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青灯》 第一章 顾家后宅 亥时一刻,叶楠熄了烛火,转身走向床榻就寝。屋里的暖炉已经被熄灭,屋外的寒意逐渐弥漫了进来,她知道,她的相公顾怀帆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夫人,您不再等等大少爷?” 丫鬟春儿将汤婆子塞进了被窝里,替她将被褥盖严实,外头寒风瑟瑟,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要是想回来,早该回来了。” 叶楠神情淡漠,顾怀帆此刻人在哪里,无需多说。 自打他的表妹柳婉君半年前住进顾府,顾怀帆便事事以她为先。傍晚酉时,下人来报表小姐犯了咳疾,正在用膳的顾怀帆便立马放下筷子,匆匆赶去探望。 而今日,正是叶楠的生辰。 “这表小姐就是故意的,大少爷难得陪您用一次晚膳,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人来请!”春儿愤愤不平地站在一旁守夜。 “随他吧。”叶楠缓缓地闭上了眼。 她与顾怀帆是因为一纸婚约而走到了一起,顾家是金陵四大家之首,无论是人脉还是财力都是金陵城的翘楚,顾怀帆又是顾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官拜正三品大理寺卿,顾怀帆仕途上的顺遂让本就赫赫有名的顾氏更加如日中天。 而叶楠原名温楠,是已故温将军之女,温家在六年前惨遭灭门,独留温楠一个孤女在世间,此后她便被父亲的战友瑞王抚养,一年前,她被接回外祖叶家,从此改姓叶,替亡故的表妹嫁进了顾家,在她出嫁的次日,瑞王忽然出了家,不再过问世事,除了叶家人以外,温楠在金陵再无可依靠的亲人。 叶家也是金陵四大家之一,但远不能与顾家相比,叶家祖上也曾风光过,可传到这一代,族中已无显赫之人,家中的男儿靠着荫官过活,顾家的长子与叶家的女儿早早订了婚,谁知叶家唯一的女儿病死,为了保住这段婚约,温楠的外祖母强行将温楠接入叶家,替她改了姓,说什么也是叶家血脉,顾家娶谁都是娶。 顾家长辈本就对这段姻亲不满,叶家让一个外孙女替嫡孙女嫁人,这是何等的牵强?偏偏在上门退亲时,顾怀帆瞥见了躲在角落的温楠,便鬼使神差地应了这门婚事。 自家儿子开了金口,顾家长辈也不好说什么,温楠就这样嫁进了顾家。 二人婚后也算相敬如宾,顾怀帆诗画双绝,是金陵有名的才子。温楠第一次见他时,只觉他形貌昳丽,风姿都美,风流蕴藉。举手投足尽显风度,俯仰之间全是礼法。 二人成亲一年余,顾怀帆公务忙碌,时常宿在书房,二人接触极少,在这段不冷不热的婚姻里,温楠日日勤勉,操持中馈,侍奉婆母。 半年前,柳婉君因身子骨弱,被婆母接到金陵调养,也就是柳婉君出现的这半年,让温楠本就寡淡的婚姻变得更加冷清。 清晨卯时过半,温楠便匆匆起身洗漱,随后去往婆母房中侍奉,顾家老夫人身子骨弱,天一冷就咳嗽,一年到头汤药不断,病情总是反反复复。 顾老夫人天不亮便被咳醒了,温楠恭敬地候在一旁。 顾老夫人不过年过半百,头发却已花白,她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温楠立马捧上痰盂,一滩带着腥臭的黄痰被吐了进去。 “听说昨日婉君咳疾犯了,怀帆照顾她至下半夜才回书房歇下,你这个做嫂子的也该去看看她。” “儿媳明白。”温楠一边应道,一边拿起漱盂替她漱口。 “如今中馈是你在操持,你让人给婉君送些补品过去,毕竟她当年是因为怀帆才落下的寒疾。” 顾老夫人一边用汤匙搅拌着碗里的燕窝,一边对温楠各种交代,温楠则站在一旁,乖顺地点头应是。 柳婉君是顾老夫人堂哥的女儿,就血缘来说,与顾怀帆不算太亲,但是顾老夫人对她这个堂哥似乎格外崇拜,连带着对柳婉君也特别疼惜。 “老夫人,大少爷来给您请安了。”有婆子进来传话。 厚重的锦缎门帘被掀开,一道俊逸的紫色身影走了进来,顾怀帆袍子一掀,郑重地对着顾老夫人跪下叩首:“孩儿给母亲请安。” 顾老夫人道:“不必多礼,你也该去上朝了,不必日日来请安。” “礼不可废,母亲身子不好,孩儿应当来拜见。”顾怀帆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恭谨。 “好了好了,知道你孝顺,该去上朝了。”顾老夫人连连摆手,府里所有的事加起来也不及她这个儿子的前途重要。 “孩儿告辞。”顾怀帆起身颔首,退了出去。 请安期间,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到温楠。 顾老夫人的眼神往身后瞥了瞥:“叶楠,我这也没什么事了,你也去看看婉君吧,尽一尽你这长嫂的职责。” “是。” 温楠回了屋子,独自用了早膳,她稍作打扮,就命人带上东西去了幽兰院。 相比于外院的寒冷萧条,幽兰院内欣欣向荣,院内种植了山茶花与腊梅,这时节开的正好。 柳婉君的屋里暖融融的,温楠一走进屋门,一股暖气混合着沉香椒香迎面袭来。 “原来嫂嫂来了。”里屋榻上的女子半倚着身子,一副弱柳扶风之态。 “听说你犯了咳疾,不知好些了没?”温楠走了进去,端庄地坐在柳婉君对面的凳子上。 “有劳嫂嫂挂心,我一切都好。”柳婉君垂下眼眸,用手绢轻掩口鼻。 温楠从丫鬟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打开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一品雪蛤和野山参,咳疾初起,先用雪蛤炖煮,待咳疾痊愈,再以野山参固本。” 柳婉君道:“其实嫂嫂不必如此费心,昨日怀帆哥哥就命人送来许多补品,我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我这病秧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了大伙儿,我昨夜咳的厉害,怀帆哥哥竟然守着我到了下半夜······咳咳······咳。” 站在温楠身旁的春儿听出了柳婉君话里挑衅,气得将手中的帕子拽紧,这狐媚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当着正头夫人的面提这些! “你不必自责,夫君是你的兄长,对你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你往后若是还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头来寻我就是。” 对于柳婉君的话,温楠毫无波澜,依旧是那般大方得体。 第二章 狐媚子 柳婉君一脸歉疚之色:“嫂嫂这话更加令我惭愧,我自住进顾府,就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两个月前怀帆哥哥让人用花椒混沉香沫为我屋里涂墙,上个月又命人移植了腊梅与山茶花来我院里,这样大费周章,伤财费力,我实在于心不安。” “表小姐要是真的于心不安,就请您少生些事!明知昨日是夫人的生辰,偏要卡在饭点命人给大公子传话,像您这般做法,传扬出去不怕让人笑话!”春儿忍无可忍,对着柳婉君一通指责。 “春儿,不得放肆!”温楠皱眉训斥道。 柳婉君一听这话,惊得美目圆睁:“嫂嫂······昨日竟然是······是您的生辰?” 温楠淡然道:“小事一桩,不必在意。” “我不是有心的,昨日咳得厉害,我也顾不上这些,只是打发丫头去请大夫,哪里想到这些个丫头竟是如此妄为,居然跑去请怀帆哥哥······” 柳婉君脸上的内疚是如此的做作与苍白,温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惊不怒。 “不妨事,你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温楠从容站起身向外走去。 “夫人,她这样挑衅您,您也忍得下去?”春儿一脸不甘。 温楠淡淡道:“我没有在忍。” 她走到庭院的腊梅旁,伸出手用指尖轻触花瓣,在冬日里,这样美好的景致可不多见。上一次见这样的美景还是在瑞王府,瑞王命人在后院种满红梅,冬日里的红梅傲雪,煞是好看。 春儿压低声音说道:“夫人,您就是太心宽了,奴婢打听过了,原来老夫人是想撮合表小姐与大公子在一块的,但是碍于表小姐门第不高,已故的老爷瞧不上,大公子这才改成与叶氏订婚。” 温楠将手收回,缓缓走出庭院:“这桩婚事本也不是我的,我既然嫁了过来,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就好,夫君喜欢她,我还能拦着不成?” “您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大少爷可是您的丈夫!”春儿的眼中满是心疼。 “我早就不难过了,我嫁进顾家也不是第一日,为了这样的小事难过,那我岂不是要日日以泪洗面?” 这一年多的婚姻早就将温楠的期盼消磨殆尽,未出嫁的她曾以为这世间的夫妻都是像她爹娘那样举案齐眉,不离不弃。没想到,她的婚姻冷如冰窟,毫无盼望。 顾怀帆是世人眼中那顶好的男儿,出身好,文采好,样貌也出众,接人待物更是处处儒雅周到,是金陵城无数少女梦中的郎君。 温楠一个孤女,捡了叶家已故孙女的漏,能嫁给顾怀帆是天大的福气。 新婚当晚,顾怀帆掀了她的盖头,当温楠娇羞的抬眸时,迎上的却是一双冷清的眼眸。 一袭红衣衬托得顾怀帆更加丰神俊逸,可他的眼中不见半分情愫。 二人当夜循规蹈矩的饮下合卺酒,行了周公之礼。 次日清晨,温楠有些疲乏,起得略微迟了些,夫妇二人来不及拜见长辈,她因此被婆母立了规矩,顶着烈日跪在顾家祠堂门前。 而顾怀帆不曾为她辩解过一句,对着长辈问完安后就回了书房,任由她在烈日中煎熬。 二人成亲一载有余,顾怀帆从未对她发过一次脾气,在大伙看来,能嫁给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温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刺骨的冷风唤回了温楠的思绪,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快步走回了屋子。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更冷,你去吩咐管家多采买些炭回来,尤其是银骨炭,表小姐和母亲的屋里一向用的多,今年多屯些吧。”温楠对着下人吩咐道。 “是,夫人。” 温楠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拨着算盘,她的面容沉静且美好,随着指尖拨动,清脆的鼓珠之声飘荡在屋子里。 傍晚酉时,她对着下人吩咐道:“去把大少爷书房里的暖炉点上,把煨好的甘草干姜汤给他送过去。”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辰顾怀帆该归家了。 顾府的大门被打开,顾怀帆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刚走进大门没几步,脚步突然顿住。 “大公子,怎么了?”一旁的随从问道。 “先去一趟幽兰院吧。” 顾怀帆侧过身往右边的幽兰院方向走去。 “夫人,大公子一回来就去幽兰院了。”丫鬟一路小跑前来汇报。 “随他吧。”温楠坐在窗旁的榻上刺绣,眼中毫无波澜。 顾怀帆在幽兰院呆了半个时辰才离开,走廊上的冷风灌进了他的脖子里,他迅速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暖融融的,他紧绷着的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下来,正要解下身上的大氅,余光瞥见了桌上放着的汤碗。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是甘草干姜汤,温楠时常用这小药方来预防咳疾疫病。 最近顾老夫人咳得严重,柳婉君也犯了咳疾,她就特意为他煨了汤,想到这,顾怀帆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将汤端起一饮而尽,随后微微拧了拧眉头,这汤······竟然凉了······ 温楠正专注地刺绣,屋门忽然被推开,矮几上的样图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落在地。 她放下手中的刺绣,弯腰将它拾起。 “夫君怎么来了?”她起身抬头看向门口。 “昨日是你生辰,我因为婉君之事仓促离开,是我不对。”顾怀帆走进屋解下身上的大氅,“今晚我们一块用膳。” “无妨,夫君公务繁忙,不必特意陪我。” “夫妻共同用膳是天经地义,算不得特意。”顾怀帆坐在了一旁,拿起书架上的书看了起来。 温楠特意抬眸瞥了他一眼,他今日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过后,温楠对着春儿吩咐道:“时辰也差不多了,那就让人传膳吧。” 下人将晚膳送进屋里,春儿正要关门,却见幽兰院的小厮急匆匆地赶到门前。 “你来做什么?”春儿没好气地问道,说完就要将门关上。 “请大公子去看看表小姐吧,表小姐这会子突然咳得厉害,连带着血丝都咳了出来!” 屋里的顾怀帆闻言,立马站起身往外走去:“可有让大夫去瞧?” “已经命人去请大夫了。” 顾怀帆俊眉微蹙,转身对着温楠说道:“我去看看婉君。” “夫君尽管去吧。” 温楠神色淡淡,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添了一碗汤。 第三章 夫妻冷战 春儿气得跳脚:“夫人,那表小姐又来折腾了,她就是见不得大公子来您这!” “随她去吧。” 温楠独自用着晚膳,顾怀帆像这样被喊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幽兰院里,顾怀帆一进门就听见柳婉君剧烈的咳嗽声,他快步地走了进去,眉头不自主地拧了起来,一张带血的帕子正放在塌旁的矮几上,于是问道:“才说你快要康复,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柳婉君生了一副罥烟眉,眉头只需轻轻一皱,便让人心疼不已,她不着痕迹地看了铃香一眼,铃香立马说道:“小姐今日好好的,方才食用完夫人送来的雪蛤后便咳得厉害,雪蛤原是对咳疾有帮助,怎么会服用后加剧呢?” “住口!”柳婉君对着铃香喝斥道,“是我自己身子骨不中用,与嫂嫂送的东西有何干系?你再这样嘴快,我身边也容不下你!” “奴婢知错。” 柳婉君对着顾怀帆说道:“怀帆哥哥,许是今日我吹了风的缘故,所以咳疾才加重,嫂嫂是一片心意,这件事莫要让嫂嫂知道,以免她多想。” 顾怀帆沉着脸一言不发,随后转身大步离去。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柳婉君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夜晚亥时,温楠洗漱完毕正要歇下,顾怀帆却在此时走了进来。 他神色格外严肃,身后的屋门却依旧大开着。 温楠才脱了外衣,屋外汹涌的寒风对着她袭来,她不禁抱着身子搓了搓胳膊:“夫君还是将门关上吧,好冷!” 顾怀帆听而不闻,相比于寒风,他的眼底似乎更冷。 “你何故要做这样的事?”他站在原地质问她。 “我做了什么事?” “今晚婉君的咳疾突然加剧,而她今日食用了你带去的雪蛤!”顾怀帆满眼质疑地看着她。 “春儿,将门关上!”温楠对着外头喊道。 门终于被关上,温楠目光直视着顾怀帆:“夫君凭什么认定是我送去的东西有问题?” “她的咳疾原本好些了,是食用了你送的雪蛤后才加剧,现在连血都咳了出来!” 温楠轻轻一笑:“原来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审案的,仅凭直觉便可定罪。” 顾怀帆道:“我是来问你,并非定罪。” “夫君这语气可不就是将我定罪了?我没做过的事无需解释。” 温楠转过身走向床榻:“时候不早了,夫君该回书房歇息,或者去幽兰院守着表小姐也行。” “叶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温楠的风轻云淡,让顾怀帆更添了几分不快。 “我说了,我没做过,我也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夫君凭什么认为我要对表小姐出手?”温楠坐在床旁,目光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眸子。 “因为婉君入府后受到优待,你嫉恨她。” 温楠嘴角扬起:“原来夫君也察觉到厚此薄彼了,我还以为夫君不自知呢。” 温楠一句话直接让顾怀帆噎住,且不说这件事不一定是温楠干的,就算是她干的,也源自于他对她的忽视。 “我困了,夫君先回去歇着吧,等明日找到证据再来拷问我。” 温楠随手将床帐放下,自顾自地躺上了床。 