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 “沈大郎何在?” “回大人,大郎病卧在床…” “少废话!欠白老爷的租子何时还上?” “大人息怒,求您宽限两日…” “娘,我饿…” 耳畔隐隐传来喝骂与低泣。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破草屋、旧炕桌,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汤味。 他轻吐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 “第三天了…” 这里是齐国沧州南乡府治下,长云县。 县城依湖而建,世代以渔为生。 原身沈大郎,是内城大户白家的佃户之子。 父亲唤作沈三槐,靠着租用白家的一条小舢板,日日泛舟湖上,打渔糊口。 家中穷困潦倒,栖身于外城的“小径湾”贫民窟。 为让妻儿过上安生日子,沈三槐省吃俭用,只盼多攒些银钱,有朝一日能搬进内城,租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 岂料半月前,一次寻常出湖,竟遭了水怪。 人,再未能归来。 渔网、舢板,亦被卷走。 原身在悲伤与饥寒交迫中一病不起。 再睁眼时。 已经换成从饭店下班回家撞大运的沈修寒… “咳咳…” 沈修寒干咳两声,艰难靠坐起来,听着屋外响起可怜巴巴的女声: “娘,我饿…” “沫沫乖,咱不饿啊。” “娘,沫沫想喝粥…” “沫沫听话,粥是为你大兄发汗用的,等他病愈了,就能给沫沫抓鱼吃了…” 记忆翻涌。 妇人是母亲郑氏,小女孩则是他的亲妹妹,沈沫沫。 自他病倒,家中为数不多的余财,全被郑氏换了药汤和粟米给他治病。 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已彻底揭不开锅。 嘎吱,嘎吱… 踩雪声渐近。 草帘掀开。 郑氏端碗走进来,低头吹着碗里热腾腾的药汤: “大郎,该喝药了…”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沈修寒醒来靠坐在床头时,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眸,陡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欢喜! “呀!大郎醒啦!” 郑氏疾步走到床前,药碗往炕桌上一搁,手抚向沈修寒额头。 感受着明显褪去的热意,眼泪顿时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谢天谢地,天爷保佑,我儿总算是熬过来了…” “大郎,快快将药汤喝了,我去给你取饭!” 郑氏喜悦地擦了擦泪,匆匆掀开草帘出去。 草帘落下,又被掀开。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这件小破袄子,面黄肌瘦,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探进来。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怯懦,盯着床上的沈修寒看。 “锅锅…” … “快吃吧,大郎。” 片刻后,郑氏把一碗用栗米做的稀粥摆在炕桌上。 沈修寒端起碗,抿了一口。 寡淡,无味。 但空荡荡的胃里确实好受了许多。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无他,只因… 旁边正有颗小脑袋,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碗。 小嘴微张。 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 察觉到沈修寒目光扫来,小丫头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看。 沈修寒笑了笑,将碗朝桌沿推了推: “沫沫,你也吃点。” 碗里的稀粥仿佛成了山珍海味。 小丫头鼻翼翕动,扭向一旁的小脑袋,好似被无形丝线牵着,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转了回来。 大眼睛直直盯着碗里的粥汤,小肚皮很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这、这是锅锅补身体的饭饭…沫沫才不饿呢!” 沈沫沫咽了口唾沫,小脸埋进郑氏怀里,强迫自己不去看。 郑氏红着眼眶,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看向沈修寒: “大郎,你快吃吧,别管这馋丫头。” “等你病好了,家里…才有指望。” 沈修寒呼吸微滞,心头发堵,顿了顿,他端起碗,仰脖,将粥汤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这孱弱的身体先恢复气力。 正如郑氏所说,只有沈修寒站起来,这个家,才有活路。 喝完粥,郑氏手脚麻利地涮洗碗筷。 再走回草屋时,她面上多了几分愁苦,手指捏着衣角,犹豫再三,才艰难开口: “大郎…” “除了欠白老爷的渔租和要赔的舢板钱…” “前几日去城里抓药,还借了陈阿伯家二百文…” “陈阿伯虽没催着,可我昨日听李婶儿说,陈安要学武,想必他家也是急用钱的。” “这些加起来,咱家要欠二两银子!” 她顿了顿,单薄的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早时…白家的管事又来催租了。” “他们说…若再不还钱,不但要抓我去白家布坊做苦工抵债…还、还要把沫沫卖进城里,打入贱籍!” 贱籍,即为奴! 大齐律法森严,一旦落入贱籍,便连佃户都不如。 不得科举、不得置产、不得与良民通婚。 男代代为奴,女世世为娼。 世代相传,永不翻身! 沈修寒自不可能任由这种事发生,声音干哑却坚定: “我会想办法的。” 明明只是个十七八岁、大病初愈的少年,可郑氏听到这句话,神色竟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几分。 她擦了把眼泪,起身拍拍沈沫沫的小脑袋,嘱咐道: “沫沫乖,在家听你大兄的话,娘得去上工了…” 方才端碗时,沈修寒便看到,郑氏双手长满了冻疮与裂口。 那是她为给沈修寒治病,起早贪黑给人浆洗缝补,留下的痕迹。 郑氏匆匆出门。 沈修寒掀开被子,披上衣物下床,径直朝隔壁草屋走去。 沈家共有三间草屋。 大间住人。 另外两间小的,分作庖屋与堆放杂物的耳房。 在沈修寒记忆中,沈三槐今春为教他打渔糊口,曾亲手为他做过一根鱼竿。 果然。 一进耳房,他便看见角落里有根灰扑扑的细竹竿。 竿头缠着发黄的麻绳,尽头拴着一枚小铁钩。 简陋,粗糙。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获取生存物资的工具。 “锅锅,你是要去钓鱼摆摆给沫沫吃吗?” 身后响起怯生生的童音。 小丫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像个小尾巴似的。 见沈修寒拿起鱼竿,她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期待地仰头望着他。 “对,去钓…” 沈修寒转身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忽然瞳孔骤缩,表情凝固,话音戛然而止。 【每日情报系统加载完成!】 【本日情报已刷新!】 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 一行“小篆”组成的淡金色字符,浮现在他视网膜上。 同时,随着眼球转动锁定着远处四个光点。 光点呈淡金色,每个光点上都有一行小字。 【情报:向南一里,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②:向北三里,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③:向东南三里,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④:向西南六公里,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这是… 金手指? 沈修寒心头狂跳。 原本,他是打算靠前世钓鱼经验去湖边碰碰运气的。 但老实说,心中没底。 毕竟钓鱼这玩意儿,玄学得很。 真要那么容易,他前世也不会一听到‘空军’就黑脸了。 可现在有了系统,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锅锅?锅锅你啷个啦?” 身旁,沈沫沫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脸上写满担忧。 沈修寒回过神,压下翻涌思绪,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没事…刚才在想,去哪儿给沫沫钓大鱼。” “真的吗?!”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雀跃起来,但很快又缩了缩脖子: “可是外面好冷,雪好厚…锅锅病才好…” “所以沫沫要在家乖乖等着,大兄去去就回。” 沈修寒拎起鱼竿,又从角落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竹编鱼篓,底部有明显修补的痕迹。 这是沈三槐用过的旧物。 去年郑氏编了个新的,旧的便闲置在这里。 只可惜…新鱼篓也随沈三槐,再也回不来了。 拿起鱼竿和鱼篓。 又去了趟庖房。 米瓮中。 粟米只剩浅浅一层,撑死不到一斤… 沈修寒弯腰,抓了一小把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沈修寒紧了紧衣领,吐出口白气,大步踏出。 “锅锅!” 刚走几步,门口传来呼喊。 沈修寒转身,见沈沫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跑出门,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布。 凑近细瞧,才发现那是个用灰布缝制的小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锅锅,这是爹爹给沫沫的钱,沫沫都攒着呢…” 小丫头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摊开小手。 荷包里,有五六枚大钱。 “爹爹以前说过,去鱼市上卖鱼摆摆,要交摊费的…” 鱼栏开市,按摊抽成。 内城的鱼市,一直被一个叫“金龙帮”的帮派把持着。 金龙帮背后则是白氏。 渔民去摆摊卖鱼,每次得缴纳五枚大钱的“摊位费”。 沈修寒心头一热,蹲下身接过荷包,轻声道: “沫沫真聪明,快回去等着吧,今晚一定让你吃上鱼。” “嗯!沫沫想吃鱼摆摆,锅锅一定要多抓几条哦!” 小丫头用力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门口,却不肯进屋,就那么站在篱笆外,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修寒轻轻攥紧荷包,深呼一口气,向南走去。 … 寒风如钝刀子般,刮过云水湖畔的小径湾。 说是“湾”,其实是一片乱石浅滩。 夏日或许还有孩童嬉水,可如今正值隆冬,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滩涂上覆盖着白雪,四下里一片死寂。 能在附近落脚的,都是依附于内城白家的长工和佃户。 沈家也是如此。 想要赚钱糊口,必须得租借白家的船下湖。 而大齐早就颁布铁律: 底层的农、佃、渔、贱四籍,严禁私造任何船只、竹筏、舢板! 整片水域的下水工具,全被内城的世家豪绅垄断。 除了阶级压迫。 渔民们不愿在小径湾近岸打鱼的另一个原因。 便是这里水位太浅,水下乱石穿空,极易挂破渔网。 平日里,顶多只能捞些小鱼小虾,卖不上价。 一旦入了冬,近岸的水货为避寒早早游向湖心深水区,连小鱼小虾都难抓到了。 正因如此,在这大雪封地的日子里,小径湾的浅滩上才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若非淡金色坐标一路指引,沈修寒也不会来这里。 走到浅滩处,沈修寒小心踏上冰面,试探着踩了踩。 冰层冻得瓷实,没问题。 于是,他顶着刺骨寒风,一步步朝深处挪去。 走了约莫两百步,拨开挂着冰霜的枯芦苇杆,沈修寒在一处冰层略薄的水洼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了!” 沈修寒环顾四周。 就近寻来一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接着又折了根干枯的芦苇秆,做成鱼漂。 然后撮了几颗粟米,穿进铁钩,将其甩进冰洞。 鱼漂浮在水面,微微颤动。 沈修寒一动不动地盯着,呼出的白气凝结成霜。 说实话,直至此刻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记忆告诉他,银背鱼可不是什么寻常能见的鱼类。 因为,这是一种宝鱼! 传闻其肉质晶莹剔透、鲜美无匹、入口即化,内里蕴含着精纯温和的庞大血气! 对正在滋养气血、熬筋打骨的武者而言,这玩意简直就是天然的十全大补药。 药性甚至比内城武馆里高价售卖的药膏还要好。 只需吃上一尾,便抵得上数月苦功! 父亲沈三槐捕鱼多年,也只是偶然在云水湖上捕到过一次银背鱼,回到岸上就被白家管事以一两银子换走! 沈三槐为此兴奋了大半年。 时不时就去那片湖域下网,试图碰碰运气。 可直到遭了水难,都没能捕到第二尾。 多数情况下,只能捕到“银纹鱼”。 那是一种背部长着二至六道银色条纹的鲢鱼。 肉质鲜美,同样很受欢迎。 但于武者的效用,自然比不得银背鱼。 不过打渔人间相传,说那银背鱼极有可能是纹路多的银纹鱼蜕变进化来的。 因此,纹路越多的银纹鱼,越是值钱。 而现在,情报系统告知他这里有“银背鱼”… 没上鱼前,沈修寒哪怕对系统有信心,心里也不免发虚。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水面上的寒风顺着单薄的鞋底、裤脚,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沈修寒的手脚渐渐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他放下鱼竿,双手合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 等了片刻,见芦苇漂依旧一动不动,他准备站起身原地活动一下,以免冻伤。 就在这时! 原本随波颤动的芦苇漂,毫无征兆地往下一顿! 紧接着,嗖地一下被拖入深水,彻底黑漂! “来了!” 沈修寒浑身一震,双眼瞬间爆出精芒! 顾不上冰面刺骨,扑通一声双膝砸跪在冰上。 双手攥紧鱼竿,腰马合一,手腕猛然向上一挑! 吱! 细竹竿瞬间被拉成一张弯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给我起!” 哗啦啦! 水花如同炸裂的碎玉,四下飞溅! 伴随着一股巨大的挣扎力道,一道银白色的修长身影被硬生生拔出水面,带着刺骨的湖水破冰而出! 啪的一声,那身影摔在冰面上,剧烈地挣扎翻滚! 沈修寒喘着粗气扑上去,一把按住。 鱼身足有筷子长,鳞片雪白,脊背两侧分布着五道粗细不均的银白色花纹。 银纹鱼! “好!” 沈修寒顾不上激动,手忙脚乱地将鱼塞进竹篓。 第3章 鱼市! 一进鱼篓。 银纹鱼迅速弯曲、僵硬,片刻便冻得没了动静。 沈修寒握拳挥出,脸上不可抑制浮出振奋。 是真的! 情报系统真能点出宝鱼踪迹! 记忆中,沈三槐当年捕到那尾银背鱼后,曾花酒钱向一位老渔把式请教过此鱼习性。 那老把式嗜酒如命,三碗黄汤下肚,才吐露真言: 银背鱼不仅气血充盈,且生性奇特—— 极好渔色。 每逢成年银背出没,水底必有一群品相极佳、身负四纹以上的雌性银纹鱼相随。 至于那些两三道纹的寻常货色,大多没资格靠近,只能形单影只地独自游荡。 而他钓上来的这尾,足有五道银纹。 这意味着… 冰面下。 真蛰伏着一尾银背! “呼…” 沈修寒长出一口气,从怀中摸出几粒粟米,重新穿钩。 刚上钩的这尾银纹鱼,少说有两斤多重。 银纹鱼虽远不及银背珍贵,但因肉质鲜嫩,在内城酒楼里向来是抢手的河鲜。 按市价,寻常银纹鱼一斤能卖二十文大钱。 手里这尾足有五道纹,兴许还能溢价两三文。 光这一竿下去,便是四十多文入账。 搁在往常,这笔钱够全家吃上半个月了。 可对现在的沈修寒来说,却远远不够。 自己大病一场,半个月花了家里近一贯钱。 欠白家的舢板钱和渔租,连本带利要赔二两银。 还欠陈阿伯家两百文… 更别提寒冬已至,米缸见了底,连过冬的柴火都没屯上! 饥饿、寒冷、债务… 三座大山,压得沈修寒片刻不敢停歇。 他太需要钱了。 “继续!” 沈修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腕一抖,将挂好饵的鱼钩再次抛入冰洞。 下一刻! 唰! 芦苇漂毫无预兆地猛然下坠! “这么快?!” 沈修寒吓了一跳,身体本能远快过大脑,双手攥紧竹竿,腰马合一,向上发力一挑! 哗啦! 水花飞溅中,又一道银白身影破冰而出! 啪嗒! 四道纹的肥硕银纹鱼甩在冰面上,疯狂扭动。 寒气侵袭下,它体表的水分迅速凝结成霜,没多久便冻成硬邦邦的冰雕。 沈修寒一把抓起扔进竹篓,让它和方才那尾“小姐妹”待在一起。 两尾了! 他喜不自胜,重新挂饵抛竿。 约莫一刻钟后,鱼漂再次猛然一沉。 “又来!” 挑竿、收线、甩鱼,动作越发纯熟,一气呵成! 啪! 第三尾银纹鱼重重砸在冰面,个头足有三斤多。 更让人眼热的是,脊背上赫然是六道银纹! “好货!” 沈修寒精神大振,将其按进鱼篓。 旧竹篓已有些拥挤。 三尾肥硕银纹鱼塞在里面,沉甸甸的。 可他毫无停手的意思。 接下来半个时辰,鱼漂每隔一刻钟便沉一次。 第四尾、第五尾、第六尾… 除了银纹鱼,还上了一大一小两尾黑鳙。 想来是躲在浅滩处,被冰洞引来透气。 沈修寒重复着挑竿、收鱼的动作,手脚冻得麻木,心里却一片火热。 直到半个时辰后,鱼漂忽然不动了。 任凭粟米饵料泡得发白,水面纹丝不动。 “停口了?” 沈修寒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鱼篓。 六尾银纹鱼,两尾黑鳙鱼。 但…说好的银背鱼呢? 沈修寒心念一动,唤出情报系统。 【情报:向南五百米(坐标381,513),小镜湾浅滩处,有“银背鱼”出没。】 沈修寒分明记得,方才砸开冰洞时,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就在自己正下方。 可此刻再看… 那光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挪到了百步开外! 坐标数字也变了。 换言之… 银背鱼,溜了! “……” 沈修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银背鱼活久成精,感知到危险,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宝鱼就是宝鱼,真他娘的警觉。” 叹了口气,沈修寒看了眼天色,决定暂且先放它一马。 鱼市申时关栏。 去得晚了,满篓子鲜鱼砸在手里,可就卖不上价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系统锁定,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明日!等我弄些好饵,非得把你盘上来不可!” 沈修寒冷哼一声,收起竹竿,将鱼篓往肩上一甩。 最后望了眼远处闪烁的银背鱼坐标,他毫不拖泥带水,大步朝长云内城方向走去。 … 长云县占地颇广,依托云水湖支流,内外皆有河渠贯穿。 小桥流水,船只往来,风景本是独特。 可因住了人,内外城便生出天壤之别。 外城,如小镜湾、东溪坊,说白了就是贫民棚户区。 草屋木棚挤挤挨挨,歪斜在狭窄巷弄两侧。 屋檐下挂着冰凌,也挂着晾不干的破衣烂衫。 道路泥泞,积雪化时更是满地烂汤。 住在这里的,多为佃户、役户、贱户等靠力气讨生活的底层人。 内城则不同。 穿过日夜有兵丁把守的城门,便是平整的青石板路。 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路边水沟旁。 街道两旁是青砖黛瓦的民宅。 不算豪奢,却也是外城人攒一辈子钱也未必买得起的体面住处。 偶见朱漆大门、石狮把守的深宅大院,高墙深院,望之森然。 惹得前往集市的外城人频频侧目,满眼羡煞。 再往里走,街道渐宽,酒旗招展,茶幡飘摇。 客栈、布庄、粮铺、杂货铺鳞次栉比,伙计倚门堆笑揽客,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 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沈修寒背着鱼篓,朝西一拐,进了西市鱼栏。 此处临着码头埠口,可顺水路直通南乡府。 百来条竹筏舢板、十来艘乌篷船泊在岸边。 戴斗笠、披蓑衣的渔民穿梭其间,将一筐筐河鲜搬上岸,租下摊位,扯着嗓子叫卖。 鱼市里腥气冲天。 三五成群的汉子穿着清一色褐袍,在摊位间晃荡,腰间别着木牌,上头刻着“金龙”二字。 沈修寒刚踏进鱼市,斜刺里便有一魁梧汉子横身拦住去路。 那汉子眼中精光内敛,太阳穴高高鼓起,透着一股悍厉之气,一看便是练家子。 腰间金龙腰牌底部,还用錾刀刻着个小字: “高”。 第4章 麻显阳! “金龙帮,高年!” 高年目光如炬,视线扫过沈修寒满满当当的鱼篓,眉头一挑: “兄弟,面生得很啊,哪家的?” 沈修寒不动声色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白家佃户,家父沈三槐…” “沈三槐?” 高年闻言,神色一缓。 显然,沈三槐遭水怪丧命的事,县内也有所耳闻。 “摆野摊,还是进鱼栏?” “摆摊。” “规矩都懂吧?” “懂得。” 沈修寒掏出沫沫的小荷包,数出五枚铜钱,递过去。 高年单手接过,在掌心里随意掂了掂,随后用下巴颏儿朝远处一块空地扬了扬: “诺,就那儿,去吧。” “多谢。” 沈修寒不再多言,拎起鱼篓朝那边走去。 鱼市售鱼,路分两条,各有优缺点。 摆摊虽省钱,只收五文钱保护费,缺点是需自行叫卖。 进鱼栏倒是省事,鱼牙子路数多,和内城各大客栈、酒楼都有联络,只要渔获好,一口气能全吃下。 缺点是抽成高,少则一成半,多时能扣掉两三成。 沈修寒缺钱不缺时间,自然选择摆摊叫卖。 更何况,他篓子里这些货色,也着实不愁卖。 噢,除了黑鳙鱼。 黑鳙肉虽嫩,但小刺多,个头也不大,估么着加起来卖不到十文,所以沈修寒不打算卖。 寻了块干净的青石板,将鱼篓放下,一尾一尾往外掏。 六尾银纹鱼在青石板上一字排开。 个个膘肥体壮,鳞片鲜亮。 最大的一尾超过三斤,最小的也有两斤上下。 其中三尾有四道银纹,剩下的皆是五道纹以上的硬货! 寒冬腊月,这种极品好鱼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刚摆出来,肥硕鲜活的卖相立刻吸引了周围一大片目光。 “银纹鱼?” “嚯!鱼鳃鲜红,鳞片发亮,这鱼品相不错啊!” “大冬天的,小哥是捅了银纹鱼窝了?” “看着就馋人,估摸着价钱不低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 “小兄弟,这鱼作价几何啊?” 沈修寒来的路上早就算好了账,当即拱拱手,朗声道: “四道银纹的一斤二十文!” “五道银纹的一斤二十二文!” “至于这尾六道银纹的…一斤二十五文,谢绝还价!” 这价格若是放在渔获丰沛的夏日,确实偏高了些。 可眼下是寒冬腊月,水面封冻、河鲜难得之时,这个价码就算得上公道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挤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我要这一尾四纹的!” 上了秤,爽快数出四十二枚大钱递过,提着鱼喜滋滋走了。 “给我也来一尾,家里老娘正病着,正好熬汤发发汗!” “我也要一条!” 生意出奇火爆。 眨眼间功夫,三尾四道银纹的就被一抢而空。 整整一百三十枚大钱入囊,让沈修寒也不免有些激动。 可让他费解的是,剩下三尾品相更好、五道纹以上的银纹鱼,却迟迟无人问津。 众人围在摊前指指点点,满眼都是馋意,却没有一个人肯痛快掏钱。 沈修寒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银纹鱼是精贵鱼货。 能在野摊上买鱼的,多半是平头百姓,或是寻常小饭馆的跑腿伙计,哪有什么豪绅世家? 添上两三文钱,听起来不多。 但在他们眼里,都够去肉铺割二两猪肉了! 用来多买一条鱼身上的花纹,属实是有些肉疼。 等了片刻,人群散去不少,三尾银纹鱼依旧无人问津。 沈修寒心里发沉,这么好的鱼,难不成要砸在手里? “麻师兄,就是这里了。”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修寒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正满脸堆笑、略带恭敬地引着一位昂首阔步的青年走来。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周围的渔民恨不得把头缩进脖腔里。 那青年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袍,丝毫不觉得冷! “麻师兄,别看这鱼市脏乱,但县里最新鲜的渔获,多是从这儿卖出的。特别是里头的鱼栏,消息最是灵通…” 黑袍少年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目光忽然一顿,愕然道: “寒哥儿?” 听到这个称呼,沈修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安,陈阿伯的独子,和原身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母亲郑氏提过,陈安要去学武。眼下从他对这位麻师兄的态度来看,想必是真的了。 陈安一脸惊喜上前:“寒哥儿,你的痨病痊愈了?” “多亏陈阿伯接济的救命钱,勉强捡了条命。” 沈修寒顺势接话。 “嗨,咱们两家这关系,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嘛!” 陈安爽朗一笑,随即恭敬地指着身旁的青年介绍道: “寒哥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内城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沈修寒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抱拳一礼: “见过麻大哥。” “不必多礼…” 麻显阳笑了笑,目光瞥向地上的鱼,眼泛奇异光彩: “这些鱼…是你的?怎么卖?” “呃…六道纹一斤二十五文,其他的一斤二十二文。” “…不算贵,全部算你二十五文,上秤吧。” 麻显阳大手一挥,掏出两吊铜钱递给沈修寒,笑眯眯道: “鱼品相不错,我全要了。正好拿回去给武馆的师弟师妹们炖锅鲜汤,寒冬里来碗银纹鱼汤,味道想来…甚是鲜美!” “这…” 沈修寒有点懵。 但还是赶紧用公秤量了,三条银纹鱼共一百六十文,赶紧道: “给多了,我来找零…” “不用!” 麻显阳哈哈一笑,很是豪爽: “沈兄弟以后有此等鱼获,或是更好的鱼,直接送到我通背武馆就行,价格绝不会让你吃亏。” “原来如此…那就多谢关照了!” 沈修寒恍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实意的感谢。 原来是看他钓的鱼品相好,想要包了货源。 “客气,陈安…” “麻师兄!” “你把鱼带回武馆,顺道送沈兄弟一程。怀里揣着钱在这外城可不见得安全。” “那鱼栏…” “我自个儿去逛逛就行,去吧。” “明白,麻师兄慢走!” 麻显阳笑了笑,临走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再次叮嘱道: “沈兄弟,有好货记得送去我通背武馆,我那师兄好食鱼,价格不会让你吃亏的。” “麻大哥放心,我记下了。” 待到对方走远,沈修寒把还没暖热乎的铜板拿了出来: “陈安,欠你家的…” 话没说完,陈安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没好气道: “寒哥儿,你跟我生分什么?” “我知晓你家情况,先紧着白氏的租子和舢板钱还,我家的不用着急。” “…谢了,兄弟。” “你小子,大病一场怎地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安咧嘴一笑,提起装鱼的篓子:“走吧?一起回家?” “不急,我先去东市采购点东西。” “成,那我把鱼送去武馆,咱们内城门口集合。” 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 半个时辰后。 内城门口,两人重新碰头,结伴往小径湾的方向赶去。 路上,陈安瞅着他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好奇: “寒哥儿,怎地买了这么多东西?” “家无余粮,总得多备些。” 沈修寒紧了紧肩上的鱼篓。 这一趟,他确实没少置办米粮吃食。 两斤栗米、两斤棒子面、半斤粗盐。 本来还想打些酱油,一问价,太贵,一两要二十文,只能作罢。 于是,转头去肉铺切了一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还特意给沈沫沫捎了三两长云县独有的小吃‘烤鱼骨’。 油盐米面肉,统共花去四十七文。 临出东市时,又在街角瞥见个卖咸鸭蛋的小铺子。 想起沫沫面黄肌瘦的小脸,沈修寒没作犹豫,摸出十文钱买下两颗咸鸭蛋。 咸鸭蛋盐分足,最要紧的是里头一汪红通通的鸭油。 对面黄体虚、久未见荤腥的人来说,这玩意大补。 再加上两尾黑鳙鱼,这一趟可谓收获满满。 但花费也高! 卖鱼到手的三百三十文,被他花掉五十七文,怀里还剩二百七十余文。 没错,麻显阳给沈修寒的那两吊钱,足足有两百文! 出手当真阔绰! 这也让沈修寒对他很好奇,不住地向陈安打听麻显阳。 “麻师兄可是通背武馆的内院三弟子,放眼整个长云县年轻一辈,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提起麻显阳,陈安脸上满是敬畏向往,忍不住感叹: “据说…麻师兄的修为已经到了‘练血’巅峰!” “你方才站得远,感受不到,他身上气血旺得像个大火炉,数九寒天连件袄子都不用穿!” “我还听说,麻师兄日夜熬打身体,已经无限逼近‘练骨’的门槛了!” “练血?练骨?” 沈修寒心头一跳,他对武道眼热得很,连忙追问: “陈安,这武道境界,可否跟我细细分说?” “你我自家兄弟,有啥不能说的。” 陈安嘿嘿一笑,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边走边道: “武道一途,分明劲、暗劲、化劲三大境界。” “高的咱先不谈,单说练武的头一关,明劲。” “明劲又细分三个小境界,为:练血、练骨、练筋。” “练血,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武道桩功,催动体内气血奔腾!” 说到这儿,陈安清了清嗓子: “通背武馆里有句口诀,叫:‘气血沸如汤,数九抗寒霜,破皮烂肉不算伤!’” “最后一句虽夸张了些,但确是实话,只要踏入练血的武者,受点不致命的皮外伤,恢复起来比常人快得多。” “有这三样特征,就算是练血大成,可以试着冲击练骨了。” “原来如此…” 沈修寒大开眼界,又好奇追问道:“那练骨呢?有什么特征?” “练骨?” 陈安忽然板起脸,眉头一竖,喝道: “练血还没入门就惦记着练骨?好高骛远!去,罚你…咳咳…练筋大师兄还未教。” “但大师兄说过,能踏入练血境,才算是武道入了门。” “这世上多数练武的,苦熬一辈子都迈不过这道坎,到头来不过是练了两手庄稼把式罢了…” 说到最后,陈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间也透出几分泄气。 沈修寒心头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也羡慕你。” “能拜进内城武馆,已经算出人头地了,若是小有所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退一步说,就算入不了门,凭在武馆学到的底子,往后去大户人家做护院、去镖局当趟子手,或者去县衙壮班谋个差事…这下半生的营生,算是稳稳端住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安果然情绪好转,嘿嘿憨笑起来: “那倒也是…我娘说了,家里东拼西凑交了八两银子的束脩,只要我肯吃苦,往后活计肯定不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八两银子束脩! 沈修寒眼皮一跳。 一两银子兑一千文,八两就是八千文巨款。 怀里揣着两百余文,他就觉得自己发了横财。 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想走正经路子拜入武馆,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 沈修寒沉默片刻,又起了个话头:“对了陈安,那化劲之上,可还有更高的境界?” “自然是有的…” 陈安眼里透出几分茫然: “不过具体叫什么,我这等外院弟子可接触不到。” “反正,咱们长云县肯定没有这等通天人物。” “恐怕那南乡府城才有。” …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小径湾地界。 沈修寒本想顺路去一趟北面树林,找一找‘情报②’中金尾鼠囤积的过冬食物。 但眼下和陈安同行,只好暂时作罢,等明日抽空再去。 到了陈安家门口,两人挥手道别。 沈修寒踩着积雪,独自往坡上走去。 很快,三间破败的茅草屋便映入眼帘。 篱笆门大敞着。 远远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门口,好似在等谁。 听到踩雪声传来。 小身影猛地站起来,踮着脚尖仔细辨认片刻。 下一秒,她像一只小乳燕,不顾一切朝他扑来。 “锅锅,锅锅回来啦!” “沫沫好想你呀!” 听到这清脆的欢呼声,沈修寒只觉得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半天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再累都值得了。 他笑着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小丫头稳稳接进怀里。 沈沫沫紧紧搂着他,仰起小脸,眼底泛着担忧: “锅锅,怎么去那么久?天都黑了,沫沫等了好久好久…” “自是给沫沫抓鱼去了,看,给你带了什么?” 走进草屋,沈修寒取下鱼篓,摸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烤得金黄的烤鱼骨。 这是长云县特有的小吃。 用剔下来的碎鱼肉和小鱼骨,裹上面粉油炸,撒上盐花,酥脆咸香,最讨孩子喜欢。 “是烤鱼骨!!” 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是给沫沫的吗?” “当然。” 沈修寒拈起一根,递到她嘴边。 小丫头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咬了一小口。 伴随着嘎嘣脆响,浓郁的油脂和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沈沫沫大眼睛顿时幸福地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好吃!太好吃了,锅锅你也吃!” … 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 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将米面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挂在灶台上的钩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熏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着他。 捏着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着上头的咸味,半天才舍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大着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着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账,财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着,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鳙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将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焖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着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内脏,留着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将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着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将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挂着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着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着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着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卷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将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着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讷、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别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着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随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着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将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将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着。”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账还清的。” 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拢到一起。 接着,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梁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痨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将所有钱一并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系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将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将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将人逼疯,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听着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 第7章 杀机! 翌日。 东方既白。 沈修寒推门出屋。 院角的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修寒抄起木棍捅碎冰壳,舀一瓢冰水,劈头泼在脸上。 寒意如针,残存的困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头,沈沫沫还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郑氏却早已起来,在庖屋操持早食,院中还隐约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响。 沈修寒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 在床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推演、箴言、还魂… “嗯?” 沈修寒眉头微皱。 察觉到系统相比昨日,赫然多了四个金色选项。 沈修寒逐一试过,却无奈发现除了情报能打开,其余三字皆如水中倒影,触之即散。 片刻后,系统传来模糊反馈: 推演,需积攒十五日不动用情报,方可开启。 谶言,需半载。 还魂…需整整一年。 得,那还说什么? “打开今日情报!” 唰! 眼前光景骤变。 数道淡金色光点凭空浮现。 【情报: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已两载有余,欲依靠宝鱼突破瓶颈。】 【昨日偶见你所捕银纹鱼,五纹、六纹竟有数尾,断定你必知银背宝鱼藏身之处!】 【彼时高价买鱼、遣陈安送你归家,皆是为麻痹于你,令你放下戒心。实则,已拜托金龙帮连夜于内城门、鱼市、鱼栏各处布下眼线。】 【一旦你携宝鱼现身,为防白氏染指,将你诓至无人处,截杀夺鱼!】 嗡! 沈修寒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麻显阳… 要杀我!? 昨日豪气干云的做派,竟全是他伪装出来的? 沈修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 情报言明,此人困于练血已久,欲仰仗宝鱼冲关。 想来他定是打探过各类宝鱼的底细,知晓银背鱼的习性特点,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又因我是白氏佃户… 白家是长云县顶级的门阀世家,掌控内外城诸多产业! 与县衙、镇东武馆并列为长云县三大霸主势力。 通背武馆名头虽响,但绝不敢在同白家硬碰硬! 麻显阳是怕我钓到宝鱼,顺理成章被白家收走… 那他便断了机缘。 所以… 昨日在鱼市,他看到我那数条银纹鱼,就起了杀心! 沈修寒双目微阖,双拳缓缓捏紧。 ‘麻显阳…好一个麻显阳,我记住了!’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睁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情报②:内城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近来与通背武馆争夺弟子,互不相让。】 【其亲传弟子江青虹,因修为所限,擂台切磋不敌通背武馆大师兄赵泓刚,致使弟子流失颇多。】 【梅霜风正在暗中寻购宝鱼,以期弟子破关雪耻,重振梅霜风武馆威名!】 “哦?”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顿生计议。 若今日能钓得银背鱼,可从这梅霜风入手,或许能寻得更好的破局良机。 将这念头暂且压下,沈修寒继续看其他情报: 【情报③:李婶从陈安口中得知你卖鱼赚钱,当即撺掇陈阿伯索要欠款,陈阿伯父子却一同拒了,言说沈家艰难,不必催逼。】 【李婶哭闹不休,指着陈阿伯鼻子骂:“姓陈的,你是不是看上隔壁那俏寡妇了!”气得陈阿伯七窍生烟,将李婶堵在屋里好一通收拾。】 【足足闹了一个时辰,事后两人竟又相拥睡去,独留隔壁陈安近乎一夜未眠…】 沈修寒嘴角微微抽搐。 这都甚么跟甚么…你最好说的是收拾! 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后续,却见剩下的四条情报,依旧是昨日所见的内容。 想来是尚未到手,便仍悬于光幕之上。 想来是自己还未拿到手,所以留存于虚幻光幕之上。 【情报④:…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⑤:…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所有情报中,目前看来这第六、第七条最为凶险。 通背武馆自不必提。 秘籍藏于后院,其内定然高手如云,堪称龙潭虎穴。 而这“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蹙眉回忆。 长云县境内,绝无一个叫“钓海楼”的势力。 那必是其他县、乃至郡城里的势力! 况且,那淡金色光点远在云水湖深处。 父亲沈三槐遭水怪殒命之处,也不过是外围稍深的水域罢了。 可以想象,云水湖深处定是一处险地。 “眼下实力低微,绝不可去,往后再做计较。” 沈修寒暗自打定主意。 “锅锅…” 正想着,身旁传来一道娇憨的呢喃。 榻上的沈沫沫悠悠转醒。 不等沈修寒起身。 这小丫头便骨碌一下爬起来,像只小猫崽似的钻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 “锅锅,我想吃烤鱼骨…” 沈修寒顺势搂住她,理着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轻笑: “一大早就这般嘴馋?” “娘正在灶间忙活朝食呢,今儿个可是有肉吃的,你当真还要吃烤鱼骨?” 沈沫沫一听,小脸上顿时浮现出纠结之色。 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小脑袋: “那还是算了,沫沫要吃又又!晌午再吃烤鱼骨吧…” 沈修寒失笑不已。 从炕桌上寻了根头绳,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替她挽了个朝天呆毛辫。 小丫头努力翻着眼皮往上瞅,怎么也瞧不见头顶光景。 她伸出小手胡乱一摸,察觉到自己头顶竖起的那撮“呆毛”,顿时乐不可支,倒在床榻上咯咯娇笑个不停。 “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傻乐什么呢?” 郑氏端着托盘掀开草帘。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草屋。 托盘上搁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稀粥,外加几个巴掌大的棒子面饼。 饼子表面烙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一看便是用猪大油煎出来的。 更惹眼的是,旁边碗里还切了几片薄薄的熏肉,也用大油炒过,拿来佐粥最是相宜。 “哇,好丰盛呀!” 沈沫沫大眼睛瞪得滚圆,伸出小手就朝饼子抓去。 “啪!” 半空中,被眼疾手快的郑氏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 郑氏上前一步,从沈修寒怀里将小丫头抱过去。 目光瞥见她头顶的冲天小辫,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意,却又忍着没笑出声,抱着小丫头径直往屋外走去: “没规矩,先带你去漱口洗脸!” “不要啊!锅锅救命…” 小丫头在郑氏怀里拼命扑腾,发出一连串的哀嚎: “娘搓脸脸好用力呀,沫沫脸皮都要被搓破啦…” 第8章 给我起! 用罢朝食。 郑氏收拾完碗筷。 沈修寒将鱼竿鱼篓拾掇妥当,准备出门打渔。 “大郎…” 郑氏从庖屋走出,手里拿着昨日包烤鱼骨的油纸,里头鼓鼓囊囊的裹着两块硬面饼子。 “带着干粮,晌午饿了垫补垫补。”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郑氏此举,显然是因他大病初愈,特意多加一餐给他补身子。 沈修寒心中一暖,接过来揣进怀里,点点头: “晓得了,娘。” 两人一同出门。 刚走出篱笆院,屋里头传来沈沫沫脆生生的喊声: “锅锅,要多钓些大鱼摆摆哦,沫沫还想要吃鱼…” 回过头,见那小丫头扒在窗框上,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撮翘着的呆毛。 沈修寒哈哈一笑,冲她挥挥手:“知道了,在家乖乖等着。” “这馋丫头…” 郑氏无奈地摇摇头。 走至陈阿伯家。 李婶正巧拎着木盆泼水,瞧见母子二人,热络招呼: “寒哥儿,桂萍,这是去上工啊?” 桂萍… 是母亲郑氏的本名。 郑氏顿住脚步,含笑道:“李婶儿,忙着呢,陈安呢?” 一提起陈安,李婶脸上顿时绽出光来,腰杆都挺直几分: “陈安啊,一大早就去武馆熬打筋骨了。要说这孩子,当真是个武痴,刻苦得很,昨儿夜里竟是整宿没合眼,在屋里闷头练了一整夜的武…” 郑氏不疑有他,由衷地夸赞了一句:“陈安这般发奋图强,日后武道必定大有所成!”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李婶闻言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连特意等两人过来,催一催赊借的事儿都忘了。 沈修寒站在一旁,面色略显古怪。 陈安昨夜到底有没有练一整宿的武,他是不晓得的。 但李婶和陈阿伯昨晚练了甚么,他倒是晓得一二。 … 别了李婶,又往前走了一段,郑氏折道向南,往外城的白氏庄子布坊中上工去了。 沈修寒则轻车熟路的扎进小径湾芦苇荡深处。 晨雾未散,枯黄的芦苇杆上挂满了霜。 他拨开芦苇,抬眼望去,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正在不远处水面下悠悠打转。 沈修寒精神一振。 寻了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冰层约莫四指厚,咔嚓几声裂开个大口,湖水溢出。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粟米,顺着冰洞撒了下去。 冰层下,淡金色光点顿时活跃起来。 一会窜到左,一会游到右,时不时凑近,又警惕退开。 “这畜生,倒是精明…”沈修寒眯眼盯着。 约一盏茶功夫,察觉没有危险,银背鱼渐渐放松下来,懒洋洋游荡在冰洞下方。 沈修寒甚至能想象出它在水底啄食粟米的光景。 “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好上路…” 取出鱼钩,穿上几颗粟米,轻轻抛入冰洞。 可令沈修寒没想到的是… 银背鱼极其警觉! 绕着鱼钩转了两圈,便远远躲到一旁,无论如何不肯靠近。 “这宝鱼成了精了?当真通了灵性不成?” 沈修寒眉头微蹙。 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上昨晚留下的黑鳙鱼内脏试试。 唰! 水面上的芦苇漂猝不及防地猛然下坠,黑漂了! “上鱼了?” 沈修寒手腕本能一抖,猛力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 肥硕的银纹鱼破水而出,脊背上五道银纹清晰分明。 不是银背鱼! 沈修寒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水面下的淡金色光点。 果然。 银纹鱼出水刹那,银背鱼瞬间察觉到危险,犹如惊弓之鸟般“嗖”地一下窜退到冰洞数丈开外的深水区。 “不好!” “这鱼不能要!” 沈修寒当机立断。 趁银纹鱼未被冻僵,眼疾手快,一把抠出鱼钩,将这条价值四十多文大钱的鱼货,重新扔回冰洞! “扑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修寒屏气凝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冰面下。 银纹鱼入水,摆了摆尾,又悠悠地游了回去。 而那银背鱼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大约半炷香功夫过去。 银背鱼终于动了。 它先是试探着往前游了尺余,停下; 再游尺余,又停下。 如此反复,一点点朝冰洞下方靠近。 见始终安然无恙,它终于放下戒心,重新回来啄食粟米。 “好机会!” 沈修掏出昨晚特意留下的鱼内脏,挂在铁钩上。 抛竿入洞。 带有血腥气的饵料刚一沉底。 银背鱼先是受惊般“嗖”地一下窜出数丈远。 但紧接着,血腥味在水里化开,一丝丝飘散开去。 银背鱼身躯一顿,原地顿了片刻,终于耐不住凑上前,围着饵料一圈一圈游弋、试探。 沈修寒大气不敢喘。 他不知道方才欲擒故纵的把戏,到底能让这成了精的宝鱼放下多少戒心。 他只能等。 然后,他便看到淡金色光点终究没能扛住本能的诱惑。 一点点朝着鱼钩接近… 再接近… 然后,重合。 嗡! 芦苇漂骤然消失,竹竿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远超银纹鱼数倍的巨力顺着鱼线传至掌心,竹竿瞬间被拉扯成满弓状! 上钩了! “好恐怖的力道!” 沈修寒刚想提竿,但立刻便察觉到不对。 以银背鱼爆发出的蛮力,绝不能与之硬碰硬。 否则,竹制鱼竿和麻绳做成的线恐怕会当场崩断! 无奈之下。 他只得咬紧牙关,稳住下盘,与银背鱼展开周旋。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拉一会,放一会。 一人一鱼隔着冰层,展开了体力拉锯战! 沈修寒本就大病初愈,气血亏空,身子骨孱弱得很。 不过堪堪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觉双臂酸软如泥,肺部像拉风箱般呼哧呼哧直喘。 先扛不住的,竟是他自己! “不行…” “再这么耗下去,非得被它拖进冰窟窿里不可!” 沈修寒单手攥紧鱼竿,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棒子面饼。 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连嚼带咽地吞下肚! 一块饼子下肚,立马就有了反应,胳膊抖的没那么厉害了。 靠着吃食的支撑,他硬生生又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水下那股巨力开始衰退。 银背鱼到底没能扛住消耗,挣扎的力道渐渐萎靡下来。 “给我起!” 第9章 通背武馆 沈修寒大喜,浑身肌肉战栗着,猛地向上提竿! 这一次,几乎再没有传来像样的反抗。 “哗啦啦!” 水花四溅中,一条翻着白肚皮的硕大鱼影被拖出水面。 那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两只拳头拼在一起那般宽。 长相与银纹鱼大相径庭。 脊背上并非生着条纹,而是一整片犹如水银泻地般、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纯银之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鱼吻前端,竟生着一根约莫手掌长短、尖锐无比的骨刺! “终于拿下了…”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这宝鱼拖上冰面。 这时,异变陡生! 看似力竭的银背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水面弹射而起! 鱼吻上锋利的尖刺,宛如离弦之箭,朝沈修寒脸上扎来! “卧槽!” 沈修寒头皮一炸,瞬息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太近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全凭本能,下意识将手中的竹竿横在身前一挡! “咔嚓!” 一声脆响,竹竿被骨刺从中撞断!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断竿砸在他胸口,沈修寒脚下一滑,重重仰面摔倒在冰面上。 “刺啦!” 耳畔传来冰面破开的脆响。 手掌长的尖刺,贴着沈修寒的侧脸,齐根钉入他耳侧不到两寸的冰层里! 若非竹竿挡了一下,导致偏了准头。 银背鱼临死反扑的一击,此刻已洞穿他的头颅! 沈修寒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如鼓。 还未等他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喘过气来。 半截身子钉在冰面上的银背鱼开始疯狂挣扎,粗壮有力的鱼尾在半空中左右乱甩。 “啪、啪!” 可怜的沈修寒到底没能躲过这凶物的报复,被结结实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 “你这畜生!” 沈修寒勃然大怒! 连滚带爬地从冰面上扑到冰洞前,也顾不上寒冷,双手鞠起一捧带着冰碴的湖水,朝着还在扑腾的银背鱼身上泼去。 严寒在此刻展现了威力。 霎时间,冰水凝结。 这条狡猾凶悍的银背鱼,顷刻间被冻成一尊冰雕! … 做完这些,沈修寒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 肾上腺素褪去,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 生死一线间浑然不觉,此刻才发现手脚冻得麻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沈修寒不敢多待,稍稍缓了口气,便挣扎着起身。 将深扎在冰层里的银背鱼用力拔了出来,搁在一旁。 旋即低头,看向那断成两截的竹竿,无奈苦笑。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三槐老实木讷的模样。 这根竹竿正是他生前亲手一点点削制、打磨出来的。 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亲手做的鱼竿竟救了儿子一命,定然也是万分欣慰吧。 “不过…也是时候换根竿子了。”沈修寒暗自盘算。 手里这根断竿,凑合着钓一钓凡类河鲜倒是无妨。 可倘若再遇上银背鱼这等凶悍宝鱼,绝无可能抗衡。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 银背鱼被自己抓走,底下的银纹鱼必然受惊,若不抓紧时间钓上几条,只怕很快就会散去,再难寻踪迹。 赶紧挂上粟米,顺着冰洞再次抛下。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修寒反应已足够快,但那群银纹鱼也已无心抢食。 连抛了几次钩,只钓上来三条四纹的银纹鱼,水面便彻底死寂下去,再无鱼口。 至于先前被扔回去的那条五纹鱼,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这条宝鱼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沈修寒叹了口气,果断收竿。 转头看向地上银背鱼,略一思忖,并未将其塞进鱼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麻显阳既已布下眼线。 自己这么大喇喇背着宝鱼招摇过市,怕是十死无生。 所以,宝鱼不能带进城! 沈修寒心念微动,计上心来。 他拢了冰洞边的碎浮冰,尽数收集到冰面上,将银背鱼严严实实地包在碎冰碴之中。 接着又鞠起几捧刺骨的湖水,一遍遍泼在上面。 湖水迅速凝结。 不过片刻功夫,银背鱼便被冻成了一只巨大的冰坨子。 接着,沈修寒小心将其藏进茂密的芦苇荡深处。 盖上积雪,完美融入雪色,任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何物。 做完这些,他目光一动。 视网膜上,代表着宝鱼的淡金色光点,依然静静闪烁。 “定位还在,那就不怕丢了。”沈修寒放松下来。 把三条新钓的银纹鱼塞进破竹篓,抓起断竿,迎着风雪大步朝长云县城的方向赶去。 … 长云县,内城。 城墙巍峨,青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城门洞开,人流往来。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也有腰悬刀剑的武人行色匆匆。 “糖葫芦,诶,糖葫芦喽…” “香茶!来喝香茶嘞!两文一壶的香茶…” “包咂、刚出锅的包咂!热气腾腾的包咂…” 沈修寒踏进内城门,不紧不慢地走着,没走几步,他忽地向左侧茶馆瞥了一眼。 靠窗处,两个身穿金龙帮褐袍的汉子相对而坐。 一个偏瘦,颧骨高耸。 另一个虎背熊腰,大冷天竟敞着衣襟。 两人状似闲聊饮茗,但沈修寒敏锐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盯着自己。 麻显阳的人! ‘幸好我多想了一步,没有将银背鱼带进城,否则…’ 沈修寒目不斜视,面色如常,脚下不停朝城内走去。 看他走远,那瘦些的男子搁下茶碗,一抹嘴道: “没有宝鱼气息。” “嗯,是些凡类河鲜。” “我去跟着他,你在此地守着,看那小子是否把东西交给旁人带进来。” “我省得。” 沈修寒不急不缓走到街边,向一个卖冻梨的小贩拱了拱手,打听了通背武馆的方位。 随后背着鱼篓,径直朝南市巷子走去,好似浑然未觉身后远远坠着个人。 不多时,眼前便现出一座气派的门楼。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通背武馆”。 笔力遒劲,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而在他踏上石阶后,身后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没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修寒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拐进了侧街。 第10章 通背桩 收回目光,沈修寒迈上石阶。 “来者何人!” 门内闪出一个灰衣弟子,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 沈修寒拱手一礼: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麻显阳麻大哥昨日定下的鱼,我给送来了。” 灰衣弟子闻言,神色微缓:“麻师兄不在武馆,唔…你且稍待,我这就去通禀。” 说罢转身进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似踩在人胸口上,沉闷有力。 沈修寒抬眼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大步从门内跨出。 此人虎背熊腰,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浑身散发的气势,竟比昨日那麻显阳更加迫人。 “这是我通背武馆内院二师兄,冯小保。”紧跟出来的灰衣弟子介绍道。 冯小保面无表情地瞅着沈修寒,声如洪钟: “昨日那几条鱼,是你钓的?” “正是…” “唔,不错!” 冯小保忽然咧嘴一笑:“那鱼炖汤,味道着实鲜美!” 沈修寒微微一怔,旋即拱手笑道:“呃…冯大哥吃着顺口便好。” “哈哈哈哈,跟我来!” 冯小保大手一挥,领着沈修寒跨过门槛。 通背武馆占地极广,乃是标准的三进阔宅。 前院开阔,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理石铺就。 虽是寒冬,院中却有几十号外院弟子扎着马步、打着拳桩,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汗气。 沈修寒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瞧见陈安的身影。 冯小保脚步不停,他也不便多看。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内院景致雅致许多。 不仅有假山流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墙角还植着几株傲雪寒梅,暗香浮动。 沈修寒跟在冯小保身后,刚踏入院中,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瞥向内院演武场的角落。 那里几名弟子正捉对厮杀,拳风呼啸间隐有破空之声,想来是内院弟子。 而在他们身侧,安置着一口粗粝黑瓮,瓮中盛满井水,供弟子们操练后歇息解渴。 沈修寒的视线在那黑瓮下方微微一顿。 淡金色光点,如星辰般夺目! 化劲级功法通背桩的原本,就在那里! … 就在两人穿过庭院时。 后院大堂,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厅内暖意融融。 首位上坐着个身形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通背武馆的现任馆主,严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泓刚,那梅霜风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下首椅上,一个二十岁多的青年慵懒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正把玩着腰间玉佩,听得师父发问,他漫不经心道: “老样子。” “七日前,弟子亲手击败那江青虹,梅馆主估计是颜面扫地,至今未曾露面…” “哈哈哈,好!” 严啸抚掌大笑,目露赞赏地看向大弟子赵泓刚: “梅霜风那疯婆子,怕是气坏了!” “江青虹天分不差,十八岁便突破到了练骨境,但奈何她遇到了吾徒泓刚?” “二十五岁的明劲巅峰,距暗劲仅差一步…” “想来,也只有镇东武馆那王玄阳,能稍稍领先你一步了。” “却不曾想这等天骄,竟是我严啸的亲传弟子!” “哈哈哈哈!” 赵泓刚面上闪过一丝得色,稍稍坐直身子,郑重拱手道: “都是师父倾囊相授,教导有方!” “诶,这也要你自身天赋过人,又足够刻苦。” 严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武道一途,光凭为师教导也是无用。像显阳那小子,简直就是块榆木脑袋…” “行了行了!”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互相吹捧。 严啸身侧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美艳妇人,她状似盯着自己涂了鲜红蔻丹的玉指看,嘴上却毫不留情讥讽道: “你们师徒俩关起门来,倒互捧得起劲。” “都练成断头路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呢?” “区区明劲巅峰罢了,就算给你修炼到暗劲巅峰,又有何用?” “一日不入化劲,就只配在县衙、镇东武馆,还有那白家的鼻息底下苟延残喘!” 堂内气氛骤然一静。 严啸与赵泓刚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尴尬之色,却非常识相地缄口不言。 美艳妇人毫不在意两人脸色,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话锋陡然一转,看向严啸: “…她,说了么?” 严啸摸了摸塌鼻梁,干咳一声: “呃…没有,还是不肯松口通背桩化劲期心法的下落…” “哼!” 妇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这一家子,向来是属石头的,又臭又硬,要我说,早该动大刑了,光靠好言好语地逼问,能撬出什么东西?” 严啸沉默片刻,犹豫道: “那毕竟是你的亲娘…” “亲娘?!” 妇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霍然起身,猩红长裙如水般倾泻而下。 “她算哪门子的亲娘?!” “自从生下我那好弟弟,她便将我远远扔到城外的破落庄子里,整整十年不闻不问!” “等看我长成,生得有几分姿色,便想着拿我去与白家联姻,逼着我去给白家那老东西做妾,好为我那宝贝弟弟铺路!” “同是亲生骨血,她将通背桩全本教给我那好弟弟,却千方百计瞒着我,生怕我抢那废物的继承之位!” “这也配叫亲娘?!” 大堂内陡然死寂。 落针可闻。 赵泓刚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劝慰道: “师娘息怒…您不是已经报复过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么…” “不够!” 妇人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远远不够!” “毒杀了我那偏心的死鬼亲爹,就算完事了?” “不!” 她一字一顿,眼底满是癫狂: “我要宰了我那好弟弟,我要杀绝他们全家,方才能消我心头这口恶气!” 大厅之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微响。 半晌无人敢接话。 直到… 门外回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师父,弟子冯小保求见!” 堂内的戾气瞬间收敛,妇人冷哼一声,拂袖转入后堂。 严啸干咳一声,理了理衣襟,重新端起茶盏,摆出馆主的威仪。 听完冯小保对沈修寒送鱼一事的禀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显阳寻的渠道,收下便是。” “这等采买琐事,以后无需回禀,都交由你去打理。” “弟子遵命!” 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 内院,膳房。 冯小保通禀后,引着沈修寒来至此处,随手指了只木盆: “便搁这里吧。对了,你这篓中几尾鱼,作价几何?” 沈修寒拱手一笑: “麻大哥昨日交代过,皆按二十五文一斤结算。” “二十五文…那便依三师弟的意思。” 沈修寒掀开鱼篓,探手捞出三条四纹渔获。 冯小保定睛一瞧,和善的眉头骤然拧起,声音也沉下去: “怎地全是四纹货色?” “昨日我特地问过掌勺师傅,言道这银纹鱼,背上纹路越繁,鱼肉便愈发鲜美!” “莫不是…你听闻我冯某人嗜食鱼货,便妄图以次充好,来诓骗我的银钱?” 沈修寒心中一凛,这冯小保变脸之快,犹如翻书,险些让他乱了阵脚。 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将手中半截断竿举起来,面露苦笑: “冯大哥明鉴。” “在下也想多钓几尾上等银纹鱼,奈何今日时运不济。” “只得了这三尾四纹的不说,好不容易守到一条大鱼,非但没能钓上来,反将我这竹竿生生拉断了!” “在下恐银纹鱼搁久了不新鲜,顾不上重制钓竿,急急将这三尾送来…冯大哥若是不信,且看这断口,可是簇新的。” 冯小保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那断口处,审视半晌。 忽然,横肉丛生的脸上阴霾尽扫,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算你有心,倒是我错怪你了!” 笑罢,他眼珠子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好食鱼,一日不食便惦记得紧,正好…” “我那三师弟近来痴迷渔事,置办了几杆上等钓竿,你且在此稍候,我去挑一根来与你使!” 说罢,他一转身,一阵风似的去了。 沈修寒嘴巴微张,半晌回不过神来。 麻显阳沉迷钓鱼,还买了不少鱼竿? 怕是为冲破“练血”桎梏,不仅在外头广布眼线收鱼,还妄图亲自钓出宝鱼来吧! 思索间,脚步声去而复返。 冯小保风风火火跨进门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杆通体幽黑、精铁打就的上品钓竿! 竿身乌沉沉泛着寒光,其上缠绕着蚕丝绞线,末端还配着一整套精钢倒刺明钩。 “喏,先借与你使!” “拿了趁手的家什,往后务必多给武馆钓些好鱼上来!” 沈修寒接过鱼竿,只一掂量,便知是难得的好货。 鱼竿末尾处,还雕刻了四个小字:白氏钓坊。 白家掌控着西市鱼栏大部分生意,同时也制作、出售各类精良钓竿、渔网、船支。 这钓竿便是出自白家,价格不菲。 但沈修寒却面露难色,推辞道:“这…这可是麻大哥之物,小弟怎敢…” “无妨!” 冯小保摆摆手: “麻师弟已启程去了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你且用着,有甚么事我一力担着!” 长云县、长水县,同属南乡府辖下,皆依云水湖而建,两县百姓也多以渔事为生。 麻显阳去了长水县… 莫不也是为“宝鱼”而去? “再者…” 冯小保忽然压低声音笑道: “麻师弟这钓竿买回来有一月有余了,去了三趟云水湖,连片鱼鳞也未曾钓得,回回都是两手空空,放着也是糟践…” 好家伙,合着这麻显阳也是个空军佬! 沈修寒收回思绪,抱拳一揖:“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弟这便告辞。” “去吧去吧…” 目送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冯小保笑容渐渐敛去,他负手立于廊下,淡淡道: “出来罢。”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自侧房闪出,那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二师兄。” 若是沈修寒还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此刻正是他初入内城时,在茶馆里监视他的那两个金龙帮暗桩之一。 冯小保转过身来,面上浮现几分亲切,道: “阿哲,出了武馆这许久,在金龙帮混得如何?” 唤作阿哲的瘦削汉子闻言,忙陪笑道:“全靠几位师兄提携,师弟才有口饭吃!” “哈哈哈…” 冯小保朗声大笑,指着他笑道:“你小子,离了武馆几年,倒变得油滑了不少。” 笑罢,他敛起神色,沉声道: “说正事…显阳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阿哲忙道: “回二师兄,师弟跟了那小子一路,盯得死死的,确定他身上没有宝鱼,田二虎那边一直守在内城门口,也毫无收获。” “那看来…是真没捉到了。” 冯小保眉头微皱,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方道: “唔,那便继续盯着那小崽子罢,不可松懈。” “是!” 冯小保点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把显阳的钓竿借给了他,等显阳从长水县归来,自会去寻他要回。” “要知道,显阳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届时,他若拿不出宝鱼来做租金…哈哈哈!” 阿哲闻言,脸上也露出会意的笑容,躬身道: “二师兄高明。” … 提着新竿,沈修寒走出武馆,回头瞥了眼高悬匾额。 他自然感受到,方才冯小保的借竿之举,表面看似豪爽,实则在逼迫他必须接受! 沈修寒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拒绝,对方指定会当场翻脸! “通背武馆…” “麻显阳、冯小保…” 沈修寒抿了抿嘴,用力攥紧鱼竿,扫了一眼四周,旋即转身融入街巷人潮中。 他在东市走走停停,借着人群、摊铺的遮掩,时不时砍砍价,还买了一斤高粱面。 兜兜转转,反复确认身后有无眼线。 确定之前那人没再跟着他,沈修寒立刻脚下一转,朝城北快步走去。 … 梅氏武馆。 规制与通背武馆不相上下,亦是三进三出的阔绰大宅。 朱墙环绕,青瓦覆顶。 门前两尊石狮镇守,瞪目呲牙,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仪。 还未踏入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整齐号子,间杂着呼喝与拳脚破风之声。 跨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开阔的演武场。 四周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林立。 角落里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铁木桩架与石锁。 青石板铺就的场院中,二三十名弟子正捉对操练。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其中竟有五六名女子。 她们身着紧身劲装,腰束宽带,发髻高挽,呼喝间飒爽英姿,进退腾挪间身姿矫健,全无寻常女子的娇弱之态。 “都把腰马扎稳了!” “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吃下苦中苦!” “腰松胯垮的,回去加练一个时辰!” 演武场正中,一位女子负手而立,从一众扎马步的弟子中间缓缓走过,时不时厉声呵斥。 她身穿一袭玄色劲装,袖口紧束,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冽如刀的眸子。 沈修寒刚一驻足,女子目光便扫了过来。 锐利的眸子在沈修寒身上一掠,上下打量片刻,上前道: “阁下看着面生得很,可是来我武馆拜师学艺的?” 第12章 梅霜风!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敢问姑娘…可否代为引荐梅馆主?” 劲装女子闻言,眉头微蹙,又将他打量一番,当即毫不犹豫地摇头: “家师清修,概不见客。阁下若非拜师,还请回吧。” 沈修寒无奈,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迅速压低声音道: “姑娘稍待,在下手中,有宝鱼…的消息。” 唰! 劲装女子瞳孔猛然收缩,毫不犹豫道: “跟我来!” 转身带着沈修寒,朝内院疾步而去。 沈修寒心中微动。 他不知道这女子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所以,只提了句宝鱼消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 看来,梅氏武馆对宝鱼的渴求,远比他想象的更急切。 或者说… 这银背鱼的稀罕之处,还要在他预料之上? 内院。 主厢门外。 劲装女子顿住脚步,松开手,目光盯向沈修寒: “你当真确信有宝鱼的消息?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拿虚言诓骗…踏进这扇门,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消息? 不不不! 我是有真家伙! 沈修寒心中暗忖,面上从容一笑,拱手道: “姑娘大可放心,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梅馆主面前大放厥词。”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评估他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她扔下一句: “在此候着。” 转身推门而入。 