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从签到种田开始》 第1章 叶青禾 青州城的城墙在震。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夯土层传上来,震得墙上的灰砖簌簌掉渣,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油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叶青禾蹲在城墙地下,用手指捻出一小撮带血的黄土。 砂粒粗,黏粒少,捏不成团,一搓就散了。 保水性极差。 “这破土,种麦子得旱死。”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跑过的传令兵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她一眼。 北狄人围城第七天,外城墙都塌了半边,守将家的大小姐居然蹲在死人堆里看土? 叶青禾没有理会。 她拍掉指尖的泥,站起身。 三年前,她还在国家农科院的试验田里测算冬小麦的抗旱数据。为了抢一个关键数据,她连熬了三个通宵,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安朝青州守将叶承远的独女。 三年时间,足够她把农学博士的脑子和将门千金的骨血彻底融为一体。 她不仅懂怎么在旱地里种出高产粮,更懂怎么开硬弓,怎么看阵型。 叶青禾大步走向城楼,风卷起她那残破的披风,露出里面紧束的轻甲。 叶承远站在垛口后,半边身子都被血染头了。铠甲砍卷了刃,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爹。”叶青禾走过去。 叶承远回头。 “城中离断粮还有三日。”叶青禾的语速极快,像在汇报实验进度。 “南门百姓已经撤出六成。按北狄现在的攻城车频率,今晚子时,东段城墙必塌。” 叶承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儿,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复杂的骄傲之情。 能文能武,算度精准。在这三年里,她帮他改了军屯的灌溉渠,多收了三成军粮;又帮他在沙盘上推演出了北狄骑兵的突袭路线。 她比他麾下任何一个参将都强。 可惜,是个女儿身。又幸好……是个女儿身。 “青禾。”叶承远嗓音嘶哑。 “在。” “城保不住了。”叶承远转过头,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北狄大军。 “带上你娘的牌位,走南门,别回头。” “好。”叶青禾应得干脆。 将门之女知道,什么时候该战死,什么时候该留存火种。 鼓声骤变。 “轰……” 一声巨响,东段城墙的夯土终于承受不住投石机的连番轰炸,轰然坍塌了。 漫天的尘土中,北狄人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杀!!” 弯刀闪烁着寒光,北狄先登死士像潮水一样涌上缺口。 “迎敌!”叶承远拔出腰间的横刀,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敌军瞬间淹没了城头。 叶青禾拔出短刀,反手抹了一个北狄兵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小姐!走!” 亲兵老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命往马道下拖。 人太多了。 叶青禾被几个亲卫死死地护在中间,往城下退。 她隔着刀光剑影,回头看了一眼。 叶承远被七八个北狄悍卒围在中间。 长枪已经断了。 马革裹尸,是守城汉将在这乱世最忠义的选择。 一杆长矛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刺目的血花。 然而他并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握着断枪,撑着地,抬起头,隔着血海看向叶青禾的方向。 “活下去……” 这是叶承远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叶青禾的牙齿瞬间咬破了下唇,铁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没有喊“爹”,也没有回头扑过去。 强忍着酸涩,她借着老刘的拉力,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马道。 活下去。 南门瓮城,火海连天。 北狄人的火箭射进了城里,茅草屋顶全烧了起来。 “走暗道。”老刘一刀劈开挡路的溃兵。 路过一片倒塌的废墟时,叶青禾突然停下了脚步。 废墟底下,露出了一只小手,手背上,有一道熟悉的烧伤疤痕。 是阿狗!老赵的儿子。 老赵是叶承远的旧部,今天早上刚死在北城门。 “小姐,没时间了!”老刘急得大吼。 叶青禾没有说话,冲了过去,双手扣住压在上面的烧焦横木,木头极沉,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将门武学底子在此刻爆发。 “咔嚓”一声,横木北掀翻。 阿狗蜷缩在下面,满脸灰黑,额头上全是血。他旁边躺着一个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女人,那是他娘。 叶青禾一把揪住阿狗的后领,将他从废墟里拎了出来。 “跟紧我。”她只说了三个字。 十二三岁的少年浑身发抖,死死拽住叶青禾的衣角。 暗道口就在前方。 两个北狄骑兵突然从巷口冲出,弯刀直奔叶青禾的面门。 老刘狂吼一声,和身扑了上去。 弯刀砍进了老刘的肩膀,老刘死死抱住马腿,一口咬在了敌兵的小腿上。 “走……”老刘嘴里涌出血沫,拼死按下机括,打开了暗道的门。 叶青禾把阿狗推进暗道,最后看了老刘一眼,拉下了石门,隔绝了身后的杀戮与火光。 —— 暗道极长,极黑。 叶青禾拉着阿狗在黑暗中狂奔。肺像拉风箱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冷光。 推开伪装的枯木,两人跌跌撞撞地滚出了暗道。 夜风冷得刺骨。 他们已经出了青州城,站在城南十里外的荒坡上。 阿狗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姐……”阿狗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爹……我娘……还有老爷他……” “死了。” 叶青禾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理智得近乎冷酷。 她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夜空。 青州城在燃烧。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血红。 那是她爹守了一辈子的城,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现在,全没了。 叶青禾伸手摸了摸袖袋。那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前天从城外军屯里抢收出来的半袋耐旱粟种。 这是她现在仅有的东西。 没有兵,没有钱,没有身份凭证。 北狄占城后,一定按名册追杀汉人将领的家眷。叶承远之女这个身份,现在是一道催命符。 她必须变成一个普通的流民。 “阿狗。”叶青禾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 “在。”阿狗吸了吸鼻子。 “从今天起,没有小姐,没有老爷。”叶青禾蹲下身,伸手抹了一把地上的黑泥,毫不犹豫地涂在自己白皙的脸上。 “叫我姐。” 阿狗愣了一下,看着满脸黑泥的叶青禾,用力点头:“姐。” 叶青禾站起身,目光越过燃烧的青州城,看向无尽的黑夜。 土壤、水源、气候、粮草。 这些数据在她脑子里飞速转运。 北方连旱三年,北狄南侵,大乱已至,没有粮,什么都干不成。 “往南走。” 叶青禾辨认了一下星象,定下了方向。 先活下去,然后再说别的。 比如,夺回这座城。 比如,种出一个能吃饱饭的天下。 第2章 逃荒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灰扑扑的烂布条,拖在干裂的官道上。 叶青禾走在队伍的边缘,阿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小少年的额头烫得吓人,右腿在城墙废墟里砸伤了,走一步瘸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疼都没喊。 队伍在岔路口停下了。 “往东!东边是平原,好走!”一个干瘪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往南!南边才有朝廷的兵!” 流民们吵成一团。 叶青禾没出声。她蹲下身,视线看向路边的野草。 灰菜,刺苋。 叶片边缘翻卷,叶尖枯黄焦脆,根茎处的泥土干得像石头。 “这边土层的含水量不到一成。” 她心里飞快闪过数据。往东是平原,但植被脱水严重,地下水位极低,走过去绝对找不到水。 她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边隐隐有连绵的阴影。 山脉走势阻挡水汽,山脚下必然有水线。 “往东南。”叶青禾拉紧阿狗的手。 旁边一个抱着破包袱的大娘听见了,打量了她几眼。 “丫头,东南边全是山,你瞎指什么路?你怎么知道往东南走?” 叶青禾抬手,指了指地上干瘪的草根。 “草告诉我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大娘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带着阿狗径直走向东南方向的那条土路。 走出还不到十里,前方的流民突然就骚动起来。 七八个人围在路边的壕沟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叶青禾目光一凛。 沟里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民,而围着的那几个人眼珠子通红,手里拿着石头,正疯狂地砸向那人的脑袋,另外几个人在扒那个人的衣服和干粮袋,甚至有人上嘴咬。 饿疯了。 阿狗吓得直哆嗦,下意识想往后退。 “别看。”