怔住。 那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纤细,清瘦,头发挽起时,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莫名想到了时夏禾。 晏瑾深心口微微一沉。 几乎是下意识,他回了消息。 【拍他们正面。】 第12章 祁晏辞经济困难?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低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片刻后,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他真是疯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脖子上的珠宝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一身下来,少说上百万。 怎么可能是时夏禾。 她连买一件一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很久。 又怎么可能穿成这样,站在祁晏辞身边? 很快,对方回了消息。 “不行啊深哥,老爷子今天特意交代了,不许乱传辞哥结婚的事,宴会上也不准往外流照片。谁敢偷拍被抓到,三年都别想再进祁家家宴。刚才这张,还是我躲花坛后面拍的。” 晏瑾深指尖敲了敲手机边缘。 最后只回了一句。 【算了,帮我留意他们。】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夏家的婚约不能废。 晏家需要这门联姻,才能打开京都市场。 可他不想娶。 祁晏辞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另娶了别人。 晏家已经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能替他接下这门婚事。 晏瑾深盯着窗外,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灰烬无声坠落。 他脸色冷得厉害。 …… 另一边,祁家花园。 时夏禾刚被祁念念拉过去,就被一群年轻女孩围住了。 “表嫂,你是哪家的小姐啊?” “是外省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你跟辞哥怎么认识的?听说你们已经领证了?” “你这条裙子也太漂亮了吧,哪家的高定?” “还有这套首饰,好衬你啊。”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 时夏禾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纪枫早上给她补过基本信息,她便只挑能说的答。 “我不是本地人,和我先生认识得比较突然。” “裙子是 Elie Saab春夏高定,首饰是 Buccelti的 Macri系列。” 她语气温和,笑容也恰到好处。 不热络,也不怯场。 倒真有几分新婚太太的从容。 气氛也渐渐轻松下来。 直到一个女孩忽然拿出手机,笑着道:“表嫂,加个微信吧?以后约你出来喝下午茶。” 时夏禾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杂牌手机。 虽然特意换了新手机壳,可放在这群人手里那些最新款手机旁边,还是显得格外寒酸。 有人没忍住,脱口而出:“表嫂,辞哥经济很困难吗?怎么连手机都没给你换一个?” 话音落下,气氛微妙起来。 时夏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很快抬起眼,神色自然地笑了笑。 “工作用习惯了,我平时记东西多,换来换去反而麻烦。” 顿了顿,她又轻轻弯了下唇。 “再说,阿辞给我准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总不能连手机这种小事,也让他替我操心。” 她说得坦然又真诚。 反倒像真的只是用惯了旧手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体面。 可有些人显然并不信。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笑了笑,语气像关心,眼神却带着点试探。 “嫂子,你不用替辞哥撑面子啦。我们都知道,他这些年在国外过得不容易。” “当年他被他爸送出去,说好听点是出国养病,说难听点,不就是被放逐了吗?” 另一个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这些年也没人怎么管他,就爷爷偶尔接济一下。” “这次回来,听说是为了家族联姻,结果他还逞强给拒了。” “嫂子,你们要是真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说,都是亲戚,不丢人的。” 时夏禾听得微微一怔。 经济困难? 祁晏辞? 她脑子里闪过江屿府将近三百平的公寓,和那张随手给她、余额100万的卡。 这样的人,怎么也和“经济困难”扯不上关系。 除非,是祁晏辞有意隐瞒。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细。 时夏禾很快稳住神色。 她没有解释。 祁晏辞没说的事,她不能替他说。 她只微微一笑:“谢谢关心,目前还好。” 那几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觉得她是在强撑。 正要再说什么,时夏禾余光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洋房门打开。 祁晏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色西装,肩线挺括,身形修长,眉眼冷淡,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像一截冰。 周围人下意识安静了些。 时夏禾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几乎没有犹豫,提起裙摆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时,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然后抬起脸,冲他弯了弯眼睛。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老公,结束了?” 