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千山》 第一章 黄泉路 浓雾绵延,阴风低号。 无叶之花若隐若现,团团暗红,犹似陈血。 “我不甘心,不甘心!” 黄泉路走到一半时,秦勉听到与她同行的女子,恨意森森地开口。 秦勉没有回应她。 行在二人前面的老妇,转头温言道:“这位娘子,吾等今日同路去奈何桥,也算有缘。老身劝你一句,阎君既然判了咱们无罪无孽,可入轮回投胎,这辈子的债,便让它烟消云散吧。” 人死之后,亡魂入鬼门关时,虽能辨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神情悲喜,但外表看不出是否死于外伤。 唯余金簪、玉佩等通行阴阳之物,暂时还粘在魂魄上。 那出言相劝的老妇,神态安详,玉钗金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无忧无虑的阿太。 而一叠声喊着“我不甘心”的女子,因死于赘婿与婢女的合伙谋害,神情间怨念毕露。 “呵呵,”女子冲老妇冷哼道,“你倒是说得轻巧。未经他人黄连苦,莫劝别个学你笑。你老人家,一辈子锦衣玉食、多福长寿,自然连咽气都咽得心甘情愿,却少来聒噪于我!” 被结结实实地呛回来,老妇的面色一僵。 然则已然将豁达架子摆了出来,总不好立时就转为气咻咻的争吵腔调,唯有憋回去,继续慈眉善目、不与无礼者计较的态度。 女子恶狠狠地回敬完老妇,转头看向秦勉,倒是收敛了戾色。 她生前乃是蜀地织锦大号的掌柜,最爱观察年轻小娘子。 冥帝于阎罗殿审问时,都是一对一,亡魂们不知彼此的渊源。上了黄泉路后,秦勉又沉默寡言。 蜀锦女掌柜不免好奇,这十八九岁的妙龄姑娘,发髻间亦有金花,五官更是生得不寒碜,但面皮又黑又糙,纵使眼神偶有凌厉闪过,人却安静得像狩猎中的花豹。 不知啥来头? 富贵大户养来保护女眷的武婢,还是绿林中打家劫舍的马匪?怎地年轻轻就死了,是病还是祸? 女掌柜正要向秦勉打问几句,队伍前方忽然被搅动。 “大约,是引魂使来了。”先头那位贵妇老太太再次开腔,猜测道。 果然,不多时,提灯的黑影飘至近前。 阴间鬼差,除了牛头马面鱼鳃豹尾外,也有寻常男女眉目的,但此刻与众人照面的鬼差,委实能称得上清俊小郎了。 小郎不仅长得体面,一开口,竟还挺客气。 “我叫云百里,是你们的引魂使。来来,各位叔伯婶婶才子佳人们,先歇会儿。前头那奈何桥哇,堵上了,咱得等着。” 说完,他将灯笼杆子一抱,在黄泉边的冥石上坐了,望着奈河里翻滚起伏的执念鬼魂们,面露怡然得趣之色。 仿佛春日游园踏青的童子,在看泉池里锦鳞游泳。 队伍里有老实本分、此生吃够了苦的亡魂,渴盼快点去投个好胎,便上来打个喏:“云大人,小的眼拙,怎滴瞧着,往奈何桥前方向去的,除了我们这一队,并无旁人……” 云百里回头,笑道:“你不是眼拙,是眼瞎。哎,这可不是我在骂你,而是,你们这些凡夫俗鬼的,哪里看得出来,百里黄泉路,三魂七魄的赶路鬼,乌泱泱的。我说前头堵了,它就是堵了。” 周遭寂静须臾,一个中年岁数的亡魂飘过来,语气恭敬:“尊驾,可是提醒吾等,行些好处?” 云百里点头道:“这位大哥是个明白鬼,江湖规矩嘛,上穷碧落下黄泉,哪里都差不多。若各位能凑些‘诚意’出来,我便去与孟婆她老人家说说,让你们,及时上奈何桥、登望乡台,快些投胎……” 话说得很直白了,就是要买路钱。 果然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众人中身无寸财的那些,都带着乞求之意,去看几位戴金佩玉的老少女子。 中年男鬼转头,和言道:“几位娘子,咱又不是帝王将相那般,满满一陵寝的金银财宝。几位的细软,也不能戴着去投胎。与其兜转棺材里,还不如此刻换份上路的方便,是吧?” 富贵老太倒爽气,拔下如意玉簪,连同金丝腕镯和金珠耳坠,捧给云百里:“有劳上差了。” 云百里将玉簪塞进腰间的蛇皮兜后,掂一掂金器的份量,咂咂嘴,为难道:“东西是好的,只是轻了些。人家孟婆姐姐,啥大世面没见过,就这两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一边说,一边转向那蜀锦女掌柜的亡魂,笑嘻嘻地盯着她额头上方的好大一坨桃心金片。 女掌柜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柳眉倒数,骂道:“啥子姐姐锅锅滴,你龟儿子当个阴曹地府滴龟差,就见人屙屎屁眼痒,也学阳间那些狗官吃拿卡要。老娘才不惯着你龟儿。” 被怼脸一通喷,云百里却不恼。 他仍是将两只桃花眼松松地眯着,出语散漫柔和:“呀,阳间的俗话说得果然不错,三只九头鸟,啄不瞎一只西川豹。这位蜀地来的姐姐好凶喔,训得本差羞愧难当。本差须在这里,面河思过,若有别个引魂使路过,便由他们带诸位走完这黄泉路吧。” 亡魂们一听,急了。 方才从森罗大殿出来,送他们上黄泉路的鬼差已叮嘱过,要及时赶到奈何桥喝孟婆汤。 若徘徊耽搁,错过了再世为人的机会,就只有退而求其次,投个畜牲胎。 当即便有年轻气盛的亡魂跳出来,埋怨那暴脾气的女掌柜:“你个不通世故的苕娘们唷,你嘴皮子倒是痛快了,却害得吾等好惨。” 女掌柜毫不示弱:“怎滴,你们穷就有理了么?凭啥子要我出钱给你们买路?老娘本也不急着去投胎,不让老娘过奈何桥,那老娘就在这路上守着,守到害我的狗男女也下黄泉了,老娘正好与他们将账算个清楚!” 眼瞅着两下里搞僵,引得黄泉滔浪中的恶灵们也纷纷伸出头颈来看热闹。 秦勉不再犹豫,走到云百里面前:“尊驾给掌掌眼,加上我的这些,可够?” 云百里接过几朵金花,还真是压手的好货,每朵都打制得挺扎实。 他遂抿抿嘴,起身道:“走喽各位,喝汤去。” 