叶青禾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手臂用力,直接把他夹在身侧,贴着道边快速绕行。 她没有多管闲事。 将门之女的军事课第一条:永远不要卷入无组织的暴露。 人一旦饿疯了,就不再是人了,而是嗜血的野兽。以她现在的体力,护不住她和阿狗两个人在暴民中全身而退。 保持理智,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 入夜,气温骤降。 阿狗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在了干草堆上,浑身烫得像一块正旺的木炭。 “姐……”他烧迷糊了,嘴唇干裂出血。 叶青禾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太高了,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她站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在附近的荒破上搜寻。 农科院的植物图鉴在她的脑子里飞速翻页。 不是这种,有毒。 不是这种,药性不对。 一刻钟后,她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拔出了一把叶片皱缩,边缘有锯齿的植物。 地黄。清热生津,凉血。 她把地黄根茎在石头上砸烂,挤出苦涩的汁水,一点点地滴进阿狗的嘴里,剩下的药渣敷在他的额头上,用布条死死地扎紧。 后半夜,阿狗的呼吸平稳了些。 他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姐……我爹说……跟着叶家人……不会死……” 叶青禾拨弄篝火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少年那张瘦脱相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阿狗额头上的药渣重新压实。 天快亮时,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北方。 地平线上没有日出,只有几道粗壮的黑烟直冲云霄。 那是烽烟。 “又打起来了。”旁边的一个早起的老流氓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全是绝望。 “北狄人过了关,朝廷挡不住,这天下啊……没有活路了。” 叶青禾盯着那道烽烟。 北狄人不会停在青州,他们会继续南下,啃食这片土地。 一直逃,能逃到哪?江南?那里也很快就会变成割据军阀的绞肉机。 不能逃了。 得找个地方停下来。筑墙,种地,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只有手里有粮,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阿狗的烧退了,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叶青禾的嘴唇也干得起了厚厚的白皮。 就在她的体力快要逼近临界点的时候,前方的流民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但很快,跑过去的人又白着脸退了回来,连连摆手。 “别去别去!死过人,全是白骨,晦气得很!肯定是遭了瘟疫或者是兵灾。” 流民们听完纷纷绕道,宁可继续在荒野上挨饿,也不敢靠近那片死地。 叶青禾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座落在山坳里的废弃村落。 房屋烧毁了大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村口有一口干涸了一半的枯井,更远处,是成片荒废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山林边缘。 有田。 有井。 有山林。 叶青禾的脑子瞬间切回了农科院研究员的模式。 地形避风,光照充足,山林还能提供腐殖质和木材。 她把阿狗安置在路边,独自走到村口的田埂边。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插进地里,用力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疏松,颜色偏深。 她把土放在掌心,用力一捏。 泥土成团,没有散开,而且指尖还传来了一丝微凉的感觉。 湿润的。 叶青禾抬起头,满是黑泥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田地」,是否进行签到。】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一愣。 难道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到账了? 穿越三年……才到账。 好过没有吧。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签到。” 第3章 签到,翻地 【叮——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耐旱粟种×1袋(可种植1亩)、堆肥改良技术×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散去。 叶青禾的手里凭空多了一个粗布小袋,沉甸甸的,带着谷物特有的微尘气。 与此同时,大量关于堆肥的知识涌入脑海——碳氮比25:1、翻堆频率五到七天、温度控制在六十度上下…… 这些东西,她在前世的农科院实验室里背得滚瓜烂熟,做过无数次对比实验。现在,它们以“系统奖励”的形式,重新刻进她的脑子里。 她掂了掂手里的种子袋,确认了重量, 很好,东西到手了,剩下的,得靠这双手翻出来了。 “姐?” 身后传来窸窣声。 阿狗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从路边坐起来,神情还有些迷茫。 叶青禾反手将种子袋塞进怀里。 “翻出来点东西,继续睡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两人互相靠着又睡了一会。 —— 天刚微微亮的时候,叶青禾醒了,阿狗也彻底地清醒了。 他随着叶青禾走到一件废屋门前的空地上,凑着看。 叶青禾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黑炭,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画的是一张复杂的图。方块、线条、圆圈。 “姐,你在画什么?”阿狗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作战图。”叶青禾头也没抬。 阿狗一愣,小脸瞬间紧绷,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刀。 “有敌人?” 叶青禾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 三年的将门生活,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她拿炭块掂了掂地上的方块:“种地的图,一样的。” 叶青禾站起身,找了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在石头上一点点磨尖。 没有锄头,也没有犁,这是她唯一的农具。 阿狗挽起袖子就要帮忙:“姐,我帮你刨。” “不用。”叶青禾指了指远处的乱石堆。 “你去搬石头。沿着这片田的边缘,摆一圈。” 阿狗不解。 “摆石头干嘛?” “圈地界。”叶青禾握紧手里的木棍。 “无主之地要先占下来,画了线,这地就是我们的了,别人想抢,得掂量掂量。” 将门素养第一条:安营扎寨,先筑防线。 阿狗似懂非懂,但他听话,立刻就跑去搬石头。 叶青禾走到田里,双手握住肖尖的木棍,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土里。 硬。 砂质土表层严重板结,这一棍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 前世在试验田的时候,有旋耕机,有科研助手,最差的时候也有精钢打造的农具和防滑手套。而现在,她只有一具逃荒多日,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 她调整了姿势,双腿微曲,腰腹发力。 这一次,木棍入土三寸,腰部一拧,用力向上一挑,一块板结的土块被翻了出来。然后她在用木棍侧面狠狠一拍,土块碎裂。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底层的土捻了捻。 表层是砂土,透水性强,但底层带点黏性。 “砂黏混合。”她心里快速盘算。 “保水性透水性都不错,就是太贫瘠了。” 必须堆肥。 人畜的粪便现在找不到,但是山林边缘有大把的枯草和落叶,碳氮比25:1是最佳状态,现在没条件精确配比,但大方向不能错。先用枯草落叶打底,等种子入土,再慢慢加料。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 阿狗搬了半圈的石头,累得跌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叶青禾还是没停。 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沾满黑泥的脸颊往下淌,冲出几道沟壑。 “姐,喝水。” 阿狗捧着一个破瓦罐跑了过来,那是他在废屋檐下找到的,里面接了半罐浑浊的积雨水。 叶青禾接过,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起皮的嘴唇,把剩下的递给了阿狗。 她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 她双手用力,把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把大的那半递给了阿狗。 “我吃小的。”阿狗咽了口唾沫,没接。 “吃。”叶青禾语气不容置疑。 “你要搬石头,下午还得去看井。” 阿狗不敢违拗,接过饼,用力咬了一口,硌得牙疼,但他嚼得很认真。 叶青禾三两口就把半块饼给吃完了。 粮食清零。这是最后的存货了,如果种不出东西,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下午,叶青禾继续翻地。 