寒风中,沈修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略显忐忑。 说实话,他着实是不愿赌情报上所言的“梅霜风亦有正道之风”是真是假。 但有人逼着他上赌桌。 从踏进内城被人盯上时,沈修寒便已确信。 麻显阳绝不会善罢甘休。 虽从冯小保口中得知,麻显阳去了五十里外的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 可十天半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届时等他归来… 沈修寒可不敢赌麻显阳是否“亦有正道之风”。 所以,他必须趁这个间隙,不惜一切代价,寻一个靠山,争一线生机! 将宝鱼献给暗中收鱼的梅氏武馆,以换取庇护学武的机会… 这便是他思虑再三后,定下的破局之策! 不消片刻。 木门再次开启。 劲装女子跨步而出,侧开身子,沉声道: “师父准了,跟我进来。” 沈修寒稳了稳心神,迈过高高门槛。 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内室的景象徐徐映入眼帘。 厅堂正中心,摆着一尊大鼎。 大鼎之后则是一张乌木书案。 书案之后,则端坐一人。 看到那人,沈修寒便不由心头一震。 这位梅馆主,竟是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美妇人! 她身穿月白长衫,外罩玄色轻纱,衣袂垂落,长发以玉簪松松绾住,几缕青丝散落肩头。 容貌雍容雅态,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贵气。 乍一看去,倒像是大宅深处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 可偏偏—— 那双凤目里透出的,是大煞风景的凶戾之气。 冷冽、沉郁,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杀意。 而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她搭在案桌上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微微弯曲,隐现薄茧,宛如铁石铸就的鹰爪,只消看上一眼,便觉脊背生寒。 仿佛随时能破空暴起,一把攫断人的咽喉! 梅霜风端坐案后,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有宝鱼的消息?”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 “回馆主,宝鱼在下已经钓上来了!” “什么?!” 劲装女子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梅霜风亦是一顿,双目如电,直直刺向他: “在何处?” “城外。” 厅堂内静了一瞬。 梅霜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的怀疑之色翻涌: “是何宝鱼?” “银背鱼!” 劲装女子呼吸一滞,眸中迸出惊喜之色,呼吸都急促起来。 梅霜风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复又将目光收回,落在沈修寒脸上,缓缓道: “你既得了这般机缘,为何偏偏要将鱼卖于我?” 沈修寒早有腹稿,当下抱拳一礼道: “回梅馆主,是因昨日在鱼市卖鱼,恰遇好友与他家师兄收寻宝鱼,又从他口中听闻梅氏馆主素有正气…便想来碰碰运气。” 梅霜风目光微微眯起,直勾勾盯着沈修寒的脸。 沈修寒坦然面对。 片刻后,梅霜风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还行,没撒谎。” 但紧接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不过…你说告知你我素有正气的人,是你那好友?” “…呃,是的。” “哈哈哈!” 梅霜风竟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离你那好友远点吧。” 那劲装女子也低下头,抿了抿嘴,肩膀微微抖动。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跳。 什么意思? 难不成情报出错了? 等等… 他想起来了! 情报系统上写得很明白: 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 …身负恶名! 操! 沈修寒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你看书喜欢跳着看! 心中打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当浑然不觉。 梅霜风自不知他心中所想,敛住笑意,淡淡道: “罢了,罢了,你且先将宝鱼带来,我验过真假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一顿,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一问: “对了,你方才说你那好友与他家师兄在收宝鱼?是哪家的?” 来了! 沈修寒拱拱手,如实道: “回馆主,是通背武馆内院的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麻显阳! 这几个字一出,厅堂内的气温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劲装女子眸中寒光乍现。 梅霜风搭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如鹰爪般弯曲起来。 “你确定是他?”劲装女子沉声问道。 “确定。” 沈修寒忙道,语气诚恳: “在下好友便是拜在通背武馆外院,我亲耳听闻,他们是去寻购宝鱼的。” “昨日,我钓了几尾银纹鱼,麻师兄很是关照,不仅高价买下,还嘱咐我说,往后有银纹鱼,或者更好的鱼,尽管送去通背武馆,价格绝不会让在下吃亏。” 他顿了顿,面露几分无奈: “方才,我也是先去的通背武馆,只是麻显阳师兄不在,说是去了长水县。” “我那好友也不在,我也不认识通背武馆其他人,又担心宝鱼出水太久,气血大减,这才斗胆…来寻梅馆主碰碰运气。” 话音落地,梅霜风与劲装女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庆幸。 麻显阳… 去了长水县? 好。 好得很。 麻显阳,你去的好啊! 第13章 拜师! 静谧片刻,梅霜风缓缓道: “你且先行出城,我随你走一遭,若你所言为真,果是那银背宝鱼…我梅氏武馆,定不亏待于你。”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 “馆主高义,在下这便头前带路…” “不必。” 梅霜风抬了抬手,道: “你先行便是,内城人多眼杂,为避他人耳目,我自有法子缀在你身后,且先去罢。” “…遵命。” 沈修寒也不啰嗦,再次拱手一礼,背起鱼篓恭敬退出厢房。 … 待脚步声远去。 劲装女子快步上前,眸中隐现忧色,压低声音道: “母亲…这小子的话,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梅霜风负手而立,声音沉静: “可人心诡谲,也保不齐有走眼的时候,但…他若是敢拿这等事作幌子来消遣我…” 她顿了顿,眸底骤然爆出凶光: “无论他有什么天大的苦衷,我都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暖阁内。 陷入短暂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梅霜风忽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那小子方才说,我素有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厅堂中炸开,如泣血的夜枭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梅家昔年,确是名门正派,宗门上下,行的便是浩然正气!” 笑声猛地一收。 梅霜风美艳雍容的脸庞,瞬间因怨毒而扭曲: “可自从…” “自从你弟弟被那群连猪狗都不如的败类,生生投入沸水铁鼎、惨遭活活烹杀之后…” 咔嚓! 五指扣在紫檀木书案上。 坚逾铁石的案角,竟被她捏成一捧齑粉,簌簌落在脚边。 “从那一日起,有的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撕面魔!” … 走出武馆,沈修寒一路朝城门行去。 途经茶馆时特意扫了一圈。 先前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鱼市堵我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脚下不停。 一路疾行至芦苇荡深处。 从雪中将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坨子找出,拍打干净。 沈修寒就地盘膝而坐,屏息敛声,静静等候。 寒风穿林,枯苇瑟瑟。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紧,正欲起身。 “鱼在何处?” 一道幽冷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他后颈响起。 沈修寒浑身汗毛倒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回头,骇然发现梅霜风竟然已经如鬼魅般,负手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 残雪之上,莫说脚印,连半个凹痕都未曾留下。 这便是武者么? 当真是…神鬼莫测! 沈修寒心下狂震,动作却丝毫不慢,双手托起沉重的冰坨子,恭敬道: “馆主,这便是那条银背鱼。” 梅霜风单手接过,百十斤重的冰块在她掌中轻若无物。 隔着冰层端详片刻,她眉眼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异彩,轻声道: “不错…” “气血充盈,银鳞生辉,确是货真价实的银背鱼。” “观其长势,足有五年鱼龄了。” 见沈修寒面露茫然,她睨了他一眼,淡淡解释道: “凡水族之宝,年份愈久,蕴含的气血便愈发磅礴,也愈是千金难求。” “寻常银背鱼乃二阶宝鱼,不算罕见,云水湖周边两县,每隔二三月便会捉到数条。” “初长成者,可值十两纹银,而你这条…”梅霜风略作思索便道:“能作价二十两。” 二十两纹银! 沈修寒心中一凛。 脑海中蓦地想到沈三槐当年捕获的那条银背鱼。 印象中,他曾说到其体量与自己这条相差无几。 但却被白家管事,以区区一两银子收走… 白氏。 麻显阳。 这吃人的世道,底层贱如草芥! 必须要学武! 只有学武,才有出路! 沈修寒一咬牙,双膝一弯,跪伏于雪地中,沉声道: “小子沈修寒,一心向武!愿以此鱼为礼,叩请梅馆主收我为徒!” 梅霜风垂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允: “礼便罢了,我梅家武馆开门授徒,自有一套规矩。” “这银背鱼该值多少银两,我自不会少你的。” “至于拜师…” 她顿了顿,审视着他: “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七。” “十七…对武道筑基而言,稍迟了些。” 话音未落,梅霜风探出右手,鹰爪般的手指搭上沈修寒肩胛,发力一捏。 嘶! 一股钻心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沈修寒疼得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未吭一声。 “嗯,骨缝未彻底闭合,筋膜亦有韧性,尚有雕琢余地。”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可她话锋一转,又肃然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拜我为师,需缴纳束脩,交多少钱,学多少武。若你日后囊中羞涩,也别怪我武馆不讲情面…可清楚我的意思了?” 沈修寒毫不迟疑,道: “明白,该交的束脩只管从宝鱼的银钱里扣除便是!” “也罢。” 梅霜风略一沉吟,解下腰间云纹荷包: “外院弟子,半年束脩八两纹银,这半年光景,足以试出你在武道一途是龙是虫。” “若能练出几分火候,譬如破开练血境、踏入明劲初期,往后便可入内院,继续深造;” “若毫无起色…便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另谋生路去罢。” 沈修寒心中狂喜,再次重重抱拳: “弟子定当悬梁刺股,勤学苦练,绝不负师父成全之恩!” 梅霜风看着这少年眼中对武道的炽烈向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恍惚。 仿佛触及某段记忆,那张终日覆着寒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柔和,转瞬即逝。 梅霜风定了定神,再次缓缓开口道: “明日巳时前,来武馆外院报到,自会有人传你基础桩功。至于能修到什么境地,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说罢,她探手入荷包,摸索片刻,面上忽然泛起尴尬来: “咳咳…为师今日出门仓促,未曾携带足数银两。” 她抿抿嘴抽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三锭拇指大小的雪花银: “这三两银钱先予你,扣除八两束脩,余下的九两…” “等你明日来武馆时,为师再一并补齐,如何?” “自是可以。” 沈修寒恭敬接过银锭。 许是觉得欠了银钱面上无光,梅霜风语气愈发和缓: “宝鱼一旦脱水,体内精纯气血便会迅速流失。幸而你心思机敏,懂得用冰块封存,这才堪堪护住了药效。” 沈修寒微微一怔。 他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纯粹是为防人耳目,才冻成冰坨子的。 但既然梅霜风这般说了,他也只好厚着脸皮低头称是。 “万事明日再论,走了!” 交代妥当,梅霜风单手提了银背鱼块,身形倏然一动! 足尖在芦苇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穿云破雾的灵燕般拔地而起。 玄色轻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半空中滑翔出数十丈远,踏雪无痕。 两三个起落间,身影便消融在白茫茫的风雪尽头。 第14章 石玉 收起三两雪花银,沈修寒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尚有富余,他便马不停蹄朝小径湾北边赶去,打算将金尾鼠储藏的东西取了。 树林靠近大黎山脉脚下。 大黎山连绵数百里,峰峦叠嶂,山脉深处,野兽成群,虎豹豺狼出没无常,年年都有猎户在里头丧命。 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往深处去了,只敢在外围打些野兔山鸡,聊以糊口。 但据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据说翻过群山那头,是一个唤作“越国”的国度。 沈修寒跟着淡金色光点,一路深入林中,很快便到了一株需三人合抱的枯死老树旁。 树干皴裂,满是岁月的斑痕。 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就在树身半腰处,发现一个被枯黄茅草严严实实掩盖着的树洞。 将鱼竿搁在树下,手脚并用攀上老树,掀开那层干草。 沈修寒眼前顿时一亮。 “嚯!” 洞里头,竟是琳琅满目的存货。 各类干菌子、松子、以及许多风干的野果,整整齐齐码在树洞深处。 沈修寒一眼扫过去,认得出的便有山莓、地琵琶、八月瓜、覆盆子、野山杏、野葡萄… 林林总总,足有三四斤重。 这么多野货放在内城,起码要卖上百文钱! 但他没打算卖。 干菌子、松子都是用来做饭的好佐料。 这些干果子也是难得的糖分。 现在又不缺钱,自是用来补养身体了。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准备一股脑全部划拉进鱼篓。 “嗯,这是什么?” 正拢起那堆野山杏干时,指尖忽然一顿。 干果底下,摸出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石玉。 之所以称之为石玉。 是因其色泽暗褐,入手温润,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在耳边晃了晃,隐约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波动感。 沈修寒掂量了半晌,着实看不出门道,便将其贴身收好。 待日后有了见识,再作计较。 兜着三四斤干货跃下老树,他朝小镜湾方向赶去。 归途,路过宣化坊。 宣化坊与小镜湾一般,也是长云县外城的贫民窟。 低矮破败的泥草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檐角挨着檐角。 逼仄的泥土巷陌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发酵的泔水与粪便的恶臭,熏得人直掩鼻。 天色渐暗。 寒风在巷道里嗖嗖乱窜。 路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缩着脖子快步疾走。 倏忽间! “砍死他!” “追!” “敢惹我黑狼帮,今日就叫你死在这儿!” 凌乱的脚步、喝骂声、嘶吼声骤然炸响,撕破长街宁静! 沈修寒目光一凝。 下一刻,前方拐角巷口处,轰然杀出十余个手持刀匕、杀气腾腾的汉子! 刀光如雪,映着暮色,寒光凛凛。 街上行人,连同两旁棚户里的住户,瞬间回过神来。 哗啦! 哐当! 坊内两旁的门板、窗棂几乎同时关上,木桩顶住门栓的动作之熟练,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不好!” 沈修寒心头一紧。 几乎凭借本能,闪身缩进一处堆满杂物的逼仄死角,屏住呼吸,将自己埋进阴影深处。 这外城,可不比内城。 内城夜里还有衙门壮班巡逻。 宣化坊、东溪坊、小镜湾这等地方,却是三教九流的帮派天下。 抢劫、厮杀,乃是家常便饭。 便是死了人,只要不报上衙门,也多半没人来管。 底层贱民,死便死了,没人在乎。 更何况… 也没人敢去报官。 沈修寒蜷在阴影里,默默等待。 直到喊杀声顺着长街彻底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安全后,沈修寒拔腿便跑,朝小镜湾狂奔而去。 直到三间熟悉的草屋映入眼帘,沈修寒才松了口气,扶着篱笆门大口喘息。 “这世道…” “当真乱如草芥。” 他叹了口气,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武道未成之前,定要谨慎行事,莫招惹他人!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推开篱笆门,沈修寒神色微微一愣。 灶间,燃着火光。 他放下鱼竿鱼篓,走过去一瞧,发现郑氏早早回了家,正搂着沈沫沫坐在灶膛前发呆。 “娘,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郑氏平日去白氏布坊上工,常常要到戌时才能散工。 可这会儿天刚擦黑,不过酉时一刻,人便已在家中。 “锅锅!” 小丫头一下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扑腾过来。 沈修寒顺势抱起她,走进灶间。 郑氏见他回来,长舒一口气,随即满脸愁容地道: “大郎,近些日子不太平啊。” “布坊里同我一起浆洗的刘婶子,说她住的那顺昌坊,前几日丢了个四岁的小闺女。” “晌午时还劝我,要我千万看好沫沫…”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结果到了未时,她家男人便跑到布坊寻她,问小孙子有没有来过。” “刘婶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后来听外头都在传,说是县里流窜进了一伙‘拍花子’,专门掳掠童男童女!” 郑氏搂过沈沫沫,声音发颤: “娘在布坊听得心惊肉跳,实在放心不下沫沫一人在家,连今日的工钱都没敢要,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说到此处,郑氏看了一下沈修寒,嘴唇嗫嚅几下,又低下头去,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大郎,娘想着…” “近几日外头这般凶险,娘暂且不去布坊上工了。留在家里,编些渔网拿去集市上卖,贴补些家用…你看,成么?” 沈修寒听着郑氏那近乎卑微的语气,胸口堵得发慌。 去布坊做工,虽然又苦又累,还要被克扣工钱,但好歹收入稳定,每日都有进项。 编渔网呢? 既耗时,又费力。 而且此时正值寒冬,正是打渔淡季。 浅滩河鲜绝迹,便是那些常年混迹云水湖的老渔把式,也常常空手而归。 渔网编出来,又卖给谁去? 郑氏之所以这般低声下气,无非是怕自己留在家中,失了进项,会被儿子视为吃白饭的累赘,心生嫌恶罢了… “娘。” 沈修寒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锭雪花银,抓起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不由分说塞过去。 “从今往后,咱们家欠的那些债款,再也不用愁了!” 第15章 铺盖面 银锭入手,郑氏低头一看,险些将银子扔出去: “大、大郎!这…你从哪儿弄来的银子?” “娘听我说。” 沈修寒温声解释: “孩儿今日运道好,捉了一尾银背鱼,我将鱼卖给内城梅氏武馆,馆主见我根骨尚可,不仅二十两银子买下鱼货,还将孩儿收入武馆外院!”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娘,从明日起,孩儿便能修行武道了!” 银背鱼… 卖了二十两… 学武?! 每句话郑氏都听得明白。 可连起来听在耳中,却显得那般不真实。 “武、武道?外院弟子?!” “正是,娘,孩儿日后也与陈安一样,能学武了!” 郑氏呆若木鸡。 看着沈修寒,又看了看手里的三锭银钱,语气颤抖: “真的?” “真的!” 片刻后,郑氏忽然将银子紧抱胸前,两行浊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云水湖方向撕心裂肺哭喊起来: “他爹啊!” “你睁开眼看看呐,大郎一日比一日出息了!” “你若在天有灵,可以合眼安心地去了啊…” 哭声在庖屋里回荡。 沈沫沫小手抱着沈修寒的脖颈,下意识紧了紧,小声问: “锅锅,娘为何哭呢…” “因为她很累。” “锅锅,为什么我也想哭呀…” “呃…” 沈修寒偏头一看,小姑娘大眼睛里挂了泪珠,我见犹怜,小珍珠眼看要往下掉。 沈修寒连忙道: “因为你饿了,快来,看我给沫沫带了什么好吃的。” 抱她到鱼篓处,抓了几颗干果塞进手里,小丫头年纪小,不记事,马上被转移注意力: “哇,是锅锅!” “…这叫果果。” “锅锅!” “果果…” “锅锅!” “锅锅,不对,是果…唉,算了,随你咋叫吧。” 沈修寒放下沈沫沫,拍了拍小脑袋,回到庖屋。 郑氏已缓和了情绪,见沈修寒走进来,神色略显忧心: “大郎,你方才说…你捉到的那鱼叫银背鱼?可是当年你爹捕到的那种?” “正是。” “唉呀,坏了!” 郑氏顾不得擦泪,表情一下子惶恐起来: “大郎,咱家是白家佃户,捕的鱼货按例也要交与白家。” “你爹当年抓的那尾银背鱼,县里有不少武馆、高人来问过,最后还是被白家的管事硬生生收走了…” 沈修寒心中微凛,沉吟片刻,沉声道: “娘且放宽心,这鱼是卖与我师父的,她自不会往外张扬。只要咱们闭口不提,旁人又如何知晓?” “这…” 郑氏面上忧色未消,但见儿子神色笃定,也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娘,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莫要再胡思乱想。” 沈修寒将母亲搀扶起身,笑着挽起袖子: “今日算是咱家的大喜之日。您带沫沫回屋歇着,儿子亲自下厨,好好置办一桌。” … 身为厨子,这些日子沈修寒着实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初时卧病在床,吃的是豆子熬的糊糊,或是谷糠粥。 谷糠,是稻麦菽豆褪下的皮壳,粗糙刮嗓,难以下咽。 搁在前世,这等物什是喂牲口的草料。 后来见他久病不愈,郑氏咬牙买了些粟米,熬成粥给他将养身子,却也只紧着他一人吃。 郑氏与沈沫沫,每日仅靠一碗粗糠粥吊命。 待他醒来那日,这娘俩已断了炊,饿得面黄肌瘦。 今日既得了这许多食材,又在东市称了一斤高粱面,自该好好犒劳一番娘俩。 沈修寒切了一小块烟熏五花,搁进温水里泡着。 随后取出那些山珍干货。 金尾鼠不知是何等异兽,但想来颇具灵性,眼光毒辣得很。 所藏之物,皆是鲜美无毒的上品山货。 一眼扫过去,有鸡枞、牛肝、松茸、鸡油等各色干菌,还有不少翠竹干笋与黑木耳。 他各样挑了一些,同样舀水泡发。 待时辰差不多,将烟熏五花切成薄片,干笋亦切成细条。 泡发的菌子顺着纹理用手撕成条,与木耳搁在一处,留作汤底。 接着,面粉兑入盐水,揉捏上劲,揪成剂子,再以巧劲扯成一张张宽面片。 沈修寒虽然也会拉面,却更偏爱宽面的筋道口感。 “滋啦…” 灶膛内火光摇曳。 烟熏肉片下锅,猛火一炙,油脂霎时逼出,泛起一阵诱人的荤香。 一瓢水沿着锅边泼入,清汤翻滚,与油脂交融,渐渐泛出乳白色。 沈修寒将干笋、菌子、黑木耳一股脑倒进锅里。 大火熬煮之下,不多时便化作一锅鲜香扑鼻的浓汤。 最后,将扯好的宽面片依次滑入沸腾的汤汁之中。 待水沸面浮,起锅盛碗。 那面片宽大,宛如床榻上的锦被,唤作“铺盖面”,也是他最拿手的面食之一。 三碗铺盖面端上炕桌。 郑氏与沈沫沫鼻翼耸动,不约而同低头看去。 面条扯得宽大而薄,汤中熏肉、干笋与菌子交织出扑鼻鲜香,惹得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大郎,这是什么面?” “铺盖面。” “咦?锅锅会做面面给沫沫吃…” “好吃以后常给你做。” 说话间,郑氏已夹起一片吸饱了汤汁的宽面。 一口下去,先是熏肉与干笋的咸鲜,随后是菌子特有的山野香气在齿间绽放。 待嚼上几口,才感受到宽面软硬适中、滑而筋道的口感。 只这一口,郑氏便沉默了。 她怔怔望着碗中,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三十三年的饭,到底是怎么做的。 小丫头年纪小,手也小,筷子使得费劲,又怕烫。 吹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咬上一口。 同样是一口,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倏地睁圆了。 她歪了歪脑袋,似是不敢置信。 再尝一口,眼睛又睁圆了几分。 “锅锅!!” “面面好好吃啊!沫沫以后每天都要吃面面!” “确实好吃…”郑氏回过神来,轻叹道,“怕是内城的饭馆酒楼,也做不出这等面食。” “锅锅,咱们家也在开个饭馆吧!” 小丫头挥舞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娘就不用辛辛苦苦去给人家洗衣服啦!” “唔…这主意倒是不错。” 一锅铺盖面,让草屋里的一家三口如过年般热闹欢喜。 若说不开心的… 倒也有。 枯林中。 一只身上泛着金色纹路、尾巴通体金黄的肥硕老鼠,从土里刨出半个身子,熟门熟路地顺着枯树干爬了上去。 可待它探头往那树洞口一瞧,整个鼠都愣住了。 用来掩盖洞口的干草,只剩下凌乱的两三根耷拉着。 里头它辛辛苦苦攒了一秋的口粮,连个渣都没剩下。 小老鼠下意识用两只前爪刨了刨枯树干。 咔、咔、咔… 空的,真是空的! 自己的口粮,被偷了! “啊!!!!!” 下一刻,枯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鼠叫声。 第16章 元石! 翌日。 天色刚亮。 沈修寒推开门,抄起半瓢水抹了把脸。 外城棚户里的苦哈哈,大多没那么多讲究。 能折半截杨柳枝,蘸着井水蹭蹭牙垢,已算是爱洁净之人。 倒是内城大户,传闻晨起漱口用的皆是上等青盐,甚至还会些拔毒清热的药草熬炼成汁,专作净口之用。 “呸呸呸…” 沈修寒吐掉口中嚼得发苦的柳枝渣滓,余光一瞥,瞧见郑氏已庖房内操持起朝食。 庖房外空地上,码着几缕搓好的麻线,以及一捆劈得极细的青竹篾。 看架势,郑氏是要为他制一副新渔网和新竹篓。 沈修寒心中一暖,却也未去打扰,折返回屋。 他在炕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昨夜自枯树洞中得来的暗褐石块,真名唤作“元石”,其内蕴含精纯天地元气,对于“罡劲期”武者修行大有裨益。】 元石… 沈修寒目光陡然一亮,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玉,放在手里摩挲。 罡劲期武者… 莫非是凌驾于化劲之上的武道境界? 不错,光凭这一则消息,便算大有收获了。 至于这块元石… 沈修寒低头看了看手心中指甲盖大小的石玉,将之郑重收好。 对罡劲期武者都有大用的东西,对化劲、暗劲、明劲期武者而言,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万万不可露财。 【情报②:通背馆主严啸,乃原馆主宋横江的上门女婿。然其狼子野心,受发妻宋烟蓉蛊惑,毒杀岳丈,鸠占鹊巢!】 【宋烟蓉更将亲胞弟宋画堂幽禁于暗室之中,日夜严刑拷打,逼问通背桩化劲原本的下落。】 【而严啸此獠,竟还觊觎岳母韩氏的风韵,暗中强逼其私通,妄图财色兼收、人功两得…】 好家伙…… 沈修寒眼睛瞪大,兴冲冲地吃起瓜来。 牛啊! 这严啸什么田文镜行为? 还有那宋烟蓉,毒杀亲爹,连一母同胞的亲弟与亲娘都能囚禁折辱,当真是蛇蝎心肠,狠辣到了极点! 上梁不正下梁歪。 怪不得那冯小保、麻显阳之流,行事皆是百无禁忌,动辄便要杀人越货! 【情报③:昨日冯小保强行借你钓竿,实则是包藏祸心。他为防宝鱼旁落,欲以此竿为由头拿捏于你。】 【而远赴长水县的麻显阳,因当地宝鱼早被门阀大族把控,致使他空手而归。听闻南乡郡有宝鱼众多,已连夜改道前往,归期延至十六日之后。】 哼,不出所料! 沈修寒眼中泛起一丝冷意。 冯小保看似粗犷,故意装作好喜食鱼来诓骗于他,实则早从麻显阳口中得知了原委。 借出钓竿,不过是为了套住自己。 待麻显阳归来,便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来敲骨吸髓。 这通背武馆… 满门皆有取死之道! 噢,陈安不用死。 【情报④:梅霜风见你长跪雪地、向往武道之举,恍惚间从你身上窥见了其亡子江落云昔年的几分影子,心生恻隐。】 【江落云生前最喜鱼膳,以及梅霜风亲手熬制的饴糖小食。】 沈修寒目光微顿,若有所思。 原以为梅霜风只是看中了银背鱼的价值,却不曾想还有这般隐情。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⑤:近日,长云、长水二县外城苦寒之地,频频有五至八岁的童男童女离奇失踪。】 【市井坊间皆传是流窜的拍花子暗中作祟,实则背后乃是长云县大族白氏在暗中操控!】 “嗯?!” 沈修寒双眼微微眯起。 拍花子拐卖孩童之事,竟与白家有关? 昨夜郑氏说起布庄上刘婶子丢了孙子时,满面忧惧。 坊间皆道是外来的拐子流窜作案,谁曾想真正的幕后黑手,竟是那内城白氏? 可问题是… 堂堂长云白家,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暗中掳走这些穷家孩童,意欲何为? 难不成… 是为逼良为娼? 沈修寒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曾在市井听闻,白家名下开着几处勾栏瓦肆、风月楚馆。 里头供人取乐的娼妓,多是自幼便被低价买来、或是暗中掳来,签了死契的贱籍奴户。 “怕是果真如此了…” 沈修寒低声自语,双拳缓缓捏紧。 这帮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连稚童都不放过,当真是丧心病狂。 忽然,他心头一跳,想起来一件事。 沫沫,恰好也在这个年纪!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犹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不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渐渐沉下来: “往后,不能让娘和沫沫单独留在外城乱走了。” 将这条情报牢牢记在心里,沈修寒继续往下看。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剩下的两条情报,依旧是老样子。 而之前的银背鱼、金尾鼠等情报,在他得手之后,便已悄然消失。 沈修寒盯着光幕,细细揣摩了半晌,忽然心头一动。 这情报的刷新规律…似乎都与他接触的人、事有关。 而按照眼下这般推演… 岂不是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任何人的底细、隐秘、弱点,都将被他洞悉无遗? “大郎,唤沫沫起来吃饭了…”正思忖间,外头传来郑氏的呼唤声。 … 吃罢朝食,又揣上郑氏备好的两块干饼作午膳,沈修寒便匆匆赶往内城梅氏武馆。 许是来得早了,倒没瞧见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 踏进武馆大门,便听得演武场方向呼喝声震天。 二三十号外院弟子已是练得热汗淋漓、气血蒸腾,拳脚破风之声此起彼伏。 今日负责督导的,并非昨日那名劲装女子,而是一个虎背熊腰、面容方正的壮实汉子。 他负手立于场中,目光如炬,时不时出声指点。 梅霜风则斜倚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端一盏青瓷茶杯,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见沈修寒进门,她只微微颔首,冲场内挥了挥手: “徐川,带修寒四处转转,讲讲武馆的规矩,其他人继续早习。” “遵命!” 督导弟子早习的壮实汉子立刻大步走来,声若洪钟: “在下徐川,内院二弟子,你唤我一声二师兄便是。” 沈修寒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行礼:“见过二师兄!” 徐川性格豪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自家师兄弟,毋须多礼。走,师兄先带你认认门路。” 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 两人沿着游廊,在武馆内走了一圈。 前院开阔,铺着青石,乃是外院弟子演武、打熬气血之地。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是内院。 此处景致雅致许多。 假山堆叠,一泓活水蜿蜒而下,潺潺细响,墙角种了一片竹林,残雪积于叶上。 这里便是内院弟子修行、考校武艺的所在。 至于后院,徐川特意指了指月洞门,压低声音道: “那是师父与大师姐的清修起居之地,未得传唤,万万不可擅入。” “师弟明白。” 此外,膳堂、耳房、兵库、浴堂等一应俱全。 还有几间供弟子歇息的舍房,窗明几净,瞧着甚是齐整。 前后走了一遍,徐川停下脚步,神色一正,开始立规矩。 “沈师弟,咱们武馆对外院弟子的规矩不多,只有两条不可逾越。” “其一,不可在外随意打出武馆名号,仗势欺人、惹事生非。” “其二,要尊师重道,同门不得相残,否则,师父必会亲手清理门户,你可记下了?” 沈修寒认真听完,拱手:“师弟谨记于心!” 规矩立罢,沈修寒等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 “师兄,那我何时开始练武?” “你瞧,急了不是?” 徐川好似就在等他这句话,嘿嘿一笑,摇头晃脑: “武道一途,最重根基。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沈师弟,你可知这武道第一关‘明劲期’的三大门槛?” 沈修寒点点头: “略知一二,可是练血、练骨、练筋三境?” “不错。” 徐川笑了笑,念了句武谚: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莫道学武不吃苦,偷奸耍滑难成虎!” “万事开头难,基础尤为紧要,你头几日入武馆,都是由师父亲自督导、传授桩功。” “待你入了门径,往后才跟着我等一同操练,师父只在考校时出面指点。” 沈修寒恍然,汗颜道:“原来如此,是师弟急躁了…” “哈哈,不碍事,我等也是从你这般过来的。” 沈修寒顿了顿,又问: “对了师兄,方才你所说的‘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又是何意?” 徐川见他虚心求教,便耐心解释: “这便是说那明劲三关。” “譬如这六月叩血门,意思是武道根骨尚可者,日日苦练桩功,多则六个月,便能感应到气血奔腾之感,叩开‘练血境’大门。” “而后等全身气血练成,气血周天合一,便可尝试练骨…” “不过练骨境离你还太远,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在六月内感应气血,才算入了门径。” 六个月… 沈修寒若有所思。 难怪昨日梅霜风说,半年光景足以看出他在武道上是龙是虫,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对他而言,六个月未免太慢了些。 麻显阳可不会给他这么久。 沉吟片刻,沈修寒道: “师兄,是所有人都得六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吗?” “那自然不是。” 徐川立刻摇头: “六个月感应到气血,只能说堪堪合格,武道天赋真正优异者,多则一两月便能感应到气血。” “哦?那师兄感应气血用了多久?” “我?” 徐川哈哈一笑,语气颇为自傲: “我用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怪不得是内院二师兄,果然天资卓越之辈。 “那二师兄可是咱们武馆内最快感应气血之人?” “呃…非也,比我快的还有一人,便是咱们大师姐。” 大师姐? 想来便是昨日引他去见梅霜风的那位劲装女子了。 提起大师姐,徐川肉眼可见地来了兴致,颇为神采飞扬: “大师姐当年只用了十八天便感应到气血,也因此,大师姐与长云县的白京、罗棠音、赵泓刚并称为‘长云四杰’。” 沈修寒并未留意到,徐川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语气中略有一丝停顿。 他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尽快感应气血。 听完徐川的话,沈修寒苦笑一声: “师兄,你们修炼得这般快,让师弟压力好大,万一我根骨太差,六个月都练不出气血…” “诶,谁告诉你我们都是光凭苦练就炼出气血的?” “啊?” 见沈修寒一脸茫然,徐川笑了笑,解释道: “有句老话叫‘穷文富武’,武道一途,除了自身天赋,诸般修炼资源也必不可少。” “譬如师父熬炼的秘制药膏,用其涂抹周身,练桩功时药力吸收入体,便可事半功倍。” 沈修寒瞬间恍然,想起卖给梅霜风的银背鱼,问道: “师兄,那宝鱼呢?我听闻坊间传言,武者食一条宝鱼,足抵数月苦练之功?” “食?” 徐川笑了,摇头道: “大错特错,食宝鱼,堪称暴殄天物。” 沈修寒闻言,神色略显尴尬,忙拱手道:“还请师兄解惑。”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往后自会知晓,我只简单与你说一说。” 徐川神色稍正: “宝鱼一身皆是天地造化。若直接囫囵吞下,十成药力要流失七八成。” “自是要辅以各类老参、名贵灵草,交由炼丹师炼制成丹,方能锁住精气。” “有些凶猛宝鱼身上的异骨尖刺,还能请名匠打造成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沈修寒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银背鱼吻部的骨刺。 “所以,对武者而言,服用宝鱼炼制的气血宝丹,才有一日千里之功。” “说到宝鱼…” 徐川上下打量了沈修寒一眼: “我听闻你昨日是背着鱼篓登门的,想必也是个湖上讨生活的渔户?” “呃,正是。” “那你日后若是摸到了宝鱼,大可直接卖给师父。” 见沈修寒面露不解,徐川便笑着道: “你有所不知,这炼制宝丹,非得丹师出手不可。” “长云县的炼丹师,多半被世家大族收作客卿,你若是拿着宝鱼去找他们,保不准要被黑心贪墨去多少成丹!” “而师父她老人家,正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丹师!” “不仅如此,师父对内院弟子售价公道,比那外头黑市的丹药,便宜一两成。”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日去后院正房时,屏风后瞥见的那顶大鼎。 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边走边聊,回到外院。 梅霜风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袭干净利落的劲装。 徐川见状,立刻告退。 等他离开,梅霜风抛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锦缎荷包: “昨日欠你的余钱,自己打开点点数。” 沈修寒接过,拉开荷包扫了一眼,妥帖收好,拱手道: “多谢师父。” “公平买卖,何须言谢?” 梅霜风负手而立,道: “初学武道,根基最为紧要。这几日便由我亲自教导于你。” “劳烦师父费心!” 沈修寒心中微热。 前几日听陈安说起学武之事,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而昨日,亲眼见识了梅霜风在冰面上神鬼莫测的身法,他对武道的向往已攀至极致。 如今,终能得偿所愿。 “习武筑基,首在蓄养气血。” 梅霜风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清冷如泉,“然则何以养血?” “必先运用桩功,引血归经,感应气血运行;而后壮大周天,待到气血奔涌、沸腾如汤,方成武道!” 话音方落。 梅霜风足尖轻点,身形如猎鹰般拔地而起,直冲数丈之高! 待到落下时,她双臂前探,与肩齐平,十指弯曲成爪,双掌心劳宫穴遥遥相对。 气机内敛,意守双爪,整个人定格为一个奇异的桩架。 “此乃我梅氏武馆玄鹰桩,取意‘玄鹰凌霄,裂骨擒龙’!” 梅霜风清冷的嗓音穿透呼啸寒风,宛若清唳九霄。 她身形开始行云流水般地变换桩姿,一式接着一式。 “站桩之时,切忌形如朽木、死板僵立!” “需易掌为爪,力透指尖,凝神定气!” “观想胸前有千斤方石,在双爪夹击之下,寸寸拔高至胸口,待到劳宫穴生出滚烫胀痛之感,两手内合…” 正在梅霜风演示桩功之际,沈修寒眼前陡然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嗯? 推演… 系统触发了?! 沈修寒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在心底默念: ‘推演!’ 【…情报积攒不足,需十五日方可开启推演。】 不出所料… 沈修寒嘴角微微一抿。 不过… 这‘推演’虽眼下无法动用,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沈修寒的视野之中 梅霜风每演示一种桩架,系统便如拓印一般,分毫不差地凝刻下一尊由淡金光点汇聚而成的人影桩姿! 一式、两式、三式… 足足二十八种繁复桩架,尽数刻入眼底。 梅霜风收势而立,提气纳海,胸腹鼓胀间将一口绵长白气如利剑般吐出三尺之远。 凤目流转,她看向呆立在原地的沈修寒: “你来试试。” “照着我方才的动作走一遍。这桩法晦涩,未能尽数记下也无妨,能照猫画虎摆出几个桩势,便算几个。” 沈修寒敛去心中思绪,拱手沉声: “…明白!” 踏上木桩,开始照着脑海中那淡金光影复刻桩姿。 沈修寒本以为是照猫画虎、抄个答案罢了。 可真摆开架势,才知这看似简单的姿势,竟难度奇高! 全身肌肉如麻绳般拧紧,彼此角力,肩胛、腰腹、大腿、足踝,每一处都在相互较劲。 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的筋骨。 勉强撑到第三个桩架,沈修寒浑身酸痛如裂,两腿一软,扑通一声栽了下来。 “唔,还不错。”梅霜风微微颔首:“头一次练桩,便可摆出三个架子,在武馆内已算中上了。” 这便算中上了? 沈修寒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道:“师父,武馆中师兄师姐们头一次练桩,能摆出多少桩架?” “内院五人,皆是三桩以上。” 梅霜风负手而立,道:“多想无用,武道最忌心急。” “你今日将这三个桩架练熟练会,每日添两三个,不出十日,便可打上一套完整桩功,届时,便能尝试感应气血了。” “是,师父!” 梅霜风看他将三个桩架反复打了两遍,动作愈发纯熟,满意点头: “与其他人一道练习罢。”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待梅霜风离去,沈修寒又打了三遍桩架。 心里对自己的根骨,基本有了清醒的认知。 四个字总结。 平平无奇。 若按部就班练下去,怕是得四五个月方能感应到气血。 所以… 积攒‘情报’用以推演玄鹰桩已迫在眉睫。 虽不知‘推演’具体有何玄妙,但顾名思义,八成是模拟演练、加深对功法真意的领悟。 这于他而言,无疑是逆天改命的武道利器! 当然,积攒期间,桩功的练习也不能落下。 否则每日表现得无所事事,忽然武道大进,难免惹人生疑。 想到这里,沈修寒咬牙重新站上木桩,继续练桩! 一个多时辰过去。 沈修寒学着其他外院弟子的法子,练一遍,歇一刻。 一上午下来,进度比他想象的快不少。 前三个桩架完全熟练,已经开始尝试第四个桩架。 这种一点一滴的进步,让他愈发有了动力,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忽然响起徐川洪亮的嗓音: “吃午膳了!” 话音方落,院中一众外院弟子便三三两两停下动作。 有的凑在一处闲聊,有的往院中央处挪去。 不多时,几个弟子端着硕大的蒸笼从内院出来。 蒸笼摆在院中央,笼盖一掀,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一股浓郁的麦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蒸笼里,用高粱精面蒸制的大白馒头,白胖松软,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整个武馆的外院弟子们立时闹哄哄围了上去。 “一人两个,不准多拿!不够吃的自己带干粮…” 徐川提着一根鞭子,站在蒸笼前高声吆喝,像看管羊群的牧人。 众弟子交到武馆的束脩里,原是包含了一顿午膳的。 然练武之人熬打筋骨,消耗极大,两个馒头哪能填饱肚子? 是以各人都备了干粮。 但干粮又怎比得上这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馒头? “沈师弟,这是你的。” 大笼屉里还剩不少,徐川递给他四个馒头,爽朗笑道: “新入门的多半不晓得自备口粮,所以头一日有特例,能多领两个馒头,但从明日起,便得自己想办法了。” 沈修寒眼前一亮,忙伸手接过,抱拳道:“多谢师兄。” “谢我作甚?这是师父立的规矩。” “那便多谢师父体恤。” “哈哈,你小子!” 第19章 白扶风 捧着馒头,沈修寒寻了个墙角靠坐下,小口小口啃着。 眼前微晃,一只小手抓着半块腌好的芥菜疙瘩递过来。 沈修寒愕然抬眼,发现旁边多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袄,身形偏瘦,略显腼腆,一看便是外城人。 “师兄,就着咸菜吃吧,可香了…” 沈修寒微微一怔,倒也未推辞,伸手接过,顺势道: “谢了,不过我今日方才入外院,按照规矩,理应唤你一声师兄才是。” “我只比师兄早来两日,年纪小根骨也差,不敢不敢…” 少年连连摆手,挨着沈修寒身侧蹲下,语气羡艳道: “晨练时,我瞧见沈师兄仅一上午练会了好几个桩架,武道达者为先,自该是我唤师兄。” 沈修寒吃人嘴软,索性借梅霜风的话宽慰道: “师父说武道一途,最忌心浮气躁,桩功需得文火慢熬,假以时日,总能窥见门径的。” 少年默然点头,面庞上却泛起一抹与年纪不符的愁苦: “理是这个理…只是觉得我这般驽钝,实在愧对大兄含辛茹苦供我向武的苦心罢了。” 背靠青砖,边吃边聊。 沈修寒才知晓少年名唤萧文,其兄长萧武大他五岁,在城外白家矿庄里做矿役。 兄弟俩皆是佃户出身。 萧武为给弟弟搏一个出人头地的造化,日日下矿,省吃俭用,才堪堪凑齐拜师束脩。 但萧文根骨平庸,桩功进境缓慢,只觉辜负了兄长的期盼。 萧文和他比烂,沈修寒可不敢骄傲,便多安慰了他两句。 见萧文馒头不够果腹,还分给他一个自己带的棒子面饼。 用罢午膳,沈修寒再次扎入演武场,苦熬桩功。 一遍又一遍,埋头苦练,挥汗如雨。 期间,徐川还来了一趟,帮他指点了桩架要诀。 还夸奖沈修寒进度快,能将四个桩架连续打出。 但沈修寒越练越觉得,这玄鹰桩不简单。 每多练一个桩架子,难度就提升不少。 直到暮色降临,沈修寒也没练出第五副桩架。 武馆的人越来越少,师父不见人影,徐川也早回去了。 沈修寒看了眼天色,也离开了。 他先去了趟东市,准备采购些东西,奈何天色向晚,不少摊贩收了摊,好在肉铺还开着。 买了五斤猪五花,又在一处老叟手上买了两串糖葫芦。 临出城前,还特意寻了一番麻显阳找来的两个眼线。 结果没看到他们。 放弃了? 不可能! 沈修寒心中思索,八成是在其他地方蹲守自己。 … 西市。 鱼栏外。 一处角落里。 看鱼市关上栏门,阿哲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吐了口痰: “入他娘!” “那小畜生难不成这两日没摸到鱼,连城都不进了?” “有可能…” 壮硕如牛的田二虎点头,目光沉郁,说道: “从明日开始,咱们辰时就去城门处候着,我就不信他不来城内采购米面。” “好!” 阿哲咬牙切齿点头: “麻师兄此番远赴长水县寻觅宝鱼,若是寻不到,定会多购些气血宝丹回来。” “咱哥俩把差事办得漂亮点,届时麻师兄若赐予你我一粒宝丹,说不得…咱也能气血圆满,叩开‘明劲’大关!” “明劲…” 田二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 沈修寒行至小径湾,待到家门不远处,忽然脚步一顿。 篱笆院内传来哭泣声。 他忙定睛望去,院门前堵着三道人影,领头的是个年轻白衣公子,身后跟着两个腰挎雁翎刀、趾高气昂的黑衣护卫。 院内。 郑氏将沈沫沫护在怀里,跪在雪地中,满脸哀求: “大人,不是说好的二两银子么?怎么又加了!” 郑氏哆嗦着掏出布袋,把里头的银锭、铜钱全倒出来,双手捧着递出去: “我家大郎已经赚到钱了,这些…这些都还给大人…” 年轻公子眼波微动,却不言语。 身侧的黑衣护卫当即上前,劈手夺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嗤笑一声: “说好的二两是不假,可你当时也没还上啊?硬是拖了三日,这期间的利息嘛…一日二百文,不算多吧?” 一日二百文利息! 郑氏听得眼前发黑,泪水滚落,嘶声道:“求大人稍待,我家大郎晚些便回,定会把利钱还上…” 白衣公子微微皱眉,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 砰! 一脚踹烂了篱笆墙。 他面上挂起狞笑,探手便朝郑氏怀里的沈沫沫抓去: “晚了!” “我家公子宽限你三日,已是天大的恩德,既然拿不出银钱,那便拿这小丫头抵债吧!” “不要啊!” “娘,锅锅救命…” “住手!”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沈修寒沉脸大步而来,目光如刀,刺向那白衣公子。 此人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纹。 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五官轮廓出众,偏偏那张脸苍白无比,唇角还噙着一抹邪笑,将那份俊美衬出几分阴鸷。 见沈修寒快步而来,白衣公子眉梢微挑,道:“你便是沈家大郎?” “正是。” “我乃白家三公子,白扶风。” 白扶风笑意吟吟,踱步至沈修寒身前,慢条斯理道: “方才的缘由,想必你都听到了?” “自是听到了。” “很好,那便抱歉了,白忠,拿…” 话未说完,白扶风笑容忽然一僵。 沈修寒摸出六吊铜钱,摊开掌心,递到他眼前: “欠你的钱,还你。” 白扶风笑意缓缓敛去,目光在吊钱上停留片刻: “…沈家大郎,你似乎很有钱啊?” “远不及公子。” 沈修寒不卑不亢,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公子竟带人强抢舍妹…” “这事儿若传出去,知道的,是白公子您在收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城传言里那些丧尽天良的‘拍花子’呢!” “放肆!” 白扶风眼神骤变。 两名护卫更是面色剧变,手按刀柄,“铮”的一声抽刀出鞘,便要上前拿人! “区区一个下贱佃户,也敢编排主家,老子现在就拔了你的舌根!” 第20章 一笔勾销 “慢着!” 白扶风冷喝一声。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面上却强挤出笑意,作温和模样: “沈大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这些日子县内频发稚童失踪案,已惊动县内大人。” “我白家世代清白,正鼎力协助官府彻查此案。” “你可知,你方才那句话若是落入有心人耳中,会为我白家招来多大的非议?” 沈修寒面不改色,心中却冷笑不止。 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拍花子案背后就是你白家! 方才见自己掏出利钱,这白扶风仍不死心,沈修寒便断定,对方收债是假,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掳走沈沫沫! 所以,他才故意点出“拍花子”三个字。 就是为打草惊蛇! 郑氏被这场面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颤声道: “公子莫怪…大郎年轻气盛,又对他小妹护得紧,一时冲昏头脑才顶撞公子…大郎,快,快给公子赔罪!” 白扶风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沈修寒,眼含冷冽,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修寒洞若观火,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他慌了! 白扶风被点中要害,心里远非装的这么淡定! 估么着… 他已经在想找台阶下,好问清自己那话究竟是何意。 而对白扶风的反应,沈修寒并不感到意外。 白家虽是世家,却远未到能在长云县只手遮天的地步。 这白扶风最怕的,便是自己方才那番话传出去,让人将“拍花子”一事与白家联系起来。 一念至此,沈修寒心中大定。 既然你要台阶… 那我便给你。 沈修寒忽然偏过头去,抿紧嘴唇,作出一副倔强模样。 郑氏见状,急得直拽他袖子,哭喊道: “你这孩子,是要气死娘么?快给公子赔罪啊!” 沈修寒咬着牙,挣扎片刻,终于低下头去,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 “是…是修寒失言了,我、我也是听到内城里的传闻,一时着急,乱说的…” 见他低头,白扶风暗暗松了一口气,面色微缓,但很快他眼底就闪过一丝震惊之色。 内城…传闻?! 白扶风目光涌动,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沉声道: “罢了,说开了便好。” “我自不会怪你,你父也曾是我白家老人,还丢了性命,家里都记着他的功劳贡献…” “刚才也念你救妹心切,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不过…” 白扶风说着骗傻B的场面话,忽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 “本公子也是从内城来的,怎未曾听过这等荒谬传言?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噢,是在通背武馆里听到的。”沈修寒不假思索道。 “通背武馆…” 白扶风眼底惊疑更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去通背武馆作甚?” “自是去送鱼啊!” 沈修寒抬起头,面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通背武馆的冯师兄、麻师兄待我极为照拂,不仅出高价包揽了我的渔获,还说我捉到更好的鱼,皆可送往通背武馆,价格绝不会短了我的…” “更好的鱼…” 白扶风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犹有疑虑。 通背武馆这两年崛起虽快,但馆主严啸与其妻宋烟蓉,一个暗劲巅峰、一个暗劲中期,失心疯了不成,敢冒着风险抢有化劲期坐镇的白家的生意? 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莫不是…这小崽子在诓骗于我? 也不对,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正沉吟间,一名护卫忽然凑上前,低声道: “公子,您看那边!” 白扶风顺势望去,只见草屋檐下墙边,正斜靠着一根泛着幽光的精铁钓竿。 “这是…我白家城南铸具坊里特制的钓竿?” 白扶风双眼微眯。 “公子好眼力!” 沈修寒马上接茬,笑道: “这正是通背武馆的麻显阳师兄,为方便在下捕鱼,亲手赏赐的钓竿!” “通背武馆…” 白扶风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攥紧,他忽然偏头低声道: “回去立刻查,看看通背武馆的麻显阳,近日可曾在我家铺子里购置过此等器物!” “遵命!” 白扶风微阖双眼,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若钓竿真是麻显阳买的,那通背武馆不仅暗中搜刮宝鱼抢白氏的生意,更有可能… 盯上了白家的暗棋! 不好!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回禀家主! 白扶风深吸一口气,转向沈修寒,面上勉强挂起笑容: “如此说来,倒是误会一场,沈大郎,银两我收下了。这三日的利息便免了,之前欠的舢板钱、租子,一笔勾销。” 他话音落下,另一名护卫立刻从怀中摸出两张泛黄纸笺。 这是沈家的借据。 沈修寒将条子仔细收好,却仍将那六吊钱奉上: “多谢公子,但利钱还是请收下罢…权当请几位吃酒。” 白扶风顿了顿,伸手接过那串铜钱,道: “…有心了。” 言罢,他猛地转身,大袖一挥:“走!” 两名护卫深深看了沈修寒一眼,紧随其后。 夜色渐深。 走出老远一段距离后,一个黑衣护卫终是按捺不住,凑上前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三公子,此事就这么算了?要不属下折回去,干脆把那一家子…” 白扶风眉头紧锁,烦躁道:“不可轻举妄动。” “家主有令,近日风声太紧,行事务必低调…明日你等派人去东溪坊,把那个姓刘的小女孩弄到手再说…” 护卫面露不甘,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那咱们之前在云水湖里弄死那沈三槐老东西,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闭嘴!!” 白扶风猛然顿住,双目圆睁如怒目金刚,反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抽在那护卫脸上! “啪”的一声,打得他满嘴鲜血,踉跄倒地。 “你这狗奴才是嫌命长了是不是?!啊?!” 白扶风面容扭曲,宛如择人而噬恶鬼,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森冷至极的警告: “管好你那张破嘴,再敢乱嚼半个字…本公子活剐了你喂狗!” “是…是,属下该死,谢公子饶命!” 护卫捂着肿胀的脸颊,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白扶风冷哼一声,转身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 草屋内。 郑氏捏着两张泛黄的借据,仍然难以置信: “大郎…咱家欠的账,当真就这么两清了?” “两清了。” 沈修寒笑着点头。 郑氏捧着借据,看了又看,忽然起身,将其扔进火塘。 火光一卷,纸笺瞬时燃起,化作点点飞灰,飘飘摇摇升上半空,又缓缓落下。 郑氏盯着灰烬出神,佝偻的后背一点点挺直,仿佛背上的重担也随着这缕青烟消散了。 “锅锅…” 床角传来怯生生的童音。 沈沫沫缩成小小一团,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小声道: “大坏蛋都走了吗?他、他不会抓沫沫了吧?” 沈修寒心头一软,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 白家人会不会再来,他不知道,但最好别再来… 因为,下一次沈修寒绝不会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去。 “都走了。”沈修寒轻声道,“再也不会来了。” 顿了顿,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糖葫芦,晃了晃:“看,兄长为沫沫带了什么?” 晶莹的糖稀裹着红艳艳的山楂,被一根竹签串起,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糖葫芦!” 小丫头眼睛倏地亮了,惊惧一扫而光,一下子从他怀里蹦起来,接过便是一大口。 “好甜噢…” “娘,糖葫芦好好吃哦!” 郑氏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用手背悄悄抹眼泪。 “娘,别哭了。” 沈修寒指了指买来的猪五花,笑道:“快些做饭吧,儿子练了一天武,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好,娘这就去做。”郑氏擦干泪,起身忙活去了。 饭间。 香气弥漫。 一碗肉粥配一张棒子面饼,吃得人浑身发暖。 郑氏平复了心绪,轻声问道:“大郎,今日去武馆可还顺遂?” “娘放心,一切顺利。”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梅霜风给的荷包,递过去:“卖宝鱼剩下的银两,娘快些收好罢。” “你练武消耗大,得留些钱在身上傍身。” “留了的。” 沈修寒笑了笑,他贴身留了二两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郑氏这才接过往里头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锭让她有些目眩,呼吸一滞,筷子都顾不上放,忙将荷包藏进床下。 沈沫沫吃着肉粥,也放不下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道: “锅锅,是不是学武就不怕那些抓沫沫的大坏蛋了?” “自然。” “那…那沫沫长大了也要练武功,帮锅锅打坏人!” “好!” 沈修寒笑了,揉了揉她那已经有了几分光泽头发。 … 翌日辰时。 天色蒙蒙亮,沈修寒照例揣了两张烙好的面饼出门。 郑氏知晓他练武消耗大,特意夹了肉馅。 走进内城,沈修寒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街角茶楼。 靠窗处,胖瘦喽啰正一脸冷笑地盯着沈修寒。 呦呵… 今儿个来得倒够早。 见沈修寒望来,壮硕如牛的田二虎虎目一瞪,粗声道: “你看甚!” 沈修寒面无表情,半句废话都没吭,只平淡收回目光,径直朝梅氏武馆方向走去。 没走半条街,熟悉的窥视感便如影随形地贴上来。 沈修寒步履平稳,头也不回。 他很清楚,在内城想避开金龙帮的监视根本不现实。 不被发现自然最好,但被察觉了去向,也无妨。 梅氏武馆和通背武馆本就不对付。 扯虎皮,做大旗。 让这两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踏进梅氏武馆的大门。 说不定… 能让他们投鼠忌器,在麻显阳回来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 “你说甚么!” 通背武馆内院。 冯小保听罢阿哲的通报,脸上横肉一抖,一双虎目怒睁,铁塔般的身躯轰然站起。 “二师兄…都怪师弟办事不利。”阿哲缩着脖子,额头冷汗涔涔,“那小子不知何时…竟拜入梅氏武馆了!”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 阿哲连忙道:“我特意凑近瞧了,亲眼看着他唤那徐川师兄。” “废物东西!” 冯小保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蹦起三寸,满脸横肉拧作一团:“连个外城泥腿子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二师兄息怒!” 阿哲吓得直哆嗦,伏在地上颤声道:“师弟来时琢磨了一路,他一个穷佃户,哪来的八两银子交束脩?” 冯小保动作一顿,双眼微微眯起,眸中精光闪烁: “你是说…” “宝鱼!” 阿哲咬牙,急声道: “二师兄,那小畜生定是已经把宝鱼捉上来了!” “他消失两日,怕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宝鱼卖了换钱,才交上束脩,拜入梅氏武馆的!” 唰! 冯小保眼底贪婪与凶光炸开,一把抄起兵器架上的厚背大刀,煞气腾腾朝外走去。 “好胆!” “拿我师弟的钓竿捉到的宝鱼,就合该是我通背武馆的东西!” “走!带人去梅氏武馆要账!” 可刚踏出内院,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声。 冯小保眉头一拧,厉声道: “嚎丧什么,都给我抄家伙…” 可刚吼到一半,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谁干的!” 只见几个负责在内城看场子的外院弟子,正互相搀扶着跌撞进门。 个个鼻青脸肿,有的连胳膊都折了,软绵绵地耷拉着,浑身是血。 “是快班的差役打的我们!” “二师兄,您可得给师弟们做主啊!” “咱们报了武馆名号,他们非但不听,下手反而更黑,还把南市的两家赌坊全贴了封条!” 几个弟子哭天喊地,声音里满是不甘愤恨。 快班? 查封赌坊?! 冯小保眼角一抽。 通背武馆能在长云县立足,靠的可不只是收徒那点束脩,武馆名下还有诸多产业。 光南市就有两家赌坊、一家酒楼,以及一间锻兵铺子。 其馆主严啸武道修为已攀至暗劲后期数年,在整个长云县都是有数的高手。 平日里,衙门的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按月拿孝敬的。 怎地今日会撕破脸皮,既打了人,还查封铺子呢? “快班…” 冯小宝眉头蹙起:“我没记错的话,那快班捕头…是白家的二公子,白秀安吧?” “就是他!” “是白秀安亲自带人封的门!” “白家…可恶…” 冯小保双拳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 可却始终不敢放出狠话。 白家,长云县真正的土皇帝。 不仅产业遍布全城,家主更是身兼县尉之职。 更别提白家还坐镇着一位踏入化劲多年的老怪物—— 白擎苍! 而白家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对通背武馆下手… 绝不寻常! 冯小保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也顾不上什么宝鱼了,提着刀直奔后院正堂。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 … 第22章 “…是。” 唰唰唰! 沈修寒立于梅桩上。 沉腰坐胯,十指弯曲成爪,双臂交替开合,时而起落,时而擒拿,呼吸间招式凌厉转换。 步法随之一转,左足踏前,右足跟上半步,整个人在木桩间接连错位,如雄鹰盘旋。 大腿、腰腹肌肉又酸又痛,额角渗出汗珠,砸在梅桩下的积雪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沈修寒咬牙忍受,气机内敛,硬是没让动作变形。 一个早习下来,沈修寒收势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玄鹰桩前五个桩架,他已能连贯无阻地打出一遍了! 这等进度,让负手立在一旁的徐川都眼泛惊异之色。 徐川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沈修寒,啧啧称奇道: “沈师弟…你这进境倒真是出人意料,原以为得四五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照今日这势头看来…或许两三个月便够了。” “师兄过奖!” 沈修寒抹了把汗,笑道:“师弟练武本就晚了些,只好笨鸟先飞,只盼勤能补拙。” “不错不错…” 徐川拍闻言,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继续保持,武道一途,最要紧的便是这份坚持,能吃苦,肯下功,便没有练不出来的。” 徐川当众这一声赞,引得不远处几道异样目光扫来。 梅氏外院三十余号弟子,圈子是泾渭分明。 内城子弟多着锦缎罗衫,脚踏快靴,三五成群,神态自矜。 外城的则如萧文那般,穿着打补丁的旧袄,只敢缩在角落闷头苦练,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见沈修寒一个外城来的佃户如此出风头,几个内城少年面露不虞,压着嗓子讥讽道: “装什么武痴呢,倒显得我等惫懒了。” “外城来的,想必只知束脩昂贵,拼了命的练,却不知武道需劳逸结合,就他这般熬打,不出几日就得把筋骨练废!” “少说两句吧,人家练的勤快还有错了?” 沈修寒没听到这些议论,即使听到了,也会置若罔闻。 领了两个大白馒头,沈修寒寻了个墙角蹲下。 刚啃两口,眼前递过来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 沈抬眼一看,是萧文。 “沈师兄,这是我兄长让我带来的。”萧文依旧腼腆笑道:“他听说你分我面饼吃,让我带些家里腌的芥菜送予师兄…” 沈修寒接过掂量,布袋里躺着四五个切好的黑芥菜疙瘩。 “谢了。” 也没客气,反手摸出肉馅饼子,拍进萧文怀里: “尝尝。” “师兄使不得,我不是…”萧文小脸涨红,慌忙推脱。 “拿着,吃!” 萧文见他坚决,不敢再推辞,只好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少年眼睛猛地睁圆了:“肉馅的!” “嗯。” “…多谢师兄!” 萧文眼眶微红,再也顾不上矜持,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少年这副贪嘴的模样,让沈修寒不由想起沈沫沫,嘴角不可察觉地勾了勾。 吃完午膳,走到院角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水仰头灌下,正准备歇口气继续练武。 这时,大门外忽然窜进一个满脸兴奋之色的外院弟子,直冲人群而去。 半盏茶功夫,院子便炸开了锅,惊呼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么,白家和通背武馆干起来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白家把通背武馆的赌坊端了,方才赵泓刚、冯小保带着一众外院弟子,直接去了县衙讨要说法!” “嘶…动手了么?” “真刀真枪地干,赵泓刚冯小保联手围攻白秀安,动静太大,把白家大少‘白京’都给惹出来了。” “白京!长云四杰之首!?” “是啊,白京不愧是半只脚踏进暗劲的狠角色,空手下场,一个人压着赵、冯两人打!” “痛快,打得好!” 梅氏武馆与通背武馆为争抢生源,素来不对付。 前些日子赵泓刚更是以大欺小,击败大师姐江青虹,抢走了不少弟子。 如今见死对头吃瘪,一众弟子只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笑归笑,也有人嘀咕: “通背武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白家头上动土?” “我最开始也纳闷,直到…镇东武馆的王玄阳站了出来,挡下了白京…” “王玄阳?可是传闻中二十余岁就突破暗劲,听说还是镇东将军的之子的王玄阳?” “不错…” “难怪通背武馆敢和白家硬碰硬,原来是有镇东武馆当靠山!” “这就说得通了。” “……” 角落里,沈修寒默默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咬起来了。 而且,咬得比他预想中还要狠,还要大。 昨晚,沈修寒本意只想让白家给冯小保找点麻烦,拖延一下自己被找上的时间。 没曾想… 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让长云县的几大势力卷入乱战。 “乱点好,越乱,越没人顾得上我。” 沈修寒起身,重新站上木桩,继续练习玄鹰桩。 塌了天,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熬过这十来天。 … 一连三日,风雪渐歇。 沈修寒整日泡在武馆里,跟随脑海中虚幻人影日夜苦练,桩架进度飞快,几乎一日一变。 练武本就消耗极大,好在家里如今也不缺银钱。 每日肉食不断,前日他还特意去东市买了只老母鸡,带回去让郑氏养着,等以后下了鸡子,以此滋补亏空。 短短三日下来,沈修寒原本蜡黄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润,身子骨也愈发结实。 更让他心安的,是那两个负责盯梢的金龙帮帮众,从前日起便不见了踪影。 听说是通背武馆与白家的矛盾愈演愈烈,波及了西市码头。 不少帮派动了心思,眼馋金龙帮的地盘,开始明争暗抢。 特别是一个叫“乱波帮”的帮派,帮主唤作郑大刀,从军中退伍,手下十几号练家子,把金龙帮打得颇为狼狈。 局势太乱,无论是通背武馆还是金龙帮,都暂时顾不上自己了。 这短暂的宁静,让沈修寒得以全心投入修炼。 转眼间,又是五日一晃而过,到了武馆外院半月一次的‘考校’期。 第23章 『推演』 演武场上。 三十余号外院弟子排开阵势,然后依次在梅霜风面前演练玄鹰桩。 “重心太浮,重来!” “下盘不稳,桩步犹如风中败絮,再练!” “鹰爪无骨,软绵无力,去,举一个时辰青石锁!” “……” 梅霜风双手负后,踏着满地残雪逐一巡视。 她面沉如水,训斥之声毫不留情,骂得不少弟子面红耳赤,噤若寒蝉。 直至行至沈修寒身前。 看他整套动作起落有致、下盘稳若黎山,十指起落间已有几分苍鹰搏兔的雏形。 梅霜风面容终于稍稍缓和,微不可察颔了颔首。 虽未曾出言嘉奖,只是稍作驻足便径直踱向下一人,但这般待遇,已经落入了场内有心人的眼中。 考校刚一结束,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揉腿歇息。 这时,一阵淡淡的脂粉香风悄然飘至沈修寒身侧。 “沈师弟。” 来人一袭剪裁得体的绛红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腰段,面容姣好,抱拳道: “在下罗巧倩。” 沈修寒入门这些天,除了萧文外,和其他同门接触不多。 但对外院弟子的底细,了解的却并不少。 譬如眼前这位罗巧倩,乃是内城“罗家”的旁系子弟。 而罗家,与白、纪、韩、王四姓,并称为长云县的五大家族,可谓底蕴深厚。 沈修寒利落翻身跃下木桩,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罗师姐。” “师弟毋须多礼,我不过见猎心喜,与你闲叙几句罢了。” 罗巧倩笑意盈盈,眸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方才考校,师父对沈师弟可是满意的紧呢,想来以师弟的进度,叩开血门、踏入内院,恐怕只是迟早的事了。” “师姐言重了。” 沈修寒不动声色道: “诸位师兄师姐修为皆领先于我,师弟不过是笨鸟先飞,当不起这般谬赞。” “诶,师弟自谦了…” 罗巧倩娇声轻笑,莲步轻挪,凑近了半寸: “我见师弟如此刻苦,实在难得。只是武道一途,素来讲究‘三分练,七分药’,若是一味干熬气血,只怕伤了自身根本…” 她顿了顿,美目直勾勾地锁着沈修寒的眼睛,吐气如兰: “今晚,我在内城的‘醉仙楼’包了个清静的雅间,特意备了些‘气血药膳’,不知师弟可愿赏光一聚?” 沈修寒眸光微闪。 这是…招揽? 亦或者说…挂职? 入门这小半个月,他虽不与人过多交际,却也把武馆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譬如内院几位亲传弟子,个个都是叩开明劲的高手。 可除了代师督导外院的二师兄徐川,旁人根本见不着影子。 打听之下才知晓,都去内城各大势力“挂职”当差去了。 正所谓穷文富武。 武道一入明劲,往后的每一个境界,烧的皆是真金白银! 壮大气血的宝兽血肉、熬打筋骨的名贵汤药,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无底洞? 寻常小门小户,根本供养不起一位明劲武师的开销。 是以,但凡武馆出身的武者,皆需寻个攀附的门路,赚取修行的资财。 给这长云县的豪门望族、镖局药堂充当客卿护院、教席武师,无疑是最稳妥、也最来钱的去处。 而像罗巧倩这等大族旁系出身的子弟,日后顶破天在家族商铺里混个管事,家族的实权大业根本轮不到他们沾手。 内城世家舍得掏束脩把他们塞进各大武馆,只是为让他们熬打气血、学几手拳脚? 非也。 他们真正的任务,是盯着武馆里冒尖的好苗子,趁他们还未发迹,提前押宝拉拢! 但在沈修寒看来… 罗巧倩邀请他的举动,不过是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 一个未叩开练血、只是桩架练得还算熟练的武徒…有个屁的投资价值? 这不过是世族子弟惯用的御人手腕罢了! 花点钱提前结桩善缘,若是沈修寒有朝一日踏入明劲,她自可凭这层“交情”将其顺理成章地收入麾下; 若他终此一生止步于此,损失的,也不过区区一顿酒饭钱罢了。 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所以,沈修寒没有犹豫太久,便以“资质愚钝、尚需苦练桩功”为由,委婉推辞。 如他所料,罗巧倩那张热络的笑脸连半分僵硬都没有,依旧明媚如初。 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留下一句“师弟武道之心坚韧,师姐便不强求了,咱们来日方长”,便转身离去。 毕竟广撒网的闲棋。 这颗子不动,总有下一颗子愿意上钩。 … 大雪接连落了几场,七日光景,一晃而过。 这些日子,长云县风声鹤唳,满城皆在议论白家与通背武馆的纷争。 自那日赌坊被封,两家的梁子便越结越深。 双方弟子甚至在外城坊间当街搏斗,重伤者已有数人。 眼看越闹越大。 昨日,通背武馆馆主严啸亲自递了拜帖登门,与白家家主,也是本县县尉的白山,闭门密谈。。 结果,不欢而散。 据说,严啸沉着脸步出白府大门时,脚下猛然一顿,门槛外那块整块青石阶,竟被他生生踏成齑粉,碎石迸溅。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两家基本算撕破脸了。 往后的争斗只怕会愈发强烈! 但外界的狂风骤雨,丝毫没影响到沈修寒。 梅氏武馆。 演武场角落。 “呼…” 沈修寒收势而立,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整整十五日埋头熬炼,配上每日三顿的食物滋补,让他单薄的身子结实许多。 比起初入武馆时弱不禁风的模样,简直脱胎换骨。 而今日,沈修寒终于将这晦涩难练的玄鹰桩,从头到尾流畅打完了一遍! 二十八式基础桩架,尽数贯通! 虽只是初具其形,尚未生出气血奔腾之感。 但这般进度,已足以让那些内城弟子对他刮目相看。 几日来,时有如罗巧倩那般的人物,主动凑上前来与沈修寒搭话,甚或邀他去酒楼小聚。 沈修寒一律婉拒,礼数周全。 那些拉拢他的人倒未如何,反倒是围在他们身边的普通弟子,一个个义愤填膺,暗骂他不识抬举。 沈修寒充耳不闻。 