祁晏辞淡淡看了她一眼。 时夏禾冲他弯了弯眼睛。 那笑不算多热烈,却很乖,也很自然。 祁晏辞这才开口:“开饭了,我带你过去。” 时夏禾点头:“好。” …… 祁家家宴摆在一楼大堂。 五张圆桌铺开,坐满了人。 祁晏辞牵着时夏禾进去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却像没看见,径直带着她坐到了主桌。 周围有人脸色微妙。 毕竟祁晏辞只是外孙。 这些年又一直在国外,听说在外面混得也不怎么样。 如今刚回来,就带着新婚妻子坐上主桌,难免有人不舒服。 可老爷子却很高兴。 “小辞,坐这儿。” 他又看向时夏禾,语气明显温和了些:“小禾,坐外公旁边。” 时夏禾乖巧坐下,笑着喊人:“外公。” 老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一顿饭下来,老爷子一直拉着他们说话。 时夏禾话不多,但句句都接得稳。 老爷子问她吃不吃得惯,她便笑着说:“吃得惯,外公家的菜比外面的精致,也更有家里的味道。” 老爷子问她会不会觉得拘束,她便道:“一开始有点,不过外公一直照顾我,我就不紧张了。” 几句话下来,老爷子被哄得眉开眼笑。 原本他对这场突然冒出来的婚事并不满意。 祁晏辞冷心冷情,像是随便拉了个人来堵晏家的嘴。 而时夏禾出身不明,也不像他们这个圈子里养出来的姑娘。 可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 不刻意讨好,也不怯场。 笑起来干净明亮,说话又有分寸。 尤其对老人,很有耐心。 老爷子越看,倒越觉得顺眼。 吃到一半,他忽然道:“今晚你们两口子就别回去了,留下陪我这个孤家寡人住一晚。” 时夏禾一怔,下意识看向祁晏辞。 第13章 祁晏辞失明了!! 还没等祁晏辞开口,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便笑着接话。 “爸,小辞他们刚结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肯定也有自己的安排。再说他们突然留下,房间、洗漱用品这些都得重新准备,怕一时照顾不周,反倒委屈了小两口。” 这话说得体面,可意思很明显。 老爷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祁晏辞却没说话。 他神色淡淡地坐在那里,像是懒得解释,也像是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想。 时夏禾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时候不能冷场,便先一步弯了弯眼。 “外公愿意留我们,是疼阿辞,也是疼我这个新进门的晚辈。” 她看向那位中年女人,语气温和,“您顾虑得也对,临时留宿确实会让家里多费心。要是真留下,我们简单些就好,不用额外折腾。” 那女人皱了下眉,却一时挑不出错处。 时夏禾又转头看向老爷子,笑意乖巧了些。 “不过外公可不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今天这么多人都陪着您呢。只是阿辞平时话少,不太会说好听话,我这个做晚辈的,就替他多说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一点。 “以后只要外公愿意,我们一定常回来陪您吃饭。” 老爷子一听,顿时笑出了声。 “好,外公记着你这句话,以后可要常回来。” 他转头看向祁晏辞,佯装不满:“你看看你,还不如你媳妇儿会疼人。” 祁晏辞神色淡淡,没反驳。 只是抬眼看了时夏禾一下。 那目光很轻,却多停了一瞬。 ……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慢慢暗了。 客人陆续散去。 祁晏辞没有开口说走。 时夏禾看了他一眼,也没敢问。 她只当这是默认留下,便安安静静陪老爷子坐到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残疾人自强不息的节目。 老爷子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小禾,你别看小辞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时夏禾一顿,下意识看向祁晏辞。 他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老爷子声音低了些:“他很小就出了国,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没几个真正能说话的人。有什么苦,也从来不肯跟家里讲。” “外面那些人只知道他性子怪,嘴毒,不近人情,却没人想过,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时夏禾心口微微一动。 原来这样冷漠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难处。 老爷子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禾,外公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也不问那些。” “但既然领了证,就是夫妻。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的,外面那些闲话,能不听就别听。” 他顿了顿,又叹了声。 “小辞这孩子不会说好听话,也不太会照顾人,但他要是真把谁放在心上,就不会轻易亏待她。” 时夏禾指尖轻轻蜷了下。 她知道这场婚姻是假的。 也知道老爷子这些话,其实都是一个长辈对外孙的偏心和期待。 可她还是认真点头。 “外公放心,只要我还在阿辞身边一天,就会照顾好他。” 祁晏辞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眸色很深。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老爷子眼眶有些湿,连连点头:“好,好。” 没多久,他便有些乏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上楼休息吧。” 佣人领着两人去了二楼。 房间很大,显然早就收拾好了。 只是里面只有一张床。 时夏禾站在门口,尴尬得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想到饭桌上自己替祁晏辞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又有些没底。 