木棍粗糙的表面不断摩擦着掌心,右手食指和掌心连接处磨出两个黄豆大的血泡。 再一次用力挑土时,“啪”的一声,血泡破了。 钻心的疼。 叶青禾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掌心,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用呀次咬住破掉的皮,猛地一撕。 吐掉血水和死皮,她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便重新握紧了木棍。 阿狗正好看到这一幕,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你手……” “死不了。”叶青禾打断他,下巴朝村口的方向扬了扬。 “去看看那口井,到底有没有水。” 阿狗抹了一把眼睛,跑向村口。 没过多久,他兴奋的声音传来:“姐!有水!底下有水!” 叶青禾丢下木棍走过去。 井壁长满了青苔,探头看下去,深处泛着幽暗的水光,地下水位没有彻底枯竭。 但问题也来了。 水太深了,没有辘轳,没有麻绳,没有水桶,光靠手压根够不到。 “得做个提水的东西。”叶青禾盯着水面,脑子里闪过桔槔和简易戽水斗的结构图。 —— 黄昏时分。 叶青禾翻完大约三分地,阿狗也搬完了最后一块石头。 一圈不规则的石阵,把这片废弃的梯田圈了起来。 阿狗站在石圈边,看着叶青禾翻过的地,有些发愣。 “姐。”他挠了挠头,“你翻的地,好整齐啊。” 每一道沟垄+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笔直地延伸到了田埂的尽头。 叶青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自己的“杰作”。 “打仗排兵布阵,讲究阵型。”她声音平静。 “种地也一样。横成行,竖成列,通风透光,根系才扎得稳。” 三分地,一亩的种子不够种,明天还得继续翻。 而且,种子不能直接下地,得浸种催芽。 前世的标准流程是用温水浸泡,药物拌种。现在没药,但温水可以想办法。泡一晚,发芽率至少能提高两成。 天色暗了下来。 叶青禾蹲在田埂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粗布小袋。 很轻,比她想象中的轻多了。 她解开袋口,倒出一粒种子放在掌心。 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没有干瘪的杂质。这和前世试验田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优良品种一模一样,抗旱、高产。 她收拢五指,把种子握紧。 明天浸种,后天入土。 忽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紧张地往叶青禾的身边靠,手死死抓着衣角:“姐……” 叶青禾把种子袋赛会怀里,站起身。 山道的拐角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是流民。 一共四个人,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成年女子背着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荒村,以及站在田埂上的叶青禾和阿狗。 领头的男人停下脚步,通红的眼睛盯着叶青禾刚刚翻好的地,又看了看旁边的井。 饿狼看见肉了。 阿狗浑身发抖。 “别怕。” 叶青禾站在三分地前,手里握着那根用来翻地沾着血迹的木棍。 她没有看那几个流民,而是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北方。 北边的天际上,隐隐又一抹暗红,那是还在燃烧的战火。 她收回视线,木棍重重地杵在脚下的泥土里。 这是她的地盘,谁也别想碰! 第4章 流民 流民靠近了。 四个人,三大一小,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村里拖沓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在十步的距离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叶青禾站得笔直,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搭在那根被削尖了的木棍边缘。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重心微沉,脚尖抓地。 阿狗躲在她的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呼吸粗重,小兽般警惕地盯着来人。 领头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枯黄,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着。 她背上趴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猴,眼窝深陷。 女人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四个人,八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叶青禾身后那三分已经翻好的地。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见活路才有的眼神。 叶青禾没动。 女人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沙哑:“姑娘,这地方能歇歇脚不?” 语气里没有乞求之意,背脊还勉强挺着。 叶青禾的目光飞快扫过四人。 女人背上的孩子,衣服破成了布条,但领口处没有黑泥,明显洗过;身后的两个男人,手里没拿石头木棍,站位在女人身后半步,懂得让女人先开口。 没疯,没丧失理智,不是匪类。 “北方来的?”叶青禾问。 女人点头:“北狄人过了关,我们村被烧了。” 叶青禾抬手指向东南:“往南走,那边还有镇子。” 这是下逐客令了。 女人没动。 她看着那片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枯井。 “姑娘,我认得这土,能种地。我男人在世的时候种过……” 她的话没说完。 种地的人,骨子里对翻好的土地有执念。 叶青禾沉默了,脑子在飞速运转。 四张嘴,每天至少多消耗一斤粮,而她现在手里连一粒能吃的米都没有。 但是,四双手,翻地的速度能翻三倍;井水也够用,山林的边缘又野菜能补。 更重要的是,北边还在打仗,流民潮随时会涌过来,四个人,比两个人安全。 算得过来。 “可以留。”叶青禾开口。 那两个男人闻言,眼里爆出狂喜。 “但有规矩。”叶青禾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指了指身后的地:“这是我翻的,种子是我的。” 她看着女人,一字一顿:“种出来的粮,我分你们三成。干活听我的,怎么种,我说了算。不愿意的,现在就走。” 冷风吹过荒村,卷起几片枯叶。 两个男人愣住了。三成?往常给地主干活,好歹能落个四成。这丫头看着不大,心够狠的。 周大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姑娘,三成是不是少了点?俺们有力气……” “现在走,一成都没有。”叶青禾打断她。 “往南走五十里,看有没有人分你们一成。” 周大闭嘴了。 “成。”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拉到身前:“我叫王陈氏,人叫我王婶。这是我儿子栓子。” 栓子怯生生地看了眼叶青禾,就孙旭缩回了王婶的背后。 王婶转头,指着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叫周大,一个叫钱二。都是北边村子逃出来的,路上走散了凑到一块的。” 周大和钱二见王婶都应了,也不敢再多嘴。 饿死和拿三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于是两人便跟着点头。 叶青禾收回木棍。 “那边有几件废屋,没塌,自己收拾。”她下了第一个指令。 “明天一早起来干活。先解决水的问题,井太深了,得想办法把水弄上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今晚没粮了,明天再想办法。” 周大和钱二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没粮,今晚还得挨饿。 王婶没说话。 她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打开。 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干饼,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草屑。 周大和钱二的喉结在疯狂滚动,死死盯着那半块饼。 王婶没理他们,她双手用力,把那半块饼掰成了三份。 最小的一块,塞进栓子的手里。 剩下的两块,她拿着走到了叶青禾的面前,递了过去。 “姑娘,我这还有点。”王婶看着叶青禾,眼里透着股精明。 叶青禾看着递过来的饼,她知道这不是软弱,这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在向新的主事人交投名状。 新地方,先示好,才能站稳脚跟。 叶青禾伸手,接了。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阿狗,自己拿了另一块,咬了一口。 硌牙,泛苦。 王婶见她吃了,松了口气,转身带着周大和钱二去收拾废屋。 —— 夜深。 废屋里多了四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星,勉强驱散深秋的寒意。 阿狗翻了个身,凑到叶青禾的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戒备。 “姐,他们真的能信?” 半块饼,收买不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叶青禾靠在半截土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装粟种的粗布袋。 “信不信不重要。”她声音极轻。 阿狗茫然。 “重要的是,明天起来,他们有没有力气干活。”叶青禾闭上眼睛。 饿肚子的人,给口饭吃,比什么誓言都管用。规矩立下了,只要她一直能拿出粮,这几个人就只能跟着她走。 她不再说话,因为在脑子里明天的活计已经排满。 周大和钱二去井边,想办法打水。 王婶带栓子去山上,捡枯枝落叶。碳氮比25:1,缺粪便,只能靠落叶腐殖质凑。 阿狗继续翻剩下的地。 她自己,得做一个打水的东西。 井太深,手压根够不着水面,没有辘轳,没有麻绳,甚至连个完整的木桶都没有。 前世在农科院的古代农业器械陈列馆里,她见过最原始的提水工具。 桔槔,最简单的杠杆提水工具。 两根木头,一根做立柱,一根做横杆。一头挂水桶,一头绑配重石块。不需要滑轮,不需要长绳,全靠杠杆的力臂差来提水。 只要明天能在山上找到够长够韧的木头。 叶青禾的手指紧了紧。 这天夜里,她没有想战死的爹,也没有想破败的青州城。 她满脑子都是杠杆的支点受力分析,以及那三分地的土壤湿度。 第5章 桔槔 天还没亮,风刮过无顶的废屋,夹着刺骨的寒意。 叶青禾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墙角,翻出昨天整理物资时留下的一截破麻绳和几根还算结实的木头。 时间有限,先用这些试一试凑合用,成功了,之后再去山上找更合适的木头。 她蹲在地上,捏着炭块在泥地上画图。 两根立柱,一根横杆,一头画了一个圈代表配重,一个连着线。 “姐,这是什么?”阿狗揉着眼睛凑过来。 “打水的东西。”叶青禾头也没太。 身后传来干草的窸窣声。 王婶起夜,路过时扫了一眼地上的图,脚步顿住。 她看着那几根线条,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桔槔?” 叶青禾停手,抬眼看她:“你见过?” “见过。”王婶点头。 “我公公以前是个木匠,给村里的大户人家做过这玩意儿,浇地用的。不过后来兵荒马乱,早就毁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有经验就好办多了。 “去叫人,干活了。” —— 天色刚擦亮,荒村里就有了人声。 叶青禾的指令下得极快,不容反驳。 她带着阿狗区去后山砍做主心轴的硬木;王婶带着栓子去山脚搂枯枝落叶;周大和钱二去清理井口,顺便找能当水桶用的物什。 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没吭声。 两个大老爷们被一个小丫头使唤,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但现在还指望别人给饭吃,为了活路,也只能闷头干了。 中午时分,井边。 所有的材料都凑齐了。 没有铁钉,叶青禾就用将门里搭行军帐的榫卯法子,配合湿藤条死死扎紧。 两根粗木埋进土里夯实,横杆架上,一头绑着一块大石头作为配重,另一头接上破麻绳,麻绳底端,挂着恶一个用树皮和破陶罐拼凑的简易水斗。 “拉!”叶青禾退后半步,下令。 阿狗走上前,抓住麻绳,双臂用力往下一拽,水斗垂直落入深井。 阿狗松开手,另一头的石块瞬间下沉,杠杆猛地翘起,装满水的陶罐稳稳当当地升出井口,悬在半空。 哗啦。 阿狗把陶罐倾斜,清水倒进旁边的破木盆里,水花溅在青苔上。 周大手里还拿着一块准备垫脚的石头,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微张;钱二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跟着那陶罐上下走了一趟。 “这……这么轻巧?”钱二结巴了。 “以前俺们村打水,全靠麻绳硬提,一天下来腰都得累折。” 叶青禾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她走到木盆前,捧起一捧水。 清透,微凉,没有泥腥味和异味,水质合格,可以直接用。 “把水挑到地头。”她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那三分翻好的地。 有了水,堆肥的进度瞬间拉快。 王婶搂回来的枯叶堆在田埂边,叶青禾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底层铺枯枝,透气。中间铺落叶,掺土。最上面封土。” 王婶照做,边干边忍不住嘀咕。 “姑娘,你这法子不就是沤粪吗?但我公公说,沤粪得掺大粪才发得快,光用土和树叶,能成吗?” “太干不发酵,太湿会烂。”叶青禾言简意赅。 “没粪就用土补。一层土一层叶,把水浇透。” 碳氮比这种词她没法解释,只能用最直白的指令。幸好王婶听进去了,她手脚麻利,按着叶青禾的要求,一层层把肥堆垒了起来。 下午,日头偏西。 叶青禾坐在废屋的门槛上,把怀里的粟种倒进一个破瓦罐里,瓦罐里装的是晒了一中午、微微温热的井水。 阿狗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姐,干嘛用水泡?直接种地里不行吗?” “泡一晚,种皮软化。”叶青禾修长的手指伸进水里,轻轻搅动,将浮在水面上的几粒瘪种捞出扔掉。 “能提前两三天出芽。在咱们现在的条件下,快这两三天,可能就是活和死的区别。” 不远处,正在清理农具的王婶动作顿了一下。 她种了半辈子地,只知道春天把种子往地里一撒,听天由命。她从来没听过“泡种”能催芽。 她看了一眼井边那架省力气得吓人的桔槔,又看了一眼地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堆肥,最后视线落在叶青禾平静的侧脸上。 王婶闭上嘴,干活的力气更大了。 这姑娘,绝不是一般人,跟着她,搞不好真能活。 傍晚,风停了。 叶青禾提着半罐水,去给肥堆做最后一次保湿。路过村口那座塌了一半的废弃祠堂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牌位散落一地,横梁上结满了蛛网,透着一股死寂的历史厚重感。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祠堂」,是否进行签到?】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叶青禾环顾四周,确认周大和钱二都在废屋那边。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曲辕犁改良版图纸×1、齐民要术残页×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曲辕犁的榫卯结构、犁壁的弧度、受力点的调整,比她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强了百倍,但她现在做不出来,缺铁器,缺木匠工具。 先存着。 真正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张《齐民要术》残页。 关于粟米的播种深度、行距、株距、间苗时机,一条条精准的数据刻在脑子里。 古人不蠢,只是没条件系统化,这些数据,比她前世在农科院的实验数据更贴合这个时代的土壤。 她面色如常,提着水罐走到地头,将水均匀地泼在肥堆上,转身回屋。 废屋里,火堆重新生了起来。 叶青禾找了一块平整的破木板,用炭块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行距一尺,株距五寸,播深一寸半。 如果催芽顺利,行距和间苗全按这个规矩来,这三分地,至少能收一石半。 比这年头寻常农户的亩产,高出一大截。 “姑娘。”王婶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 那是用昨晚剩下的最后一点饼渣,加上几把野菜,熬成的一锅不见米粒的绿糊糊。 “明天一早就下种?”王婶把碗递过去。 “嗯。”叶青禾接过碗。 王婶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底的试探。 “姑娘,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我看着……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精。” 叶青禾喝了一口苦涩的糊糊,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堆,看向门外浓重的夜色。 “土教的。” 第6章 入土 天刚蒙蒙亮,荒村的薄雾还没散。 叶青禾端着那个破瓦罐走到废屋门口的亮处。 水已经凉透了,她把手伸进去,捞出一把粟种,瘫在昨天找来的一块破麻布上。 阿狗揉着眼睛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瞬间亮了。 “姐,长白点了!” 金黄的种皮微微裂开,露出一丝极不起眼的白芽。 催芽成功。 “嗯。”叶青禾的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布角兜起。 “今日可入土。” 七分地,昨天已经翻好了,加上之前的三分,凑齐了一亩地。 叶青禾拿着那块画了刻度的破木板,走到地头,用削尖的木棍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笔直的沟垄,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婶。 “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每穴点两到三粒,覆土半寸,轻轻压实。”叶青禾语速极快,边说边示范,手指捻起三粒带芽的粟种,稳稳落入穴中,覆土,轻压。 王婶看呆了,手里攥着的种子迟迟没敢往下撒。 “姑娘,这……这间距也太宽了吧?”王婶满脸肉疼。 “照你这么种,一亩地得少撒一半的种!我以前跟着我公公种,那都是一把一把撒的,挤挤挨挨的,出苗才多啊!” 老农对土地的执念,就是见不得地里有空隙。 叶青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挤着种,苗长出来,抢阳光抢水抢肥,最后全长成细高个,一阵风吹过来,全倒了。” 她指了指刚点下种子的土穴:“宽着种,每株都能吃饱。根扎得深,杆子粗,穗头大,颗粒就饱满。” 王婶还是犹豫。 她活了四十年,没听过这么种地的。 “信我。”叶青禾重新弯下腰,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按我说的种,秋收的时候,你看秤。” 王婶咬了咬牙,不吱声了。人在屋檐下,粮是人家的,人家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她蹲下身子,笨拙地比划着木板上的刻度,一穴一穴地点种。 