望着床帐后那道淡然的身影,顾怀帆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团棉花,看着温和绵软,却怎么也捏不变形······于是他袖子一甩,转身离开了屋子。 次日清晨,温楠去了顾老夫人的屋子侍奉,她小心地奉上漱口水,顾老夫人却坐着一动不动。 “母亲,您怎么了?”温楠问道。 “听说你昨日给婉君送去了雪蛤,她吃完后咳得更厉害了?”顾老夫人目光锐利地从她脸上扫过。 “我的确给表小姐送去了雪蛤和人参,后来的事就不太知道了。”温楠应道。 “你是怀帆的妻子,掌管着整个顾家,我是看你平日里温良恭俭,才放心让你管家,既然当了家,便要有容人之量,婉君不过是寄住在顾府,你何必如此?” “母亲,雪蛤和人参是从库房里精挑出来的,二者都对咳疾有帮助,我不明白表小姐为什么食用雪蛤后咳疾会加剧?”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平日里看你本分,没想到你也学会玩这些阴把戏?你送去的东西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心中应当有数。” “我······” “你不承认便罢,毕竟是一家人,我不想将事情闹大,让人看了顾家的笑话。你在一旁先跪上一个时辰,就当作是受罚了,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吧。”顾老夫人心疼柳婉君,不由分说便要罚她。 “母亲,这不是我的问题。” 顾老夫人道:“毕竟做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我罚你跪一个时辰,这件事也就此揭过。” 温楠道:“我不跪!跪了便是认了这事,我没做过的事,死也不会认!” 顾老夫人怒而拍案:“你倒是长本事了?才嫁进来一年就敢顶撞长辈!” 此时顾怀帆进来请安,见氛围不对,连忙问道:“母亲,何事如此气恼?” 顾老夫人面色难看:“你看看你的好妻子,竟然学会顶撞长辈了,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 “并非顶撞,我只是就事论事,表小姐咳疾加剧之事与我无关。”温楠不卑不亢地应道。 “叶楠,母亲是长辈,不可无礼。”顾怀帆毫不意外地训斥了她。 “母亲要因为一件我没做过的事罚我,我若是认罚,那与认罪有什么区别?” 温楠的话音刚落,顾老夫人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皱紧眉头,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温楠道:“你······你很好!” “母亲,您消消气。”顾怀帆立马上前替顾老夫人顺气。 “叶楠,你快向母亲道歉!”顾怀帆沉声命令道。 “我没错,如何道歉?” “你给我出去!”顾老夫人气得拍桌。 温楠二话不说就走出了屋子,她也懒得与二人过多口舌。 * “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您要不要想法子服个软?”春儿担心起温楠的处境。 温楠面色冷冷道:“服了软便是认了罪,小事我可以忍让,可事关我的清白,我就必须要与她辩一辩!” 温楠回了屋子,心中依旧有些气恼,于是来到书桌旁,提笔默起了清心咒。 从这件事后,温楠算是与顾家人冷战了三日。每日晨昏定省,顾老夫人也故意晾着她,给她脸色瞧。这期间,顾怀帆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 顾怀帆去了幽兰院探望,期间,他时不时坐在一旁发呆,柳婉君与他说话,他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思绪似乎有些游离。 屋内的银骨炭静静的躺在炭盆里烧着,没有一缕烟雾一丝火星。柳婉君眸光流转,猜想顾怀帆定是因为与温楠闹矛盾而心中抑郁。 “怀帆哥哥,听说你最近与嫂嫂闹不愉快?”她主动开口提及此事。 顾怀帆钩了钩嘴角:“一点小矛盾罢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与嫂嫂闹矛盾?嫂嫂是个贤良之人,我入府养病,她对我处处关照。你还是不要与嫂嫂怄气了,这样好的嫂嫂要是被你气走了可怎么好?” 柳婉君温柔地劝说着顾怀帆,她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十分灵动。 顾怀帆轻笑道:“数你最懂事,老爱充当和事佬,我与她不过是发生几句口角,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婉君道:“在怀帆哥哥看来是小事,可在嫂嫂眼里未必,怀帆哥哥得了空还是去好好安抚嫂嫂吧。” 顾怀帆走到榻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都听你的,我晚些再去看她。” 柳婉君对着他甜甜一笑。 待顾怀帆走后,柳婉君快速地收起了笑容。 “小姐,您怎么还劝大公子去白薇轩,他二人有矛盾不是正好?”丫鬟铃香问道。 柳婉君面色阴冷:“他人虽然在我这,可心早已经飞走了,越是留他,他越难受,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的心思,也算给自己搏一个乖巧懂事的名声。” “可这样一来,您又前功尽弃了。” “不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有一日我会成功的。”柳婉君喃喃道,她虽是在回应铃香,倒更像是安抚自己。 * 白薇轩······ “夫人,叶家来人了。”丫鬟匆匆来报。 温楠问道:“是谁来了?” “是您的二舅娘。” 娘家来人,温楠外出相迎,才走出院子,就瞧见一个身穿蓝色缎褂的中年妇女从远处匆匆赶来,这妇女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态略有臃肿。 “二舅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特意来了?”温楠走上前问道。 “楠楠,舅娘有话要对你说。”中年妇女握着温楠的手,二人往屋里走去。 “您先喝口热茶。”温楠将茶水递了上去。 二舅娘接过茶盏,顺手就放到一旁:“楠楠,你帮帮全哥儿吧!” “发生什么事了?” “全哥儿在外醉酒打了人,对方家中有些人脉,说是要告到全哥儿丢官为止,这件事多半交给大理寺来办,你家怀帆就在大理寺任职,你跟他说说,让他护着全哥儿一些。” 第四章 大姑姐 温楠面露难色,顾怀帆的为人她是知道的,绝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徇私,再加上她最近与顾家冷战,这样的事如何开得了口? “全哥儿是打了谁?怎会闹到要丢官这么严重?” “那人是通判家的侄儿,至今还躺在床上,也怪全哥儿出手重了些,对方油盐不进,还放出狠话,非要告倒全哥儿!” 叶全是叶家二房长子,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上辉煌,混了个正八品承事郎的寄禄官。 荫官斗殴可大可小,对方要是闹得厉害,大概率是要丢官的。二舅娘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想必是在家中大哭过一场。 “楠楠,你去跟怀帆说说,让他务必保住全哥儿的官,咱们叶家到这一代已经不比从前,全哥儿要是再丢了官,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温楠犹豫道:“我可以试着去说说,只是夫君未必会应,他处事一向公正,极少徇私。” “你与怀帆是夫妻,你若是说不动,那就更没人说得动了,就当舅娘求你。” 话音刚落,二舅娘立马跪了下来。 温楠不敢受她的礼,连忙将她扶起:“您不用这样,我尽力就是。” 二舅娘紧紧地握住她的胳膊:“全哥儿就指望你了。” 看着哭得凄惨的二舅娘,温楠也感到头疼,毕竟她和顾怀帆才闹了矛盾。 将人送走后,温楠也陷入纠结,她还在与顾家冷战,这时候突然有求于顾怀帆,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是二舅娘哭成那样,想必叶家也急成一团,外祖母年纪大了,未必受得住,可若是贸然去求顾怀帆,只会让他看扁,说不定适得其反。 她还是该想想办法缓和一下与顾怀帆之间的关系。 “春儿,你去将为表小姐看诊的大夫寻来。”她吩咐道。 “是。” 半盏茶后,一位老叟背着药箱走了进来,他对着榻上的温楠行了个礼:“请夫人安。” 温楠道:“张大夫,我请你来是想问问表小姐的病情,听说她昨日咳得更厉害,不知您开的药方是否对症?” 老叟道:“回夫人,这药方应当是对症的,表小姐咳疾加重,是老朽无能。” “您是老大夫了,您的医术我自然信得过,以您的经验来看,表小姐这咳疾为何会加重?” 老叟思量片刻,答道:“许是表小姐又吹了风,但就脉象来看,也算平稳有力,并不虚浮,舌象也无异样,咳疾莫名加重,老朽也想不明白。” 大夫的回答更加证实了温楠的猜想。她的眼底透着了然:“多谢张大夫告知,您先回去吧。” “老朽告辞。” 夜晚,温楠正要就寝,顾怀帆突然来了她的房中,温楠微微一愣,但也不动声色。 “我有话对你说。”顾怀帆率先开了口。 温楠坐在床旁,静静地看着他。 “明日上午长姐要回来一趟,你明日早些准备接待事宜,大伙一块去迎她吧。”顾怀帆说道。 顾怀帆的亲姐姐嫁入了永康侯府,是正儿八经的未来侯夫人,她要回娘家,自然是要全家其乐融融的出面相迎。 温楠点头道:“好。” “她这一回是借着祈福的名义顺路回来看望,不要太过声张。” 温楠继续应是。 顾怀帆似乎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看上去有些犹疑。 “夫君还有事?” “关于婉君咳疾一事,是我草率了些,没有证据就质问你。至于母亲,她一向心疼婉君,说话难免有些刺耳,这件事你还是别往心里去。”顾怀帆说道。 温楠缓缓看向顾怀帆,他这算是在道歉? “无妨,夫君回去歇下吧,明日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温楠说完躺上了床,她有一瞬间想借着这个机会为叶全的事开口求情,但是她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顾怀帆才给了台阶,这时候立马求他,只会让他更添鄙视,说不定会一口回绝。 顾怀帆站在原地停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次日,温楠早早地便安排好了府里的接待事宜,就连接待的茶盏都特意换了一套新的汝窑,就等着大姑姐到来。 临近正午,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夫麻利地放下脚凳,一位身披浅紫色狐裘的贵妇人走下马车,此人便是顾家长女顾文鸳,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家大门前的匾额,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了!”有丫头急匆匆地走进正厅禀报。 “鸳儿回来了!”顾老夫人高兴地站起身,众人外出相迎。 “母亲!”顾文鸳快步地朝他们走来,她激动地握着顾老夫人的手,喜极而泣。 “鸳儿,好端端的,你哭什么?”顾老夫人掏出帕子为她抹去眼泪。 顾文鸳道:“同在金陵,女儿却许久不曾回来,今日见了母亲,心中分外感慨。” “长姐安好。” “表姐安好。”温楠与柳婉君对着顾文鸳行了个礼。 顾文鸳看向温楠,说道:“自家人就不必行礼了,母亲身子不好,家中都是你在操持,实在是辛苦了。” 温楠道:“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随后她又将目光移到柳婉君身上:“没想到柳家表妹也在,你是何时来的金陵?我竟然不知。” “回表姐,我是夏至时节来的。” “夏至······”顾文鸳眸光闪了闪,柳婉君这可是在顾府待了半年。 “快进屋吧,外头冷,都别在这杵着。”顾老夫人拉着顾文鸳的手往屋里走去。 众人坐了下来,顾怀帆很自然地坐在了柳婉君身旁的位置上,柳婉君眼含深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没有逃过顾文鸳的眼睛,同为女人,她立马嗅出了一丝异样,她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温楠,只见她神色如常,对二人的眉来眼去视而不见。 几人在屋里寒暄了一会儿,顾文鸳对着婢女吩咐了几句,下人们便捧着一堆礼盒走了进来。 “我这一趟匆匆回来,来不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只好给母亲和叶楠各挑了一件墨狐皮用来裁制冬衣,另外,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匹苏绣,特意带了两匹回来,这匹深蓝色的锦缎上绣着白鹤抱松,母亲这年纪穿着正好,至于这匹浅绿色的,我看······” 顾文鸳的眸光故意从柳婉君身上扫过,随后又停在了温楠身上:“这匹给叶楠正好,这浅绿色最挑肤色,叶楠皮肤白皙,穿上一定好看!” 柳婉君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苏绣难得,一匹值千金,即便她是苏州人,家中也得不到半匹,墨狐皮她没有份,锦缎居然也没她的份! 顾文鸳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眼神中流露着几分轻蔑。 她是未来的侯夫人,做正室的女子大多瞧不上柳婉君这种狐媚做派,长时间赖在顾府,还当着温楠的面与顾怀帆眉来眼去,顾母糊涂,可她不糊涂,今日便是要让她认清身份。 她故意后知后觉的说道:“是我太仓促了,不知柳家表妹也在,礼物来不及多备一份。” 顾母为难的看了柳婉君一眼,随后又对着顾文鸳说道:“都怪我,你表妹在这,也没提前告诉你。” 温楠瞧见了柳婉君的窘迫,于是摸了摸缎面,刻意说道:“这匹苏绣当真是精巧,听说一匹布苏绣需要两个顶尖绣娘连着绣上一年才完工,市面上极难买到,我已经收了长姐的狐皮,怎好再拿这么好的缎子?依我看这匹苏绣就给表小姐吧,她的肤色也够白皙,穿上定然合适。” 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顾怀帆对于温楠的大度也感到欣慰,唯有柳婉君觉得备受羞辱。 这种屈辱感只有当事人才能敏锐的感受到,顾文鸳的刻意忽视,还有温楠故作大度的施舍,让她一下变成了一个摇尾乞怜的巴儿狗。 顾文鸳道:“到底是叶楠比我想的妥当,怀帆得妻如此,可要珍惜啊。” 顾文鸳话里有话,示意仆人将那匹苏绣送到了柳婉君面前。 “多谢表姐赠礼。”柳婉君压抑着屈辱感站起身道谢。 “此言差矣,这是你嫂嫂给你的,往后你只管记得你嫂嫂的好便是。”顾文鸳刻意点了她一下。 顾文鸳饮了一盏茶就要起身离开:“时辰到了,我也该离开了。” “怎么不再多坐坐?”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中是十分的不舍。 “我这回是借着外出祈福的由头才顺带来家中看望,这件事没敢声张,时辰更是耽误不得。”顾文鸳笑中带着酸涩,侯府的媳妇没那么好当。 第五章 焚缎 一行人送顾文鸳出门,期间,她忽然侧身对着顾怀帆说道:“你过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二人单独去往一旁的角落,顾文鸳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长姐此言何意?”顾怀帆有些不明所以。 顾文鸳直接挑明:“你是打算将这柳家表妹纳为妾室?” “长姐在胡说什么?我与婉君只是兄妹之情。” “你少忽悠我,谁家的兄妹像你们这般亲密?柳家又不缺衣少食,何必在府上借住半年?好在叶楠是个好脾气,硬生生忍了,换作脾气大些的早就闹开了! 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在朝为官,这些事也该注意些,叶楠毕竟是忠良遗孤,你千万不可落得个苛待发妻的名声,后宅要是生出风波,旁人借此参你一本,对你仕途不利!” 顾怀帆道:“放心吧,我与婉君清清白白。” 二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顾文鸳将手搭在温楠的手背上:“母亲身子不好,顾府就靠你来操持,你这般贤德,我很放心。” 温楠浅浅一笑:“长姐放心吧,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顾文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在众人的目送下上了马车。 