他不是为旁人眼光而学武。 他学武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 不过是为了让老母不必在数九寒天里,浸着冰水为权贵浆洗缝补; 不过是为了让年幼的幺妹,能在这乱世中安稳地睡上一个囫囵觉。 也为给自己… 改天换命! 这,才是他的武道。 而现在… 时机已到。 沈修寒缓缓闭眼,心神沉入淡金色的光幕。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第24章 内院! 情报:十五! 沈修寒心念微动,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十四… 十一… 七… 三… 直到停在了一… 轰! 霎时间,周遭杂乱声剥离远去,天地仿佛被抽空声音。 沈修寒脑海中,淡金色光点交织,凝成一尊虚幻人影,摆出玄鹰桩起手式。 紧接着,淡金色人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将这晦涩繁复桩功一遍遍地推演、拆解、重塑!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万遍! 【你摒弃杂念,日夜苦熬玄鹰桩,于第四个年头,桩功破入小成之境,并成功感应气血。】 【你寒暑不辍,历经九载风霜锤炼,玄鹰桩终臻至大成,领悟行气大周天法门!同时气血大成,迈入练骨之境!】 【第十三个春秋,你玄鹰桩功行圆满!摸透骨骱发力之精巧,对这门桩功的领悟已达顶点,修为臻至练骨巅峰…】 【第十五年,你对玄鹰桩的理解再次攀升,悟出武技天玄鹰劲。同时,你隐隐触碰到一层更深邃的武道桎梏,灵光乍现间,却因自身底蕴尚浅,未能将其彻底推演质变…】 (注:推演功效主要是推演高级功法,修为只是顺带,并且有境无为,具体详解见30章。) 唰… 意识归窍。 十五年来枯荣交替、寒暑不辍的苦练,无数体悟如醍醐灌顶涌入脑海,刻进四肢百骸。 下一刻! 沈修寒面皮、乃至旧袄下的皮肉,骤然泛起不正常的殷红,如同沸水滚烫。 体内安静蛰伏的气血,就像是往炉膛里浇了一瓢热油,犹如脱缰野马,顺着周身筋络疯狂奔涌、冲撞、咆哮。 “呼哧…呼哧…” 沈修寒大口喘息,吐出的不再是寒气,而是滚烫的白烟。 这是… 气血? 感应到气血了! 沈修寒心中狂喜翻涌。 可很快,体内气血陡然失控,燥热感呈数倍攀升! 浑身皮肉犹如置于八卦炉中熬炼,仿佛下一息便要将五脏六腑尽数点燃化为灰烬,瞬间让沈修寒面色剧变。 “卸去外衫!脱衣散气!” 恍惚间,耳畔炸响一道暴喝。 沈修寒来不及多想,双手一扯,旧袄应声落地。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拍在他赤裸的上身,发出“嗤嗤”微响,化作白濛濛的雾气升腾而起,也让他意识清明。 循声望去,方才暴喝出声的,正是二师兄徐川。 而周遭,三十余号原本埋头苦熬的外院弟子,此刻全停了动作,一双双眼睛盯在他身上,如见鬼魅,满是不可置信! “莫要分神!” 徐川厉声再喝:“上桩,引导气血,起手式!” 沈修寒毫不迟疑,双足碾碎残雪跳上木桩,双臂如铁枪探出,十指曲拢成爪! 玄鹰桩,起手! 一式、五式、八式…二十八式! 练了无数遍的桩架,带着奔腾的气血,一招一式间,爪风呼啸,撕裂风雪。 每个桩架起落转合,皆是行云流水,圆融贯通,再无半点生涩感! 直到这时,那些呆立当场的外院弟子们才如梦初醒,轰然炸开了锅! 罗巧倩美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地道:“气血沸如汤,数九抗寒霜…沈师弟这是叩开血门了!” “浑身赤红如火,热气蒸腾成雾…绝对是突破‘练血境’的异象无疑!”另一名内城大族子弟同样骇然失色。 “这怎么可能?!他才入院几天,怎会如此神速?!” “十六日!算上今日,满打满算正好十六日!” 人群边缘,萧文激动得小脸涨红。 这个向来怯懦、在内城子弟面前大气不敢喘的少年,此时竟攥着拳头,扯着嗓子喊道。 “十六日便叩开血门、突破练血境…这、这也太他娘的骇人听闻了!” “比大师姐还快两日,大师姐可是用了十八天!” “此人天赋,竟恐怖如斯…” “……” 喧哗声在院中炸开。 后院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倏然掠出。 梅霜风足尖在假山上轻轻一点,衣袂翻飞间,人已落在外院演武场边缘。 “师父!” 周围弟子忙抱拳欠身。 梅霜风却未理会,素来冷厉的凤目紧紧盯着那道挥洒自如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形随意走,意在爪先,宛如玄鹰昂首…”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玄鹰桩,小成!” 此言一出,周围的弟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什么!” “十六天突破练血,已是骇人听闻,竟然连玄鹰桩也练到小成了!”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人群里,罗巧倩咬着一口银牙,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懊悔与懊恼。 早知这沈修寒天赋如此之高,前几日考校之后,她就是生拉硬拽、死缠烂打,也得将他拉在自己的身边! 不过…只要他还没正式被招揽,补救也为时不晚! …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在意识归窍的那一瞬,沈修寒的玄鹰桩便已越过小成、大成,迈入圆满之境!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苟在乱世,底牌永远不能全亮给别人看。 所以,他刻意收了几分力,在几处发力的转折衔接处,留下了些破绽,伪装成了堪堪踏入“小成”的假象。 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在场众人惊得说不出话了。 “呼…” 连打五遍桩架,体内奔腾翻涌的气血,终于顺着周身经络徐徐沉淀,被他彻底掌控。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木桩,抱拳沉声: “师父,弟子幸不辱命,已叩开血门,踏入明劲了。” “不错,非常不错!” 梅霜风眼底异彩连连,她向来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当机立断道: “从今日起,你便免去外门考验,直入内院修行!” 沈修寒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入武馆这些日子,他早已不是初来时的懵懂少年。 外院弟子,熬练桩功,以感应气血为要。 待叩开练血关,入了内院,才有资格修习真正的武技打法。 桩功是武道筑基,强身养血。 打法,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只有配上相得益彰的武技,玄鹰桩这头蛰伏的苍鹰,才算生出撕碎敌人的利爪! “弟子遵命!” 沈修寒重重抱拳。 “跟我来内院。徐川,你也一并来。” “是,师父!” 梅霜风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 沈修寒捡起雪地里的旧棉袄裹上,与徐川快步跟上。 身后,演武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一众外院弟子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复杂得难以言说。 艳羡、嫉妒、不甘…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梅氏武馆规矩森严。 外院弟子交了昂贵的束脩,也只得半年期限。 这半年内,若能感应气血、叩开明劲玄关,便可鱼跃龙门进入内院,正式拜入梅霜风门下,成为光宗耀祖的亲传弟子。 若感应不到…想要继续练下去,就得再次缴八两束脩。 可大多数人都会认清自己与武道绝缘,选择走人。 外院三十多号人里,入门最久的已练了快五个月,却仍未触摸到练血的门槛。 原本大家都不算急。 毕竟这么久以来,整个外院也没见谁练出过气血,大不了大家一起滚蛋。 可偏偏… 一个才入门区区十六天的外城渔户子,活生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叩开练血,踏入明劲期,被师父当场拔擢进内院大门! 一时间,整个外院静得只剩下风声。 … 第25章 『天玄鹰劲』 步入内院。 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梅霜风在空旷的院子中央站定,转身面向二人。 “武道一途,犹如平地起高楼。站桩是打熬气血,夯实地基;等地基固若金汤了,才能再往上走,去练‘技法’。” “但想要催动技法,就必须配以特殊的呼吸法门。” “我梅氏这套玄鹰桩,内含一整套暗劲级的呼吸法,以及三十六路完整打法,名唤…天玄鹰劲!” 梅霜风负手而立,看着沈修寒,道:“这门功夫不讲虚的,只认八个字,拆骨拔筋,一招见血!练它,就是为了杀人!” 沈修寒眼皮一跳。 果不其然,和他在推演中领悟出的功夫分毫不差。 “徐川,起势!” “是!” 徐川面皮一紧,大步跨出,双臂交错,严丝合缝护住中门。 “看好了!” 字音未落,梅霜风周身煞气宛如实质般轰然炸开。 脚下一错,整条右臂如抡圆的铁鞭,高高扬起,狠狠劈落! 五指如铁钩内扣,撕裂寒风发出一声锐啸,直奔徐川锁骨后方的肩井大穴凿了下去。 哧! 一声骨节错位的闷响。 徐川架子端得再严实,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往下塌,整条右臂当即疼得软成了面条,重心被撕碎,胸前瞬间空门大开。 “这招叫‘裂石分筋’,冲着废人膀子去的。” “轻拿让人脱力,重扣直接卸掉肩胛。” “精髓在于专打他必救的软肋,一招拔掉还手之力!” 徐川龇牙咧嘴,尚未缓过气来,梅霜风的左手已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蹿了出去! 指尖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插徐川气管! 沈修寒瞳孔猛地一缩。 玄鹰夺魄! 是天玄鹰劲里的杀招之一,专撕人死穴。 徐川惊出一身冷汗,仓皇间抬起左臂,架在脖颈前。 哧! 梅霜风手腕如无骨,诡异一翻,贴着徐川小臂内侧滑入,抠在喉结下的天突穴上,只要再往里送半寸,喉骨就会被捏爆! “咕咚!” 徐川咽了口唾沫,黄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不住往下砸。 “喉管是罩门!” “爪法够不够毒,不在于跟人生死硬憾,而在于见缝插针。练至高深处,专拣那筋骨的缝隙里钻!一旦摸上死穴,扯断喉管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落了一片肩上的雪花。 沈修寒心中惊叹翻涌。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虽在推演中领悟了天玄鹰劲的全部招式。 可亲眼见梅霜风演示才明白,论起招式的老辣阴毒、对敌搏杀的火候拿捏,自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练武是一回事。 杀人,那是另一回事。 “修寒,我将天玄鹰劲全部打一遍,你且看好了。” 梅霜风身形忽动,犹如穿林恶禽,伴随着阵阵气爆锐啸,将三十六路天玄鹰劲行云流水般亲自演示了一遍。 每一式都凌厉狠辣,直指要害,没有半点花哨。 不久后,梅霜风收势而立,凤目扫向沈修寒,道:“方才三十六路,记下多少?” “全记下了。” “嗯?” 梅霜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她并未开口质疑,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扬: “打一遍看看。” “是。” 沈修寒走到院中央,拉开架势。 掠影擒龙、玄鹰裂骨、擒云截天、玄翼掠风… 爪风呼啸,衣袂翻飞。 一式接一式,完完全全将三十六路爪法打了出来。 虽尚显生涩,远不如方才在外院展露玄鹰桩那般流畅自如,但确确实实将三十六路套路尽数施展出来,一招未漏。 “好悟性…” 梅霜风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赏,道: “看来我想的不错,修寒在武技上的悟性极高,否则…也不可能十多天便将玄鹰桩练就小成了。” 一旁的徐川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忍不住咂嘴感叹: “沈师弟当真天才也,这三十六路繁复无比,当年我可是练了好些时日才勉强记下的。” 梅霜风闻言,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徐川声音一滞,缩了缩粗壮的脖颈,讪讪地低下头。 他是内院二师兄不假,一身修为也到了练骨巅峰,可在武技悟性上确实平庸得很。 内院里,论打法技巧,不少师弟师妹都在他之上。 但徐川自有他的优势。 蛮、横、天生神力。 管你什么精巧刁钻的招式,他自一力破之。 “修寒悟性虽属上乘,然初涉杀伐武技,这打法还是太过‘架子化’了。” 梅霜风似是担心他生出骄矜之心,肃声敲打道: “所谓架子化,就是一板一眼、不够油滑。真动起手来,哪有那么多规矩让你照着摆?” “武技,练的就是心黑手毒!” “外头真刀真枪地干,可不会跟你讲擂台规矩。” “套路练得再好,不动杀心,碰上真玩命的也得交代。” “真动起手,就得用最快、最残忍的法子,能杀人就是好招数!” 梅霜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吩咐道: “从明日起,你便留在内院,跟着徐川喂招对练,基础桩功亦不可荒废,每日晨时需借桩功引气,打熬周天气血。” “明劲三关,练血之上还有练骨,练骨之上更有练筋。” “武道如攀峰,你才堪堪踏出第一步,切忌心生骄矜,好高骛远!” 沈修寒神色一凛,抱拳沉声应诺: “弟子谨记教诲!” … 待梅霜风离开。 徐川紧绷的面皮瞬间松垮下来,大步上前,揽住沈修寒的肩膀,咧着大嘴笑道: “恭喜师弟,入内院了!” 沈修寒心思剔透,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在外院时,自己不过是个花钱买艺的记名武徒,由徐川代师传艺; 如今叩开练血、蒙受真传,才算是真正拜入梅霜风门下,是实打实的师兄弟了。 沈修寒当即正了神色,郑重地抱拳一礼: “师弟修寒,见过二师兄!日后在这内院的修行,还望二师兄多加照拂、不吝赐教!” “哈哈哈,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徐川爽朗大笑,对这声二师兄受用得很。 笑罢,他上下打量了沈修寒一番,摇了摇头道: “走,师兄带你去库房领两套内院的练功服,你如今气血已生,再裹着这厚袄练武,束手束脚的,反倒碍事。” 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 沈修寒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穿的袄子。 又旧又烂,补丁摞补丁。 方才气血奔腾,情急之下把衣服扔在雪地里。被雪水浸透夹层棉絮,留下一大片斑驳的水渍,端的是狼狈不堪。 ‘是该抽空去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了。’ “那便麻烦二师兄了。” “有个甚麻烦的,本就是武馆的规矩,凡是入内院的弟子,皆可去库房支取一套练功服。” 徐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片刻后。 沈修寒手上多了一件针脚细密、料子柔韧的白色劲装。 这时候,他才明白徐川话中那句‘碍事’的含义。 因为这件练功服很薄。 换作外院未叩开气血的弟子,敢在寒冬腊月穿出来练武,不出半个时辰,第二天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但对内院武者而言,体内气血奔腾,已不惧寒气,厚实得棉衣反而是累赘。 一件衣衫,隔开的却是普通人与武者间的天堑。 … 在武馆与徐川敲定好明日拆招锤炼的时辰,沈修寒便踏着暮色,一路赶回了小径湾。 推开篱笆院门,草屋里便冲出来一个小不点。 “锅锅回来啦!” 沈沫沫扎着两个小鬏鬏,一脸喜色地扑过来,小手里献宝似的举起来:“锅锅,你看!” 沈修寒定睛一瞧,眉眼间不自觉化开笑意:“这是鸡子?那只老母鸡肯下蛋了?” 前几日,他在东市买了那只老母鸡,本指望它多下几个蛋,给老母和小妹补补亏空。 没成想这畜生换了生地方,死活憋着不下,气得郑氏整日抄着菜刀骂着要炖了它。 许是真听懂了人话怕了,今儿还真憋出一个来。 沈沫沫踮起脚尖,将那颗煮熟的鸡子往他手里塞: “锅锅,你吃…” 沈修寒接过,指尖轻轻一磕,蛋壳顿时细密皲裂。 三两下剥出白嫩软弹的蛋白,递回小丫头嘴边: “还是给沫沫吃吧。” “沫沫不能吃。”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连连摇头,往后缩着身子: “娘说了,锅锅练武是要出大本事的,得吃鸡子补身子…” 砰! “呦呵…当真是一出兄妹情深的感人戏码啊。” 一声闷响,伴随着阴阳怪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破了院内的温馨! 篱笆院门被粗暴踹开,几根木条崩裂,碎木茬子崩进雪泥里。 两道人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院子。 正是那两个多日不见的金龙帮眼线! 阿哲、田二虎! 余哲双手抱胸,戏谑目光在院里一扫,随即定格在沈沫沫稚嫩的小脸上,眼中顿时一亮。 “好生水灵的小丫头…” 沈沫沫吓得小脸煞白,揪着沈修寒的衣角躲在他背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往外偷看。 庖房里,正忙碌的郑氏听到动静慌忙跑了出来,看到院中情景,顿时吓得微微颤抖。 “娘…” 沈修寒面不改色,顺手把鸡子塞进沈沫沫手里,低声道: “带沫沫进屋去,把门拴好。这里我来处理。” “…好,大郎当心!” 郑氏脸色发白,却还是慌忙点头,抱起沈沫沫躲进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余哲抱着膀子,就这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子,拿了我麻师兄的鱼竿,怎么就没后续了?让你送的鱼呢?” 沈修寒眼帘微垂,心中已然明了。 麻显阳,回长云县了。 自己拜入梅氏外院的消息,定然也传到他的耳朵里,惹起了他的猜忌! 毕竟,八两束脩可不是一笔小钱! 区区一个渔户子,从哪儿变出的这么多钱? 而眼下尚不知麻显阳打的什么主意,暂且先以退为进,摸清虚实再说。 沈修寒目光一闪,抱拳道: “两位误会了,只因…这半月恰逢武馆考核,在下日夜苦练不敢懈怠,这才误了去打鱼的差事…” “呸!少他娘的拿梅氏武馆的来压老子!” 阿哲狠狠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当老子不懂你们武馆的规矩?未得真传的外院弟子,也配在外头打出师门的名号狐假虎威?!” 说是说过… 但那是对外院子弟的规矩。 阿哲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戳向沈修寒的胸口,嚣张至极: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梅氏武馆不会为了你区区一个外院的烂泥腿子,来蹚我们金龙帮和麻师兄的浑水!” “实话告诉你!” “你小子走了狗屎运钓上宝鱼换束脩的事,麻师兄已然洞悉!” “但他大人有大量,不欲与你个小辈计较。” “否则,今日来此的就不是我兄弟二人,而是麻师兄亲自登门了!” 阿哲冷笑连连,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发出最后通牒: “麻师兄发了话,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给你两日宽限!” “两日之内,你若是乖乖交出一条宝鱼来孝敬师兄,那拿鱼竿不办事的过节,便一笔勾销!” 沈修寒闻言眉头紧锁,面上适时浮现出慌乱来: “两位大哥明鉴…那等天生瑞兽的宝鱼,又不是河滩上的破石头说捡就能捡!” “区区两日的光景,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又上哪儿去给麻师兄变出一条来…” “少他娘的装可怜!” 后头一直没吭声的田二虎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将院里的水缸劈出一道豁口! “就两日!” “两日后若是见不着宝鱼…嘿嘿!” 他转头贪婪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里屋木门,露出一口恶臭的黄牙,声音犹如毒蛇吐信: “在这外城的一亩三分地,我金龙帮想办个人,还没见谁能护得住!” “到时候,你这老娘和那水灵的小丫头…可就别怪兄弟们不懂怜香惜玉了!” “阿哲!我们走!” 扔下这句话,两人嚣张大笑着,转身融入夜色中。 望着两道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沈修寒缓缓站直身躯。 呼… 一口灼热的白气自他鼻腔中喷吐而出。 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漆黑的瞳仁深处,被强行压抑的暴虐杀意,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麻显阳…’ ‘还有这两只金龙帮的狂犬…’ ‘辱我亲长,觊我幼妹…你们,已有取死之道!’ 第27章 首杀! 确认恶客走远。 郑氏才颤巍巍地从开门出来,满脸绝望与仓皇: “大郎啊…这等凶神恶煞的地痞咱们可惹不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娘,莫慌。” 沈修寒转过身,脸色已恢复了平静,上前轻声宽慰道: “明日一早,我便去武馆备上一份厚礼,请武馆的师兄们出面去金龙帮说说情,内院师兄的面子,他们那些底层的地痞不敢不卖。” 郑氏闻言,虽满心忧虑,却也别无他法,只能祈祷武馆的招牌真能镇住这些恶煞。 …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一轮弯月悬在半空。 沈修寒平躺在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匀称,宛若已陷入熟睡。 子时刚过。 识海中,一道金光划破黑暗。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巅峰久矣,亟需宝鱼破境。此人熟知各类宝鱼习性,银背鱼向在云水湖深处出没,极少游弋浅滩。】 【而你无船无网,竟能擒获此鱼,麻显阳由此断定:你可能掌握某种于浅水区寻觅宝鱼踪迹的秘方。若你不肯交出此法,他将杀你全家,除绝后患!】 【当前位置:内城,麻宅。】 【情报②:余哲,金龙帮帮众,无气血,出身通背武馆外院,受麻显阳指派行监视之责。】 【当前位置:内城槐树街赌坊,正饮酒掷骰,预计丑时醉归东溪坊相好暗娼家中。】 【情报③:田二虎,金龙帮帮众,无气血,亦出身通背武馆外院,与余哲同受麻显阳差遣。】 【当前位置:宿于外城野祠坊,二福街由东向西第五家。】 唰! 黑暗中,沈修寒的双眸陡然睁开。 这麻显阳的一番凭空推测,过程错得离谱,结果竟阴差阳错地蒙中了自己的底牌!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鱼。 而是自己身上莫须有的“寻宝秘方”! 不过… ‘麻显阳我暂时惹不起…’ ‘区区两个连气血玄关都未曾未叩开的蝼蚁,也敢在犬吠狂跳?!’ ‘当真是活腻了!’ 沈修寒屏息侧耳,静听着屋内动静。 床榻另一头,郑氏正发出轻微的鼾声,沈沫沫则蜷缩在郑氏怀里,呼吸绵软而匀称。 确认娘俩皆已熟睡,沈修寒悄无声息掀开被角。 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粗布灰袍,将袖口和裤腿扎紧。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旋即又被掩上。 沈修寒先去了一趟庖屋,旋即悄无声息地翻过篱笆,融入夜色中,朝槐树街疾驰而去。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节! … 槐树街。 “余大爷,您今晚这手气正热乎着呢,这就走了?不再多摇两盘通杀全场!” “滚蛋!明日余爷还有正经差事要办,改日再来!” 余哲掀开挡风帘,跨出了赌坊大门。被夜风一吹,不仅没觉得冷,反而浑身燥热。 他颠了颠怀里的钱袋子,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今儿个晚上他简直犹如神助,才进去短短两个时辰,就赢了快二两银子! 算上晚时从那泥腿子家回来时麻师兄赏的三两… “娘的,总算凑够了。” 余哲骂骂咧咧地嘀咕了一句。 这些钱,总算能让他再买上一粒‘血元丹’了! 他根骨奇差,砸锅卖铁凑够了束脩,进入通背武馆苦熬了半年,却始终连气血的边儿都没摸到。 期限一到,没有银子续上束脩,很快便被扫地出门。 好在他脑子活泛,巴结上了麻显阳,替他干了不少脏活烂事,被传授了几手散手武技。 凭借这几手粗浅把式,余哲才在金龙帮混出头。 但他心里清楚,在长云县,金龙帮连个屁都算不上。 金龙帮不过是替白家做事的一条狗罢了,替主子把持着西市鱼栏、码头的地盘,每月还得雷打不动地上缴五成例钱。 只要能按时交上钱,白家才不管你是金龙帮还是黑龙帮。 就拿近段时日来说,通背武馆与白家撕破了脸,金龙帮在鱼市的进项,也被一群退伍悍卒组成的‘乱波帮’给盯上了。 那乱波帮主郑大刀可不好惹。 拳刀双绝,煞气极重。 几番火拼下来,金龙帮已折了三四号好手! 可主子白家呢? 高高挂起,视若无睹! 因为他们根本没把金龙帮的人当自己人。 这世道,唯有叩开血门的‘武者’才算得上是人! 不成武者,哪怕你手底下管着百十号泼皮,也不过是随手可以弃的牲口罢了! ‘可老子这等根骨,想叩开练血大关,谈何容易?唯有拿丹药硬生生去堆!’ 余哲攥紧了拳头。 通背武馆的血元丹,足足五两银子一粒! 这两年间,他咬牙买了三粒吞入腹中,可除了长了几分蛮力,气血依旧如死水一潭。 本已快彻底绝望, 谁曾想,老天爷竟硬生生给他送来个泼天机缘。 一个外城的泥腿子,居然懂怎么捉拿宝鱼。 余哲脑子里又浮起麻显阳的话: ‘银背宝鱼向来深潜云水湖底,平日极难觅其踪迹…我从他发小嘴里套了话,他无船无网,定是从浅滩捉得宝鱼,这何其难也!所以我猜…他可能掌握了某种寻鱼的偏方秘方!’ “嘿嘿…”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被麻师兄拿捏得死死的!” 余哲走在巷子里,嘴角咧开一抹贪婪的笑。 晚时那出戏,是麻显阳特意设下的“投石问路”之计! 先假意逼迫他,让他再交出一条宝鱼来“了结过节”。 若沈修寒真的迫于压力,再抓到一条宝鱼献上去… 那就彻底坐实了秘方的存在! 到那时…他便和田二虎就把那一家老小通通绑了。 随便剁下他寡母两根手指头,不信那小子敢把秘方烂在肚子里。 只要秘方到手,往后他余哲也能源源不断地捞取宝鱼… 练血境? 老子指日可待! “哈哈哈!” 想到得意处,余哲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还有他那小妹…啧,虽说还没长开,但端是水灵得紧…” “呼…” 一阵夜风拂过,顺着领口倒灌进去,吹得余哲一哆嗦,满腔欲火被浇灭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四下张望,周围皆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余哲心里莫名发毛,转念却又摇头嗤笑: “脏事儿做得多了,连走个夜路都疑神疑鬼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舒了口气,大步朝相好的家中走去,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郎性齐,姐性齐,陪嫁个丫头也姓齐,齐家囡儿嫁来齐家去,半夜里翻身齐对齐…” 还哼呢? 收你来了! 一道凛冽疾风,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刮来! 余哲身躯一僵,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不好!” 第28章 『铁骨功』 好歹在武馆熬过半年,又在金龙帮混了两年,余哲反应倒是不慢。 下意识扭身,仓皇举起双臂,试图护住头脸。 然而,太迟了! 一道灰影,宛如九天之上收拢羽翼、无声扑落的恶鹰,瞬间撕裂了夜幕。 指爪如恐怖锋刃,裹挟着滚烫气血,在他耳畔炸开。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显得尤为刺耳。 沈修寒气血犹如江河奔涌,尽数灌注于右臂。 白日里,梅霜风使的那式裂石分筋,被他倾泻用出! 五指以一种阴毒刁钻的角度,凿进了余哲右肩穴。 指节内扣,锁住其肩胛骨缝,用力一扯! “啊!” 一声凄厉惨叫。 余哲整条右臂顿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不给他反应时间。 沈修寒如影随形贴上,左手准之又准地捏在了余哲喉结上,五指如铁钩收紧。 “不,饶…” 沈修寒眼中杀机爆闪,五指猛然发力收拢! “噗嗤!”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闷响,喉软骨脆弱得宛如一段枯枝,被生生捏碎、抓爆! 求饶声戛然而止。 余哲用力抓着喉间铁钩般的手,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渐渐地,身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在地,双腿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生息。 沈修寒站在尸体旁,胸膛微微起伏,眼里却若有所思。 “这人在金龙帮混得不低,也算个好手了,碰我却毫无还手之力,连反应都来不及…” “看来,普通人与武者之间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沈修寒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冷哼一声: “不过,敢打沫沫的主意,你死得不冤。” 蹲下身子,开始摸尸。 片刻后,手里多了约莫五两银子。 “不错,收获不小。” 沈修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之喜,将银子揣进怀里。 难怪金龙帮在西市鱼栏、码头收的利钱,哪怕得上交五成给白家,也愿意常年干下去。 这无本的买卖确实来钱极快。 沈修寒毫不客气地将银两揣入怀中。 随后,目光落在尸体喉部创口上,眉头微蹙。 天玄鹰劲的爪痕太过独特,若是就这么扔在大街上,恐怕会被人顺藤摸瓜。 “听说宣化坊有个叫‘乱波帮’的帮派,盯上金龙帮的地盘了,闹得挺凶…” 沈修寒心念电转,计上心头。 他霍然起身,抬起右脚,调动体内气血,对准余哲的脖颈狠狠跺了下去! 嘎巴! 喀嚓! 接连几道骨裂声回荡。 沈修寒连踩数脚,直到整个颈骨彻底变形,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钝器生生砸碎的一般。 将天玄鹰劲的爪痕掩盖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沈修寒单臂提起余哲,气血涌动,迅速朝金龙帮堂口疾掠而去。 … 野祠坊。 田院。 田二虎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铁铸般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他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那只铁爪越收越紧,直到他的喉骨被生生捏碎。 “嗬!” 榻上,田二虎双眼霍然圆睁,猛地坐起身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入手尽是冷汗,连身下的褥子都被浸透了一片。 “娘的…是梦啊…” 田二虎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被这噩梦一搅,睡意全无。 他披上一件厚实短打,翻身下床,步入院中。 夜风如刀,田二虎却仿若未觉。 他在院子中站定,双腿一沉,如老树盘根般扎下马步。 随后双臂舒展,伴随着特殊的呼吸节奏,施展起一套刚猛沉实的桩功。 放眼整个金龙帮,田二虎虽未能叩开血门,可论起手下的真功夫,他绝对排得上号。 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帮主高服,以及高服那个踏入明劲的干儿子之外,帮内没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能稳赢他。 而田二虎能以一介凡俗之躯,拥有此等惊人战力,全赖他那位早年从军的胞弟田平安,私下传授的一门军中横练硬功。 名唤:铁骨功。 这门武学来头极大,脱胎于大齐五大主力军之一“龙骧军”的军中秘传硬功。 整套功法大开大合,主熬炼体魄,分为两层境界: 一曰“铜皮”; 二曰“铁骨”。 田二虎根骨奇差,但在熬打皮肉的硬功上,却展现出过人的天赋。 三年苦练,他终于将这门功法的“铜皮”境练至入门。 一身皮肉坚韧如牛皮,虽远远达不到真正的刀枪不入,对上利刃依旧会见红。 可寻常帮众的拳脚、乃至于木棍铁尺砸在身上,痛感大减少不说,也无法伤及他的筋骨! 正因如此,每次帮派火拼,田二虎总是顶在最前面,如人形凶兽横冲直撞。 这也让他在金龙帮内搏出了不小的威名,深得高服器重。 “呼…” 一套硬功练完,田二虎浑身微微发热,喘了口气收功。 脑海中,莫名闪过梦里那双仿佛能捏碎一切的铁手,心底没来由生出些烦躁。 “罢了,自己吓自己,想这多作甚…” 田二虎晃了晃脑袋,转身便欲回房继续歇息。 就在他转身刹那! 田二虎魁梧的身躯骤然一滞,豁然回首盯住院落角落,厉声暴喝: “谁?!滚出来!” 没有半句作答。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鬼魅残影! 一道裹着灰袍的身影从阴影中暴窜而出! 五指犹如精钢铸就的铁钩,携着一股滚烫气血,化作一抹青黑色的残影,直取田二虎的咽喉要害! “找死!” 田二虎勃然大怒,眼中凶光大盛! 他常年刀口舔血,反应极快,浑身肌肉紧绷,皮肉间隐隐浮现出一层古铜色光泽。 他不退反进,悍然侧身沉肩,宛如一头发狂的铁牛,迎着那道黑影便狠狠撞了过去! 这一招,田二虎在以往的帮派血拼中几乎无往不利。 仗着铁骨功的防御,即便是初窥门径的练家子挨上这一下,也得当场断去几根肋骨! 然而黑影只是脚尖轻点,如飞燕般拔地而起,从他头顶一掠而过。 与此同时,右手下探! 一道凌厉的破空锐啸,在田二虎耳畔炸响。 “不好!是明劲武者!” 头皮被劲风撕裂的痛感让田二虎面色狂变! 对方身法太快,他来不及变招,只得低伏头颅,试图以坚硬的头骨硬扛。 噗嗤! 五根手指如铁钉般凿入头皮,生生抠出五个血淋淋的指洞! “嘶…该死!” 田二虎疼得倒抽凉气,头顶鲜血横流,糊住了半边眼睛。 “咦?” 黑影发出一声轻咦,似有讶异。 显然没料到这未入明劲的莽汉,颅骨竟坚硬至此。 硬接了一记天玄鹰劲居然未被直接掀开头盖骨。 但他手中的杀招却未有半点停顿! 脚下在虚空中一蹬,犹如扑食的恶鹰折返,以一种更加恐怖的速度再次欺身而上! 田二虎强忍剧痛,一边跌跄后退,一边疾声高呼: “不知是哪一路朋友?在下金龙帮田二虎,有话好…” 话音未落,田二虎眼底骤然爆出一抹怨毒的杀机。 右手探向后腰,短刀出鞘,阴险至极地自下而上,朝黑影腹部狠狠捅去! 第29章 收获! “呵…” 黑影似是早有预料,身形微侧便避开刀光。 同时大袖一挥,朝前猛然扬起。 “唰!” 一蓬石灰迎面扬起,在夜风中轰然散开! “啊!我的眼睛!” 田二虎猝不及防,被这下三滥的招数糊了满头满脸。 灼烧感刺痛双目,他惨叫一声,本能低头挥舞手臂格挡。 沈修寒右手犹如毒蛇,绕过田二虎胡乱挥舞的手臂,五指化作铁钩,准确扣住他的喉骨。 气血勃发,狠狠一捏! 喀嚓嚓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下一刻,田二虎铁塔般的身躯直愣愣栽倒在地,宛如一个陷入睡眠的婴儿。 方才交手动静不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修寒担心生变,立刻俯身摸索尸体。 可贴身搜了一遍,田二虎身上空无一物。 沈修寒眉头一皱,马上闪身窜进屋里。 屋内昏暗,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飞快翻找。 片刻后,沈修寒怀里已然多了几样东西… 四两散碎银子。 一本封皮破旧、名为铁骨功的手抄锻体功法。 沈修寒没有细看,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 回到院中,他目光扫过田二虎头顶那五个血淋淋、深可见骨的指洞,眉头微蹙。 这等惨烈的致命伤,实在太具辨识度,若是再扔去金龙帮堂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罢了,初春将至,大黎山里那些饿了一冬的豺狼虎豹,也该出窝觅食了。” 沈修寒冷哼一声。 体内气血勃发,单臂一振,便将这具足有两百来斤重的铁塔尸首扛上肩头。 虽这般剧烈消耗气血难以持久,但已足够他趁着夜色狂奔至大黎山脚下。 将尸体远远抛入一处隐秘的荆棘丛林后,他立刻脚底抹油,转身遁入黑夜。 … 借着月色,沈修寒沿着偏僻的小径一路往回赶。 路上,沈修寒摸出那本铁骨功翻看起来。 “怪不得田二虎未入气血,却能硬接我一招,原来是修炼了这门硬功。” 他一页页翻过,眼中讶异渐浓,心下暗暗揣摩起来。 ‘若能再等些时日,攒够一波情报点数,将这门铁骨功也推演至大成乃至圆满…’ ‘届时我攻有天玄鹰劲,守有铁骨功,便又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不错,此等保命之法,当真与我有缘!” 将旧册子贴身收好。 沈修寒心念微动,浮现出今日系统刷新出的其他情报。 【情报③:向北二里,大黎山外围深处的一处巢穴中,藏有天地蕴养的‘宝兽·青锥鸡’,及其巢穴内三枚尚未孵化的‘宝兽灵卵’!】 大黎山! 宝兽! 沈修寒目光微凝,下意识扭头朝北望了一眼。 他之所以将田二虎的尸体,扔至大黎山下,就听说山中野兽众多,凶险莫测。 外城的猎户非结伴不敢深入。 而情报上所言的‘青锥鸡’虽处外围,却也不能大意! ‘听闻隔壁陈阿伯早年常入山打猎,对地形颇为了解,待抽空去向他请教一番,再做谋划也不迟。’ ‘宝物虽好,也得有命拿才行。’ 沈修寒是个稳健之人,没有立刻进山寻宝的冲动。 将此事暂时放下。 他继续往下看,其余几条情报依旧是老样子。 通背桩原本; 以及云水湖深处“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传承… 沈修寒摇摇头,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推开草屋的木门,屋内依旧是一片静谧,郑氏和沈沫沫仍在睡梦中。 沈修寒轻手轻脚脱下外袍,在床上躺下,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旋即,阖闭双眼。 … 杀余哲、田二虎第二日。 天际微白,沈修寒便已如常踏入了梅氏武馆大门。 一进前院,便瞧见几个早到的外院弟子,趁着早习未开,凑在兵器架旁交头接耳,神色间难掩亢奋。 “听说了没?金龙帮的人一早发疯了!” “出什么事了?” “据说是金龙帮成员昨夜被人给宰了,死状极惨,尸首就在自家堂口处!” “嚯,那指定是乱波帮干的!” “乱波帮?可是那‘拳刀双绝郑大刀’的地盘?” “就是他!郑大刀乃是军伍退下来的悍卒,在长云县明劲武者里,号称罕逢敌手!” “那金龙帮能咽下这口恶气?” “咽个屁!金龙帮帮主高服,天没亮就点齐了人马,杀奔宣化坊,叫嚣着要让郑大刀血债血偿!可问题是…” “什么?” “乱波帮的反应很奇怪,似乎很是委屈,有个堂主甚至发誓说,此事绝非他们乱波帮所为,否则天打五雷轰!” “啊?意思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 “对!不少人都猜测是有人故意祸水东引,但那又如何?这两方本就为了西市利钱水火不容。金龙帮才不管是不是栽赃呢,只要死了人,这笔血债就全算在了乱波帮头上!” “好家伙…那郑大刀岂不是平白替人背了口黑锅?这他能乐意?” “他乐意得很!郑大刀不仅没怯战,甚至还当街嘲讽高服,说长云县苦金龙帮久矣,这尸首便是老天开眼的明证!还趁机竖起大旗,号召所有被金龙帮欺凌过的人并肩子一起上,彻底挑了金龙帮的堂口!” “嘶…好深沉的心机!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自然是兵戎相见!两大帮派当街火拼,打得天昏地暗,据说连大道都被磨灭了…” “快拉倒吧!满嘴跑马,越吹越没边儿了!” 几个外院弟子唾沫横飞,指点江山地吹嘘各类传闻。 猛然间,正说得起劲的弟子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变,他慌忙站直了身子,结巴道: “沈…沈师兄!” 其余几人闻言一愣,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沈修寒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庭院风雪之中。 他身姿挺拔,微敞的领口下隐见坚实如铁的肌肉轮廓,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几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束手而立,齐齐躬身抱拳: “见过师兄!” 梅氏武馆内,内院与外院弟子的身份可谓天壤之别。 新弟子入门,除头几日能得馆主梅霜风亲自点拨桩功外,剩下大半年,基本上皆是由内院的师兄师姐们代师督导的。 是以,昨日还与他们同吃同练的沈修寒,今日踏入内院,对这群外院弟子而言,其身份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一种底层人对上位武者本能的敬畏。 沈修寒偷听了一阵,见行迹被撞破,他随意摆摆手,未发一言,径直步入了内院。 望着他的背影,几个外院弟子神情复杂至极。 昨日还是刚入门半个月的沈师弟,今日却已是叩开血门、高高在上的内院嫡传了。 一步登天啊! 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 ‘看来,田二虎已死的消息还未尚未走漏风声…也罢,让这浑水再多沉淀几日,于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修寒敛去眸底幽光,大步踏入内院。 此时天色已亮,内院中依旧阒然无声,空无一人。 二师兄徐川尚未到来,即使到了,外院那三十多号人的早习,还需他去坐镇督导。 沈修寒也不耽搁,迎着料峭晨风,沉腰坐胯,摆开了玄鹰桩的起手架势。 一个时辰后。 “呼!” 沈修寒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如练的白雾。 他睁开眼,脸上迸射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 昨日,系统在识海推演中,不仅将玄鹰桩肝到圆满,悟出杀招天玄鹰劲,连带着那一身修为,也硬生生推到了‘练骨巅峰’! 本以为意识归窍后,系统只反哺了桩功理解与武技招式。 那十五年来练成的修为,却未能尽数带回现实,仅仅助他叩开血门,踏入明劲初期。 本以为就止步于此,但他万万没想到… 十五年练出的修为,并未凭空消散,而是以一种更逆天的方式烙印在这具躯壳之中。 武道一途,法侣财地。 寻常武修自叩开血门起,若要将‘练血境’修至圆满,哪怕日夜苦练,辅以药膳滋补,少说也得大半年乃至一载岁月。 想进一步突破明劲中期、叩开‘练筋’玄关,更需水磨工夫,困顿三五载不得寸进者,犹如过江之鲫。 然而,沈修寒方才不过是将桩功连打五遍,每一遍都觉得体内气血在迅速暴涨! 仅仅半个时辰,周身气血竟生生拔高一截! 照这等进境,将气血重新蓄满至推演中的练骨巅峰,顶多只需两月火候! 若能再寻些滋补气血的药膳、丹丸辅佐,速度还要更快! 沈修寒心思电转,脑海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在推演中修炼出的武道境界与感悟,确确实实已尽数反哺己身。 只是,天地间血气能量无法凭空造就,必须由他这具肉身去重新打熬、吸纳。 普通人想踏足武道,便好比在荒芜坚岩上开凿一座水库。 不仅费时费力、进境缓慢,且稍有不慎挖偏了经脉、凿塌了根基,便是所谓的走火入魔、破关失败! 而沈修寒因吸纳了推演中修炼出的境界,体内已经有了一座挖好的干涸水库。 他眼下要做的,仅仅是单纯往里头‘注水’罢了! 而他在推演中的修为最高练到了‘练骨巅峰’。 这也就意味着… 在修为重回‘练骨巅峰’前,他的武道之路可谓一马平川、如履平地! ‘那如果…下一次推演,或者下下次,我的修为突破到练筋境、甚至暗劲、化劲、乃至更高的境界呢?’ ‘这岂不是说,武道于我而言,再无半分瓶颈桎梏!?’ “嘶…” 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万丈狂澜: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 “师弟,想什么呢?” 正当此时,徐川大步流星跨入内院,手里还端着一碗盛着黑漆漆、浓如墨汁的汤药。 “二师兄,早!” “早早早!快过来,瞧瞧师兄给你带了甚么好宝贝!” 徐川咧嘴大笑,一脸神秘将手里的黑汤往前递了递。 沈修寒凑上前一瞧,眉头顿拧,想了想道: “看这成色…莫不是什么毒药?” “……” 徐川神色微窒,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没好气地道: “瞎说!” “此乃‘乌木补元汤’,大补之物,师父专给内院弟子的份例,每七日才得这么一碗!” “外院弟子根本没有,想喝就得掏钱来买!” 乌木补元汤? 沈修寒眼前一亮,忙伸手接过。 凑近一闻,极为浓烈、甚至刺鼻的苦药味直冲脑门,还未入口便已觉苦胆泛酸。 徐川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 “莫看这药汤卖相磕碜,药力可是霸道得紧!” “内里添了‘血藤’、‘培元参’、‘黄莲叶’等大补之物活血补气,还加了‘乌木茎’固本锁精,由师父亲自熬煮,每七日也就十碗的量。” “唯有身在武馆的内院弟子方能按例分上一碗,若是外出挂职当差的,那便算是自己错过了口福。” “多出来的定额,才会作价发卖给外院那些富家子弟。” 沈修寒闻言,好奇道: “师兄,这一碗乌木补元汤得多钱?” “六钱。” 六钱,也是六百文。 足够外城棚户区一家四口两三个月的嚼谷了。 可对武者而言,却只能换来一碗汤药,两口下肚就没了。 当真是穷文富武! “这六钱的作价,还只是针对外院弟子的,若是外售,少说还得再高上一二钱。” “也曾有人将药汤买去倒卖赚差价,惹得师父大怒,专门立下规矩,须当场饮尽才行。” 似是怕他误会,徐川又补充了一句道: “当然,规矩主要是防外院那帮心思活泛的…” “师弟你若手头紧巴,也切莫为了这点钱将自己的份例倒卖出去,若是让师父查知,定会心生不悦。” “你若是真缺银子周转…师兄我虽不富裕,但匀出一二两银子借予师弟,还是拿得出的。” 听着徐川的关照之语,沈修寒心头流过一抹暖意,当即洒然一笑,抱拳道: “师兄多虑了,这等壮大气血的药汤,师弟自用还来不及,怎舍得拿去倒卖?” 言罢,他端起海碗将乌木补元汤一饮而尽! 轰! 汤药入腹! 犹如吞下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浑身气血犹如煮沸的开水疯狂激荡响应! 不须徐川提醒,沈修寒脚下一踏,便落于梅桩之上。 沉腰坐胯,双爪齐出! 玄鹰桩架势拉开,伴随着呼吸吐纳,借着桩功开始炼化体内横冲直撞的霸道药力! 一套桩架打完,体内药效堪堪散了三成。 沈修寒当即趁热打铁,连打三套桩架,才缓缓沉息收势。 一时间,只觉得遍体毛孔舒张,全身酣畅淋漓! “如何?感受不错吧?” 旁边,独自练习武技的徐川抹了把汗,呵呵笑道。 “…相当不错!” 沈修寒跃下木桩,眼眸中熠熠生辉。 太快了! 仅仅一碗补元汤,不到一个时辰,竟让他体内的气血总量硬生生暴涨了两成半! 照着这般进度,沈修寒有把握在两个月左右,就将全身气血练至‘练血大成’之境。 “走,先去吃午膳,吃完后你我再对练武技!” 徐川擦了把汗道。 第31章 识破 踏入内院以来,沈修寒所获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除隔三差五能得梅霜风亲手指点武道,以及每七日领一碗乌木补元汤之外,连日常伙食也水涨船高。 晌午时分,外院弟子照例每人分发两个白面馒头。 内院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馒头管够,不限量。 沈修寒与徐川面前,还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头鱼汤浓白,热气蒸腾,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底下卧着整条肥鱼。 长云县水系纵横,紧依千里云水湖,自古便是靠水吃水之地。 按徐川说法,内院弟子的膳食里,顿顿都少不了河鲜。 今日午膳这尾大鱼,名唤黄鲳,肉质细嫩,肥美可口。 拿到西市鱼栏去卖,一斤能值六七文大钱。 碗里这尾少说有两斤,便值个十二三文…都够在东市肉铺割上一斤猪五花了。 美中不足的,是武馆庖厨的手艺着实糙了些。 好好的鱼,硬是煮得寡淡无味! 吃完午膳。 沈修寒照例摸出一张棒子肉饼,塞给萧文。 萧文接过低头啃着,眼眶微微发红。 这段日子的苦练桩功,加上沈修寒时不时接济的荤饼,让萧文脸上终于蓄起血色,筋骨也日渐壮实。 据徐川所言,萧文这桩功进境,快得出人意料。 初入院时,徐川曾替他摸过骨,当时觉得此子根骨平庸,半年也未必能感应气血。 谁曾想这些日子练下来,他的桩功愈发沉稳扎实。 进度出乎预料的快,甚至有追上入院数月弟子的意思。 “不错,稳扎稳打。” 沈修寒勉励道:“争取早日叩开练血,踏入内院,届时你大兄也不必在矿井下役了。” “…师、师弟明白!” 萧文嘴唇嗫嚅一下,眼神闪烁,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话到嘴边,最终什么都没说,深深地低头抱了一拳。 沈修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步入内院。 稍作调息。 他换上练功服,开始与徐川拆招喂手武技天玄鹰劲。 … 通背武馆,内院。 黄铜兽首香炉内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在暖阁中弥漫。 麻显阳面沉如水,捏着青瓷茶盏,语气冰冷: “余哲确实死了…” “田二虎呢?” 他对面,冯小保大刀金马地坐着,闻言浓眉一掀。 “我去野祠坊瞧过了。人不见踪影,院内有血迹,地上也有打斗痕迹…” 麻显阳顿了顿,眼底阴鸷翻涌,“只怕是凶多吉少。” 冯小保两条粗眉拧成一团: “难不成…真如坊间传言那般,是乱波帮那些兵痞干的?故意宰了人,把尸首扔在金龙帮堂口,借机挑衅高服与他们决一死战?” “绝无可能。” 麻显阳立刻摇头,目中精光闪烁: “若是郑大刀下的手,为何只有余哲的尸首,田二虎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昨日才遣他二人去小径湾敲打那姓沈的泥腿子,当晚便双双丢了性命…天底下哪有这等凑巧的事?!” 麻显阳咬牙切齿,字字如冰。 冯小保虎目大睁,腾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说…是那姓沈的泥腿子下的手?” “不对,不可能!” “他才进梅家武馆几天?要神不知鬼不觉做掉余哲和田二虎,非得是叩开血门的武者不可!” “自然不会是那小子!” 麻显阳眸光微沉,声音压低: “依我看…要么是江青虹那娘们下的手,要么就是梅霜风那泼妇亲自出面了!” “至于缘由…” 麻显阳冷笑一声,道: “十有八九是那小子受不住我等逼迫,把诱捕宝鱼的秘方当作筹码孝敬上去了。” “梅家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要替他出头,顺手把金龙帮这个后患料理干净。” 冯小保捏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半晌,缓缓点头: “若是如此,倒当真说得通了…” 两人正揣测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 一个管事弟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过几日便是几大商会、世家招募客卿护卫的例日。方才各家管事派了小厮递来名刺,说是也会来咱们武馆,考校一番外院的诸位师兄弟…” “来我们武馆?” 麻显阳闻言面露不解: “这两个月来,咱们通背武馆又未曾出过叩开练血的苗子,他们何须跑这一趟?” “呃…弟子方才也多嘴问了一句。” 外头那管事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迟疑: “那传话的小厮说,各家管事反正也是要来城东地界的,便顺道挨个武馆都转转…还说,万一要再错漏一个天才,他们回府可吃罪不起…” “什么意思?尽打些云山雾罩的哑谜!” 冯小保是个爆脾气,当即不耐烦地沉声喝道: “错漏了哪家武馆的天才?给老子把话说明白些!” “是、是梅氏武馆…” 管事弟子吓得脖子一缩,声音低如蚊蝇,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屋内: “说是梅家武馆出了个姓沈的外院弟子,才入院十余日就叩开明劲玄关,被梅馆主当场收入内院了…” “姓沈?!” 唰! 此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麻显阳与冯小保脸色骤变,霍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惊骇之色! “现在立刻给我去查!” 麻显阳腾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我要他的详细资料!” “是!” 管事弟子领命,一溜烟跑了。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麻显阳怔怔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姓沈…入院十余日…又是拜在梅氏武馆门下…” 砰! 一声巨响! 冯小保周身气血勃发,一巴掌拍在黄梨木桌上! 坚实的桌面轰然碎裂,木屑飞溅,塌成一地狼藉。 他犹如一头暴怒的凶熊,轰然站起,双目圆睁: “不必想了!” “除了那小畜生,还能有谁?!” “余哲和田二虎,定然也是死在他手里的!” “师兄!噤声慎言!” 麻显阳面色大变,慌忙一把拉住冯小保的袖口。 冯小保浑身一滞,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闪身贴到门前,屏息凝神,仔细感受。 第32章 季弟与阿姊 确认廊下空无一人,他才长长松了口气,退后两步,压低声音道: “放心,没人。” “师兄,你太不小心了!”麻显阳语气略带抱怨。 “……” 冯小保自知理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如此看来,师弟猜的不错,那小子身上绝对有秘密,一个渔户子,十多日便感应气血,呵呵呵,当真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转而看向麻显阳,道:“此事,接下来该如何做?” 麻显阳眯起狭长的眸子,思索片刻缓缓道: “这是你我的机缘、自是万万不可错失!” “那小子虽踏入明劲,但对我等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因为,他极可能未曾将那方子献给梅霜风…” “是啊!” 冯小保闻言,铜铃虎目骤然大亮,一拍大腿道: “他已突破明劲,余哲、田二虎定为他所杀,所以便没必要给梅氏献上秘方。” “而他一个初入明劲的雏儿,对我等而言,还能翻了天去?真让他躲在梅霜风羽翼下,咱们反倒棘手了!” “正是这个理!不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在琢磨…” 麻显阳微微眯眼,道: “是否能开个他拒绝不了的高价,明码标价买过来。” “呵呵,师弟,莫要再说这等幼稚的浑话了,咱们已经用了这些手段,换做是你…你愿意相信?” 冯小保立刻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麻显阳。 麻显阳呼吸一滞,沉默了半晌,最终眼底的凶光盖过了那一丝犹豫,缓缓摇头: “…绝无可能!” “那不就成了?” 冯小宝站起身,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语气森冷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如今那小子宰了余哲他们,说明蛇受惊了!” “眼下风头正紧,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再轻易出手试探。” “可若非得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便要找准机会,以雷霆之势一击得手才行!” “师兄所言极是…” 麻显阳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半晌,麻显阳忽然抬起头,看向冯小保,试探道: “二师兄,你说…要不要把这件事禀报给师父?” “算了吧!” 冯小保立刻摇头,道: “师父修为已至暗劲巅峰,正全力突破化劲,那白家欺人太甚,不可随意打扰师父!” “好吧…” … 通背武馆,后院。 主厢房下,是一处终年不见天光的幽暗秘牢。 牢室正中。 一名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青年,被五条婴儿臂粗的铁链扣住四肢与颈骨,犹如一头待宰的牲畜,悬吊在半空中。 借着烛火,隐约可见青年身上已无一块完好皮肉。 双臂、面颊、脖颈,乃至手心脚底,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如牛毛的暗红刀痕! 像是长年累月被人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娘,快些告知姊婿通背桩全本在何处吧…孩儿熬不下去了…” “大姊,大姊,季弟身痛,乞望松些…松些啊…” “杀!杀死宋烟蓉!杀死严啸这欺师灭祖的逆贼!将狗男女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青年状若疯魔,悬在半空,时而低声哀求,时而凄声嘶吼。 哀嚎声在逼仄的牢室内来回激荡,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几步外负手而立的严啸与宋烟蓉,皆是面色如常。 两人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目光始终盯着盘膝坐在牢房角落、同样被重镣锁住手脚的一名中年美妇。 这妇人虽身陷囹圄、蓬头垢面,却依旧难掩风韵。 似是太久不见天日,让本就保养得宜的白皙肤色,愈发苍白如纸。 也正因此,即便眼角生了细纹,也看不出她已是年过四旬的妇人。 “娘,您就真忍心看着画堂这根宋家独苗,日复一日地遭受这等剥皮抽筋之苦么?” 宋烟蓉莲步轻移,走到中年美妇面前,缓缓蹲下,她伸出手,替妇人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眼中满是疼惜。 “女儿不孝,如此行事也是迫不得已。” “女儿只是痴迷武道,想看看那‘化劲’风光罢了…” “娘,您只需将通背桩化劲心法告知于我,女儿对天发誓,立刻替您与画堂解开镣铐,备上厚礼盘缠,送你们远走高飞!去南乡府,去沧州,甚至去京都临淄…如何?” 中年美妇缓缓睁开双眸。 她看着自己亲生女儿这张美艳的脸庞,语气麻木,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要我说多少遍…” “我并未藏匿通背桩,那是你爹当年亲手藏下的,他生前防你如防贼,只信画堂一人。” “可惜通背桩化劲口诀还未及传下,便被你们毒杀了…” “再者说,我本姓韩,又不姓宋,宋横江防我都来不及,又怎会将下落告知于我?” 宋烟蓉静静盯着她看。 半晌,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给脸不要脸的老贱妇!”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向严啸,语气冰冷: “灌药!” 严啸一言不发,端起案几上备好的药汤,转身走到半空中的青年面前。 单手卸开他的下颌骨,将那碗药汤尽数灌入喉中。 咕咚、咕咚! 药汤入腹。 青年身上的刀痕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血,开始飞速结痂、生出一层新肉! 剧烈的麻痒感如同万蚁噬骨,让他浑身痉挛颤栗。 “老东西…” 宋烟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韩氏脸上: “莫要以为你姓韩,以为你娘家是新沂府韩氏,我便当真不敢动你。” “今日,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下一次…” “便轮到你了!” 她嘴角一点点咧开,勾起一抹病态而兴奋的笑容,仿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幕。 素手自袖中一翻。 唰! 一柄雪白锃亮、薄如蝉翼的小刀,在她指尖翻飞跳跃。 宋烟蓉咯咯娇笑着,朝着半空中因新肉重生而痛苦呻吟的宋画堂走去。 “季弟啊,我的好弟弟…别怕,大姊来了,大姊这就来好好疼你…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青年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再次在地牢凄厉回荡。 第33章 宝兽! “师弟,看好了!” “这一式擒云截天,讲究的是后发制人、以下克上!” 徐川双臂向上一探,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脆响: “敌若凌空扑杀,或强攻你上三路,你便以‘截手’硬撼其手腕关节,断其扑势!” “紧接着,双爪借力,如玄鹰逆冲九霄,直锁敌手咽喉或天灵罩门,将其从半空扯落、砸碎,是为‘擒云’!” 沈修寒仔细听罢,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旋即足下一顿,拉开架势,体内气血暗催。 “唰!” 他身形微沉,五指曲拢如钩,一记凌厉爪风冲天而起,竟抓出尖锐的气爆锐啸! 动作虽不及徐川老辣,却已将那式擒云截天的霸道之意,初步展现了出来。 徐川看得连连拊掌,眼中满是惊叹: “沈师弟……你在武技打法上的天资,当真如师父所言,是个奇才!” “仅半日喂招,便能将天玄鹰劲的火候拿捏到这般境地,真叫师兄我汗颜啊!” “二师兄谬赞了。” 沈修寒收势敛气,郑重抱拳,深施一礼: “都是师兄教导有方。” 半日下来,徐川将天玄鹰劲的发力关窍、对敌变招,掰开揉碎了为他详解。 甚至以自己练骨巅峰的强悍肉身为盾,让他亲身体会招式反震的力道与变化。 当真是倾囊相授,半点不曾藏私。 故而沈修寒这声道谢,说得也是发自肺腑。 “哈哈哈,自家兄弟,莫要说这等外道话!” 徐川朗声大笑,重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 “大师姐前些日去了府城,待她办完事归来,瞧见内院添了你这么一位天资卓绝的师弟,想必欢喜得紧呐!” 大师姐… 沈修寒脑海中闪过一道英气、高挑的身影。 想来是他初入武馆时,领他去后院的劲装女子了。 但所谓的去府城办事…恐怕只是个幌子。 沈修寒抿了抿嘴角,心底如明镜一般。 梅霜风是一位丹师,又从自己手里得了银背鱼。 此时,那位大师姐多半是在某处密室闭关突破吧! … 夕阳渐临。 沈修寒结束修炼,到浴房冲洗一番,与徐川道别。 临近傍晚,他推开自家篱笆院门。 和郑氏打了个招呼。 取了些‘金尾鼠’洞中得来的干货,又在庖房割了一斤熏五花,朝陈阿伯家走去。 “你要进大黎山?” 陈阿伯正在吃饭,闻言放下碗筷,惊讶道: “大郎,不是听街坊们传,你要准备上湖了么?” 所谓上湖,是长云县渔把式里的行话。 意思就是去‘云水湖’打渔讨生活了。 郑氏连着好些天没去布坊接零活。 附近的婶子、婆娘们来串门闲传时,又瞧见她在编织鱼篓、渔网。 于是,沈家大郎准备上湖传闻便不胫而走。 “上湖自是要上的…” 沈修寒摸出两吊钱,推到炕桌上,又指了指他带来的干货,扯了个谎道: “不过,我前两日在大黎山外头捡了些山珍干货,拿到东市卖了,凑齐了白家和您的欠银,这才手头宽裕了些。” 陈阿伯闻言,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沈家还清了欠债,这几日邻里私下没少揣测,有说卖了幺妹的,有说借了印子钱的… 原来竟是得了这等山泽之利。 “所以,你便想着再去大黎山里碰碰运气?” “正是。” 见沈修寒点头,陈阿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大郎,入大黎山可比在云水湖打渔凶险得多,你可得掂量清楚了。” “阿伯多心了。” 沈修寒忙摆手,“我只想捡点干货去卖,没想着去打猎。” “那也危险得很。” 陈阿伯摇摇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湖上虽有水怪出没,但多是在深处,可大黎山不同,即使外围也时常有宝兽出没。” “宝兽?” “不错!宝兽!” 陈阿伯解释道: “跟‘宝鱼’同出一辙,皆是汲取天地造化的灵物,体内气血磅礴,对内城那些武师老爷们熬打筋骨有大用!” “但宝兽与宝鱼不同在于,多数宝鱼虽生有异象,但不过比寻常河鲜力气大些、滑溜些,尚能被咱们结网捕捞。” “可那宝兽…” 陈阿伯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 “其爪牙之利、体型之巨、性情之凶残,远非宝鱼可比!” “当年,我与梁村、丁村的五位老猎户结伴入山,结果…撞上了一头黑狼。” “那畜生身长足抵两三个水瓮,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刀箭砍在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整整六个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猎人啊,最后就只活着逃出来我一个!” “连敢跟熊瞎子、野猪撕咬的悍犬,都没能逃出来。” “自那之后,我便上湖打渔糊口,直至今日…” 陈阿伯絮叨地说着,话里话外皆是劝他莫要去山里涉险。 安安分分上湖做个渔把式,好歹能保一家平安。 沈修寒不时点头附和,目光却越过窗户,朝着大黎山的方向望去。 淡金色光点微闪,并不在陈阿伯口中的外围,而是在… 外外围! 离村子很近。 情报不会出错,那只“青锥鸡”确是一头宝兽无疑。 可它不在大黎山深处筑巢孵卵,反倒跑到人属地界安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的实力不足以在大黎山中立足! “大郎,这些年我都不曾听过有那个猎户敢在进去,顶多…是城内武师进山时,请几个老猎户做向导罢了…” “我省的了,阿伯。”沈修寒收拢思绪,郑重道:“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这就对了。” 陈阿伯放下了心。 随后,沈修寒话题一转,问起了许久未见的陈安。 提起陈安,陈阿伯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焕发出一股抑制不住的骄傲与红光。 “陈安前些日子,随他家师兄去了趟长水县,又去了一趟南乡府城,长足了见识。” “这差事办得漂亮,不仅得了赏钱,武馆还说要给他谋个差事,足有一两月钱呢!” “算上我平日上湖、他娘给人洗缝的进项…” “家里合计着这几日,去牙行寻个中人,在内城赁一间便宜的偏房,搬离这小镜湾啦!” 沈修寒闻言,脸上适时挂起惊讶,语气里带着羡慕: “那可要恭喜阿伯了!内城有高墙护卫,又有官差巡街,可比外城安稳太多了!” 陈阿伯满面红光,却状似无奈地摆摆手: “唉,也是被逼得没法子的事。眼下这世道,好人家的闺女谈婚论嫁,都盯着男方的出身和地段。” “内城要是没个片瓦遮头,谁肯把自家清白的闺女嫁进这贫民窟受苦?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听着陈阿伯这番带着炫耀的感叹,沈修寒哑然失笑,温声附和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站在自家篱笆外,看着破旧的院子,漏风的草屋… 沈修寒心中暗道: ‘等把手头的事处置妥当,也是时候替娘和沫沫,在内城谋个安稳的落脚处了。’ 第34章 青锥鸡 杀余哲、田二虎第三日。 天色尚未透亮,沈修寒已然洗漱完毕。 榻上,沈沫沫蜷成小小一团,睡得正香。 郑氏浅眠,听得动静便醒了,忙披衣坐起: “大郎,今日怎这般早?娘去灶间生火,给你温些热食垫垫肚子。” “娘,不急着忙活。” 沈修寒怕吵醒妹妹,压低嗓音,扯了个由头: “昨日路过浅水湾,瞅见滩涂底下有动静,趁早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捉两条大鱼。” 郑氏恍然,低声嘱咐: “水边湿滑,你当心些,莫忘了带上新篓子。” “晓得了。” 推开柴门。 沈修寒去了趟庖房,将新鱼篓挎在背上,走出篱笆院。 他当然不是去捉鱼,而是为了大黎山的宝兽。 陈阿伯的话犹在耳边,山里的凶险他心知肚明。 可这世道,猛兽爪牙再毒,也毒不过叵测人心。 宝兽固然凶悍,但远不及麻显阳与通背武馆给他的压迫感。 眼下通背虽与白家打得不可开交,一时无暇顾及他。 但并不意味着沈修寒能高枕无忧了。 武道一途,逆水行舟,不进则亡。 唯有拼尽全力攫取气血、增强实力,方能在这世道里保全自身,护住家人 大黎山,他势在必行。 当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为保万无一失,沈修寒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铁骨功源于齐国五军之一龙骧军秘传横炼之法龙象通明镇狱法身支篇,由田二虎胞弟田平安私传于其兄长!】 【田平安:龙骧军右营百夫长,久经沙场,练筋修为。】 “……” 沈修寒脚步微顿,眉头轻蹙。 昨日,从田二虎家中搜得铁骨功时,他便隐约觉得蹊跷。 一个连练血都没叩开的地痞,哪来的横炼之法? 果不其然。 这功法,是有来路的。 “田平安…” “呵,亏得不姓陈,否则我就要连夜携家带口,逃出沧州地界了。” 沈修寒自嘲了一句。 ‘但听说龙骧军常年驻扎在东边,戍守边庭,所以短期内应该无事…’ ‘不过,一位练筋武者,还是让我压力很大啊…’ 沈修寒心中暗叹,将这条情报牢牢记下。 【情报②:麻显阳与冯小保,已确信余、田二人折于你手!然二人投鼠忌器,唯恐贸然下杀手,反倒逼迫你将莫须有的‘诱捕宝鱼秘法’交给梅霜风以求庇护。故而,二人决意隐忍不发,全力与白氏周旋。】 【收手不过是麻痹你的缓兵之计,只待你放松警惕,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痛下杀手!】 ‘果然知道了…’ 沈修寒心里冷笑一声。 彼时,他是当着外院三十多号人的面踏入明劲,消息根本捂不住。 是以,沈修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恰逢余哲、田二虎登门威胁,索性悍然出手,先弄了这两只碍眼的眼线再说。 而这步险棋反倒歪打正着,为他争得了喘息之机。 因为,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情报③:大黎山内,宝兽众多,深处有妖兽出没。青锥鸡迫于碧眼风狼的压力,被驱赶至大黎山外围。而昨夜又有一只青锥鸡到来,守护其巢穴内三枚尚未孵化的‘宝兽灵卵’!】 沈修寒看到这条情报,眼前先是一亮,旋即眉头便深深蹙起。 怎的凭空多出一只? 昨夜分明还只有一头… 难不成是被碧眼风狼追击时,公的主动断后,母的则衔着灵卵仓皇逃窜,待脱离险境后,二者又在这外围会合了? 沈修寒面色变幻,心中一通胡乱猜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一只青锥鸡尚可一搏。 两只…万一他打不过咋办? 沈修寒飞速权衡利弊。 ‘要不…干脆折返武馆,去请师父,或是拉上二师兄徐川一同进山围猎?’ ‘不,不急!’ ‘先潜过去,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这青锥鸡既然能被驱逐至此,想来也强不到哪里去。 即便当真不敌,以他如今的实力,抽身远遁应当不难。 那两只畜生要护着兽卵,想必也不敢死咬着追击。 … 莽莽大黎群山,犹如一头披霜戴雪的太古巨兽,横亘在天际尽头。 沈修寒手提钓竿,斜挎鱼篓,一路行了七八里地,方才抵达山脚。 不远处,一处避风坳里错落着一个叫“西岐村”的渔落。 此地水泊丰茂,紧邻云水湖丰水区。 放眼望去,近岸不仅泊着竹筏、舢板,偶尔还能瞥见一两艘乌篷船。 显而易见,西岐村的日子比小镜湾殷实得多。 此时天色刚亮,晨雾浓重,四野静谧得只剩风声,并无早起的乡民走动。 沈修寒借着树林掩护,一头扎进了大黎山。 约莫一刻钟脚程,他翻过两座覆雪的土丘,在一处布满枯草荆棘的岔路口前顿住脚步。 左右巡视一番,他反手拨开齐胸高的枯草,踏进右手边那条乱石小径。 又行了一盏茶功夫。 沈修寒在一处坑洼不平的乱石滩前停下。 ‘找到了!’ 视线尽头。 一大一小两团淡金光点依偎在枯草堆中,寂静无声。 沈修寒压低身子,随手抠起几块石头,屏息逼近。 然而未等他靠近—— 扑腾腾! 一道强有力的振翅声炸响! 枯草中那团较大的光点拔地而起,直窜半空。 沈修寒终于看清了这头青锥鸡的模样。 体型比寻常家鸡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青色翎羽。 头冠高高扬起,尖锐的喙部开合间,一双暗黄色竖瞳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他。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尾部那束彻底异化的翎羽。 数十根青色尾羽长达尺许,尖锐无匹,收拢成束,仿佛一柄柄青色倒锥,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但沈修寒的眼睛,却定格在这只青锥鸡的左翅部分。 那里青羽杂乱,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这是…受伤了?”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大定! 嗖嗖嗖嗖! 不等他多想,这只青锥鸡竟率先动手。 四五根如锥般的尾羽划过青影,朝沈修寒扎来! 第35章 吃一只? 破空声乍起! 数根青羽如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撕裂晨雾,直奔沈修寒面门而来。 好快! 沈修寒瞳孔微缩,想也不想,反手将背后的鱼篓抡至身前。 嚓嚓嚓! 新编的竹篾用水泡过,韧性十足。 那几根尾羽虽势如飞矢,也不过没入一半,便被卡在篓身之中,尾端兀自嗡嗡颤动! 一击未中,青锥鸡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啼鸣。 它双翅大张,竟如苍鹰俯冲猎食般凌空扑下,利爪如钩,直取沈修寒面门! “来得好!” 沈修寒不退反进。 气血涌入右腿,如同拉成满月的大弓,向后高高扬起,脚背绷直,猛然踢出! 砰! 一块石头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直奔青锥鸡砸去! 那畜生反应不慢,半空身躯一矮,堪堪与石块擦身而过。 可这一下闪避,让它的身躯出现短暂的失衡与摇晃,同时发出痛苦且焦躁的嘶鸣: “咕咕咕…” 沈修寒眯眼细看。 只见那畜生左翅扑腾间,有大滴殷红鲜血洒落。 ‘它的伤势严重了!’ 沈修寒眼中寒光乍现! 周身气血如沸水般轰然炸开,瞬息贯通双臂。 单手一扬,掌心暗扣的三枚石子以品字形脱手而出。 灰影如电,贯穿晨雾! 三枚石子一上两下,封死它所有腾挪退路。 青锥鸡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残翅扑腾得更急,却已经无力躲闪。 噗噗噗! 三枚石子精准没入青锥鸡身躯,带起一蓬血雾! “嘎!” 青锥鸡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砰然坠落在地。 鲜血洇开,染红枯草。 可这畜生凶性未泯,纵使残翅折断,却仍在地上徒劳地扑腾打转,暗黄色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沈修寒。 若是换作寻常猎户,见猎物重伤倒地,此刻怕是早已心神大定,准备上前痛打落水狗了。 可沈修寒早知此地有两只青锥鸡。 目光微动。 他就瞥见那只始终隐忍不发的青锥鸡,不知何时摸到数十步外的小土丘后,正敛息伏身,蓄势待发。 ‘好聪慧的畜生…不愧吸纳了天地造化…’ 沈修寒心底暗凛,面上不动声色。 假意浑然不觉,大步朝受伤那只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潜伏的青锥鸡纹丝不动,耐心十足。 直到沈修寒距它仅剩三步之遥,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扑腾腾! 青锥鸡骤然暴起,双翅猛振,尾部颤动,一上来就要将最尖锐的青羽朝沈修寒射去。 可惜。 你沈哥开了。 青锥鸡所有的动作,尽数落在他眼底。 脚步顿住,单手一扬! 唰! 一大蓬石灰劈头盖脸砸下,顿时将刚飞起的青锥鸡笼罩其中! “咕咕咕…” 这只体型明显小一号的青锥鸡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双目被石灰灼得无法睁开,身躯直挺挺从半空往下坠。 “好机会!” 沈修寒眼前一亮,脑海中陡然闪过徐川的话: ‘敌若凌空扑杀,切忌退缩,当后发制人、以下克上!’ 擒云截天! 他五指暴起,气血灌注,宛如真正的鹰爪凌空一探,精准扣住青锥鸡细长的脖颈! 掌心瞬间传来剧烈挣扎。 两根泛着乌光的利爪疯狂朝他的手背挠去,力道之大,远超当日那条银背鱼! 沈修寒眼中寒芒一闪,五指猛然发力。 “嘎叭叭…” 一阵骨裂声响起。 上一刻还拼命挣扎的青锥鸡,脖颈顿时软软塌下,整个身子都无力垂落下来。 “咕…” 不远处,那只受伤的青锥鸡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旋即也慢慢没了声息。 沈修寒却不急着上前。 心念微动,确定代表着“青锥鸡”的情报消失后。 这才走上前,将两只青锥鸡收拢摆在一起。 方才还未察觉到,可当两只宝兽摆在面前,沈修寒立即感受到青锥鸡体内那股充沛的气血。 腹中分明不饿,却莫名生出一种想当场将其烤了吃掉的冲动。 “好霸道的气血…不愧是宝兽!” 沈修寒暗赞一声,勉强按捺住这念头。 二师兄徐川曾提过。 宝鱼是天地造化之物,随意吃下会浪费药力,正确做法是辅以药草,炼成丹丸服用。 想来宝兽也差不多。 沈修寒决定带回武馆问问师父,看能否炼成气血丹药。 若真能成,他短期内便不必为修炼资源发愁了。 可念头刚起,另一个问题便浮上心头。 前些日子,他捉了一尾银背鱼,便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他又不声不响地捉到两只宝兽… 这些东西或许对于大家族而言不值一提。 可对于那些急需气血的底层武者,无疑是小儿抱金砖招摇过市! 整个武馆里,值得沈修寒信任的不过寥寥两三个人。 外院人多眼杂,既有普通出身的同门,也有大户豪族的旁支子弟埋在其中。 沈修寒不敢赌被他们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要不…分批次,隔些时日分别带进城?’ 念头刚起,便被他否了。 师父说过,此类灵物一旦死去,体内气血便会迅速流失。 时日一长,药力散尽,便与寻常禽鸟无异。 那该咋办? 片刻后。 沈修寒盯着地上那两只青锥鸡,目光闪烁,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心底冒出。 “干脆…就地生火,直接吃掉一只?!” 