另一边,井口的桔槔开始发力。 周大站在井边,双手往下一拽麻绳,装满水的破陶罐轻巧地升出井口。钱二接水,倒进木盆,再用豁口的葫芦瓢一瓢瓢舀进种穴里。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邪门……”周大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半空中的横杆嘀咕。 “一点都不费腰,比俺们以前提水快了三倍不止。” 一上午的时间,三分地,全部播种浇水完毕。 —— 中午,日头毒辣。 叶青禾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睛审视这片地。横成行,竖成列,泥土湿润,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极度舒适的秩序感。 阿狗手里还捏着半块泥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脱口而出:“姐,这地看着……跟排兵布阵似的。” 叶青禾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本来就是。” 种地和打仗,异曲同工。 种子是兵,土地是战场,水肥是粮草。排兵布阵做好了,才能打赢秋收这场硬仗。 下午,众人歇了口气,准备下午就收拾收拾村里剩余的原村民的尸骨,入土为安,也好让环境变得好一些。 就在这时,村口的破牌坊下,晃悠悠地走进来几个人影。 不是流民。 一共五个壮汉。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短打,斜着眼走路,腰间随意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身后跟着的四个,也是满脸横肉,眼神四处乱瞟。 阿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到叶青禾身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尖石头。 领头的男人停在田埂边,目光先是扫过那片整齐的翻地,接着落在了井边那架高高耸立的桔槔上。 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最后才把视线定在叶青禾身上。 “嚯,这块地翻得够齐整。那打水的家伙什也稀罕。”男人上下打量着叶青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丫头,这地方就你一个人?” 语气轻佻,眼神里全是算计。 叶青禾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步伐虚浮散漫,不是行伍出身;右手虎口有薄茧,但指节粗大,干过农活但没练过刀;腰间的柴刀刃口卷边,劈柴多过砍人。 不是军匪,是流民里混成地痞的那种。 “不止我一个。”叶青禾下巴微抬,朝身后指了指。 废屋门口,王婶、周大、钱二,加上躲在王婶背后的栓子,齐刷刷地站着。 男人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这破村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人。 周大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钱二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和那男人对视。 只有王婶,虽然脸色发白,但一把将栓子护在身后,没退。 男人看出了周大钱二的怂样,底气又足了,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柴刀,流里流气地开口。 “这井水是老天爷下的,这地是无主荒地。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种?哥几个今天也想在这儿安个家。” 这是要明抢了。 阿狗眼眶通红,咬着牙就要往前冲,被叶青禾一把按住肩膀。 她神色未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只是将手里那根削尖的翻地木棍,重重地杵进脚下的泥土里。 “噗”地一声闷响。 “地是我翻的,种子是我下的,井是我修的。”叶青禾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 “想种地,可以。一样的规矩,干活听我的,粮分你三成。”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三成?老子手里有刀,全要了你又能拿老子怎么样?” “你可以试试。” 叶青禾松开木棍,双手自然下垂,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姿势。 “你五个人,我六个人,这是其一。”她语气平缓。 “其二,你手里的柴刀卷了刃,我手里有刚削尖的硬木棍。其三,我认得这山里的路,知道哪里有毒草哪里有野菜。而你,你有粮吗?”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抢了这块地,没有我的种子,你种不出东西。没有我的野菜,你撑不到秋收。”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般刮过男人的脸。 “你在这荒村里,活不过三天。” 男人死死盯着叶青禾,手按在柴刀的刀柄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拔刀。 眼前这个干瘦的丫头,眼神太冷,太平静了。 那种把生死和利弊摆在台面上算得清清楚楚的笃定,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是个混子,欺软怕硬是本能。 他真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六个。真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讨得了好。 “行,你嘴硬!”男人色厉内荏地松开刀柄,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叫李青山,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四个手下骂骂咧咧地顺着原路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周大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婶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带刀的混子!” 叶青禾拔出地上的木棍:“明天去山上砍树枝,围篱笆。” “姐。”阿狗凑过来,声音还在发颤。 “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在指尖慢慢捻碎。 “会。” “那怎么办?”阿狗急了,“他下次肯定带更多人来!” 叶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周大和钱二还在后怕,王婶在安抚栓子,阿狗满脸紧张。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具颠覆欲的笑。 “那就让他来。” 一亩地,六个人,还是太少了。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翻地、挑水、修围墙。 更多的人,就需要更多的粮。 更多的粮,就需要更大的地盘。 这是一个循环。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依旧被战火映红的天际。 高筑墙,广积粮。 只不过,现在的“广”,只是这区区一亩地而已。 但规矩,从今天起,立下了。 第7章 篱笆 天刚亮,雾还没散。 叶青禾一脚踢散了昨夜的余炭,火星子在灰烬里跳了两下,灭了。 “干活。” 然后用两个字把废屋里的人全叫了起来。 规矩既然已经立了,那今天得见真章。 李青山走的时候眼神不甘,林子外头指不定还有什么东西盯着。 篱笆不是摆设,是命。 分工很快。 周大和钱二带上昨天找来的破柴刀,去后山砍木头、割荆棘;王婶带着栓子照看那片地,翻堆肥;阿狗跟着叶青禾,留在村口扎桩子。 半个时辰后,周大扛着第一批粗木桩回来。 叶青禾站在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下,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沿着线打桩,一尺一个,削尖的那头朝上。”叶青禾指了指地上的线。 “桩子别直着打,朝外倾斜十五度。” 周大放下木头,擦了把汗,看着那条线皱眉。 “姑娘,这桩子斜着插,不浪费吗?直着插,这几根木头能多围半丈地。” 小农思维。算计的是材料,忽略的是命。 叶青禾没抬头,手里继续缠着一捆带着倒刺的荆棘。 “斜着插,人往上翻的时候,脚底打滑,手抓不住。直着插,一脚就能蹬倒。” 她把缠好荆棘的木棍往周大脚边一扔。 “你是要围猪还是要防人?” 周大被噎得一愣,看了看那根尖锐的木头,咽了口唾沫,闭嘴了,老老实实拿起石头,按着叶青禾要求的角度,砰砰砸桩子。 一上午,篱笆初具规模。 外围是斜插的尖木桩,内层死死缠着刺向外的荆棘,唯一的出入口留在牌坊下,宽不过两人并行。 出口两侧,叶青禾特意让周大埋了两根最粗的木头,夯得死紧。 阿狗摸着那两根粗木,好奇:“姐,这两根留着干嘛?” “以后装门。” 这不是农户围菜地的篱笆,这是行军扎营的寨墙。 —— 中午歇息,叶青禾去地里看了一眼。 土面平整,浇过水的地方微微发暗,没动静,种子还在地下闷着。 王婶凑过来,搓着手:“姑娘,这都两天了,咋还没冒头?” “急不来。” 叶青禾蹲在田埂上,脑子里过了一遍《齐民要术》和前世农科院的实验数据。 催芽后播种,土温合适,五到七天出土,现在才第二天。 下午继续。 未时刚过,去深林子里割荆棘的周大和钱二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钱二跑得急,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划出一道血口子。 “姑……姑娘!”周大脸色煞白,气喘如牛。 “林子里……有脚印!” 叶青禾手里的藤条一顿。 “李青山?” “不是!”