几人各自回了院子,被顾文鸳提点了后,顾怀帆特意与温楠一块往回走。 柳婉君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嫉妒。 回了幽兰院后,铃香问道:“小姐,这匹苏绣您打算怎么安置?” 柳婉君越看越气,拿着剪子将锦缎剪得稀碎:“烧了,全烧了!” “小姐,这可是苏绣······”铃香劝阻道。 “你啰嗦什么?我让你烧了它!”在柳婉君眼中,这匹锦缎代表着她今日受到的屈辱。 “是,奴婢这就烧了。”铃香将料子抱了去了后院。 顾怀帆跟着温楠进了白薇轩,温楠道:“夫君今日不用处理公务?” “公务永远处理不完,想起许久没陪你,今日就在你屋里歇着吧。”顾怀帆自顾自地坐在了温楠的身旁。 温楠瞥了他一眼,心里猜出了个大概,定是她这位厉害的大姑姐提醒了顾怀帆,他这才会来她这献殷勤,可二人这一年多都是不冷不热的处着,他忽然这样亲近,让她极为不适应。 “夫君去看看表小姐吧,今日长姐忘了给她带礼物,我怕她心里不舒坦。” 顾怀帆道:“婉君的气量不至于如此狭小,况且你也将料子转送了她,她应当不会有怨言。” “我是我,长姐是长姐,这不一样的。” 顾怀帆站起身道:“好,那我就去看看她。” 待顾怀帆走远,春儿说道:“夫人,大公子好不容易留下来陪您,您怎么反而将他赶走了?叶家那头的事还是要麻烦大公子呢。” 温楠道:“这件事不能直接与他开口,他是个清高的人,你越是求他,他越唾弃你,得绕着弯让他知道才行。” 温楠又伸出手抚了抚那条毛色油亮的墨狐皮,眼中带着几分盘算:“你去替我将皮针和兽筋线取来,这么好的狐皮可别浪费了。” 春儿将针线取了过来:“夫人,您打算用这狐皮做件什么?” “最近天气冷,用它给夫君做一件手捂吧,用不着两个时辰就能完工。” “您将苏绣给了表小姐,狐皮给了大公子,您就不心疼自己?” 温楠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道:“没办法,谁让全哥儿出事了,有求于人,就得放低姿态。” 顾怀帆去往幽兰院,刚走进大门,就闻到一股羽毛烧焦的气味,他抬头一看,幽兰院的后园上方竟然不断地升起烟雾。 他悄然来到后园,见柳婉君的贴身丫鬟正蹲在在后园焚烧东西,他走近一看,火盆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碎缎,这不正是温楠转送的那匹苏绣? 袖中的手不由攥紧,柳婉君竟是这样糟蹋心意! 铃香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吓得跪了下来:“大少爷,您怎么在这?” 顾怀帆不语,转身径直离开了幽兰院,面色沉沉地走回书房。 两个时辰后,仆人叩响屋门:“大少爷,夫人给您送了一条手捂。” 他打开屋门,拿起皮毛手捂左右端详。 这狐皮看着眼熟,像是正午顾文鸳送给温楠的那条,她竟然转头就给自己做了一条手捂。苏绣给了柳婉君,狐皮给了自己,她竟然什么也不留! 顾怀帆又想起因柳婉君咳疾一事对她的质问,心头不由泛起愧疚之感,于是转身走出了书房。 “大少爷,您要去哪?”随从问道。 “去白薇轩陪夫人用膳。” 白薇轩门口,春儿正在左右眺望,瞧见顾怀帆的身影,连忙跑回屋里禀报:“夫人,大少爷来了!” 顾怀帆行至走廊,就听见屋内传来对话:“夫人,这件事您当真不告诉大少爷?” 顾怀帆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随从不要出声。 紧接着,屋内传来温楠的声音:“他已经够忙了,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 “可是叶家对您百般哀求,说什么也要让大少爷对叶家公子网开一面,您不开口,万一叶家公子丢了官,您在叶家人面前该如何抬起头来?” 温楠道:“毕竟是全哥儿做错了事,夫君一向公正无私,我若求他,他只会陷入两难,与其让他为难,倒不如将这件事瞒下。” “您不如试一试,万一大公子有办法呢?”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既嫁了过来,就该多为夫君考虑,而不是处处给他添麻烦。” “是,夫人。” 顾怀帆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抹柔情,她平日里待他清冷,没想到私下里竟然为他考虑到这个地步。 温楠的眸光刻意瞥向屋外,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看书。 少顷,屋门被人推开,温楠故作诧异地看着顾怀帆:“夫君怎么来了?” 顾怀帆没有回应她,依旧自顾自地往屋里走:“今日格外冷,你可多穿一些。” “屋里暖和,我甚少外出,不必裹得那样严实。”温楠垂眸看着地面,顾怀帆这样的语气应当是心软了。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他顺手将桌上的书拿起,“你也喜欢读《庄子》?”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拿本书看看罢了。” 顾怀帆随手翻了几页,瞧见这书里做了不少批注,于是说道:“庄周一向提倡虚己游世,无用之用,不谴是非。你的品行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夫君谬赞,我一介妇人,如何与庄公相比较?” 温楠看似温顺,实则眼底暗含讥讽,自己日日恭敬勤俭,顾怀帆视而不见,略微用些手段他便开始称赞褒扬,他终究是配不得真心。 顾怀帆温和地看着温楠,她的模样生得冷艳出尘,一对柳叶眉下配上一双清丽澄澈的眸子,当初跟着顾母去叶家退亲时,他一眼就被这双眸子吸了过去。 第六章 初遇 当时的温楠穿着一身淡黄色纱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角落里,遗世而独立,不带脂粉俗气。 顾怀帆只瞧了一眼,心中便泛起涟漪,他不知这女子是叶家何人,竟这般与众不同? 顾家对这段姻亲颇有微词,叶家人恭敬地奉上茶水,一个劲地赔不是,解释称温家女同样也有叶家一半血脉,又是忠良之后,将门遗孤,顾家娶了这样的女子也有助口碑。 “我顾家又岂需靠着姻亲沽名钓誉?” 听了这话的顾怀帆心生恼怒,他是本朝最年轻的三品官,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才有今天,叶家这番话简直是在侮辱他。 “顾大人误会了,老身只是觉得温家女出身才学样样都好,比起老身已故的孙女要更为出众!”叶老夫人连忙解释。 “叶楠,你过来,见过顾大人和顾老夫人。”叶老夫人对着角落的温楠招了招手。 温楠无奈,只得走到正厅对着二人行礼:“叶楠拜见顾大人,顾老夫人。” 顾怀帆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就是那个要替嫁的叶楠?如此清丽的人儿,竟也要捡已故之人的姻缘? 他的心中生出几分鄙视,温楠起身抬头的瞬间,他的双眼又不自觉地被她那副精致到极点的眉眼给吸了过去。 “顾大人,顾老夫人,这就是老身的外孙女叶楠,她虽原本不姓叶,但出身温家,温家也是家风严谨的高门大户,陛下最宠爱的温贵妃就是她的表姑母,温家女儿的家教,你们就放心吧。” 顾老夫人心中还惦记着自家儿子跟柳婉君的姻缘,正要开口拒绝,没想到顾怀帆率先开口:“温将军一生保家卫国,却惨遭歹人所害,唯有剩下一个女儿在这世间,她本就孤苦,我今日若拒了这门亲,她将来也会招人耻笑,罢了,就让她替嫁吧。” “怀帆,你可是想清楚了?”顾老夫人连忙侧身询问。 顾怀帆那双眼看似不经意的掠过温楠的脸:“母亲,我们顾家并非教条刻板的人家,娶了她也就当是告慰温将军夫妇在天之灵。” 顾怀帆当众做了决定,顾老夫人也不好多说,只得应了这门婚事。 当时的温楠站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大名鼎鼎的顾怀帆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就同意这门荒唐的婚事? 顾怀帆起身离开,脚步缓缓地从温楠面前经过,温楠连忙蹲身行礼,他那天青色的袍角从她的面前拂过,隐约留下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新婚当夜,顾怀帆带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掀开了她的盖头,他既看不上温楠顶替亡故人出嫁的做派,却又不自主地被她眉眼吸引,或许这就是狐媚,可乱人神智的狐媚。 出嫁那年,温楠十七岁,虽出落得亭亭玉立,可两腮的圆润依旧带着少许稚气,现在的温楠已经十九岁,昔日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明艳。 “让人传膳吧。”顾怀帆对着温楠说道。 温楠转身对着春儿吩咐了几句,便坐在了顾怀帆的对面。 “你为我做的皮毛手捂我瞧见了,那是长姐给你的,你该自己留着。” 温楠应道:“我几乎每日都待在院子里,吹不了多少风,倒是夫君日日在外忙碌,小心风寒。” 顾怀帆嘴角扬起,温楠果真是极为关心他······ * 庭院的山茶与腊梅在寒风中开得正好,柳婉君目光幽怨地站在窗前,这几日顾怀帆几乎都去了温楠那里,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小姐,外头冷,您还是别站在窗口了,当心着了风寒。”丫鬟铃香上前劝阻道。 柳婉君不为所动,依旧站在窗前任由寒风迎面吹打。 “怀帆哥哥最近好像又喜欢上她了,一得了空就往白薇轩跑。”她忽然开了口。 “小姐,他们本就是夫妻,就算有矛盾也会和好的,夫妻历来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千万别为了这样的事伤神。” “是啊,夫妻······他们有这层关系在,任我怎么折腾都像个跳梁小丑。 这半年我无数次费尽心思地将怀帆哥哥从她身边抢来,总是没过多久,怀帆哥哥就去看她,我好累,若是他们不是夫妻就好了······” 柳婉君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爱上别人的丈夫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既然您在金陵过得不顺心,要不咱们回苏州城吧,有老爷夫人在,苏州无人敢欺负您。”丫鬟提议道。 柳婉君倔强地摇头:“不,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不信怀帆哥哥心中没有我,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喜欢他八年了,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八年?” 柳婉君十岁那年,正逢顾家老爷仕途升迁,她便随着父亲入金陵城道贺,那一年顾怀帆十五岁。 十五岁的顾怀帆已是一副天人之姿,他规规矩矩的站在顾家老爷身旁,彬彬有礼地应付往来宾客,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柳婉君站在远处,目光不自主地定格在他的身上。 “婉君,那位就是你的表哥怀帆,你跟为父一块过去打声招呼吧。”父亲指着远处的顾怀帆介绍道。 柳婉君诧异,这位神仙公子竟然就是表哥顾怀帆?柳婉君幼年曾来过顾府两次,那时的顾怀帆每日只知爬树逗鸟,与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二人在长辈的介绍下见了礼,顾怀帆对于这个表妹略微有些印象,于是对着她微笑点头。 而柳婉君自打那次见面,便对顾怀帆念念不忘,得知父亲第二日就要启程赶回苏州,她不惜装起病来。 果不其然,顾家不忍她带病赶路,又多挽留了他们几日。 那一日,顾怀帆的巾帕不小心被风吹到池塘边,柳婉君上前为他拾起,谁知风又起,将巾帕吹入池塘里,柳婉君因此失足落入水中。 当她浑身湿透地将帕子送到顾怀帆的面前,那一刻,顾怀帆的眼神不再清冷。 不得不说她这一次落水是值得的,从这以后,顾怀帆开始关心起她的病情,对待她也比过往要来的温和许多。 因着装病而尝到甜头的柳婉君,便时不时故意犯病,这一招果然在顾怀帆的身上屡试不爽,再加上顾家老夫人有意撮合,她与顾怀帆的接触也更为频繁。 第七章 下手! 她能感觉得到顾老夫人对她的中意,以为自己迟早会与这位才貌卓绝的表兄订婚,没想到顾老爷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怀帆是顾家的指望,你想将你那侄女许配给他,门都没有!”顾老爷子在房里发了一通脾气。 正要去给顾老夫人送汤的柳婉君立即停下脚步,端着托盘悄悄地躲在门后。 “婉君品貌好,她嫁给咱们怀帆挺好的。”顾老夫人说道。 顾老爷子傲慢地弹了弹衣襟:“柳家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苏州通判,地方官难有大作为,没必要与他们家结亲!” 顾老夫人道:“我表哥是探花郎出身,柳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这门亲事怎么就不行了?”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你要定这门亲到底是为了怀帆还是为了你自己?听闻你未出嫁时就与你那表哥眉来眼去,如今嫁了人还不安分,竟想着再续前缘?你们有缘无分,就想着让你儿子娶他家女儿,好弥补你心中的遗憾!” “你······你胡说八道!”顾老夫人气得发抖。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有数,我已为怀帆看好一门婚事,明日我就去与叶家商议,让叶家的孙女叶莹嫁给他!” “叶家?叶家如今落魄,远不如当年,族里只剩几个荫官,你既能看上叶家,怎么就看不上柳家?”顾老夫人争执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毕竟也位列金陵四大家,根基还在那,岂是你那一朝中第的表兄能比的?况且这个叶莹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女,名声在外,无论是品貌还是才学家教都堪称金陵女子典范,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如何能与她相比?” 顾老爷子强行阻断了柳婉君的姻缘,转头就去与叶家定了婚,反观顾怀帆,对与叶家定亲的事毫无波澜。 “怀帆哥哥,你真的想娶那叶莹?你们可是连面都没见过。”柳婉君对着顾怀帆试探道。 顾怀帆依旧神色自若的看着手里的书:“叶家的女儿在金陵城口碑极佳,娶她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你没见过她,又怎么会喜欢她?万一此女并非像传说中那般好,万一她样貌平平,你娶了她可要后悔的!” 顾怀帆道:“只要她孝顺长辈,操持好公中,样貌平庸一些也无妨。” 顾怀帆的态度让柳婉君大为失望,她原以为他是迫不得已,碍于顾老爷的命令才与叶家联姻;她以为他多少会有一点点喜欢她,毕竟他待她是不一样的。 连着几日,她特意去叶家门口蹲守,终于等到了叶莹露面。 在仆人的簇拥下,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女子走出了叶家大门,烈日炎炎,一旁的婢女为她打着伞,遮住了容貌。 柳婉君躲在墙角处,扶着墙将腰弯下,以便窥探那伞下的容貌。只见女子面若银盘,眼似秋波,一颦一笑皆带风韵。 她不由双手攥拳:这就是叶家的姑娘,居然生得如此好看! 她的眼中透着惶恐,叶莹才名远扬,又生得一副桃花面,将来顾怀帆一定会喜欢上她! 站在叶家门前的叶莹转身往府里看去,神情略微有些焦急:“祖母怎么还不出来?说好带我去盘龙寺祈福,自己反倒不见了。” 一旁的婢女应道:“回大小姐,老夫人说佛珠落在屋里,亲自回去取了。” 叶莹只好继续站在门前等候,天气炎热,她时不时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 她忽然皱眉,捂着胸口道:“紫兰,我胸闷得厉害,快把药拿来。” 婢女连忙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了叶莹的口中。 不一会儿,叶莹的气便顺了不少,随后跟着晚来的叶家老夫人一块上了马车。 柳婉君的眼底闪过狡黠之色,这个叶家姑娘居然患有胸痹! 她行走在街上思量许久,目光被一旁摆摊的江湖郎中给吸了过去,摊旁的白旗上写着“神丹可医世间百病”,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向他走近。 “姑娘想买些什么药?”江湖郎中抬头问道。 “你这有什么药?” 