第二章 将门女 众亡魂转忧为喜,只那女掌柜,火气比在阳间时还旺。 她冲着云百里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啐了几声,啐不出活人那样的唾沫星子,一时越发恼火,正要编排辞令,刻薄几句秦勉,却见云百里将手里灯笼轻轻一挥,袅袅黄烟腾起。 秦勉发现,这黄烟虽不影响亡魂们往前飘,但令忿忿然的女掌柜不但无法靠近自己,絮叨声也变得隐约不可闻。 这恰是她要的时机。 秦勉凑到云百里身侧,开门见山道:“草民向尊驾讨教一事,这几日来地府的亡魂里,可有一位叫秦芳的?三十上下,乃大琉的女将军。” 云百里睨了一眼秦勉白袍上流沙般若隐若现的名字,反问道:“和你一个姓,一家的?是你亲戚还是主人?” 秦勉模糊地回答:“家中长辈。” “怎么没的?战死的么?” “将军与我,皆是遭人暗算。” 云百里的刁滑之相褪去些,带上凛然正色地想了想,说道:“本差没见过这么号人物。你是……亲眼看到她咽气儿后,才死的吗?” 秦勉在边军中做过数年哨骑,最善拿捏打探回合中的分寸。 她神色黯然地对云百里点点头:“确如尊驾所言的那样,我二人先后殒命,不过相差几息,所以草民才觉蹊跷,为何入了地府后,未找到她。秦大人待我们这些晚辈极好,投胎前,我想见她一面,给她磕个头。” 云百里摸摸鼻子,丢下一句“等着,本差去问问”,便破出黄烟而去。 好一阵,云百里才回来,很肯定地说道:“秦小将军,本差打听了一圈,这个时辰上路的,没有你家大人。应是她阳寿未尽,在上头养伤呢。你且安心投胎去吧。” “云官人可是见到生死簿上,确实没有秦芳的名字?” 云百里恢复了调侃散漫的口吻:“哎唷,小将军,你可真是抬举云某了,我就是一当牛做马的,咳,不不,我还不如牛头马面他们头衔高呢,哪能看得到阎君大帝手中的生死簿。不过,云某最不愿糊弄你这样的老实人,送魂魄去投胎和押恶鬼去地狱的差役们,我都问过咯,没有就是没有。” 秦勉忙出言道谢,说着“那就好,家主吉人自有天相”,心中却滔浪翻滚。 …… 秦勉十二岁时,被秦芳收为义女。 那是汉人军队的首领陈琅,打败北胡军队、改异族国号“大晟”为“大琉”的第十七年,兴和十七年。 逃回北边草原的胡部,余势仍在。 二十四岁的大琉武将秦芳,从殉身疆场的母亲秦清手里,接过秦家军两万骑步兵。 巾帼骁将与麾下狼兵,带着为秦清报仇的决心,浴血厮杀,很快便收复了一座被胡军侵占数载的大镇。 弥漫着硝烟与尸臭的城内,一个女娃扑到秦芳的马前:“将军,收我入军,我识汉字,还会听、会说胡语,对往北的路也熟,我可以给将军做探马!” 秦芳看着她:“我怎知你不是北胡留在城中的奸细?” 女娃毫无迟滞地抖开怀中包袱,揪起一把黄发,拎出个人头。 “这是胡人队正的脑袋,我偷袭捅死他后,割下的。”女娃说。 “军衙前那排鼓,都是人皮做的。城里的女人不愿被拉去军帐,他们就剥她们的皮,做成鼓,立在大街上。里面,有我娘,和我姐。”女娃又说。 秦芳默然几息,吩咐手下:“把那些鼓拆下来,小心收殓,埋去城南义冢。” 女娃丢了手中的首级,跑到鼓列中,砍断其中两只的杆子,抱起鼓身,回头对秦芳道:“埋了我娘和我姐,我就跟将军走。” 秦芳点头:“你叫什么?” “二妮。” “没有姓?” “我娘没有姓,我爹姓白,是个秀才。胡人打过来的时候,我爹嫌我们累赘,自己往南边跑了。我不会再姓他的姓。” 秦芳道:“好,那你就跟我姓秦,我收你做义女。” 前朝开始,武将都有在军中收假子义女的习惯,作为亲信中的亲信,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女娃忙跪下磕头。 秦芳又道:“我军中的义女们,名字都和力有关,我盼着你们战时全力以赴,平时自食其力。你的名,就叫‘勉’吧,有个‘力’字。” 女娃从此有了个好名字。 接下来的几年,她也完全对得起这个名字。 她勤勉、机警、耐劳,是秦芳帐下年纪最小、却屡屡探得紧要敌情的哨探。 攒下三四轮军功后,秦勉还对秦芳说:“义母,等我再长结实些,我要冲锋上阵,和胡兵硬刚。我不怕战死。” 那时的秦勉,不会想到,自己最终,并非血洒边关,而是死在母国国都——大琉的应天府。 今岁,是兴和二十五年,春初,秦家军趁着北胡内部各派系内斗之际,又打了几场胜仗。 战后,将士们于涿州大本营休憩,秦芳则带着亲卫回到大琉都城应天府,面见已经六十岁的开国皇帝陈琅,以及兵部堂官,奏禀军务,接受赏赐。 朝堂传言,秦芳或许还将升爵,从定远侯,升为“梁国公”。 大琉的侯爷里,女侯四五位,有凭借祖宗向大琉献地而世袭侯位,也有秦氏这样出自军旅的武侯。 但皇帝下旨封女子为国公,还是头一遭。 秦芳带着秦勉等牙卒,回到都城应天府的第二日,户部尚书毛健的公子毛峥,就亲自来送请帖,邀秦将军赴家宴。 毛健乃大琉立国后的第一批进士,初入仕途时在北边做县令,颇善农桑经营与安置四方流民,搞粮搞钱、增加丁口,政绩斐然。 他对当时镇守边塞的秦芳母亲秦清,常有援应。 二十年来,边军的战功,也令毛健颇得皇帝与朝堂认可,他终于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秦芳视毛尚书为“世叔”,每次回京必要以晚辈礼仪拜访毛府,皇帝陈琅专门口谕过,御史们不得罗织“朝臣暗通边将”的弹劾。 这次毛公子来请,秦芳自也欣然前往,无非仍像以往那样,没什么排场,轻车简从,只带一名牙卒。 秦芳叫上了秦勉。 “你是头一次随我回京,要多见见世面。”秦芳乐呵呵地对秦勉道。 第三章 孟婆汤 “我说小秦将军,你们是咋中的暗算?莫不是,打完仗后的庆功宴上,混进了奸细?” 云百里拿灯笼杆子戳开从河里伸来的一只鬼爪,语气闲闲地问秦勉。 秦勉到底存着几分提防,怎会与云百里说细,但还想套他几句话,遂叹气道:“我尚未看清状况,就没了知觉。