虽说这般吃法会浪费大半的宝贵药力。 可如此一来,他便能掩人耳目,有了自圆其说的说辞! 出门打渔时,碰巧看见天上掉下来一只受了重伤的怪鸡,眼瞅着它栽进山里,追上去用石头远远结果了它… 很合理吧? 至于那只小一点的青锥鸡,直接当场烤了。 虽说会浪费大半气血,那不还能剩不少么。 自己吃一半。 剩下的刚好带回去,给郑氏和沈沫沫补补身子。 娘俩这段时日虽不愁吃喝,可身子常年亏空,寻常食物恢复太慢。 宝兽肉气血充沛,正合滋补。 当然,普通人吃多了怕也受不住,每人分一只腿便够了。 如此一石三鸟,皆大欢喜! 说干就干。 沈修寒寻了些枯枝架起柴堆,取火点燃。 将那青锥鸡拔尽青羽,徒手撕开腹腔,去了内脏,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从头到尾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不过两刻钟,肉香四溢,随风飘散。 “好香!” 第36章 身法 “好香!” 沈修寒喉结滚动。 伸手撕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着油星的鸡脯肉。 顾不得烫,一把塞进口中。 “咔嚓!” 焦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肉质鲜嫩多汁,弹牙爽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醇鲜在舌尖炸开! 这等汲取了天地灵气的宝兽肉,无须任何佐料,仿佛天生便蕴含着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一口,两口,三口… 沈修寒吃得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连皮带肉啃去大半,连骨节间的筋膜软骨,都被他嚼碎吞咽入腹。 待剩下两条腿时,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拢了把雪擦净嘴角,正要起身,他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沈修寒忙盘膝坐定,闭目沉心,感应体内气血运转。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满脸错愕: “我气血呢?” “徐师兄说,宝鱼宝兽若直接食用会浪费大半药力,可就算浪费得…总该剩下个两三成被我吸收吧?” “怎地如今半点气血增长的动静都没有?” 沈修寒有些慌。 这青锥鸡莫不是白死了? 正疑惑间,眼前倏地闪过一行古朴的淡金色小篆,如水波般浮现: 情报+十七 沈修寒心头一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识海,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忙唤出系统面板。 果不其然。 原本停留在【零】的情报积攒槽,此刻赫然跳动成了【十七】!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吃了宝兽肉却不见气血增长,原来是被抽离转化了。” 沈修寒愣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拍大腿,心中惊喜翻涌。 青锥鸡肉中蕴含的气血固然重要,可与情报相比,便显得可有可无了。 要知道,这情报可是能用来推演功法的! 气血没了,他大可以花些时日苦熬桩功慢慢补回来。 而推演,却是能打破武道桎梏、无视瓶颈感悟、甚至自创武技的逆天之法! 这一点,他早在推演玄鹰桩时便深有体会。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否!’ 沈修寒稍稍试探,熟悉的淡金光幕便已亮起。 然而望着那行字,他却没有立刻应允。 上次推演的收获,足以支撑他修炼至‘练骨巅峰’。 而眼下最缺的,是修炼气血的时间,并非境界感悟。 退一步讲,即便此番将玄鹰桩推演至‘练筋’,乃至‘暗劲’… 沈修寒也无法发挥出对应的实力,更无法为他提供最亟需、立竿见影的实质性战力。 相反… 沈修寒探手入怀,缓缓摸出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铁骨功! 若是用这门外功推演… 那么,沈修寒的肉身防御势必将大幅暴涨,从而多出一门保命底牌。 田二虎一个连气血都不曾感应的假把式,因修炼此法便能硬抗他这明劲武者一击… 自己若是不眠不休苦修十五载… 会发生什么? 一念及此,沈修寒胸腔中心跳如擂鼓,一片火热。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铁骨功,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周遭风雪凝固。 时光长河在沈修寒识海中犹如走马观花般奔涌而过。 【你醉心于这门锻体功法,日夜以木石敲打熬炼皮肉,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在第三个年头破入“铜皮”之境。】 【历经七年苦修,辅以药浴与外力锤炼,你将铁骨功第一境“铜皮”修至大成。浑身皮膜坚韧如老牛皮,防御之力大增。】 【第九年,你终于修成第二境“铁骨”。周身骨骼坚硬如铁,大筋如弓弦般崩鸣作响,单凭外功便可与初入明劲的武者厮杀。】 【第十四年,你铁骨功功行圆满!你摸透外力抗击与骨骼卸力之精巧,周身骨骼犹如钢石,肉身防御呈鼎盛之势,全力之下可硬撼练骨武者!】 【第十五年,你对铁骨功的领悟已达巅峰,隐隐触及那残篇源头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一丝真韵。灵光乍现间,你试图将其逆推还原、自创法身,奈何仅有残篇,终未能成…然而在最后一刻,你灵台清明,竟从那残篇中悟得一篇身法——惊鸿游龙!】 “呼…” 沈修寒双眸豁然睁开。 长身而起,浑身骨骱顿时炸开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撩开粗布劲装下摆,垂目看去,肌肉线条如刀斧凿刻,紧实而充满爆发力。 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即便静静站在原地,渊渟岳峙间,亦如一杆锋芒内敛的标枪透着压迫感。 环顾四周。 莽莽黎山风雪依旧,地上枯草未曾改变分毫。 那堆烤过宝兽的篝火,升腾的青烟仍袅袅飘散。 大梦十五载,现实一瞬间。 周遭万物纹丝未动,可沈修寒却在呼吸间,将铁骨功练至大成,更悟得一篇身法—— 惊鸿游龙。 此篇脱胎于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真意传承,乃是一门专为贴身搏杀而创的步法。 静时,翩若惊鸿,了无痕迹; 动时,则如游龙入海,滑溜至极。 若能将其修至大成,对敌时身形忽闪,进退如刀尖起舞,方寸腾挪间,战力暴涨。 “好!太好了!” 沈修寒双眸明亮。 “不仅铁骨功臻至圆满,更平白得了这门身法。眼下哪怕正面撞上练骨武者…即便打不过,保命也无虞了。” 喜悦归喜悦,他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推演中虽言明,铁骨功大成后全力施展,可硬撼练骨境武者。 可问题是沈修寒从未真正与练骨境交过手。 即便是练血境,也未曾真正厮杀过。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世道,哪怕有了底牌,也不可生出轻敌麻痹之心。 更何况,惊鸿游龙他不过初步领悟,想真正将其化作一张在生死关头翻盘的底牌,还得日夜苦练才行。 收拢心神,沈修寒将剩下的那只青锥鸡塞进鱼篓。 同时,将篓身上钉着的几根青尾拔下来。 这等穿透力,不可避免地将竹篾撑大了些许缝隙,让沈修寒有些心疼。 好在母亲郑氏手艺扎实,新劈的竹条泡过水韧性极佳,沈修寒捏着两头用力扯了扯,勉强将鱼篓恢复原状。 随后,他折返火堆旁,将一地青羽收集装好。 宝兽翎羽坚硬,看着就颇为不凡,想必能卖上一笔。 收拾妥当,沈修寒背起鱼篓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却一拍脑门,脚下顿住。 “差点忘了!” 三步并两步跑回那两只青锥鸡盘踞的乱石巢穴。 拨开枯草深处,露出个人头大小的隐秘凹坑。 沈修寒伸手摸索。 片刻后。 掌心便多出三枚如青玉般温润、鹅卵大小的宝兽卵! 兽卵还有温热感,沈修寒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确认再无遗漏,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此地。 第37章 圈养 小径湾。 沈家院子。 沈沫沫正和几个湾子里的街坊稚童追逐嬉闹。 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处,不知怎的就起了攀比心。 小丫头叉着细腰。 正和一个生的虎头虎脑的小胖墩争得面红耳赤。 “我大兄可厉害了,他能下水捉鱼,昨日从云水湖里网了这么大一条胖头鲤回来!” 小胖墩双臂尽力张开比划,满脸得意。 “我锅锅也会捉鱼摆摆!比你大兄捉的还要大!” 沈沫沫不甘示弱。 “我大兄力气大,能划大船!他还答应等开春了,要带我去内城坐画舫玩呢!” “我…我锅锅也会划船!” “哼!我大兄还会武功!他去城里卖鱼,跟内城‘伏虎拳馆’的老爷学了能打死猛虎的拳法,可凶悍了!” “我锅锅不仅会练拳,还会打坏人呢!” 见这死丫头句句都要压自己一头。 小胖墩急眼了,小脸涨得通红: “你莫要学我说话!” “我大兄…我大兄敢吃屎!” “他有一日在大黎山里迷了路,饿极了,靠吃野牛的溲屎才活下来的,你大兄敢吗?!” “我锅锅也敢…” “咳咳!” 沈修寒背着鱼篓,黑着脸推开了院门。 “锅锅!” 小丫头眼前一亮。 二话不说扔下小胖墩,撒开小短腿朝沈修寒扑来。 沈修寒无奈叹气,弯腰将这小团子揽进怀里。 沈沫沫小鼻子嗅了嗅,目光不由自主往鱼篓瞟去。 那里隐约飘出一缕肉香,勾得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 愣了片刻。 沈沫沫忽然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小脸一板,脆生生道: “你们走吧,我锅锅不让我跟你们玩!”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又看到沈修寒那张“黑脸”,顿时做鸟兽散,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上一刻还板着脸的小丫头瞬间变了个人。 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沈修寒脖颈,仰起小脸,软糯糯地夹着嗓子: “锅锅…你的篓篓里是什么呀?闻起来好香香呀…是不是给沫沫带的又又呀?” 看着小丫头这副模样,沈修寒哪还能生气得起来。 被逗得哈哈一笑,单臂托着她跨进庖房。 灶台前,郑氏正操持着朝食。 三碗粥已摆好。 两碗稀些。 另一碗不仅粟米更稠,旁边还放着两张热气腾腾的肉饼。 “大郎,回来的正好。” 郑氏抬眼笑道,“朝食刚出锅,快趁热吃。” “娘,我在外头吃过了。” 沈修寒将鱼篓卸在墙角,道: “武馆给我包午膳了,往后我只带一张饼便够。喏,这是带给你们的。” 说着,他从鱼篓中掏出用木刺串着的两只鸡腿。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盈满了整间庖房。 那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硕大腿肉,惹得沈沫沫大眼睛倏地瞪圆,一下子蹦起来: “哇!好大的鸡腿腿!” “快吃吧。” 沈修寒扯下一根塞进小丫头手里,另一根递到满脸错愕的郑氏面前: “娘,今早没碰上鱼,倒是捉了两只肥野鸡。” “这…大郎,你练武辛苦,还是你吃…” “放心吧,我当真吃过了。” 沈修寒摆摆手,又指了指天色道: “天色不早了,娘,我得去武馆了,这篓子里还有一只,要带去给师父瞧瞧。” “哦对了,还有这三只鸡卵,让那只老母鸡孵着,看看能不能孵出小鸡来。” 沈修寒出门不久后。 耳房里,靠在草窝里的老母鸡低下头,盯着屁股下多出来的三枚青蛋陷入沉思… … 梅氏武馆。 旭日初升,外院宽敞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熬打气血,呼喝声此起彼伏。 沈修寒背着鱼篓,跨进红漆门槛,正巧被巡视纠错的徐川瞅见。 “沈师弟,今日怎地来得这般迟?”待目光落到沈修寒背后,徐川打趣道:“可是捉鱼去了?” 沈修寒没有接茬,只是冲他隐晦地招招手,便脚下不停,径直迈进了内院。 徐川眉头微挑,生出几分疑惑,回头暴喝一嗓子: “都给老子扎稳了,不准偷懒卸力!” 旋即,他大步跟了进去。 踏进内院,徐川便瞧见沈修寒正站在舍房墙根下,掀开竹篓盖,从里头拎出一头肥硕的禽鸡。 那畜生浑身覆着青色翎羽,鸟喙尖锐如锥,即便没了生息,仍透着一股子凶悍感。 “咦?” 徐川脸色微变,上前仔细端详两眼,语气讶异: “师弟,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可是内城纪家豢养的宝兽青锥鸡啊!” “啊?” 沈修寒手腕一顿,表情比他还惊讶: “纪家?” “师弟不知?” 徐川蹲下身子,耐心解释道: “纪家早年在沧州购得一批青锥鸡卵,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孵化成活,繁衍至今,据说兽苑里已有三四十只宝禽了…” “包括内城其他几家,都捏着能圈养的宝兽、宝鱼,门下子弟有源源不断的宝丹、药膳滋养,自然代代出高手。” 徐川伸手拨弄着青锥鸡的翎羽,好奇道: “师弟,你这只看模样…当是外头捉来的野货吧?” “师兄慧眼。” 沈修寒早就备好说词: “晨时去湖滩边捉鱼,碰巧见这畜生飞得摇摇晃晃,一头栽进黎山里,我便大着胆子摸过去,顺手结果了它…” “我猜也是。” 徐川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咂了咂嘴: “内城大族对自家的宝兽宝鱼看得紧,每月顶多在家族丹坊里放些炼制好的丹丸售卖,绝不可能整只拿出来卖。” “至于你这只,怕是从黎山深处跑出来的。” 他翻起青锥鸡的翅膀,看了看底下撕裂的血口子: “伤口皮肉外翻,像是被其他凶物咬伤过,不过肉质大体完好,气血未散,并无大碍。” 徐川抬起头,看着沈修寒道: “师弟把这宝贝背到武馆来,可是想请师父出手,帮你炼成补气血的丹药?” 沈修寒面色一肃: “什么瞒不过师兄,师弟正有此意。” “小事一桩。” 徐川拍拍手,笑道: “师父轻易不替外人开炉,但对咱们内院弟子,向来是宽厚的。” “除了扣除中和血气所需的辅药、宝草本钱外,通常只抽个一两成,权当辛苦钱。” “具体抽多少,还要看成丹的数量,若是这一炉出得多,便抽两成;若是出得少了,便只取一成意思意思。” 说到这,他看向沈修寒: “也没甚严苛规矩,你若觉得妥当,我便带你去后堂通禀一声。” “劳烦师兄。” 沈修寒想也不想,当即一口应下。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拎着这只青锥鸡,去找内城丹坊的炼丹师出手,能堂而皇之扣下一半都算对方心善。 而梅霜风只收一两成… 在沈修寒看来,这简直称得上菩萨心肠。 想来,是她不屑于在弟子身上搜刮这点微末油水罢。 第38章 三阶 “呼…” 看着徐川走向后堂的背影,沈修寒轻舒一口白气。 这便是背靠武馆、有师门庇护的好处。 若无这层身份,怀揣宝兽的他在这外城,不过是稚子抱金砖,寸步难行。 不待片刻,徐川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道: “进去吧,这是纪家特产的宝兽,基本情况和来路,我都已向师父禀明了。” 沈修寒郑重抱拳:“有劳二师兄费心。” “自家兄弟,客气个甚。” 徐川摆了摆手,施施然朝外院走去。 沈修寒拎起鱼篓,穿过月亮门,步入幽深静谧的后院。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正厅的台阶前。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仆役的影子都没有。 将竹篓放在阶下,他欠身抱拳,朗声道:“弟子修寒,求见师父!” “进。” 吱呀。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浓郁药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是老样子。 梅霜风一袭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热茶,面前桌案上还摆着一盘方糖。 见沈修寒进来,梅霜风放下茶盏,目光瞥向竹篓: “拿过来瞧瞧。” 沈修寒上前两步,将里头的青锥鸡拎出,摆在堂前紫檀方桌下。 梅霜风缓步走来,凤目在扫视一番,伸手翻开青锥鸡翅下的血口,又捏了捏它的颈骨。 屋内很静,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哔剥”轻响声。 梅霜风端详片刻,眸光微转,缓缓点头道: “不错,翅下这道口子皮肉外翻,是被野物撕咬留下的,应当是大黎山的宝兽无疑。” “羽泛暗光,喙尖如铁,看成色,应在六年左右,属于成年二阶宝兽,气血正值巅峰…你运道不错,捡着便宜了。” “呃,师父…” 沈修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弟子一直想问,何为等阶?记得上次那尾银背鱼,师父也曾说是二阶宝鱼。” 梅霜风淡淡指点: “宝鱼、宝兽,皆是天生滋补气血的灵物。按其体内蕴含气血的多寡,分为一阶、二阶、三阶。” “通常而言,宝兽生于山林,厮杀凶狠,攻击力与破坏力远胜水中宝鱼。” “而宝鱼虽战力平平,体内气血却往往更纯粹。” “譬如你上回捉到的那尾银背鱼,几乎毫无杀伤,但它蕴含的气血精纯,比这只青锥鸡还要高出半筹。” “而用二阶宝鱼、宝兽炼制的药膏与丹丸,对明劲武者效用极大,便是暗劲武者,也能借此固本培元。” “但一到暗劲圆满…” 梅霜风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 “寻常丹药便收效甚微,唯有三阶宝鱼或宝兽所炼成的宝丹,方能助其破关。” 三阶宝鱼… 沈修寒心头微动,忍不住好奇问道: “师父,咱们长云县…可曾有人捉到过三阶宝鱼?” “有。” 梅霜风吐出一个名字: “白擎苍。” “十八年前,此人在云水湖深处擒获一条三阶‘青龙鲤’,连带一整群‘青玉鲤’。” “后来他备下重礼,请动广武府‘碧梧门’的梅…丹师出手,炼成一粒宝丹。” “借着那粒丹药,白擎苍闭关两年半,成功突破化劲。” 白擎苍,白家老祖! 原来是他捉到三阶宝鱼。 这位化劲强者的赫赫威名,沈修寒自然如雷贯耳。 正因有此人,白家才得以一跃而起,与镇东武馆、罗家一起并列长云县三大势力。 而白家…正是近来沸沸扬扬“拍花子案”的幕后真凶。 而面对这种事,沈修寒不能冒然插手。 因为白家除了有化劲坐镇,族内势力盘根错节。 县衙中的都尉、快班都被他们捏在手中。 一个没弄好便容易阴沟翻船。 好在… 前些日子她略施小计,让白家与通背武馆、镇东武馆间闹得不可开交,连带着丢失孩童的消息都少了许多。 也算做了件好事罢。 这时,梅霜风拿过案上的白布擦了擦,切入正题: “这只宝兽若要炼成丹丸,需辅以六种药材。” “较贵的是‘紫血藤’和十年份的‘山参’,用以中和药性,方能炼出碧血丹。” “按武馆规矩,辅药钱从你这炉成丹里扣除。除此之外,我再抽你一成的成丹,权当开炉的火耗与辛苦钱。” “这宝兽底子厚,若是火候掌控得当,估摸着能出十来颗碧血丹。” “除去辅药本钱和抽成,余在你手里或有七八颗…” 梅霜风说到此处,凤目微垂,平静注视着沈修寒: “你可有异议?” “弟子绝无异议!” 沈修寒眼底闪过喜色,郑重行礼保证。 七八颗丹药! 虽不知这碧血丹药效如何,但决计不会比他喝过的那碗乌木补元汤差。 有这些丹药助力,自己将明劲第一关“练血境”推至大成的速度,恐怕还能再快上不少。 “嗯,起来罢。” 梅霜风摆摆手,重新坐回去端起茶:“东西留下,明日酉时来后堂取药。” “是,弟子告退。” “等等…” 沈修寒疑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梅霜风揉揉眉心,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你已叩开明劲,明日恰好是内城几家聘用挂职的日子。手头若是拮据,想寻个赚取银两的进项,明日便安生待在武馆等候,莫要错过时辰。” “…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提点!” “师弟,这边来!” 沈修寒刚踏出厅堂,便见内院中站着两人。 一个是徐川。 另一个却是生面孔,中等身材,双臂奇长,垂手时几乎过膝。 此刻,那青年立在徐川身侧,饶有兴致打量着他。 “来,与你引见一下。” 待沈修寒走近,徐川指着身旁的青年,咧嘴笑道: “这位便是你三师兄,向云霆。” 沈修寒恍然抱拳: “见过向师兄。” 这几日,徐川已为他细细说过内院几位师兄师姐。 大师姐江青虹,外冷内热,修为在众弟子中最高,武艺也是实打实的拔尖。 三师兄向云霆,便是眼前这位; 四师兄申徊,据说性子沉闷,不爱说话; 五师姐丁箐,听说除了习玄鹰桩外,还有一门家传鞭法,刚突破练血不到半年。 除了考校之日,平日里外院弟子的早习解惑,便由这五人轮流坐镇代师督导。 第39章 龙骧 向云霆爽朗摆摆手,眸子里透着几分惊叹: “我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差事,刚回武馆,就听二师兄念叨内院出了个天才,入门十六日便叩开练血,此时一见,师弟气血沉稳,果真是一表人才!” “师兄谬赞了…” 简单寒暄两句,三人围着石桌落座。 徐川斟了热茶,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沈修寒: “沈师弟,云霆今日赶回武馆,除了认认你,主要便是为明日的‘挂职’一事,这件事,你可曾了解过?” 沈修寒微微点头: “知晓一些,可是去城内各大家族‘挂职’当差,以赚取供养修行的资财?” “不错。” 徐川喝了口茶,指了指自己,叹道: “武道一途,最是耗费钱财,练血只是个开始,往后的练骨、练筋,都需大量肉食、药膳、银钱填补。” “我,你三师兄、四师兄,如今都在内城的‘镇东镖局’里挂了镖师的号。” “我等三人轮流走镖,上个月是我,这个月是他们俩。” “至于你五师姐,去给罗家的大小姐做护卫去了。” 说到此处,徐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世道险恶,各方势力倾轧,师兄今日与你透个底,明日师弟若寻不着心仪去处,不妨随我一同去镇东镖局挂职。” “自家师兄弟待在一处,遇着凶险也好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免得叫外人给欺凌了去!” 见沈修寒若有所思,一旁的向云霆笑着补充: “当然了,我等也是怕你吃亏,留一条退路。若明日有哪家开出更好的条件、或者有你看中的差事,大可放手一试!” 徐川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 “…我明白了,多谢两位师兄。” 沈修寒心头微暖,想了想,顺势打探道: “敢问师兄,不知镇东镖局开出的待遇,如何?” “勉勉强强。” 向云霆摇摇头,叹气道: “拿练血武者来说,基础月钱三两,每月定量供应五斤肉食、一枚‘固血丸’,每半月分一碗‘黑参补血汤’,走一趟镖赏银一两,若遇着水匪响马见了血,后续会再补些银钱。” “一般而言,每月顶多四、五两银子进项,堪堪足够修炼罢了。” 四、五两月钱! 还有肉食、丹药、药汤… 这等丰厚待遇,也不过是勉强够修炼? 沈修寒心中微凛。 明劲武者修炼耗费的资源,还要在他想象之上。 顿了顿,沈修寒忽然想起个事,好奇道: “对了师兄,我听闻内城有一家镇东武馆…不知和这镇东镖局有何渊源?” 闻言,向云霆咧嘴笑了: “何止是有渊源,师弟,你可知长云五大家族?” “唔…可是白、纪、罗、韩、王这五家?” “不错。” 向云霆耐心解释: “五大家族之所以屹立长云多年,要么族内有化劲坐镇,要么家族势力庞大。” “白家不必多说,仗着那位化劲老祖,行事最是张狂霸道;” “纪氏商会则是把水路生意做遍了整个沧州,听闻与各府各县都有关系,富得流油;” “而罗家…是县尊的家族,他本人十年前也踏入化劲;” “至于韩家,貌似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我了解不多,但听闻也是个大族…” 言罢,向云霆卖了个关子,笑道: “而剩下的王家,平日不显山露水,却是其他四家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师弟可知晓缘由?” “请师兄解惑。” 沈修寒神色认真。 他出身佃户,叩开明劲还不到一个月。 对内城局势的了解,全凭市井间真假难辨的传闻,获取信息的渠道太过匮乏。 比如长云五大家族。 他只知晓白家、罗家、镇东武馆有化劲强者坐镇,却不知纪、韩两家究竟为何能与之同列。 至于能让其他四家都心生忌惮的王家,他更是闻所未闻,犹如雾里看花。 向云霆抿了口茶,道: “沈师弟,咱们长云县地处偏远,放眼大齐九州三十六府,算不得什么繁华锦绣之地。” “是以,能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也寥寥无几。” “可二十年前,这里却出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向云霆面色略显狂热: “那便是手握重兵、坐镇东疆雄关,与越国对峙的‘镇东将军’!” 镇东将军… 沈修寒心头一震。 听这名头,王家的来头竟如此惊人? 向云霆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道: “虽说将军军务繁忙,久不归来,但长云县到底是他老家。” “镇东武馆、镇东镖局、王氏掌兵铺、将军酒楼、王氏春和药铺…都是他名下的产业!” “不止如此,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更是将军亲子…虽说是庶子,但依旧被长云王氏当代家主‘王志道’视为己出!” “有这层背景,别说王志道同样是一位化劲,就算他不通武道,这长云县内谁又敢动王家的一草一木?” 沈修寒听罢,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难怪其他四家对王家讳莫如深、退避三舍。 原来是这等原因… 军方重将! 任你帮派林立、宗族割据,任你个人武勇如何了得,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的兵锋? 这时,默默饮茶的徐川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道: “沈师弟,你可知为何镇东镖局的待遇不高,我与你三师兄、四师兄,却还要削尖脑袋、非一头扎进去不可?” “愿闻其详。” “不过是为了搏一个未来罢了!” 徐川叹气道: “将军常年镇守东疆,虽二十载未曾还乡,但每隔几年,都会派专人重返县内,从本地年轻武者中拔擢一批敢打敢拼的苗子,充入军中。” “王家的镇东武馆和镇东镖局,自然是近水楼台,属于被优先挑选的‘嫡系’。” “咱们这些底层出身的武者,背后没有世家大族供养,若想走得更远,困死在这长云县怎么行?” “所以,必须跳出这口井,去那广阔天地,见一见真正的大世面!” “而镇东将军的‘龙骧军’,便是咱们最好的去处!” 第40章 愿景 龙骧军!! 听到这三个字,沈修寒眼帘微微一颤。 诸多线索在脑海中急速串联,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田二虎的胞弟田平安,为何能在号称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中效力。 怕正是借着王家的关系入了行伍。 而现在,听着徐川、向云霆话里话外的意思,八成是看重他十六日叩开练血的天资,想拉他一同进入镇东镖局。 而后以此为跳板,师兄弟几人抱团加入龙骧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对沈修寒… 却不见得! 因为田平安。 此人不仅是明劲后期修为,更是龙骧军百夫长,入伍多年,保不齐在里面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杀了田二虎,还跑去人家的地盘,岂不是自投罗网? 乱世之中,苟道为先。 尽管田平安不一定能查到他头上,但这个险,沈修寒绝不想冒。 心中打定主意,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斟酌模样,缓缓道: “两位师兄一片苦心,师弟感激不尽。男儿在世,自是想去外头闯荡一番,只是师弟生性散漫,受不得军中铁律…” 这便是婉拒了。 徐川与向云霆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失望。 但旋即,沈修寒话锋一转,便引开了话题: “师弟还是更向往加入一个武道宗门苦修。” “说来巧了,前些日子曾偶然听市井里的游方高人,提及过一个唤作钓海楼的门派。” “听闻其手段通天,高修云集,令人神往…不知二位师兄走南闯北,可曾听说过这方势力?” “钓海楼?” 两人闻言,皆是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向云霆缓缓摇头,眼中透着茫然: “我这几年行镖走南闯北,对南乡府大小宗门帮派,乃至黑白两道的三教九流,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师弟所言的钓海楼…却是闻所未闻。” 徐川也抓了抓头皮: “我也一样未曾听闻。沈师弟,莫不是那游方道人骗酒喝,随口胡诌的名字?” “不,未必是胡诌。” 向云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大齐九州三十六府,何其广袤无垠。南乡府在齐国版图上,不过沧海一粟。这钓海楼保不定是沧州以外的势力,或许远在他州,乃至大齐国都的武道圣地…” 听着向云霆的话,沈修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以敛去眼底那一抹疑色。 没听过? 远在其他州? 这…不对罢? 按常理推断,钓海楼既能遣真传弟子深入云水湖,理应是沧州地界的门派,至少距南乡府不远才对,怎可能是外州势力? 可那位真传弟子死在云水湖后,尸身不知在此处搁置多久。 若非情报点出,恐怕还要一直隐藏下去… 莫不是当真是外州之人,远道前来寻觅机缘,殒命于此? 还是说…和他人结伴同往,最终却被杀死于此? 沈修寒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 好在这番话,成功岔开了让他参军的话题。 徐川、向云霆二人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来了兴致,颇为向往地攀谈起龙骧军来长云县的日子,说估摸着就在今年内。 还提起前几年,曾有梅氏武馆的弟子投奔了龙骧军,听说如今已混出些名堂,届时或可托人走动走动。 沈修寒静静听着,时不时替两位师兄添茶倒水。 … 晚时,暮色四合。 巷子里昏暗寂静,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沈修寒路过陈安家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迹斑驳。 透过篱笆往里瞧。 院中的木柴、水缸,连同零碎家什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走回自家院子,没等他发问,庖房里忙活的郑氏便端着热水走了出来。 “大郎,你李婶一家今日搬走了。” “今日便走了?” “是啊,听说是在临近西市的坊子里租了间偏房,一年光是租子,就要三两银钱呢!” 长云县地价不均,越是靠近城北富人区,价钱便越昂贵。 而东、南、西三处大市周围的坊巷,因环境嘈杂,租价与地价自然低上一筹。 可即便如此,一年竟也得三银钱银。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着实是一笔巨款。 沈修寒也想过搬进内城,但他不打算租房。 他想买。 不必买什么三进、双进的大宅。 有个小院,外加几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便足够了。 若条件允许,最好前头能带个临街小铺面。 哪怕巴掌大的地方,能让郑氏支个摊、开个卖热汤饭食的小店也好。 她出身底层,即使这段时日不用再去布坊上工,骨子里终究是闲不下来的穷苦人。 白日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晚时就坐在矮凳上不停编织渔网鱼篓,指着开春去东市换些钱贴补家用。 好几次夜里就着豆灯编网,眼睛熬得通红。 沈修寒劝过,她嘴上应承,隔天依旧我行我素。 若有了这么一间小铺子,母亲有了活计打发时间,便不会这般折腾自己了。 于是晚膳后,沈修寒将在内城置办宅院的想法说出。 “置宅?!” 郑氏擦桌子的手一哆嗦,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不错。” 沈修寒神色认真: “娘,这世道越来越乱了。早日搬进内城安顿下来,我也能免了后顾之忧,安心学武。” “可…可我听坊里婆子们说,内城置宅子很是昂贵。” 郑氏攥紧抹布,语气担忧: “便是靠着西市的地段,随便一套带院子的宅子,也得十几、二十两银子,家里剩下的银钱…怕是还差不少。” “银钱的事,娘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沈修寒把瞪大眼睛偷听的沈沫沫抱进怀里,捏着她那张已有了些肉的小脸,笑着宽慰: “我这几日便去寻个活计,攒些银钱,届时…在院子前头再给你支个门面,开个小饭馆。” “开甚饭馆呀…” 郑氏听得眼眶发热,连连摆手:“有个宅子娘就安心了,到时候把钱省下来,给你相一门好亲事…” 第41章 一家 “咳咳咳…” 沈修寒险些被呛到,忙不迭干咳几声: “娘,亲事什么的不急,咱们还是先开个饭馆,多攒些底子。手里有银钱才有底气,才能寻到更好的亲家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 郑氏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神色又局促起来,手指揉搓着衣摆,犹豫道: “可咱们穷苦人家,做出来的粗糙吃食,内城里能有人愿意掏钱买吗?” 不等沈修寒接话,怀里的沈沫沫眼睛一亮,大声道: “娘,你忘啦?咱们卖锅锅做的那种好吃的面面哦!” 郑氏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可以卖铺盖面!” 上回沈修寒做的那一碗铺盖面,她可是亲口尝过的。 虽只做了那么一回,但那劲道爽滑的口感、浓郁鲜香的味道,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这几日,沈沫沫每日都吵着要她做铺盖面吃。 郑氏试了两次,每次都搞砸了,于是有些窘迫地道: “可…可娘手笨,不会做那等精细吃食。” “没关系,过几日我抽空手把手教您,做法很简单的,一学就会。”沈修寒笑道。 “好耶!” 沈沫沫开心地蹦跶起来,欢呼雀跃:“终于能吃到锅锅做的面面啦!” 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沈修寒哈哈一笑,看向郑氏: “娘,等搬进内城,开个面馆,您掌勺收钱,我去武馆练武。赚了钱,把沫沫送进私塾里跟着先生读书识字,等她下了学,就在店里帮着端碗上菜…” 听着儿子口中描绘出的这般没有打杀、没有饥寒,只有柴米油盐的美好光景。 郑氏神色渐渐痴了。 … 杀余哲、田二虎第四日。 初春悄然来临。 路上。 沈修寒瞧见几只鷾鸸掠过,振翅飞上长出嫩芽的树枝。 梅院,三十余号弟子齐齐到场,正两两喂招切磋。 整个演武场呼喝声四起,拳脚碰撞间劲风激荡。 徐川、向云霆不知被何事耽搁,都尚未露面。 沈修寒便当仁不让地做起了临时督导。 “下盘不稳,如水上浮萍,桩架须扎得如老树盘根,否则练得再多,也只是花架子!” 他玄鹰桩已至圆满,一眼便能瞧出外院弟子们的缺漏。 走到一名弟子身侧,沈修寒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绷直的膝弯,沉声提点: “力道绷得太死,桩架松则气血涣散,紧则气滞血瘀,松紧之间,须得自个儿拿捏分寸。” “是,沈师兄!” 巡视一圈,沈修寒目光落在一道身影上,心中微讶: ‘唔…萧文这桩功,倒愈发有几分火候了。’ 这几日来,萧文像是开了窍,桩架进境一日千里。 一套玄鹰桩打得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竟隐隐透出一丝苍鹰振翅欲飞的意蕴。 看这架势,离桩功小成已然不远。 放眼整个梅院,能将玄鹰桩练至小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等领悟力,在外院着实算拔尖了。 “呼…” 萧文缓缓收势。 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瞧见沈修寒站在身边,略显局促地唤道: “沈师兄…” “不错,底子很扎实。” 沈修寒神情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这势头练下去,假以时日,你定能叩开练血,踏入内院。” “多谢师兄鼓励…” 萧文腼腆一笑,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未等他开口,院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与脚步声。 沈修寒循声望去。 徐川、向云霆率先进院。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锦衣华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再往后,则是一长串捧着名册、托着茶具的丫鬟与小厮。 转眼间,这群人便将外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向云霆随手招来一名外院弟子,低声吩咐两句。 后者点头如捣蒜,领着几个人麻利跑进内院。 片刻后,几张太师椅与四方桌在院内游廊下一字排开。 几名大腹便便的锦衣管事互相拱手寒暄,各自落座。 丫鬟小厮们熟稔地奉上温好的热茶,随后垂手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这是… 挂职会? 好大的阵仗! 沈修寒眸光微动,徐川已从侧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沈师弟,挂职会要开始了。” “咱们武馆除了你,外院里练得不错的好手,也会被拉出来遛一遛,看能否入得了这些世家商行的眼,谋个护院跑腿的差事。” 沈修寒闻言轻轻点头。 梅院进项向来单一,几乎全靠弟子束脩维持运转。 这与其他武馆截然不同。 譬如通背武馆。 名下酒楼、赌场、暗娼馆等诸多馆办产业,数不胜数。 有门路或拳脚够硬的弟子,直接便能内部消化。 而梅院弟子想赚取资财,便只能通过这挂职会,去各大世家、商会和镖局里寻觅机会。 院内,八九名桩功扎实的弟子被向云霆挑出,排成一列,轮流在几位管事面前卖力演练。 萧文也在其中。 头两个弟子许是紧张,玄鹰桩打得绵软无力。 那几位管事只是冷眼旁观,喝茶闲聊,眼皮都未抬一下。 到第三个,是个内城小家族的子弟。 此人膀大腰圆,筋骨粗壮,瞧着便颇有几分威势。 大开大合的桩架打出,招式凶猛霸道,带起一阵猎猎劲风。 总算让那几位管事坐直身子,抚须点头,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待他气喘吁吁地抱拳退下,两名管事放下茶盏,先后出声报价: “长风镖局,聘外围趟子手三名!” “阁下若有意,月钱一两,另给咸鱼一斤、鲜鱼三斤,再包两碗补益气血的药汤,走镖途中若遇截杀,敢拔刀见血的,按人头另算赏钱!” “仁心堂,招看场护院两名!” “月钱也是一两,不包肉食,但气血药汤管三碗,还有一个福利,便是凡我仁心堂之人,每月皆可以成本价从堂内购得一枚‘养血丸’。” 那弟子见有人报价,激动得满面红光。 可一听两家条件截然不同,脚下便生了犹豫。 纠结片刻,他脸上堆起笑容,朝仁心堂的白胖管事走去。 第42章 出手 沈修寒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位外院弟子姓张,虽是内城小家族出身,但想来并非嫡子,否则也不会挂职会上寻活计。 但毕竟出身内城,肉食什么的倒不至于短缺。 他如今正处于熬打皮肉的关键期,最缺的恰恰是能补益气血的药汤,以及那枚能省下不少银钱的“养血丸”。 仁心堂,自然是最佳选择。 见他做出抉择,长风镖局的管事也不恼,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已落向下一个走出来的弟子。 想来,这等情况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 趁着场中演练空当,徐川挪到沈修寒身侧,低声道: “沈师弟,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的挂职会,除了白家和镇东武馆最近闹得颇不痛快,干脆都没派人来。” “剩下的罗、纪、韩三大家族,都遣了管事到场。” “你如今叩开练血,天赋又好,正是抢手,大可在这三家里好好挑上一挑。” 沈修寒目光在场中几张悬着旗幌的桌案上扫过,略一沉吟,低声请教: “师兄见多识广,可有稳妥的推荐?” “我荐你选罗家!” 徐川毫不犹豫,快速解释: “我听闻你家是白家佃户,而罗家与白家素来交好,两家世代联姻。” “再者,罗家乃县尊家族,县尊本身又是化劲强者…你应该明白,有无化劲坐镇,便是五大家族高低之分。” “如今白、王两家未到,韩家势小,剩下的纪家,向来与县尊不合,罗家又馋纪家商会已久,所以不是上上之选。” “你能选的,也只有罗家了。” “况且…五师妹也在为罗家做事,你过去她也能照拂于你。” “有了这几层关系,你若选了罗家,想来他们不会亏待你…” 徐川还在低声说着,但沈修寒却心头一沉,眸底掠过寒芒。 白家与罗家… 竟是世代姻亲?!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那些断裂的线索瞬间接驳在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白家家主能稳坐县尉之位! 怪不得白家二公子,能将快班衙役攥在手心,形同私兵! 怪不得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拍花子案”,县衙说是要将凶手缉拿归案,却没有半点下文。 原来,县尊与县尉,衙门与黑手,都是一家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人活一世,总得讲几分良心。 沈修寒实在见不得像沈沫沫那般的小姑娘,被卖进暗娼糟蹋。 这罗家,不能选。 有了决断,沈修寒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道: “多谢师兄提点,待会儿我见机行事。” “客气个甚。” 徐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指着场中道: “喏,接着看。” “等剩下几个外院的过完堂,便轮到你这尊大佛压轴出场了。” 沈修寒顺势看向演武场。 此时,萧文正好收势吐气,将一套玄鹰桩演练完毕。 上首几位管事交头接耳商议一番,最终只有韩家报了价。 说是去外城庄子做巡夜护院,条件算不得丰厚,勉强糊口。 但萧文听罢,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连连躬身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有了这份活计,他叩开练血境的机会便又大了几分。 紧接着,最后两名外院弟子也上前演练一番。 可惜功底太薄,桩架松散,被毫不留情地刷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人退场,院落中陷入短暂的静谧。 不等向云霆喊号,沈修寒已越过人群,缓步踏入场中。 见状,几位靠在太师椅上神色懒散、甚至意兴阑珊的锦衣管事,马上来了精神! 几人齐刷刷坐直身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向云霆打了个手势。 几个外院弟子立刻从角落搬来一具沉重的木人桩。 砰! 一声闷响,木人桩稳稳立在沈修寒身前,激起一地尘埃。 沈修寒神色古井无波,朝着几位管事拱了拱手。 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木人桩上。 周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修寒单手探出。 周身炽热气血犹如溃堤江水轰然奔涌! 双臂大筋如弓弦般绷紧,劲力顺着腰胯节节贯通,眨眼间汇聚于右手之上! 咔嚓—— 脚下青砖被他踏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下一瞬! 沈修寒右手化拳为爪,撕裂空气,狠狠挥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咚! 仿佛撞响千斤铜钟,震耳欲聋的闷响轰然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顿觉耳膜刺痛,骇得下意识捂住双耳。 狂暴的气血透体而入! 在全场注视下,木人桩正中被生生凿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爪印,碎木飞溅。 但这还没完。 咔嚓嚓… 砰! 一道碎裂声紧随其后! 圆满级玄鹰桩领悟的暗藏余劲透桩而出! 足有成人腰粗的木桩后段,竟如爆竹般轰然炸裂! 笃笃笃! 大块碎木宛如暗器,向后激射而出,嵌进后方夯土墙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号外院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这、这他娘的是练血? 别说他们,就连围观的徐川、向云霆都看呆了。 向云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可是练血巅峰修为,距练骨境仅差临门一脚。 可沈修寒方才这一击,扪心自问…他打不出来! 向云霆眼角抽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师兄说他武技天赋奇高,玄鹰桩入门不久便练到小成,可这透体穿劲…难不成老子练了快三年的大成玄鹰桩是假的?!’ 与此同时,太师椅处也爆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 “好霸道的明劲!” “气血透体,劲力隔山打牛穿石而过!” “怪物…此子当真是天纵奇才!” “十六日叩开练血,武技天赋也如此惊人,我看此子不逊于当年的江青虹。” 长云县内。 公认的四大年轻天才是白京、罗棠音、赵泓刚、江青虹。 但这排名并非按战力,而是按感应气血、叩开明劲的年纪来排的。 故而,前段时日赵泓刚踢馆击败江青虹,才没闹出多大舆论。 毕竟,他比江青虹大了足足四岁。 眼下这群管事的意思,便是沈修寒日后的成就,恐怕不在江青虹之下。 足以看出他们对沈修寒的看好。 第43章 巡使 一阵阵惊叹声中。 沈修寒缓缓收势,轻拍衣袖上的木屑,拱手道: “献丑了。” “献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家那位白胖管事,腾地一下站起身: “沈兄弟这等手段若叫献丑,那长云县九成武者都该羞愧得去跳云水湖了!” “废话不多说,我罗家在南街的‘仁心堂’,现下正缺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客卿!” “只要沈兄弟点头,月钱四两,肉食十斤,无偿供应气血药膳三副!除此之外,每月再免费奉上一粒‘养血丸’!” 他说的又快又急,生怕被人抢了先似的,补充道: “沈兄弟如若同意,我可许诺你不必干任何杂活,只当挂个清客名头便可!” 这一连串话,听得方才被招揽的张姓弟子脸都绿了。 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月钱多了三两,肉食多了十斤不说,药汤竟还换成了药膳! 要知道,一副以宝鱼、宝兽肉为主料、辅以珍贵药草所熬制的药膳,其蕴含的庞大气血,少说能顶两三碗药汤的药力! 不止如此,还免费供应一粒‘养血丸’! 那可是仁心堂平日里最供不应求的极品丹丸之一! 药力温和醇厚,对明劲武者有大好处,一粒就价值四两八钱! 这哪里是在招募客卿,分明是在供着一尊活菩萨! 周围的外院弟子听得眼睛都红了,呼吸粗重如牛。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骇人的天价中回过神来,韩、纪两家管事便坐不住了。 “沈兄弟!” 韩家管事声如洪钟,紧跟着开口道: “我韩家名下的‘精铁兵坊’,现下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护院教头!” “每月五两现银,肉食十斤,外加两副大补药膳,以及一粒我韩家秘制的明劲大丹‘凝血丹’!” “不止如此!” 韩家管事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修寒,直接加大筹码: “我听闻沈兄弟如今还屈居外城?只要你点头,我韩家在内城拨一套清净安身的小院,无偿借与沈兄弟一家居住!” 轰! 整个外院瞬间炸开了锅! 一众弟子被这优厚条件震得头皮发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直接送院子?” “这条件、未免也太看好沈师兄了吧!” “内城一套小院,哪怕最便宜的地段也起码得十几两银子吧?” “真是羡煞我也!” “快答应啊,还再犹豫什么呢!” 沈修寒心中也是一跳。 韩家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基础银钱、药食虽与罗家相差无几。 但那套内城小院,却精准掐中他的需求,由不得他不心动。 可就在此时,纪家管事霍然站起身,朗笑一声道: “沈兄弟,论底蕴,我等几家或许各有所长,但论起待遇,我纪氏可还从未惧过谁!” 纪家管事负手而立,一开口就吸引全场目光: “我家愿为沈兄弟提供两处活计,任你挑选。” “其一,是去我纪氏名下的‘远丰船队’做个副管事。” “月钱六两,外加十二斤肉食,不是拿河鲜凑数的肉,而是精肉,同时,附赠药膳三副、明劲大丹‘碧血丹’一粒!” “其二…” 纪家管事笑着继续道: “则是在云水湖上的‘云漪岛’,做个镇守巡使!” “我纪家船队常年往来沧州各府通商,为防备水匪、恶徒截杀商船,特意在咽喉水道‘云漪岛’设了常驻的巡使、巡卫。” “巡使要求明劲武者,月钱八两,六日休沐,丹药、肉食、药膳与‘副管事’一般无二。” “而考虑到水上巡查之便,还会单独配一艘乌篷船,由你差遣。” 此言一出,整个外院先是一静,旋即响起嗡嗡议论声。 “天爷啊,八两月钱!” “我爹在壮班当差,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还有药膳,我听闻纪家兽苑养着二阶宝兽青锥鸡,那药膳里的肉食,可都是宝兽肉!” “最要紧的是碧血丹,功效远在普通丹药之上!” “是啊,韩家的凝血丹和罗家的养血丸,都是用一阶宝鱼炼制的;而纪家的碧血丹可是实打实的二阶宝兽所炼,对暗劲期武者都有大用!” “这等好事,怎地就轮不到我头上呢!” “……” 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在沈修寒身上扫过。 有羡慕; 有嫉妒; 有不甘… 沈修寒却没空理会这些。 因为,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座‘云漪岛’的信息。 这座岛,沈修寒曾在沈三槐口中得知过大概方位。 距离… 沈修寒目光微动,偏头向西南看去。 一枚淡金色光点,正在数十里外散发着濯濯光晕。 没错! 云漪岛距离‘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在地非常之近。 从云漪岛划船而去,或许用不到两刻钟时间… 这还用权衡什么? 就纪家了! 且不说纪家本就给出最丰厚的待遇,单是为钓海楼传承,他也必须走一遭! 云水湖内有水匪,深处有择人而噬兽水怪,不算什么秘密。 他一个人划船摸过去,风险太大了。 但若披上纪家“驻岛巡使”这层身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巡视游弋,借机接近那处传承。 比他单枪匹马,安全何止十倍。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时。 “沈兄弟,你年纪轻,不知江湖水深。” 旁边,那位罗家管事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罗某好心劝你一句,真去了那云漪岛,怕是有去无回啊!” 不等众人反应,他刻意拔高音量,嘴角噙着一抹嘲弄: “咱们长云县年轻一辈中,原本是有五大天才并称的,但你等可知,为何如今只剩四个?”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顿时一滞! 游廊下,正抚须微笑的纪家管事面色勃然大变: “罗偡!你这老狗敢尔!” 被称为罗偡的罗家管事却浑然不惧,反而仰头放肆大笑: “有何不敢?” “乃公今日偏要说!” “那第五个天才,便是被他纪家派去云漪岛,然后被‘沉剑坞’血头陀活捉,当众砍下了人头!” “哈哈哈哈哈!” 第44章 下作 罗偡嚣张大笑着说完。 不顾纪家管事阴沉的脸色,也不管沈修寒最终作何选择。 招了招手,带着聘到的那名张姓外院弟子扬长而去。 而那张姓弟子则怜悯看了眼沈修寒,仿佛看一个将死之人。 方才的艳羡荡然无存。 他向着徐川、向云霆匆匆一拱手,一声不吭跟着罗偡走了。 寒风卷过庭院。 沈修寒立在原地,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看来,罗家与纪家间的龃龉,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啊。 不过正好… 在这个当口,他若依旧选择接下纪家差事,反而能借着这份“雪中送炭”的胆识,获取纪家高层的信任! 罗家人前脚刚走。 院中寂静瞬间被打破。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宛如潮水涌入沈修寒耳中。 “白师兄,这沉剑坞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杀纪家的天才?!” “嘘,小声点。单说沉剑坞你或许不知,但若是提起云水湖上的怒海派,你总该明白了吧?” “怒海派?!可是那盘踞在云水湖,麾下聚集齐、越、武三国悍匪亡命徒的庞然大物?” “不错!怒海派汇聚三国黑道高手,其内派系分明,而这沉剑坞便出身齐国,帮众也多是咱们大齐的狠角色,我听说那几位坐交椅的当家,都是清一色暗劲高手!” “何止啊…我听道上的人说,那斩了纪家天才的血头陀,乃是个叛出释教的妖僧。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暗劲后期的高手了,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嘶,竟恐怖如斯?几位师兄,师弟我入门晚,不知当年那桩惨祸,究竟是何人被捉去了?” “乃是纪家当年的年轻天才纪观南,此子天赋惊人,不到二十岁便达明劲巅峰,堪称惊才绝艳,可惜啊…” “咳!” 就在众人越聊起劲时,徐川沉脸重重咳了一声。 几名弟子语气一顿,顺着徐川目光看去。 当看到纪家管事几欲吃人的目光时,一个个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一时间,整个梅氏武馆外院落针可闻。 眼看气氛尴尬之时。 剩下其他势力得管事们,都觉得这趟浑水不好再蹚,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沈兄弟。” 纪家管事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修寒身上,神色肃穆: “云漪岛的差事,常年与水匪打交道,确有几分凶险。” “但我纪家立足长云县百年,绝不是那种让手底下人去白白送死的无义之辈!” “为了给驻岛的巡使增添几分杀敌保命的真本事,我纪家,特意许下了一个破例的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凡得老夫认可,且愿意接下‘云漪岛’巡使腰牌的武者,皆可入我纪家藏书阁一层,任意挑选一门武技,或桩功!” 场中先是一寂。 旋即便如烈火烹油,满座皆惊! 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藏书阁! 那可是世家大族立足长云县的真正命脉,底蕴所在。 法不可轻传。 武技与桩功,向来是各大势力的不传之秘。 莫说依附做事的外姓人,便是世家本族的旁支子弟,若无天大功劳,也未必有资格踏入其中。 纪家莫不是被罗家给刺激疯了? 为了招揽一个外人,竟肯下如此血本?! 纪家管事无视周围议论,掏出一块玄铁铸就的腰牌,平托在掌心,目光灼灼看着沈修寒: “沈兄弟,你是老夫认可的天才,愿意与否,选择权在你手上。” 沈修寒心头微微一跳。 还有意外之喜? 无论罗偡将云漪岛说得如何危险,但沈修寒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拒绝。 因为对他而言,不会有比依附纪家,借机接近钓海楼传承更好的机会了。 但他没想到,纪家为了争一口气,竟白送一门珍藏的武学! 那还犹豫什么? “纪家的诚意,晚辈铭记于心。”沈修寒毫不矫情,干脆抱拳回礼:“云漪岛的巡使,我接了。” “好!” 纪家管事紧绷的表情瞬间舒展,忍不住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当即大步上前,将腰牌递过去: “沈兄弟痛快,我纪家亦不会亏待于你!” “这两日间,可将家中琐事安顿好,后日去城北纪府寻我,老夫姓纪名忠,届时,我亲自为你引路去藏书阁走上一遭!” 沈修寒上前接过腰牌,抱拳一礼:“多谢管事成全!” … 挂职会散场,各大势力的管事们陆续离去。 徐川、向云霆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师弟,你糊涂啊!” 徐川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焦灼: “罗家有化劲坐镇,又背靠县衙,向来压着纪家一头。今日那罗偡这般蹬鼻子上脸,纪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你这岂不是…” “二师兄,还未看出来么?”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真当罗偡是好心劝我?不过是见韩、纪两家出价太高,已经没有招揽我的心思了。” “既然得不到,他干脆唱一出当众揭人血痂的戏码。既恶心了纪家,又顺道给我心里添堵罢了。” 徐川闻言,神色一怔。 满肚子火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一旁,心思缜密的向云霆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弟看事情倒是透彻。你天赋虽堪称不凡,但说到底不过初入明劲,还未真正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一语道破天机: “没成长起来的天才,谁能说得准是不是下一个纪观南呢?” “所以罗偡干脆掀了桌子,借沉剑坞的凶名让你心生恐惧,主动退避。” “你若真被吓退了,纪家今日这面子,可就彻底扫地了。” “呼…”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徐川面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 “罗偡那老狗,真是下作至极!”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转头看向沈修寒,神色认真: “师弟,纪家虽舍得下血本,但那云漪岛…终究是不太平。你去了水上,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遇事切莫强出头。” “多谢师兄关心,师弟明白!” 沈修寒抱拳点头,神色诚恳。 第45章 糖食 “砰砰砰…” “进!” 后院,内堂。 梅霜风一袭素雅长衫,静静端坐于梨木案后。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一柄精巧的小木槌,以及一些饴糖、蜂蜜。 她头也未抬,专注于手中活计,木槌轻轻捣着。 待到沈修寒推门而入,才随口问道: “选了哪家?” 沈修寒恭敬上前,如实回道: “回师父,选了纪家,说是去云漪岛做个驻岛巡使。” “笃…” 梅霜风手中木槌微微一顿,旋即便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她将一块饴糖挑进瓷碗,伴着蜂蜜,有条不紊地轻轻研磨捣碎。 “云漪岛…那处地界临近沉剑坞,是个险地,可想好了?” “想好了。” 沈修寒沉声道:“纪家给的待遇很好,还专门许弟子去他家藏书阁,挑选一门功法武技。” “哦?” 梅霜风凤目微抬,似乎也有些讶异: “…说是许你进第几层了么?” “第一层。” “唔…第一层的话,拳脚身法类可选踏河湍流步、裂风腿或碎玉回风掌,这三门在明劲期最为实用。若你考虑兵刃器艺,唯有拂柳剑法和断门刀还算勉强入眼…” “这…多谢师父指点!” 沈修寒被她这如数家珍般的话惊到了。 师父平日深居简出,怎会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门道,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简直像在自家后院挑拣大白菜般随意。 梅霜风没理会他的震惊,放下木槌,从袖袍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青色小瓷瓶,推到桌沿。 “喏,拿着。” “那只青锥鸡气血颇旺,这炉碧血丹成丹六粒,丹质上乘,对明劲武者大有助益。” “以你的底子,服用三至四粒,便可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准备突破‘练骨’。”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肃,告诫道: “但切记,二阶宝兽炼制的丹药,药性霸道狂烈,你须隔七日才可吞服一颗,待药力炼化殆尽后,方可继续服用下一颗。” “若贪功冒进连续吞服,恐会撑爆血脉,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沈修寒接过青色瓷瓶,拔开木塞,凑近瓶口轻轻一嗅。 下一刻,一股浓郁的丹香直冲脑门,体内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躁动、沸腾起来! 不愧是二阶宝丹! 好丹! “还有这些青锥羽。” 梅霜风又从桌案下摸出一个灰布口袋,随手丢在桌上。 里头装的,正是青锥鸡身上那些如精铁般坚硬锐利的翎羽。 “可去南市找家兵铺卖了,品相好的,一根能换十钱,若你自己有门路,也可拿去寻铁匠打成箭矢自用,如何处置,看你自己定夺。” “弟子明白。” 梅霜风微微颔首,又道: “那纪家的人,可曾言明让你何时去云漪岛挂职?” 沈修寒回想了一下: “纪忠管事让弟子后日去纪宅挑选武学,至于登岛的日子,倒并未言明。” “那便是要到下月初了。” 梅霜风淡淡道:“距下个月还有七八日,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武馆夯实气血,待到挂职日到了,再去纪家应卯登船便是。” “是,弟子记下了。” “日后去水上当差,玄鹰桩也不可落下,若修行上遇着什么凝滞不解之处,大可在休沐日回院中,找我替你解惑。” 听着这番叮嘱,沈修寒心头不由一热,当即抱拳一礼: “多谢师父厚爱!” 梅霜风点点头,随后端起手边的紫砂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垂眸抿了一口。 这是提醒他该滚蛋了。 沈修寒正欲识趣告退。 余光却瞥见桌案上的瓷碗、木槌,不由神色一动: “师父,这些…可是辅助炼丹的奇物?” 梅霜风闻言,低头瞥了眼那半成品的黏糊物事,哑然失笑: “不是,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些糖食罢了…” “糖食?” 沈修寒眼前一亮,仿佛来了兴致,上前两步道: “不知师父这糖食…可否赏赐弟子一些?” 梅霜风凤目斜斜乜向他,眼神中透着几分古怪: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贪嘴这等孩童才吃的甜腻零嘴?” 被这般盯着,沈修寒只觉得脚趾抠地,硬着头皮道: “咳,弟子出身贫寒,自小…素来偏爱这等甜食…” 看他一副窘迫模样,梅霜风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破天荒挂起一抹极淡的温婉笑意。 但很快,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地复杂起来。 笑意敛去,她偏头阖眼,低声道: “饴糖捣碎融合,还需在通风晾晒才能凝结成块…两日后,你再来后堂拿吧。” “多谢师父赏赐!” 沈修寒大喜过望,再次抱拳。 “去吧…” 梅霜风挥了挥衣袖。 待沈修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她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只小木槌。 … 离开武馆时,天色尚早。 沈修寒也不急着回家,转道先去了趟南市。 寻寻觅觅,找了几家颇具规模的兵坊,将青锥鸡羽拿出来探了探行市。 果真如师父所言。 二阶宝兽身上的材料,质地坚韧如铁,边缘锐利无比,是打造箭矢的上好尾羽,颇受兵坊掌柜们的欢迎。 寻常部位的翎羽,多是七八枚大钱一根; 尾部色泽暗沉的硬羽,则能卖到十枚大钱。 沈修寒飞快盘算一番。 若把家里那堆青羽也拿过来,加上手头的这些,拢共算下来,大概能换七八吊钱。 很不错了… 买房钱又多攒了一笔。 感谢鸡哥。 挑了家开价公道的老字号兵坊,爽快地将青羽卖了。 临走前与掌柜说定,过几日带剩下的青羽过来交易,随后便往小径湾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 草屋里,郑氏又在编渔网。 沈沫沫则乖巧地坐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娘,我回来了。” 郑氏忙放下编织到一半的渔网,起身道: “怎地今日回来这般早…快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一起吧。” 沈修寒撸起袖子,笑道:“正好我来教您怎么做铺盖面。” “面面!?” 旁边,闷闷不乐给郑氏递竹条的沈沫沫,闻言小短腿扑腾着跳起来,仰起小脸期待道: “锅锅,是要给沫沫做面面吃吗?” “对,吃面。” 沈修寒笑着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丫头顿时开心起来,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 “锅锅,我最爱吃面面了,我永远对你忠诚!” “哈哈哈哈…” 沈修寒被逗得放声大笑,屋里洋溢着难得的欢快。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粗犷的声音随之响起。 “开门!” “乱波帮办事,里头的人赶紧滚出来!” 第46章 杀之(5K) 屋内气氛霎时凝固。 沈沫沫一下噤了声,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一旁,郑氏面色发白,眼泛惊恐,嗓音发紧道: “大郎,这…” 沈修寒脸上笑意敛去,眸底掠过一抹寒意。 真是… 没完没了了! 把瑟瑟发抖的沈沫沫抱给母亲怀里,沈修寒低声道: “娘,看好沫沫,外头的事我去处理。” “大郎,你当心些…” 郑氏抱着女儿,声音发颤。 沈修寒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豁然起身推开房门。 篱笆院外。 四五个劲装结束的彪形大汉,身披黑色短打,虬结肌肉鼓囊,腰别短刀、匕首,眼神凶悍地朝他看来。 沈修寒目光如刀,在几人脸上迅速扫过。 前头四个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 唯独站在后头、叼着根细树枝、双腿粗壮如柱的高个汉子,让沈修寒眸光微凝。 竟是此人! 当初沈修寒捉到银纹鱼,去鱼栏售卖时,正是他收的摊位费。 ‘这人不是金龙帮的么…怎地又自称乱波帮了?’ 沈修寒印象很深刻。 卖鱼之日,他腰间木牌上分明刻着一个‘高’字。 可现在,他腰间悬着的却是一块样式全然不同的木牌,上头刻的字,换成了‘刘’。 姓氏名号都改了… 难不成,这帮人是金龙帮的人假扮的? 不等沈修寒细想,外头汉子不耐烦地拍门,粗声喝道: “小子,发什么愣呢,让你家大爷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对方人多势众,且不清楚是否有明劲好手…为避免对方拿郑氏、沈沫沫要挟,得妥着来。 沈修寒面上堆起惶恐,忙拉开院门,弓腰陪笑: “几位大爷,这么晚了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何事?” 为首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迈步跨进院子。 身后几人也不客气地跟进来,将沈修寒围在中间。 刀疤脸双臂抱肩,睨着他粗声道: “小子,招子放亮些!” “这小径湾从今往后,不归金龙帮管了,改由我乱波帮接手,春时的例钱,今日交到咱们兄弟手里便是。” “春时…例钱?” 沈修寒装作一愣,神色慌乱起来,搓手赔笑: “几位爷…这还未到交例钱的日子啊,家里没攒下余钱,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金龙帮每季度都会向外城各坊收取平安钱。 每户五钱,也就是五百文。 一年下来便是二两银钱,抵得上寻常佃户大半年嚼谷。 这也是为何外城穷苦人家,日日不歇地干活,却依旧过得食不果腹、甚至卖儿鬻女的原因。 “没钱?” 刀疤脸笑了。 笑容在他横着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修寒,落在后头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草屋上,语气意味深长: “若是老子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头,是有个小妹子吧?若是实在交不出钱,拿她去暗娼馆里抵债,大爷我倒也能做个主…” 沈修寒笑容滞住。 他垂下眼,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仿佛认命般从怀里摸出四吊大钱,递了过去。 这是白日卖掉‘青锥鸡羽’换来的钱。 “只有这四百文了,还差一钱,小人一定尽快凑齐补上…” 刀疤脸眼睛一亮,劈手将钱抢了过去,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啧啧,没看出来啊,你这穷酸泥腿子还挺有钱!”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脸色说变就变,唰地拔出腰间短刀,厉声怒喝: “但大爷我不信你!” “滚进屋,把你藏着的钱全部拿出来,我警告你,别逼老子亲自去搜,否则…” “算了!” 院门外,叼着细树枝始终没吭声的汉子忽然冷冷道。 “少、咳,刘头,这小子怀里就揣着这么多钱,家里头肯定还藏着不少钱呢!” “我说,算了。” “…是!” 刀疤脸明显心有不甘。 但外头那高汉子威势十足,他只能咬咬牙,乖乖退下。 那‘刘头’吐掉细树枝,盯着沈修寒不紧不慢道: “三日内,将剩下的钱送到乱波帮堂口,逾期,后果自负。”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几个帮众见老大发了话,只好恶狠狠瞪了沈修寒几眼,纷纷跟着走出院子。 “算你小子走运!” 刀疤脸临出门前,回头猛啐了一口,冷哼一声,闷头跟上。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修寒缓缓攥紧了拳头。 待到他们走远,沈修寒反身进屋,低声嘱咐几句。 然后,他迅速走出院门,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 “草,搬走了!” “入他娘,算他们运气好!” 夜色下,几个汉子踹烂陈安家的院门,进去翻找一通,很快便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脸晦气。 旋即转道朝东溪坊走去。 路上,刀疤脸放慢步伐,凑到刘头身侧,低声道: “少帮主,方才那小子怀里就揣着四钱,屋里绝对还藏了钱,怎地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刘头… 确切说,是金龙帮少帮主,闻言淡淡地道: “我等借着乱波帮的皮,刮了笔横财,顺道把水搅浑,已是美事一桩,不必因小失大…待三日后,等那小子拿剩下的例钱交给乱波帮,你说…他们是什么反应?” 刀疤脸闷头想了一会,摇摇头瓮声瓮气道: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觉得,少帮主方才恐怕少收了不少大钱!” 那少帮主闻言,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他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打量刀疤脸一番,没头没尾道: “刀疤,你跟着我金龙帮做事,有几年了?” 刀疤脸一愣,想都不想便拍着胸脯表起忠心: “回少帮主,整整四年了!” “从金龙帮在长云县插旗的头一天起,我便被老帮主收在麾下,这几年始终跟着您赴汤蹈火啊少帮主!” “四年,倒是有些年头了…” 少帮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飘忽起来: “那如果我告诉你,金龙帮并非是四年前才立的棍,而是早在十年前,我爹便在广武府石潭县,创立了这帮派字号,当然了,那时还不叫金龙帮…” 刀疤脸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这、这事儿,属下倒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你当然不知晓。” 少帮主低低地笑起来: “因为…除了我与我爹,当年知道这事儿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嗯? 他什么意思? 刀疤脸微微眯起眼,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短刀上。 少帮主却视若无睹。 他嘴角挂着从容的笑意,背负双手,像在讲述一件风流韵事,慢条斯理道: “当年在石潭县,我看上了当地一个富户家刚及笄的千金小姐,那身段,那脸蛋,啧啧…我便将她掳走强夺了身子。” 他顿了顿,仿佛是回味壮举般舔了舔嘴唇: “后来,我拿着她的贴身肚兜去向她爹勒了一笔赎金。” “过程中听人说,她有位兄长在沧州摘星门,还是位亲传弟子,修为更是暗劲巅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了钱杀人了事!” “为了彻底抹平痕迹,不走漏半点风声…” 少帮主看着前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的四个帮众,嘴角一勾: “当夜,我爹带着我,将帮里的三十六个老兄弟,一个个亲手割了喉咙…然后搜了款子连夜来到长云县…这才有了金龙帮。” 静! 周遭的风都仿佛停了。 刀疤脸上横肉微抽,额头渗出豆大冷汗。 即使再蠢,她也听明白这段陈年旧事背后的潜意思! “少…少帮主…”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属下对对您和老帮主,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前面四个汉子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摸向腰间刀柄。 “忠心?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忠心,才最让人放心。” 少帮主转头看去,眼神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 “况且…我方才给过你机会了…若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介意放你一条生路,毕竟,培养一条忠心好用的狗,可要费上不少心思。” “可惜,你果然如我爹说的一般,又贪又色,蠢笨如猪,毫无培养价值,留着你…只会影响到我家大事!” 刀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少帮主,有话好好说,我等这就连夜散去,再也不回长云县,不,不回南乡府…” “晚了!” 少帮主狞笑起来,周身气血涌动:“要怪,就怪乱波帮吧…” “那郑大刀绝非什么叛军出身,此人来历神秘,手段通天,背后大不简单。” “正巧,我们在这长云县捞够钱了,只等那处地界一开…便换个地界痛快逍遥。” “可既然要走,当年的规矩自然不能破…” 话音落下,少帮主原本懒散的身形骤然暴起,如扑食饿狼,眨眼间欺身到刀疤面前! “高年,你…” 刀疤顿时惊骇欲绝。 他刚想拔刀,耳畔却轰然炸开一道爆鸣! 砰! 高年右腿如一根铁鞭,高高扬起,脚背紧绷,裹挟狂暴气血,狠狠抽向刀疤太阳穴! 砰… 咔嚓嚓… 刀疤头颅被抽得向左折去,脖颈间传来细密的骨裂声,竟被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鲜血如小蛇般,从他鼻孔、双眼、双耳、嘴角蜿蜒渗出。 惨叫都未及发出,刀疤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入他娘!” “高年要杀我等灭口,左右是个死,兄弟们拼了!” 剩下四人目眦欲裂。 绝望化作困兽犹斗的戾气。 他们怒吼着拔出匕首短刀,朝高年砍去! “蝼蚁也敢撼天?” 高年冷笑一声,气血涌动,不退反进,腰胯一拧,双腿如狂舞风车般连环甩出! 砰、砰! 两个扑上来的帮众,像是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中。 胸膛向下凹陷,身躯如麻袋倒飞出四五步,口中喷出鲜血和碎裂脏器,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汉子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如坠九幽寒窑。 这哪里是厮杀? 分明是单方面的屠宰! 普通人与明劲武者的差距,大如天壤之别! 两人惊恐对视一眼,默契地大吼一声: “分头跑!” “跑?” 高年哈哈一笑,气血如潮水般涌入下盘: “真是蠢货一群,白白在我金龙帮待这些年!” 高氏家传的桩功二十四路崩山腿,招式刚猛,擅攻伐。 其桩功特点是将腿部大筋锤炼得柔韧无比,所以又擅奔袭追杀。 莫说分头跑,今日这两人便是插上翅膀,也注定难逃死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鬼魅灰影,悄无声息从阴影暴掠而出,伴随一声大喝: “何方狂徒,敢在我乱波帮地盘上闹事!” 两名金龙帮帮众闻言,如闻天籁,大喜过望。 绝处逢生间,榨出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巷弄里。 而灰影也不管那两人,凌厉无匹的破风声,直冲高年面门而来! “滚开!” 高年惊怒交加,当即一记重腿迎上去! 砰! 砰! 砰! 拳腿相交,气血碰撞! 一息之间,两人互拼三招! 沉闷的皮肉碰撞声回荡,激起一圈劲风尘土。 灰影双臂如翼般倏然张开,身形划过一道轻灵弧线,犹如振翅盘旋的苍鹰,缓缓落地站稳。 