江湖郎中笑着捋了捋下巴的羊角胡:“我这什么药都有。” “有没有让人吃了能早登极乐的药丸?”柳婉君靠近他,目光极为阴森。 “姑娘大白天的开什么玩笑?”郎中脸色突变。 “没有就算了,我去其它地方买。”柳婉君说完就要离开。 郎中打量着她的穿着,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于是连忙将她喊住:“姑娘想找的药,我这也有,就是不知姑娘是否出的起价钱?” 柳婉君回过身,低声道:“我要一粒如黄豆般大小的黑色药丸,吃了让人一命呜呼,你这可有?” 郎中往袖子里掏了半天,果然掏出了一粒大小刚好的药丸:“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柳婉君望着他手中的药丸,问道:“你确定有用?” 郎中嘴角一勾,凑近她耳边道:“这药丸里包着的是极为纯净的砒霜,是我亲自从砒石中提炼的,就算是头牛,吃了它也得归西!十两银子,少一文不卖!” “成交。” 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柳婉君看着手中的药丸,一条毒计爬上心头。 她乘坐马车去往盘龙寺,果然瞧见叶莹正跪在庙里的铺垫上祈福,婢女紫兰则候在一旁。 柳婉君对着铃香使了个眼色,铃香会意,立马走进庙内,捧着一坛子香灰故意往那个叫紫兰的婢女身上撞去,香灰瞬间撒了紫兰一身。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铃香连忙道歉。 “你是怎么回事?大白天还能撞人身上!”紫兰气恼地拍打着身上的香灰。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瞧见您站在这······” “我的衣裳全被你弄脏了!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我······我······要不然我身上这身衣裳换给您,也算给您赔罪了。”铃香说道。 紫兰虽然无奈,但也只能应下,她这一身灰根本没办法伺候人。 二人寻了一个偏僻的禅房将外衣脱下,铃香趁着紫兰转身的功夫将她药瓶里的药丸调换了一颗,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药瓶塞了回去。 换完衣裳的紫兰转身将药瓶取走,离开了禅房。 第八章 祭祀 按照柳婉君的估计,一个月以内一定会收到叶家的噩耗。 果然,十日后,叶家丧女的消息满城皆知。 顾家顾及脸面,先是上门吊唁,安抚伤心欲绝的叶家人,随后又盘算着等叶家人缓过劲,再上门取回合婚庚帖。 而此时的顾老爷子突然中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时的他想掌控顾怀帆的婚事也有心而无力。 有了顾母的支持,柳婉君成了最有可能与顾怀帆定婚的人。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了个叶楠!而这门婚事居然是顾怀帆亲自应下的。 叶楠尚未进门时,柳婉君曾偷偷地去看了她一眼,见了容貌后,她的心彻底凉到冰点,难怪顾怀帆会改口答应这门荒唐的替嫁,原来此女的样貌比起叶莹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家人生怕中途再出变故,又命人重新合了八字,尽可能地将婚期提前,叶楠就这样仓促地嫁进了顾家。 柳婉君极为不甘地回了苏州老家,半年前,她再度以养病为由来了金陵城,这一回,她要再尝试一次。 偏偏顾怀帆在这半年里待她比以往更好,这也让她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更加雀跃。 这满园的花儿就是他花费大价钱命工匠移植来的,只为了让她更好地在院中养病,反观叶楠居住的白薇轩,院子里冷冷清清,这难道不是顾怀帆的偏爱吗? 她不信他的心中没有她! “小姐,您还要再命人去寻大少爷吗?他这几日似乎在刻意避着您。”铃香问道。 柳婉君默默地将窗户关上:“他既然避着我,我何必自讨没趣?越是眼巴巴的凑上去,就越惹人厌烦,倒不如识趣一些,先让他们好上一阵子,等他回过神了,自然会想起我。” * 顾怀帆这几日去白薇轩去得勤,他与温楠之间的关系看上去融洽了许多。没过多久,温楠就收到叶家送来的礼。 “夫人,这是叶家差人送来的,奴婢瞧这些首饰各个精巧,您看看可还喜欢?”春儿将匣子里的首饰奉上。 “全哥儿没事了?”温楠随意扫了一眼匣子,对于这些谢礼兴致寥寥。 “听说只是罚奉半年,比起丢官强太多了,这会子叶家上下都感谢您呢。” 温楠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她小心翼翼的与顾怀帆相处,为的就是这个结果,叶全没事,叶家的燃眉之急也就解除了。 次日清晨,顾怀帆去往顾母房中请安,顾母刻意点道:“听说近日你甚少去探望婉君,你作为兄长,也该去瞧瞧,人家毕竟是客居于此,别太过怠慢了。” 顾怀帆应道:“孩儿最近有些忙碌,一直不得空过去探望,今日若是能早些回来,就去看看她。” 温楠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布菜。 傍晚,顾怀帆再度去了幽兰院,这一次,柳婉君的咳疾似乎好了不少,见到顾怀帆来,她依旧温柔似水,小心翼翼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怀帆哥哥今日回来的好早,要是知道你会来,我便先叫铃香备好你最爱的梅花糕。” 顾怀帆道:“你还记得我爱吃梅花糕?” “当然了,你少时最爱,我怎么会不记得?只不过姑母盯得紧,不许你多食,那时候我偷偷地给你塞了两个,还挨了姑母一顿训斥。” 她看似无意的提起年少时的经历,她知道顾怀帆是个念旧的人,他就算再生她的气,也会看在过往的份上原谅她。 顾怀帆浅笑道:“我瞧你的咳疾倒是好些了。” “嫂嫂与姑母对我悉心照料,我这身子要是再病着便是对不起她们了。”柳婉君嫣然一笑,坐在了顾怀帆身旁的凳子上。 * 温楠独自在屋中用着晚膳,春儿道:“夫人,大少爷他······” “他去了幽兰院,对吧?”温楠神色淡然。 春儿抿了抿嘴:“您······您都知道。” “迟早会去的,不必大惊小怪。” “奴婢是看您这回特意花了这么多心思在大少爷身上,他却还是去了表小姐那。” 叶楠道:“全哥儿已经没事了,那么我花的这些心思就算值得,我从来没指望靠这些小伎俩将他留住,他愿意去哪就随他去。再过些时日就是腊祭祭祖,这几日要开始着手准备,你下午将管家叫来,我要与他当面商讨事宜。” “是。” 温楠的心情不再因为顾怀帆而起波澜,顾少夫人这个身份对于她而言只是一种职责。 ······ 顾家是百年大家,人丁兴旺,祭祀一事是重中之重,顾家的族人都会出面参与,不可有马虎之处。温楠这两日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尽可能地将一切布置妥当。 祭祀当日,顾家全族男丁依辈分有序站在祠堂内,行跪拜大礼,敬献三牲贡品。 随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中央诵读祭文,缅怀先祖。 祭礼结束后,顾家族人于祠堂内商议宗族事务,盘点公田财务,清点族中较为拮据的门户进行帮扶。 温楠事先替顾老爷子这一脉准备了白银与木炭用来接济族人,眼下顾家以顾老爷这一脉最为显赫,顾文鸳是将来的侯夫人,顾怀帆又是本朝最年轻的三品官,在接济族人这一事上难免要先作出表率。 祭祀结束后,顾怀帆见温楠正往前厅走,特意与她同行一段路。 他对温楠的安排极为满意,这一场祭祀办得风光而庄重,并且在接济一事上也安排得十分妥善,这让顾怀帆的面上添了不少光。 “今日这祭祀办得十分得体,想必你这几日费了不少功夫。”顾怀帆欣慰地看着她。 温楠应道:“祭祀是大事,自然不敢马虎。” 顾怀帆忽然停下脚步握住她的双手:“有妻如此,是我的福气。” 温楠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夫君谬赞了。” 不远处,柳婉君正望着这一幕,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 她无论做什么事都敌不过温楠,她昨晚费尽心思与顾怀帆找话题,对方才勉强在她屋里逗留了半个时辰,而温楠得到这一切毫不费力。 温楠独自去往前厅指挥着仆人安置用完的祭品,看着府里各个下人对她毕恭毕敬,柳婉君的恨意像波涛般席卷而来。 她在府里养病的半年,时不时能听见下人在背地里讽刺她不知廉耻赖在顾家,而他们对温楠却是各个俯首帖耳。 嫉妒吞噬了她的理智,眼见温楠正要走到拐角处,在思绪混沌间,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腿将温楠绊倒。 第九章 矛盾爆发 “啊!” 温楠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倒在地。 她的手腕猛地砸向地面,手腕上的玉镯当场碎成两半! 她慌忙将玉镯拾起,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竟然就这样碎了! “嫂嫂,我不是有意的!”柳婉君似乎惊恐地捂着嘴。 温楠看着这摔成两半的镯子,心碎了一地,她的眼眶开始发红,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给了柳婉君一记响亮的耳光。 “啊!” 柳婉君吃痛地喊出了声,她没想到,一向柔和的温楠竟然会出手打她。 “嫂嫂,我不是有意的。”她捂着脸,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容。 “别装了,顾怀帆不在这。”温楠冷冷地看着她。 “我······真不是故意的,嫂嫂别动怒,这个镯子我赔给你一个就是。”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拿什么赔?”温楠恼怒至极,眼神狠厉地盯着她。 柳婉君余光瞥见不远处顾怀帆正往这方向走来,于是捂着脸抽泣:“我真不是有意的,嫂嫂要罚我,我都认。” 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仿佛是受了天大委屈。 “发生何事?”顾怀帆走来问道。 还不等温楠开口,柳婉君便率先说道:“是我不对,不小心冲撞了嫂嫂,害得嫂嫂玉镯被摔碎。” 见她一直捂着脸,顾怀帆问道:“你的脸怎么了?为何一直捂着?” “没什么。”柳婉君将手放了下来,露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顾怀帆的眼睛眯了眯,侧身看向温楠,只见她眼眶猩红,眼底带着恨意,于是说道:“不过是一个镯子,何必打人?我再为你挑一个更好的就是。” “这玉镯是我母亲的遗物,她故意将我绊倒,我为何不能打她?” 温楠的声音不小,一旁的下人纷纷看了过来。 顾怀帆扫视四周,喉结上下动了动:“你是她的长嫂,不必与她斤斤计较,为了一个镯子动手,反倒失了体面。” 顾怀帆的话彻底刺中温楠的心,在他眼里,这个镯子算不得什么,维持顾少夫人的体面才是最重要的。 温楠自嘲一笑:“为了维持这份体面,纵使她屡屡挑衅,我都选择视而不见,但是今日她故意将我绊倒,毁了我母亲的遗物,你叫我如何不痛不痒的维持体面?顾怀帆,你没有心吗?你作为大理寺卿的公正与清高去哪了?” 温楠当众质问顾怀帆,这让他瞬间没了脸面,他随即板着脸训道:“这样的小事如何拿来与公事相提并论?” 温楠抬眸瞪着他,眼中写满愤恨:“何为小事?在你眼里,事不关己便是小事。” “放肆!”顾怀帆喝道,“叶楠,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为了一个镯子竟然对婉君动手?你平日的温良恭俭又去哪了?不过是一件首饰,何至于此?” 柳婉君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针锋相对,她的眼中快速地滑过一丝快意,原本只是气恼,随意绊了她一下,没想到竟然间接引发她与顾怀帆的矛盾。 温楠望着顾怀帆,只觉得失望透顶,她不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这件事毫不意外地传进了顾母耳中,顾母气得拍桌子:“去把怀帆和叶楠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在顾家翻天!” 顾怀帆率先到了顾母屋中,一见到顾怀帆,顾母忍不住埋怨道:“你对你这媳妇也太过娇纵了,竟然敢当众打婉君,才嫁进来一年就如此咄咄逼人,再往后,整个顾家都要乱套!” 顾怀帆道:“一时冲突,您让叶楠道个歉,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顾母没好气地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动手打人这样的大事,竟然道歉就能弥补?你也太过偏袒她了。” 话音刚落,温楠正好走了进来,她还未来得及行礼,顾母便呵道:“你跪下!” 温楠的身子一动不动:“母亲何故要罚我下跪?” “何故?”顾母冷笑,“才打了人,这么快就忘记了?你是我顾家妇,不修妇德,难道不该让你下跪?” “我之所以打她,是因为她故意绊倒我在先,还损坏了我母亲的遗物,我不过是反击而已,何错之有?”温楠不卑不亢地应道。 “打人你竟然还有理了?” “母亲怎么不问问表小姐为何故意绊倒我?而是不由分说地就要罚我?” “叶楠,不可对母亲无礼。”顾怀帆训道。 温楠目光冷冽地看向顾怀帆:“我这是辩解,不是无礼!” 温楠忽然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整个顾家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三从四德的深渊中,顾母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略有不顺心便可随意挥鞭抽打在她本就沉重疲乏的身躯上。 而顾怀帆就是那享受所有利益之人,顾母疼惜他,柳婉君谄媚他,而自己也要为了叶家不得已讨好他,这些纷争全部来源于他!而他却浑身洁白,充当一个公正的审判者,指责着她身上的肮脏。 “你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打了婉君,现在又顶撞母亲!哪家的妇人会如同你这般狂悖?赶紧给母亲和婉君道歉,这件事莫要再闹大了。” 顾怀帆生得仪表堂堂,可温楠此刻却十分讨厌他这副面孔,他要的是一份粉饰太平的体面,顾家的名声不容有污。 温楠忽然笑出了声,泪水潸然而下。 “你笑什么?”顾母厉声问道。 “叶楠,长辈面前不得言行无状!” 顾怀帆皱着眉头,一向知书达礼的叶楠居然有这样的一面,她的笑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他仿佛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绝望,只是对视一眼,他便不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我今日就是要言行无状,顾大人是要休妻还是和离,都随你吧。” 温楠毅然决然转身离去,走出屋门后,她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这间屋子是她最厌恶的地方,每日晨昏定省,她都要来这屋里卑躬屈膝,伺候着这位不亲不疏,不冷不热的顾母,等到顾母示意,她才能离开。而今日,是她自己主动走出来。 “简直反了天了,叶楠居然敢对着我甩脸!”顾母情绪激动地拉着顾怀帆的胳膊道:“此女目中无人,你定要给她几分厉害看看!” 顾怀帆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第十章 回娘家 温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她不后悔当场顶撞,只是如此一来,叶家就失去了一层倚仗,那毕竟是生养了她母亲的地方。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顾怀帆推门走了进来。 “你当真要离开顾家?”他站在她的身后问道。 温楠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应答。 见温楠依旧冥顽不灵,顾怀帆斥道:“一件小事你何必闹得这么大?母亲训诫你,你面上顺着她就是,她年纪大了,你怎能与她置气?至于镯子,先送去给工匠修补,或者我再赠你一个更好的。” 温楠站起身,走到顾怀帆的面前:“这对你来说是小事,但是对于我来说是大事,在你眼里,你母亲的事是大事,你表妹的事也是大事,唯有我的事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要的太平风光全是靠我咽下委屈换来的,这样的日子我真是忍够了!” 