再醒时已在土地庙,然后是冥府。我叩问阎君,想知来龙去脉,阎君却只判我一句‘可入轮回’,便令我退下。” 云百里“哦”一声。 秦勉继续道:“云官人,阎君若不知阳间的善恶缘由,又如何判断,人死之后,可入轮回还是必下地狱呢?” 云百里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道,不再添点儿“贡品”,就想套话么? 好在这女鬼继续知情识趣,抖抖袍袖,落出一只细细的金丝镯:“草民既要去投胎了,此物也带不走,云官人若不嫌弃,一并收了吧。” 云百里坦然接过,揣好,才开始解惑:“轮回报应嘛,是天界直接降下的,咱地府照做便是。至于亡魂怎么断的阳寿……阎君只能辨出生死一线时的情形,且是从亡魂的五识中去辨认。你方才说,你自己也不知被谁暗算,说明你最后关头看见的,本就不清楚,阎君就算怜悯你年轻轻却做了鬼,有心搭理你,也无从察知真相。” 原来如此。 秦勉再飘几步,又开腔问:“听闻,人死后,有法子借尸还阳,不知如何……” 云百里打断她:“你们在上头,听多了说书人的胡咧咧吧?骗鬼呢。” 秦勉噤声,心底却仍未真正放弃。 北胡统治淫威下的苦难,军旅哨探生涯中的磨砺,令她心机多窍、意志坚韧。 就算身处阴曹地府,在那碗孟婆汤没灌进口里之前,她是不会认命的。 …… 队伍终于来到奈何桥。 桥头一个乌帽紫衣的女子,背对诸人,搅动大缸中的汤水,便是孟婆了。 云百里上前,向着孟婆的背影禀报,仪态甚是谦恭。 孟婆做个手势,云百里赶紧回来,驱遣一众亡魂鱼贯上桥。 恰在此时,忘川彼岸的莲花台方向,锣音响起,奈何桥两侧原本若隐若现的铁盆幽火,亦陡地窜成熊熊烈焰。 火光中,一位头戴峨冠旒冕、身着玄色蟒袍的冥神,自高台降下。 孟婆与云百里,连同四周散布着的大小鬼差们,面上或冷苛或油滑的神色,刹那都变作诚惶诚恐的凛然。 他们纷纷拜伏行礼:“见过帝君!” 来者正是冥府真正的首领——东岳帝君。 最早给云百里行贿的贵妇老妪,颇熟悉力乱神怪之事,颤声道:“这是泰山大帝啊,十殿阎罗都归他管,不不,是所有的鬼魂,无论官民和善恶,都归他管。” 秦勉闻言,非但不像其他亡魂那样瑟缩躲避,还往前凑。 同时,悄然四顾间,她发现,那暴脾气的女掌柜,和两个壮年男鬼,也趋近孟婆身后的桥面,似有向泰山帝君陈情之意。 一名赤面金须的冥官,得泰山帝君示令,向众人道:“天谕降下,东帝来传‘后土娘娘’旨意,自今日起,尔等若有不愿再入轮回者,可在地府各曹领职办差,一经委任,永世不得投胎。每岁员额只一个,入额者,可借尸还阳七年,处置此世在阳间的恩怨。” 众亡魂纵然不敢窸窣议论,心里也都免不了嘀咕: 这天地间的老爷们,算盘打得可真精,多给七年阳寿,便要咱做万年的拉磨骡子。 云百里则暗自尴尬:真他爹的巧,爷刚和那女子说过,借尸还魂是忽悠鬼的,后土娘娘的新规矩就来了。 云百里正将目光投向秦勉之际,奈何桥上短暂的沉寂突然被打破。 秦勉从一片白袍中窜出,疾风般闪到孟婆的汤桶前。 双臂起伏间,便有汤勺在握。 未有片刻滞顿,秦勉舒臂轻扬,左右开弓,将勺中用忘川水酿成的孟婆汤,精准地灌入两个正要张嘴说话的男鬼口中。 随即,秦勉折身,再舀一大勺汤,趁着满脸惊异的蜀地女掌柜还在呆怔中,又将孟婆汤悉数灌进她嘴巴里。 紫影腾起,扑向白影。 孟婆扣住秦勉的肩头,怒斥道:“你这小丫头鬼,撒什么野!” 秦勉却在低语一声“孟婆恕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自己出其不意、硬灌孟婆汤的三个亡魂。 果然,彼等神情有变,就连此前凶悍泼辣的女掌柜,也面相呆滞,恍如梦游。 云百里倏地反应过来。 他指着秦勉,大声道:“哎,我明白了,你怕他们仨要和你争着还阳,尤其是那西川母老虎,一路上骂骂咧咧要去上头宰了她男人和姘头。你把孟婆汤一灌,他们哪还想得起旧事?” 云百里一面说,一面心电飞转。 这秦氏女并非恶鬼,有如此执念,想来终究仍担忧那位秦芳大将军,非要回去瞧瞧。 忠义如此,且成全她几句吧。 巧舌如簧的云百里,于是拔高了调门:“到底行伍出身,这狠劲儿,配着好身手,可太合适在咱地府办差了,顶得住地狱里那群恶鬼。” 秦勉闻言,嘴角不自知地弯了弯,一如生前穿梭于北漠荒原间、发现敌人踪迹时的暗喜。 孟婆听了云百里的话,也醒悟过来。 这丫头鬼,凌厉果决,很好,将来替我上值,应不会有什么纰漏,我可放心吃酒去。 孟婆念头一顺溜,虽仍冷面如霜,却已松开了秦勉,淡淡道:“若云官人所言不错,你还不赶紧去东帝大人驾前求个员额?” 秦勉忙飘至泰山帝君的蟒袍前跪下,言明愿以永不入轮回的代价,换七年阳寿。 泰山帝君森然开腔:“天地诸神,不问你们凡夫俗子的恩怨心思。你的魂魄,将进入另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体,还阳后,除非遇险自保,也不许开杀戒,否则,无须七年,引魂使就要将你带下地府,你可仍愿意?” “回帝君,草民愿意。” “云百里,带秦勉亡魂去阴曹司,向城隍求阅将死之人名册,选一个,借尸还魂。” 第四章 与君别 半个时辰后,奈何桥恢复寻常秩序之际,云百里正领着秦勉行过野狗岭。 “秦小将军,前头不远就是阴曹司,你且歇得片刻,我在此处,去与几位朋友打个照面,耽误不了多久。” 或许因为七年后就是同僚了,云百里那声“秦小将军”,没了先头的戏谑揶揄色彩,语气也温软实诚。 秦勉当然急于返回阳间,好尽快开始查探真相。 但这云百里毕竟才在冥王跟前,给自己说过漂亮话,怎能点滴方便都不予他。 “云官人自便。”秦勉点头道。 她话音未落,就听周遭树丛里“咔嚓咔嚓”响声传来,像是小兽疾行的脚步声。 哨探出身的秦勉,机警过人,一瞬间就本能地侧过肩膀后退,作出防御姿态。 