反观高年,脚底在夯土路面上犁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胸口起伏,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如临大敌般盯着蒙面人,咬牙厉喝: “你是何人?” “我爹乃是金龙帮高服,早已踏入暗劲多年,阁下当真要与我金龙帮不死不休?!” 高年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已经变得极为凝重。 ‘此人气血稀薄,像是初入练血,但古怪的运劲法门,竟能与我这练血大成硬撼而不落下风…” ‘不可大意!’ 那灰影冷哼一声,刻意扯着沙哑粗粝的嗓音道: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乱波帮二当家沈二刀是也,打的就是你们这帮金龙帮的杂碎!” “你…” 高年差点被气笑了。 可不等他多费唇舌,灰影已伏下身子。 紧接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气血,宛如一尊索命死神,贴地朝他冲袭而来! 好快! 高年眼皮一跳,拧身作逃命状。 待灰影欺近刹那,左腿犹如毒龙出洞,毫无征兆地借着扭腰力道向上一记凌厉倒蹬! 二十四路崩山腿·回风腿 此招阴险毒辣,专攻要害。 寻常练血武者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蹬中,非死即残。 然而灰影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一闪,好似一条灵巧游鱼,险之又险地翩然躲过! “身法!” 高年双眼瞪大,头皮发麻。 他嘴上惊呼,腿上的变招丝毫不慢。 一击落空,顺势提膝、沉腰,双腿化作漫天残影,伴随阵阵厉啸,对准灰影面门、胸膛一通狂风骤雨般的连环猛踢! 二十四路崩山腿·无影腿 可灰影身躯左摇右挪、忽上忽下,让高年连衣角都沾不到! ‘除了运劲法门,此人还身兼一门身法,不行,得撤!’ 高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大喝一声,长腿如大枪般直戳而出,妄图逼退对方半步,好借机抽身逃命。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但不曾想,一直闪躲的灰影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右手悍然成爪,指尖划出五道灰光,直直扣向高年右腿! 宛若九天苍鹰生裂猎物。 大手五指如钩,生生插进高年大腿皮肉之中,随后裹挟狂暴气血,狠狠向下一划! “啊!!” 高年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右腿上,赫然被撕扯出五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恐怖血槽,鲜血顺着伤口喷洒而出! ‘糟了!’ 高年大骇! 大腿重伤,一身实力去了八成,想逃都难了! 顾不得颜面,高年干脆利落地嘶声求饶: “阁下…不!兄台饶我一命!只要你放过我,我金龙帮愿双手奉上纹银百两…” 可灰影丝毫不给机会,左手化作残影,直逼高年咽喉命门! 高年面色狂变,快速道: “兄台,饶我一命!” “我有一桩大机缘告知,这长云县有一处福…” 灰影却根本不管不顾没,爪风激地高年后背发麻! “欺人太甚!” 高年怒吼一声,将体内气血尽数涌入右拳,咆哮着向上挥拳,砸向灰影胸膛! 砰! 一声闷响传来。 打中了! 高年心头涌起狂喜。 但下一瞬,他脸上喜色凝固,化作无尽绝望。 挨了他一拳的灰影,竟如一尊铁塔般纹丝未动,毫发无伤! 对方明明初入练血,可身躯却如练骨境武者,坚不可摧! 铁钳般的大手撕裂夜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高年眼球外凸,满嘴溢血,感受着喉咙处不断收紧的打手,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锻…体…功?” 面罩下,沈修寒面无表情。 他单臂发力,将高年如拎小鸡般缓缓举过头顶。 随即,右手化爪为拳,气血向拳锋涌动,宛如一柄重锤,狠狠轰在高年胸膛之上! “咚!” 如击中一面破鼓。 透体而出的气血余波,在高年后背炸开一团血雾! 他胸前肋骨尽数寸断,心脏瞬间被劲力震得粉碎。 下一刻,高年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第47章 食丹 寒风呜咽。 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埃。 沈修寒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低下头,摊开双手。 十指骨骱青紫交加,点点殷红正顺着破裂的虎口缓缓渗出。 眸光微沉。 纵使铁骨功已臻至圆满,骨骼坚韧远超同阶武者,方才那番贴身肉搏,依旧没能全身而退。 高年此人,虽未叩开‘练骨’玄关,却在‘练血’境浸淫多年,体内气血雄浑霸道。 若非身怀铁骨功与惊鸿游龙傍身,单凭天玄鹰劲,今夜躺下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好在没出意外。” 沈修寒俯下身,熟练地在高年及其他几具尸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不仅找回了先前被刀疤抢走的四吊钱,手里还多了五个鼓囊囊的钱袋,以及两张齐国户部印制的官票。 扯开钱袋粗略一掂,大钱约莫千枚上下,散碎银两拼起来也有三两之多。 而那两张官票,面值各十两,都是从高年身上搜出来的。 联想起他之前那番话… 这些碎银、大钱,定是他们今夜从各处穷苦人家搜刮来的。 为的便是“嫁祸江东”。 临跑路前捞一笔横财,顺道再将上‘乱波帮’将一军。 乱波帮与金龙帮火拼,图的不就是鱼栏堂口和地盘油水么? 高年打着乱波帮旗号,提前把春时的例钱抢先收了。 等乱波帮接手,面对的将是一个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烂摊子。 而交不出例钱的穷破户们会有什么后果? 高年才懒得管,他就是故意让这一幕发生! “行事如此恶毒,死得不冤。” 沈修寒睨了一眼高年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捞断子绝孙的绝户钱,跟着他干活的都要一并灭口封嘴… 当真死不足惜。 “只是可惜,没找到他那门腿法。” 沈修寒遗憾地摇摇头。 高年气血浑厚,他使的那门腿法也着实不凡,招式高明狠辣。 若能到手,经他一番推演,多一门腿功傍身,全身便再无短板。 可惜,此人并未将功法随身携带。 沈修寒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 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中。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 沈修寒已立于院中,将天玄鹰劲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拳风呼啸间,体内气血逐渐活络开来。 沈修寒收势而立,珍而重之从怀中摸出那只青色小瓷瓶。 拔开木塞,倒出一粒碧血丹托在掌心。 丹药通体呈青色,表面有一缕蚕丝般细密蜿蜒的血线,隐隐透着一股药香气。 仅仅托在掌心一闻,便让他体内气血微微沸腾。 沈修寒不再犹豫,仰头将这粒宝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起初是一股淡淡的腥甜,但仅仅过了三息… 轰! 沈修寒猛地瞪大双眼。 腹中仿佛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木炭,一股狂暴的炽热气流,在胃囊中轰然炸开! “好霸道的药力!” 沈修寒心中剧震。 二阶宝兽青锥鸡制成的大药,与他之前喝过的那碗乌木补元汤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说那汤药是潺潺小溪,这碧血丹便是决堤的岩浆洪流! 狂暴药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气血,犹如脱缰野马,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疯狂冲刷。 皮肉之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感。 沈修寒不敢怠慢。 若任由这股药力在体内乱窜,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大伤元气! 他沉腰扎马,双臂舒展,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打起玄鹰桩。 “呼…吸…” 伴随吐纳节奏的引导,原本横冲直撞的气血渐渐被驯服,顺着桩功的运行路线开始有序流转。 那滚烫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皮膜、肌肉与血液。 如此熬打,足足持续半个时辰。 “噼里啪啦…” 沈修寒浑身皮肤变得如煮熟的大虾般赤红。 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犹如铅汞一般沉重有力。 身上渗出的汗珠,还未滴落便蒸发成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在头顶盘旋升腾。 这是药力被肌肉与血液榨干、吸收殆尽时的显像! “呼…”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收势,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练。 气流在空气中犹如一柄凝实的白色气剑,射出尺许远才堪堪散去。 沈修寒用力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充盈到要溢的力量。 唰! 他随意一挥拳,空气中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 沈修寒不禁面露喜色。 “气血总量比吞服丹药前暴涨了近乎一倍,按照二师兄的说法,我这般‘气血如汞’的现象,算是练血境小成了。” “再来上几颗碧血丹,便能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突破练骨…进度比师父预测的还要快不少!” “届时,在云漪岛上自保与夺宝的把握,也能更大几分。” “只是…” 沈修寒目光微瞥。 看到情报点数毫无变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有宝鱼、宝兽这种天生的灵物才能增长情报,哪怕用它们的血肉炼成的丹药,也只有气血激增的功效…” 沉吟片刻,沈修寒哑然失笑: “这样也足矣,倒是我有些贪心了…” 走到院角的蓄水瓮旁,舀起一瓢井水,从头顶浇下,冲洗掉一身黏腻的汗渍与杂质。 冰凉的水流顺着肌肉线条滑落,大脑也随之冷静下来。 ‘按理说,最要紧的是继续积攒情报,等攒够十五点,便进行推演,将武技或功法再拔高一个层次…’ ‘可昨夜不仅宰了高年,挂职会上那罗家管事罗偡的态度也透着古怪…这帮地头蛇个个心狠手辣,不能有半点大意!’ ‘罢了!’ 沈修寒放下水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目光陡然一凝,唤醒脑海中的金色光幕: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金龙帮在与乱波帮的争斗中全面处于下风,帮主高服决定放弃明面堂口,转入暗地蛰伏,等候‘机缘’开启…】 【然意外发生,高服已得知独子高年身陨,担心乱波帮借机斩草除根,此刻正与数名心腹藏身于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嗯? 沈修寒心中一震! 高服这老狐狸,这么快就查知高年死讯,还连夜龟藏起来了! 不过…他藏匿的位置,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这不是田二虎家吗? 第48章 宝药 沈修寒眸光微动,大脑飞速运转。 按他的了解,金龙帮踏入明劲的武者,满打满算就三四人,面对乱波帮本就处在下风。 而高年还被他给宰了。 金龙帮伤筋动骨之下,更加不是乱波帮的对手。 可败局已定,高服不赶紧逃出长云县,却反其道而行之,窝在田二虎的空宅子里作甚? 是灯下黑,觉得乱波帮找不到那处地界,好借机苟延残喘,等候所谓的‘机缘’开启… 还是说,他在等援手?! 蓦然间,沈修寒想到一个名字… ‘田平安!’ 田二虎本就是金龙帮骨干成员。 之前的情报也显明,田二虎很受高服的器重。 既如此,高服得知田平安的身份,甚至有能联络到对方的渠道,便不足为奇了。 前几日,二师兄徐川与向云霆又言之凿凿地提过。 龙骧军今年会派人前来,拔擢一批年轻苗子充入军中。 田平安既是龙骧军百夫长,又是练筋境高手… 最要命的是,他还是土生土长的长云县本地人。 以他的军中身份、实力和地位,只要他想,这次回乡拔擢新兵的差事,绝对能轻易揽下。 若等他回到长云县,与高服接上头,或是从通背武馆麻显阳等人的嘴里,得知田二虎死讯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一位练筋境报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沈修寒目光微冷,心中下定决心。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但这事儿必须筹谋万全,得在不暴露自身底细的情况下,借刀杀人。 沈修寒深深吐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诸多想法。 【情报②:乱波帮大当家‘郑大刀’,实则出身于龙骧军!其卒伍后,暗中接受长云县王家家主‘王志道’的重邀,率领一众同退的军中悍卒隐姓埋名,挂旗成立‘乱波帮’,受长云县王家指使与供养!】 王志道!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王家的当代家主! 此人不仅是化劲期,同时是镇东将军的嫡亲堂兄! 一条条散落的线索,在沈修寒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张庞大的巨网。 怪不得乱波帮挂旗后,不去抢别的地盘,偏偏咬着金龙帮往死里打。 因为金龙帮是白家养的狗! 而白家,又因为前段时日沈修寒放出的‘拍花子’案,与通背武馆撕破了脸、对上了阵。 通背武馆背后的靠山,正是王家掌控的镇东武馆。 赵泓刚、冯小保曾在县衙大战白秀安,被白家大少白京一人压着打。 随后,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出手阻拦,但也仅止于此。 王家明面上,在通背武馆与白家的冲突中表现得很克制。 本族势力、镇东镖局等均未对此事发表看法,更不曾出手干预。 只是任由镇东武馆、通背武馆两方与白氏争斗。 想来…是担忧白家的姻亲罗家插手! 要知道,罗家的家主罗昌鸣,同时也是本县的县尊,也是一位步入化劲多年的高手。 王家背后关系再强,目前在这长云县,明面上也就王志道一位化劲坐镇而已。 所以,他们明面上让通背武馆在台前与白家叫阵。 背地里,则指使这群军中悍卒下黑手,深挖白家的根基。 而坊市间茶余饭后的传言,说乱波帮是哪路打了败仗的叛军流寇逃难至此… 现在看来,纯属王家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雾。 想到这里,沈修寒神色微动,眉头渐渐皱起。 ‘等等…’ ‘郑大刀既出身龙骧军,那他没道理不知晓田平安这位龙骧军百夫长,而田平安的亲兄长在金龙帮厮混,郑大刀下手时却毫无顾忌、毫不留情,逼得高服如丧家之犬…’ 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心中暗暗想道: ‘要么,他不知道。’ ‘要么,他装作不知道。’ ‘原因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看来这龙骧军内部,也分山头派系、彼此竞争,甚至…本就不和睦。’ 沈修寒沉吟片刻,将这条情报暗暗记下,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青锥鸡卵孵化及长成秘法——需置于寻常抱窝母鸡身下温蕴二十七日;破壳后,须以清心草、通络草、三叶茯苓、青萤花剁碎搅和,按比例每日喂养,两月方可步入成年期。】 【情报④:碧血丹丹方,主药需二阶宝兽青锥鸡精血、兽肉,辅以紫血藤、十年份山参、蛇尾草、凝露草、缠蝇藤、腐骨根调和。起炉需以猛火旺炼一时二刻,随转文火慢熬十四时辰,方可凝结成丹。】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看着光幕上逐条浮现的字迹,眼前骤然一亮。 “原来如此…鸡卵竟是这般孵化长成的!” 他带回来的三颗青锥鸡卵,一直让自家老母鸡孵着。 好几日来迟迟没有动静。 沈修寒都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将其炖煮了,给沫沫补补身子。 不曾想,孵化这等宝兽卵,条件竟如此复杂苛刻。 周期长,耗费也高! 好在列出的这些药草,他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不算稀罕物。 更何况… 先后继承了余哲、田二虎、高年、刀疤脸,以及两位不知名好心大哥的“遗产”后,这些药草的花销,沈修寒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一旦真能用秘法孵化并喂养出成年的青锥鸡,那所有的投入都将获得成倍的回报。 连带着【情报④】里那张碧血丹的丹方,也在这一刻变得重要且触手可及起来。 至于玉心藕… 水中有宝鱼,地上有宝兽,草木有灵物,倒也不足为奇。 这玉心藕听着便是水生的灵药,等登上云漪岛后,得抽空去探上一探,想办法收入囊中。 至于最后那两条情报,沈修寒照例无视掉了。 前者龙潭虎穴,后者深不可测,都不是他眼下能染指。 正思忖间,庖房内传来郑氏的呼唤声: “大郎,吃早膳了…” “来了!” 沈修寒应了一声,将光幕敛去,转身朝草屋走去。 里头还睡着个小丫头,得赶紧叫起来梳洗吃饭。 第49章 纪府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四日。 清晨,晨雾未散。 沈修寒立于院中,打磨玄鹰桩,气血随桩架起落运转,周身蒸腾起淡淡白雾。 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外。 沈修寒察觉来人,却并未急着收势。 而是等桩功打完,体内气血渐趋平缓,才转身看去。 篱笆院外,站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三十余岁、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其面容清瘦,眉眼间略带几分书卷气。 他身后则矗着数个魁梧大汉,个个眼神桀骜,煞气逼人。 见沈修寒停功望来,中年文士和气拱手: “好扎实的桩功!” “想必这位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沈兄弟了吧?在下添为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沈修寒不动声色抱拳: “原来是汤二当家,久仰了。” “沈兄弟客气。” 汤丞圆滑热络,笑容可掬: “汤某不请自来,是为告知沈兄弟一桩事,从今往后,这小镜湾便由我乱波帮接手管辖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态度愈发客气: “沈兄弟乃梅院高足,自是不用纳平安钱,只是相聚一处,若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沈兄弟海涵。” 啧,看来已经把我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沈修寒心中了然,面上却做出疑惑模样,道:“汤二当家客气了,那金龙帮…” “金龙帮没了!” 汤丞脸上露出笑意,语气幸灾乐祸:“沈兄弟还不知晓吧?” “金龙帮多行不义必自毙,知晓斗不过我乱波帮,便想临走前冒充我乱波帮捞一笔,结果撞上一位路过长云县的大侠,当场将那高年宰了,还连夜把例钱放在诸乡亲院外…” 沈修寒恍然,赞叹:“那位大侠可曾留下姓名?” “未曾。” 汤丞摇头:“大侠取了高年狗命,分了钱财,便飘然而去,我帮帮主得了消息雷霆出手,顺势拔掉金龙帮堂口。” “原来如此…” 闲聊几句,汤丞便带着几个跟班告辞离去。 走出沈家院门不远,一个跟班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二哥,他家的平安钱,就这么免了?” “不然呢?” 汤丞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这长云县不是军中,万事得小心为上,不可贸然行事。” “属下明白!” “嗯?” “…呃,小的明白!” 院中,郑氏抱着一叠新编的渔网从耳房走出来,好奇道: “大郎,是谁来了?” 沈修寒舀了瓢水,擦拭着身上的汗渍: “乱波帮的人。” “乱波帮…” 郑氏疑惑,“他们前日不是收过春时的平安钱了么?” “是别的事情。” 沈修寒不欲让她多心,将布巾拧干搭在木架上,穿好衣物,宽慰道: “娘,甭操那些心了。这几日把家中物什收拾齐整,待我在内城找好院子,管他什么帮呢…” 一听要搬进内城,郑氏脸上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神采都洋溢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娘今日就收拾!”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么多零碎家当,光靠手可搬不完。我待会去一趟西巷你刘阿伯家,拿十文钱,提前赁上一日他家的牛车…” 看郑氏已经开始盘算着搬家的事宜,沈修寒笑着点点头,转身出门朝内城走去。 内城,城北。 相较外城的泥坑遍地,内城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多是衣着体面之辈。 沈修寒绕过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阔巷。 没走多久,一座恢弘气派的世家府邸便跃入眼帘。 高耸的青砖院墙连绵数十丈,飞檐翘角直刺苍穹。 朱漆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守左右,气度森严。 门楣正中,一块黑楠木匾额高悬,以遒劲的笔法凿着两个大字: 纪府。 沈修寒拾阶而上,抬手握住铜环,叩响大门。 “笃、笃、笃。” 不多时,侧门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约莫五十岁、穿着灰布夹袄的门丁探出头来,声音不冷不热: “何事?” 沈修寒拱手道: “劳烦通告纪忠管事,梅院沈修寒,应约前来拜访。” 听到“沈修寒”三个字,门丁眼中那几分审视之色顿时收敛,忙拉开侧门: “原来是沈公子,快快请进。” 见他面露愕然,门丁笑着解释: “忠管事已特意吩咐过,沈公子前来无需通传,直接带您入府见他便是。” “…如此,多谢老伯了。” 纪府内宅极大,庭院深邃,尽显世家底蕴。 沈修寒跟着门丁,绕过二进主院,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步入一处规整的独立四合院。 院内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屋舍错落有致。 墙角处,几株傲骨老梅斜伸枝干,空气里浮着淡淡冷香。 偌大的院子,竟连一个扫洒伺候的丫鬟小厮都看不见,静得出奇。 门丁领着他径直穿过庭院,到了正房台阶下,躬身道: “忠管事,沈公子到了。” 里头沉默片刻,随后响起纪忠沙哑的声音: “让他自己进来吧。” 门丁立刻让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修寒微微颔首,上前推开雕花木门。 “吱呀——” 还未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樟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竟是一排排高及屋顶、排列整齐的紫檀木书架! 一列四架,足足列了八列之多! 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类典籍与竹简。 沈修寒张了张嘴,一时竟怔在原地。 原来,这处看似不起眼的幽静院落,就是纪家藏书阁! 靠窗处,一张雕花梨木软榻上铺着厚绒垫子,披着宝蓝缎面毯子的中年人正斜倚榻上。 听到门轴响动,他偏过头来,看了沈修寒一眼: “来了?把门带上,进来吧。” 此人,赫然是挂职会上的纪忠! 沈修寒目光闪动。 他本以为,纪忠只是位寻常管事,顶多是办事得力被主家赐了姓、受些器重的奴仆罢了。 可光凭他能随意进入藏书阁便能看出… 这位纪管事在纪念家的地位,比他预想的要高很多! 第50章 残篇 沈修寒反手合门,上前两步,郑重抱拳一礼: “晚辈沈修寒,见过纪管事。” 纪忠随和地笑了笑,抬手指向右侧几列书架,直截了当: “行了,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既然来了,便直接开始吧。” “你右手四架,收录的是我纪家多年积攒的明劲、暗劲期武技桩功,你可随意翻阅,挑选最合心意的一门。” 说到这,纪忠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时限…半个时辰。” 沈修寒心头一凛,当即拱手一揖,大步朝右侧书架走去。 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本书册、竹简观看了起来。 伏虎桩、擒鹤手、铁砂掌、十二路佛心掌、赵氏碎石指、缠丝劲、草上飞… 一连翻过两个书架,沈修寒发现多数功法都是些基础桩功和粗浅武技。 论精妙程度,连梅院的玄鹰桩都远远不如。 即便偶尔翻到一部暗劲秘籍,仔细看几页核心总纲,也是平平无奇,甚至破绽颇多。 沈修寒心中了然。 这书架上的秘籍,早被纪家筛选过了,才拿出来做招揽人心的筹码。 真正的上乘功法,定然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不过他倒也不太在意。 有推演在手,任何功法都能在他手中绽放出绚烂光彩。 压下杂念,沈修寒脚下一动,换到第三个书架翻找。 这一架上收录的,多是些兵刃器械的功法: 碎岩枪、荡寇棍法、碎玉剑法、破风刀…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最终只觉拂柳剑法、断门刀两门尚可入眼。 而这两门器艺,恰恰正是师父梅霜风曾向他提过的。 至于她提及的另外三门武技踏河湍流步、裂风腿、碎玉回风掌,沈修寒也都看到了。 ‘贪多嚼不烂。’ ‘器艺且先放放,如今我最缺的是近身搏杀的腿脚功夫。’ 沈修寒心中暗暗想道。 若寻不到称心的武技,他便选那门裂风腿来补齐短板。 原因嘛… 着实是高年那套大开大合的凌厉腿法,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思索间,来到第四个书架。 相较前三架,这一架上落了一层薄灰,那些书册、竹简也透着古旧气息。 沈修寒抽出一本边角泛黄的小册子,漫不经心翻开。 下一刻,他目光微定,眼里闪过惊异之色: “咦?” 斜倚在软榻上的纪忠听到动静,瞥了他一眼,端茶轻抿: “沈兄弟,那书架上皆是从各地搜罗的残篇孤本。虽有不少是赫赫有名的高深功法,但残缺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强行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 “多谢管事提点。”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方才随手翻开的那本,其气血、经络走向的描述,比之前的功法高深繁复了太多。 现经纪忠证实,这里堆放的果然是高深功法的残篇! 那么问题来了。 残篇,能否进行推演? ‘管他行不行,试上一试便知!’ 沈修寒抿住嘴唇,随手挑出一本破旧古简,心念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飞星逐月剑残篇,是否推演?】 ‘是。’ 【情报积攒不足,需十五日方可开启推演。】 果然可以! 沈修寒心中一阵激动。 可惜情报不足,不然推演个七八门… 好在还能挑一门,算不得入宝山空手而归。 心下有了决断,沈修寒加快翻看速度,准备选出最心仪的残篇功法。 可越看,他越心惊肉跳。 北斗桩残篇:出自沧州百年前大派“北斗宗”基础桩功。此功若能练至化劲,便可水到渠成转换北斗宗镇派功法天罡北斗劲,突破罡劲大关! 云龙留影步残篇:出自禹州大宗“云龙山”的绝顶身法… 慈悲渡厄真经残篇:残缺只剩寥寥数页,出自前朝两大释教圣地之一“慈悲道”的功法… 沈修寒几乎挑花了眼,一时间不知作何抉择。 就在这时,他摸到一轴触感奇特的残卷,不知是用何种兽皮硝制而成。 卷首上,写着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溪上翁神通残篇。 批注:出自钓海楼传承神通,此卷只剩总纲半篇。该神通,化劲前可修功法千湖钓,罡劲后可修秘法龙门引,神临后可修神通溪上翁… 钓海楼!! 沈修寒手微微一顿,瞳孔霎时收缩。 竟然…在纪家的藏书阁看到了“钓海楼”的消息! 难不成… 这宗派与纪家有关? 沈修寒目光微动,压下心头震动,站起身道: “管事…敢问这卷溪上翁神通残篇,不知有何来历?” “噢,没甚来历。” 纪忠闻言,放下茶盏随口答道: “曾有水匪截杀我家商队,被底下人杀光后,从一个战死的水匪身上搜来的东西…” 沈修寒心中一滞。 好不容易打听到“钓海楼”的消息,结果竟是如此? 他不死心地追问: “那管事可知…这批注上的‘钓海楼’,是何方宗派?” “钓海楼…” 纪忠皱眉思索片刻,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接着,他不等沈修寒多问,善意提醒了一句道: “时辰不多了,沈兄弟,抓紧时间罢!”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 “我挑好了,便选这一门溪上翁神通残篇。” “你确定?” 纪忠显然有些讶异,眉头微挑: “沈兄弟,老夫提醒你一句,我纪家也曾有子弟练过这些残篇,但最终都未能练出什么门道。残功缺法,前路不通,你可想清楚了。” “确定。” 沈修寒故意做出一副淡然模样,摇头笑道: “管事有所不知,我梅院武馆的功夫还没吃透呢,贪多嚼不烂,暂且没有练其他功法的打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管事也知晓,我出身渔户,这溪上翁残篇上看着记录了不少捉鱼的路子,兴许对我有用…” “哈哈哈!” 纪忠闻言乐得哈哈大笑,心里那一丝疑虑瞬间消散: “原来如此!倒是忘了你小子是个打渔人出身…” 他捋了捋胡须,略一沉吟: “这样,待下月初去云漪岛点卯时,会分给你一艘乌篷船,本是除过巡戈期间不许动用…但我做主允了,闲暇时你可使船去捉鱼,吃也好、卖了补贴家用也罢,都随你!” 沈修寒闻言眼前大亮,重重抱拳一礼:“多谢管事!” “哈哈哈,行了,选好了就去吧。” 纪忠摆了摆手,端起茶盏: “下月出发之时,会有人提前一日通知于你。” 第51章 神临 怀揣着溪上翁神通残篇,沈修寒离开纪府。 此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钓海楼”的更多线索,但能拿到这本残篇,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是残篇上的资料批注,就透露了诸多武道隐秘。 秘法、神通…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临”,恐怕是传说中“罡劲”之上的更高境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朝梅院走去。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的首要目标已经明确。 那就是攒足十五天的情报,率先推演这门溪上翁神通残篇,看看这来自‘钓海楼’的功法,到底有何玄妙! 步入梅院。 青石板演武场上,外院弟子们还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督导的不是徐川,也不是向云霆,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没什么多余表情,显得沉默寡淡。 武馆内院有四位男弟子,除沈修寒外,徐川与向云霆都已经见过。 这位只能是四师兄申佪了。 看到沈修寒进来,申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修寒也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演武场。 并未看到萧文身影,其他挂职会上被挑中的弟子也不在。 想来,他们估计都去各自挂职的地方点卯了。 沈修寒收回目光,朝内院走去。 时至午时,膳房内。 庖厨石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沈修寒身影,石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 “六公子来了,前两日不见您来武馆,今日可要用饭?” 梅院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厨娘、马夫等下人眼里,阶层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院弟子不过是交了束脩,来走个过场的门外汉; 只有拜入内院的弟子,才算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所以,他们私下里按拜入内院的顺序,将众内院弟子们唤作公子小姐。 沈修寒平静摆手: “不必麻烦,我等会拿点东西就走,今日不在院里吃了。” 石氏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 “哎呀,那怎地行,公子打熬气血辛苦,不能饿肚子…” “真不用。” 沈修寒客气打断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食材。 石氏也不多嘴去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梅院对内院弟子向来很好,尤其是在伙食上,毫不吝啬。 可内院弟子多数在外挂职当差,每日留在武馆的也就一两个人。 身为膳房主厨,石氏便把每日多做的、或者剩下的肉菜,偷偷打包带回家里。 前两日沈修寒没来,武馆照样备了他的午膳。 今日又足额备了一份。 既然沈修寒不吃,那她今晚便又能带一顿好肉好菜回去了。 家中小儿刚满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缺这些肉食。 石氏那点心思,沈修寒、徐川、向云霆早都知晓了。 看在她做事有分寸,只敢拿剩下的饭菜,不敢贪墨采买银两,更不敢克扣弟子饭食分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点破。 若非如此,庖房早就换人了。 沈修寒在膳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有备好的肉菜,还有两条新鲜的河鲜鱼。 沈修寒指着鱼,问道: “今日师父的午膳,可是这两条黄花鱼?” 石氏一愣,忙点头道: “是,馆主爱食鱼膳,又偏爱黄花鱼,每旬里有两三日都要食鱼…” 沈修寒点点头,目光一转: “可有酱油?” “…呃,有!” 石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赶紧指着一旁的调味盘: “是东桥头老陈家酿的酱油,滋味最是浓郁鲜美…” “很好。” 沈修寒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今日师父的午膳,由我来亲自下厨,你去忙活其他人的膳食便可。” “这、使不得啊公子!” 石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上前想要拦阻,急声道: “馆主的饭食向来是粗婢烹制的,若是突然换了人,口味变了,害得馆主失了胃口,粗婢可担待不起啊…” 沈修寒听得哑然失笑。 得了吧。 就你那个手艺,师父一直让你做庖厨,已经是她心善了。 沈修寒加重语气摆手: “不必多言,我乃渔户出身,烹做鱼膳很是得心应手。” 说罢,扣起两条黄花鱼,接了盆清水,开始动手。 去鳞,抠鳃,剖腹,一气呵成。 黄花鱼肉质鲜嫩,鱼鳞细小,刺少肉厚,是口感最好的淡水鱼之一,也是做红烧鱼的最佳鱼类。 将鱼洗净,手起刀落,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道斜口。 从旁边拣了块姜,拍碎切丝,葱白切段,一并塞进鱼肚。 石氏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做鱼多年,从来都是整条下锅煮,顶多往锅里扔两片姜。 哪见过这般细致的处理? 沈修寒没理会她的目光,热锅倒油,将鱼轻滑入锅中。 “滋啦!” 热油炸开一阵白烟。 鱼身入锅定了形,表皮收紧,等一面煎至金黄,沈修寒才用铲子轻轻翻面,随后往锅里倒入酱油,又加了些黄酒和清水。 汤汁翻滚,渐渐收浓。 酱油的咸香和黄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盖上锅盖,调小火焖着。 约两刻功夫,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油亮,均匀裹在鱼身。 鱼肉白嫩,酱色诱人,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香…” 石氏站在一旁,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鱼色香味俱全,和她做的好像完全是两个菜! 不,别说是她了… 怕是内城的酒楼、客栈主厨水平,也不过如此了吧? 将两条红烧鱼盛进盘子,浇上剩下的浓稠汤汁,又打了两碗白米饭,一并装进餐盘。 沈修寒端盘步出庖房: “叨扰了,这鱼便由我给师父端去吧。” 石氏张了张嘴,看着沈修寒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幸好他是练武的…’ ‘不然鱼做的这般香,我这庖厨的位置反而危险了…’ 后院,正房。 沈修寒端着餐盘拾阶而上,腾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梅霜风的声音。 推门而入,沈修寒刚迈过门槛,神色便微微一怔。 因为除了坐在紫檀桌案后的梅霜风,旁边还立着一人。 第52章 出关 那人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段,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沈修寒马上反应过来: “师父,大师姐。” “沈师弟,许久不见,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江青虹有些惊叹地打量着他。 她闭关不到一月,今日出关才得知武馆已大有变化。 那日,背着破鱼篓来武馆的少年,只用了十六日便突破练血,踏入内院,成了她的师弟。 真是…好快一男的! 沈修寒拱拱手,恭贺道: “师姐过誉,还未恭喜师姐武道大进,顺利出关。” “师弟客气…” 江青虹嘴角噙起笑意,看起来心情极佳。 此次闭关,她收获颇丰。 那银背鱼不愧是二阶宝鱼,气血醇厚,炼制出来的银芽丹药效相当之高! 让她成功突破至练筋巅峰,距暗劲也仅剩临门一脚。 出关后,江青虹本欲立刻去通背武馆找回场子的。 结果,听娘亲说到对方最近与白家的恩怨纠葛后,她反倒不急了。 银芽丹还剩几颗,趁着赵泓刚焦头烂额时,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彻底拉开差距! ‘待到下回…赵泓刚、通背武馆,哼哼哼…’ 正当江青虹心中盘算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味忽然袭来,让她鼻翼不受控制翕动两下。 闭关期间,江青虹一心扑在武道上,只吩咐庖厨做些干饼就清水垫肚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此刻,闻到这般霸道的香味,让江青虹馋的口齿生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沈师弟,你端的是什么?” 沈修寒上前几步,将餐盘放在桌案上,像两人解释道: “今日方到武馆,正好看到膳房要做鱼,弟子颇好鱼膳,可上次吃到石厨娘做的鱼…口味实在不符胃口,便借灶台做了这道红烧鱼,想请师父和师姐尝尝鲜。” “……” 此言一出。 江青虹目光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梅霜风。 果然。 梅霜风古井无波的神色,在听到这话时,明显变得复杂而恍惚起来。 江青虹心底叹了口气: ‘武道天赋高,还嗜好糖食、精通鱼膳,甚至还这般孝顺,亲自下厨做给娘品尝…桩桩件件,竟和落云如此相像…想必这一盘鱼,又勾起娘的心事了。’ 厅堂陷入短暂静谧。 梅霜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情绪,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有心了…今日,可曾去过纪家了?” “去过了。” 梅霜风没有深究他挑了哪门功法,只是道: “那便勤加练习桩功,待气血大成时可来寻我。” 沈修寒闻言心中微跳。 师父话中之意… 莫不是在说等他突破练骨时,要赐下宝物保证成功? “弟子明白!” 沈修寒神色一肃,郑重其事抱拳一拜。 “嗯。方糖风干晒好了,桌上布袋里的,你都拿去吧。” 梅霜风微微颔首,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旁侧小桌上。 沈修寒拿起布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几十颗晶莹方糖块。 “多谢师父!” “嗯,去吧。” 等到沈修寒退出屋子,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梅霜风看着桌上的红烧鱼,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江青虹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肉白嫩,酱色油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咕咕咕…” 江青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忍不住道:“娘,我也没吃午膳呢。” 梅霜风不理会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黄酒的醇厚、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融进鱼肉里,不咸不淡,不腥不腻。 梅霜风动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江青虹忍不住道:“娘,好吃么?” 梅霜风不语,只是一味地伸筷子。 片刻间,一条鱼便少了一小半。 好嘛! 江青虹马上懂了,忙端起米饭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霎时间,江青虹愣住了。 这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梅霜风,梅霜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同时将筷子伸向餐盘。 … “甜!” 沈修寒走出梅院,捏了颗糖块含在嘴里,把布袋揣进怀里,剩下的糖块留着给沫沫吃。 旋即,往南穿过杏花街,来到野饲坊。 这里是外城最乱的地方,住的多是奴籍和乞丐。 街边到处是烂泥和垃圾,比小镜湾都要肮脏不少。 逼仄的巷道两侧,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 有的还能伸出碗讨吃的,而有的…则被冻饿夺去生息,如一摊烂肉般横陈在墙根下,无人问津。 这般饿殍满道的场景,在外城随处可见,沈修寒都习惯了。 将劲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沈修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身上。 “叮叮当…” 两枚大钱落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 老乞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待看清碗里铜板后,马上如捣蒜般磕头,嘴里极尽谄媚之词: “谢过大爷!大爷长命百岁,妻妾成群、贵子遍地…” “闭嘴!” 沈修寒脸色一黑,故意压着嗓子:“问你个事,答得好,再赏你十枚大钱。” “大爷您尽管吩咐,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修寒抬手一指,方向正是田二虎的院子,低声道: “这几日,可有一群生面孔住进了那处院子?” “有!有!” 乞丐连连点头,“这两日陆续进去好些生面孔的汉子,看着凶神恶煞,绝不是坊里的善茬…” “有多少人?” “这…” 老乞丐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 “大爷,这我倒是摸不准,那伙人成天闭门不出,小老儿只晓得,每日到申时左右,那院子会出来两个人,往南街那卖炊饼的牛寡妇家里买吃食。” 说到这,老乞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脑子里想到了炊饼,还是寡妇。 申时,买炊饼… 沈修寒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信手抛下一小把铜板,转身便融进一条小巷中。 身后传来乞丐狂喜的磕头声: “谢大爷!谢大爷!” 第53章 高服 沈修寒并未走远,他找了个偏巷,隐藏了身形。 高年虽死了,但高服还在。 而且,这老东西躲在田二虎家里,疑似跟龙骧军的田平安扯上了关系。 ‘要是巧合就罢了…’ 沈修寒盯着田二虎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若真跟田平安勾结上了,就必须尽早根除,免得后患无穷!’ 这时,沈修寒眼神一凝。 有动静!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盯梢,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飞速从门缝挤出,贴着墙根,匆匆朝南街走去。 来了! 沈修寒身躯落在布满青苔的墙头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两道身影身后。 “张头,怎地又吃炊饼,不如整点酒肉解解馋…” 一个脖颈纹着黑龙的汉子咂咂嘴,语气略带不满。 “闭嘴!” 张头脚下不停,低骂道: “你想找死便自己去!” “若露了行迹,被乱波帮那群疯狗嗅到味儿给剁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怨老子没提醒你!” “那有那般巧,他们还能追到野饲坊不成…” 龙纹汉子悻悻嘟囔一句,到底没敢再提买酒肉的茬,转而烦躁地抱怨道: “张头,您好歹给透个准信,咱们八条带把的好汉,憋在那破院子里还得熬多久?” “我怎地知道!” 张头烦躁地一挥手:“老子也不想待在这,可帮主命令你敢违抗?” “呃…诶,张头。” 龙纹汉子眼珠子一转,快步凑上去好奇道:“我听麻子说,你昨夜出去了一趟,莫不是要去外城绑几个娘们回来给弟兄们泄火?” “狗屁,送信的苦累活罢了,下次你去!” “送信?给谁送信?” 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颇为神秘地低声道: “给龙骧军的信…听帮主的意思,他在军里有关系,要搬救兵找乱波帮的杂碎清算血债!” “真的?太好了!” 龙纹汉子声音拔高,“到时老子弄死那帮乱波贼!” “小声点!” 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 “这事还没定,帮主说那人身份不一般,得等消息。你嘴巴给老子闭紧了,传出去坏了帮主的事,谁都保不了你。” 龙纹汉子连声道:“是是是,张头放一百个心,我这嘴比娘们的裤腰带还紧…” 暗巷屋脊上。 沈修寒静静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容迅速变幻。 ‘果然不出所料,高服暗中联合了田平安…等这位明劲后期的龙骧军百夫长回来,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目光向田宅看去。 ‘不管了!’ ‘先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气血涌动,身法运转。 沈修寒脚尖连点,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向着田宅摸去。 悄然藏身屋顶,先是往院内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 沈修寒轻手轻脚扒开瓦片,顺着缝隙往下窥视。 屋内,榻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黑袍汉子,鼾声如雷。 一旁八仙桌前,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喝着高末茶,嘴里聊着是非事。 ‘四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 悄悄合上瓦片,猫着腰挪到田二虎那间房,再揭一片瓦。 堂屋对门长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如铁塔,头顶至脸颊的半边面庞上,刺着条狰狞夺目的暗金色狂龙,赫然便是金龙帮帮主高服! 桌案旁,站着一个眉宇间透着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满是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此人,则是金龙帮的军师兼二当家,聂仓。 高服忽然一拍桌子,烦躁道: “晃得老子头晕眼花的,你就不能坐下喝口茶吗?” “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聂仓停下脚步,焦躁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舍了这份家业撤吧!” “帮里在南乡府还留了个隐秘的小据点,咱带着金银细软去那边躲避风头,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避风头?” 高服勃然大怒: “大年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老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以后还怎么在绿林道上立足?!” “大哥,大年那事透着蹊跷,非乱波帮的武功路数所杀,或许真有什么过路大侠出手…” “放屁!” 高服双目赤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硬木方桌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桌面竟被拍碎一大块,木屑四溅。 “分明就是被乱波帮那群杂碎暗中设伏围杀的!” “他们之所以捏造个‘过路大侠行侠仗义’的由头,不过想给个台阶,逼老子离开长云县,好让他们兵不血刃地接手堂口,老子死也不如他们的意!” “可大哥…” 聂仓还想再劝,却被高服挥手打断:“行了!” “休要再啰嗦,滚去偏房,让老子静一静,此事没得商量!” “…是。” 聂仓长叹一声,颓丧地拱了拱手,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待到堂屋门紧闭。 上一刻还满脸愤怒的高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杯茶水灌下,旋即捏着空茶杯放置眼前,仿佛与某个人对话。 “快二十年了…” “这辈子能否登临化劲,乃至罡劲…全要仰仗那处机缘!” “可恨那地方唯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方能踏入…哼!” 高服忽地冷哼一声。 手指发力,紫砂茶杯在他掌心化作细密齑粉缓缓落下。 “倾尽资源培育十年,本指望高年三十岁前叩开练骨,替老子夺回造化!可这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丢了狗命,险些坏了老子大计!” “好在贼老天长眼,没绝了老子的武道之路!” 高服眼里闪烁着光芒: “田平安!” “二十有九修成练筋,还身兼一门横练法门,比高年那废物更适合去那处地界!” “待信寄过去…老子不信你不心动,毕竟那可是福…嗯!?” 高服话头忽然一顿,目光一抬盯住堂屋房梁! 那里并未传来任何声息。 可高服却面色微变,眼里溢出杀意,低喝一声道: “是谁!” 第54章 玉鉴 “是谁!” 话音未落。 高壮如熊的身躯拔地而起,轻灵精准踩在悬梁上! “砰!” 一掌掀开瓦片,半个身子探出屋顶,如鹰隼般眸子扫视周围。 冷风呜咽。 附近一片死寂。 高服眉头紧锁,狐疑地屏息凝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探查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大概盏茶功夫。 周围始终毫无动静,高服表情稍稍松缓,身子缩回屋内。 百步外逼仄暗巷中。 沈修寒靠墙蹲下,胸膛快速起伏,心中惊异: ‘好险…’ ‘不愧是暗劲武者,感知反应远超明劲,幸好有惊鸿游龙,否则定被高服发现…’ 沈修寒舒了口气,犹如一块顽石,耐心蛰伏半柱香的功夫。 确认高服没有尾随出来,他脚下劲力骤然爆发。 唰!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融入暗巷深处里。 … 宣化坊。 乱波帮堂口。 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院里摆着青石桌,七八个高壮喽啰敞着衣襟,面红耳赤围坐在一起,肆意划拳拼酒。 “五魁首啊!” “六六六,你输了,喝!” 两日前,乱波帮挑了金龙帮的堂口,声势一下涨了起来,如今已是外城风头最盛的帮派之一。 帮里上下这些天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论功行赏,好不快活。 “入他娘的!” 堂口外,负责放风值夜的刘老三闻着里头的酒肉味,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 “你们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个人喝西北风,等会儿轮值,非得赢光你们的赏钱不可…” 刘老三话未嘟囔完。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袭来! 刘老三额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哎哟卧槽!”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来的不长眼蟊贼?跑到乱波帮撒野,活腻了不成?!”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刘老三低头一看,脚边有个揉成团的纸包,正是砸中他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刘老三,人在哪?” 里头划拳赌酒的喽啰们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匆匆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刘老三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过去:“二当家,不知谁扔过来的。” 汤丞脸上还泛着酒意,皱着眉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眼,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野饲坊第五家,高服及其余孽藏匿于此…”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迸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伙,抄家伙!” “去通知大当家的,找到高服那狗贼的藏身地了!” … 半个时辰后。 野饲坊。 乱波帮倾巢而出,几十号人手握利器,悄悄向田宅围去。 高服为了躲风头,行事异常谨慎,连个望风的都没留下。 乱波帮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门被一脚踹烂。 郑大刀狂啸一声,率先冲了进去:“高服狗贼!受死!” 其他乱波帮成员纷纷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顿时喊杀声震天。 “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风紧,扯呼!”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分头跑!” 刀光剑影伴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野饲坊的寂静。 周围的住户反应很快,纷纷关门闭窗。 街上的乞丐流民则拔腿就跑,生怕被波及。 院子里,聂仓和几个金龙帮的心腹被围在当中,转眼间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乱波帮!” 高服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凶兽,顶着几把钢刀的劈砍,硬生生撞碎了院子的土墙。 此刻他狼狈至极,胸口被砍出一道小臂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看着极为吓人。 但他到底是暗劲高手,即使重伤,依旧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追!别让那狗贼逃了!” 郑大刀带头追出去,身后紧跟着几个明劲武者。 汤丞浑身沾着血,一脸狞笑地从院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叠银票和几个包裹。 他飞快地吩咐道: “老五,你带些人去城门,务必不准他躲进内城。老七,你带一组人去水路候着,小心那狗贼乘船逃跑。其他人跟我来,追击高服,支援帮主!” 众人轰然应喏。 片刻间,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暗处巷弄中,沈修寒趁着混乱间隙,翻进高服藏身的主屋。 借着淡金色光点的指引,他一进屋就锁定了悬梁。 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落在梁上,掀开一块木板,从一处隐秘暗格里头摸出个布包。 打开一看,沈修寒眼中顿时一亮。 布包里,赫然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秘籍—— 《二十四路崩山腿》! 而在秘籍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看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虽然不知道这玉鉴有什么用,但高服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宝贝。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沈修寒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脚刚走,几个追杀无果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通,连地砖都撬开看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把桌上的茶壶瓷杯摔得粉碎: “除了聂仓身上搜出几十两银票,屋里连个铜板都没摸着,定是高服那老狗带在身上跑了!”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肩膀: “算了,别贪心,能把金龙帮剩下的几个硬茬子拔掉,还重创了高服,已经够了,撤!” 乱波帮的人走后很久。 野饲坊的街道上。 一道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翻回院子。 竟是去而复返的高服! 此刻他面如金纸,腹部印着一个深陷血肉的褐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肉散发着腥臭味。 若非他用暗劲压制,这掌毒还会扩散得更快。 “催心掌…掌刀双绝郑大刀,名不虚传。” 高服咬牙忍着剧痛,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着吧!” “等老子得了机缘,我要将你的双掌十指,一根根地拔掉!” 高服忍着剧痛,跃上悬梁。 当他看到被打开已空空如也的暗格,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玉鉴!!” 高服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像恶鬼,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仰天嘶吼: “乱波帮!” “郑大刀!” “你们毁我基业,坏我机缘,老子必杀你们!!” 吼声凄厉,像夜枭在泣血。 第55章 购宅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五日。 沈修寒鼻尖一阵酥痒,睁开眼,就见沈沫沫趴在榻边,捏着一绺头发偷偷往他鼻孔里戳。 见他醒来,小丫头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他做鬼脸: “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床!” 平日里小丫头都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的。 沈修寒难得起晚一回,可算让她逮着机会,得意坏了。 失笑起身,沈修寒套上粗布外衫,忽然耳朵微动。 院外传来郑氏和几个街坊聊天的声音。 “什么?金龙帮的人死光了?” “千真万确!乱波帮那群人天没亮就在各坊市敲锣打鼓了!” “那位高帮主呢?我可听说他武艺高强,寻常十几个精壮大汉都近不了身。” “嘿,也死了!听说是被乱波帮的几个头目围住,当场乱刀砍成了肉泥,老惨了!” “好啊!金龙帮这几年收的平安钱一年比一年重,简直不给穷苦人留活路。要我说,死得好!” “嗐,天下乌鸦一般黑,走了个金龙帮,来了个乱波帮,收例钱恐怕也是一个德行…” 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长吁短叹。 床榻上,沈修寒脸上浮现异样之色。 高服… 死了? 这不对吧? 沈修寒心神微动,唤出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淡金色光点已经变得又远又小,还在不断往更远处移动。 显而易见,高服还活着。 而且,已经离长云县很远了,看方向是在往南乡府逃命。 其他人不知晓,乱波帮对这事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们却依旧放出风声… 想必是觉得高服已成丧家之犬,不会再回长云县了。 正好借灭金龙帮之势,坐实外城一霸的威名,顺便震慑其他宵小。 而这对于沈修寒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因为,乱波帮在帮他背锅。 即使以后高服归来,报复的首要目标只会是乱波帮。 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打开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高服被郑大刀以‘催心掌’重创,现已逃离长云县,仓皇前往南乡府据点养伤。其对郑大刀恨之入骨,发誓伤愈归来,血洗乱波帮报仇!】 如他所料,高服把这笔账全记在乱波帮头上了。 沈修寒心里一定,可等他往下一看,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一直悬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情报②:高服急送龙骧军的书信,将顺利抵达田平安手中。田平安看完信件,不日便将启程,动身返回长云县!】 田平安,不日归来。 从得知这位练筋高手的那天起,沈修寒就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田平安回来去找乱波帮麻烦,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查到田二虎的死和自己有关… 沈修寒双拳攥紧。 他自己不怕,但不敢拿郑氏和沫沫的安危去赌。 这种军中出身的武者,为了逼人就范,绝对干得出拿家人要挟的下作手段。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真危及娘和沫沫,也只能拉下脸皮,去求师父出手庇护了。’ 沈修寒压下心头危机感,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福地? 那是什么地方? 沈修寒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着他在武道上走的越久,接触到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从气血武道到秘法神通,再到虚无缥缈的“神临”与“福地”。 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像一扇扇尘封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但他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 只有站得够高,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触碰这些机缘。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扫了眼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日常情报,站起身来。 大敌将至,时不我待。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攒情报推演功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磨气血。 务必赶在田平安回长云县前,将修为推至练骨。 届时身兼数门功法,他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之前,得先去内城把购宅之事敲定,尽快将家人接进城安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走出草屋,院外站着几个街坊。 手里或提着个糙面袋子,或拎着两条巴掌大的草鱼,还有的用破布兜着几颗土鸡蛋。 “大郎醒啦!” 看见沈修寒,郑氏腰杆子挺直不少,红光满面道: “你大栓叔、翠婶子,还有隔壁的胡家姨娘,听说咱们要搬进内城住,大清早特意送了些乔迁的贺礼过来。” 沈修寒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他入了梅院内院、要在内城安家的消息传开,这些平日为半块饼都能吵起来的街坊,态度立刻热络了起来。 “大郎啊,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可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把你娘和妹妹带进内城享福,也能安心闭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郎你也接了差事要上湖了?水上的门道深着呢,以后有不懂的,大可来问问你大栓叔。”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院子里气氛十分热烈。 忽然,胡家姨娘亲热地拉住郑氏的手,大声张罗道: “桂萍,我看大郎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个良配了。北边屯子里有个姓黄的姑娘,刚至豆蔻,生得膀大腰圆,下得了地、生得了丁,配咱们大郎,绝对是旺夫的好面相。” 沈修寒脸上客套的笑容一僵,脸色大变。 “咳,诸位叔伯婶娘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生怕郑氏一高兴满口答应下来,赶忙道: “时辰不早了,内城还约了牙行看宅子,我得过去一趟。等日后在内城安顿妥当,定请诸位长辈去城里做客。” 说罢,他胡乱洗漱一番,怀里揣了两个粗面饼子,逃也似的推开院门,奔着内城走去。 身后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第56章 韩礼 “沈爷,这边请。”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汉子堆着笑,在前头领路。 这人叫梁四。 沈修寒早打听过了。 南市房源最多的便是此人,且做事相对公道,手脚干净,所以进城后直奔牙行寻了他。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已经接连看了两处宅子。 第一处是个独院,推开大门就是院子,正房连着两边三间厢房,是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 第二处宽敞气派不少,是个二进的院落。 进门先是一个带倒座房的小外院,往前走几步,穿过一道垂花二门,里头才是正院。 内城殷实些的大户人家,多是这般安排。 至于更气派的三进院,自然是有三道门禁和三个院子,不仅深邃,还多了一个专供家中女眷居住的后院。 梅院就是标准的三进院。 徐川跟沈修寒闲聊时透露,师父当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才盘下那座院子当武馆。 想到这,沈修寒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 算上从高年身上得来的两张银票,他目前攒了也就不到四十两现银。 想买二进、三进的大宅院,纯属痴人说梦。 眼下最务实的,还是挑一处地段清净、合心意的独院。 方才看的第一座独院,价格倒是合适,但临街位置没带能做小营生的小档口。 这几日来,沈修寒一直在教郑氏做面食,尤其是铺盖面,味道已经有他七分水准。 搬进内城后,买个带小档口的院子,郑氏也能开个饭馆食肆赚钱,不至于闲得发慌。 所以那处院子,他没要。 “沈爷,到了!” 跟着梁四七拐八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周正独院。 梁四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门: “沈爷请看,这套院子带了个档口,从侧旁便可进去。” 跟着梁四进档口一看,沈修寒眼前微微一亮。 “这主家原是开成衣坊的,如今发了迹,举家搬到北城那头去了,院子才空了出来。” 梁四殷勤地介绍: “您瞅瞅,前头铺面虽算不上多宽敞,但摆上三五张桌案绰绰有余。后头连带个耳室,用来做庖厨再合适不过了。” 沈修寒四下打量,不禁连连点头:“是不错。” “沈爷,咱去正院瞧瞧。” 梁四见他有意,忙在前面引路。 穿过档口旁的小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 院子平坦方正,用结实的青砖墁地,透着一股幽静。 东侧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西侧角落里是一口用青石垒了井沿的水井。 东屋主房宽敞明亮,清静宜居,最适合给郑氏歇息。 剩下三间厢房,沈修寒和沈沫沫各一间,余下一间招待客人。 又去院后的灶房、柴房都看了一遍,沈修寒心中愈发满意。 这套院子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合他心意。 特别是西侧那口石井,更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日后郑氏和沫沫用水,再不用大冷天走半里地,跑去小径湾河边挑水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梅院不远。 日后若出什么变故,院里的师兄师弟也能照拂帮衬一手。 沈修寒心里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梁四,干脆利落道: “房子不错,我很满意。痛快点,开个实价吧。” “沈爷爽快!” 梁四见买卖要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道:“主家留的底价是二十二两现银。” “二十二两…” 沈修寒眉头微挑。 这价格比南市地段的市价要高出那么一二两。 见沈修寒沉吟不语,梁四生怕到手的买卖黄了,赶忙解释: “沈爷,房价确实高了些,这几月来,也有其他买主相中开过价,可主家始终捏着价不放,究其原因,还是主家发了迹,不着急卖掉套现。” “您若是真心想要,不妨晾他一段时日,小人帮您多跑几趟,压一压价,兴许能便宜些…” “算了。”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 田平安随时会回长云县,他大敌当前,时间比金子还金贵,哪有闲工夫为这点银子扯皮耗神? “就二十二两吧,这宅子我定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沈爷请说!” “所有的契书和过户手续,须在两日内全部办妥当。” “沈爷敞亮!真是痛快人!” 梁四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作揖。 这一套宅子若顺利过户,光是两头的牙佣,少说也有四五百文大钱,顶他半个月跑腿费了。 “沈爷您放心!” 梁四当即信誓旦旦保证,“小人今晚就去拿房契,定将红契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届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就这么定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转头环视院落,心底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院子虽不算大,更没有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却足以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 … 傍晚时分。 沈修寒从一家衣坊走出。 马上要搬进内城安家,多少得穿的体面些。 于是给郑氏、沫沫每人买了两套细布衣裳,裁了几尺布料。 想到小丫头长这么大,整日穿着草鞋在泥地跑,沈修寒又挑了两双虎头鞋,顺道买了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回去算是庆祝乔迁。 天色渐暗。 沈修寒一路行至城门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文!” 萧文一身挺括的深色劲装,腰间挎着钢刀。 看清沈修寒后,他脸上露出惊喜,忙快步迎上来。 “沈师兄!” 沈修寒上下打量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武者的样子了。” “嘿嘿…” 萧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两声,随即像想起什么,忙侧身让开,“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家四公子。” 沈修寒顺势看去。 一个穿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无奈,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韩礼,见过沈兄。” 韩礼? 韩家是长云五大家族之一,但沈修寒没听过他家有叫韩礼的公子。 难不成是庶子?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客气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韩兄,在下沈修寒,幸会。” “幸会。沈兄大名,萧文没少跟我提起。”韩礼笑了笑,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今日韩某进城另有要事,改日再与沈兄畅谈。” “好说,韩兄慢走。” 三人抱拳别过。 第57章 登岛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第58章 纪宁 沈修寒上到三楼,楼道左侧有两间屋子。 一间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另一间在走廊最里头,木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声。 走上前,叩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修寒推门而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穿堂风拂面而来。 从窗棂向外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风景极佳。 而在窗旁椅子上,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少年。 少年看似只有弱冠之龄,面容清秀,带有几分稚气。 倒是他的那身装扮,与年纪气质格格不入。 他竟身披兽皮衣,肩裹灰白皮草,脚蹬长靴。 手旁桌案上,还横着一把形状古朴的黑色长剑。 这便是云漪岛镇守? 竟如此年轻… 沈修寒心中诧异,面色不显,腰背笔挺地拱手: “见过镇守,在下沈修寒,奉命上岛前来挂职。” 兽皮少年终于抬头,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沈修寒,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有信物?” “有。” 沈修寒取出纪家下人昨日送来的介绍信,连带着纪忠给的腰牌,一并递了过去。 