毕竟他们只是协议夫妻。 她怕自己越界,先开口道:“祁先生,今天我要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您可以告诉我,下次我会注意。”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 “没有。” 时夏禾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又落到那张床上。 她立刻道:“今晚我睡沙发,不会打扰您休息。” 祁晏辞扫了眼那张并不算宽的沙发,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后,时夏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从老爷子说完那些话后,祁晏辞的情绪就一直很低。 还是那副冷淡寡言的样子,却比平时更沉。 没多久,祁晏辞从洗手间出来。 时夏禾没敢多看,赶紧拿着睡衣进去洗漱。 等她再出来时,祁晏辞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漆黑,院子里的灯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路灯落着冷光。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形高大清瘦,背影却莫名显出几分孤冷。 时夏禾把毯子铺到沙发上。 躺下后,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半小时过去,祁晏辞还站在窗前。 夜色沉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一层冷雾罩住,安静得有些反常。 时夏禾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祁先生,您不睡吗?” 祁晏辞没有回头,“不用管我。”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时夏禾抿了抿唇,又问:“需要我帮您按按吗?今天人多,应该挺累的。” “不用。” 说完,他终于转过身。 时夏禾原本只是下意识看过去。 可下一秒,她心口猛地一沉。 祁晏辞的眼睛没有焦距。 那双平日里冷淡漂亮、压迫感极强的眼,此刻像被夜色蒙住了一层雾。 空的。 沉的。 没有落点。 他朝床边走去,步子很慢。 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更像是在凭记忆确认方向。 走到床边时,他先伸手碰了下床沿,确认位置,才慢慢坐下。 随后又顺着床侧摸到枕头,低身躺了上去。 整个过程很短。 却看得时夏禾浑身僵住。 她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纪枫说过,祁晏辞的东西必须放在固定位置,不能乱动。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私人物品,不喜欢别人改变他的生活习惯。 她原以为那只是脾气差、边界感重。 可现在才明白。 或许不是不喜欢,是他需要靠那些固定的位置,判断每一样东西在哪里。 时夏禾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她慢慢坐起身,抬手在祁晏辞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下,两下。 祁晏辞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时夏禾整个人彻底僵住。 原来祁晏辞的隐疾,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 是眼睛。 他会失明。 甚至现在,他就看不见。 第14章 生出不舍 次日天还没亮。 祁晏辞再次被体内那股燥热弄醒。 那热意像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不猛烈,却磨人。 他睁开眼,眉心瞬间皱起,掀开被子下床。 沙发上的时夏禾睡得本就浅,听见动静,几乎立刻惊醒。 昨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 他没有焦距的眼睛,摸索床沿的动作…… 她心口一紧,顾不上尴尬,坐起身轻声问:“祁先生,要我扶您过去吗?” 话音刚落,祁晏辞猛地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清明。 冷,锐,像淬了冰的刀锋。 时夏禾呼吸一滞。 他看得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那一眼落在她身上,像能把她所有试探和小心思都剖开。 祁晏辞嗓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做你该做的,别自作聪明。” 时夏禾脸色微白,“……抱歉。” 祁晏辞没再理她,大步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瞬间,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是间歇性失明。 这种病症并不常见,她以前只在爷爷留下的医书里见过相似记载。 肝肾亏虚,瘀阻清窍,或旧伤压迫,都可能导致短暂视物不清。 可现实里,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正想着,浴室里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时夏禾一怔。 这么早洗澡?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这两天她给祁晏辞煲的汤水里加了不少温补的东西。 原本是想替他补气养胃,缓一缓体虚的底子。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祁晏辞真正的问题在眼睛,更不知道他的身体对外来调理这么敏感。 时夏禾后背一僵。 完了。 要是被祁晏辞知道,她在不清楚他病情的情况下自作主张给他食补,只怕会立刻把她赶出去。 时夏禾心顿时悬了起来。 