云百里忙挡住她:“莫怕,是云某的朋友!” 说话间,几条两三尺长的黑影先后跃出树丛,吠叫着冲向云百里,一扑到他的腰腿间,便转成“呜噜呜噜”的亲热讨好声。 “不急不急,都有都有。” 云百里笑呵呵地哄着狗儿们,将手里灯笼递给秦勉后,从背上解下包袱,掏出几个石榴大小、却有流萤光芒的东西,依次塞到狗嘴里。 狗儿们叼着光球,稍稍散开,佝偻起躯壳,呼哧呼哧舔舐起来。 云百里俯身,挨个儿撸着它们的脖子,柔声慢气道:“吃得干净些,都是金子换来的,稀罕得很。” 又转头对秦勉道:“小将军,你赏的那几件金器宝货,大头孝敬孟婆,留下一朵金花,我会换成它们的口粮。本差,替这些可怜见的毛孩子,向小将军道谢了。” 原来如此。 想到自己生前在军中养过的战马和猎犬,秦勉对不久前还问自己要买路钱的云百里,恶感又淡了几分。 “云官人叫我名字就好,不必加‘将军’二字,”秦勉的口吻掺了几分好奇,“它们吃的是什么?” “续魂丹,在地府的琼宝司,可用金玉换来。” “狗儿们吃这个是续命的?” “嗯。此处虽叫恶狗岭,这些家伙,却都是温驯忠犬。它们死后到了地府,并不晓得主人还在阳间,或者主人就算死了、也已过奈何桥去投胎,它们,就这么傻乎乎地,守在这里等主人。人有三魂七魄,狗也有魂魄,若在地府久了,魂魄会被恶障阴气冲散,吃颗续魂丹,便能挺一阵子。” 云百里娓娓道来,不时给狗儿们掸去尾巴上扎着的无叶花瓣。 他先前那副奸猾刁吏之气,荡然无存。 在秦勉看来,此刻的云百里,宛然边城哪座民宅外,照看着将士遗孤们的老婆婆。 “对了,谢过云官人,方才为我美言。”秦勉道。 “咳,”云百里挥挥手,“小事。我是看你也忠心得很,和它们一样,呃……” 云百里话一出口就知道没过脑子,这是把秦勉比作狗了。 秦勉却主动说破:“狗若是善狗,比心黑的人强百倍。云官人的比附,我爱听。秦芳将军对我有再生之恩,我就该像忠犬一样护着她。” 云百里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若你还阳后发现,大将军确实化险为夷,且真相已水落石出,你可会后悔?毕竟,七年之后,你……就要永世呆在这里。” “不会,”秦勉没有分毫犹豫,“在秦家军里的六年,做探马斥候,再辛苦,也是扬眉吐气的日子。做人,能带着几分英雄气,结结实实地活这么几年,我已经够本。再投胎,纵然去大富大贵或者书香门第,未必更让我快活。” 这番回答,像冥河浪涛,汩汩冲向云百里。 此女的想法,如此不留余地。 却……又似乎,颇有道理。 继而,代入自己的境况后,隐隐哀愁,裹住了云百里,令他生出天涯同路、惺惺相惜的感受。 二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彼此缄默地又赶一程路,秦勉才再次开口道:“云官人,进阴曹司前,我也冒昧一问,你是为何留在地府当差?” “据说我生在这里,已经呆了好久啦。” “据说?”秦勉咂摸着这个词。 意思是,起码,有过妈,但,很早就殁了? “嗯,据孟婆姐姐说,”云百里幽声道,“咳,地府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先忙你的正事去吧。” …… 秦勉在引曹司游荡一日,最终选的还魂之身,是应天府一位病死的小娘子,叫“金绵”。 大琉国都应天府,离江南不远,官话有吴越口音。 秦勉此番头回跟着秦芳进京,凭着哨探的敏锐观察力,发现都城官话,将“秦”姓念作“金”。 “绵”更是与“勉”同音,自己回阳间后,很快就能适应别人喊这个名字。 故而,秦勉浏览地府那面生死墙、寻找应天府辖内将死之人的名录时,目光很快被“金绵”这个名字吸引。 但促使她定下此人的更大原因,是金绵的身份——“金琼首饰铺”的当家。 秦勉未到及笈,便游走塞北大镇市集刺探军情,后来侍奉秦芳,又见多了上乘物品。 她对好看的妇人首饰很懂些门道,起手要比投去其他身份的人家,更不易穿帮。 同时,应天府的达官贵人们,必会像江北那些大州的有钱人一样,常吩咐衣帽坊或者首饰铺的掌柜,带着货品到府上,供自己挑选。 在都城没根没基的秦勉,若有了首饰坊掌柜的身份,比投胎做个小康人家户主,或者低级差役、白身士子的,能更快地接近朱紫大臣,探查真相。 那日,她与义母秦芳,在本该是最安全的尚书府遇险,秦勉回想一些诡异的细节,推测是毛尚书父子做了局。 而下到地府,竟得知秦芳仍活在阳间,秦勉更觉蹊跷万分。 难道,自己的死,只是对外掩饰义母还活着? 若这般腌臢阴谋,与朝堂权斗、甚至勾连敌国有关,自己首先,便要设法进入毛尚书的府里,查找蛛丝马迹,既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更是弄明白秦芳时下的处境,乃至,大琉的社稷安危。 第五章 还阳日 城隍领旨办事,见秦勉相中了借尸还魂的人家,便令黑白无常带着她去还阳。 走到土地庙时,先前早已别过的云百里,竟又出现了。 他在黄泉路上接到了金绵,打探出几分生平境况,盯着她喝下孟婆汤后,便紧赶慢赶地过来,告诉秦勉。 而其中,最有用的信息是,金绵十六七岁就随父亲沿运河北上,最远到过燕京一带寻求商机。父母病亡后,如今二十出头的金绵,带着匠人师傅和两个家仆,支撑铺子和家宅,养育唯一的胞妹。 秦勉身边的黑无常,不由笑着揶揄:“百里娃儿,你还真上心。” 云百里光明正大道:“秦娘子对咱出手大方,又被孟婆相中,将来官儿比小弟大,小弟自然要多多巴结。” 言罢,不等秦勉道谢,便拱手转身,流云般飘向忘川,心中却捺不下一个念头:只愿七年后,后土娘娘那儿,再来点啥变数,好教秦勉这样有情有义的一个人,还是莫留在地府做鬼差了。 …… 秦勉以“金绵”的身份,在卧房榻上醒过来时,闻到浓重汤药味。 远近两种声响,也钻入她的耳朵。 遥遥传来的,是连绵不绝的嘈杂之音。 