周大拼命摇头。 “不止五个人的脚印!还有……还有马蹄印!新鲜的!” 叶青禾站直了身子。 马。 李青山昨天是走着来的,他那样的地痞流氓,混口饭吃都难,不可能有马。 北边还在打仗。 这时候有马的,只有两种人:军队,或者成了气候的武装流寇。不管是哪种,都比李青山危险十倍。 “带路。”叶青禾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 “姐!”阿狗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待在篱笆里,别出来。”叶青禾扒开他的手,看了一眼周大,“走。” —— 林子深处,光线昏暗,烂树叶上,脚印杂乱。 叶青禾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其中几个半月形的凹坑。 她伸手摸了摸凹坑边缘的泥土。泥土微湿,还没干透,确实是刚留下的。 “姑娘,是不是北狄的鞑子杀过来了?”周大躲在树后,牙齿打颤。 叶青禾没理他,视线顺着蹄印往前延伸。 蹄印不大,跨度短,是普通的驮马,不是冲锋陷阵的战马。 再看深浅。前蹄印深,后蹄印浅,马背上驮了重物。 最关键的,泥坑底部,有清晰的铁边压痕。 钉了铁掌。 北狄人生活在草原,马匹多在软地上跑,极少钉铁掌。只有中原的官军,或者抢了官军战马的流寇,才会给马钉上铁掌。 不是北狄兵。是南边溃散的官军,或者是趁乱起事、抢了物资的武装。 “往南去了。”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那……那咱们咋办?”周大腿都软了。 “回去。加快速度。” 回到村里,叶青禾的指令下得更急了。 篱笆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合拢。 不仅如此,她带着阿狗,在村口外那条必经的土路上,挖了两个半尺深的浅坑。 坑底不放尖刺,只铺上一层枯枝,再盖上落叶和浮土,踩上去和实地没两样。 “姐,这坑这么浅,能陷住人吗?”阿狗一边填土一边问。 “不致命。”叶青禾用脚踩实边缘的伪装。 “但人踩进去会崴脚,马踩进去会失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能给咱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入夜。 风停了,山里静得吓人。 废屋里,王婶抱着栓子缩在最里头的干草堆上,周大和钱二靠在门边,手里死死攥着木棍。 叶青禾立了新规矩:守夜。 六个人,分两班。 周大和钱二前半夜,她和阿狗后半夜,哨位就设在篱笆那个窄口处。 “看到人,先叫醒自己人。不许出声,不许硬上。”叶青禾交代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冷意透骨。 叶青禾准时睁眼,踢了踢旁边打呼噜的周大,带着阿狗去篱笆口换防。 阿狗靠着粗木桩,手里攥着石头,眼皮直打架。没撑住,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 “姐。”阿狗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颤。 “那些骑马的……会不会来?” 叶青禾坐在地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木棍,没吭声。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闷响。 哒,哒,哒。 是马蹄声。 从北往南,顺着山道,声音渐渐远去,不是冲这边来的。 战争,还在继续。 溃军、流寇、逃兵,这片山林很快就不再安全。 叶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脑子里在算账。 一亩地,粟种入土才两天,而现在离出苗,还有四五天。 苗出来之后,还要过二十天才能长到两寸,间苗。 再过十天,追肥。 六十天后,抽穗。 九十天,成熟。 九十天。 前提是——这九十天里,没人来抢,没人来踩,没人来杀人。 “会的。”叶青禾突然开口,回答了阿狗刚才的问题。 阿狗浑身一僵,攥紧了石头。 “但来了也不怕。们有篱笆,有陷阱,有六个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篱笆,看向外面浓重的黑暗。 “不够。” 六个人,一亩地,一圈篱笆,守得住一次流氓,守不住两次溃军。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修更厚的墙,挖更深的坑,拿更多的刀。 但更多的人,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粮。 明天开始,得想办法找吃的。林子里的野菜、山上的野果,顶多撑几天。 而真正的粮,在地下,还得等九十天。 九十天。 叶青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九十天,够不够? 第8章 李青山来犯 催芽后第五天的清晨,叶青禾照例端着破陶碗去地里。 蹲下身,视线扫过最先点种的那几行。 平整的土面上,有几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龟裂。土微微隆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浮土。 一根白色的芽尖露了出来。 细得像针,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却硬生生顶破了种皮,扎进了安朝这贫瘠的泥土里。 “小姐!” 阿狗提着半桶水跑过来,只瞥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圆了,声音猛地拔高。 “出来了!真出来了!” 这一嗓子,把人全喊了出来。 王婶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跑过来,一屁股蹲在地头,盯着那根白芽,眼眶瞬间红了。 周大和钱二也凑上前,两个大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那芽尖给吹断了。 种地的人看到芽,就像逃难的人看到炊烟。 这是活路。 阿狗激动得伸手就想去摸。 “别碰。”叶青禾用手背挡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严厉。 阿狗吓得一缩手。 “芽期最娇,碰断了,这穴就废了。”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周大。 “浇水不能直冲,沿穴边慢慢渗下去,记住了?” 周大头点得像捣蒜:“记住了,姑娘,我保准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所有人正围着地头提气,村口突然传来动静。 又是马蹄声,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 叶青禾眼神一凛,转身大步走向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 阿狗一把抓起地上的尖石头,紧紧跟上。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咬咬牙,抄起削尖的木棍,也跟了过去。 牌坊外,停着一支队伍。 十二个人,三匹马。 领头的正是李青山。 他今天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上,腰间还是那把卷了刃的柴刀,但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比两天前嚣张了十倍。 “嚯,还扎了营。”李青山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圈带刺的篱笆,吹了声口哨,目光最后落在叶青禾身上。 “丫头,有点意思。老子今天带兄弟们来安家了。” 叶青禾站在篱笆唯一的缺口处,没接茬。 她的目光越过李青山,快速扫过他身后的队伍。 三匹马,肋骨分明,毛色杂乱,蹄铁磨损严重,是抢来的驮马,跑不快。 十一个人,四个身上带着血痂,两个站着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晃。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没受伤的,手里虽然拿着木棍和破铁片,但眼神根本没往篱笆里看,而是死死盯着井口的那架桔槔和远处翻好的地。 那不是亡命徒准备拼命的眼神,那是饿极了的人,在找饭盆。 叶青禾在心里算完了账。 这些人不是李青山的兵,只是一群走投无路、跟着一个看起来能找到饭吃的人混的乌合之众。 “昨天说过,这地方有规矩。”叶青禾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想种地,可以。干活听我的,秋收粮分三成。” 李青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扯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三成?你做梦呢!”李青山指着身后的十几个人,面露狰狞。 “老子今天十二个人,三匹马!你那破篱笆挡得住谁?识相的赶紧滚,这地,这井,老子全要了!” 叶青禾没动。 她手里的木棍随意地拄在地上,指了指外围斜插的尖桩和内层的荆棘。 “我们六个人,守一个口。”她语气平静。 “你十二个人,攻进来,头一拨至少死三个,伤五个。剩下的,踩进坑里崴了脚,连跑都跑不掉。” 李青山的脸色变了变。 “死了之后呢?”叶青禾看着他,眼神冷漠。 “地还是我的,种子还是我的。你们什么也带不走,白搭几条命。” 李青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回头,想招呼兄弟们硬冲,可没人动。 那十一个人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想当那“头一拨死三个”的倒霉鬼。 叶青禾看准了这个裂缝。 她不再看李青山,视线直接越过他,投向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 “你们是跟他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跟着他,有饭吃吗?” 