她这份工作,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 上午,时夏禾依旧尽职尽责地陪在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喜欢她,拉着她问了不少话。 她便耐心应着,偶尔说几句讨巧话,把老人哄得眉眼舒展。 祁晏辞一直坐在不远处。 话很少,神色也淡。 可时夏禾总觉得,他今天比昨天更冷,像隔着一层碰不得的冰。 中午过后,两人终于离开祁家。 车子驶出庄园。 一路上,祁晏辞都闭着眼靠在后座,没说一句话。 车厢里安静得压人。 时夏禾坐在旁边,背脊挺得很直。 她在等祁晏辞对这三天试用期下最后的判定。 满意,还是不满意。 留下,还是走人。 可车子一路开到江屿府楼下,他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纪枫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眼消息,低声道:“先生,林院长那边发来消息,让您今天再过去做个检查。” 时夏禾心口咯噔一声。 祁晏辞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他终于睁眼看向她,“你先回去。” 时夏禾喉咙发紧,却只能点头:“好。” 她下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驶离。 时夏禾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小区道路尽头,手心一点点发凉。 完了。 祁晏辞早上反应那么明显,现在又突然去医院检查。 只要医生稍微问几句,再结合他的身体反应,很容易推断出他这两天被食补过。 一旦祁晏辞追究下来,别说留下。 能不能体面离开,都难说。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公寓。 电梯门打开。 熟悉的冷调空间映入眼帘。 干净,空旷,安静。 住进来不过三天,她却第一次生出不舍。 从有记忆起,她不是和养母挤在潮湿的出租屋里,就是后来和时深挤在十几平的小房间。 床窄得翻个身都会碰到墙。 冬天窗户漏风,夏天楼下宵夜摊吵到凌晨。 可这几天,她住在这里。 有干净柔软的床,有独立卫浴,有一整面落地窗。 连厨房里的食材,都是她从前不敢随便买的。 以前为了省钱,她一周都未必舍得吃一次荤腥。 可在这里,为了照顾祁晏辞的饮食,她每天都能顺带给自己盛一碗汤,夹几块肉,或海鲜。 没人知道,她其实很爱吃海鲜。 只是海鲜太贵了。 她总觉得钱要留给养母买药,要留给时深创业,要留给房租水电。 轮到自己,就算了。 时夏禾站在客厅里,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很快压下去。 有什么好酸的,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地方。 能住三天,已经是偷来的好日子。 她回到客房,打开行李箱。 自己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完了。 礼服和首饰她没有碰,整整齐齐放回衣柜里。 那不是她的东西,她不能带走。 收拾完,她又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新鲜食材。 时夏禾想了想,还是做了一桌饭菜。 算是答谢祁晏辞给她这三天的容身之处。 饭菜做好后,她一一摆上桌。 又把那张卡放在桌边。 想了想,她撕下一张便签,低头写了几行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放下笔,拖起行李箱。 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 明明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可这三天,已经是她这几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三天。 只可惜,她留不住。 时夏禾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江屿府。 …… 与此同时,私人医院顶层检查室里。 祁晏辞刚做完一整套检查。 林峥拿着报告走进来。 男人三十出头,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看着斯文,嘴却不算客气。 他翻了翻检查单,语气轻松了些。 “还是老问题。视神经受压,供血不稳,所以才会出现间歇性失明。” “不过这次数据比之前好一点,除了眼睛,其他指标都还算稳定。” 祁晏辞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淡,像报告上的病人不是他。 林峥又翻了一页,忽然抬眼看他,“你这几天食补过?” 祁晏辞皱眉:“有问题?” “没问题,挺好。” 林峥笑了下,“你底子太亏,之前又一直熬着,饮食上早该调。只是你身体紧绷太久,突然温补,刚开始会有点燥热,适应几天就好了。” 说完,他看向纪枫,“这食谱见效还挺快,谁配的?你给他找了个懂药理的厨子?” 纪枫推了下眼镜,如实道:“不是厨子,是太太。” 林峥动作一顿:“太太?” 纪枫点头:“祁董刚领证的太太。自从太太搬过去后,我就没再安排厨子上门。” 林峥挑眉:“她懂药理?” 纪枫:“懂一些。” 能被他从上百份资料里挑出来,送到祁董面前的人,自然不可能只是会听话。 时夏禾缺的是证,不是本事。 林峥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简历。 “正好,我原本想给你们介绍个中医护理。” 他把简历递给祁晏辞。 “这姑娘前两天来中医馆投过简历。年纪不大,但经手过的病例很扎实,肩颈劳损、失眠头痛、术后调理、旧伤暗疾,甚至还有几个疑难杂症,记录都写得很清楚。” “辨证,用穴,调理周期,反馈结果,一看就不是纸上谈兵。” 林峥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惜才。 “可惜没证。馆长想留她,又不敢给太高的岗位。我本来想着,让她先过来做你的护理,慢慢调理,比外面那些只会按流程办事的人强。” 祁晏辞原本没什么反应,直到视线落到简历上的照片和名字。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林峥察觉到他的反应:“怎么,不满意?” 纪枫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推了下眼镜,“太太。” 林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