这符合云百里从金绵亡魂口中问来的情形:金家铺子位于应天府最繁华的秦淮河附近。虽非临街的好地段,仍能听到市井的喧沸。 而近在咫尺的,则是软糯细柔的女声:“阿姐,阿姐你醒了吗?” 秦勉睁开眼,看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女童,小圆脸凑近她,点墨似的眼眸中,盛满惊喜,白皙的脖子里戴着银项圈,身上的凉衫料子细腻。 不像小丫鬟打扮,那,就应该是与金绵相依为命的小妹,金绣。 “嗯,”秦勉盯着她看,蚊声开口,“阿绣。” 小姑娘开心得跳起来,转身跑到门边大喊:“阿姐活了,柳妈,阿姐活了!” 一个中年妇人冲进来,四旬年纪,双目略凹,五官有些男子的棱角感,但组合在一起,配上展颜微笑的神态,竟露出佛相的慈蔼。 柳妈,原是金绵母亲的丫鬟,陪主人嫁过来后,带大了绵、绣两姐妹,并在金氏夫妇过世后,帮着金绵支撑铺子,算得金家半个话事人。 柳妈此刻脑门上写着“谢天谢地”四个字。 她抄起桌上的碗,用干净帕子蘸水,给秦勉润着干裂的嘴唇,念道:“奶奶姑爷在天上保佑你唷,必有后福必有后福,你和阿绣,都要长命百岁。” 小妹金绣接腔道:“柳妈你放心,阿姐说,爹娘讲过,我们要给你养老送终的,我们不会死在你前头。” 柳妈听了,眼圈一红。 秦勉想起云百里转述的金掌柜经历,顺势试探着说道:“中暑而已,哪有从前去燕京跑买卖搓磨人。” 柳妈拭着眼泪道:“北边我又没跟着姑爷和你去过,但你这次病得翻白眼,我是亲见的,太凶险。” 秦勉心里有数了,自己若编些与燕京涿州一带有关的故事,起码柳妈并不清楚真伪。 只听柳妈对金绣道:“二小姐,你去前边告诉玉明,大小姐退烧了,让他胆气壮起来。” 金绣应声出去,柳妈扶起秦勉半个身子,给她喂粥,絮絮着汇报:“大小姐,你病昏过去那日,我赶去城西请郎中,只走开几个时辰,玉明老老实实守着铺面,却被几个青皮混混拉出去要脱裤子,让大家看他是个阉人。所幸,那日背你回家的泼辣娘子,就在附近,把地痞们打走了。” 秦勉一面凝神听着,一面继续对号入座。 金绵亡魂对云百里说过,家中的下人,除了柳妈,还有个男仆,本是前朝的小太监。 这情形,在国号换了才二十来年的应天府,不算稀奇。 前朝北胡政权的镇南王府,建在应天。 王府中的老少内侍虽都是汉人,但陈琅攻下应天府称帝后,哪里敢留用他们,一个不剩地撵出宫去。 其中很有些才被*割没多久的小男娃,流落街头乞讨,最后由应天百姓收留。 虽是出于养作小厮的念头,好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玉明就是柳妈捡回金家的,平安长大。 他将金家视作恩人,干活十分勤快,只因身子不全乎而始终自卑,如今空有一副壮年男人身坯,被街头地痞辱骂欺负了,却不敢回嘴还手。 这回家主金绵急病卧床,柳妈昼夜看护,二人都是数日未出现在前店镇场子,玉明面对的局面,可想而知。 “下次我领着玉明揍他们。” 秦勉说道,气息虚弱,但口吻犀利。 “啊?”柳妈一愣。 秦勉见她眼中略显诧异,估摸自己试探对了,那金绵的原身,多半性子柔顺。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们家就是太好说话了。” 秦勉补一句。 柳妈顿时来劲了:“大小姐这样想,才对嘛。要不是因为咱们一直太老实,行首怎会刁难咱们,你又怎么会累出这样重的病。” “柳妈,我昏睡的这几天,行首那边太平吗?” 秦勉谨慎地斟酌辞令,问道。 她很想立刻扯起秦芳侯爷遇刺的事,但一算日子,正是金大小姐昏迷拿几天,自己这个“假金绵”若开口打听,岂非穿帮?只好先慢慢兜圈子,顺便多了解些金家的情形。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女人亮开嗓子喊:“金掌柜醒啦,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虎背熊腰的女人跨进来,金马大刀地往桌边一坐,眯眼看秦勉,品评道:“哎唷唷,这面色,果然像活人了,和那日比,真是天上地下。” 二小姐金绣追进来,娃娃脸板起,瞪向女人,不悦道:“这是我阿姐的屋子,你怎么说闯就闯。” 女人咧嘴笑:“我又不是外头的男子,有啥忌讳的?我还是你阿姐的救命恩人呐,不能来瞧她一眼?那日若非我发现你阿姐晕在城外河滩、背她回来……” “叶三娘,”柳妈打断女人,“你对我们掌柜的援手之恩,还有帮着伙计赶走泼皮,我们已经用酬劳谢过。你今日若另有来意,不妨直说。” 第六章 女汉子 “嗬,柳妈爽快人,”叶三娘合掌赞一声,转向靠在床头的秦勉,“金大掌柜,我做护院的东家,要搬去云南,让我另找饭碗。听说北边走镖,银子给得多,我就想过黄河,投奔大镖行,所以得借点盘缠。这应天府,别家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掌柜和柳妈放心,三娘我挣到银子,立马托人送回来还帐。” 柳妈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什么叫“别家你也不好意思开口”? 你这是挟恩图报,赖上咱家了? 再说了,哪个晓得你是借钱上路,还是借钱去赌。 秦勉却全然不是柳妈的思路。 她只凝神,将叶三娘那对骨节粗大的手掌,以及由丹田气支撑的浑厚嗓音,看在眼、听入耳。 此人会功夫,又是应天府本地的,救命和打抱不平也很痛快。 至于大大方方地要报酬和借钱,更说明不是个呆愣迂讷的。 倒是可以招募在身边…… 秦勉于是抬手,冲叶三娘拱一拱:“叶娘子,车轱辘的谢恩话儿,我也不多说了,只想问问,若请三娘做我家的护院,酬劳怎么个算法?” 