顾怀帆看着她歇斯底里,喉结上下动了动:“你想清楚了?离了顾家你能去哪?温府已经被一把火烧没了,叶家千方百计将你嫁过来,他们的目的你应该知道,你不在顾家,你对叶家而言就没了价值!” 温楠愣了愣,随后冷笑:“原来这才是根本缘由,你一直都瞧不起我,你知道我背后没有任何倚仗,所以你可以无数次无视我的委屈,让我退一步后再退一步。 你年少中第,对世事洞若观火,偏偏在处理家事上装聋作哑,你就是料定我会因形势而选择退让,你与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有何区别!” “胡说!” 顾怀帆一向自诩光风霁月,忽然被人扯下遮羞布,他有些恼羞成怒。 “简直不知所云!我劝你想清楚,莫要意气用事!”他袖子一甩,离开了白薇轩。 温楠在屋里思量许久,随后对着屋外喊道:“春儿,命人准备马车,我要回叶家!” “夫人,此时离开怕是不妥,难道您当真要和离?” 春儿劝阻她,刚闹了矛盾就下决定,有些太过草率。 “我要回去与外祖家说清楚。”温楠主意已定。 * 听闻温楠归家,叶家上下特意出来相迎。 “楠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命人准备准备。”叶家祖母见了温楠,步伐有些踉跄地上前拉着她的手。 “是我临时起意想回来,来不及提前告知。”温楠道。 “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我就高兴。”叶家祖母满头银发,她热络地拉着温楠去往正厅饮茶。 “外祖母,我今日回来是有事想告诉你们,我想与顾怀帆和离。”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各个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你要与怀帆和离?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叶家祖母脸上写满慌乱。 温楠道:“顾怀帆不是良配,自我嫁进顾家,处处忍让,他依旧纵容旁人欺负我,顾家我是不想再待了,我今日特意回来就是想让叶家出面,为我主持和离一事。” “楠楠,你可想清楚了,顾怀帆这样的人物,放眼整个金陵城都难以挑出第二个,你若与他和离,将来嫁的人定不如他,到时候你会后悔的!”二舅娘劝解道。 “对呀,年轻夫妻闹矛盾是常有的事,我与你外祖父也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叶家祖母拉着温楠的手劝解道。 “外祖母,我已经在顾家忍了一年多了,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毫无盼望,顾怀帆根本没有拿我当妻子,我不想再忍了。” 温楠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和离一事有损顾家脸面,顾家那头未必同意,叶家倘若无人替她出面,那她便无法和离。 叶家祖母道:“一眼忘到头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夫妻一向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今日无非是气不过,一时冲动罢了,这嫁了人哪有不受委屈的?顾家是高门大户,再怎么委屈你,他们也会顾及脸面,终究不敢做得太过分,你若是和离后再嫁,说不定嫁的人还不如顾怀帆呢。” 满屋子的人都在劝解着温楠,把顾家的好处说得绝无仅有,她就像是一个耍脾气的无知女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温楠一瞬间被一种无力感包裹,甚至感到有些头晕,她说出的话这群人明明听见了,却又好像没有听见,她的满腔委屈竟无处宣泄,宣泄出了也没人懂,或者说她们根本就不想懂。 见温楠神色有异。叶家祖母连忙叫停身边这群喋喋不休的人。 “楠楠,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外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先回房歇着,你就放心地在这歇息几日,顾家那头若是问起,我自会跟他们说清楚。” 婢女将温楠引到了房中,温楠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在这小憩的半个时辰里,温楠做了一个简短而幸福的梦。 梦里,她在雪地行走,她的周边簇拥着红梅,在一旁的走廊上,一位青年男子倚栏而立,他身穿玄色长袍,墨发随着寒风飞舞,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眼含笑意。 这是她的慕叔叔,金陵城风姿绰约瑞王爷,他只年长她九岁,却独自抚养了她五年。 嫁进顾家的这一年多,她从来没有梦见过他,可是今日,他忽然入了她的梦。 因着他的出现,梦境变得温暖,一觉醒来却又怅然若失,她的慕叔叔已经出家,那段无忧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温楠坐起身,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一些,她想起了外祖母对她的劝阻,虽说她不愿接受,但还是要好好的与她们说清楚。 思及此,温楠起身去往外祖母屋里,毕竟她是母亲的母亲,温楠不舍她一把年纪还为自己的婚姻担心。 行至外祖母的屋门外,她正想叩门,屋里却率先传来二舅娘的声音:“母亲,叶楠非要与顾家和离,难道您真的要为她出面?” 接着传来叶家祖母的声音:“我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年轻人拌嘴,一时上头也是有的。当初好不容易让她替莹莹嫁进顾家,怎能随便就让她和离?顾家这门亲无论如何也得保住!” 第十一章 嘴脸 二舅娘道:“母亲心中有数就好,咱们叶家就指望着这丫头在顾家长脸,有顾怀帆这样的人物做夫君,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只要她还是顾怀帆的妻子,咱们叶家就能稳固,全哥儿打人这事就是顾怀帆摆平的,可见叶楠在顾家还是说得上话。” 叶家祖母轻蔑地哼了一声:“当初顾怀帆改口同意这门亲事,无非就是看中了叶楠这张脸。我当初想尽办法将她从瑞王府接出来,就是让她替莹莹稳住这段婚约,若是莹莹还活着,这么好的婚事怎能轮得到她?” 屋外的温楠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这冰冷的话竟然是从她的外祖母口中说出来的!所以她一直以来只是叶家人的棋子? 依稀记得一年前,叶家人找上了瑞王府,叶家祖母见了她后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一句心肝肉的喊她,叶家祖母满头银发,一边抹泪一边诉说着温楠母亲的命途多舛。 当时的温楠也泣不成声,很自然地将这位花甲之年的外祖母视为至亲。 叶家祖母告诉她,嫁人是女娃娃最终的归属,她不能一直赖在瑞王府,叶家正好有一门顶好的姻缘,让她替已故的表妹叶莹替嫁到顾家。 当时的温楠不敢答应,婚嫁一事怎能随意顶替? 是这位外祖母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将那顾家说得千好万好,并把顾怀帆形容成天下最好的男儿,顾怀帆的大名温楠也听说过,的确是个口碑极佳的男儿。 可是一想到瑞王慕长枫一直孤身一人,温楠心中有些不舍,正当她找到瑞王询问看法时,一向温和的他似乎变得有些压抑。 “能嫁给顾怀帆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儿,当然是一件好事,你若喜欢,便嫁吧,我会亲自送你出嫁。”这是她的慕叔叔亲口对她说的话。 温楠想了想,最终答应了叶家,慕叔叔总要娶妻,她不能一辈子赖在瑞王府耽误他。 可是,在她出嫁后的第二天,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着一个话题:那位战功赫赫的瑞王爷出家了! 在顾家的第一日,温楠被婆母罚跪祠堂,她正想找慕叔叔吐苦水时,才知道瑞王府已经空了。 ······ “她占了便宜还不知足,为了点小事就要闹和离,母亲可一定要劝住她,我娘家有位堂弟想来金陵谋一份像样的差事,到时候免不了要麻烦顾怀帆,千万不能让叶楠在这时候和离。” 这是大舅娘的声音,原来这一家子都在打算着利用她! 叶家祖母道:“你堂弟的事先缓缓,不能操之过急,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应当好好安抚才是,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让你堂弟来金陵也不迟。” “放心吧母亲,我明白,这两日咱们先好好安抚她,待她气消了,咱们再将她送回顾家。” 温楠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她的魂魄仿佛被剥离了躯壳,半天回不过神,最终她麻木地返回了屋子,原来这就是她以为的娘家。 她们从来就没有疼惜过她,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当初的外祖母不过是在瑞王府里撒了几滴泪,她就以为这是亲情。 不过仔细想想,的确是当初的自己太过天真,她被瑞王收养的那五年,同在金陵的叶家从来没问候过她一句,是表妹的突然离开,才让叶家想到了她。 傍晚时分,大舅娘亲自将晚膳送到了温楠的房里,她将食盒放下,一脸和蔼的坐在了温楠的身旁。 “楠楠,该用晚膳了。” 温楠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对于这位大舅娘,她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情感。 大舅娘以为她还在生顾家的气,于是假模假式地劝解道:“这女子出嫁了多少都会有些委屈,日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顾家大公子品貌端正,从不在外沾花惹草,嫁给这样的男子,旁人连做梦都不敢想,你也该冷静冷静,等气消了就回去与他和好吧。” 温楠转头用失望的目光看着她,面上流露着些许讥讽。 大舅娘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于是干笑着问道:“楠楠,你这样看着舅娘做甚?” “没事,只是好久没见到大舅娘了。” 大舅娘笑道:“你若想见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叶家,叶家也是你的家,只是以后不能再这样随意提和离的事,会伤了夫妻情分的。” 温楠依旧目光幽幽,若是她方才没有偷听见几人的谈话,此刻的她一定会感动到羞愧,偏偏老天爷让她都听见了。 见温楠没有说话,大舅娘以为她和离的念头有所动摇,于是又乘胜追击:“当年你母亲嫁给你父亲,有时也会负气回娘家,在娘家歇上几日也就好了,你尽管放心地在家歇息几日,顾家那头我们替你顶着。” 这番话听起来既温暖又体贴,可惜了,此时的温楠已经确定了和离的想法。 而顾家那头,自打温楠负气离开后,顾怀帆就将自己锁在书房。 温楠从来不是一个随意开玩笑的人,她开口说和离,大约是真的动了念头。 顾怀帆靠在椅子上,指尖不断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或许他该去哄哄她,给她一个台阶下,只要他愿意给台阶,温楠没有理由不下来。 “备马车!”他对着屋外吩咐道。 “大公子,您要去哪?” “去叶家!” 一辆深蓝色的气派马车停在叶府门前,听闻顾怀帆到来,叶家众人争相迎接。 顾怀帆彬彬有礼地对着叶家祖母作揖。 “怀帆,你竟然亲自来了,你可是来接楠楠的?”叶家祖母问道。 顾怀帆道:“叶楠与我置气,还望祖母带我去见她,我好当面跟她赔个不是。” 顾怀帆位高权重,言行举止风度翩翩,众人都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 温楠正坐在屋里思量和离的事,屋外传来叶家祖母的声音:“楠楠,怀帆来接你了!” 屋门被推开,顾怀帆走了进来,温楠瞥了他一眼,依旧坐着无动于衷。 “怀帆,你跟楠楠先聊,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几人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跟我回去吧,我已说服母亲,她不会再因为此事而为难你。”顾怀帆走到她的跟前说道。 第十二章 顾怀帆的慌乱 温楠垂着眼眸,面色毫无波澜:“我们该结束了,我若回顾家,也只会是收拾东西。” 顾怀帆见她还在耍性子,便拧着眉头训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一声不吭就躲回叶家,哪个高门大户的夫人像你这般任性?我今日特意来接你······” “顾怀帆,我们和离吧。” 温楠打断了他,她抬起眼眸,眼中依旧平静。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可这几个字在顾怀帆听来如有千斤沉重。 “你在胡说什么?“和离”二字岂是能随意说出口的?” “正是因为和离不能随意说出口,所以我才忍到了现在,可如今的我已经不想再忍了。”温楠从榻上站起身,目光平视他。 “叶楠,你······” “我叫温楠,是大将军温海清的独女!”她一字一句地重新介绍着她自己。 顾怀帆愣在原地,面前的人忽然变得好陌生。 “既然你今日来了,那干脆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你我夫妻一载有余,如今缘分已然到头,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若是你觉得和离有损颜面,你也可以我不敬婆母为由,赐我一纸休书,总之,还我自由身就好。” 顾怀帆的瞳孔缩了缩:“你当真要和离?和离后你要去哪?继续留在叶家吗?” 温楠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我即便是落发为尼,也好过在顾家这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顾怀帆,我累了,做你的妻子真的好累。” “你是因为婉君的存在,所以要和离?等婉君养好病了就会回苏州去,你往后也不用再见到她,至于那个手镯,我会找最好的工匠为你修补,一定给你修得完好如新。” 顾怀帆感受到了温楠语气里的决绝,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开始慌了,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软。 “完好如新?”温楠自嘲一笑,“这话你自己可信?裂了的东西再怎么修补都会有裂痕,与其做事后修补,为何一开始不选择防患于未然?” 顾怀帆一怔,继续说道:“如果你是为了这个镯子要和离,那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若是修不好,我再买一个更好的给你,整个金陵城的镯子随你挑。” 温楠摇头:“不完全是因为镯子,这个镯子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一年多的婚姻里,我处处忍让,我忍着你母亲无缘无故的斥责,忍着你表妹明里暗里的挑衅,还要忍受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这一切早就让我身心俱疲,这个镯子只是让我彻底看清了你。 你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又要同意将我娶进门?既然将我娶进门,为什么又要对我忽冷忽热?我不想再围着顾家转了,念在夫妻一载,我对顾家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还我自由吧。” 温楠的眼中没有任何掩饰的成分,她坦然的说出了自己这一年来的压抑,现在的她只想离开顾家。 