兽皮少年接过信件,待看清信上内容,脸上明显闪过讶异,目光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巡使…你是明劲武者?” 沈修寒不卑不亢:“正是。” “啧啧…” 少年微微挑眉,继续低头看信,惊讶道: “唔,梅院的…江青虹的师弟啊…嚯!十六日便感应气血,难怪我爹让我照拂你。” 兽皮少年随手将信合拢,见沈修寒不解,笑着解释: “我叫纪宁,我爹是纪忠,就是给你腰牌的纪家管事。” 沈修寒闻言双眼一缩。 纪宁… 纪忠的儿子! 沈修寒可没忘记,挂职会上罗偡透露的那桩云漪岛血案。 纪家嫡系天才纪观南,被沉剑坞围杀在云漪岛上。 这等危险之地,纪忠把亲儿子送上岛当镇守… 怪不得能被赐主家姓氏,甚至独自进出纪家藏书阁。 这种忠心之人若不受纪家重用,还有谁能受重用? 沈修寒心头恍然。 纪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了笑:“规矩和每月下发的银钱,都清楚了吧?” 沈修寒压下心头震动:“纪管事都已交代清楚。” 纪宁点点头,正色道: “既然我爹让我照拂你,有些事我便再跟你交个底。” “如今这云漪岛上,共驻扎了二十五人。” 纪宁伸手指了指脚下木板: “岛内主阁由我亲自带人镇守,余下二十人分四位巡使和十六位巡卫,日夜轮班在划定水域巡逻放哨。” “岛上规矩不严,只要你巡完划给你的水域,不出乱子,剩下大把时间,你想闭门练功,还是下湖摸鱼,无人干涉。” 沈修寒郑重抱拳:“多谢镇守提醒。” “嗯,如今岛上人手正缺,事不宜迟,你今夜便开始当值吧。” 纪宁说罢,伸手拽住窗棂边垂下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叮”铜铃摇晃声。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房门推开,方才给沈修寒指路的和善汉子大步走进。 “镇守大人!” 纪宁负手立在窗边,吩咐道: “邓山,你带沈巡使去丙队,从今往后,便由他负责顶替原先郑豹管辖的河段…顺便带他去差房,领一套号衣和燧云箭,对了,再从泊位拨一条乌篷船给沈巡使。” 邓山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修寒,舌头都打结了: “沈、巡…巡使?” “怎么,有问题?” 纪宁眉头一挑,“修寒兄弟是实打实的练血修为,你不会是看他年轻,便当成普通巡卫吧?” “呃…我,这…” 纪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让邓山臊得面色涨红,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 “邓兄,劳烦了。” 沈修寒适时拱手,化解他的尴尬。 “不敢不敢…”邓山慌忙弯腰,“巡使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内,剩下三个巡守已经收了桌上的酒肉残局,听到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人立刻道: “老邓,镇守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卡住了喉咙。 只见邓山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伸手虚引:“巡使,您小心脚下,这边走。” 巡使? 三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巡使? 紧接着便看到沈修寒神色从容地走了下来。 唰! 三人的面色同时剧变,背脊挺直,犹如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大喝: “见过巡使大人!” “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修寒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跟着邓山朝着侧旁差房走去。 走在铺着碎石的小道上,沈修寒心中略感纳闷。 长云县练血武者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为何对初来乍到的练血武者,表现出近乎讨好的态度? 于是,他向邓山询问。 邓山露出苦笑: “巡使有所不知,我等虽练过几手粗浅武艺,但未入气血,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庄稼把式,而岛上每一位巡使,最低都是练血境武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水雾弥漫的湖面,叹了口气: “云漪岛水路位置关键,临近沉剑坞,那岛上的水匪常年劫掠商船,哪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邓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主家人手不足,守在这里的多是侦察、报信、维持家族船队航道,并无意与沉剑坞硬碰硬。” “但对方不这么想!” “时不时派人来闹一场,收走两条人命,以宣示实力,谁也不知道,他们某一日会不会像两年半前那样,大举登岛。” “我等底层巡卫,平日里只能把态度放恭敬些,若哪日沉剑坞打上岛来,危急时刻…只祈望诸位巡使大发慈悲,像当初的观南大人那样,顺手救咱一条贱命罢了。” “……” 沈修寒听罢,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开口试探: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第59章 观南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是啊,观南大人乃纪家嫡系天骄,年纪轻轻便踏入练筋境,本该前途无量。” 邓山面露悲怆,长叹一声: “可两年前,沉剑坞联合巨鲸帮、水龙寨,趁夜大举奔袭云漪岛,以观南大人的身法修为,本是可以突围撤走的…” “但为掩护岛上弟兄,他半步未退,带着三位巡使死守栈桥,最终三位巡使力竭战陨,观南大人也被沉剑坞三位当家合力围绞,身中数十刀,血染云水…” 竟是被三股势力联手围杀! 沈修寒心头大震。 此前挂职会上听罗偡之言,他还当纪观南是逃遁未果,被沉剑坞二当家生擒处决。 现在才知晓,这位天骄是主动断后,最终力战而亡。 沈修寒不由生出敬佩之意。 如此肝胆相照、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从差房走出,沈修寒手里多了一套玄底银边的纪家号衣,以及三枚短笛长短的黑漆竹筒。 邓小山指着竹筒道: “巡使,此乃‘燧云箭’,拧开底部卡口,内有引线,若遇敌袭,以火石点燃对空击发,火箭冲天,白日也能传讯五里,若遇水匪大举压境,便三箭连发。” 沈修寒微微颔首,把玩片刻后将其郑重收好。 随后,两人直奔泊位,解了一条轻便的乌篷快船。 邓小山亲自摇橹,小舟顺水一路向北,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船绕至云漪岛北侧。 抬眼望去,一排临水搭建的吊脚竹屋若隐若现,暮色初显,湖面幽冷,唯有几间竹屋透出昏黄灯火,拉出摇曳碎影。 小船靠岸,两人飞身跃上栈道。 “丙队,栈道集结!” 邓小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消片刻,四道精悍的身影从竹屋内接连掠出。 四人皆披蓑衣、着短打,身形矫健彪悍。 沈修寒目光一扫,见这四人都是年轻练家子,各个腰挎钢刀,最长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 “招子都放亮点!”邓小山沉声喝道,“这位是主家新派来的沈巡使,往后丙队便归沈巡使节制,诸君不妨自述家门!”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朗喝: “伏虎拳馆,阎川!” “龙虎堂,耿谓之!” “胡家,胡郅!” “周氏武院,阮林欢!” “见过巡使大人!” 语气铿锵,气势激荡。 沈修寒抱拳还礼,声音在湖风中传荡开来:“梅氏武馆内院,沈修寒有礼了!” 互相认识一番,邓山离去,沈修寒随四人一起进竹屋,恰到晚膳之时,几人邀他一同就膳。 竹屋内。 油豆摇曳。 膳食颇为简陋。 屋中央架个红泥小火炉,温着一锅滚沸的粟米稀粥,咕嘟作响,冒着腾腾热气。 桌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四条烤得焦黄的肥大湖鱼。 阎川四人端着粗瓷大碗,筷子都往那锅粟米粥里探。 至于几条烤鱼,几人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沈修寒稍一思忖便恍然。 云漪岛什么物资都紧缺,唯独水里河鲜取之不尽。 四人常年驻守水上,怕是早把这鱼肉给吃腻味了。 想了想,沈修寒放下筷子,解下包袱,摸出几张葱油饼。 这是晨时郑氏烙的,虽凉了些,却依旧透着诱人面香。 “诸位兄弟,来,分着尝尝。” 沈修寒将油饼抛给四人。 焦香四溢,葱油扑鼻。 四人闻着久违的油面香气,皆是眼前一亮,大感惊喜。 “多谢巡使!” 耿谓之是个急性子,当即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眼睛便瞪圆了,满口生香之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又酥又脆,面道十足,巡使大人这庖厨功夫绝了!” 沈修寒抿了口热粥,失笑: “这可不是我做的,乃是家母手艺。我家在内城南市的桂花街盘了个铺面,唤作‘沈氏食肆’,诸位兄弟日后若逢休沐回城,大可去捧个场。”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大笑: “原来是婶子的手艺!” “巡使放心,待弟兄们下了职回城,定要去婶子那儿好好祭一祭这五脏庙!” 几张葱油饼下肚,生分感烟消云散,话匣子也顺势拉开。 四人之中,除了身形瘦削的阮林欢话不多,阎川、耿谓之、胡郅皆是豪爽健谈之辈。 几口粗茶润喉,三言两语间,便将云漪岛周边的水路门道抖了个干净。 耿谓之压低嗓门道: “巡使大人,别看咱们纪镇守生得面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今年实则已二十五岁,是实打实的‘明劲巅峰’高手,放眼长云县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是啊,若非出身…” 一旁的阎川跟着感叹,语气稍显几分讳莫如深,“凭镇守大人的手腕修为,定是继观南大人陨落之后,主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新任话事人!” 聊完人,又聊起周遭状况。 “云水湖泽野浩渺,水脉横跨齐、武、越三国,外围水域盘踞七八股大小水匪势力。” “光云漪岛附近,便扎堆了沉剑坞、巨鲸帮、水龙寨、鱼岛等群匪,这群悍匪根脚皆出自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 “这其中,以沉剑坞最为势大猖獗,坞里听说有近二十号气血武者,上百个精悍水匪,共十位当家,坐在前五把交椅的,全是暗劲高手!” 听到此处,沈修寒剑眉微挑,抬手打断道:“既然这水匪势力已强盛到这般地步…” 胡郅咧嘴一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接茬道: “巡使可是纳闷,这群匪徒为何不拿下云漪岛,而是容忍主家将这颗钉子钉在水路上?” 沈修寒微微颔首,他确实觉得奇怪。 纪家设在云涟岛的武者,甭说别说几家联手,单凭一个沉剑坞便足以将岛上屠的一干二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川冷哼一声,将茶碗摔在桌面上,眼底透出快意。 “两年半前!” “沉剑坞出动血头陀、陈信、屠啸天、曲不石四位当家,率领十余位明劲好手,以及上百号精悍水鬼,大举围攻云漪岛。” “最终害了观南大人性命,还重伤了一位主家暗劲客卿,但此事,也捅破了天!” “县衙诸官震怒!” “县尊大人亲自出马,联合王家家主王志道,两位化劲高手率三班衙役与众多好手,去寻沉剑坞大当家段枭讨要说法!” 第60章 鲁衙 “当日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只是那日后,水匪便再也不敢大举围攻云漪岛,只隔上些许日子,遣上一位当家,带些喽啰干点骚扰船队的勾当!”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心头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两位化劲亲自下场,其中一位更是镇东将军从兄。 两年来,湖上之所以太平,全仗这两尊大佛的震慑。 若非如此,云漪岛这块肥肉早被撕咬得骨渣都不剩了。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桩事。 难怪挂职会上,罗家管事罗偡出言狂妄,纪忠却生生咽下恶气,没有发作。 归根结底,是县尊曾替纪氏出过头。 县尊罗昌鸣乃罗家家主。 纪观南这位长云县天骄被群匪围杀,若不做些什么,无异于在抽他这位县尊的脸面。 罗昌鸣悍然出手,除了维护威严外,恐怕也透着警告的意思。 今日沉剑坞敢杀纪家天才,明日岂不是就敢动他罗家子弟?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围炉闲谈,不觉已至亥时四刻。 夜风渐厉,水雾缭绕。 忽地,湖面飘来一声拉长声调的粗犷呼喝: “丙队的,接班当值咯!” “来了!” 方桌旁,耿谓之与胡郅豁然起身,抄起兵刃大步走出。 岛上规矩,甲乙丙丁四队分作两班,绕岛巡戈。 甲、丙同属一组,负责镇守北侧水域,一旬倒一次班。 这一旬,丙队轮上夜巡,待到下旬方能与甲队交替日巡。 漫漫长夜,冷风蚀骨。 丙队巡视分作三段,四位巡卫两两结对,各值两个时辰。 沈修寒身为巡使,气血如炉,感知耐力远超凡俗,独镇一班。 掀开毡帘,跨出竹屋。 寒意扑面而来。 长云县已临近初春,地上冻土都化了七八分。 可在这云水湖,入夜后江风一刮,直往人骨缝里钻,端的是阴冷瘆人。 沈修寒借灯笼光看去,临岸水面上的青竹排上,大马金刀立着一道铁塔般的高壮黑影。 那人敞着粗布大褂,任由湿冷湖风吹打胸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姿态慵懒散漫。 见耿谓之、胡郅上前,他咧嘴大笑,喷出浓烈酒气: “昨个老子提的事,你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郑豹子被主家调去府城,丙队失了庇护,不如跟着老子混,以后老子罩着你们!” “呃…” 耿谓之面露尴尬,干笑一声拱手道:“不敢劳烦鲁巡使挂心,只是…主家今日已派了新的巡使大人过来…” “嗯?” 鲁衙铜铃大眼一瞪,目光一扫,几乎立刻锁定站在竹廊下的沈修寒。 这里仅有一个生面孔,新巡使自然非他莫属。 待借着昏黄的灯火,看清沈修寒年轻的面庞时。 鲁衙眼中飞速闪过一丝轻蔑,轻哼一声,大喇喇拱手: “哟,这位小兄弟便是新来的巡使?在下甲队鲁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沈修寒单手提灯,面色漠然,声音清冷如湖上夜风: “梅院,沈修寒。” “梅氏武馆?!” 鲁衙表情微不可察一僵,眼底的轻视之色瞬间消散,他神色一正,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可是长云县内城,向云霆兄弟所在的梅氏武馆?” 听到三师兄的名号,沈修寒长眉微挑,眸光闪动,淡淡应道: “正是。”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衙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早年间,我曾与云霆兄在县里喝过几次酒,交情匪浅。沈兄弟既是云霆兄的师弟,那咱们便是一家人,闲暇时定要来寻我,老哥必与你一醉方休!” 气血武者,五感敏锐。 白日里,邓小山等人闲聊提及鲁衙行事莽撞、害死手下三名巡卫的事,沈修寒可是听得真切。 这种人,他可不敢深交! 沈修寒不置可否地拱拱手: “鲁兄客气,下次一定。” 鲁衙似乎没听出他的敷衍,依旧乐呵呵地挥挥手,撑开竹筏背对竹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一片阴冷狠厉。 “晦气!” 鲁衙咬牙暗骂一声: “梅院的小杂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坏老子的好事!” “不行…” “我曾与向云霆斗过几招,那手阴毒鹰爪功着实有些门道,保险起见还是去知会一声…” 鲁衙喘了口气,一扫方才的慵懒,双臂发力,在错综水道左拐右扭,很快钻入一片茂密芦苇荡。 紧接着,他机警地环顾一圈,然后摸出纸笔,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丙队新使,出身梅院,姓沈,疑似练血…” 写完揉成一团,鲁衙拨开芦苇荡,将纸团压在一块石头下,之后迅速撑着竹筏离去。 … 待鲁衙身影隐入湖雾,阎川拢着袖子凑上前,面色稍显犹豫。 “巡使大人…” 沈修寒偏头看他: “说。” “是…” 阎川低声道: “前阵子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的人前来生事,鲁巡使带人强行出手…结果甲队折了三个兄弟,如今甲队连带鲁巡使也只剩两人,每日需巡弋三个时辰,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沈修寒听罢了然。 原来是手下无人可用,巡视差事时常延长,所以想趁机把丙队的人拉去甲队使唤。 “我等虽与大人认识不久,但也只愿为沈巡使效力!” 阎川、阮林欢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沈修寒目光微动。 他们无非担心鲁衙仗着身份强行挖人,所以赶紧表个忠心,想让自己罩着他们。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 沈修寒可不想像鲁衙一般,手下无人可用,以至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差事。 “我省得了,你们安心当差做事便是,鲁巡使那边…不需理会。” 沈修寒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沉声道: “行了,外头风大,没当值的都进屋歇息去吧。阎川,你和阮林欢值第二班,待到卯时四刻,由我接最后一班!” “是,巡使大人!” 阎川、阮林欢二人松了口气,齐齐抱拳,沉声应诺。 … 第61章 千湖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十日。 晨曦初升,大雾渐散。 沈修寒独自撑着乌篷船,在湖面上巡弋。 算起来,今日已是他单独值守夜巡的第四日了。 摸清流程后,倒也得心应手。 岛上规矩宽松,每日除固定的两个时辰需在水面巡视外,大部分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几日来,沈修寒懒得去和岛上其他人吃酒闲谈。 大多寻个隐蔽清净的竹林,默默苦修桩功,熬炼气血。 自从取得碧血丹后,他已经接连吞服了三颗。 丹药效用显而易见,如今他稍微运转桩功,体内气血便如烈火烹油、沸水翻滚般激荡不休。 这正是练血大成之兆! 待过几日,前日吞服的那枚碧血丹药效炼化干净,便可再服一枚,尝试突破练骨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停下木桨,任由乌篷船在湖面随波飘荡。 沈修寒屹立船头,目光警惕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溪上翁神通残篇,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风停浪息,碧波静止。 淡金色流光乍亮,无数玄奥光点交织汇聚,化作一枚金人,在沈修寒的识海中推演参悟。 光影斑驳。 岁月如白驹过隙般流转。 【第一年,你于陋室日夜钻研神通残篇,呕心沥血,却觉晦涩无比,迟迟不得入门。你深知闭门造车终是虚妄,遂背起行囊,走山访水,欲以山川河流为师,参悟此法真意。】 【第八年,你风餐露宿,足迹踏遍百处深江寒溪。一日,你行至一处小塘前,腹中饥鸣,本欲钓两尾野鱼果腹,然在提竿抛之时,你浑身僵立原地,整整两日任凭朝露沾衣、落叶披肩,终在水波涟漪间心有所悟!】 【第九年,你结束游历,归家闭关,终从残篇中悟出一道功法总纲,然此法初具雏形,尚存诸多滞涩残缺之处。你毫不气馁,决定继续闭关,苦心推演!】 【第十五年,寒来暑往,你耗尽心血将功法推演完善,去芜存菁,并正式赐名千湖钓。此法专为垂钓水中之宝而创,法门一成,勾连水脉。自此不论置身何域,不论四时变幻,不拘泥灵竿凡竹,不需奇珍香饵,只需你端坐水畔,垂丝入水,皆可…愿者上钩!】 光影消散,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 十五年枯荣,恍如一梦。 而千湖钓的种种玄妙,已如烙印般刻入骨髓。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并指如刀,“咔嚓”一声斩下一根芦苇,又屈指一挑,从内衫下摆抽出一根丝线,随意打了结,系在芦苇尖上。 没有鱼钩,没有香饵。 就这么一根丝线拴在折断的芦杆上,叫外头那些打渔的老把式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沈修寒神色沉静,盘膝于船头,手腕倏地一抖。 嗡—— 体内气血瞬间沿着千湖钓那晦涩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下一刻,柔软的丝线竟如破甲钢针般笔直刺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任何声光异象,一股无形无质、玄之又玄的奇异意境,顺着没入水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在湖底蔓延扩散。 湖上陷入沉寂。 一息,三息,十息…… 平静的湖面毫无动静,连个水泡都不曾冒出。 就在沈修寒眉头微皱,怀疑是否出岔子时。 黑线动了! 它宛如被赋予生命,在水下打了个旋,绕过乌篷船底,顶着湍急暗流,笔直地向北面指去! “嚯!” 沈修寒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云水湖的主水脉自北向南浩荡奔流。 在这水深浪急的湖面上,哪怕是最精通水性的渔夫,也极难在水下稳住身形。 可眼下,这根柔软的丝线竟在水下绷得笔直,遥遥指向正北方的水域,执拗地牵引着他。 “千湖钓不愧是神通的下位功法,当真是惊世骇俗!” 沈修寒心头惊叹道: “也不知那需要罡劲方能修习的秘法龙门引,乃至踏入神临才能触及的神通溪上翁,又该有何等神妙?” 思绪未落,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 唤出情报系统,沈修寒凝神抬眸,顺黑线指引方向望去。 “嘶!!” 待看清那处所在,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对吗?” 黑丝线遥遥锁定的方位,赫然与一个淡金色光点隐隐重合。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此法竟能隔空探寻水中异宝! 虽说与系统探查之效重叠,但它不耗费情报次数啊! “钓海楼究竟是何方神圣?化劲之下便能修习这等斡旋造化的神异法门,其底蕴定是武道大宗,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一起船桨,眼中精光湛湛: “罢了!先将这宝药弄到手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初登云漪岛时,沈修寒便探查过周边。 宝药玉心藕的藏身地,距他不过一里,恰在丙队北侧的巡戈水域内。 相比起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处的地方,可谓安全数倍! 因为他曾指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方位问过几个巡卫。 根据胡郅等人的描述,那地方赫然离‘沉剑坞’所在的‘东夷岛’不远。 东夷岛悍匪云集,单是暗劲高手便有数位,沈修寒只好从长计议。 双臂划动船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面便隐隐浮现出一片错落的礁石滩。 此地已是浅水区,乱石穿空,暗礁密布。 沈修寒将船缆拴在礁石上,准备徒步去采摘玉心藕。 “嗯?” 刚走几步,他身形忽然一顿,面庞缓缓凝重起来。 “不对劲!” 沈修寒盯着手中受千湖钓牵引的黑丝线。 他本以为此法锁定的,是玉心藕的所在之处。 可待距离拉近才发现,芦苇尖上的黑线,竟与视线中代表玉心藕的淡金色光点,错开约莫两掌距离! 换句话说,它指的方向并非玉心藕的藏身水域。 而是一块庞大漆黑的巨礁之下! 第62章 鹿角 惊鸿游龙! 沈修寒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轻盈飘落在礁石上。 屏息凝神,顺着丝线指引朝水下看去。 布满水藻的礁石底部,有一处缝隙,一尾生着红鳞、头顶晶莹珊瑚小角的异鱼,正躲在缝隙中休憩。 宝鱼! 毫无疑问是水中宝鱼! 形似鲢鱼,却长着一对小鹿角。 莫说沈修寒,便是寻常渔夫也能一眼判断其绝非凡品。 电光火石间。 沈修寒脑海闪过一段记忆。 梅院书房中。 有一本名为《造化奇物志》的古老书册,乃前朝大阳宫廷所著。 其中记载了诸多深山大泽中的宝兽、灵药与水族奇物。 沈修寒修炼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几次。 而眼前这条鱼,便与书中记载的一种宝鱼分毫不差。 鹿角鲢! 位列二阶宝鱼! 传闻,其头顶那对玲珑双角蕴含着惊人的水木精华。 若碾碎成粉,投入丹炉中作为药引,不仅能大幅提升丹药效用,还可小幅提高成丹率。 是炼丹炼药的绝佳辅材。 望着隐于水底的鹿角鲢,沈修寒眸光大亮,心中泛起一阵激动。 自打上回捉到银背鱼,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宝鱼了。 不成想,挖玉心藕途中竟顺道撞见这等意外之喜! “真是好运道…” 心中虽喜,但沈修寒却并未急于下竿。 而是小心伏在礁石上,仔细观察周遭水势环境,确保出手后鹿角鲢绝无潜逃空间。 看了片刻,沈修寒忽地神色微微一动。 居高临下望去。 能发现鹿角鲢休酣时正对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情报标注的玉心藕所在之地。 “这…” 沈修寒面庞泛起一抹古怪,心头不由恍然。 ‘这等生出灵智的宝鱼,怕不是察觉到此处生有宝药,才特意盘踞守在暗礁之下?’ ‘可惜,今日碰到了我,定是要将鱼、藕双收了。’ 礁石上,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简陋的青苇杆连带黑线,悄无声息地抛入湖面,轻飘飘地没入水中,未曾惊起半点水花。 千湖钓! 一股对宝鱼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悄然荡开。 礁石下,正休憩的鹿角鲢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灵物,“哗啦”一声摆动鱼尾,瞬间从礁石底部猛窜而出。 顷刻间,它便捕捉到奇异气息的源头。 明明只是一根寻常的粗糙黑线头,落在鹿角鲢眼中,却成了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无上美味。 没有丝毫试探犹豫,它张开鱼吻,一口咬了上去。 上钩了! 沈修寒神色一凛,胸口提气,双臂青筋暴起,用力拉竿! 崩! 那根细细的黑丝线,在千湖钓的加持下,瞬间化作天底下最具韧性的鱼线。 哗啦啦! 水面轰然炸裂! 一条通体遍布赤红鳞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长的鹿角鲢,被沈修寒直接从深水中扯出。 水花四溅,腾空而起! 鹿角鲢瞬间意识到不妙,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力道之大足以碎石断木。 沈修寒眸光一厉,手指如玄鹰利爪,带着凌厉破空声探出,“啪”地一声,精准扣住鹿角鲢滑腻的鱼身! 在那犹如铁铸的钢爪下,鹿角鲢的一切抵抗皆如蚍蜉撼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呼…顺利拿下!” 沈修寒松了一口气,望着手中宝鱼,脑海飞速盘算起来。 师父曾说过,天地孕育的宝鱼一旦离水,气血便会飞速流失。 上次捉到的银背鱼既身处寒冬,又误打误撞用冰块裹着,才放置得久了些。 当下却没有那个条件。 况且,云漪岛距离长云县甚远,哪怕乘坐纪家快船,最少也得足足一个时辰船程。 若是这么带回去,药效少说也得折损大半,堪称暴殄天物。 “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吃了,至于那玉心藕,倒是可以好生收着,待休沐时带回去,看看能否寻师父炼成丹药。” 沈修寒下定决心,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狠厉。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抠进鹿角鲢鱼鳃深处。 指力爆发,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伴随着一声闷响,鹿角鲢的主神经被生生扯断。 方才还扑腾得水花四溅的宝鱼,身躯一僵,瞬间彻底失去了生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提着鱼,沈修寒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借力掠至僻静岸边。 他寻来一堆干透的枯枝败叶,以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用削尖的木枝将简单处理过的鹿角鲢贯穿,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且篝火不会轻易熄灭后。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噗通”一声再度扎入湖水中。 循着视线中淡金色光点的指引,径直向下潜游。 此处虽是礁石浅滩,但光点标注的宝药所在地,却深藏在水底十数米深的岩隙淤泥之中。 沈修寒体内气血流转,在水下闭气潜行。 越往下潜,透过湖面的光线便越发昏暗,湖水也愈发冰寒。 他挥动双臂,拨开一丛丛随波荡漾的墨绿水草。 片刻功夫后,幽暗的水底忽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沈修寒定睛望去。 泥沙交界处,一株泛着莹莹玉润光泽、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三节灵藕,正静静扎根于此。 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气,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惹眼。 宝药·玉心藕! 沈修寒心头大喜,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贴着淤泥边缘,将其连着少许根须一并完整地拔出。 旋即双腿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水浪。 “哗啦!” 水花四溅,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清冷江风。 抹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着手中这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无瑕玉藕,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宝药到手!” 沈修寒小心地将玉心藕连同那对晶莹剔透、如珊瑚般的鹿角,一并裹进衣衫里,仔细扎好。 这等罕见宝药,绝不能走漏半点气息。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到篝火旁。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鹿角鲢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第63章 崩天 沈修寒腹中馋虫大动。 一把抓起烤鱼,也顾不得烫嘴,大口撕咬吞咽起来。 一口鱼肉入肚,他双眼猛然瞪大,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宝鱼的肉质鲜嫩肥美,几乎入口即化,竟比他先前吃过的灵禽青锥鸡还要鲜美三分。 无需任何香料佐配,单凭灵气滋养出的肉材本身,便让他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片刻间,最后一块焦香的鱼肉便被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沈修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腹部,满足地长叹一声。 目光微凝,心神沉入识海。 方才因推演千湖钓而清零的情报点数,此刻竟已增长到了二十四点。 “不愧是二阶宝鱼!好庞大的精气反馈,比当初那只青锥鸡强出许多!” 沈修寒眼泛惊喜。 但短暂欢喜过后,看着暴涨的情报,心中又升起一丝犹豫。 他席地而坐,仔细盘点起自身如今所掌握的武学功法: 玄鹰桩,圆满。 铁骨功,同样圆满。 千湖钓,刚推演至圆满。 天玄鹰劲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磨砺,虽已正式入门,但距离小成还差了些火候,按部就班练下去起码还需数月之功。 惊鸿游龙也差不多,仅靠自身修炼进度着实太慢。 至于剩下的二十四路崩山腿,更是还没入门。 眼下这二十四点情报,满打满算只够推演一门功法。 沈修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补足自身战力体系中最缺乏的一环。 如今他手上招式有天玄鹰劲,身法腾挪有惊鸿游龙,肉身防御有铁骨功,若再能补齐一门刚猛霸道的腿法,近身搏杀便再无短板。 其二,着实是高年使出的腿法让他印象深刻。 其招式大开大合,威猛无俦,刚猛之中又暗藏着独具匠心的阴毒后手。 可以想见,日后若与强敌生死搏杀,正以刁钻的天玄鹰劲与对方缠斗,忽临场变招,下盘爆发刚猛腿法,定能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了!” “先行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等日后攒够情报,再去推演其他的也不迟。” 沈修寒下定决心,心念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二十四路崩山腿,是否推演?】 “是!推演!” 嗡! 熟悉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于识海深处炸亮。 无数玄奥的光点飞速交织,化作一个三寸高的金色小人。 不过这次小人并未垂钓,而是身姿下沉,双腿犹如两柄开天巨斧,在虚无中踏出。 光影交错,岁月如梭。 【第一年,你于院中苦练腿法,踢断无数粗壮木桩,直至双腿青紫红肿。你发现自己在腿功上略有天分,不至三月,二十四路崩山腿便已入门。】 【第二年,你日夜苦练,以血肉双腿硬撼山间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亦绝不退缩,用无尽的痛楚熬炼筋骨,腿法小成!】 【第五年,你踢断无数巨石棍木,气血贯通双腿经脉,出腿之时势如奔雷,二十四路崩山腿终于大成!】 【第十年,你始终觉得力有未逮,难以发挥出‘崩山’的霸道凶威,陷入瓶颈,无法将腿法练至圆满。但你心性坚韧,毫不泄气,依旧闭门苦练,反复推敲一招一式。】 【第十二年,你终悟‘崩山’真意,将腿法融会贯通,去伪存真,推演至圆满之境。法门大成之日,你一腿扫出,气血透体,有开碑裂石、崩山断岳之凶威!】 【第十五年,你厚积薄发,灵光乍现,竟在这门功法原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你对二十四路崩山腿查缺补漏,融入自身对武道的领悟,再度创出十二路、二十四招、四十八式编入其中。你为这门武学重新起名为——三十六路崩天腿!】 三十六路崩天腿圆满! 唰! 光影消散! 庞大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入沈修寒的脑海与双腿中。 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长身而起。 双腿沉稳如扎地古树,每块肌肉都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爆发力。 深吸一口气,一时技痒难耐。 唰! 沈修寒身形未动,右腿如一条破洞而出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向外一扫! “砰”地一声闷响。 脚边一块人头大小、坚硬无比的青色礁石,竟被他随意一腿生生踢成漫天飞舞的齑粉碎块! 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周围的芦苇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看着连渣都不剩的石头,沈修寒神色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时激动,没收住力…” 但很快,尴尬便被心头火热取代。 他站起身望向云水湖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也不知…以我如今的实力,对上练骨境有无胜算?” “罢了…” “还是耐心修炼吧,等修为在高些,再去考虑那‘钓海楼’之事吧!” 晨雾渐散。 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修寒收拾好东西,纵身跃回乌篷小船,摇起木桨划船离去。 … 孤岛上的岁月,伴着潮起潮落,总是格外枯燥。 沈修寒日日习武,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修为的进步,所以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十日一晃而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一日。 这段时日里,沈修寒风雨无阻,每日苦修玄鹰桩。 体内气血已如汞浆般充盈浓稠,达到“气血圆满”之境,距练骨关仅剩一步之遥! 算算日子,登临云漪岛当差已有二十天了。 沈修寒立在窗前,望着长云县的方向,盘算着明日向纪镇守告个假,讨上两三日休沐。 一来是许久未见,也该回去看看娘亲与沫沫了; 二来…离开梅院前,师父曾叮嘱过,待他气血大成之日,务必回一趟武馆。 两个理由都足以让沈修寒尽快回一趟长云县。 然,入夜。 云水湖上狂风骤起,卷得竹屋外的毡帘猎猎作响。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邓小山匆匆赶来,抬手叩门,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 “沈巡使,出状况了。” 第64章 练骨 “何事?” 邓山匆匆入屋,沉声道: “主家传讯!” “商队在府城那边搅进了麻烦,原奉命在南乡府护卫几位小姐的郑巡使,已被主家紧急抽调去府城平事了。”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看向沈修寒: “镇守大人有令!” “几位小姐即将解馆,着沈巡使挑个得力弟兄,明日启程赶赴南乡府,务必将在‘无极院’习武的小姐们安然送回长云县!” 沈修寒剑眉微蹙。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盘算尽数打乱。 然巡使之责,本就是护卫纪家船队、货物与人员周全。 此差事落于肩上,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登岛多日以来,他每日除了循例巡视,便是埋头练功。 拿着纪家八两月钱,外加丹药肉食诸多供养,也该当为东家出些力了。 “我明白了。” 沈修寒缓缓颔首,道: “护送倒也无妨,不过我这一走,巡戈差事该当如何?” “巡使放心,此事镇守大人已有安排,您不在的这几日,丙队的空缺,便由我与齐老虎顶上。” 邓山拍胸保证道。 齐老虎,名齐虎。 与邓山一样,皆是纪宁跟前得力的亲信,也是沈修寒登岛时在楼阁中所见的四人之一。 纪宁从丙队抽人前往南乡府,自会先将差事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 沈修寒抬眼看向邓山,语气平静:“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着,邓山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沿途关隘与驿站之事。 末了,他特意提醒耿谓之曾随前巡使郑豹去过南乡府,对路途熟稔,可一并带上。 说罢,邓山便匆匆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传来湖水潮声,拍打着岛岸礁石,激起细碎浪沫。 沈修寒负手立于屋中,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 “眼看要回长云县闭关叩练骨关,偏偏此时横生枝节…” 沈修寒喃喃低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去南乡府路途迢迢,水陆交错,少说也有百余里地。 沿途需穿野林、过荒岭,最后再走水路折返长云县。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谁说得准路上会不会撞上亡命徒? 单凭练血境的修为,若遇上什么狠角色,只怕凶多吉少。 沈修寒目光一凛,转身大步到床榻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不等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翻涌思绪压入心中。 “既然明日便要远行,那便在今晚叩开练骨!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危!” 言罢,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血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服入腹。 丹药入口即化,犹如吞下一团滚烫的炭火。 下一刻,磅礴药力在腹中轰然炸开! 轰! 沈修寒闷哼一声。 体内充沛气血在药力催发下,宛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滚烫气血如怒海狂潮,冲刷着四肢百骸,循着周身经络游走奔涌,渐渐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大循环。 他体表泛起一层殷红,蒸腾起的一阵阵白雾来。 袅袅升腾,如烟如缕。 “炼!” 沈修寒霍然起身,原地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爪风阵阵,势如破竹! 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桩架牵引着炽热气血,一寸寸破开皮肉的阻碍,朝更深处的骨骼中渗透钻探。 热流沿着骨膜缓缓游走,每前进一分,便如烙铁烫过。 就在气血渗入骨膜、交融洗髓的刹那,一阵如万蚁噬心的酥麻酸痒骤然袭来! “嘎嘣!咔咔咔!” 竹屋内,陡然响起一阵爆炒豆子般清脆密集的骨骼爆响。 大椎骨率先蜕变! 骨骼在气血千锤百炼之下,飞速褪去杂质,变得愈发致密、沉重,犹如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霎时间,桎梏轰然破碎! 沈修寒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气势陡然攀升了一截。 缓缓起手握拳,一阵‘吱吱’闷响从指节间传出。 沈修寒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此刻已硬如铁石。 再加上圆满级的铁骨功,肉身防御已堪称恐怖。 练骨境,成了!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二日。 天色大亮。 云水湖南面水道上,一叶轻舟破开薄雾,顺着江流一路南去。 两岸青山如黛,偶尔有白鹭掠水而起,在船头划出一道弧线,复又隐入岸边的芦苇深处。 沈修寒立在舟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从邓山推荐,让耿谓之随行。 耿谓之去年曾跟着前任甲队巡使郑豹出过差事,同样是去府城接送纪家小姐回长云县。 所以,他对沿途水路道口,以及府城里的规矩门道都很熟稔,带上他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舟头破浪,水花翻涌。 耿谓之披着蓑衣,立在船尾,一面摇橹,一面向沈修寒介绍南乡府的状况。 “巡使,主家两位小姐,如今都在府城‘摘星门’麾下的下院‘无极院’中习武…” “下院?” 沈修寒有点好奇。 他长这么大,还未踏出过长云县,对百里之外、势力盘根错节的南乡府城,可谓一无所知。 “不错,正是下院。” 耿谓之摇橹动作不停,笑着解释道: “下院呐,说白了就是摘星门设在府城里敛财、顺带筛选武道苗子的一处堂口。” “整个摘星门,足足设有八大下院,各院院主皆由门内长老坐镇主持,至于负责传授桩功、教导武艺的教习,则多是些实力强悍的外门弟子。” 说到这,耿谓之压低了些声音,咂吧着嘴感叹道: “不过,想要把子弟送进下院学武,束脩门槛却高得离谱!” “据我师父说,每人每月少说也得缴纳五两纹银,这一年下来,光是束脩便是六十两!” 一年六十两! 沈修寒心头一跳。 寻常百姓家,一年忙到头能攒下二三两银子便算得上富足了。 无极院一个人学武一年,便要收是六十两的束脩… 那整整八个下院中,得有多少弟子!? 沈修寒心中感叹,这简直就是个吞金窟啊! 如此昂贵的束脩。 恐怕,也只有权贵世家才能替族中子弟缴纳得起了。 第65章 纪闻 乌篷船随波摇晃。 耿谓之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了一口,接着道: “摘星门,与庆元剑楼、碧霞山庄、镇海侯府并立,共为南乡府的四大势力!” “其门内高手如云,底蕴深如渊海,规矩也自是严苛!” “依着门规,凡八大下院的弟子,必须在十六周岁前叩开‘明劲’玄关,方有资格跻身摘星门,谋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若还想更进一步,拜入内门,就得在二十五周岁前,贯通周身经脉,叩碎‘暗劲’大关!” 明劲才能成外门弟子! 内门更是得暗劲! 甚至还对年龄有要求! 沈修寒心头咋舌,不愧是府城武道大派! 这等门槛若放在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习武之人望洋兴叹,断了念想。 话至此处,耿谓之脸上泛起一抹遗憾。 “不怕巡使大人笑话,我家恩师‘龙虎堂’堂主秦虎,早年间便是摘星门的外门弟子。” “可惜啊…” 他叹息着摇摇头: “恩师蹉跎多年,始终未能勘破暗劲,心灰意冷之下,这才无奈远走摘星门,退居长云县开馆授徒。” “……” 沈修寒闻言了然。 这位秦虎堂主恐怕在离开摘星门后,再无寸进。 否则,沈修寒也不会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号了。 长云县内,大街小巷武馆林立。 可撇去那些花拳绣腿、招摇撞骗的假把式外,真正能拿上台面、有真才实学的武馆,统共也就那么十来家。 这十来家武馆中,馆主修为多被拦在暗劲之外。 真正有暗劲高手坐镇的唯有三家! 镇东武馆! 通背武馆! 以及梅院。 沈修寒思绪流转。 不由想起曾练武间隙,好奇向徐川探问过师父修为。 徐川原话言明: “师父四年前来长云县时,修为便至暗劲大成…” 四年前便是暗劲大成… 四年后呢? 怕是大概率更进一步,逼近‘化劲’之境了! 长云县二十余年来,化劲武者不过区区三位。 近十年来,更是没有一位踏入化劲的武者! 至于暗劲武者,即使算上各方世家大族重金延请的客卿,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二十之数。 这二十人中,多半也都是初入暗劲,或是堪堪小成罢了。 能修至大成便已凤毛麟角,更遑论暗劲圆满。 依着沈修寒猜测,全县中暗劲大成以及暗劲圆满相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换言之,长云县真正能稳压梅院一头的,左右不过王、白、罗三大化劲家族罢了。 “呼…” 江风迎面拂来。 卷起微寒的初春水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草腥咸。 沈修寒负手立于船头,极目远眺,任由江风撩动额前鬓发,压下心头浮起的思绪。 武道之路,漫如长夜。 他不过堪堪叩开‘练骨’,万不可心生骄纵,迷了武道本心。 … 与耿谓之闲聊片刻,沈修寒坐回到船舱,阖上双眼。 他行事向来如履薄冰。 此番差事突发,还要跋涉百十里之远,过程间凶险未卜,自然得用情报系统探上一探。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纪家商队运有一粒重金购得的五元炼气丹,却不慎走漏消息,遭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瞿戊’所觊觎。为掩人耳目,纪家明面调集人手护卫商队,实则暗中将丹药藏于纪家二小姐手中,由你暗中护送回长云县。】 【情报②:两日后,临水码头处,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及麾下头目试图劫掠纪家小姐,其中包括三位练血武者!】 【情报③:纪家已经派出武堂堂主‘纪闻’暗中护佑,此刻已潜藏于邙山之下。】 新情报仅有寥寥三条。 但每看一条情报,沈修寒的面庞便阴沉一分。 纪家这趟水,果然浑得很! 五元炼气丹… 沈修寒在脑海翻找记忆。 之前,他在梅院书房翻阅古籍时看过相关记载: 武道中人若欲踏入‘化劲’,必先于丹田气海之中将一口‘劲力’蓄养圆满,臻至气劲透体、隔空伤人的化境之威。 特别是突破‘化劲’之时,须得准备大量灵物,以保证突破过程中‘劲力’不断。 ‘这五元炼气丹,大概率便是纪家人用来冲关化劲所用,乃是丹中至宝,难怪会惹得镇海侯府垂涎欲滴,如蝇逐血!’ ‘不过纪家倒也不蠢,早料到怀璧其罪,故而设下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险棋。’ ‘明面大张旗鼓护送商队,暗地却将宝丹塞给自家二小姐,还提前遣了高手沿途暗护。’ 沈修寒眸光闪烁。 纪家武堂堂主‘纪闻’的名号,沈修寒自是听说过。 此人修为暗劲小成,是除纪家主之外,纪家本族仅有的一位暗劲武者,负责管理家族内所有武事,地位相当之高! 可棘手之处正源于此。 堂堂暗劲,既选择潜藏起来,便是不敢轻易暴露行踪。 究其根底,不过是忌惮被镇海候府眼线察觉,从而拆了纪家这招‘金蝉脱壳’之计! 由此推断… 只要纪家二小姐尚未命悬一线,有丢失五元炼气丹的风险,这位武堂堂主大概率会作壁上观,蛰伏不出! 甚至在紧急情况中,保丹弃人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一位化劲,可比一位小姐有用的多了! ‘所以到最后,临水码头的沉剑坞悍匪,还得靠我!’ 一念至此,沈修寒长吐出一口气,脸庞更添几分冷峻。 驻守云漪岛多日,他对周遭水匪头目已摸了个七七八八。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此人近两年才坐上当家交椅。 沉剑坞曾有一条潜规则: 不入暗劲,不坐交椅! 可自从沉剑坞围杀了‘纪观南’,罗昌鸣、王志道两位化劲齐出,一同前往沉剑坞之后。 自此,沉剑坞内的暗劲高手,便在未出手过了。 过了一段时日,他们拔擢了五位明劲好手,将当家交椅顺位填补到了十位。 这些年,正是由这五人四处袭扰各方商号船舶。 曲不石便是其中之一。 两年半前,他刚坐上交椅时修为便已经初入练骨。 两年半后,其实力总不可能原地踏步。 定更加凶悍难缠! 况且,曲不石身边还有两名练血精锐悍匪… ‘一场硬仗!’ 沈修寒眸底闪过一抹森寒。 第66章 传闻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三日。 午时。 沈修寒与耿谓之登岸,在渡口雇了辆老旧牛车,木板车轮碾过坑洼泥道,吱呀作响,颠簸了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邙山脚下。 无极院依邙山而建,距离南乡府城约莫二十余里。 早年间,此地原是虎豹出没的荒山野岭。 自打二十年前无极院落成,广纳生源,这才渐渐聚拢了人气。 沈修寒抬眼望去。 大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依山借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隐没于苍翠古木之中,云雾缭绕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 即便只是一处下院,也当真气象万千。 山下此时已车水马龙。 宽敞平地上,错落停靠着数十辆各色马车,车盖缀满流苏,辕马神骏非凡,皆是南乡府及周边县城大户人家来接子弟归乡的。 与耿谓之跃下牛车,沈修寒摸出十枚大钱,抛给赶车老汉。 耿谓之熟门熟路往前走,与廊庑管事打了声招呼。 不多时,他从里头牵出一辆宽敞结实的双驾马车,车身漆色乌亮,帘幔垂垂,看得出是纪家备下的。 “巡使,这是二位小姐的车驾。” 耿谓之将马缰拴好,指了指旁边茅草棚下的茶摊: “您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我去走一趟便可。” 沈修寒顺势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山道,道: “我随你同去吧,两位小姐的行囊怕是不轻。” “没事没事…” 耿谓之连连摆手,笑道: “小姐们身边跟着丫鬟,深闺女眷,随身物件也不多,巡使在此安坐便是。” “行。” 沈修寒点点头,在茶摊拣了个干净的长凳坐下。 一盏粗茶还未见底,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沈修寒循声望去。 晨光穿透林叶,几道身披锦缎的公子小姐正结伴拾阶而下。 为首的两位姑娘出挑得惹眼,可谓春兰秋菊,各胜擅场。 年长些的约莫十四五岁,着一袭水红色绣梅罗裙,腰肢不盈一握,双腿修长,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寒梅映雪。 年幼些的十二三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竟比她姐姐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最引人侧目的是,这小姑娘虽身材娇小玲珑,胸前衣襟却已被高高撑起,豆蔻年华便显出几分令人咋舌的曼妙丰隆,引来周遭不少少年郎频频侧目。 姐姐唤作纪雪,妹妹唤作纪瑶。 而他们身后,方才信誓旦旦的耿谓之,与两个丫鬟被一堆红木箱笼和锦缎包袱压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耿谓之,气喘吁吁,步履踉跄,活像头驮货老骡。 沈修寒哑然失笑。 摸出两枚铜钱掷于粗木桌上,提步迎上前去,单手稳稳接过最沉的两口箱子。 耿谓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拿袖子直抹额头热汗,苦笑道: “可算活着下来了…多谢巡使搭把手。” “客气什么。” 沈修寒等他缓过气,目光落在两位小姐身侧的两名少年身上。 “那两人是谁?” 耿谓之顺着他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说是小姐同窗,也是长云县人士,顺道搭车一起回去。” 说话间,他与丫鬟们把行囊一件件搬上马车后厢,又用粗麻绳在顶架上勒紧。 沈修寒立在车旁,暗自打量这两个少年。 一个姓马,头戴白玉冠,身披织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透着富户公子的阔绰做派; 另一个姓文的少年,虽只穿了一身青色儒衫,不似马姓少年穿金戴银,可五官骨相却是拔尖。 沈修寒一瞧便知。 这两人陪笑逢源,显然是两位千金的追求者。 待众人先后钻入车厢。 耿谓之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临水码头方向驶去。 路上,隔着锦缎车帘,时不时飘出几位少男少女的谈笑声。 耿谓之侧耳听了一阵。 车厢里多是两个少年说,纪家两位千金偶尔答上一句。 话头虽淡,却总引得那两个少年愈发兴致高昂。 耿谓之偷笑着换了个舒坦姿势靠着,心底泛起一丝遗憾: ‘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却没空去城里给娃他娘挑一根簪子。’ ‘还有大郎二郎,听他二叔家的虎子说,府城的胡氏烧鸡美味至极,闻着便教人流口水,两个小子早就闹着带一只回去了。可惜,这回是没机会了,下次吧,下次多买上一只,给娃他娘也尝尝鲜。’ ‘她一个人拉扯着那两个小崽子,还要照顾老娘,操持家事,着实辛苦了…’ “呼…” 将种种心事暂且放下,耿谓之紧了紧怀中钢刀,眸子迅速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幽深密林。 身后毕竟坐着两位主家千金,该有的警惕心还得有。 忽地,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并肩同坐的沈修寒脊背微挺,眸子正盯着官道看。 耿谓心头莫名一突,道: “沈巡使,可有动向?” 沈修寒收回目光,稍待两息,才用细若游丝的声线道: “当心些,前头有些不对劲。” 耿谓之心头一凛! 面上不动声色,大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 … 两里外。 背风土坡后。 影影绰绰蛰伏着数名身披黑短打的魁梧汉子。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一道蜈蚣刀疤从右眼角斜劈至嘴角,更添几分凶煞。 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个肤黑背阔、臂膀粗壮的铁塔大汉。 壮汉神色略显焦躁,不时探头朝官道张望,道: “三哥,二娘一人独去,不会出意外吧?” 精瘦汉子惬意仰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随口道: “放心,情报上言明那护头初入练血,武馆出身,八成又是个没见过血的小雏儿,二娘练血小成,又在刀口上舔了这些年,还能翻了船不成?” 他翘起二郎腿,悠悠晃着: “况且…以她孙二娘的性子,定不会贸然动手,多半要将那帮雏儿引到岔道上去,先好生戏耍玩弄一番,玩够了,再杀个干净。” “也对…” 黑黝壮汉挠挠头,脸上闪过淫秽之色,凑近涎脸: “三哥,我听说…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难得的美人儿,等会儿要不先…” “闭嘴!” 精瘦汉子目光陡然一冷,霍然坐起瞪着壮汉: “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大当家亲口点名的货色,你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别说老子,便是大哥也保不住你!” 壮汉被呵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讪笑道: “嗐,我就说一说嘛…” 眼珠子一转,赶紧岔开话题,“三哥,大哥如今在何处?” 精瘦汉子重新躺下,语气缓和了些,淡淡道: “码头修炼呗。自从得了那桩宝物,大哥整日泡在水里,功法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嗯?” 话头戛然而止。 精瘦汉子猛地抬头,眯眼朝官道方向凝望片刻: “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办完这趟差事,带你们去府城风月楼好好快活快活。” … 第67章 王能 车厢内气氛依旧融洽。 茶盏碰撞声响起,话头不知怎地绕到摘星门天骄身上。 “依我看,内门众师兄中,当属张九阳师兄最为惊才绝艳!” 马姓少年折扇轻摇,摇头晃脑: “不过二十三岁便破开暗劲,踏入内门,这等天资,称一句无极院第一人也不为过!” “张师兄固然了得,可我倒以为左首席更胜一筹。” 文姓少年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驳: “左首席虽快二十八岁才叩开暗劲,可拜入内门便潜龙入海,修为进境后来居上。不仅将同辈甩在身后,还追上诸多前辈,两年前更是踏破化劲玄关,成为内门四大院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嗐,这你就不懂了…” 马姓少年收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神秘秘道: “你等可知…左首席为何短短几年便破开化劲,成为首席弟子?” 两位纪家小姐闻言,皆是来了兴致,茶盏都搁下了。 文姓少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自是凭借天赋与实力呗,难不成还有旁的蹊跷?” “啧啧,还真是如此!” 马姓少年嘿嘿一笑,故作高深环顾一圈,压低嗓音道: “传闻啊,左首席曾有一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早年间不幸遭贼人掳走奸杀。” “左首席惊闻噩耗,悲愤欲绝,自此性情大变,曾立下血誓要屠尽仇家满门。”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 “为此,他置生死于度外,冒走火入魔之险强行闭关突破…谁曾想,靠着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执念,竟真给他成了!” “啊?此话当真?” 纪瑶掩唇惊呼,杏眼瞪得溜圆,眸中错愕: “左首席…竟然遭遇过此等剧变?” “八成假不了。” 马公子叹了口气,道: “我特意遣人查过,左首席是广武府石潭县人士,几年前当地豪绅左家三小姐,确实被贼人辱了清白后残忍杀害…” 纪雪垂下眼帘,只听不说,纤长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纪瑶则咬着唇,小脸浮现几分愤懑之色,低声喃喃: “那贼人…可曾伏法了?” 马公子见她听的心忧,心中浮出一丝不快,懊恼自己多嘴,让美人倾了心,迅速结束话题: “这便不得而知了,左家对此事讳莫如深,外头也打听不出更多消息。” “……” 石潭县… 左家三小姐… 贼人掳走奸杀… 车帘外,沈修寒眸光微凝,心底蓦然间想起了什么。 然未及他细想,异变陡生。 “咔嚓!” 官道侧旁密林,忽地蹿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她身着绫罗长裙,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衣襟处洇着血迹,姣好的脸庞布满惊惶。 “诸位爷,救救奴家!” 妇人拦在马车前,声泪俱下,嗓音凄婉: “前头有山匪作乱,我家车驾遭了劫掠…求几位行个方便,捎带奴家一程,事后定有重金厚报!” 耿谓之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沈修寒。 沈修寒默不作声,冷眸上下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 车厢锦帘掀开一角,露出马姓少年略带不耐的脸。 “回公子,有位大姐拦道,说想搭个便车。” 耿谓之如实道。 妇人本仰着头,做出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姿态。 冷不丁听见“大姐”二字,嘴角一抽,凄楚之色险些没绷住。 “拦车?” 马姓少年眉头微挑,低头瞥了一眼,眼睛登时便直了。 妇人破烂裙摆下,欲遮还休地透出大片白皙肌肤,再配上那楚楚可怜的面庞,当真是教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咕咚。” 马姓少年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也好,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便让这位…” “且慢!” 纪雪素手掀开锦帘,柳眉微蹙,声音清冷道: “莫要多生事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快些将人打发了,天黑前务必赶至临水码头。” 紧接着,文姓少年的声音也传出来,附和道: “马兄,荒郊野岭的确实有些古怪,咱们还是听二小姐的,快些离开此地吧。” 马姓少年脸色有些难看,但却也再未吭气。 纪雪明显不愿多事,在纠缠下去,难免讨人嫌。 “车已满载,爱莫能助。” 沈修寒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你若欲寻生路,可沿着我等来时的官道往回走,不出半个时辰,便有一处村庄可供落脚,但我等却没法载你。” 言罢,朝耿谓之递了个眼色。 耿谓之心领神会,一抖缰绳: “驾!” 拉车健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便要越过那妇人。 “二娘,你这美人计在这帮雏儿身上似乎不管用啊!” “何止不管用,还被那赶车的小子喊作大姐,哈哈哈!” 忽然,密林深处传出两道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树叶簌簌摇晃。 嗖嗖嗖! 七八道杀气腾腾的身影从林间纵跃而出,横在官道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方才楚楚可怜的妇人,此刻柔弱之态瞬间荡然无存。 她直起腰身,眼神阴冷如蛇盯着耿谓之,幽幽道: “不长眼的小子,老娘要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 “唰!” 素手一抖,两根细长的尖刺自袖中滑出,寒光凛凛。 耿谓之面色骤变,钢刀仓啷出鞘,身躯横挡在车架之前。 这下子,便是傻子也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了。 可偏偏有人不这么想。 马姓少年眼前一亮,仿佛捕捉到了天赐良机。 方才闲聊,风头被左师兄’抢了去,心中本就不快; 又因‘妇人拦路’之事,不大不小吃了个瘪,正窝火着呢。 眼下,这帮山匪贼人定然是为求财而来,不正是他英雄救美的好时候么! 马姓少年掀开车帘,傲然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 “几位好汉且慢!” “在下乃长云县马氏商号大公子马景行,亦是摘星门麾下无极院弟子,江湖路远,不知几位好汉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 “给你面子?” 精瘦汉子排众而出,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嘲弄的冷笑:“你他娘的算老几啊?” 第68章 双杀 马景行话头一窒,脸上傲气瞬间僵住,面色涨得通红。 车架前,耿谓之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待看清精瘦汉子面容,他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油里滑,王能?!” “巡使当心!” “此人乃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之一,心性扭曲残忍,最喜虐杀活人,手底下的劫案向来鸡犬不留!” 说话间,他目光急扫其余几人,越看越是心惊: “那壮汉是高山柱朱澭,还有那个妇人…我虽未曾见过,但能与王能、朱澭一同现身此处,定是那毒妇孙二娘!” 唰!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沉剑坞! 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 这几个字眼如同阴云压顶,沉沉罩在每个人心头。 车厢内,文公子面色难看,双腿已经开始发颤。 纪雪、纪瑶两姐妹瞬间花容失色,俏脸煞白如纸。 马公子吓得肝胆俱裂,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已然在偷偷打量四周,寻摸逃命的路径。 “哟呵,竟还有能认出老子名号的。” 王能脸上戏谑收敛,阴毒眸子盯住耿谓之: “扫了老子的雅兴,那便先拿你的狗命来祭天!” 唰! 话音未落。 王能脚下骤然发力,枯瘦身影拉出一道残影,欺身而上,手翻携摧枯拉朽之势当头劈下! 劈风掌! 这门掌法王能苦修近十载,早已炉火纯青,配以练血大成的修为催动,一掌劈落,半空中激起刺耳的气爆声。 掌风如刀,扑面生寒。 耿谓之面色骇然,下意识举刀格挡。 “不知所谓!” 王能嘴角狞笑。 仿佛已看到对方头骨碎裂、红白血浆喷涌的画面。 电光石火间! 一只犹如鹰爪的大手精准扣住王能手腕! 天玄鹰劲·擒云截天! “啪!” 气血激荡,发出沉闷爆响。 王能只觉手腕好似被铁箍锁死,霸道劲力透骨而入,随之而来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不好!点子扎手!” 王能心头大骇,当机立断便要变招抽身暴退。 可那大手却顺势向上一拧、一掰! “嘎巴!” 骨裂声如折枯木。 王能眼睛瞪如铜铃,五官因剧痛扭曲得不成人形,嘴里传出杀猪般嘶嚎: “啊啊啊啊痛痛痛!” 沈修寒眸光冷冽如刀。 上身微拧,腰胯发力,右腿犹如一杆洞穿天地的霸王枪,轰然戳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砰!!” 下一刻。 王能身躯如断线沙袋,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倒飞出七八步远才重重砸进泥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烟尘弥漫间,只剩下王能痛苦的咳血声,在林间回荡。 四下里一片死寂。 无论是那孙二娘、朱澭,还是那七八个悍匪; 亦或是马、文二人,乃至车厢内的纪雪、纪瑶; 望着傲立马车前,沈修寒那挺拔如松的身影,皆是目瞪口呆,神色震撼。 “小、小心…此人非、咳咳,非是情报中初入练血…弟兄们并肩子上!” 王能挣扎着嘶吼。 明劲武者气血如炉,肉身远超凡俗。 寻常汉子挨了那一脚,早已五脏俱碎、当场毙命。 他却只吐了两口血,竟还能摇摇晃晃欲要站起。 可沈修寒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趁他病,要他命。 “孙二娘!速速去禀报十当家,求他来援…” 王能还想求援,可他的嘶吼很快戛然而止。 余光中,孙二娘如白日见鬼,面无人色地尖叫道: “小心!” 小心? 下一瞬,凄厉的破风锐啸骤然在王能耳畔炸开! 王能头皮一麻,下意识欲要扭头格挡。 可惜… 腿影携崩山断岳之势,自下而上挑中他的下巴!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腿! “咔嚓嚓!” 王能半跪于地的身躯,被这一脚掀得拔地而起,满口黄牙和着鲜血,如天女散花激射而出。 劲力贯穿下颚,让王能的头颅向后折出一个诡异悚人的弧度。 连带着皮肉、软骨、气管、血管尽皆被生生扯断! “砰!” 王能重重地摔落在孙二娘脚下,让她嘴唇一颤: “老、老三…” 可惜,王能答不了她了。 他脖颈皮开肉绽,血如泉涌,只剩后颈一层薄皮堪堪连着头颅,已经彻底断了生息。 孙二娘骇得面无人色,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想走?” 沈修寒冷笑一声。 惊鸿游龙施展开来,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飞掠。 脚下枯叶被气劲卷起,两人距离飞速拉近。 数息后,沈修寒身躯腾空跃起,宛如苍鹰搏兔,自半空中凌厉俯冲而下。 五指成爪,大手撕裂寒风,直直罩向孙二娘天灵盖! “走不掉!拼了!” 孙二娘感受脑后劲风袭来,眼中射出狠辣之色,咬牙转身双臂扬起! “嗖!嗖!” 袖口寒芒闪烁,两枚尖刺如毒蛇吐信,直刺沈修寒面门! “雕虫小技。” 沈修寒人在半空,却临危不乱,双腿如两条灵动的钢鞭,在虚空中交错剪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铛!铛!” 两枚尖刺一左一右斜飞出去,深深钉入两侧树干,尾端兀自震颤嗡鸣。 “死来!” 利器刺空,孙二娘凄厉尖啸,拳法一扬,直捣沈修寒胸膛。 沈修寒冷眼如电,上身微侧,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落了空。 接着大手如灵蛇出洞,长驱直入,轻而易举钳住孙二娘脖颈! 孙二娘面上狠毒瞬间垮塌,表情化作无尽的惊恐: “大侠饶命!奴家乃是沉剑坞曲不石的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无情掐断了她未尽的求饶。 沈修寒五指悍然发力! 孙二娘眼珠外凸,殷红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淌下。 她双手拼命抓挠脖间小臂,试图抠开索命的利爪。 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圆满级铁骨功加持下,沈修寒胳膊上只多了几道红印子。 三两息功夫过后。 孙二娘胡乱挥舞的手臂便无力垂下,丰腴得身躯如烂泥软绵绵瘫倒在地,彻底香消玉殒。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第69章 不石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耿谓之挥舞长刀,与朱澭战在一处。 朱澭仗着练血修为,招式大开大合,几回合下来,耿谓之右臂无力垂在身侧,胸口多了一道刀伤,眼看便要无力支撑! 七八个普通贼匪越过两人,如饿狼般朝马车扑去。 两个婢女尖叫着张臂挡在前头。 纪雪搂着妹妹纪瑶,两姐妹在无极院习武多年,事到临头竟一招也使不出,只顾得花容失色地“啊啊啊”惊声尖叫。 马、文二人硬着头皮与七八名贼匪对峙。 “滚开!” 贼匪几招便让二人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眼看就要溃败。 沈修寒心中一阵无语。 身形一闪,鬼魅般掠至朱澭身后,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后颈。 朱澭浑身一僵,扭头看清来人,又惊又怒,暴喝一声: “操你娘的!二娘与我家三哥呢!?” “回家等你了。” 沈修寒左手纹丝不动,右臂虬龙般的筋肉贲起。 气血如潮水涌向右拳,携着摧枯拉朽的巨力,宛如擂城重锤,朝着朱澭面门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一拳,两拳,三拳… 不消五拳,朱澭的咒骂声被硬生生砸回肚子里。 沈修寒五指微松,尸身扑通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泥泞中。 狰狞面孔凹陷碎裂,分不清五官轮廓,唯余一片血肉模糊。 余下贼匪终察异变。 待看清三个头目都倒下后,吓得亡魂皆冒,丢下两个满身是血的公子哥,便欲四散逃命。 沈修寒脚尖一挑,一柄钢刀跃入手中。 如虎入羊群,悍然杀入其中。 刀锋过处,血线迸溅; 腿风扫过,骨断筋折。 霎时间,伴随几声短促惨叫,地上多出八具尸身。 马车旁,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沈修寒迅速搜刮战利品,瞥向瑟瑟发抖的众人: “上车!” … 车辕上。 沈修寒并指沿着耿谓之左臂一路向上探捏。 指尖所过之处,耿谓之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牙一声不吭。 片刻后,沈修寒收回手,轻叹了口气,宽慰: “放心,筋骨虽断,但辅以舒筋活血的汤药,养个一年半载,还是有可能恢复的,就是日后多半恐会留下些许晦涩隐疾…” “多谢巡使…” 耿谓之面如金纸,语气中却透着庆幸。 “若非巡使出手,属下只怕早已成了朱澭的刀下亡魂,能捡回条命已是天大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耿巡卫且放宽心。” 车厢内传出纪雪声音。 虽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却竭力维持主家气度: “你因家事遭此重创,我纪家不会坐视不理,待回府后,我自会禀明家主,为你全力疗伤。” 耿谓之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谢二小姐恩典!” 他家中尚有高堂稚子嗷嗷待哺,纪家这份承诺无疑是雪中送炭,保住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声感激确是发自肺腑。 说话间,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悄悄挑开半边锦帘。 纪瑶探出半个脑袋,俏脸已恢复了几分红润,水灵灵的杏眸带着好奇,打量着沈修寒: “这位…师兄,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在府里怎的未见过?” 不待沈修寒搭话,耿谓之连忙帮腔解释道: “三小姐有所不知,沈兄乃是内城梅院高足,亦是云漪岛新任巡使。此番是奉镇守大人手令,护卫二位小姐解馆归家的。” “梅院?” 纪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美眸亮起崇拜异彩。 “莫非是长云县四大武道天才之一,江青虹江女侠所在的武馆?” 沈修寒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正是在下师姐。” “哇!难怪沈师兄单枪匹马便能杀尽沉剑坞悍匪!” 纪瑶激动得小脸扑红,雀跃不已,“等回家我定要向娘亲禀明,为沈师兄记上头功!” 车厢角落。 马景行眼见纪瑶对沈修寒满眼放光、追问不休,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憋得脸色铁青。 可当他听到这姓沈的不过武馆出身,在纪家手底下混个“巡使”当差时,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呸!’ 他在心中暗啐一口: ‘我当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闹了半天,不就是个拿主家银钱、卖命干活的护院?’ ‘跟本少爷府里养的那些看门狗有甚区别!’ 一念至此。 马景行自觉方才丢尽的颜面仿佛又捡了回来,腰杆子不觉挺直了几分,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正欲开口显摆两句… “噤声!” 沈修寒一声低喝,将马景行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冷眸扫向码头湖面。 水面下,淡金色的光点如呼吸般闪烁,明灭不定。 沈修寒眼底划过异色。 