叶三娘讨乖卖好的神色,忽地凝滞,片刻后才转为真正的纯挚惊喜:“金掌柜这是,相中我?” 秦勉点头:“没错,我们小门小号的,免不了被欺负,多个三娘这样的人手,铺子的声势自然足些。等我病愈,还须请三娘教些拳脚功夫。三娘呢,也不必背井离乡、去北边奔波。一举两得的事,只不知三娘出的价码,我们可接得住?” 叶三娘今日来借钱,的确是做路费,不是去赌坊挥霍,此际一听有更好的造化砸在自己脑门上,欢悦不已。 她连连摆手:“金掌柜放心,三娘我要的不多,每月两贯铜钱,冬夏给两身衣裳,玉明吃啥,我就跟着吃啥。住处嘛,院子里灶间旁的柴禾屋就挺好,暖和。” 秦勉一直在北边从军,对应天都城的物价不熟稔,凭借遇害前两日的观察记忆,一贯钱在应天府可买一石新米,似可推测,叶三娘的开价,的确很良心了。 但她还是看向柳妈,既判断价码合适与否,也是给柳妈面子,更要试出这位金家老仆的性子。 “柳妈,你觉着呢?”秦勉和言问道。 柳妈毕竟也算为金家里外忙活的老江湖,心眼子有,不是小气,而是精明。 她很快反应过来,叶三娘的要价确实公道,值得雇来用着。 护住女眷不说,还能提带提带玉明,别总是缩头乌龟似的。 但大小姐把话头递过来,她柳妈必须接得漂亮,顺便立威。 柳妈于是叹口气,放下粥碗,正色道:“还是我们大小姐脑子活络又心肠厚道,这么一合计,三娘来咱金家,是桩佳话。不过,有个事儿,三娘别嫌我倚老卖老抖威风。那日听三娘提过,自己做护院的东家的姓氏。明天我得去趟那边府上,交接交接。” 叶三娘也是个敞亮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进一步摸摸她的底细,以免引狼入室。 好! 她叶三娘,就爱与头脑清爽的人相处。 叶三娘于是当即表态:“咱受雇做护院的,最懂规矩。就算柳妈不提,小妹也会劳烦您,辛苦跑这一趟,问问那边的管家,好教金掌柜放心。” 柳妈被撸了顺毛,面色当即和悦不少。 秦勉拍板道:“那就如此定下了。” 叶三娘赶紧起身,向秦勉和柳妈行礼,自然也不会落下桌边插着腰的金绣,对小姑娘深深躬腰:“二小姐,方才三娘口无遮拦。往后再嘴上犯浑,请二小姐罚三娘的月俸。” 这么大个子的成年人,对着自己卑微认错,金绣的气也消了大半。 小姑娘翻翻眼皮,点头道:“既然我阿姐相中你了,那你就来我家住吧。我也跟你学拳脚。” 叶三娘直起腰身:“使得使得,女子学些防身功夫,总没错。应天府虽是京城,哪里就处处太平了?便是北疆女侯爷那样的猛将,不也折在天子脚下了么。” 秦勉闻言,心间一震,唯凭着数年哨探历练,不会遽然动容。 “什么女侯爷?”秦勉作出讶异探究之色,瞧着叶三娘。 叶三娘倒无猎奇嚼舌之意,口吻交织着肃然与唏嘘,说道:“就是大小姐昏睡的几日,秦家军的统帅,咱大琉排进头几号的武侯,在毛尚书府上吃酒时,教北胡奸细偷袭害死了。毛尚书和长子也伤得不轻,还折了个小儿子。” 柳妈在榻边冷哼一声,接上叶三娘的话:“两个大老爷们儿,倒活下来了,就算是杀鸡都不会的文官,也挺丢人的不是?难怪秦侯出殡那日,有贡院的书生大骂毛尚书骂怂包、要朝廷贬他的官呢。” 秦勉问柳妈:“我昏了很久么?女侯爷不但人没了,而且已经下葬?公侯殁身,不停灵七日吗?” 柳妈道:“唉,谁让这丧事正撞上应天城的三伏天呢?凌阴的冰本就快用光了,剩下的都运去灵谷给皇帝和太子避暑。城里没冰,这火炉一样的日子里,哪放得住尸身。朝廷大约想着,先让女侯爷入土为安,碑和墓园,慢慢修着呗。说句对不住女侯爷的话,前日出殡队伍从河边经过时,我还觉得晦气,生怕把大小姐你也带走了……阿呸呸呸……” “柳妈这是自家人才有的念头,莫觉罪过,”秦勉宽慰她一句,又问,“那,刺客教朝廷捉住了没有?” 柳妈摇头:“没听说,那就是没捉住。但朝廷的张榜里,告诉咱是北胡奸细做的。” 秦勉喃喃道:“真稀奇,那么大个尚书府,莫非没什么家丁?竟能教北胡刺客摸进去杀人?” 秦勉这话,再次问到了叶三娘的见识上。 三娘赶紧凑上,解惑道:“我原有个身手不错的同乡,在毛尚书家做护院,今年春上和其他小厮们,几两银子打发走喽,说是边关打仗缺钱,红袍子大官要带头节俭。皇帝知道后,约莫上朝的时候夸了毛尚书,其他官老爷府上也赶出来不少人。” 第七章 当时危 “这就好办了,明天主动去踢馆就行了,明日依旧是义诊,这次委屈方老前去了,如果明的不行那么就来暗的,反正这口气必须出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不了了之!”苏喆咬着牙说道。 他曾发过誓,一旦自己发达了,就带哥几个下海包嫩模,一天换俩,绝不带重样的。 龙涎香掺杂着菟丝子药茶的气味,熏得她浑身开始发烫,情不自禁从被子里伸出双臂,勾着他倒在床上。 想不通萧寒干脆不在去想了,他望着眼前的天才地宝,尤其是其中的几位千年灵药,简直是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何止帮着她圆谎,简直是和她狼狈为奸一起诬陷王子微了,以至于到最后,连她都看着王子微觉得可怜了。 其实刚刚醒来的时候,闻到菟丝子茶的味道,她就想着以往都是他问了才说,这次换她主动告诉他也无妨。 然后想了想,觉得既然他介绍完自己的名字了,是不是该问我叫什么了?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要是弄砸了,那么结果就崩盘了,会有无数人拿这个来抓洪雀的痛脚。 当然,不净化直接吸收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果吸收得多了,晶核里面的杂质会堵塞经脉,影响以后的修炼。 宏亮的声音渐渐消散,夜霸天缓缓平复了自己的激荡的心情,正襟危坐,不过嘴角的笑意分明显示了夜霸天此时的心情。 