顾怀帆的心中已经开始翻江倒海,看来她这一回是动了真格,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还在气头上,我不与你理论,你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先待在叶家,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 他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走出了屋门,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慌乱,他从未想过温楠会有要离开他的一天,她怎么敢呢? “怀帆,你跟楠楠商量的如何?”叶家祖母见顾怀帆出来,连忙上前问道。 顾怀帆定了定神,说道:“她还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我再来接她。” 他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叶家大门,坐上了马车。 马车里,他用手支撑着额头,思绪乱如麻,他的心里忽然空荡荡的,仿佛缺了一角。 毫无疑问,他是喜欢温楠的,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上了,哪怕他十分介意替嫁一事,还是愿意放下身段娶她。 可他是清高的才子,他对温楠既喜欢又带着鄙视,他不断告诫自己,妇德排在妇容之上,不可被温楠的样貌迷了心智。 一个愿意顶替旁人嫁给自己的女子,怎么有勇气离开她?她一定是着了魔了,且让她冷静冷静,等她恢复理智,自然就会回来。 叶家祖母看见了顾怀帆脸上的失落,便猜到温楠对他说了狠话,于是着急忙慌地走进了温楠的屋子。 “楠楠,你对怀帆说了什么?他怎么这么快就离开了?” “外祖母,我已和顾怀帆说清楚了,我要与他和离。” “你糊涂了呀!”叶家祖母惊慌喊道,“怀帆亲自来接你,你怎么可以下他的面子?他堂堂大理寺卿,特意屈尊前来,已经说明他心中有你,你又何必为了一点小事与他较劲呢?” 对于叶家祖母的态度,温楠丝毫不意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一定要与顾怀帆和离,还请外祖母为我操持,只要您替我出面,顾家总会答应的。” 见温楠这副决绝的态度,叶家祖母也干脆拉下了脸:“我是不会同意你与怀帆和离的,叶家也不会有人替你出面,你胡闹,大伙总不能跟着你胡闹!这几日你好好想清楚,和离一事门都没有,你若强行和离,我叶家便与你断绝关系。按我大衍律法,女子有所娶无所归,便不得和离!” 叶家祖母算是与她摊牌了,她想要和离门都没有,既然叶家将她嫁了进去,就有办法拿捏她,温楠一个孤女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这位和蔼的外祖母一下子换了副面孔,温楠倒还有些不适应,如果没把她逼到这一步,或许她还会继续上演慈爱的戏码。 温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叶家祖母见她不语也收敛了几分态度,说道:“你好好想清楚吧,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们做长辈的肯定不能跟着你一起胡闹,和离这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温楠一个人呆在屋里,她痴痴望着床沿发呆,随后又凄厉地笑了起来。她感到绝望至极,顾怀帆不肯和离,叶家也不肯让她和离,她这枚棋子竟然连脱身的办法都没有。 她开始怀念起已故的爹娘,如果他们还在,一定会支持她和离。 第十三章 犹犹豫豫 顾府里,顾怀帆彻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趿鞋下榻,坐在了书桌旁。 白日里温楠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她说她忍够了······ 她那语气不带半分试探,是绝望过后的平静。 可是他不想与她分开,温楠是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这一年来,她对待顾母晨昏定省不曾懈怠,对待他也是事无巨细,样样周到,她美丽聪慧,大方得体。 叶家千方百计将温楠送来联姻,定不会同意她和离一事,只要叶家那头不松口,温楠就和离不成。 顾怀帆的眼中带着盘算,只要稳住叶家,温楠回心转意只是时间的问题。 翌日,他亲自准备了一箱礼品,命随从送到了叶家。 叶家祖母打开箱子,众人瞠目结舌。 这是一箱金银细软,顾怀帆竟然随手就送给她了! “母亲,顾怀帆怎么突然给您送这么厚的礼?”二舅娘问道。 叶家祖母从箱中随手拿起一块金锭,揣在手里掂了掂,马上领会到了顾怀帆的意思:“他定是不想和离,所以才会让随从前来送礼。” “这不是正好吗?咱们也不希望他们二人和离。” 叶家祖母轻蔑地笑道:“顾怀帆这是让我咬定主意,也好,他这态度与我们是一致的!” ······ 傍晚,顾怀帆才归了家,顾母便差人来传话,说要见他。 他进了顾母的屋子,才发现柳婉君也坐在一旁。 还不等他坐下,顾母便开始发话:“怀帆,叶楠也太不像话了,给我甩完脸子就躲回了娘家,依我看,这样的媳妇要不得,干脆你将她休了另娶!” 顾母这一番话正合柳婉君的心意,她殷切地看向顾怀帆,等待着他的答案。 顾怀帆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说道:“母亲,叶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休她。” 顾怀帆态度坚定,柳婉君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这般目无尊长,你竟还纵容她?她之所以敢这样,都是被你娇纵坏了!”顾母见儿子这般袒护温楠,心中更为恼怒,“你将她休了,让婉君嫁过来给你做妻子,叶楠嫁进来这一年也没有生养,指不定是个福薄的。” “母亲无需多言,孩儿与婉君只是兄妹,叶楠才是孩儿的妻子。她不过耍耍小性子,回叶家待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 “哪个名门闺秀如她这般狂悖?这一回她敢忤逆长辈,下一回指不定会惹出更大的事!” “够了!” 顾怀帆逐渐失去了耐性,他本就心乱如麻,顾母偏偏还要在此时喋喋不休。 “这样的话孩儿不想再说第二遍,您好好休息吧,我与叶楠的事,您就不要再插手!” 顾怀帆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顾母惊呆在座位上,顾怀帆极少这样疾言厉色,一向孝顺的他今日竟然为了叶楠顶撞自己! 柳婉君也跟着站起身道:“姑母,我去看看怀帆哥哥。” “去吧。”顾母失落地摆了摆手。 “怀帆哥哥······” 走廊上,柳婉君喊住了他。 顾怀帆脚步停了下来,却并未回头。 “你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可是嫂嫂那头说了什么?”柳婉君快步走到他身旁询问。 顾怀帆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道:“婉君,金陵太冷,你干脆回苏州养病吧。” “什么?” 柳婉君愣住,顾怀帆这是在驱逐她? “再过几日就要下雪,你身子弱,就先回苏州养着吧。” “怀帆哥哥,你······”还不等她把话说完,顾怀帆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柳婉君的脸色变得煞白,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击碎了她的自尊,顾怀帆开始嫌她碍事了! “小姐,您准备怎么办?”铃香见她神情恍惚,担忧地问道。 柳婉君强行稳住了心神,顾怀帆与温楠正在闹矛盾,这个时候说不定是一时气头上,她不能就这样离开,她必须再试一试。 她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以退为进。 她去往顾母的屋子里进行告别,特意对着顾母拜了三拜。 “这半年来姑母待婉君无微不至,婉君感激不尽,不敢再叨扰,今日特意前来拜别。” 顾母连忙将她扶起:“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这顾府还是我当家,你尽管在这住下。” 顾母的态度果然不出柳婉君的意料,她掩面抽泣道:“姑母的好意我都明白,我也舍不得姑母。只是嫂嫂如今与怀帆哥哥闹矛盾,如果我的离开能让嫂嫂心安,她与怀帆哥哥再无嫌隙,这一切就都值得。” 柳婉君说完后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见柳婉君这样伤心委屈,顾母也坐不住了,在婢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去了顾怀帆的屋子。 “你今日是发了什么疯?这样冷的天,竟然让婉君回苏州!”顾母对着顾怀帆一通指责。 顾怀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桌旁,他的眼中也有些犹豫,要挽回温楠,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柳婉君回苏州,借此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竟然被叶楠牵着鼻子走,今日你为她赶走婉君,明日是不是也要将我赶走?” 尽管顾母唠叨,顾怀帆依旧保持沉默,因为他的心中也纠结至极。 * 夜晚,顾怀帆的房门被叩响,仆人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了进来。 “大公子,这是表小姐命人送来的,说是早就为您准备好的告别礼物。” 顾怀帆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手绢。 手绢一角绣着一节青竹,以及一枝红梅······ 他轻声低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顾怀帆开始回想起与柳婉君的过往,他与她青梅竹马,怎能生分至此? 他烦闷地饮了几壶酒,随后醉醺醺地去了幽兰院。 “怀帆哥哥,你怎么来了?”见顾怀帆站在门口,柳婉君起身相迎。 “婉君······你还是不走了吧。”他喃喃道。 “怀帆哥哥,你在说什么?”她仿佛没听清。 “不要走,就留在这!” 他抓着她的胳膊,闭上眼靠在了她的肩头。 第十四章 宿醉 顾怀帆醉醺醺的躺在了柳婉君的屋中。次日,整个顾府的下人都在悄悄议论此事。 “我听人说大公子一直想将少夫人接回来,怎么昨日宿在了幽兰院?少夫人气还没消,要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闹成什么样。” “咱们这大公子也是拿不定主意,昨日上午还说要让表小姐回苏州,晚上就宿在她那,现在好了,表小姐更有理由赖在这了。” “低声一些!今早大公子特意吩咐了,他昨日宿在幽兰院的事不能说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少夫人知道!咱们就当没看见。” “少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在白薇轩伺候的那几个恐怕已经将消息传到了叶家。” …… 听说消息的叶楠只是冷冽地笑了笑,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在她看来,顾怀帆与柳婉君迟早会发展到这一步。 “夫人,大公子来了!” 也许是做贼心虚,顾怀帆一大早就登了叶家的门。 “你也在叶家冷静了几日,气可消了?外头已经开始下雪,你不如就趁现在跟我回去,免得到时候出行不便。”顾怀帆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温楠不疾不徐地从抽屉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正好你来,在这和离书上签字吧,你我从此两清。” 顾怀帆当即恼怒:“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来叶家接你两次,难道你还要让我来第三次?” “你是打算接我回去为妻还是为妾?”温楠从容地饮了一口茶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楠道:“你昨日宿在幽兰院,婆母定会让你娶了柳婉君,你难道要接我回去给你做妾?” “你都知道了······我昨日喝醉了,确实在幽兰院歇下,但是我与婉君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醉了酒的人又能做些什么?”他试图将自己撇干净。 温楠轻叹了一声:“柳婉君在的这半年里,你对她关照得无微不至,我就猜到,照着这势头下去,你终会有一日宿在她那里,果不其然,这一日真的来了。 就算你昨日没做什么,她的清白也毁在你身上,即便她进门为妾,按照婆母对她的喜爱,迟早有一日她会被扶正,我注定是要下堂。你我和离吧,就当给彼此留一些颜面。” 趴在屋外听墙角的叶家人立马急了,这温楠还真是不上道,顾怀帆这样求她,她竟然还端着! “叶楠,你我是夫妻,永远不可能和离,就算你待在叶家不回来,你我也是夫妻。按我朝律例,妻无故弃丈夫外逃,久居娘家不归,杖责二十!” 顾怀帆拿温楠没办法,只好故意恐吓她。 “你好好想清楚,最后再给你两日时间,两日过后,我会再来接你,你若不回,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怀帆留下狠话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叶家人也挤进了屋里。 “楠楠,你这是在闹什么?顾怀帆都被你气走了,他明明给了你台阶,你怎么不知道下呢!”叶家祖母斥责道。 “我说了,我要和离。” “做梦!”叶家祖母喝道,“顾家不同意和离,我叶家更不会同意和离,你若非要逼到那一步,那就只能鱼死网破!你现在的日子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既然顾怀帆给了你两日时间,你就在这两日好好考虑清楚,两日过后你要是还冥顽不灵,就别怪我叶家不给你脸面!” 叶家祖母正要离开,温楠忽然喊住了她:“外祖母,当初您将我接回叶家,只是为了联姻的利益对吧?在您的眼里,我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毕竟我养在瑞王府的那几年,您从未过问过我一次。” 叶家祖母的身子顿住,依旧背对着她说道:“你无需分得那么清,嫁给顾家,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叶家都有好处,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继续走下去。” 温楠凄厉地笑道:“我的母亲是您的长女,您嫁进叶家多年不育,一朝有孕,只盼望腹中是个男儿,好为您稳固地位,我母亲的出生让您失望了。所以,您不疼我母亲,自然也不会疼我。” 温楠这几日已经将一切想得明明白白,叶家不是她的港湾! 叶家祖母道:“你何必扯这些?眼下还是多担忧担忧自己吧,你再不与顾怀帆和好,可是要挨板子的!” 她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温楠一人在原地惆怅。 春儿也劝道:“夫人,和离这条路指定是走不通的,叶家不肯为您出面,就算闹到衙门,您也没办法和离,不如早些回去,您要是再这样耗着,那表小姐肯定要登堂入室了!” 温楠怔怔地看着屋外,说道:“越是不让我和离,我就越要和离!你去替我准备马车,我要出城一趟。” “出城?”春儿纳闷地看了看天色,“您要去哪?现在已是申时,外头已经在下雪了。” “你去准备吧,趁着城门还未关,我必须出城一趟!” 温楠目光坚定,叶家人不愿替她出面和离,她只有走这一条路了! “驾!” 叶府门外,车夫手中的马鞭抽在马背上,车轱辘开始滚动。 温楠坐在马车里,心中也有些忐忑,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慕叔叔是否还愿意帮她? 她听人说过,在他出家的这一年多里,太后不止一次让人去请他,他都闭门不见,自己这样贸然去找他,他会不会觉得太过唐突? 马车出了城门,喧嚣逐渐远去,只剩下蹄声笃笃和车轴碾雪声。 瑞王就在城外的静山寺修行,静山寺不比盘龙寺,地处偏僻,庙宇建立在半山腰上,香火零丁。 他特意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寺庙,是故意要与世隔绝吧?一想到这,温楠心中又添了几分不安。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停在了静山寺的山脚下,温楠下了马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高山。 