没人回答,但好几个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李青山,又越过篱笆,看向里面那片整齐湿润的土地,和刚冒出白芽的希望。 “三成粮,干活听安排。”叶青禾扔下最后一句筹码,转身往里走,把后背留给了这群带刀的人。 “愿意的,进来。不愿意的,走。” 她走得毫不迟疑。 身后,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接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颧骨高耸,手里拎着根破木棍。他越过李青山的马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篱笆口。 “李二狗!你他娘的干什么!”李青山急了,破口大骂。 年轻人停住脚,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 “大哥,算了吧。人家说得在理。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活命吗?有规矩……就有规矩呗。”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周大身边。 这就像决堤的第一个口子。 紧接着,那两个带伤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走了进去,然后是腿打晃的。最后,连那几个拿着破铁片的壮汉,也把铁片往腰间一别,低着头鱼贯而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青山身后空了。 他孤零零地骑在马上,牵着另外两匹瘦马,面对着篱笆口。里面,是他的十一个手下,正和叶青禾的人站在一起,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用打,不用杀。 用脚投票。 李青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他咬着后槽牙,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篱笆口。 “我也要进去。”他看着叶青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进来可以。”叶青禾的目光扫过李青山腰间的刀和手里的缰绳。 “条件:马归公,柴刀归公。你不带队,跟别人一样干活。” 李青山眼角抽搐。 “犯了规矩,赶走。”叶青禾补上最后一句。 …… 僵持。 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沙沙声。 半晌,李青山猛地解下腰间的柴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把缰绳往篱笆柱子上一套。 “行。”他低着头,大步跨进了篱笆内。 危机解除了。 没有流血,没有死人。十八个人,三匹马,挤在两间废屋和这片不大的空地上。 —— 入夜。 废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新来的十一个人只能在屋檐下和篱笆边生火打地铺。 叶青禾站在井边,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阿狗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压低声音:“姐,他不可信。” 他的目光盯着墙角。 李青山靠在那儿,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我知道。”叶青禾收回视线。 “那还收?”阿狗急了。 “这人就是个白眼狼,早晚咬人。” 叶青禾看着阿狗。 “我收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那十几个人跟着他,不是因为服他,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现在有别的地方了,他们就会选。” 阿狗愣了一下。 “选了之后呢?” “选了之后,他就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就翻不了天。”叶青禾看向夜空。 “但他心里一定是不甘心的,会试探我的底线。” “盯着他。”叶青禾吩咐道。 “尤其是晚上。他要是敢乱动,不用请示,直接打断腿。” 阿狗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叶青禾再次看向满院子的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加上她自己,整整十八个人。 十八张嘴。 地里的粟苗今天才刚冒头,离抽穗,离成熟,离能变成碗里的饭,还有八十多天。 这八十多天,光靠这附近山林里的那点野菜,根本填不饱这十八个肚子。 饿极了的人,是没有规矩可言的。 今天能用“饭”收服他们,明天如果没有饭,他们就会变成吃人的狼。 叶青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明天,得进深山,得找到能填饱十八张嘴的东西。 第9章 进山 翌日,叶青禾站在井边,目光扫过院子里横七竖八爬起来的十八个人。 十八张嘴,光靠昨天那点存粮,撑不过三天。 “分活。”话音响起,院子里瞬间安静。 “王婶,带五个人去翻地。原先那一亩不够,今天往南扩,翻出三亩来。” “周大,带四个人去砍柴,继续加固篱笆,顺便在墙根搭两个草棚。人多,屋里睡不下。” 分派完,她看向剩下的六个人。阿狗,李青山,还有李青山带过来的四个壮汉。 “剩下的,跟我进山找吃的。” 李青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 他带过来的十一个人,被叶青禾轻描淡写地切成了三块,塞进了不同的组里。 —— 进山的路不好走。 叶青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削尖的木棍,阿狗紧跟其后。 李青山和另外两人走在中间,最后面,是昨天第一个倒戈的年轻人,赵四。 这不是结伴采药,这是标准的行军探路阵型。前锋开路,中军策应,后卫断后。 山林幽深,落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叶青禾停在一片杂草前,木棍一挑,连根拔起一棵带锯齿叶子的植物。 “荠菜。连根拔,抖干净土。”她扔进背篓,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又弯腰薅起一把叶片肥厚、茎带暗红的草。 “马齿苋。掐嫩尖,老的咬不动。” 李青山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逃荒路上饿急了也挖草根,但多数是瞎碰,吃死过人。 赵四凑上前,盯着叶青禾手里另一把叶片带白粉的野草。 “姑娘,这也能吃?昨天陈瞎子嚼了一口这个,嘴肿了半天。” “灰灰菜。”叶青禾看了一眼说道。 “生吃有毒,得用开水焯透了,去草酸。” 赵四愣住:“草……什么酸?” “毒气。”叶青禾换了个通俗的词,没多解释。 行至山腰,光线稍亮。 一丛灌木挡在路边,枝头挂着一簇簇红褐色的小果子,李青山旁边的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摘。 “别动。”叶青禾木棍一横,挡住那人的手。 她自己摘下一颗,捏开果肉,看了看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 她把果肉递给阿狗:“尝一口,别咽下去,含着。” 阿狗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姐……酸!酸倒牙了!” “吐了。”叶青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众人。 “野山楂,没毒,摘。能吃的现吃,吃不完的带回去晒干。” 这套熟练的试毒流程,看得赵四眼睛发直。 他看了看李青山,又看了看叶青禾,默默解下腰间的布袋,开始疯狂摘山楂。 叶青禾没管他们,她直起身,目光越过灌木丛,打量这片山势。 北坡石头多,土层薄,树木矮小。南坡坡度缓,土层深厚,落叶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山腰处还有一条干涸的沟渠,看冲刷痕迹,雨季必定有水流。 好地方。 以后人多了,南坡可以直接开梯田,引沟渠水灌溉。 继续往上走,绕过一块巨石,一处半塌的石屋出现在眼前。 屋顶没了,只剩三面石墙,墙角堆着些腐烂的兽骨。看样子是废弃已久的猎户窝棚。 叶青禾脚步一顿。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猎屋」,是否进行签到?】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心中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可食野菜图鉴×1、野果酿酒法×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可食野菜图鉴》比她前世掌握的更详尽,精准覆盖了安朝这片区域的所有植物,连分布季节和采摘手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至于酿酒法,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暂且搁置。 “装满没?” 叶青禾转,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野菜和山楂。 “回吧。” 下山时,叶青禾背篓最重,赵四快走两步,伸手搭在背篓边缘。 “姑娘,我替你背一段。”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干活实诚,话少,种过地。 “行。”她松开手。 李青山走在前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腮帮子咬得死紧,却一言未发。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大捆野菜,两篮野山楂,还有一把顺手拔的艾草,够十八个人吃两三天了。 入夜。 院子里生了两堆火,野菜焯水后煮成糊糊,每人分到了一大碗。 吃饱了,人就有了困意。 叶青禾靠在牌坊下的粗木桩上,安排守夜。 “今晚三班。周大,你跟李青山第一班。” 