朱雨辰站在远处,有些担忧地看着面色凝重的夜枫,当即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帮忙。 阿卜都拉哈闻报大惊失色,自己后方被明军所占一怒之下挥刀朝满身是血的军士一刀劈去,这名军士连死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大汗、、”手下将领一看大汗居然将报信的士兵杀死,大惊失色,大汗这是怎么了。 中年男子此时的怒火已经彻底平息下来,又恢复到波澜不惊、风轻云淡的神情,谁也猜不透他此时此刻心中在酝酿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宝马X1突然拐进师范学院大门,看到门口挤满了新生,开车的人顿时狂按喇叭,模样嚣张至极。 王峰准备给唐韵一个惊喜,蹑手蹑脚的来到唐韵的闺房门口,用透视看了一下,果然发现唐韵正躺在床上无声的流泪,这幅画面太揪心了。 不过是,各色的头面首饰摆了一地。徐赫跪在地上,一件一件细细的查看。 本来,王佳佳在这种时候是不会反抗也不会有什么亲密的举动的,但是,刚才皇帝的一番话已经给王佳佳打了一个警钟,所以,王佳佳也只能配合的迎合着王峰。 “用不着,看我的!”景炎抓住她的手,安慰她不要担心,慕容芊雪轻微一颤。 悟空在岛上找了一圈也没见到神鳖,他正有些气馁,在返回的路上,他突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地洞。 学生和家长们听到这话,顿时发出一阵轰然之声,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到秦筱筱身上,那些眼神中,有兴奋、有质疑、有鄙夷有仇恨,还有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傅沉逸头头是道的帮助阮童瑶分析局面,阮童瑶得知元老叔叔伯伯们都还在,她很是开心。 昔年盘古祖神开天辟地力竭而死,他自混沌海中得到的鸿蒙紫气则是散入洪荒天地之中,了无音讯。 仿佛冥冥之中,身后有一个未知的存在,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观察着自己。 但服务员并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不知道,这个自信的男子,会不会是二黑的朋友,所以只能微笑着点头,连忙称是。 她本来是打算先前摘的那些水果拿来吃,让疯子再摘一些,她放灵泉空间里让灵气滋养的,但疯子这摘的也太多了。 迫不得已,地球人族一脉,分为数十支,躲避神族和他们的爪牙追杀。 “还是注意点,那贼东西就喜欢去人家锅里拉屎,真是太恶心人了。”李兰英摇摇头,一提到高大壮,村里所有人都是这种厌恶的表情。 寒月刃,又名寒月匕首,相传乃战国时期徐夫人所铸神兵,刀带寒毒,乃刀中毒皇,又传为当年荆轲刺秦之刃,难辨真假。 他们两个是帝都舞蹈大学的教授,说是副考官,实则是以方玉泉马首是瞻。 虽然对手只有2000人,但是他却觉得整个高丽可能都挡不住这2000人。如果不是有高大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在,开京城早就被攻破了。 这些都是其次,只要李路能弄来足够多的客车,羊城市府就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哪怕不高看一眼红星拖拉机厂,也会把红星拖拉机厂视为与港资、外资相对平等的对手。 这同样是紫衣男子的授意,说白了秦海元等几人不过是个陪衬而已,一辈子的成就也就那样了,不值得多花心思。 但此时的它管不了这些,因为宫翎在等它、黄狗等它、二哈在等它,它的兄弟姐妹们都在等它。 王越一见马掌柜的过来了,就让玄源搬过来一个坐,让马大友坐在那,上了茶,王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想法来。 可是现在我俩已经是骑虎难下,就算我们现在嘴里说出一百朵花来,我估计周围的人也不会相信我们了。 可是不对呀!如果真的是白虎煞的话,那王福全家怎么会发财?白虎破财才对? 东辰梵的脸色很不好很不好,在整个漠北帝国,除了他父皇敢跟他这么说话,这凌老是唯一一个!偏偏……他还不能与之结怨。 “我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本已经失去说话能力的我,只要看到杨戬这个家伙,原本失去的感觉都会恢复,也许杨戬嫌弃我写字太慢,所以才恢复了的我感觉。 第八章 天家事 无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那漫天的灰尘,几乎遮蔽了整座天空。 他眉心一动,发动了金翅鹏鸟,隐遁本体深深潜入地底,片刻之后,神光灵慧的眼中,露出一丝淡笑。 犬神媾耳见自己被押解到这个地方来,便知道要送他上西天;却未显露出惧怕的神色;而是昂首挺胸,高傲的、轻蔑地看了猴子和尒达几眼;自顾自地凝视深远的夜空。 墨离冷淡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青玖只觉得全身慢慢变冷,血液倒流,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三个骑着马的鬼子兵一个在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将容诗棉夹裹中间站立打满场上。 “开动了。”