因着下雪的缘故,整座山峰披上了一层莹白,散着阵阵寒意,处于半山腰的静山寺,几乎被覆盖在雪中,丝毫不起眼。 温楠裹在狐裘里的双手不由得反复摩挲,心中异常紧张,就这样上去打搅,慕叔叔会不会生气? 第十五章 瑞王 “春儿,你在山下等我,我自己上去。”她吩咐道。 春儿担忧道:“夫人,您一个人上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还是奴婢陪您上去吧。” 温楠摇头:“不必,慕叔叔不喜欢人打扰,我一人上去就好,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后独自徒步去往半山腰,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开始气喘吁吁,在后宅困了太久,实在是不耐体劳。 她在原地歇息了一小会儿继续往上走,终于来到静山寺门前。 静山寺的大门有些陈旧,门上的漆也褪色了不少,温楠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寺内无人应答,她又再度将门敲响。 半晌,大门才被打开,一个清瘦的老和尚站在门后。 “施主可是要来上香?” 温楠道:“我是来找瑞王爷的,烦请大师为我通传一声。” 老和尚无奈地叹道:“又是来寻他的······” “大师,瑞王爷现下可在?” 老和尚道:“他不在寺里。” “不在寺里,那他在哪?” 老和尚指了指远处的山峰:“他独自一人在那山峰的禅房内修行,这一年时不时有人来寻他,他便独自搬去了山峰上居住,为的就是远离红尘,施主,你还是回去吧。” 温楠抬头看向山峰,那段路更加陡峭崎岖,她已经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看来还得继续攀登。 “多谢大师。”她对着老和尚双手合十,转身走向那去往高处的山路。 这段路异常难行,静山寺处在半山腰,虽然香火不算鼎盛,但是偶尔也有香客前来,走的人多了,路便顺畅,故而去往半山腰的路不算太辛苦。可从半山腰去往荒芜的山顶,又是另一番处境,行走的人极少,有些路段甚至需要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温楠一个大家闺秀,还未吃过这样的苦头,但她主意已定,即便手背不小心被山石刮伤,她还是坚持着去往山顶。 白雪不断地落在她的身上,发鬓已被融化的雪花打湿,她的双眼时不时望向高处,她一定要见到他。 在山路上攀爬了许久,温楠终于到达了山顶,她额间的细汗还来不及擦拭就已经被寒风吹干,她望向远处,依稀可瞧见一间木屋屹立在风雪中。 她面露欣喜,快步地朝着木屋走去。 “站住!”远处传来一声呵斥。 温楠立即停下脚步,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温楠定睛一看,随即喊出了声:“王护卫!” 此人是瑞王的贴身护卫王江。 男子愣了神,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道身影:“温姑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慕叔叔,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王江为难地往禅房里看了一眼,说道:“王爷现在已经不问世事,前些日子太后亲自来了,他也闭门不见。” “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求他,请您为我通传一声吧。” 王江道:“我去通传当然可以,只是王爷未必会见您。” 他说完后转身走向禅房。 禅房内,一位年轻男子盘腿坐在蒲垫上诵经,他手持佛珠,那一头墨发随意散开在耳后,浑身散发着淡然超脱的气息。 禅房门被打开,寒风裹着雪吹入了禅房内。 “王爷,有人要见您。”王江恭敬地说道。 “让他走吧。” 他仍是闭着眼,指尖依旧平稳有序地拨着佛珠。 瑞王慕长枫是太后的老来子,老蚌生珠视为祥瑞,先皇在他出生时就为他拟了“瑞”字为封号。 长大后的他不负期待,文韬武略,屡立战功,当今皇帝对这位亲弟弟十分倚重,瑞王府的荣光可谓是达到巅峰。 偏偏在一年前,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天之骄子忽然宣称要出家,将皇室惊得措手不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人敢为皇室之人剃发,再加上太后多次命人阻拦,坚决不允许瑞王落发,但凡有和尚敢为他剃度,便要受到池鱼之殃。 这一年来太后屡屡命人来请,他都避而不见,就连太后亲自到访,他也不曾踏出禅房半步。 他就这样呆在禅房中,一呆就是一年多。 禅房内的设施极为清简,他褪去锦袍披上麻衣,每日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志。 王江看着眼前人,心中犹豫至极:“王爷······这回是温姑娘来了。” 慕长枫手中的佛珠倏地一顿,睁开了狭长的眼眸。 “要不属下去将温姑娘请进来,这会子外头风雪正盛。” “不必,让她回去吧。” 慕长枫又闭上了眼,继续拨动着手里的佛珠。 “可温姑娘说有要事请您帮忙。” 慕长枫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已出家,帮不了她什么,让她回去吧。” 王江只好退出禅房。 “温姑娘,您回去吧,王爷说了,他帮不了您。” 此言一出,温楠的鼻头立马一酸,泪水溢满眼眶,连慕叔叔也拒绝她,在这世间,她已无人可依。 见温楠落泪,王江也十分难为情,连忙安慰道:“王爷早已不问世事,要不您再想想其它办法?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解决法子。” 温楠一咬牙,快步往前走,直接在禅房外跪了下来。 “温姑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能跪在地上?”王江被她的举动吓到,欲将其扶起。 温楠挣开了他的手,对着禅房内大声说道:“慕叔叔,我并非有意打搅您,我是实在无路可走,才不得已前来求您,我要与顾怀帆和离,顾家与叶家百般阻挠,我没有其他法子,只求您为我出面一次,从今往后绝不再来叨扰。” 温楠对着禅房磕了一个头,瑞王是她最后的期望,他不帮她,她将永远困在顾家。 禅房内寂静无声,天地白茫茫一片,雪花不断地飘落在温楠的身上,她的狐裘已然湿了大半。 “和离一事不可儿戏,莫要因为一时之气而冲动,你回去吧。”慕长枫的声音在禅房内响起。 “不,我不是一时之气,我在顾家忍了一年多,不想再忍了,我与顾怀帆之间恩情寡淡,叶家是在利用我,他们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死活,我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求您了,就这一次,最后再帮我一次。” 温楠跪在屋外已经泣不成声,她面对旁人可以处之淡然,唯独面对慕长枫时像个孩童般脆弱。 第十六章 雪日相求 禅房再度陷入死寂,温楠依旧跪在禅房前不愿离开,没想到他竟然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温姑娘,您快起来,再跪下去膝盖会冻伤。” 温楠依旧不为所动,她就是要跪到他肯见她为止。 零星的雪花逐渐变成鹅毛状,见她狐裘已湿,王江从禅房内取出一把伞,为她挡雪。 暮色渐晚,王江焦灼地看向禅房,不知王爷现在是何打算,以前的他一向是最疼爱温姑娘,她跪了这么久,他难道真的不心疼? * 春儿在山脚下等得焦急,夫人上去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回来?可是四周漆黑一片,她未带火折子,根本无法上山,只得不断为她祈祷。 山顶的禅房里点燃了一盏残烛,慕长枫的身影倒映在窗棂上,他依旧静坐于原位,仿佛屋外跪着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温楠本就十分疲倦,再加上跪了这么久,有些昏昏欲睡。她强睁着眼,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绝望感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心,时移世易,连慕叔叔也不愿见她了。 她长长的泄了一口气,忽觉两眼一黑,随后便没了知觉。 “温姑娘!温姑娘!” 王江的声音在屋外骤然响起。 “王爷,温姑娘晕倒了!” 迷糊中的温楠,隐约感到周围变暖了许多,就连冻麻木的下肢仿佛也渐渐通了血脉,只是疲乏的她无力将眼睁开,是不是慕叔叔愿意让她进屋了? 慕长枫坐在床旁,目光停在她那透着苍白的脸庞上。 一年前,他目送她上花轿,依稀记得那时的她一袭红衣如日下牡丹,娇艳欲滴。这才出嫁一年余,她便不辞辛劳地来求他为她主持和离,她到底在顾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的思绪被拉回了六年前······ 当他得知温海清将军一家惨遭灭门,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温家,昔日气派的将军府已然不复存在,映入眼帘的只剩漆黑的断壁残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四周,府内躺着一具具面目全非的焦黑的尸体。 温家上下几十口人在一夜之间被人夺走性命,大理寺联合京兆府奉命调查,在现场清点着死亡人数。慕长枫踏进温府大门后更加触目惊心,现场的每一处角落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温海清堂堂二品武将,竟然在中秋团圆夜被人灭门,对方究竟是是何等势力? 正当他哀恸时,余光瞥见角落缩着一团身影。 十三岁的温楠正躲在角落哭泣,她亲眼目睹了昨夜的凶杀,好在温海清夫妇拼死掩护,她这才逃过一劫。 望着这可怜无助的孤女,他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接回王府抚养。 五年的朝夕相对,二人早已将对方视为亲人,直到一年前,叶家来人求见,说是要将温楠认回叶家,让她替叶家亡故的女儿嫁到顾家。 得知消息的慕长枫果断拒绝,温楠就是温楠,如何为他人替嫁?但叶家毕竟是她的血亲,慕长枫再三斟酌,决定让温楠自己做决定。 叶家祖母对着温楠把顾家说的天花乱坠,顾怀帆更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十七岁的温楠听了只觉得有趣,坐在一旁浅笑。 “顾怀帆我听说过,据说是金陵城第一公子,无论是才学还是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顾家又是百年大家,金陵女儿几乎人人都想嫁他,他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公主也能娶得。”温楠说道。 “所以说机不可失,你一定要抓住机会!既然你表妹福薄,那你与顾怀帆一定是有缘分的。”叶家祖母怂恿道。 温楠思索片刻,她的心中并不向往这段姻缘,于是委婉说道:“能嫁给顾怀帆当然好,做了他的夫人自然会羡煞旁人,只是堂堂顾家,怎么会允许替嫁这么荒唐的事出现?” “你放心,我叶家与顾家是世交,既然你愿意点头,那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叶家祖母拍着胸脯保证。 慕长枫站在门外,听完后黯然伤神,原来温楠也向往嫁给顾怀帆,女大总归是要嫁人,既然她喜欢,那也只能成全,于是他落寞地转身离去。 屋内的温楠茫然不知,依旧与叶家祖母周旋:“并非是我有意拒绝您,我若嫁了,慕叔叔也就孤身一人,他待我极好,我怎能随意将他撇下?况且我与顾怀帆从未见过,依我看,这段姻亲还是作罢。” 叶家祖母一听这话立马急了,连忙说道:“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瑞王爷好心收养你五年,他如今二十六了还未娶妻,你继续呆在瑞王府只会耽误他,他定是顾及你的存在才不娶不纳。你若是懂事些,早早嫁人,他也好娶妻生子。” 叶家祖母的话让温楠心头一颤,原来她一直都忽略了瑞王的终身大事,每每太后为他指定婚事,他都果断拒绝,硬是孤身一人拖到现在。 原来他是顾及她的感受,怕她不习惯,所以王妃之位一直空悬。 “我······我先去问问慕叔叔。” 她神色不佳地站起身,去往瑞王屋中。 慕长枫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神色抑郁。 温楠纠结的开口道:“慕叔叔,外祖母让我嫁到顾家,我想问问你······” “能嫁给顾怀帆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儿,当然是一件好事,你若喜欢,便嫁吧,我会亲自送你出嫁。”他开口说道,目光却依旧幽幽的看着桌面,“顾怀帆天资出众,你嫁到顾家也好。” 慕长枫的话让温楠彻底放弃挣扎,他应该也想要成家了吧?她继续留在瑞王府只会拖累他,于是低头应道:“好,那我这就去答应外祖母。” 她说完后转身离去,慕长枫抬眸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格外寂寥。 出乎温楠意料的是,在她出嫁的第二日,慕长枫出家了! 原来,他不想成家······ * 禅房内昏暗的烛光映在慕长枫精致的面容上,他的眼眸明暗交杂,她既然嫁人了,为何又要来寻他? 他轻触她手背上的伤痕,这应当是上山时刮伤的,她当真想要和离? 躺在床上的温楠咳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慕叔叔!” 温楠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泪水溢出眼眶。 “好好的,怎么哭了?”他为她拂去脸上的泪水。 第十七章 出山 “叶家人利用我,连您也不肯见我······”她哽咽着说道。 “何苦呢?我已出家。” 温楠坐起身,不断地哀求:“只有您能帮我,叶家不许我和离,以断绝关系相威胁,女子无归处,便和离不得,顾怀帆顾及颜面,不肯应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您了,就帮我这一回,最后一回,以后绝不再来叨扰。” 温楠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袖子,抓紧她最后的希望。 “顾怀帆待你不好?”他的剑眉微微上挑,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怒气。 温楠叹道:“也算不上不好,总归没有缺衣少食,只是不冷不热。” “既如此,你为何一定要与他和离?天气严寒,你居然独自一人跑出了城。” 温楠低着头不知从何说起,婚姻中的委屈,很难与旁人说清。 慕长枫望着她,眼中带着了然与怜爱:“你一定是在顾家受委屈了。” 温楠点了点头。 他劝解道:“夫妻拌嘴吵闹是常有的事,一时之气容易莽撞后悔。” 温楠抬起头失望地看着他:“连您也说这样的话?竟然和叶家人一样!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是一时之气?我在顾家的这一年多,每每发生冲突,总是要我忍气吞声,而顾怀帆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这就是所谓的举案齐眉?” “你若和离了,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想继续在顾家后院蹉跎岁月。” 温楠的目光无比坚定,听慕长枫的语气,这件事应当有得商量。 慕长枫没有应她,而是站起身道:“饿了吧,我去为你煮粥。” 他身形高大,而禅房狭小,梁顶不过高出他两尺,他缓步走出屋子,独留温楠一人在屋中。 温楠起身环顾四周,堂堂瑞王竟然居住在如此简陋的屋中? 屋内除了床以外就剩一张矮桌,一个蒲垫,桌上放着纸笔经书,以及一个木鱼而已。 听闻出家人四大皆空,竟然格物至此! 温楠更生愧疚,她的出现对于慕长枫而言是如此的唐突。 她正坐在床旁发呆,慕长枫捧着一口钵走了进来:“此地偏僻,除了米粥外再无其它,你先将就将就。” 钵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他将米粥小心地放在桌上。 温楠站起身来到桌旁,捧着钵小口慢饮。 温热的粥流进胃里,她的四肢开始恢复气力,渐渐地背上也出了细汗。 慕长枫坐在一旁闭目默念着经书,指尖平稳地拨动佛珠。 