足尖轻点,飘然落于青石板上,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阁下潜底憋气这么久,也不嫌憋闷?”沈修寒负手而立,声音在湖面上传开:“不必藏头露尾了,出来罢!” 水面一片死寂。 唯有江风拂过的沙沙声,以及浪花轻拍岸石的声响。 车架旁。 耿谓之已对沈修寒无比信服,心头警铃大作,强忍剧痛用左手攥住刀柄,如临大敌。 车厢内。 纪雪纪瑶两姐妹面面相觑,俏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马景行被扫了面子,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惊一乍的,装神弄鬼…” 另一侧的文公子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 ‘真是没脑子的蠢货!’ ‘这等随时会掉脑袋的关头还拎不清轻重,凭你这等草包,也配与我争女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轰!” 平静的湖面陡然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花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一道雄壮身影悍然拔出,稳稳落在另一处的青石台上,与沈修寒遥遥相对。 来人赤裸上身,隆起的肌肉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一头乌黑长发被湖水浸透,如黑蛇般披散在脊背上。 那双虎豹般的眸子透着凶残暴戾,扫过众人时如刀锋刮骨。 见着这人,耿谓之瞳孔瞬间缩如针尖,惊恐道: “是曲、曲不石!” 第70章 掌势 “什么!?” “他是曲不石!沉剑坞十当家?!” “不可能!他怎会在此地!”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上都写满惊骇。 沉剑坞的名头实在太大了。 尤其对纪家而言。 纪观南陨落之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忽闻曲不石名号,顿时让纪家姐妹娇躯剧颤。 曲不石却完全无视马车上瑟瑟发抖的众人。 他讶异地盯着沈修寒,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淡笑: “小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破我在水底的?” 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沈修寒面色冷峻: “去地府问问那三个废物吧,是他们告诉我的。” 曲不石笑意瞬间凝固。 “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 曲不石面色微沉,眸子杀机泛出,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 “找死!” 脚下青石轰裂四溅! 身躯如暴熊出柙,裹着排山倒海的气血,向沈修寒扑去! 他一出手,便是大成级绝学。 摘星手! 武学分为下乘、中乘、上乘、绝学四道等阶。 下乘可修至明劲,中乘可修至暗劲,上乘可修至化劲。 而绝学,是可以修炼到罡劲的功法、武技。 这门摘星手,脱胎于府城四大巨擘之一摘星门的镇派神功摘星拿月万法总纲。 后被段枭机缘巧合得来,又传授于曲不石。 此法招式阴毒刁钻,专攻人体关节、死穴与骨骼要害。 打法繁杂诡谲,如附骨之疽,一旦被其沾身绞住,轻则筋断骨折,重则手足皆废! 曲不石鬼魅般欺近。 气血萦绕。 五指曲张成爪,带着破风锐啸,朝沈修寒咽喉抓去! “来的好!” 沈修寒眸中精光暴涨。 这门与天玄鹰劲有异曲同工之妙,顿时让他胸中战意如沸,惊鸿游龙骤然运转! “嗖!” 沈修寒脊椎如大龙般一弓、一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爪。 爪风擦过耳畔,刮得他鬓发飞扬。 “身法!” 曲不石怪叫一声,眼中闪过惊异,面上扬起浓厚兴趣: “好小子!交出身法秘籍,老子饶你不死!” 沈修寒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脚下猛踏向前! 噔、噔、噔! 气血灌注双腿。 将青石板踩得夯爆碎裂,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忽地原地顿足,拧腰跨步,右腿犹如一杆标枪直刺而出! 腿风凄厉,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曲不石毫不慌乱。 双手爪影连绵,身形微侧避开这一脚,随即爪势向下猛地一坠,直往沈修寒膝骨插去! 这一手若是抓实了,即便练骨大成,也得废一条腿! 沈修寒却不闪不避。 脚弓弯曲,以膝内侧硬生生迎向那夺命的爪锋! 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反手一挥,凌厉抓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以伤换伤?找死!” 曲不石不怒反笑。 气血如沸水灌注于左手,五指如钢钉,狠狠插下! “砰!” 一声闷响。 犹如抓在一块铁板上,震得曲不石五指发麻,虎口酸胀。 “不好!” 曲不石面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然不等他多想,锋利的爪风已扑面而来。 曲不石咬紧牙关,拼命将头颅向后仰去。 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唰!” 沈修寒鹰爪般的五指擦着曲不石的面庞划过! “呲啦啦…” 指尖在其脸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卷,连带着左脸半张面皮,都被这一爪生生撕扯下来,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 鲜血瞬间涌出,糊了半张面孔。 曲不石踉跄后退数步,抬手摸了摸脸上伤势,指尖触到翻卷皮肉,剧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他目光冷如玄冰,盯着沈修寒,声音沙哑低沉: “这是…锻体功法?” 不等沈修寒回答,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缓缓道: “好好好…不愧是撕面魔那疯婆娘的徒弟,这一手爪功,没白学。” 沈修寒曲指一弹。 指缝间沾染的碎肉、血渍与皮脂碎屑,随着气劲的震荡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风中。 沈修寒神色淡漠如常,心中却掠过一丝怪异: ‘撕面魔…’ ‘这是师父的诨号么?’ ‘嗯,不大好听。’ “小子,果真有两把刷子!看来二娘、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栽在你手里,不冤!” 曲不石稳住身形,眼底杀意浓烈如墨,几乎化作实质。 他忽然摸出一枚指盖大小、通体剔透的玉珠,攥在掌心。 珠子莹润如水,隐隐有波光流转,仿佛内里藏着一片微缩的湖泽。 “可惜,你今日注定要被老子扒皮抽筋!” 玉珠入手的刹那,曲不石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码头周遭。 弥漫的水汽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牵引,疯狂向他掌心汇聚,连带着江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曲不石双掌翻飞,隐隐带着怒涛拍岸的轰鸣。 这并非他主修的武技。 而是得到这门水系异宝后,特地重修的一门掌法。 只要手握这枚奇异玉珠,再施展与水行相关的武技功法,其威力便能凭空暴涨! 苍浪掌! “给老子死!!!” 曲不石怒发冲冠,一头长发在劲风中狂舞,一掌悍然拍出! “轰!” 刹那间,重重掌影如湛蓝的惊涛骇浪,封死沈修寒所有退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 漫天掌影在半空重叠、凝聚,最终化作一只足有数丈大小、几如实质的湛蓝掌印,从天而降,盖压向沈修寒! ‘好凌厉的威势!’ ‘这根本不是明劲武者能打出的攻击!’ 沈修寒仰望那巨大掌印,瞳孔泛起一抹惊色。 生死一瞬,体内气血催动至极限,惊鸿游龙让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贴着掌印坠落边缘,险之又险滑了出去。 “轰隆!!” 巨大掌印轰然砸落! 青石码头被拍得粉碎,漫天碎石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恐怖深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不等沈修寒喘口气,曲不石的狰笑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掌印迅速凝聚成型,当头罩下! “掌势!这是掌势!” 马车旁,望着犹如天威般的湛蓝巨掌,纪雪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惊叫出声。 第71章 身陨 纪雪挣扎着上前两步,高声提醒道: “沈巡使当心!” “此等手段,须将一门‘上乘’级功法修至‘登峰造极’之境,方能悟出武学本源!” “然此法需‘练神’方可施展,向来只有化劲、罡劲强者才能使出。” “此人明劲中期便强行催动,定是借那玉珠取巧而为,这等逆天之举极耗气血,他绝计不可长久支撑!” “莫要硬抗,只需施展身法躲避拖延,他最多再出两三掌!” “牙尖嘴利的小贱人!等老子拍死这小畜生,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一语道破底牌,曲不石面孔扭曲,眼中闪过一抹暴怒。 他怒吼一声,疯狂更甚,气血不要命般涌入玉珠。 “轰!” 沈修寒死咬牙关,强忍肺腑间翻腾的气血,拼尽全力施展惊鸿游龙欲要再次闪避。 可这一次,在犹如天罗地网般的“掌势”锁定下,身形终究迟滞了半瞬。 虽避开掌心的正面轰杀,但狂暴无比的掌风余波,依旧如重锤般扫中他的左肩。 “砰!” 沈修寒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噗!” 半空中,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即便有铁骨功护体,依旧承受不住“掌势”之威! “该死!” 沈修寒扭转腰腹,双足落地,在泥地犁出两道沟壑,堪堪稳住身形。 左肩传来阵阵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将惊鸿游龙推演至圆满,此刻绝不会这般被动…’ 沈修寒抬手抹去唇角鲜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懊悔。 等等! 忽然间他目光一凝,望向曲不石掌间那枚玉珠。 珠子如长鲸吸水,疯狂吞噬周遭弥漫的水汽。 澎湃水汽源源不断地涌入曲不石体内,支撑着那超越境界的恐怖掌力。 ‘曲不石借用那枚神秘玉珠的神异,才强行施展出这掌劲。’ ‘而那玉珠通体水汽弥漫,能牵引八方江水,分明是一件极为罕见的水中异宝…’ ‘既然是水中宝物…’ ‘岂不是正好落在了我的千湖钓垂钓范围中?!’ 沈修寒双眸蓦地大亮,心念电转间再无半点迟疑,自衣摆处“撕啦”扯下一根黑线。 气血涌动,千湖钓玄奥真意悄然运转,一股无形奇异波动顺着黑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如水纹荡漾,无声无息。 下一瞬! 曲不石掌心的透明玉珠,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嗡鸣,珠身剧颤,光芒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 正咬牙抽干气血、凝聚最后一道巨掌的曲不石,神色骇然大变。 这枚与他心神相连的异宝,此刻竟隐隐有失控之兆! 不待他多想。 “唰!” 玉珠挣脱钳制,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脱手而出。 那模样,宛如在外贪玩的稚童听闻至亲呼唤,毫不留恋地抛下玩伴,迫不及待朝老父怀中扑去。 “啪!” 沈修寒轻轻抬手,将玉珠稳稳攥入掌心,他没有细看,目光始终盯着高处的曲不石。 曲不石懵了。 自打参透此宝玄妙的那日,他便日夜悬心,深知此物夺天地造化、功效惊人,若走漏风声,必引来无数争夺。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宝物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竟他娘的自个儿长腿飞到敌人手里!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弄明白这匪夷所思的变故。 失了玉珠控御的水雾,顿时如脱缰野马,化作一个无法控制的火药桶! “不好!” 曲不石面露惊惶,将体内残存气血尽数灌入其中,奋力一掷,只想将其远远甩开。 可在他抽身撤离刹那,尚未成型的湛蓝水雾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凭空炸裂! 半空中,一股雄浑无匹的劲力波动轰然向四周扩散。 狂风嘶吼,劲气乱舞。 码头上青石条阶被掀飞,老树被连根拔起。 尽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撕扯中分崩离析,化作漫天齑粉。 而置身爆炸正中心的曲不石,无疑首当其冲! “噗!” 他脸色惨白如纸,仰天喷出一口血雾,体内经脉在气血反噬下寸寸尽断,顷刻间身受重创! “好机会!” 时刻紧盯着曲不石的沈修寒,望着那道从高处坠落的身影,眼前一亮,当即欺身而上。 脚下猛踏,犹如一头展翅大鹏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拧转如弓,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擎起! 自上而下,劈抽而落!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天腿! “不!” 曲不石绝望怒吼,咬牙交叉双臂横挡于胸前,试图调动气血护住心脉。 可经脉中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榨得出半分气血? “我命休…” 话未说完! “轰!!” 裹挟着狂暴劲力的长腿毫不留情轰然劈落,结结实实抽在曲不石交叉的双臂上! “咔嚓嚓!” 骨骼爆裂声响彻。 曲不石练骨多年,好不容易将‘臂骨’练成,此刻如朽木般被轻而易举抽断。 血肉四溅,骨片飙飞。 腿影势头不减,继续向下碾压! 胸骨、肋骨、内脏、脊椎… 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尽数震得粉碎! 曲不石胸腔从左至右,赫然多出一条血肉模糊的沟渠! “砰!” 身躯重重砸落尘埃,激起一片烟尘。 曲不石微微张着嘴,眼中神采却飞速消逝,如灯火熄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马车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死…死了?” 纪雪目光发颤,声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曲不石…就这么死了?” 妹妹纪瑶同样瞪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天神下凡,威势滔天的沉剑坞十当家,此刻已如一滩烂肉、再无半点声息。 马、文二人表情惊骇与复杂交织。 两个婢女捂住了嘴,大气都不敢出。 耿谓之攥着刀柄的手,激动的微微发抖。 做为云漪岛巡卫,他深知曲不石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沿岸商船闻风丧胆的名号,是连五大家族都要忌惮三分的悍匪! 而今…他却被自家巡使斩于码头,陈尸于此! 第72章 人头 一旁,纪雪胸口起伏不定,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道: “沈巡使…如今可是已经突破练骨境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他正面击杀曲不石,修为晋入练骨之事,已然不可隐瞒。 “嘶!” 文姓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满是惊异,拱手道: “敢问巡使今年多大年纪?” 一旁,耿谓之与沈修寒共事多日,此刻挺起胸膛,语气中不无骄傲:“巡使今年刚过十七!” 十七岁,练骨境!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纷纷闪过震惊之色。 纪雪、纪瑶两姐妹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震撼。 这等修为,即便放在摘星门外门,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而依着这位巡使方才展现出来的搏杀之能。 正面斩杀赫赫有名的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战斗才情可想而知。 放在无极院,都足以担任教习之职了。 马景行面色一阵青白,缩在人群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马家商号在长云县内城不过是个富绅家族,旗下沙船拢共四五艘,连力夫带护院满打满算六七十号人。 马家花重金供奉的护院头子,也不过是个练骨小成的老把式。 年近五旬,气血衰败。 连寻常初入练骨的武者都未必是对手,何况眼前这位正值韶华、如日方升的少年天骄? 马景行低着头,灰溜溜缩在众人身后,当起缩头鹌鹑,方才那点攀比之心早已烟消云散。 倒是一旁的文公子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郑重道: “沈巡使,在下长水县人士,文祊,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巡使海涵。” “无妨。” 沈修寒摆摆手,并未在意。 他转身走到曲不石的尸身旁,俯身搜罗起来。 可惜,与先前在王能、孙二娘等人身上搜到的一般无二。 三人身上加起来,拢共只翻出十几两散碎银钱。 一门功法秘籍都未寻见。 ‘这才是常态…’ 沈修寒心中暗忖: ‘正经人出任务,谁会随身带着功法秘籍啊?’ 这时,耿谓之呲牙咧嘴地走上前来,右手扶住伤臂,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巡使,容属下割下这狗贼的首级。曲不石的人头,县衙里可是明码标价悬赏三十两银子!” “哦?” 沈修寒眉头一挑,倒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去吧!” “喏!” 耿谓之兴冲冲地上前。 忍着臂上剧痛,手起刀落,将曲不石首级割下,用布裹了提在手中,面上满是快意。 而在这时,一阵香风拂来。 纪雪提着裙摆,莲步轻移,凑到沈修寒身边低声道: “沈巡使…这曲不石的首级,可否不要交予县衙?” “嗯?” 沈修寒侧目看她。 纪雪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巡使有所不知…县衙虽对沉剑坞诸匪明令通缉,但给的赏银却不如我纪家丰厚。” “巡使若将首级交与我家,一来,我家愿付的赏银,绝对在县衙那三十两之上;二来…也可告慰我观南堂兄在天之灵。” 沈修寒面露恍然。 是了。 沉剑坞与纪家结有生死大仇,曲不石这位十当家的人头,纪家自是愿意重金买下。 既能慰藉纪观南,又可一振家族声威,堪称两全其美。 见沈修寒目露思索,纪雪顿了顿,语气又凝重几分: “况且…沈巡使孤身斩杀曲不石之事,最好莫要对外声张。” “沉剑坞睚眦必报,若是知晓是你下的杀手,恐会招来无尽报复。” “巡使若将人头交予我家,今日之局若被沉剑坞发现,便由我纪家出面一力承当便是。”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闪。 瞬息间便权衡了其中利弊,不由得微微颔首。 随即,他视线左右一扫:“那在场这些人…” 纪雪虽年少,却也算聪慧,自是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当即正色道:“沈兄放心,他们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取了首级。 众人简单收拾一番。 沈修寒环视四周,沉声道:“此地凶险,不可久留,大家上船,趁天黑前速速离去!” 众人闻言不敢耽搁,纷纷登船。 船桨划破水面,渐渐离岸,很快隐入茫茫水雾深处。 … 远端。 一棵老树上,身着劲装的中年男人如落叶悄然飘落。 他负手立于曲不石尸身旁,目光遥遥凝视乌篷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江风拂过,卷起衣袂一角。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微不可察的呢喃声中,尽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好狠辣的手段…” “此子,当真了得!” “回去定当禀报阿姊,对于这沈修寒,还须得再加大投资筹码才行,势必让他对我纪家倾心!” “不过…” 中年男子扭头,望着周遭被战斗波及的码头,以及曲不石的无头尸身,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年轻了些,不晓得打扫战场,免得被人看出痕迹…” 他一抬脚,将曲不石的尸身踹进湖水,血气飘散开来,很快便被一群鱼虾围住。 随后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摸不着头脑第二日。 沈修寒与马、文二人轮流摇橹,待到西市码头遥遥在望时,天色已经渐晚。 甫一下船,码头上早有数名身着纪家号衣的护卫候立。 纪雪、纪瑶方踏上青石台阶,便被一行人簇拥着接走,两顶小轿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文祊抱拳别过,自去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预备明日一早启程返回长水县。 至于马景行… 方才还在船上闷不吭声,此刻却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悄然溜走了。 沈修寒也不在意,扶着耿谓之往内城走去。 寻了家医馆,老大夫先替耿谓之接了骨,又对刀伤端详半晌,翻出几味药材捣碎敷上,最后用白布层层缠裹妥当。 结了诊金,沈修寒从怀中摸出两锭银钱,约莫五两,都是从曲不石、王能等人身上搜来的,递到耿谓之面前。 “万万不可!” 耿谓之连连摆手,急道: “此番属下没帮上忙,还拖累了巡使后腿…” “拿着。” 沈修寒不由分说,将银两塞入他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段时日好生将养,主家与镇守那头,我自会去通报,银子是我赠你的,与主家赏的不冲突,拿回去买些肉食,补补身子。” 耿谓之嘴唇翕动几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在刀口上讨生活多年,中刀伤、断臂膀都不曾吭过一声。 此刻捏着那五两银子,眼眶却倏地红了,半晌才哑声道: “多谢巡使…” 第73章 变化 待他离去,沈修寒也长舒一口气,迈步朝家中走去。 路上。 夜风微凉,街巷寂静。 沈修寒摸出从曲不石手中夺来的玉珠,捏在指间端详。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 通体剔透,隐隐有波光流转,似有一泓湖水被封在其中。 掌心温度传去。 珠身微微泛起一层莹润光晕,如水波荡漾,神异十足。 沈修寒边走边把玩着玉珠,心中微微一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从曲不石手中夺得的这枚神秘玉珠,名曰覆海珠,乃钓海楼“四大传承灵器”之一,共蕴三重玄妙功效。】 【其一:持此灵器入水,可如鱼鳖在水下呼吸、来去自如、视物如白昼,非修得“目神通”者,无法看破行藏。】 【其二:持此灵器修炼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其三:持此灵器施展水系功法、武技,可逾越本身境界,催发出更上一层的秘法威能。】 ‘钓海楼…’ 沈修寒脚步一顿,眸中泛起几分无奈之色。 又是钓海楼。 这三个字他近来听得太多,几乎已有些应激。 这势力神神秘秘,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般,任他如何探听,却连半点线索都摸不着。 摇摇头,将纷杂思绪暂且按下,目光落在三条功效上。 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单听这名号,便知其霸道绝伦,想来定是钓海楼的功法。 只可惜…覆海珠仅是辅助修炼的灵器,内里并无真经传承。 这条功效于他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倒是第三条功效…令沈修寒颇为眼热。 曲不石能以明劲修为,强行越境凝聚出恐怖“掌势”,靠的便是这这层玄妙! 沈修寒暗自盘算。 自己如今掌握的诸多武学中,与水系沾边的,思来想去唯有一门千湖钓。 可千湖钓乃是垂钓奇技,能催出个什么“势”来? 钓势么? 沈修寒哑然失笑。 索性将念头搁置,待过几日重返云漪岛,下水试演一番便知分晓。 相比之下,反倒是第一条功效最让他怦然心动! “持此灵器入水,可无声无息、来去自如…” 沈修寒眸光渐亮,心中泛起几分惊喜。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避水珠么? 钓海楼那位真传弟子陨落之地,恰在沉剑坞左近。 沈修寒虽驻守云漪岛多日,却始终不敢贸然靠近那片水域。 可如今,有了这覆海珠傍身,说不定能… 沈修寒眸底精光一闪,旋即又压了下去。 ‘算了,多想无用,一切等回了云漪岛再说。’ 沈修寒将玉珠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剩下两条新情报上。 【情报②:曲不石身陨之事已被沉剑坞知晓。沉剑坞震怒,三当家‘枪将’卢俊成亲赴曲不石陨落之地查探。然曲不石尸身已被纪闻处置,卢俊成一无所获,悻悻而归。】 ‘已经知晓了么…’ 沈修寒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纪闻…果然料理了后事。’ 有情报标明,沈修寒知晓纪闻暗中潜藏,只是佯作不知。 自打麻显阳因银纹鱼之事欲置他于死地后,沈修寒行事便愈发谨慎。 杀人之后,断不会大意地将尸身留在原地。 此番故意如此,实则是想试探纪家一番,看看他们是否可信。 若纪家真如纪雪所言,会在沉剑坞追查时一力承当。 纪闻必定会收拾现场、抹去痕迹,而非任由曲不石陈尸荒野,让沉剑坞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看来…将人头交给纪家是对的。至少眼下他们还算可信。’ 沈修寒心中稍定,眸光移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的情报被内鬼出卖至白家,复由白家转至沉剑坞,终为曲不石、王能、朱澭、孙二娘等人所知。内鬼身份:云漪岛甲队巡使鲁衙。】 ‘内鬼是鲁衙…他是白家的人?’ 沈修寒瞳孔微缩,心底掀起一阵暗涌。 这桩情报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王能死前曾言:‘他非情报中初入练血…’ 这句话,让沈修寒当时便推测云漪岛上可能有沉剑坞的细作,甚至也曾怀疑过鲁衙。 但人是猜对了,可派遣细作的势力却猜错了。 白家! 他们为何要向纪家安插细作? 更关键的是,白家竟与沉剑坞有所勾连!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凝重。 ‘这里头…肯定有事!’ 没等他多想,脚步行至南市布匹巷,两道身影迎面而来。 沈修寒记性极好,一眼认出正是半个时辰前在西市码头接纪雪、纪瑶回府的纪家护卫。 那两人眼尖,瞧见他顿时面露大喜,忙不迭快步迎上前来,抱拳速声道: “沈巡使留步!可算找着您了,家主急召您过府一叙!” “家主?” 沈修寒眉头微挑。 “正是。” 身量稍高的汉子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见巷中无人,才凑上前压低嗓音,眉飞色舞道: “巡使,是大好事!” 沈修寒心下顿时了然。 想必是纪家姊妹回府后,将路上遭遇截杀之事全盘托出,又献上了曲不石的首级,纪家家主这才迫不及待遣人来寻他。 心中略一盘算,便颔首道: “…带路。” 二人引着他绕过北市,拐进一条青砖铺就、古槐遮天的僻静阔巷。 巷深院静,暮色中偶有几声鸟啼从树梢传来,更衬幽邃。 不多时,高悬“纪府”匾额的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守左右,气度森严。 隔着老远,便见府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来回踱步,显然已候了多时。 纪忠。 瞧见沈修寒,纪忠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语气中满是赞叹之意: “沈公子,多日不见,着实出乎老朽意料之外啊!” 依稀记得上回见纪忠时,双方地位差距甚远。 彼时纪忠斜倚藏书阁软榻,只向门丁提前打了声招呼,便算尽了礼数。 而这一次,不仅亲自出府相迎,姿态也放得极低。 连“老夫”也不称了,改口成了“老朽”。 第74章 纪姨 前后剧变,无外乎沈修寒的实力已今非昔比。 沈修寒依旧谦逊,抱拳道:“管事过奖,分内之事罢了。” “哈哈哈,寻常人可办不成这分内之事!” 纪忠见他态度如初,愈发亲热,笑着引他自正门踏入纪府。 “你这回立了大功,家里定不吝啬赏赐。家主早早便在正堂候着了。” 二人穿过两道水榭回廊,廊下池水幽碧,残荷半卷,暮色中偶有锦鲤摆尾,荡开一圈涟漪。 沿途仆役见了纪忠,纷纷垂手避让,待看清他身旁的沈修寒时,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打量。 两人一路走入二进院。 侧堂。 灯火通明,瑞脑销金兽里燃着名贵的安神檀香。 下首摆着一张紫檀木案。 木案上,托着一只朱漆木盘,旁侧摆着一个香炉。 而盘中,赫然盛着一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人头。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左额斜劈至右颊。 皮肉翻卷,死不瞑目。 正是曲不石首级! 堂中央,一个肩披狐裘,端庄发髻斜插赤金衔珠凤钗,珠穗垂落耳畔,衬得她肤若凝脂的美妇,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美妇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眼成熟,相貌生得明艳大气。 赫然是纪家家主纪疏影! “噗嗤…” 火折子亮起。 纪疏影上前几步,将三炷檀香点燃,插入香炉中。 外头,适时传来通报声: “家主,沈巡使到了。” “进来罢。” 沈修寒踏入侧堂,目光一扫,便看到这样一位姿容毫不逊色于自家师父的美妇。 不同的是,师父常穿着宽袍大袖,将身段捂得严严实实; 而眼前这位,即便身着缎袍,起伏的曲线依旧呼之欲出。 高耸的胸襟将衣料撑得紧紧绷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两条匀称修长的玉腿轮廓。 端庄与媚骨,在她身上糅合出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听得脚步声,纪疏影缓缓转过身来。 美眸微抬,不疾不徐打量沈修寒一番,唇角勾起笑意: “这位,便是力挽狂澜的沈巡使?” “在下沈修寒,见过纪家主。” 沈修寒垂下头,压下心头那一丝诧异,抱拳行礼。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的纪家家主,竟是一位美妇人! 不过垂眼间瞥见她指节上那层薄茧,倒也不觉奇怪了。 能在世家林立的长云县撑起一族门楣,又岂是等闲之辈? “不必多礼,不过…你说,我是该叫你巡使呢,还是公子、修寒…又或者是,小六呢?” 沈修寒身躯微震,茫然抬头。 入目是纪疏影略带促狭的笑意,笑里藏着几分捉弄,几分亲昵。 见少年满脸呆滞不解,纪疏影似是觉得极有趣,抬手掩去唇边轻笑,眉眼弯弯如月牙: “你师父不曾与你说过我与她的关系么?” “…未曾。” “噢,是她的性子。” 纪疏影一副不意外的模样,微微摇头,笑道, “我与你师父相识四年有余,她…昨夜还在我这里呢。” “…啊?” 沈修寒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霎时间,一些他曾经不解、又因不甚重要而未曾深究的小细节,纷纷涌上心头。 挂职会上被纪家选中,他向梅霜风禀报时,师父为何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纪家兽苑里的‘青锥鸡’向来不外售,炼丹之法也是不传之秘。 而他猎得青锥鸡,师父为何能炼制出碧血丹,且对丹方、药性、服用之法说得一清二楚? 桩桩件件,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师父与纪家家主相识,且关系…很是亲近。 “小六,若你愿意,唤我一声…纪姨便是。” 纪疏影话音落下,美眸中带着几分期许望向沈修寒。 沈修寒略一犹豫,便从善如流地唤道: “纪姨。” “好,好孩子…” 纪疏影唇角笑意漾开,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甚是欢喜。 好在她很快收了笑意。 目光落回木盘中那颗首级上,语气随之端正几分: “叙旧的话,来日方长。咱们说回正事。” 纪疏影转身,踱回紫檀木太师椅前坐下,正色道: “南乡府之行凶险万分,你护住雪儿、瑶儿周全,更将曲不石这为祸一方、沾满我纪家子弟鲜血的悍匪斩于刀下,我纪家自不会亏待于你。” 言罢,她朱唇轻启,唤了一声:“纪忠。” “老奴在。” 躬身候在门侧的纪忠闻声而动,托着一方蒙红绸的托盘在沈修寒身侧,将绸布掀开。 烛火映照,木托盘内整齐叠放着六张官票,面额皆是十两。 足足六十两纹银! 这笔巨款,足以在长云县内城置办一处二进的院落。 官票旁,还立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瓷瓶。 瓷瓶以红绸塞口,虽未拔开,却隐隐有股精纯药香沁透而出,稍稍轻嗅,体内气血便微微翻腾。 “这银票中的五十两,是你斩杀曲不石的赏钱。” 纪疏影纤指轻抬,点了点那叠官票,又指向白瓷瓶: “瓶中所装是六粒碧血丹,其中五粒,同样是这次任务赏赐,至于剩下一粒,连同那十两银票,一并结清你当差的月钱与丹药份例。” 六颗碧血丹! 沈修寒心头一跳。 黑市上,纪家的碧血丹向来是最抢手的丹药之一。 因其以二阶宝兽炼制,药力精纯,对明劲、暗劲武者皆有奇效。 便是药力最下等的成丹,也常被炒到六七两银子一粒。 纪家这一出手,端的是财大气粗,底蕴深厚。 “收下罢,莫要推辞。这是你拿命搏回来的。” “谢纪姨厚赐。” 沈修寒没有扭捏,抱拳一拜,接过银票与瓷瓶。 乱世之中,资源便是武道通天的阶梯。 他身上的碧血丹在突破练骨时已所剩无几。 此番正好续上丹药,让他能早些冲击练骨大成。 见他行事果决、不骄不躁,纪疏影欣赏之意更浓几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声道: “小六,这几日在路上耽搁了不少功夫,先歇息几日再上岛罢。对了,月例中的药膳与肉食,纪宁自会与你结算补齐,不会短了你半分斤两。” “…修寒明白。” 沈修寒沉声应道,然而他并未转身离去,仍立在原处。 纪疏影眉目间掠过疑惑,放下茶盏道: “可还有其他事?” “唔,是有一件事,不过多是猜测,并不确定。” 见沈修寒稍显犹豫,纪疏影面色却肃穆起来: “大可说来。” “是,纪姨…”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 将王能临死前所言的情报,连同他猜测内鬼可能是甲队巡使鲁衙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于纪疏影。 第75章 面馆 走出纪府大门,夜色已沉,街巷两侧灯笼次第亮起。 沈修寒去了趟梧桐巷,包了七八样张记糕点,甜香味透过油纸散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提了纸包往城南走去,不多时,熟悉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门左侧档口,隐隐有食客谈笑声从半掩的门帘传出。 “好一碗铺盖面!汤头鲜亮,面片筋道,说是咱长云县第一面也不为过!” “哈哈哈,刘兄,我没骗你罢?月旬前我在县里闲逛,无意撞见这‘沈记食肆’,别看铺面小,左邻右舍都在这扎堆,一人抱个海碗低头嗦面,我一看这架势,就晓得味道错不了!” “着实不赖,这趟没白跑,还是张兄你嘴刁!” 里头闲聊喧闹声传来,偶尔夹杂碗筷碰撞的脆响。 沈修寒提着糕点走到档口前,挑帘一瞧。 此时已近戌时两刻,铺子里五张方桌竟还坐满三桌。 食客们每人端个粗瓷海碗,呼噜呼噜吃着面,桌上配着碟爽口的凉拌小菜。 青翠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醋汁,瞧着便开胃。 手里宽裕些的,面前还温了一壶酒。 酒倒不是自家酿的,是从城西老孙头那儿批来的瓜干酒,转手赚个几文辛苦钱罢了。 沈修寒左右扫了一圈,没瞧见沈沫沫身影。 庖房传出有节奏的切菜声,想来是郑氏在忙活。 闻着铺子里浓郁的骨汤香气,沈修寒摸了摸肚皮,在外奔波好几日,一口正经饭都没吃上,此刻馋虫被勾得翻涌。 他心中一动,起了几分恶趣味,故意压粗嗓子道: “掌柜的,来碗面!” “好嘞…客官您先找座儿,面马上出锅!” 郑氏的高喊从庖房传出,干脆响亮,中气十足。 沈修寒听罢,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郑氏苦了大半辈子,以前多给人做浆洗缝补的粗活,性子向来胆怯内向,见人说话都低三分。 今日听这声招呼,便知这段日子当了老板娘,心里底气足了,人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不多时,门帘挑起。 郑氏端着热气腾腾的海碗快步走出,将面搁在桌上。 “客官慢…” 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沈修寒抬起头,笑吟吟地望过去:“娘,生意不错呀。” “大、大郎…” 郑氏愣在原地,眼眶唰地红了。她又气又笑,解下围裙,没好气地拍打他的肩膀: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净拿娘寻开心!” 这番动静,引得旁桌食客转头侧目,纷纷善意哄笑。 郑氏喜滋滋去切了盘小菜,烫了壶酒端来,低声问道: “大郎,这次回来,可是赶上休沐了?” 沈修寒挑起一大筷面条吸溜进嘴里,骨汤的鲜香直冲味蕾。 他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嗯,能歇个两三日,过后还得回岛上当差。” “两三日也好,也好…” 郑氏连连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吃着,娘去把后厨的锅碗拾掇了,今日提前打烊!” 说罢,风风火火钻进庖房。 待沈修寒干完一碗面,连汤底都喝得干净,铺子里的散客也都结了账,陆陆续续离开。 帮母亲收拢好桌上碗筷,顺嘴问起小妹沫沫。 得知这丫头在后院玩耍,便拎起桌上油纸包,放轻脚步,悄摸摸进了后院。 后院,墙角鸡棚边。 沈沫沫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小手捧着拌好的碎草料,一点点往木槽里倒。 小丫头嘴里嘟囔碎碎念: “咕咕、嘎嘎、还有鹅鹅,要像沫沫一样大口吃饭饭哦,不然长不高,没力气帮锅锅打坏…呀!”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从后头探过来,掐着她的咯吱窝,让小丫头身子拔地而起。 沫沫吓了一跳。 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下意识就要挣扎惊呼。 可忽然间,小丫头愣了半秒,惊喜地瞪大眼睛,猛地转过头搂住他的脖子: “锅锅!你回来啦!” “哈哈,小馋猫,看看这是什么?” 沈修寒笑着颠了颠她,扬起手里的油纸包。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瞬间亮起小星星,她吧嗒了一下口水,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沈修寒脸颊撒娇。 “桂花糕!是张记的桂花糕对不对?锅锅,沫沫想吃!” “哈哈,鼻子倒是灵,拿着拿着。” 沈修寒把她放在地上,将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扒开纸包,掏出一块绿豆糕,“嗷呜”一大口便咬掉了半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咕咕…咕咕咕!” 沈修寒正揉着沫沫脑袋,脚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鸡叫声。 低头一看,三只拳头大的青毛小鸡扑棱着肉翅膀,护在木槽前,仰着小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地瞪着沈修寒。 “哟,破壳了?” 沈修寒眼神一亮。 瞧这绒毛上泛着青光,错不了,定是青锥鸡卵孵出的小鸡。 “锅锅,小鸡是十个昨天前从壳壳里头钻出来的…” 小丫头攥着半块绿豆糕,煞有介事地挨个点过去: “沫沫给它们都起了名儿,这个叫咕咕,那个叫嘎嘎,最旁边那个叫鹅鹅…” 沈修寒听得一阵无语。 三只青毛团子长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不知这丫头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 正说着,郑氏已在前头卸了铺门板,落下锁,拉着兄妹俩进了里屋,点上油灯。 一家人围坐灯下,自是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修寒只挑岛上钓鱼捕虾、湖光山色的趣事说。 听得沈沫沫两眼放光,抓着他的袖子闹腾,非要跟着去岛上玩。 直到郑氏沉下脸,在她小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两巴掌,这丫头才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歇了心思。 闲聊间,郑氏扯起家常。 说是搬进内城这段日子,外城棚户区的老街坊们都来串过门。 陈阿伯和李婶也提了些鸡蛋来看望。 陈安倒是没露面。 听说前阵子他在的赌坊与白家人起了争斗,受了点刀伤。 好在没伤及筋骨,在家歇养了几日,已经好利索了。 提起这桩事,郑氏满是庆幸。 整日打打杀杀,今天不知明天事,哪有开个小面馆来得安稳? 如今铺盖面的名头,在附近街坊里也渐渐传开了。 每日抛去本钱,净利润足有五六十文。 虽说起早贪黑辛苦些。 但细算下来,一年便能攒下十几两银子呢! 昏黄的灯影摇晃,映着郑氏带笑的脸庞。 她眉宇间积压了半辈子的愁苦早已散尽,满脸都是对如今安稳岁月的知足。 儿女双全,生活安稳。 日子,好起来了。 第76章 丁箐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摸不着头脑第三日。 天光微亮,沈修寒用牙粉漱口,吃了两张郑氏烙制的葱油饼,便背着准备好的东西,朝梅院而去。 行至南街岔口,他远远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一袭青袍,样貌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 但沈修寒还是一眼便认出他。 韩礼! 正欲打个招呼,韩礼却脚步一顿,折转拐进北面那条巷子。 那巷子沈修寒去过,大户人家不多,若说有什么出名的去处,唯有一家通背武馆… “上次见着他与萧文,似乎也是去那条巷子?” 沈修寒摇摇头,也未多想,迈步朝梅院行去。 “嘿!” “哈!” 未进梅院大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气十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等进了门,目光扫过演武场,发现他离开这段日子,外院走了几张熟面孔,却也新添了几个交了束脩、刚入门的弟子。 “沈师兄早!” “见过六师兄!” 不少外院弟子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恭敬行礼。 新入门的弟子则向身旁同门打听起这位面生的师兄来。 沈修寒随手招过一名相熟的弟子,问道:“今日早习轮哪位内院师兄督导?” 那弟子赶忙抱拳道: “回师兄,今日是五师姐,不过丁师姐昨儿便吩咐过,今早会晚来半个时辰…” 沈修寒了然点头,沉声道: “既如此,莫要耽搁了晨练,先由我来督导,起桩罢!” “是!” 众外院弟子轰然应诺。 齐齐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地练起了基础的玄鹰桩。 按武馆规矩,内院弟子皆有督导外院之责。 只是沈修寒入门尚短,加上早早被派去云漪岛当差,这活计便一直没落到他头上。 今日左右无事,顺手点拨一二倒也无妨。 他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出脚踢正几人的下盘,纠正发力的姿势,或沉声提点几句。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身着藕荷色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一张略显圆润可爱的豆蔻少女匆匆走了进来。 见到外院弟子开始练桩,她脸上不由浮现几分诧异。 待目光落在人群中背负双手、从容巡视的沈修寒身上,眼中便闪过恍然。 沈修寒也注意到了她,便迎了过去。 不等他开口,那女子便俏生生凑上前,笑道: “你便是小六了罢?嘻嘻,内院总算不是我最小了…” “沈修寒,见过五师姐。”沈修寒拱手笑道。 “这声师姐我爱听…” 五师姐满意地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叫丁箐,方才去替棠音小姐买了些东西。” 棠音? 罗棠音? 沈修寒曾听二师兄徐川提过。 五师姐丁箐在罗家千金身边做护卫,却未想到竟是那四大天才之一的罗棠音! “师弟,你今日回武馆,是有事要去寻师父的罢?” “正是如此。” 丁箐忙朝他挥挥手:“那你就快去吧,外院交给我盯着便是!” “有劳师姐。” 沈修寒也不客气,抱拳一礼,朝后院走去。 “笃笃笃” 走至正屋前,抬手叩门。 “进。” 沈修寒推门入内。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梅霜风素白的衣袂上。 而她端坐在大椅上,手中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角已微微卷起,显是翻阅多时。 沈修寒步履生风,抱拳行礼,开门见山道:“师父,弟子已叩开练骨关了。” 梅霜风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沈修寒依言上前。 梅霜风素手探出,五指依次在他肩胛、后颈、双肋处捏过,最后微屈指节,按在脊椎骨上。 掌心劲力一吐。 沈修寒只觉全身筋骨一震,体内发出一阵细密闷鸣。 不过几息间功夫,梅霜风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清冷的眸子泛起异彩: “不错…确实是练骨成了,而且还是最难的一截脊椎骨。” 梅霜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声道: “明劲分练血、练骨、练筋三关。这练骨,打熬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处骨骼。” “拳经里有句老话:‘铁骨不就,暗劲不出;气催骨朽,命丧黄泉。’意思很明白,只有先把骨架子打熬得跟生铁一般结实,日后突破暗劲时,你这肉身才承受得住那霸道的劲力。” “而这肩、颈、肋、脊这四处骨骼中,脊椎乃人体大龙,最是凶险难练,可一旦练成,对战力的拔升也最显著。” 梅霜风看着他,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夸赞:“你倒是胆大,上来就把最难啃的骨头给练了。” 沈修寒闻言摇头苦笑: “其实徒儿也是被逼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罢了。” 这是假话。 早在推演‘玄鹰桩’时,沈修寒的修为便被推演到练骨巅峰。 寻常武者练骨,须得从易到难。 先练肩,后练颈,再练肋,最后才敢去碰脊椎。 可对沈修寒而言,不过是将走通的老路重新走一遍罢了。 “被逼无奈?” 梅霜风微微挑眉,将青瓷茶盏搁在桌案上,目光直视他: “仔细说来听听。” “是。” 沈修寒没做隐瞒。 将临时接到差事,要求前往邙山无极院,无奈连夜强行叩关练骨,好在幸运功成,以及半道遭遇沉剑坞截杀,最终反杀曲不石的经过,挑拣着重点禀明。 “曲不石…” 听完这番讲述,梅霜风眼底划过一抹讶色,她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沈修寒几眼,似笑非笑道: “我倒是对你如今真正的实力生出几分好奇了。” “若我没记错,那曲不石早已叩开练骨关多年,一身功夫不弱,竟也折在了你手里…” “呃…” 沈修寒略一迟疑,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 “罢了。” 梅霜风却抬起素手一挥,眼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武道漫长,谁还没点自己的机缘底牌?你既有造化,那是你的本事,不必事事都抖搂给旁人听。” 紧接着,她话头一转,语气听着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只管按着与纪家商定的对策办,纪家不会在这点事上食言。退一步讲,就算哪头走漏风声,惹来沉剑坞的报复……也不必怕。天塌下来,为师自会出手护你。” 第77章 出事 这番话,让沈修寒心头微热,他当即郑重深施一礼: “多谢师父!” 梅霜风微微颔首,轻笑了一声,将话题岔开: “当日,我嘱咐你练血大成回武馆一趟,本是打算传你内院诸师兄师姐的玄鹰桩破关手札,再赐你梅院秘制的药浴,好替你多添几分叩关把握。” 她看着眼前的徒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不曾想,你的修炼速度比我预料的要更快,闷声不响便成了练骨…也罢!” 言罢,梅霜风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细颈白瓷瓶。 “药浴其他内院弟子都有,算是武馆的规矩福利,不能厚此薄彼。既然你用不到药浴了,便折算成丹药补给你吧。” 说到这,她将白瓷小瓶轻轻推至沈修寒跟前,道: “前些日子,为师得了一截阴骨煞蘑,此药极为罕见,只在数万生灵殒灭的战墟中,历经数十年阴气浸染,方能破土而生。” “主以此药,为师为你师姐炼了一炉玄煞筋骨丹,此丹对练骨、练筋两境大有裨益,如今还余下这两粒,便补偿与你罢。” 沈修寒接过瓷瓶,指腹触及瓶身,便觉一股阴煞之意透瓶而出。 但他注意却不在丹药上。 目光微动,被梅霜风话中之意牵了心神,道: “师姐她…” 梅霜风唇角微扬,露出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青虹已正式闭关,全力叩击‘暗劲’玄关,以她的根基底蕴…此番破关,希望很大。” 果然如此! 沈修寒心下不禁赞叹。 未入门时,他便从徐川口中得知,大师姐江青虹不仅实力高绝,天赋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如今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闭关冲击暗劲… 这等天资,即便放在府城‘摘星门’中,也是第一等的人物。 沈修寒语气诚挚,由衷祝福: “恭喜师父,恭喜师姐!” 跟着,他将背后的包袱解下,轻轻放在桌上,笑道: “徒儿此番去云漪岛,运气不差,得了几样稀罕玩意,正巧有一样适合拿来孝敬师父。” “哦?” 梅霜风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以她的境界与眼界,寻常之物早已入不了眼。 但徒弟的一片孝心,她自然不会扫兴。 当师父的乐趣,不正在于此么? 况且… 这小子爱吃甜嘴,喜好鱼膳,又有一颗向武之心。 桩桩件件,都像极了她心底某个久远的影子。 梅霜风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修寒低着头,未曾瞧见师父神色的异样。 他解开包袱,小心翼翼掏出一截形状古怪的“鹿角”。 鹿角晶莹剔透,色泽绚烂如珊瑚,触手滑腻,表面覆着一层细软的茸毛,断面处则呈蜂窝状孔洞,隐隐有腥气传来。 沈修寒将其递上去: “师父,您看这个。” 梅霜风从恍惚中回神,目光落在那截鹿角上。 下一刻,她神色一怔,语气中惊异地脱口而出: “鹿角鲢!” “师父好眼力。” 沈修寒赞了一声,笑道: “此物正是从二阶宝鱼鹿角鲢得来,徒儿曾翻阅过书房那本《造化奇物志》,认出此物对炼丹大有效用,便特地给师父带回来了。” 梅霜风下意识接过那截鹿角,眸子顿生异彩: “此物有调和药性、提升成丹率之效。一炉丹中添上一小块鹿角,不仅可多炼出二三枚丹,且药性不减反增,是难得一见的炼丹辅宝…你有心了!” 沈修寒抿嘴一笑,又从包袱里摸出个长条木盒。 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三节晶莹如玉的莲藕,散着淡淡清香。 “这是…身泛玉泽、体如羊脂…是宝药玉心藕!?” 梅霜风眉梢微挑,语气中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沈修寒将这宝药置于桌上,笑着解释道: “师傅,我巡视水域时,在水底发现了这玉心藕,正欲采摘时,瞧见这宝药旁竟躲着一条鹿角鲢,于是连鱼带藕一并捉了。” “不错。” 梅霜风将玉心藕拿在手里端详片刻,轻轻点头: “异种宝药生出,多有宝鱼宝兽守护,你倒是有好机缘。这玉心藕药性温和纯粹,以此为主药,正能炼出一味上好的生筋淬骨丹药。” 沈修寒闻言,忙拱手道: “劳烦师父出手。” “好。” 梅霜风将玉心藕重新收回长盒中,道: “东西留下,明日再来后院找我拿丹药。” “多谢师父。” 沈修寒心中一定。 这下子,修炼至练骨巅峰的丹药都不用发愁了。 “对了,还未曾告知你,那截阴骨煞蘑是你一位早年出师的师兄从边关寄回来的。” 梅霜风今日心情不错,话也多了几句: “他如今在龙骧军中任职,信里言明,再过两个多月,他会带人回一趟长云县,挑些本地的好苗子入伍。” 说着,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 “徐川、向云霆,还有申佪,这次都打算去龙骧军搏个出身。你如今也叩开练骨,年纪正合适,可有意向入龙骧军谋个前程?若你愿意去,为师可出面代为引荐。” 龙骧军! 还有两个多月便要回来… 沈修寒心头一跳。 那田平安也大抵是这个时候一同归来罢! 沈修寒不动声色道: “师父明鉴,我生性散漫,受不得军营铁律,着实没有参军的念头。” 梅霜风也不强求,微微颔首: “人各有志,军营确实清苦凶险,按你性子来也好。不过等他们回来时,院里会摆上酒席,到时候你们见一面,互相结交一番。同门师兄弟多条路,日后在外头行走总没坏处。” “全凭师父做主。” 梅霜风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她又问起沈修寒修炼中遇到的难点,一一点拨。 末了,还拿油纸包了一小袋刚晒好的糖食给他。 沈修寒接过,心头微暖。 眼见到中午时分,他正欲起身告辞。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 “我去瞧瞧。” 沈修寒刚拽开房门。 五师姐丁箐便快步跑来,额上微微见汗,她冲沈修寒点了个头,急匆匆朝屋里喊道: “师父,出事了!” 第78章 等死 一番禀报后。 沈修寒才听明白原委。 内院膳房的庖厨石氏,方才正忙着做午膳,家里人忽然哭嚎着跑来报信,说是她的季子在街口玩耍,一转眼人便没了!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 都说怕是前段时日那伙“拍花子”又出来作祟了。 石氏当场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瘫在地上,哭天抢地,嚎啕不止。 梅霜风性子外冷内热。 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手艺平平的石氏在庖房一待便是好几年。 她当即沉下声,吩咐道: “丁箐,点几个脚程快的外院弟子,跟着去街面上找找!” “是!” 丁箐不敢耽搁,领命便走。 拍花子,抢夺幼童… 沈修寒眉头紧锁。 白家! 这手法,定是白家干的! 上次他阴差阳错间挑起了白家和通背武馆的梁子,县里拍花子的勾当确实消停了一阵。 没成想,风头刚过,这帮畜生便又出来作恶了。 沈修寒眼神一冷,冲梅霜风抱拳道: “师父,徒儿以为,县里前段时日的拍花子案,与今日之事,怕是同一伙人所为,且背后多半有大族权贵撑腰。” 梅霜风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你有何想法?”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白扶风带人在小径湾试图强抢沈沫沫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言明县衙虽出了悬赏捉拿那伙“拍花子”,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过了一段时日便没了下文。 而那白家与县尊罗家,又是多年的姻亲关系… 梅霜风听罢,眉头紧皱: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此事由白家主导。” 她站起身,目光凝重地看向沈修寒: “白家是五大家族之一,有化劲坐镇,树大根深。这件事水太深,你暂且只当不知,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惹祸上身…等我这段时日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沈修寒低头,抱拳应道: “徒儿明白!” 出了正屋,行至内院庖厨。 案板上的菜切了一半,灶膛里的柴火尚在噼啪燃烧。 石氏急昏了头,早跑上街寻孩子去了,灶台前空无一人。 沈修寒见状,挽起袖口接手。 外院弟子的饭食倒好打发。 往灶里添了把柴,将两屉白面馒头架上蒸熟,唤来几个外院弟子,连笼屉一并端出去分发。 师父与师姐的午膳,却不能这般凑合。 沈修寒捞起两条鲜鱼,去鳞破肚,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鱼身入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不多时,一锅奶白浓郁的鲜鱼汤便熬成了。 接着又快手颠勺,炒了两盘色泽鲜亮的小菜。 盛出一份给师父端去,剩下的温在锅里,留给还未归来的丁箐。 自己也扒拉几口,随后收拾干净灶台,踏出武馆。 日头已过未时三刻,秋阳西斜,将街巷染上一层淡金。 沈修寒正欲往家走,拐过街角,迎面撞见十几条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 个个身着灰色劲装,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面色皆是严肃凝重。 他们三五成群,分作几个小队,为首的几人手里抖开一张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拦住过往摊贩与路人,挨个盘问排查,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 ‘通背武馆的人…’ 沈修寒目光微微一动。 “小子!” 这时候,一个高壮汉子大步跨来,毫不客气地挡住沈修寒,将画像往他眼前一怼,粗声道: “通背武馆拿人!招子瞧仔细了,见过这贼人没?” 沈修寒眉头微皱,视线往那纸面上一扫,心底顿时一惊。 画像中是个穿青袍的男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眼过于平平无奇,大约只有五分神韵。 沈修寒脑子里瞬间闪过今早那个背影… 错不了! 画上的人绝对是韩礼! “二虎,这是我自家兄弟,交给我来盘问。” 没等沈修寒开口,斜刺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沈修寒抬眼望去,微怔: “陈安?” “寒哥儿…” 来人正是发小陈安。 他也身着灰色号衣,腰间挎着把厚背单刀,走到近前,看着气度沉稳如渊的沈修寒,干涩地扯了扯嘴角,神色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惊叹。 有艳羡。 更藏着一丝落寞。 “寒哥儿,你的事儿我都听街坊们说了。” 陈安搓了搓手,咧嘴笑道: “十六天熬出血气,进了梅氏内院,更是搭上五大家族里的纪家,去云漪岛当了巡使。连郑姨都在内城安了家,还开了间小食肆…” 说到这,他一脸唏嘘感慨: “咱们外城小径湾…当真是飞出了一条真龙!” “少扯淡!” 沈修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说说,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挨了一拳,陈安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那点儿生分在这笑里散了大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光景。 但很快他便笑容一收,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留意,才凑近压低嗓音: “我知晓的也不多…只听说今儿一早,有人趁我师父师娘不在硬闯武馆,那人下手极狠,不仅把我大师兄打成重伤,还从暗牢里劫走了两个关押多年的叛徒!” “半个时辰前,师父师娘回武馆才发现昏迷不醒的大师兄,以及空荡荡的牢房,当场便气疯了。” “立刻派冯麻二位师兄,带内外院弟子,堵了内城门和西市码头,又把我们这些看场子的弟子全撒了出来,挨家挨户彻查…” 说到这,陈安无奈摇摇头,撇嘴道: “兄弟们私底下都觉得,那贼人早上动了手,眼下过去两个多时辰,怕是早逃回外城了,哪还会留在内城里?” 沈修寒闻言,神色一动。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曾经看到过的一条情报。 通背馆主严啸,受发妻宋烟蓉蛊惑,毒杀岳丈,将宋画堂、韩氏囚于暗室,逼问通背桩化劲原本的下落… … 外城。 西岐村,韩家庄子。 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青年跪在泥地上。 破烂单衣被血水浆透,透过碎裂布条,能看见他身上密密麻麻、宛如细鳞般翻卷的刀痕。 往下看去,脚掌上的十根脚趾竟被人剁去了七根。 他的脸庞轮廓原本俊秀,此刻却已面目全非。 鼻梁被人贴着面颊齐根削平,留下两个可怖的血窟窿,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呼呼”声。 右眼眶空荡荡的,成了一个凹陷的深洞。 唯有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眼珠凸出,透出刻骨铭心的怨毒。 “宋烟蓉…” “严啸…” 青年十指抠进泥地,发出犹如野兽的凄厉嘶吼: “奸贼淫妇!” “等死罢!!!” 第79章 命数 嘶吼声字字泣血,在空荡荡的庄院里回荡,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入暮色。 一旁,一个衣衫褴褛却依旧难掩端庄风韵的妇人长叹一声。 目光转动,望向侧旁。 身着青袍、样貌平平无奇的青年正默默地抿着茶。 “礼哥儿…” 韩氏眼眶泛红,感激道: “这次若非你相救,我与画堂怕是难逃一死,姑姑…替你姑父在此谢过你!” 韩礼放下茶盏,叹道: “姑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惨遭毒手,我救您和表弟出来,本就是分内之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韩氏名唤韩蕙婉。 她口中的姑父,便是她的丈夫、通背武馆前馆主宋横江。 宋横江于韩礼有大恩。 长云县韩家乃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 迁至此地已有二十余年。 韩礼,便是当今韩家家主与一位丫鬟通房所生。 出身低微,又是庶子,前头还有三个嫡兄。 在韩家,他素来是个小透明,根本不受重视。 可宋横江却待韩礼如亲子,教他习武,予他丹财。 没有宋横江,韩礼至今仍是籍籍无名之辈。 “一家人…” 韩蕙婉却惨笑一声: “礼哥儿,你是姑姑的家人,但长云县韩家却不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泛起难以掩饰的仇恨: “韩府距我武馆不过二里地,韩昶、韩烈二人皆是暗劲大成,可我与画堂被关押数年,他们却不闻不问…” “他们可是我亲兄长啊!却狠心至此,眼睁睁看着我与画堂受尽折磨…” 一旁,宋画堂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府…与严啸、宋烟蓉那两个奸贼一般,同样该死!” 韩礼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韩家同样没甚好感,但他此刻却是最清醒的。 无论严宋,亦或韩府,都不是他们当下能招惹的。 现如今…要确定的是下一步路如何走。 韩礼沉吟片刻,道: “姑姑,救出您与画堂表弟一事,实则是我一位好友所谋划…便是这位萧文兄弟的兄长。” 说着,韩礼抬手指向靠在门边放哨的半大少年。 少年模样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正是萧文。 众人目光齐齐望来。 萧文不好意思挠挠头,忙解释道: “其实…我大兄只是指明嬢嬢与宋大哥被关押的地方罢了,今日这场动静,多是韩大哥独自策划执行的。” “严啸老贼防得紧,韩大哥用了半个月功夫,日夜摸排踩点,将护院弟子的换班时辰、暗哨位置摸清楚。又打探到他们今日去王府商议要事,才决定临时动手…” 听到这话,宋画堂艰难撑起身子,独眼中泛起希冀: “表兄…萧兄弟,二位大恩,宋某粉身碎骨亦难报偿。只是…那通背桩的化劲原本,你们此番潜入,可曾寻到线索?” 提起这一茬,屋里气氛顿时沉了下去。 韩礼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宋画堂见状顿时明白,痛苦地阖上眼,嘶哑道: “当年,我爹遭暗算身中剧毒,临终前只留下五个字‘秘籍在武馆…’便毒发咽气。” “这几年来,严宋二贼都快把武馆地皮掘下三尺了,连茅厕都没放过,却依旧未曾寻得。” “但可以确定的是,功法定然还藏在武馆某处!” “二十多年前,传我爹功法的那位高人曾言,唯练就全本通背桩后,方能在那处福地开启时,得认可,入大殿,夺传承…” “而那‘福地’开启之日,算算时日已不足一年,现下却迟迟寻不回通背桩…” 见宋画堂情绪激荡,韩礼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温声道: “表弟,你且宽心。” “若你所言不虚,通背桩还在武馆,它就跑不了。” “等过段时日,风声没那么紧了,我请萧兄亲自走一趟。有他出马,定将那秘籍给你翻出来!” “萧兄?” 宋画堂一愣,独眼疑惑地望向靠在门边的萧文。 萧文见状,赶忙摆手: “不是我,宋大哥,韩大哥说的是我大兄!” 旁边的韩蕙婉听罢,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这萧小弟年纪轻轻,身上尚无气血涌动之象,显然连练血境都未曾叩开。 衣着举止皆平平无奇,也不像出身大族。 韩礼为何如此笃定,他那大兄便能寻到通背桩的藏处? 她目光落在萧文身上,忍不住问道: “这位…萧弟弟,听礼哥儿的意思,你那兄长若出马,就一定能寻回我家那本秘籍?” “那是自然!” 萧文用力点头,脸庞上泛起骄傲崇拜:“只要我兄长出手,定是手到擒来!” 韩蕙婉见他这副神态,不禁生出几分逗弄心思。 凑近了些,含笑道: “哦?这却是为何?” 萧文微微一怔。 他自幼便没了娘亲,是被兄长一手拉扯大,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 而韩蕙婉温婉的嗓音、祥和的眼神,与他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母亲形象,悄然重叠在一起。 被妇人温柔地凝望着,萧文脸皮一点点地涨红。 他像个孩童般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躲闪,结巴道: “我…我大兄他…他就是厉害,总之、总之他去就行!”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萧文觉得脸烫得快烧起来了,索性一扭头,丢下一句: “我…我去通报大兄一声,就说这边一切顺利!” 说罢,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消失在暮色中。 看着少年的背影,韩蕙婉微微一怔,忍不住失笑出声。 屋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在笑声中冲淡了几分。 韩礼轻轻摇头,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解释道: “姑姑,表弟,你们别见怪,萧文向来脸皮薄,不过,他方才说的话,却非是吹嘘之言。” 韩礼说到这里,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那位好友,名叫萧武…怎么说呢,他自带一股运势。” “运势?” 宋画堂面露不解。 “对,运势。也可以说运道,好像老天爷格外照顾他一样,很邪门。” 第80章 萧武 韩礼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一件奇事: “我与萧兄结识两个多月,亲眼见他走到哪儿,宝物就跟长了腿似的往他怀里钻。” “他走在街上,便能拾到别人掉的银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手宰个地痞,搜身准能翻出功法或者疗伤奇药。” “上个月,萧武兄想为他结识的另一位好友纪兄庆贺生辰,特意邀我去大黎山中猎杀一头宝兽,剥皮做衣相赠。” “回程之时,他一脚踩空掉进山洞,不但没伤着,反倒在山洞里发现一位前朝剑修的骸骨。” “石壁上刻着遗言,说他是大阳朝人,被本朝兵士追杀到此,资粮耗尽,重伤垂死,仅有灵剑和剑法随身,有缘人可继承他的传承,若缘分不够,也替他寻个传人…” “萧兄使枪,我自有传承…” “正好那位纪兄也同样用剑,便将灵剑和传承都赠给了他…” 韩礼说完,两手一摊: “总之,萧兄的运道好的叫人费解,他去个破庙废宅,闭着眼睛溜达一圈,都能撞上机缘。” “你们说,这通背桩要是让他去找,还能找不到?” 神乎其神的描述,让宋画堂目瞪口呆,不由喃喃道: “这世上…竟有这般福泽深厚之人?真是天下奇观,若有机会,定要亲自见见这位萧武兄…” 一旁的韩蕙婉却没有顺着儿子的话接下去。 她眉头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动,低声自语: “机缘自到…逢凶化吉…避死延生…天生武体…” 片刻后,她双眼猛然睁大,身子不可遏制一颤。 察觉到异样,韩礼与宋画堂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惊异。 韩礼忍不住道:“姑姑,您这是…?” 韩蕙婉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道: “我早年在新沂府主家时,曾在一本古卷中,读到过与你方才之言很是相像的描述…” “若我未曾记错,古卷上将这类人称之为——” “命数子!” … 外城。 白家西山矿场。 矿洞幽深逼仄,空气浑浊不堪。 洞壁两侧插着松脂火把,火苗噼啪作响,将摇晃的暗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明灭不定。 一个赤裸上身的青年正立于洞中空地,摆开桩架。 他样貌粗犷,浓眉如刀,目光坚毅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随着桩架运转愈发迅疾,他体内筋骨齐鸣,发出嘎嘣脆响。 这时,矿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武耳廓微动,缓缓收了桩势,抓起水囊猛灌两口。 不多时,萧文满头大汗地钻进矿洞,反手将一块木板掩在洞口,快步走到萧武跟前道: “大兄,事情办妥了。韩大哥已将人安全救出。” 萧武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将水囊递给弟弟,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顺利便好,此番不过是帮韩兄一个小忙罢了…不说他们了,你的桩功练得如何?” 萧文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有些兴奋道: “大兄,我已能感到体内有股热气四处乱窜,怕是距离叩开练血,只差临门一脚了。” 萧武摇摇头,淡淡道: “太慢。” 萧文脸上兴奋顿时一僵,随即无奈苦笑道: “我资质本就愚钝,哪能跟大兄相提并论…再说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与你的天赋相比?” 萧文此言并非夸大。 萧武的武道天赋,当真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两个多月前,他们兄弟俩还只是这白家矿场里随时可能被砸死累死的底层苦力,萧武更是因常年劳作,身子骨单薄如纸。 可自从他在矿洞深处意外挖出一枚神秘玉鉴,并从中得到了一本传承功法后,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修为一日千里。 “看好了,我再为你演示一遍!” 萧武浑不在意弟弟的吹捧。 站起身,双脚一错,扎在碎石地上,双足如老树生根。 紧接着,脊椎向后一弓,十指曲张成爪,向前猛探。 “呼!” 平地卷起一阵劲风,洞壁上的火把被吹得摇晃。 萧武胸腔鼓荡,呼吸如拉风箱般沉闷有力,一呼一吸之间,浑身气血犹如大河奔腾。 凌厉、霸道、宛如苍鹰扑食的气势,轰然散发开来! 圆满境玄鹰桩! 萧文目瞪口呆。 他从未教过萧武这套桩功。 只因他资质差,练桩练得磕磕绊绊,进度极慢,萧武便让他当面打了几遍桩架。 结果,仅是看了几眼,萧武便将繁复的桩架动作刻入脑海。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通过观察萧文换气的节奏,硬生生逆推出这门桩功配套的呼吸法! 短短十余日便将玄鹰桩练至大成,如今又过去七八天,竟已踏入了圆满之境。 萧文咽了口唾沫,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在梅院时,曾亲眼见过那位沈修寒沈师兄的天赋。 十六日感应气血,同时将玄鹰桩练至小成,连师父都出言感叹,称其天赋不逊于大师姐。 可跟自家大兄这“看几眼便能逆推功法”的妖孽悟性相比… 萧文觉得,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沈师兄,也要差出一截。 “气沉丹田,意在指尖,你方才桩功打的太虚了!” 萧武边演示边提点。 看着萧武行云流水的动作,萧文脑海灵光一闪,好几个苦思不解的关窍忽然间豁然开朗。 “大兄!我悟了!” 他大喜过望,招呼都来不及打便急不可耐地跑出矿洞。 望着一溜烟跑出去得萧文,萧武收了桩架,摇头叹笑: “这小子,这般年纪还冒冒失失的,如何成的了大事?” 他穿好衣物,从石缝中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物件。 那是一枚古旧玉鉴。 鉴面通体莹润剔透,无半分杂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灵动,仿佛活物一般。 萧武摩挲着玉鉴,神色沉静地低头默默注视。 “嗖!” 矿洞外传来细微响动。 一只拳头大小的灰鼠,拖着一条淡金色的长尾,如闪电般从石缝中钻出。 小家伙熟练顺着萧武裤腿窜上肩头,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紧接着,两只前爪一顿乱挥,“吱吱吱”叫个不停。 萧武被这小模样逗乐了。 将玉鉴揣回怀里,食指顺了顺金尾鼠的皮毛,笑道: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 “吱吱!吱吱吱!” “噢…你是说,上次在黎山外偷你宝贝的那人回来了?” “吱吱!” “哈哈哈,小气鬼…” “吱吱吱吱!!” “好好好,别气了,下次遇到他,一定替你出言教训他,这总行了吧?” “吱~~~” 第81章 王家 另一头。 沈修寒告别陈安,沿着长街独自前行,脑中念头飞转。 韩礼…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韩家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泓刚可不是阿猫阿狗。 作为名震长云的天才,赵泓刚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修到练筋巅峰,只差一步便突破暗劲! 数月前,其仗着年长修为高,甚至胜了江青虹半招。 这等狠角色,如今竟被韩礼打成重伤,乃至昏迷不醒! 那么问题来了… 韩礼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沈修寒心中一动,淡金色光芒如水墨散开: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韩礼,年过二五,初入暗劲,青木桩圆满、落烟身法大成、庆元剑诀残篇小成,掌剑芒、善炼丹!现与宋画堂、韩蕙婉藏身于外城西岐村韩家庄子。(坐标…)】 暗劲! 沈修寒脚步一顿,眸子紧缩。 尽管对韩礼修为有所猜测,可看到情报,依旧让他心头大震。 ‘二十五岁的暗劲,这份天资不知将赵泓刚甩出多少。’ ‘偏偏此人行事低调,在韩府蛰伏多年,不声不响,毫无半点年少得志的张扬之心。’ ‘这等心性,若不是想一鸣惊人,便是有更大的图谋。’ ‘更何况,此人还精通炼丹之术,更掌握了‘剑芒’!’ 沈修寒暗自心惊,他曾在梅园典籍见过‘剑芒’相关记载。 所谓剑芒,乃是剑修真正跨入剑道门槛的标志。 一旦掌握剑芒,施展时剑气可贴附剑锋流转,杀伤力成倍暴增,切金断玉不在话下。 且此法专克防御宝甲,以及横炼肉身的锻体武者。 当然了,这等杀伐之术并非苦练便能练成。 唯有对剑道颇具天赋之人,方能悟得此境。 显然,韩礼便是一位剑道之才! ‘好在我与韩礼还算相识,并无仇怨…’ 沈修寒目光瞥向后面两条情报,心中冷冷一笑: ‘倒是通背武馆,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情报②:通背武馆赵泓刚肋骨尽断,肩骨粉碎,练筋五大正筋断裂三条,此生暗劲无望。长云县医师束手无策,严啸不愿弃徒不管,欲连夜出城前往长水县寻名医文松岭救治。】 【情报③:通背武馆经此打击元气大伤,同时在与白家争斗上不满王家的支持力度,宋烟蓉欲晚时秘密前往白府,以求和解…】 韩礼这次闹出的动静,算是把水彻底搅浑了。 救走宋画堂母子,还顺手废掉赵泓刚… 逼的严啸只能带其前往长水县寻名医救治。 