随着叶辰心中铿锵一语,那摇曳的灵魂瞬间神定,蛮荒炼魂之无上法门瞬间运转。 干尸麒麟发出恐惧的哀号,被雷界之门定在虚空瑟瑟发抖。修炼尸道最畏惧神雷之威。 “什么,海蛟帮欺负你了,你怎么不早说,他们活腻了竟然敢招惹我们。”上官电火暴脾气,立即就要去报仇,被另外三人拦下。 五岳帝蕴、外加昆仑帝蕴,相互缠绕,相互融合,又交织了神秘的力量,缥缈浩瀚,极为不凡。 尤其会对自身的力量越来越熟练,人们通常以为已经很熟悉自己的身体了,其实不然,当你被悬空在高处时,你一定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陌生。 几个战士对视点头,手牵着手身体散发出神力的光芒,带着羽毛的翅膀绷直,一根根羽毛像是箭矢一般射出。 二十几个世纪不间断地抽取煌炎黑龙的魔力,这个大魔法阵的力量也带着几丝煌炎黑龙生前时的威压。 然而,他没有跑出去多远,车突然戛然而止。喉部的鲜血如同一股水柱喷射而出!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两声“咔咔”,便软绵绵的倒在了驾驶位置上,再也不动了。 “他不同意,他可以选择离开!你去帮他找找,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接手他,话说拿着高薪坐板凳,我挣钱也没这么轻松!”雨果低声对塞利说道。 就当奥巴马的玩家眼见自己摆脱了减速区域而松了口气,只见一道寒光在身上划过,刚刚还冒出的一丢丢庆幸之情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上,顿时荡然无存。 “人工培育出来的,也就是说是有人有意或无意投放在这里的?那我有办法了,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能解决这事!”楚云肯定的说道。 生化危机!整个地区都发生同样的事情。村长把剩下的人集合在一起,在经过商讨之后,决定先把村子迁回几十年前生活过的深山里。而那些不愿意离开的人,则留在这里。 一开始,其余五位还在笑她喝高了开始耍酒疯了,可渐渐地她们都发现了异常。 卡利姆多海加尔山的李察还不知道精灵老家发生的一切,这边现在也正在进行着激战。 他们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这说明探测器有了发现,楚云刚要动身,就被林晨按住了。 而且注意看的话,队伍中还有大量的普通人,他们几人一组或背或抬,负责着物资的运输。他们的衣服很破旧,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恐怕这次外出会有不少人死在路上。 慕容大相就有些难以接受,蒲杏糖只把慕容大相当成棋子,他的难受,不被她放在心里,不过一个慕容大相就要跌落一个境界层次的话,其他中了蛊虫的人也跟着跌落,岂不是青州秘境的实力的整体跌落? “哼,想必是那些外来人触怒了不朽之王,降下惩罚将他们灰飞烟灭,无需放在心上。”大祭司冷哼一声,在他看来,外来人没有不灭圣族的体质,进入圣地之中,唯有死路一条。 他右拳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淡金色的拳锋,像是波纹一般以他的身体为中心荡漾开来,化为一道龙形虚影。 那么圣长老就要动用不同于寻常幻化易容的手段,也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就是一块幻易血石。 拉迪斯周身血光爆闪,一道道血色虚影,不断分散开来,一分二,二分四。一下子,就有四个拉迪斯,出现在了空中,另外三个,分别朝着那些宗门弟子逃窜的方向飞了出去。 “恩,这里之前有幸存者停留,但此时却都离开了,原因暂时不清楚,让战士们分组搜寻一下。”林沐说道。 蓦然五柄金色的长剑浮现在他的身边,伸手一挥,这些长剑就和子弹一样射了过去。 一处外边看来颇为普通的骨质房屋,内里别有洞天,因为房屋里面有着一个隐蔽地窖。 一片寂静,从刚才喧嚣的战场到现在鸦雀无声,众人都以为宋天机在发什么很牛逼的法术,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众人间传递,吸尸族头领已经摆好了防御阵型,等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药入口即化,被张莉儿咽入肚子之中,顿时脸庞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火烧着一样。 两千朝廷军马一齐出动,如狼似虎冲进了梁山大营,可是一直到冲到帅帐都没有见到一个梁山贼寇的身影。 朦胧闪耀的水晶灯灯光下,男人身着黑色衬衫,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肌肉曲线,个子接近一米九的他,拥有着完美的高大身材,此刻他迈着慵懒的步子,犹如猎豹一般优雅。 “有多危险?”何不为不以为然道,他巴不得这次劫掠行动黄掉,好早点回到球队,带领九命狸猫打比赛!要知道,九命狸猫用两次完美的胜利证明自己的实力之后,比赛邀请一个接着一个,这时候不去打比赛,简直是犯罪。 “凌颜。”肖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没事不能找你?”他的语气里竟然若无其事,好像昨天中途把席凌颜抛下的人不是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