饮完粥的温楠小心将钵放置一旁,不敢出声打搅。 她的目光停留在慕长枫的脸上,一年多不见,他消瘦了许多。 当年的瑞王冠绝金陵,是有名的美男子。如果说顾怀帆是万千金陵少女梦中的如意郎君,那慕长枫就是不敢让人入梦亵渎的天家战神。 皇亲贵胄,战功赫赫,容貌甚伟,注定了他只可远观不可肖想。 如此天资却一朝遁入空门,实是令人唏嘘不已。 如今的他面颊略有凹陷,原本凌厉的棱角似乎消减几分,不变的是那副俊秀又威严的眉眼,依旧让人望而生怯。 一年多的禅修让他添了几分平和与从容,身上的禅衣掩盖了往日的肃杀之气。 他缓缓睁开眼,迎上了她的目光:“今夜你且在此歇息,明日天亮了再下山吧。” “慕叔叔,我······” “我会随你一同下山,为你了却此事。”他又继续说道。 温楠闻言眼前一亮,激动地站起身:“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他抬起眼眸,狭长的双眼在烛光下尤为璀璨。 温楠笑靥如花,她所行的这条幽暗又迷茫的道路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早点歇息。”他收回目光,又继续闭目打坐。 温楠看了看四周,道:“慕叔叔,您上床歇着吧,我找个角落靠着就行。” “不必,我打坐即可。”他依旧闭着眼,纹丝不动。 温楠只好躺上了床,她侧躺着身子,目光停在慕长枫身上,这种感觉让她极为安心,她在瑞王府的那五年,慕长枫将她照料得很好,她从未受到过一丁点的委屈。 她的眼皮逐渐沉重,缓缓进入了梦乡。 她才闭上眼片刻,在一旁打坐的慕长枫便睁开了双眼,他看向她,眼中似有别样情愫。 * 叶家······ “母亲,听说叶楠出门了,到现在还未回来。”二舅娘匆忙走进寝屋,焦急地对着叶家祖母说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叶家祖母掀开床帘问道。 “马上子时了!” “她可是回了顾家?” 二舅娘低声道:“我悄悄让人去顾家问了,叶楠今日根本没回去!” 叶家祖母连忙坐起身,面色凝重:“这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叶楠作为顾家妇,夜不归宿,如果让顾家人知道,定要休妻!” 二舅娘应道:“您就放心吧,我岂是那种不分轻重之人?我发觉叶楠不见,便偷偷派了几个心腹去寻,到现在还没消息。” “简直胆大妄为!她定是故意的,逼着顾家休弃她。” “母亲,我瞧她性子倔强,未必肯向顾家低头。” 叶家祖母思量片刻,眼中滑过狠厉:“到底是对她太过温和,才纵的她行事如此张狂,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 次日寅时过半,天开始微微亮,鹅毛般的大雪未曾停歇,整座山峰披着一层厚厚的白芒。原本蜿蜒陡峭的山路,已被白雪覆盖的毫无痕迹。 春儿站在山脚下,心中无比担忧,温楠彻夜未回,她必须去寻她。 “春儿姑娘,雪天路滑,这山路陡峭,您如何上的去?”车夫劝阻她。 春儿焦急地望着山峰道:“夫人一夜未回,你叫我如何无动于衷?” 她小心地迈着步子,艰难地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山顶上,慕长枫正带着温楠下山,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袭禅衣,三千青丝被他随意束于耳后,他踏着皑皑白雪,从容地走下山。 王江则打着伞跟在他的身旁,满天风雪席卷着三人的身影。 第十八章 回金陵 “哎呀!” 温楠一个不留神,一屁股滑倒在地。 慕长枫转过身,对着跌倒的她伸出了手。 温楠搭过手,艰难地站起身,随后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不妨事,继续赶路吧。”她尴尬地笑道。 慕长枫望向眼前的山路,随后将身子弯了下来:“雪天路滑,我背你下去。” “这使不得,使不得······”她连连摆手。 “上来吧,后头的路更加难行,你指不定还要栽多少个跟头。”慕长枫眸色复杂,似乎话里有话。 温楠依旧犹豫地站在原地。 “山路狭窄陡峭,又有积雪堆积,即便是常年扎马步的练家子都容易滑倒,更何况是你这样娇养在闺中的女娃?上来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温楠只好趴在了他的背上,由他背着自己下山。 慕长枫的脚步稳健,趴在他的背上很是安心。温楠恍惚想起六年前,慕长枫在温家的废墟中寻到了她,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回了瑞王府。 回想起往事,心中忽然万分伤感,不禁将头埋在了他的肩上抽泣。 “你怎么又哭了?”他轻轻侧过脑袋问道。 她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寒风将她发丝上的茉莉花香吹入他的鼻尖,慕长枫定了定神,道:“这才见我一面,你就哭了好几回,你嫁人的这一年来岂不是日夜抹泪?” 温楠道:“我从未在顾家落过泪,一次也没有,他们一家子趾高气昂,不值得我掉一滴泪。但慕叔叔不一样,您是我的亲人,在您面前哭一哭也不丢人。” 闻言,慕长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再说话。 天色渐亮,正在艰难爬山路的春儿抬头眺望,瞧见了不远处的三人。 “夫人!”春儿挥手大喊,当即加快脚步来到了几人的面前。 瞧见眼前的男子,春儿立马跪下行了个大礼:“奴婢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起来吧。” “夫人,您没事吧?”春儿望向慕长枫背上的温楠。 “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春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人小心地走下山,坐上马车。 马车匆匆赶回金陵城,期间,慕长枫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他昨晚打坐一夜,温楠只当他是累了,不敢出声打搅。 马车入城后速度渐缓,慕长枫忽然开口道:“你先回叶家等候,我回王府打点一番,等打点好了一切,自会命人告知你。” 温楠点头应好。 温楠独自回了叶家,才进大门没几步,就听到叶家祖母一声呵斥。 “站住!” 温楠转过身行礼:“外祖母。” “你昨夜去哪了?”叶家祖母拄着狮头拐杖,面色铁青地质问道。 “昨夜出城办事了。” “办事?你办了什么天大的事,竟然需要彻夜不归?” 温楠不卑不亢地应道:“自然是有关和离的大事。” “我说过,我叶家绝不答应你和离,你如果懂事些,叶家还会是你的依靠,总不至让你身后无人。若你一意孤行,那就鱼死网破断绝关系,没了娘家做归处,你将一辈子困在顾家!” 叶家主母抬着下颌,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这样的她与第一次去瑞王府寻温楠时完全是两副嘴脸。 温楠眼露失望,自嘲笑道:“原来您也在欺负我是个孤儿,你们与顾家根本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可鄙!” 她果断转身回屋,她不想继续将冲突闹大,眼下只要稳住一切,等待瑞王的消息就好。 * 皇宫里,一个小太监从皇宫大门一路飞奔往慈宁宫,他一不留神跌倒在地,帽子从头上掉落,但他也顾不得疼痛,抱着帽子继续狂奔。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兔崽子!喊什么喊?惊扰了太后娘娘当心人头落地!”老太监拿着拂尘狠狠地抽在小太监屁股上。 “干爹······出······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寝殿内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小太监连忙小跑进殿内跪在地上:“太后娘娘,瑞王爷回来了!” 正倚在贵妃榻上看书的太后忽然手一抖,书本掉落在地:“你说什么?” “瑞王爷今日清晨回了瑞王府,眼下人还在府里······” 太后立马起身:“枫儿竟然回来了!” “快!命人备车,哀家要去见他!” 太后匆匆离开了皇宫,当初慕长枫一意孤行要出家,这一年来太后软硬兼施,这头犟驴依旧不肯回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绝不能让他再度归山!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瑞王府门前,太后提着裙摆,在宫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进了瑞王府。 “枫儿人在哪?”她大声地问道。 “回太后娘娘,王爷此刻人在书房。” “快,带哀家去见他!” 穿过迂回的走廊,太后一把推开了书房门,见慕长枫正坐在屏风后提笔书写。 “枫儿!” 她走到桌旁,一把抱着慕长枫的脑袋。 “母后还是松手吧。”他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怀抱。 “你怎么回来了?你终究还是想通了!”太后喜极而泣。 “儿臣只是回来办件事······” 此话一出,太后立马变了脸色:“合着你还要出家?那荒山野岭的究竟有什么好?你照照镜子,一年未见,都瘦成皮包骨了。” “母后不必担忧,儿臣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你既然回来,那就好好在金陵呆着,你要是再敢躲进山里,哀家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旁人到了哀家这个年纪早就享受天伦,你壮年出家,这不是要了哀家的命吗?” 慕长枫道:“皇兄枝繁叶茂,母后早已享受天伦,又何必盯着儿臣一人?” 慕长枫的话令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哀家是管不动你了?你既回来了,就别再想归山的事,老老实实的呆在金陵城内!” “还有!”太后瞥着慕长枫身上的禅衣,“把这身衣裳换了,堂堂王爷,穿成这样令人笑话!” 见慕长枫不为所动,太后便对着一旁的太监命令道:“还不伺候瑞王更衣?” “奴才遵命。” 太后命人强行为他换了一身衣裳,又亲自为他梳了冠,这才满意地离去。 临行前她低声对着侍卫吩咐道:“盯紧你家王爷,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哀家汇报。” “是!” 第十九章 府衙相见 顾府后宅······ 柳婉君一脸娇羞地坐在顾母的身旁。 “姑母,我与怀帆哥哥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顾母笑着拍了拍柳婉君的手背:“你们那晚都宿在一处了,我还能怎么想?既然你二人互有心意,我干脆做主让怀帆将你迎进门为平妻。” “万万不可,那一晚怀帆哥哥只是醉倒在幽兰院,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他整晚宿在你那,你的名声也就赔给了他,他是男子,必须对你负责!” 二人正说着,此时顾怀帆正好走进来请安。 “怀帆,你来的正好。”顾母眼含笑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婉君,“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婉君迎进门?” “母亲,您在说什么?”顾怀帆站在原地,被顾母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不知所措。 “你居然还问我!你那晚宿在幽兰院,府里早就传开了,你难道不打算对婉君负责?” 顾怀帆辩解道:“我那晚只是醉倒不省人事,我与婉君什么也没发生!” 顾母瞪着眼:“外人只知你宿在婉君屋里,谁又能知道你们是否发生了什么?既然事情都传了出去,你就该对婉君负责!不然你让婉君将来该怎么嫁人?” “不,我与她只是兄妹,我绝不会娶她!” 顾怀帆已经慌了神,步伐匆匆地离开了顾母的屋子。眼下温楠还在与他僵持,如果他在此时迎柳婉君入门,那温楠定会对他心死。 他给了温楠两日考虑的期限,无论明日温楠是否答应,他都要将她从叶府接回来。 * 夜晚,万籁俱寂,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夫人,王爷差人送信来了。” 春儿怀里揣着一封信,悄悄地将屋门关上。 温楠打开信,仔细地浏览了一遍,随后又将信对着蜡烛燃烧殆尽。 春儿问道:“王爷怎么说?” “他让我大胆地和离,他已为我打点好一切。”温楠望着地上的灰烬,眼中有所思虑。 “这么说来,您可以离开顾家了?” 温楠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榻上:“慕叔叔从未骗过我,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次日天明,顾怀帆早早地就乘坐马车来了叶府,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温楠接回去。 “楠楠,怀帆来接你了。”二舅娘敲着温楠的房门说道。 屋内半晌没有动静,二舅娘再度提高音量对着屋里喊了一遍。 顾怀帆站在院子里,目光紧盯着那扇屋门。 屋门徐徐打开,温楠身披藕色大氅走了出来,众人见她这副打扮,以为她已经想通了。 顾怀帆嘴角上扬,正要开口时,温楠却率先说道:“我已决定了要和离,既然你来了,你我一块去一趟府衙做公证吧。” 满院之人皆错愕,统统将目光移到了顾怀帆身上,堂堂大理寺卿,竟然被温楠一次又一次的下了脸面。 顾怀帆沉声道:“念在你我夫妻一场,我才三请你归家,你莫要不知天高地厚!” 温楠漠然视之,直接从袖中将和离书掏了出来:“和离书已备好,该出发了。” 见此情形,叶家祖母意识到是时候该表态了。 “楠楠,你若真要与怀帆和离,那我叶家今日就将你驱逐出门,从此你再无娘家可归,没了娘家,你又凭什么和离?” 他二人既然走到这一步,唯有此法才能保全二人婚姻,温楠最好是知难而退,若是她不识趣,那相当于给顾怀帆做了一个人情。温楠没了娘家,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府衙绝不会允许二人和离,日后叶家若是有求于顾怀帆,他也不好推辞。 “祖母请自便吧。”温楠淡然地扫了一眼叶家祖母,“我嫁入顾家时,带了三间铺子和一处田庄为嫁妆,这些是我父亲挣来的,如今我要将这些产业与顾家产业分别出来!” 顾怀帆道:“温将军的东西我们自然不会霸占,只是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你我夫妻一载有余,你无家可归,我又怎能任由你孤苦伶仃?跟我回去吧,这场闹剧也该过去了。” 叶家明显与顾怀帆串通一气,可顾怀帆还在这满嘴仁义道德,实在是令人不齿。 “怎么?顾大人不敢与我去府衙?” 温楠有了瑞王的承诺,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顾怀帆轻笑几声,眼中带着几分轻蔑:“不是不敢,只是没必要折腾,关于我朝律法,我或许比你熟悉不少。” 顾怀帆身为大理寺卿,对于大衍律法早就滚瓜烂熟,更是深谙律法之中的漏洞,叶家一旦与温楠断亲,温楠便成为了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倘若我执意要闹到官府呢?”温楠毫不示弱。 顾怀帆瞥了叶家祖母一眼,叶家祖母立马会意,当即转身离开。 “倘若你执意和离,那我便随你走一趟,免得你不甘心,不肯安生过日子。” 顾怀帆刻意瞅了瞅天色,道:“这会儿风雪大,不如先避一避,下午申时,你我府衙碰面。” 温楠只好转身回了屋子继续等候,好不容易熬到临近申时,她便披上大氅出了门。 她在府衙门前等了好一会儿,顾怀帆才出现,只见他悠然的下了马车,完全不见半分急促。 金陵府尹升了堂,温楠下跪叩首,而顾怀帆只是对着堂上微微作揖,论品级,金陵府尹还差他半截,他还受不起堂堂大理寺卿的跪拜。 堂上的府尹也捏了一把汗,平常处理的休妻或是和离纠纷,大多是平头百姓家,身份往高了至多也就是富商名流,没想到还有处理高官和离的一天。 金陵城除了皇亲贵胄以外,这样的事一律归府尹处理,只不过高官家中鲜少有和离或是休妻,今日也算是府尹上任以来的头一回。 “堂下何人?所诉何事?”府尹硬着头皮走流程询问。 “小妇人名唤温楠,是已故将军温海清之女,大理寺卿顾怀帆之妻,今日斗胆击鼓,请大人让我与顾怀帆和离。” 府尹咽了咽口水,又将目光移到顾怀帆身上:“顾大人,对于此事,您有何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