李青山坐在火堆旁,正拿树枝剔牙,闻言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叶青禾,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半晌,他扔掉树枝,站起身走到周大旁边:“行啊。” —— 夜深,周围只剩下虫鸣。 阿狗抱着削尖的木棍,蹲在叶青禾身边,压低声音:“姐,赵四那小子今天挺勤快。” “嗯。” “李青山今天也没闹事。”阿狗盯着远处李青山的背影。 “但他那眼神,像狼。” “今天不会闹。”叶青禾闭着眼睛养神。 “他还没站稳。等他觉得站稳了,才会咬人。” 阿狗急了:“那咋办?天天防贼一样防着?” “不防。”叶青禾睁开眼,声音极轻,却透着股冷意。 “让他站不稳就行了。” 阿狗没听懂。 叶青禾看向院子里睡得横七竖八的人。 “他的人,每天跟我的人一起翻地、一起吃饭、一起守夜。谁干得多,谁分得多。日子久了,他们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他们只会记得,是谁在给他们饭吃。” 不流血的同化,才是最狠的刀。 阿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后半夜,风停了。 叶青禾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脑子里开始算账。 三亩地,按王婶他们的速度,明天就能翻完。 可是,她手里剩下的粟种,只够种两亩,第三亩地,只能空着。 野菜能顶三天,山楂晒干能存半个月。 三天后呢? 她需要长久的粮食,需要更多的种子。 她抬头望向南边的夜空。 没有火光,但空气里隐约有一丝焦糊味。 远处的战火还没烧过来,但那些往南去的溃军马蹄印,她记得清清楚楚。 南边有镇子,镇子上应该会有集市,集市上就应该有种子。 得去一趟。 但现在不行。篱笆还没合拢,地还没翻完,李青山的人心还没彻底散。 再等两天吧。 而且,就算去了镇上,她要拿什么换? 她摸了摸旁边篮子里的野山楂。晒干了,能泡水能入药,还有艾草。 但这些不够换多少种子。 她眯起眼睛。 一个懂得看天时、认土质、知道什么季节该囤什么货的人,在任何集市上,都比一袋粮食值钱。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堂堂将门之女,兵法没用在沙场上,倒要用在集市上做买卖了。老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提刀来砍她。 但没办法。 这乱世,活人,得先活下去。 第10章 青峰镇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 叶青禾把一截烧剩的木炭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四,周大,你们俩今天带人把剩下的地翻完。”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院子里还在打呼噜的李青山。 “钱二,你带两个人去砍柴,顺便把后山的篱笆口堵死。” 赵四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姑娘放心,地误不了。” “王婶,栓子和家里的吃食你看着。”叶青禾拎起装满野山楂和艾草的破背篓,递给旁边的阿狗。 “走。” 她选择出门只带阿狗,因为人多扎眼,而留着青壮在村里镇场子,李青山才不敢轻举妄动。 从荒村到青峰镇,山路崎岖,走了近两个时辰。 越往南,路上的活气越重,只不过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活,是仓皇逃命的喘息。 道旁陆续出现携家带口的人,有推着独轮板车的,有挑着扁担的,甚至有把孩子塞进箩筐里死命往前赶的。 叶青禾停下脚步。 路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个满脸泥垢的老妇人,正颤抖着手给怀里的孙子喂半口发馊的糊糊。 “大娘。”叶青禾走过去,递了半个野山楂。 “前面怎么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过山楂,声音像破风箱。 “北边……又打了。青州那边溃下来的兵,比北狄人还狠,见粮就抢。逃吧,往南逃……” 叶青禾眸光微暗。 青州,她爹战死的地方。 战火蔓延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青峰镇建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镇口立着座掉漆的牌楼。 没有官兵,只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抱着杀威棒靠在石狮子上,这是镇上富户自己凑钱雇的团练。 那两人撩起眼皮,视线在叶青禾和阿狗身上扫了一圈。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背篓里全是野草。 没油水。 两人啐了一口,连盘问都懒得问,直接放行。 穷,是乱世里最好的通行证。 —— 进了镇,叶青禾没急着摆摊,而是带着阿狗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但气氛极其紧绷,她径直走向街角最大的一家粮铺。 铺子门板半掩,外头排着长队,门口竖着块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粟米一斗,一百二十文】。 隔壁一家稍小的粮铺,牌子上写着:【粟米一斗,一百五十文。每人限购两升】。 叶青禾站在街角,在心里快速盘算。 正常年景,一斗粟米不过三四十文,如今翻了三四倍。她那一亩地,如果按前世农科院的伺候法,能收两石,两石就是二十斗。 按现在的粮价,一亩地能产出近四五千文。 在这个世道,钱会变成废铜烂铁,但粮,永远是硬通货。 正想着,前面粮铺门口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妇人扑通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对银耳环,死死攥在手心递给伙计:“行行好,换两升糙米吧!我家男人快饿死了!” 伙计一脸不耐烦,用秤杆拨开她的手。 “去去去。掌柜的交代了,银子不收,只收现钱和或者硬通货!这年头,银子能当饭吃吗?” 妇人瘫坐在地,绝望地嚎啕大哭。 叶青禾收回视线,眼底一片清明。 直觉告诉她,经济崩盘就是秩序崩盘的前兆。银子贬值,说明外面的仗打得极凶,商路断了。 她带着阿狗走到集市的一个偏僻角落,把背篓放下,将晒干的野山楂和艾草分门别类摊在破布上。 不吆喝,不招揽,她现在的身份,越低调越好。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溜达过来。 他在摊前站定,弯腰捏起一颗野山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艾草的成色。 “这山楂晒得透,艾草也收得是时候,哪来的?” “山里采的。”叶青禾说道。 中年人摸了摸胡子。 “我是前面回春堂的孙掌柜。这世道药材断供,你这东西我收了,山楂一斤八文,艾草一斤五文。” 闻言,叶青禾心里冷笑,这价压得够狠。 正常年景,炮制好的山楂也不止八文,何况现在商路断绝,药铺里连根草都金贵。但她没还价 她抬起头,直视孙掌柜的眼睛:“孙掌柜,你铺子里,粟种卖不卖?” 孙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要种地?” 流民要么讨饭,要么抢劫,极少有人有耐心去种地。 “嗯。叶青禾面色平静,“有块皇帝,缺种子。” 孙掌柜摆摆手:“粟种我有,但不便宜,一升三十文。” 一升粟种能种半亩,叶青禾想种两亩,得四升,一百二十文。 她摊子上这些山楂和艾草,全卖了也就换个三四十,差得远。 她的视线越过孙掌柜的肩膀,落向几十步外回春堂的后院。 院墙不高,隐约能看到墙角堆着几袋东西,上面盖着油布,但最底下渗出了一圈暗色的水渍。 一阵微风吹过。 叶青禾鼻尖微动,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浓烈药香里的异味。 她眼皮一撩,语气笃定:“孙掌柜,你后院墙角那几袋陈粮,是不是受潮了?” 孙掌柜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墙,又死死盯住叶青禾:“你怎么知道的?” “闻得见。”叶青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霉味盖不住,你这药铺的药香都压不住它。”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那是他前些日子贪便宜,从溃军手里低价收来的陈粮,本想掺在好粮里高价卖出去,结果这两天返潮,全捂发霉了。他正愁得睡不着觉。 “陈粮受潮,三日内不处理,整袋都得废。”叶青禾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心口上。 “长了绿毛,吃死人,你这药铺就得被流民砸了。” 孙掌柜额头渗出冷汗。 “日晒能救一般。”叶青禾继续道。 “但不能死晒,得翻得勤、铺得薄。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连晒两天,晚上还得用草木灰垫底吸潮。” 前世农科院的粮食防霉处理规范,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孙掌柜听得眼睛发直。 他懂药理,但伺候粮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你……你怎么懂这些?” 叶青禾语气平淡:“种地的人,都懂。” 孙掌柜盯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丫头,脑子里飞速盘算。那几袋粮要是废了,他得亏死。 “你要粟种是吧?”孙掌柜咬咬牙。 “我给你粟种!你帮我把那几袋粮救回来。救回来,我分你一袋!” 叶青禾心里那根弦,稳稳地落了地。 空手套白狼,成了。 “可以。”她点点头,加了个条件。 “但我一个人翻不完,明天我带个人来帮忙翻粮。后天晒完,大后天,我拿一袋陈粮和四升粟种走。” 孙掌柜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叶青禾把摊子上的草药一卷,全塞给孙掌柜当了定金,带着阿狗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