通背武馆本就在与白家的争斗中落了下风。 如今老巢被人端了,却连凶手是谁都摸不清。 焦头烂额之下,哪还有余力去跟白家死磕? 更何况,王家迟迟不肯亲自下场,只派乱波帮这类黑手妄图慢慢蚕食白家地盘,明摆着拿通背武馆当枪使。 这般做派,怕是早就让严啸、宋烟蓉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宋烟蓉眼看形势不对,想顺坡下驴趁机和解… 沈修寒将线索一一串联,心头怦然加速。 严啸要连夜出城去长水县。 宋烟蓉要去白府谈判。 冯小保、麻显阳正带着大批弟子堵在内城门和码头,无头苍蝇般搜捕韩礼… 沈修寒双拳猛地攥紧: ‘天赐良机!’ 若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摸进通背武馆拿到通背桩原本,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沈修寒豁然抬头。 日头高悬,约莫申时,距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严啸宋烟蓉离开再说。’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看向第四条情报。 【情报④:庖厨石氏幼子被白家‘执武堂’掠走,此刻正秘密送往云漪岛北侧‘鱼岛’监牢,岛上由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亲自坐镇。(坐标…)】 鱼岛… 沈修寒心头火热褪去,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上任巡使以来,沈修寒对云漪岛周边势力已了如指掌。 云水湖面积极广,盘踞在东侧的‘巨鲸帮’和‘水龙寨’,大多只是干些打劫商船、抢掠村镇的糙活。 但鱼岛不同。 这座岛属于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就扎在云漪岛北面,像一根刺嵌在水道上。 岛上的头目唐尽,惯使一口九环厚背刀,刀法大开大合,凶悍毒辣,诨号“血煞刀”。 而经鲁衙一事,沈修寒已得知白家与沉剑坞有所勾连。 但未曾想到,双方的关系竟如此之深。 沈修寒思绪如电: ‘不对…’ ‘前段时日,外城因为‘拍花子’案去衙门报官的百姓,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二三十户!’ ‘如果白家把人卖到暗娼,这么多稚童塞进去,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出来。’ ‘如今看来,那些稚童八成跟石氏幼子一般,被白家掠走后顺水路送去了鱼岛!’ ‘可白家将那么多稚童秘密关在鱼岛,究竟图什么?’ … 城北,王氏后院。 青砖灰瓦,檐角高挑。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笔力遒劲。 堂内陈设简而不陋。 紫檀长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檀香从镂空盖中逸出,丝丝缕缕,满室清幽。 两侧花架上各置一盆苍松盆景,虬枝盘曲,颇有古意。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袭宽大白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呼吸绵长几不可闻,气度渊渟岳峙。 而在下方,挺立着一名约莫二十六七的英挺青年。 青年剑眉入鬓,垂在身侧手掌骨节分明,拳面隐见薄茧,显是常年练武之人。 “家主。” 青年打破堂内寂静,他抱拳开口,嗓音沉稳: “乱波帮的弟兄传禀报,在码头摸到白家‘执武堂’的行踪。” “对方行事谨慎,用几辆封严实的马车,拉着数十口大木箱上了船。” 青年顿了顿,继续道: “高年被杀之夜,有两个没被灭口的金龙帮帮众被汤丞收下。” “这两人告知汤丞,箱中多半是白日因‘拍花子’案丢失的稚童,他们说白家很早就在秘密行此事,但当时他们都不敢管…” 说到此处,青年面露不解: “但我不明白…” “白家拐走这些个稚童,秘密送上鱼岛,究竟图什么?” 第82章 往事 青年赫然是镇东将军之子王玄阳! 而高坐太师椅的那白袍中年,便是长云县王家的族主,一身修为已臻至‘化劲’的王志道! 听完王玄阳禀报,王志道缓缓睁眼,深潭般眸子毫无波澜。 他并未急着作答,反而问了一句风马牛并不相及的话。 “玄阳…你可曾怨过,你父亲将你扔在这长云县里蹉跎?” 王玄阳脸色一怔,旋即微微低了低头,道: “玄阳不敢…只是玄阳身份低微,不比两位兄长,能安安稳稳修炼至今,已不敢奢望其他。” 镇东将军王志蕃膝下共三子。 大公子王玄梁是嫡长子,早早随军征战,如今已是龙骧军‘腾霄营’的实权营正,位高权重; 三公子王玄岷天资卓绝,拜入府城‘庆元剑楼’,位列真传,风光无限。 唯独七公子王玄阳,庶子出身,刚过弱冠,便被一纸家书打发到了这王氏祖地。 无法承袭镇东将军府的资源与人脉,在王玄阳心里,自己便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呵…” 感受到青年的怨气,王志道隔空点了点他,叹道: “你啊,不识你父亲的良苦用心,罢了,罢了…” 王志道摇摇头收回手,语气倏然变得缥缈: “玄阳,我且问你,你日日练武读经,可知传说中那‘福地’为何物?” “自是知晓。” 王玄阳小时候在州城长大,见识自是有的,他敛去情绪,正色答道: “古籍有云:洞天福地,勾连太虚,皆是太古时期真君强者以通天手段开辟的传承秘境。” “这类地界中,机缘数不胜数,宝物多如牛毛,但每一次出世开启,天地间气运交汇,必然会衍生出秉承天地意志的‘命数子’!” 提到这三个字,王玄阳眼中露出几分敬畏: “古籍记载,命数子的受上苍眷顾,不沾因果,不受术算,其机遇、天赋、运道,皆是举世无双。若不夭折,定能成为名震一方、左右天下大势的人物。” 说至此处,王玄阳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向往: “传说,命数子不仅自身福源深厚,连带着他的撩属、从者,只要能沾染他命数的人,哪怕只是与他见过一面,说一句话,即使是凡夫俗子,也能平步青云,长命百岁…” 话音至此,王玄阳嗓音忽地低了下去,道: “而对武者而言,若能追随命数子左右,好处更是大的惊人!” “我爹…当年便结识过一位命数子,与他一同入‘南乡福地’,这才得了机缘破开‘罡劲’,有了今日镇东将军的赫赫威名。” “不错。” 王志道缓缓点头,目光幽幽凝视着他,然后语出惊人: “如果我告诉你…长云、长水两县的地界附近,便藏着一处尚未完全现世的‘福地’呢?” “…什么?!” 王玄阳闻言,如遭雷击。 唰地一下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志道,连呼吸都停滞了。 迎着他震骇的目光,王志道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踱步到苍松盆景前,捏起一把剪刀,修剪枯枝。 “那处福地…二十年前才初次显露了些许端倪。” “当时,根本无人知晓这穷乡僻壤竟有福地现世,更不知已经悄然孕育出了一位命数子。” 剪刀顿住,王志道俯身看着修剪整齐的苍松,淡淡道: “彼时,只有一个人,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他。” 王玄阳呼吸陡然急促: “谁?!” “白家老祖,白擎苍!” 王志道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白家还只是个小家族。白擎苍也刚坐上家主位,修为不过暗劲入门。” “某日他偶然前往云水湖时,无意间撞见那位命数子。” “对方当时在湖心处潜修,见白擎苍误入,便自述有缘,还赠了他一本功法,以及一尾宝鱼…” “宝鱼…是青龙鲤!?” 王玄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坊间传闻,白擎苍当年在云水湖捕获一尾三阶青龙鲤,后来还耗费重金,请动广武府‘碧梧门’的梅霜宁大丹师出手,以那青龙鲤为主药,炼成一粒龙溪炼气丹。” “白擎苍吞服此丹之后,一举突破化劲之境!” 王志道听罢,嘴角扯出讥诮弧度,转头道: “你也说了,那是传闻。” “王玄阳一愣:“这…家主的意思是…” 王志道丢下剪刀,掸了掸袖口飘落的松针,冷声道: “白擎苍早年间,与一位唤作段尉的水寇,一同在南海‘怒海派’里习武。两人还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乃是相交多年的师兄弟!” “彼时他出身低,见识少,根本不知‘命数子’为何物。” “在得了对方所赠的机缘后,不仅没有感恩,反而被贪婪蒙蔽心智…认为命数子身上还藏着重宝!” “于是,暗中传书召来段尉,又拉来他的生死之交,也就是罗家的上任家主,罗骜。” “不仅如此,还雇佣了十多位长云、长水乃至南乡府的明、暗劲好手,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在云水湖上将那位命数子围杀。” 王志道说至此处,嘴角抹过冷笑,似在嘲笑那群人的不自量力。 “可这群凡夫俗子哪里知晓,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 “若无神通级强者出手,用‘命神通’遮掩天机,区区一群武夫贸然围杀命数子,必遭命数反噬!” “更何况,那位命数子虽只修行短短不到三个月,可修为已从一介凡人拔到暗劲大成!” “并且,还有一身的武技、桩功、秘法与重宝傍身…” “只他一人,一剑。” “独战十九位好手,却杀得人头滚滚,残肢断臂铺满水面,云水湖心处一大片都染成红色。” “围杀之人死伤殆尽,只有白擎苍、段尉二人侥幸重伤逃出…” 王玄阳听得嘴唇发干,颤声道: “那、那位命数子呢?” “他死了。” 王志道毫不犹豫给出结局: “连斩十多位高手,终究是耗尽了气血,身负重伤倒下。” “而还活着的白擎苍、段尉、罗骜等四五人,畏惧他的手段,不敢近战,远远用各种淬毒暗器和下作手段攻击他…” “可哪怕被砍断手足、半张脸血肉模糊,在濒死反扑中,罗骜依旧被他一剑枭首,段尉也被剑气绞碎半边身子…” 王志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外渐渐幽暗的天色: “最终,气息断绝之际,那位命数子连人带剑一同跳入水中。” “可奇怪的是,后来白擎苍去湖底捞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找不到他的尸骨。” “而那时,段尉已到强弩之末,为守住秘密,也为继续在湖底寻找那可能藏着大造化的尸身,段尉临死前,让他的长子占据东夷岛…” 王志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玄阳: “从那以后,云水湖上便多出了一个‘沉剑坞’,其大当家段枭,便是当年的段尉之子!” 第83章 秘辛 “原来如此…” 王玄阳神色怔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来长云县已有十多年,这等秘辛却是头回听闻。 消化半晌,他喉结滚动,忍不住问道: “家主…那白擎苍大费周章,召集这么多人围杀命数子,最终连尸体都没捞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非也。” 王志道摇了摇头: “命数子沉入水中,随身之宝他们自是没有缘分。” “但事后,白擎苍却寻去了那命数子潜修的洞府,搜刮出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有一本唤作阴葵善祭幻魔经的功法…” “阴葵善祭幻魔经…” 王玄阳皱眉喃喃道:“此法听着颇具邪类…” “邪类?” 王志道眼神变得幽暗,冷冷地笑了一声: “这是魔功!” “一部古代魔君所创的魔功,其法门极为阴毒,单是从暗劲大成突破化劲,便要将九九八十一个七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祭命抽血。” “活祭童男童女…” 王玄阳背后一阵发冷,忽猛地看向王志道,瞳孔震颤: “家主,您的意思是…” “不错!” 王志道语气依旧平淡: “白擎苍杀了命数子,岂能安然无恙?天谴降临,他筋骨窍穴固化,任凭如何苦修,气血都纹丝不动,甚至隐隐开始退化!” “惊恐之下,这老贼只能练起那阴葵善祭幻魔经,同时派遣人手,暗中大肆捕掠外城泥腿子家的稚童,用秘法祭杀。” “魔功之所以是魔功,便是不受天道所束,即便身受天谴,也稳住了白老鬼衰退的修为,甚至还让他突破到了化劲。” “至于坊间所传的那粒龙溪炼气丹…” “哼!白老鬼确实请了梅大丹师用那尾青龙鲤炼了丹,但那只是他放出来掩人耳目、糊弄各方的幌子罢了。” “原来如此!” 王玄阳倒吸一口气,如同在听一段志怪奇谈,但他心思敏捷,转念一想便察觉出不对。 “可家主…这等秘辛,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哈…” 听到此言,王志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闪过一抹自得之色。 “自是我早早便发现他白家劫掠外城稚童,于是设宴逼问他白擎苍,言明他若是不给我实话,我便将消息知会给镇东将军…” “白老鬼那时正在苦修魔功,已经害了几十个稚童性命。” “他怕此事引来你父亲,或是府城中名门正派的高手介入,届时他定然必死无疑。” “于是,便将那些隐秘之事如竹筒倒豆全吐了出来。” “甚至为了封我的嘴,他还主动奉上了一本功法,便是当年他与那位命数子初见时,对方赠予他的那本拳谱。” 王志道语气轻描淡写,眼中隐隐的得意却始终存在。 至于那些被白擎苍所祭杀的稚童性命… 关他何事? 甚至连让他语气停顿、波动的资格都没有。 王玄阳同样如此,他脸上泛起兴奋,急声问道: “敢问家主,那是门什么拳法?” 王志道拂了拂白袍,重回太师椅上坐定,轻笑道: “不甚出奇,顶了天能练成化劲,唤作…通臂拳。” “化劲拳法?通臂拳?我却未曾听闻过…” “你听过才是见鬼了,这门功法,早就改头换面了。” 王志道摇头失笑,然后看向王玄阳,一字一顿地道: “它如今的名字,叫做通背桩。” “通背桩?!” 王玄阳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 “通背武馆的通背桩?!” “正是!” 王志道眯起双眼,似乎在回味当年的一幕幕: “白擎苍曾坦言,那位命数子赠他拳谱嘱咐过,只要苦心钻研这门拳谱,待多年后必有大用。但究竟有何用,对方却不肯点破。” “而我得了拳谱后,立刻派人送往你爹手里。” “那年,志番因投靠之功被陛下赏识,功封九安伯,又在京城结识了钦天监余真人,便请他老人家卜了一卦。” 王志道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余真人卦象显示:福地会在十八年后重开,届时长云县内,会有一人接触到命数子,并成为其从者。而那人生于一处武馆,姓氏为…宋。” 王玄阳心头狂震,失声道: “宋横江!” 很快,他便摇头: “不,不对…宋横江被他那女儿给毒死了。” 王玄阳眼中泛起茫然,喃喃道:“难不成,是被严啸关在暗室的宋横江独子宋画堂?” “对也不对…” 王志道笑了笑,继续道: “后来,你爹将通臂拳中最精髓的心法改了几笔,让此法运轨有误,任你天资如何卓越,也休想凭此法修到化劲。” “接着改其名为通背桩,设法送到宋横江手里,并暗示他苦练此法,待福地重开凭以信物进入其中,便可获得上古传承机缘。” “宋横江得此奇遇,大喜过望,将其死死捂着,可后来…” 王玄阳深吸一口气,接话道: “后来消息走漏了,被他那女儿宋烟蓉察觉,然后毒杀了他…” “等等!宋画蓉…家主的意思她与宋画堂两人其中之一,才是卦象里接触到命数子的人?” 看着王玄阳转过弯来,王志道眼底闪过赞赏。 “钦天监余真人神通广大,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算出的卦绝不会错!” “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卦象是注定的结果,谁也改不了。”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容: “我不知道宋烟蓉和宋画堂谁会去追随命数子,既然分不清…我便干脆抛下饵料,让他们父女反目、姐弟相残。” “谁能在这场骨肉相食的厮杀中活到最后,谁——就是那个追随命数子的人。” “嘶…” 听到这里,王玄阳头皮一麻,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骇然道: “宋烟蓉之所以毒杀亲父、囚禁折磨亲弟…难不成是您向她透露了福地之事,而宋横江确实守口如瓶,引得那毒妇妒恨攻心,最终痛下杀手?!” 王志道脸上浮现笑容,身子向后一靠,轻声道: “孺子…可教也。” 第84章 给吉 堂内重归死寂。 袅袅檀香如薄雾盘旋,在二人之间聚了又散。 良久,王志道才再次出声: “如今,你可知你爹为何偏偏将你扔在这长云县了?” “玄阳明白了!” 王玄阳猛地抬头,双目精光迸射: “父亲是想让我近水楼台,去交好那位命数子。最好能像当年他追随‘窦骄’那般,做个从属…如此一来,我便与大兄、二兄一般,也有不可限量的广阔前程!” 言至此处,王玄阳满脸昂扬,哪还有方才半分愤懑丧气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模样,王志道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但转瞬便被狂热取代。 “不错!届时,你代表我王家去与他结交。一旦沾染命数,自然会逢凶化吉、奇遇连连,武道境界更是会青云直上!” 王志道声音压低道: “等福地打开,说不定…我王家便能借着你的手,得到第二门神通之法!” 神通! 这两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玄阳心尖上。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 这世间,唯有武道修至罡劲之巅,方能触摸天地伟力,凝结出虚无缥缈的“神通”。 一门神通,足以撑起一个千年不倒的顶尖世家。 王玄阳自幼长在将军府,对自家发迹史心知肚明。 当年,镇东将军王志蕃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小家族武夫。 误打误撞地结识到‘窦骄’,跟随他从南乡福地中出来时,得了一场天大的造化! 那是一门唤作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神通秘卷! 传闻此法,乃是前朝释道慈悲道的一位唤作苦罪渡厄显世相的无上大能所创。 可怀璧其罪的道理,自古皆然。 一门顶尖的释道神通,落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武夫手里,简直就是一块引得群狼环伺的肥肉。 那些要脸面的大势力或许还会自矜身份,不会明抢。 可那些刀口舔血的中小势力和独行武者,哪会顾忌这些? 王志蕃一路被围追堵截,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几次险些身死道消。 绝境之下,命数显威。 他撞见了当时正微服乔装、游历天下的大齐八皇子… 当今的长乐王! 没有丝毫犹豫,王志蕃果断投效,双膝跪地将龙象通明镇狱法身高举,献给长乐王。 借着这份功劳,他换来一道圣旨护身,不仅保住了性命,此后更是平步青云、封侯拜将,王家也一跃成为手握重权的权贵世家。 但王志蕃交出此法,并非心甘情愿。 “当年…” 王志道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阴霾: “你爹走投无路,献出神通是为保命的无奈之举。” “如今,如今那门‘法身’早被收入皇家大内秘库,皇宫里那些个皇子皇孙,闲来无事便能随意翻阅修习,它早就不是我王家的东西了!” 说到这,王志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玄阳: “但这次不同!” “命数子受上苍庇护,不沾因果。就算钦天监的人,也休想推算出他的具体行踪和所得机缘!” “而余真人如今已归山闭关,全力勘破第三道神通,南斗宗也不会插手这沧州之事。” “只要我们能在各方势力察觉之前,率先交好这位命数子,借着他的气运,从这长云县的福地里再摸出一门神通…” “那便是不会被朝廷拿走、独属我王家的传家神通!” 王志道越说越是激动,仿佛神通已经落入王家口袋。 这番宏图霸业的描绘,听得王玄阳热血沸腾,先前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亢奋。 “家主高瞻远瞩,玄阳叹服!” 王玄阳大步上前,急声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玄阳这便去调集手下眼线,就算掘地三尺,把长云、长水两县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他…” “愚蠢!” 没等他表完忠心,王志道面色一沉,厉声打断他的话。 王玄阳错愕抬起头: “家主这是…” “命数子!命数子!你听了半天,还是不懂什么叫命数子!” 王志道眼神冷厉盯着他: “这等受上苍眷顾之人,天生便有‘趋吉避凶’之能!” “你以为他是一件死物,撒出去几条猎狗就能搜出来?” 王志道语气凝重警告: “你给我记清楚,不是每一个命数子,都像当年被白擎苍围杀的那位一样,是个好心肠、随便就赐人机缘的善茬!” “史书上记载的绝大多数命数子,皆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之辈!你若是大张旗鼓派人搜捕,命数立刻便会生出预警。” “到时候,哪怕你派的人行事再谨慎,也会错漏百出,接二连三地整出些离奇意外!一旦让他察觉记恨上,我王家顷刻便有覆灭之危!” 这番严厉敲打,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王玄阳瞬间冷静下来。 “玄阳鲁莽了。” 但他眉头紧锁,很快又急迫地追问: “可家主,若是不能派人去找,人海茫茫,这长云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又如何能在这福地开启前,锁定他的身份呢?” 看着王玄阳急切的模样,王志道叹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消失殆尽。 他端起那盏微凉的茶水浅呷了一口,目光不再去看王玄阳,语气淡淡地道: “何须主动去找?” “命数子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既然能‘趋吉避凶’,那我干脆就给他吉,等着他来找我不就行了?” … 银月高悬。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天。 暗巷中。 沈修寒犹如顽石蛰伏在阴影里,默默盯着通背武馆方向。 直到严啸亲自驾着马车,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连夜出城而去; 又见一身红衣的宋烟蓉,掠出院墙,悄然向白府方向掠去。 沈修寒豁然起身。 气血涌动,贴着街巷的暗处无声游走,转眼便摸到了通背武馆的青砖墙下。 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犹如舒展双翼的大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缓缓落入庭院之中。 第85章 阳陨 院内一片死寂。 夜风拂过。 廊下几盏灯笼微微摇晃。 前院与大门处,几个外院弟子正哈欠连天地守着。 有的倚着门框,有的蹲在台阶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根本无人顾及内院。 沈修寒目光迅速一扫。 确定周遭无人,便贴着墙根,朝内院角落那口大水瓮摸去。 月余前,他来此地送鱼时,便已探明‘通背桩’所藏之地。 正是内院弟子平日饮水的这口大水瓮之下。 可当沈修寒贴近水瓮,蹲下细看时,才发现另有玄机。 淡金色的光点并非如他设想般埋在瓮下的泥土里,而是被封存在陶土烧制的水瓮底座的夹层中。 沈修寒微怔,旋即恍然! 这水瓮入窑烧制前,有人便特意做了隐秘暗层,将功法封死其中。 ‘难怪严啸、宋烟蓉都快把武馆地皮刮了三尺,却始终找不到这门通背桩…谁吃饱了撑着会砸烂这平日吃水的水缸?’ 沈修寒屏住呼吸,气血汇聚于食指指尖。 对准瓮底那略显厚实的陶土夹层,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细微的闷响,瓮底陶土如蛛网般碎裂剥落,露出一个隐蔽的暗屉。 沈修寒探出两指一夹,一卷物事落入了掌心。 借着月光看去,是一卷用金线穿成的旧竹简,竹片已泛深黄,边缘磨损,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到底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物,用的还是竹简刻本…’ 沈修寒没有耽搁,将竹简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身形一闪,正欲朝墙角撤去,前院游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外院守夜弟子的恭敬问候: “见过三师兄,您查完码头回来了?” “滚!全都滚去码头给老子找人!院内今晚我会在此守着!” 外头传来麻显阳烦躁的怒吼。 “呃…是,是师兄…” 是麻显阳?! 沈修寒目光一凛,脚下如灵猫般无声倒退,隐入院中太湖石假山之后。 气息尽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麻显阳沉着脸,大步朝内院左侧厢房走去。 他今日在码头搜捕了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但更让他惊怒的,是晚时去酒楼用膳时,偶然听见旁侧包厢里有个商贾子弟喝大了酒,借酒劲向同伴大声吹嘘。 说他前日从南乡府回程,路上遭遇沉剑坞水匪截道。 自己如何大展神威与之搏斗,拼死护得两位纪家千金周全,惹得美人倾心云云。 身边的酒肉朋友不信,不住地起哄嘘他。 那人似乎也有些心虚,便大着舌头往回找补: “虽说并非是我一人之功…但也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多是靠了纪家那位新上任的沈巡使…” “那小子出身虽不如我,但颇具天赋,年纪轻轻便突破练骨,听闻还是梅院江女侠的师弟呢…” 轰! 听到这话时,麻显阳脑中犹如炸开惊雷,简直不敢置信! 他暗中找人一打听,便得知那吹嘘之人的身份。 马氏商号少东家! 马景行! 此人确实在南乡府习武,且回程的时间、路线,全与纪家千金遇袭之事对得上。 “若那姓马的所言不虚…” 麻显阳跨过厢房门槛,咬牙切齿道:“那所谓的沈巡使,定是外城那泥腿子!” “这小畜生果真身怀捕捉宝鱼的秘法!” “才入了梅院多久?竟不声不响叩开了练骨关!” “不行,不能再等了!” “若是再放任他成长一段时日,这小子还不知要爬到什么地步!” 麻显阳反手带上半扇房门,眼中杀机毕露: “我如今虽也踏入练骨,却不敢说有十成把握稳杀他…还是等二师兄回来,与他联手…” “那小畜生眼下还在内城,今夜便去将他碎尸万段,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 “嗤!” 就在他低头吹燃火折,微弱火星亮起的一瞬。 黑暗中。 沈修寒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惊鸿游龙催动,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一只利爪裹挟沛然劲力,直朝麻显阳脖颈撕去! 爪锋还未临体,那凌厉的劲风已让麻显阳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缩! “谁!” 千钧一发之际,他狂吼一声,气血催动到极致! 左臂表面青筋暴起如蛇,他仓促间拧腰送胯,以左臂为盾,向后方那只利爪狠狠顶去,试图硬扛下这一击,借机卸力! “嘭!” 如巨锤擂响战鼓的撞击声,在厢房里轰然炸开! 麻显阳只觉一股狂暴巨力排山倒海般倾泻在左臂上。 “咔嚓!” 细微骨裂声传入耳中,钻心剧痛瞬间从臂膀炸开。 左臂在一息间麻痹酸软,狂暴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逆冲,半边身子都失了知觉。 麻显阳还未反应过来,后背便挨了一记正蹬! “砰!” 他顿时如断线风筝飞出,狠狠砸在厢房的木床上。 “噼里啪啦…” 木床应声塌陷,碎成一堆木片。 “咳咳咳…” 麻显阳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咙一甜咳出两口血来! 他喘了口气,右手捂住剧痛的左手勉强站起,惊怒道: “藏头露尾之辈,你可知晓你在做…” 黑影不给他废话机会! 身形如游龙一闪,天玄鹰劲配合着三十六路崩天腿,如狂风骤雨倾泻而出! 砰!砰!砰! 爪脚相交的之声密如雨点。 沈修寒仗着身法鬼魅、招式凌厉,全程将麻显阳压着打。 不过十几个回合,本就废了一臂的麻显阳便被踢得门户大开,满脸惊慌,破绽百出。 “不行,得走!” 麻显阳咬牙,强行变招后转身朝窗户撞去,想要脱身求救! “想走?” 沈修寒冷哼一声,瞬间鬼魅般闪至他背后。 左手犹如生铁箍,从后方卡住麻显阳口鼻,右臂宛若蟒蛇,从他腋下绕过,锁住脖颈。 收力,勒紧! “唔唔…” 麻显阳眼球暴凸。 布满血丝的眼珠仿佛要掉出眼眶一般,煞是骇人! 窒息带来的恐惧死亡感,让麻显阳发疯般挣扎起来。 第86章 玉淬 他右手握拳,朝着勒住脖颈的铁臂狠狠砸去! “砰!砰!砰!” 耳边却传来金戈交击声! 铁骨功! 沈修寒眼底冷光愈发森寒,体内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右臂肌肉如岩石般块块贲起。 “咯吱…咯吱…” 麻显阳的喉骨发出哀鸣,他双脚在地上乱蹬,身躯拼命向后撞击,徒劳地挣扎。 但脖颈下的胳膊却犹如生了根一般,越收越紧。 “嗬!” 麻显阳眼里泛出绝望,脸色逐渐变得青紫。 数十息后,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双腿无力拖在地上,抠着沈修寒小臂的右手也终于脱了力,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可沈修寒却依然没有松手,再次用力一绞! “咔嚓!”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麻显阳的颈椎被生生绞断,沈修寒这才松开双手。 “扑通!” 麻显阳沉重高大的尸体如一滩烂泥般砸在地上。 沈修寒起身上前,右足灌注气血,对着那本就断开脖颈,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 颈骨被彻底踏碎。 这一脚,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沈修寒迅速俯身,老练地在尸体上摸索一番,将麻显阳随身携带的钱袋、杂物一并卷走。 随后身形一闪,跃上墙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日。 天际刚泛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内城的街巷。 独院内。 沈修寒赤裸上身,双足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青砖地上,迎着凉薄的晨风打熬《玄鹰桩》。 他脊椎如强弓般弓起,发力间骨骼“噼啪”作响,脆如珠落玉盘。 随着桩架子的催动,胸腔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 双臂微曲,五指钩虚。 每一次拉伸拧转,都能看到皮下粗壮的筋肉如蛇般滚动。 磅礴气血在体内奔腾咆哮,汗出如浆,蒸起大片白茫茫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在丹药滋补与推演的加持下,沈修寒突破练骨不过数日,就已势如破竹地练就了第二处主骨。 肩骨,成! “呼…” 一套桩法打完,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一闪而逝: “练骨的进境,竟比当初练血时还要快上几分,剩下两处主骨,大约二十日之内便能彻底凝练,随后便可着手叩击练筋关了。” 感受着体内越发凝练的力道,他满意地收起桩架。 走到井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浇下,冲洗尽一身汗水与污垢。 换上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衫,他掀开粗布门帘,走进了前头的食肆。 食肆里已然客满。 五张方桌前挤了十多号人,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香弥漫满室,夹杂着食客们的闲聊声。 沈修寒手脚麻利地帮着郑氏端面送水,穿梭于桌案之间。 “王二狗,听说了吗?昨夜县里可是出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一个汉子吸溜了一大口宽面,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嗐,这事儿谁不知道?南街这边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同桌的食客一抹满嘴油光,抢过话头: “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显阳,昨夜被人悄无声息地宰了,死在了自家内院的厢房里!” 旁边有人凑趣附和: “何止啊,听说是被拧断了脖子,今儿一早才被下人发现。据说那通背馆主夫人宋烟蓉当场气得发了疯,一口气重罚了十几个守夜的外院弟子呢!” “啊?通背武馆?” 最先挑起话头的汉子明显一愣,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那马氏商号的大公子马景行。” “啊?” “这你便不晓得了吧?昨晚他在西市的娼馆里喝花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回家的路上竟一头栽进烂泥沟里,活活淹死了!” “这,这不对吧,我听闻那马公子可是在南乡府城大派习武,喝了点酒,竟然做了涝死鬼?” “嗐,谁又说得准呢。马家的人也不信,一大早便哭爹喊娘地抬着尸体去县衙击鼓报官了!” “唉!” 旁边一位年长的食客叹了口气,摇头晃脑: “这世道,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通背武馆的高徒、马氏商号的公子,都能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谁说不是呢,这长云县内城眼下也不安稳喽…” “行了行了,面来了,甭提这些晦气事,赶紧趁热吃面!” “客官,您的面,慢用。” 沈修寒端着碗搁在桌上,面色和煦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昨夜麻显阳的话,他自是记在了心里。 为防止马景行那张破嘴再惹出什么麻烦,便顺道去了趟西市,替马大公子永远闭上了嘴。 首尾处理得极干净,做成醉酒溺亡的假象,任凭仵作如何查验,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摇了摇头,沈修寒将这个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干活。 在食肆里一直忙活到正午,他吃了一碗面当作午膳。 下午的闲暇时光,便留在后院陪着沈沫沫逗弄“咕咕、嘎嘎、鹅鹅”三只绒毛渐丰的青锥鸡雏。 待到申时,沈修寒收拢好行囊包裹,与母亲和小妹道了别。 推门走出独院,径直朝梅院走去。 刚走过两条街巷,便察觉出气氛不对。 街面上,肉眼可见多了一批身穿灰色号衣的通背武馆弟子。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阴鸷,三五成群地在各处路口来回巡查盘问,搞得过往路人行色匆匆,敢怒不敢言。 沈修寒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神色如常地走过街口。 到了梅院,还未进内院便闻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药香味。 闻上一口,便觉体内气血微微发热,活络了不少。 走进内院,梅霜风坐在院中桌旁,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态。 沈修寒忙恭敬行礼: “见过师父!此番回城杂事已了,特来向师父辞行,准备启程返回云漪岛。” 梅霜风微微颔首,从袖袍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搁在石桌上。 “来得正好…” “有了那鹿角鲢之角,加上你的那截玉心藕也保存的不错,这炉玉淬丹成丹率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些,打开看看吧…” 沈修寒将瓷瓶捧入掌心,拇指微挑,顶开红绸木塞。 嗡! 一股沁人心脾、宛如雨后青莲般的清幽异香,喷薄而出! 沈修寒往瓶里一瞥,瓶底静静躺着十颗浑圆饱满的丹药。 丹体通透无瑕,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连一丝杂质丹毒都瞧不见。 极品大丹! 这等丹药,若是流到黑市上,哪怕一颗,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练骨的武夫拔刀拼命! 沈修寒神色一肃,再次深深抱拳:“谢师父!” “客气什么?对了…那白家之事你暂且不要插手,等我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修寒明白!” “武道一途,打熬筋骨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吧,云水湖上风浪大,万事自己当心。” 梅霜风摆了摆手,重新阖上双目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第87章 啄食 渡船劈开碧波,缓缓靠向云漪岛码头。 沈修寒立于船头,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跳板尚未搭稳,便瞧见码头上一道身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 赫然是丙队巡卫阎川! “巡使,您可算回来了。” 瞧见沈修寒下船,阎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行囊。 随即,这汉子脸上的喜色便被焦灼盖过,急声道: “巡使…我听传信的弟兄说,老耿护送时被人打成重伤…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丙队四个巡卫里,阎川与耿谓之向来同吃同住,情谊最深。 此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绝非惺惺作态。 沈修寒摇了摇头,直言道: “伤及了根本,大筋断了。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了。” “这…” 阎川浑身一震,如遭闷棍。 眼眶憋得发红,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吧。” 沈修寒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宽慰道: “我回内城时去过主家,家主发了话,会全力为老耿医治。就算干不成巡卫,也会在内城给他妥帖安排个差事。”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能活下来就好!”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常年与水寇打交道的巡卫而言。 能在内城谋个养家的差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沿着青石路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沈修寒脚下顿住,双眼定定望向临水泥滩。 水岸边,不知何时被人砸下一根数丈高的粗壮原木。 木桩上,捆缚着一个身如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他双手被生铁链反剪,锁在柱后,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呈“大”字形钉在木桩上,丝毫动弹不得。 湖面上毫无遮挡,这壮汉已被烈日毒烤了许久。 衣衫烂成布条,皮肉被晒起一层可怖的水泡,继而破裂蜕皮,露出大片紫青色的淤血硬痂。 更毛骨悚然的是… 他头顶上不时有盘旋的杂食水鸟发出刺耳唳叫,俯冲而下。 尖锐的鸟喙,肆无忌惮地啄食他身上那些溃烂的血肉。 而那壮汉虚弱至极,耷拉着脑袋,几乎毫无反应。 沈修寒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觉得有些眼熟,皱眉道: “那是…” 阎川顺势望去,脸上浮现幸灾乐祸之色: “是鲁衙那狗贼!” 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道: “巡使有所不知,前日主家传来密信,说岛上出了细作,初步怀疑指向这位鲁巡使。” “镇守大人收到信,亲自暗中盯着他。” “果不其然,昨夜这厮得知曲不石身死的消息后乱了阵脚,趁着夜色试图向外头传信,被镇守大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当场便被卸了膀子活捉了!” “噢?” 沈修寒目光微动:“可曾撬开他的嘴,查出是哪家派来的细作?” “这倒是不知。” 阎川挠了挠头,粗声道:“镇守大人亲自审的,没透风声。” “不过咱们底下的兄弟私下估摸着,这厮八成是投了沉剑坞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沈修寒挑了挑眉,没再接茬。 两人沿路边走边聊。 不多时,便来到岛屿中央那座两层高的驻地竹楼。 时值仲春,小岛中央的这片竹林已褪去冬日的枯黄。 一根根粗壮青竹拔节挺立,枝丫间绽出嫩绿新叶,放眼望去一片青翠欲滴。 略带湿润的湖风拂过,竹海连绵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沈修寒踩着竹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 纪宁正坐在桌前翻看湖图,闻声抬起头来。 “见过镇守。” 纪宁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赞赏笑意,语气颇为客气: “回来了…你在处理曲不石那桩差事的手尾,我都听主家说了,手法干净利落,很不错。另外…恭喜沈巡使叩开练骨关!” “侥幸突破,多谢大人提携。”沈修寒应了一声。 “武道一途,哪来那么多侥幸?都是自身苦练出来的。” 纪宁摆摆手,站起身来,走进侧旁一间储物隔间。 不多时,他提着两提散发着浓郁柏木烟熏味的肉干走出来。 “拿着,这是上好的熏猪肉和风干鹿肉,都是精细肉货。” 纪宁将肉食递给沈修寒: “这是你本月俸禄里那十斤肉食的配额。” “至于药膳,你若得空可每日午时去下头的膳房领;若嫌麻烦,我便遣个杂役,每日按时给你送到房里去。” 沈修寒略一思忖。 自己平日里除了巡视水域,还要抽空打熬桩功,习练武技。 懒得在这些琐事上分心,便痛快地抱拳道:“那便麻烦镇守遣人送来吧。” “小事一桩,无碍。” 纪宁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方才上岛时,见到岸边的鲁衙了吧?” “看到了。” 纪宁眼底闪过杀机: “这狗贼熬不住刑,吐口时提到了‘白秀安’的名字。主家那边对过暗号,已然查实,他便是白家早年安插到我家的钉子!”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既是细作,此贼便必死无疑。就这么绑在水边,让烈日和水鸟活活熬死他,也算给岛上其他心怀鬼胎之人敲个警钟!” 说到这儿,纪宁面色一正,看向沈修寒嘱咐道: “如今缺了鲁衙,甲队巡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我已遣信向主家求援,估计这两日便会重新抽调一位气血武者过来补缺。” “但眼下这几日,岛上正是人手最吃紧的空档。” “你既回岛,便让底下人多留个心眼,万不可放松大意,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沈修寒沉声抱拳: “明白!” … 告别纪宁。 沈修寒提着肉食,与阎川一同顺着林间小道,大步回到岛屿北面那一排临水竹房驻地。 “沈巡使!” “巡使大人!” 一进门,胡郅和阮林欢便热络地迎上来。 沈修寒颔首应过。 随手将那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肉抛给阎川,淡然道: “拿去膳房切了,这几日给兄弟们分着加个菜吧。” 第88章 骨满 “这…” 阎川手忙脚乱接住肉干,喉结滚动一番,犹豫道: “不…太好吧?” “去吧。” 沈修寒摆摆手: “天气一日日转暖,放坏了也是白白糟践。” “多谢巡使赏赐!” 阎川大喜过望,抱着风干肉转身朝外头的膳房跑去,声音远远传来。 “巡使您进屋稍待片刻!我去起锅炒俩热菜,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的晚膳了!” 云水湖上最不缺的便是鱼虾河鲜,可天天顿顿地吃,大家嘴里早淡出鸟了,只觉得腥气腻歪。 好在正值仲春,岛上竹林里冒出了不少脆嫩的春笋。 拔上几根剥去薄壳,切成白生生的鲜片,配上这油脂丰厚、带着柏木香气的风干猪肉下锅爆炒。 那滋滋冒油的鲜香滋味,光是想想便叫人直咽口水。 “巡使…” 这时,胡郅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钦佩,低声道: “您去南乡府护解时遇上沉剑坞截杀,却安然无恙将二位主家小姐送回之事,岛上都传遍了!” “那可是曲不石啊!劫掠从不留活口的狠角色!” “虽听说是主家高手暗中跟随诛杀了此贼,但巡使能与他过招,还能斩了王能、朱澭、孙二娘等贼,已十分了得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关切道:“巡使可曾受伤?” 沈修寒摇了摇头:“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与曲不石搏杀时,他硬扛了一记湛蓝巨掌,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好在他根基打熬得极牢,伤势并未伤及根本,这几日下来,那点震伤已自愈得七七八八了。 “恭喜巡使叩开练骨!” 这时,默默待在一旁话不多的阮林欢也上前道贺。 “嗯,多谢。” 沈修寒应了一声。 自上岛后,无论是纪宁还是手底下这些巡卫,态度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他实打实地叩开了练骨。 这云漪岛上驻扎着甲乙丙丁四队巡使。 除了等死的鲁衙外,其余几位皆是练血武者。 如今沈修寒异军突起,叩开练骨,放眼云漪岛,已然成了除镇守纪宁之外的第二号强者。 武夫的世界,向来只认拳头。 实力到了,旁人的态度自然就变了。 更何况,纪观南之事还历历在目。 身处这四面环水、满是水寇的险地,谁不希望生死攸关之际,有个能顶事的老大呢? 说到底,武道终究是按拳头大小来论资排辈的。 … 七日一晃而过。 这几日来。 沈修寒除了巡视水域,便趁闲暇时间打熬筋骨、习练武技。 前两日,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巡视时,他还将那枚覆海珠细细摸索试验了一番。 结果不出所料。 这宝珠果然对水系功法大有裨益。 用此珠施展千湖钓时,沈修寒隐隐觉得,自己已能触碰到那门需修至罡劲方可使用的秘法龙门引。 不过,想要催动龙门引,所消耗的气血远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他曾试着运转了一次,却只到半途便不得不停下。 全身气血已耗去七成,那秘法之相却仍未凝出。 而那日,曲不石以练骨大成的修为催动此珠打出‘掌势’,甚至能连续使出四五掌之多。 归根结底,是曲不石那门水系武技与沈修寒的神通残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功法。 以他眼下的修为,恐怕得将体内气血尽数耗尽,才可能完整催动那门龙门引。 “练骨境气血不够,催不成龙门引。可若修到练筋,打开五大正筋,气血便会大幅增加,届时想来便能催动了。”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瓶中最后一粒暗红色的玄煞筋骨丹。 仰头,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口即化。 仅三息功夫,如岩浆般狂暴炽热的药力便在他腹中炸开,气血如沸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唰! 沈修寒翻身下榻,双脚如打桩般钉在地上,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他身躯微沉,脊背弓紧,仿若一头振翅欲飞的铁骨苍鹰。 随着玄鹰桩特有的呼吸吐纳之法,他牵引着体内翻腾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中最后两处尚未炼透的正骨。 “接下来,全力炼透剩下的两处正骨,一鼓作气,叩开练筋大关!” …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三日。 云漪岛,竹房小院内。 “呼——哧——” 粗重的喘息在清晨回荡。 破风声骤起! 沈修寒身形腾挪。 时而如苍鹰拔地而起,凌空扑杀;时而如游龙贴地滑行,诡异莫测。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体内气血宛如沸腾的铅汞,不断冲刷着四肢百骸,蒸腾起丝丝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去。 突然,他身躯一顿,双足如铁钉般深深扎入泥地。 一股劲力自腰胯逆流而上,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天灵盖。 沈修寒头颅向后一仰,紧接着左右剧烈一扭。 “咔吧!嘎嘣!” 一连串骨骼爆鸣声,从最脆弱的颈椎处密集炸响。 “成了!” 沈修寒睁开双眼,眼底泛出惊喜之色。 所谓练骨,练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大正骨。 只要将这四处骨骼用气血淬炼得坚如百炼精钢,便算大成。 而今日,随着最后这一处颈骨被炼透,沈修寒的练骨关,终于宣告圆满。 他平复下翻腾的气血,立在原地,心中微动。 淡金色字迹如水墨画卷般,在视线前方无声铺开。 情报:三十一。 看着这个数字,沈修寒满足地舒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最高将修为推演到了练骨巅峰。 前些日子,他攒够十五点情报,试图继续推演、以求窥探更高境界时,才发现这推演并非毫无限制! 功法每跨越一个大境界,所耗费的情报是不同的。 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玄鹰桩、铁骨功、天玄鹰劲、惊鸿游龙、三十六路崩天腿,乃至千湖钓,本质上都是化劲以下的功法武技。 涉及到化劲,那便是另一个层面了。 这一点与现实相同。 二十年来,长云县熬打气血的武夫多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明劲武者,甚至暗劲武者,都出了不少。 可真正能跨过天堑、成就化劲的,始终只有那么三位。 由此可见,涉及到化劲,便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好在…他今日终于攒足了数。 万事俱备,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冷肃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第89章 练筋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淡金色的数字犹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三十… 二十三… 十六… 九… 一… 归零。 轰! 霎时间,小院内万籁俱寂。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水浪拍岸的淅沥声,尽数消失。 仿佛… 整片天地的响动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抽空。 沈修寒眉心滚烫。 脑海中金光交织汇聚,凝出一尊看不清面容的虚幻人影。 那人影双足一沉,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随即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一遍遍地打桩运劲,不知疲倦。 【你苦修玄鹰桩十五年,终至化境,却触碰到武道桎梏。你闭关苦修三年,虽偶有灵光乍现,却始终如水中捞月,未能抓住那丝破局契机。】 【第十九年,你破关而出,踏入苍茫俗世,看尽山河四方、市井百态。行路虽艰,你却于红尘中感悟武道真谛,厚积薄发之下,体内气血轰然蜕变,修为水到渠成,自破暗劲大关!】 【第二十二年,你行至黎山深处,立于千仞绝壁前扎桩苦修。偶然抬头,望见九天之上一鹰一雕正在生死搏杀。黑鹰折翼泣血,掉落下山间!金雕戾鸣震天,撕裂云层!你目睹蛮荒巨禽搏杀之威,当场陷入顿悟。】 【第二十七年,你枯坐崖巅,耗费五年光阴,终将那场生死搏杀的真意尽数刻入心骨。你以玄鹰桩为炉鼎,破旧立新,创出契合自身武道的罡劲级功法金雕扶摇功。此法一成,气血摧枯拉朽,修为直踏暗劲大成!】 【第三十载,你将金雕扶摇功的细枝末节磨至完美,更以高深桩功反哺武技,摒弃底蕴浅薄的天玄鹰劲,自创出罡劲级杀伐秘技天雕捩风手。】 唰! 意识如潮水般轰然归窍。 三十年的苦修记忆,伴随破茧成蝶的武道真意,醍醐灌顶般灌入沈修寒的脑海、四肢百骸、以及每一寸血肉。 下一刻! 沈修寒双目睁开,漆黑如墨的瞳孔底处,射出一丝利芒! 轰! 他甚至未曾主动催发,磅礴气血便如脱缰野马,顺着淬炼圆满的四大正骨在周身循环奔涌。 随即仿佛找到宣泄口,齐刷刷调转方向,朝下腹筋脉涌去。 练筋大关,需通五大正筋。 分别是:冲、带、任、督、阳跷。 第一道便是冲脉。 此脉起于胞中,如蛛网般密布胸腹、四肢,贯穿周身,乃是武夫体内的“十二经之海”,亦称血海。 一旦贯通此脉,武者便可自行调度全身气血。 再也不必像练血、练骨境那般,一旦气血耗尽便捉襟见肘,只能干等身体慢慢滋生恢复。 只要冲脉一成,心念转动间这口血海便会源源不断地泵出气血,直至整条冲脉彻底干涸方休。 虽说抽干后需更长时间的休养,但在生死搏杀中,这能成倍续航的底牌,利远大于弊。 “砰!砰!砰!” 体内气血犹如撞城巨木,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道封闭的冲脉壁垒。 接连数十次狂暴撞击后… “轰!” 血关大破,筋脉顿生。 冲脉,破! 练筋关,成! 一股凝练至极的新生劲力自四肢百骸中凭空滋生。 凶悍气浪席卷四周。 地上竹叶如暗器四散飞射,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沈修寒顺势身躯微沉,双臂似缓实急向外一展。 “噼里啪啦!” 清脆骨鸣连成一片,体内仿佛藏着一张张开的强弓。 右手微抬,变爪,隔空蓦然一抓。 天雕捩风手! 没有刺耳的破风尖啸,只有一股沉闷气压轰然荡开。 空气中,五道爪状白气如利刃般向前射出数尺,随后缓缓消散。 “呼…” 沈修寒眼底精光四溢,收势起身,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情不自禁地低叹: “此法威力当真霸道绝伦,远在天玄鹰劲之上。” “若早些掌握这天雕捩风手,那日临水码头截杀,区区一个曲不石…” “哪怕他手里捏着覆海珠,我也有把握十招之内,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感受了一番自身实力的蜕变,沈修寒心中对新境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推演虽说能破旧立新、自创武学。 但有时候推演出的武学,似乎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本就在世间有迹可循。 比如上回推演玄鹰桩时,他领悟出了天玄鹰劲。 后来入了内院,师父也传授了他这门武技。 显然,这门武技本就与玄鹰桩一样存在于世间。 但二十四路崩山腿又有所不同。 那门腿法是高家祖传。 在明劲、暗劲中算得上强横,可一到化劲层面便相形见绌。 而系统推演出的三十六路崩天腿则是在此基础上硬生生添了许多变化,才让这门腿法即使在化劲武技中也能拿得出手。 而这一次… 金雕扶摇功与天雕捩风手,师父总不至于还能再掏出来吧? 沈修寒摇了摇头,全无头绪,也懒得钻这牛角尖。 他拿起墙角扫帚,将院中满地的碎竹叶简单清扫干净。 随后走进竹楼,端起桌上冷茶连灌了几大口,润了润嗓子。 拉过一张竹椅坐下,沈修寒反手摸出那卷用金线穿成的破旧竹简,在桌面上摊开。 通背桩。 自从在那水瓮底下摸到这门桩功后,沈修寒这一个月来只要得闲便会翻看揣摩。 平心而论。 这桩功里附带的打法着实精湛,其招式的玄妙与狠辣,确实要压过他最初掌握的天玄鹰劲以及二十四路崩山腿。 但,也仅仅是相对于化劲之下的武学而言。 其内附带的武技通背拳,若是拿来与推演后的三十六路崩天腿相比,还不一定谁更精妙。 更别提天雕捩风手了。 “顶多算一门前人留下颇具门道的化劲功法罢了。于我而言,犹如鸡肋。” 第90章 四脉 沈修寒翻看完最后几片竹简,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这卷古物合上。 这通背桩融不进他如今的武斗体系,留着也没甚大用。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从床底暗格摸出一个灰布小包袱。 里头装着的,皆是他这段时日积攒下的宝贝。 有银两。 有元石。 有从高服藏身处顺来的那枚神秘玉鉴,据说是福地钥匙… 至于那枚灵器覆海珠,则被沈修寒用几缕蚕丝成线,挂在了脖子上,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甚么装饰呢! 将旧竹简丢进包袱,与其它几样异宝堆在一起,抓起布角捆了个死结。 正欲将其重新塞回暗格,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嗯?” 沈修寒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手中的灰布包袱。 本该密不透光的包袱里,竟透出一股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犹如活物的呼吸一般,在包袱内部一闪一烁,明暗交替。 “什么情况…” 沈修寒心头一凛,迅速扯开包袱。 眼前的景象不禁让他呼吸一滞。 旧竹简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片,而那根串联竹简的金线,此刻竟如一条灵蛇,缠绕在了那枚神秘玉鉴之上。 两者甫一接触,仿佛干柴遇烈火,又似残缺拼图找到另一半… 两件互不相干之物,此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湛蓝光晕凝如实质。 如水波般在玉鉴与金线间流转激荡,光芒越来越浓烈。 三息… 五息… 大约十息过后! “唰!” 光芒毫无征兆地大盛,将整间竹房映照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 数以千计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小字,从那玉鉴与竹简交缠的光晕中喷薄而出,密密麻麻地凭空浮现,静静悬挂于半空中。 一股冰寒而浩瀚的水汽威压,沉甸甸压入小竹房中。 沈修寒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盯住最顶端几个大字,喉结滚动,下意识念道: “神将瞐虚上曜真经…” 而在这行大字下,如瀑布般垂挂着数千枚细小的发光水字,密密麻麻,显是修炼之法。 沈修寒心头一跳。 脑海中闪过查探‘覆海珠’时瞥见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如出一辙的命名格式… 再加上它与那枚“玉鉴”绑在一起才能显化… 难不成… 这门功法同样是“钓海楼”留下的传承之法? 沈修寒心念急转。 正好还剩下一点情报,他毫不犹豫地用掉: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所得的通背桩原名为通臂拳。此法乃是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剥离出的一门下位入门功法。】 【注:由于通臂拳的桩功轨迹中,第三十九行与第七十一行曾被人为篡改。修炼此法者,终其一生,永无突破化劲之机!】 ‘嘶…’ 看清这段情报,沈修寒只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通背桩…竟然被人暗中篡改了心法运行轨迹?彻底封死突破化劲的可能?’ 沈修寒眼神剧变! 如此断子绝孙的阴毒算计… 宋画堂和韩氏,为了这门功法被严啸折磨得生不如死; 严啸夫妇为了它快把武馆地皮都翻过来了… 到头来,竟全都在为一本永远练不到头的废法卖命! 背后篡改功法的人 究竟是谁? 他在这长云县布下这等大局,到底有什么阴谋? 沈修寒压下心头寒意,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情报②:神将瞐虚上曜真经乃钓海楼四大主脉之一‘神将峰’的传承功法!该脉与‘玄冥峰’、‘猿神峰’、‘老翁峰’齐名。修习此经至高深处,可练就神通瞐虚眼!此眼一开,可勘破世间万物破绽,复制天下万法!】 勘破万物,复制万法! “这是…神通!” 沈修寒眼皮子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旧竹简与玉鉴阴差阳错地结合后,里头竟然掩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神通! “和溪上翁一样,确实都是来自钓海楼的传承神通!”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躁动。 看着情报上的字眼,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脉络网。 ‘原来如此…钓海楼共有四大主脉,想必对应的便是四门直指大道的镇派真经,且每门真经都能练就一门神通!’ ‘神将峰,对应眼前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可练就神通瞐虚眼。’ ‘玄冥峰…对应的应当就是那门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了。’ ‘老翁峰,必然与那门溪上翁息息相关!我通过残篇推演出的千湖钓,本质上就是溪上翁的下位功法!’ ‘唯独还剩下一个猿神峰…暂时还未接触到。’ ‘四大主脉,四大神通,还有包括覆海珠在内的四大灵器…’ 沈修寒目光微沉: ‘如此庞大、底蕴深厚的超级大派,在如今的江湖上,却连半点名号都打听不到,仿佛被人在史书上彻底抹除了一般。’ 想到这里,沈修寒心中终于确认了什么,豁然开朗。 ‘钓海楼…怕是早就湮灭在久远的岁月长河中了!’ ‘而那处所谓的福地,十有八九就是钓海楼遗址!’ 沈修寒低下头,看着依旧与古金线交缠的神秘玉鉴,暗忖: ‘至于这枚玉鉴,必然就是进入那处宗门遗址的钥匙之一!’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曾刷新过的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从拿到玉鉴至今,已经过了五十多天,距离钓海福地现世,满打满算已不足两百日。’ 沈修寒眼中闪过紧迫: ‘这等蕴藏着大造化的上古遗址一旦开启,必定会引起大势力的注意,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夺取属于我的机缘…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升实力!’ 心念既定,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玉鉴与金线,轻轻一扯。 “嗡…” 半空中,数以千计由水汽凝结的小字瞬间失去支撑。 “哗啦!” 字迹崩溃,竟直接化作了一点点晶莹剔透的水滴,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淅淅沥沥…” 竹房内,仿佛凭空下起了一场沾衣欲湿的江南春雨。 水珠砸在青竹地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透着凉意。 沈修寒任由水滴落在面颊,眼底泛起奇异,忍不住赞叹: “虚空凝水,散字化雨…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玄妙。” 将玉鉴与竹简妥帖藏好,目光扫向最后两道情报。 第91章 宴饮 【情报③:距云漪岛西面三里处的水下礁石洞内,有一尾二阶宝鱼‘墨骨青鱼’栖息。(附:坐标…)】 【情报④:距离此地南面二里的密林芦苇荡中,藏有一阶宝兽‘紫喙鸭’的巢穴,内有鸭蛋两枚。(附:坐标…)】 ‘不错!’ 沈修寒看着这两条情报,舔了舔嘴唇,心中甚是满意。 武道修持。 本就是耗费钱粮之事。 所谓法财侣地,财字位列前茅。 想在钓海福地开启后进去博取机缘,保持“高资源”的修炼方式自是不能松懈。 如今。 沈修寒的丹药只剩三粒碧血丹和八粒玉淬丹。 虽说每月有纪家丹药供养。 可叩开练筋,修炼所需的丹药量也远比练血、练骨时要高出许多。 因此,情报上这两处宝鱼、宝兽来得可谓恰逢其时。 正盘算着何时去捉鱼,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阎川那大嗓门透着兴奋,在门外嚷嚷开了: “阮兄弟,走,去中央竹楼集合了!镇守传了话,今晚要大摆宴席,犒赏诸队,顺道给新上岛的兄弟们接风…诶,老胡人呢?” “在茅房蹲了一刻钟,我看八成是掉进粪坑里了。” “入你娘!阮林欢,老子拉一坨大的你都要管?” 胡郅骂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悉索系腰带的声音。 “嗐…你快些吧,我进去告知巡使大人一声。” 沈修寒在屋内听得真切,等阎川敲门而入,便道: “我都听见了,何时动身?” “就现在,大家都…” 阎川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落在沈修寒脚边。 那里残留着神通法门散字化雨后的水渍,湿漉漉一片。 联想到阮林欢说胡郅在茅房蹲了许久,而巡使屋内竟莫名其妙地湿了一地… 阎川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沈修寒顺着他的视线一瞧,脸色顿时黑下来,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嗓音沉下: “想挨抽是吧?” “嘿嘿,不敢…属下不敢!” 阎川缩了缩脖子,忙打起哈哈转移话题: “大人,水域那边丁队的人带队暂守,咱们去中央竹楼吧,别让镇守大人等急了。” “怕镇守等急了是假,着急吃酒才是真吧?” 沈修寒哼了一声,懒得跟这憨货多说什么。 迈步出门,离开了院子。 翠竹掩映,小径幽邃。 湖风从水波上吹来,掠过层层竹叶,发出浪潮般的沙沙声。 风中犹带着些许水汽,拂在面上教人神清气爽。 阎川落后半个身位,低声向沈修寒说着宴饮之事: “巡使,主家这次手笔不小,一口气调来六七位精干巡卫,把先前各队缺的人都补上了。” “而甲队空出来的巡使位子,主家也派了新人过来。” 甲队,原是鲁衙的地盘。 沈修寒眉梢微挑: “什么来头?” “听说是主家旁系的天才,是个叩开练骨关的好手,姓纪,唤元德。” 阎川语气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微微颔首。 这段时日,他要么在湖面上巡视,要么便闭门苦修。 所有心思都放在打熬正骨上,以求叩开练筋关,根本没关注过鲁衙之事。 想起那张狂、仅见过一次的大汉,随口问道: “鲁衙如何了?” “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阎川摇头,啧啧感叹: “巡使整日苦修,是没瞧见那厮最后的模样。他在岸边整整晒了七天七夜才断气,等镇守发话准咱们去收尸时,都没个人样了…” 阎川比划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惧意: “浑身皮肉被烤得干裂,活像旱了几年的老泥地,一碰就掉渣。收尸时,尸身里钻进钻出的尽是绿头蝇,密密麻麻一片。最可怖的是,他左边招子被老鸦给啄了去,只剩个血糊淋当、招惹蛆虫的黑窟,死不瞑目啊…” 沈修寒面色沉静地听着,语气淡淡道:“罪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背主弃义,死不足惜。” 阎川先是唾弃一口,旋即神色又变得肃然。 “不过…打那厮尸体被投入水中喂鱼后,岛上风气真是变了样。以往巡夜,总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带壶浊酒暖身子,现下?甭说吃酒了,连闲谝的人都少了!” 沈修寒看着远处竹林隐现的灯火,心头如明镜一般。 鲁衙之死,就是纪宁杀鸡儆猴,给岛上立的规矩。 不仅整顿诸队作风,还隐隐有一层警告的意思—— 吃着纪家的饭,就乖乖为纪家卖命;胆敢吃里爬外,无论你效忠哪家都得死! 言语间,转过一处弯角。 前方,中央竹楼前的空地上已然燃起数堆篝火。 火舌舔舐木柴,架在其上的岩羊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浓郁焦香; 肥硕湖鱼剖开肚腹,塞了姜片葱结,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待沈修寒与阎川走近,原本围坐在竹楼下、划拳嬉闹的巡卫们纷纷站起身来。 “沈巡使来了!” “听说沈巡使叩开了练骨关,恭喜了!” “巡使,这瓮陈年老酒刚开泥封,香得紧,待会儿可得来划两道!” 问候声此起彼伏。 乙队与丁队的两位巡使也站起身来,客气拱手。 这两人皆是三十多岁,资质平平之辈,靠着在主家多年的资历才侥幸磨进练血,虽实力一般,但对纪家却非常的忠诚。 此刻望向沈修寒的目光中,除了客套,还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一一抱拳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谦逊。 这番姿态,倒叫周围的巡卫们心中暗自折服。 寻了个位置坐下。 阎川迫不及待地帮沈修寒和他自己倒上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香味醇厚,带着几分药草气。 沈修寒抿了一口。 辛辣烧酒顺喉滑入腹中,暖意升腾,体内气血也有微微波动感。 “药酒!” 沈修寒恍然。 怪不得一众人趋之若鹜,阎川更是念叨了一路酒水。 原来,这宴饮上的酒水中都是添了贵重药草的。 这些底层武者,每月供奉只有一碗药汤。 药效寥寥,算是稀释后的药膳。 想以此感受气血,破开明劲大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药酒既大补,又解馋,自然引得众人兴致高昂。 “嘎吱…” 就在这时,竹楼木门打开了。 第92章 挑衅 一身劲装纪宁迈步而出。 在他身后跟着个披云纹武服,神情倨傲的年轻男子。 更后头,则是六七个身材壮硕膀圆的汉子。 “诸位!” 纪宁抬手压下喧闹,嗓音沉稳有力,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今日设宴,一为犒劳,二为补缺。鲁衙之流死不足惜,主家已为诸队补了新任巡使巡卫…” 他侧过头,唤道: “陈旭、刘成、田三铭…” “属下在!” “你等三人补去甲队。” “是!” 甲队之前因鲁衙莽撞之举折了三个巡卫。 如今想来定是那厮故意为之,用以削弱云漪岛实力。 “陆杰、孙玄朗…” “属下在!” “你二人分别去乙队、丁队麾下效力。” “是!” “…罗枫。” 纪宁再次唤了一声。 一名身材挺拔、气质干练的少年应声而出: “属下在。” “你往后…” 纪宁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修寒身上: “沈巡使,如何?” 这是在征询沈修寒的意见。 罗枫,包括站在纪宁身后那名倨傲男子,神情俱是一怔,眼中泛起异色。 比起其他队,纪宁对这位沈巡使的态度,明显客套许多。 罗枫眼里多了些期待。 而那名倨傲男子则目光打量着沈修寒,眼神意味深长。 迎着纪宁的目光,沈修寒拱手道:“一切听镇守安排。” “好!” 纪宁笑着点头,看向罗枫:“你往后便在沈巡使的丙队麾下效力。” “属下遵命!” “嗯。” 纪宁满意颔首:“沈巡使天资非凡,实力也强盛,你有任何武道上的疑问,可以向他请教。” “是!” 罗枫走至沈修寒面前,低头抱拳,语气恭敬: “属下罗枫,见过巡使!” 他生得一双粗大手掌,骨节突出,虎口布满厚茧,显然下过苦功。背后背着一把黑布缠裹的战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血影’ 沈修寒微微点头: “入座吧。” 待罗枫坐下,方才同阮林欢赶来的胡郅立刻为他倒酒,并与他介绍丙队其他几人。 而后,纪宁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倨傲年轻人: “这位是纪元德,乃我纪家远亲,往后…便由他来接掌甲队巡使之位。” 纪宁话音落下,场中响起几声迎合客套声。 毕竟是纪家人,众人也都跟着纪家吃饭。 纪元德却微扬起下巴。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属地。 这番姿态让纪宁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新来之人熟悉一番后,便宣布开宴。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酒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烤肉焦香在夜风中飘散。 沈修寒刚撕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肉,肉汁顺着指缝淌下来,还未送入口中,便耳朵一动,抬首看去。 纪元德正朝他而来。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比沈修寒稍长一两岁。 一身劲装裁贴合体,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脚蹬麂皮靴,腰悬着长剑,剑鞘镶绿玉石,剑穗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从头到脚,无处不透出一股矜贵傲气。 走至沈修寒身前地站定,嘴角勾起玩味弧度,笑道: “早就听说云漪岛出了个少年天才,能从曲不石手中逃生,还惹得我那两个妹妹倾心…果然有几分不凡。” 逃生? 倾心? 这货说什么呢? 沈修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等他答话,纪元德便拖长了尾音,道: “听闻沈巡使叩开练骨…正巧,本少也练骨不久,等过几日你我切磋一番,看看这乡野间的练骨,比之主家的成色如何?”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有几个其他队的巡卫端着酒碗的手都僵住了,偷偷拿眼去瞧沈修寒的脸色。 阎川、胡郅等人皆是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 “坐下。” “巡使…” “坐。” “是…” 两人一脸愤慨落座。 沈修寒自顾自将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知道纪元德为何莫名其妙来挑事,也不打算知道。 他知道的是… 这人是个雏,从未经历过生死厮杀! 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浑身破绽。 沈修寒至少有十种方式,能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沈修寒终于出声了,声音平淡。 “嗯?” 纪元德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浮起困惑与不悦:“你什么意思?感谢什么?” “感谢你姓纪。” 沈修寒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沾了油渍的手指。 “若非如此,你此时已经去见曲不石了。” “……” 纪元德呆呆张大嘴,似乎没想到对方敢如此跟他说话。 他身为纪家旁系子弟,原本并不受重视。 可前段日子侥幸突破练骨,才刚刚二十岁,有望破开暗劲,便一下子被家族另眼相看,还被送到长云县来。 在繁华的县城里,他见到了纪雪、纪瑶两位小姐,如花似玉的容貌将他迷得找不着北。 可每次接近,却总听两姐妹讨论一个外城出身的泥腿子的名字。 沈修寒! 如何如何英勇! 沈巡使! 如何如何了得! 嫉妒的种子便在心中发芽。 于是,在听说家里为云漪岛征募练血境以上的巡使时,他便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这番举动,得到武堂主事纪闻的认可。 听说连家主听到此事,都夸赞了一句: “年少有为,敢为家族出力,再过几年,可掌家事。” 这话的意思,纪元德自然是听得明白。 得了家主的认可,日后注定要成为纪家高层。 可现在,区区一个在他家混饭吃的巡使,也敢如此猖狂? 你是不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纪元德脸色涨成猪肝,右手猛地按上剑柄: “找死!” “咳!” 不远处,纪宁轻咳一声。 冷冽的目光如刀锋扫过纪元德,让他动作僵停住。 ‘奴狗之子得了势,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等着吧,过几年等老子上位之后,定要禀明家主,将你和你爹的姓收回!’ ‘奴狗…就该一辈子是奴狗!’ 第93章 罗枫 纪元德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在纪宁面前发作,恨恨松开剑柄,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而纪宁的手却顿了顿,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不知怎地,他忽然摇摇头,似乎对宴饮失了兴致。 站起身,环顾众人: “后面我会闭关几日。这期间,水域巡视由你们四队轮替,万万不可松懈。若遇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可遣人唤我出关。” 沈修寒神色微怔。 闭关…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才能唤他出关… 潜意思不就是小事莫要打扰? 这姿态… 脑海中,闪过耿谓之曾提过纪宁的修为已在练筋巅峰… ‘莫不是,要闭关冲击暗劲?’ 沈修寒抬眸看了纪宁一眼。 对方神色如常,目光幽深,看不出更多端倪。 沈修寒没有多问,只是随众人一同抱拳应诺: “明白!” 篝火渐暗,残酒将尽。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巡卫,互相搀扶着散去。 新来的巡卫则收拾着碗筷,将残羹剩饭归拢到一处。 沈修寒带着手下四人,起身离席欲回竹屋。 不曾想,消失一整场宴饮的纪元德忽地冒了出来: “沈巡使,方才我所言之事,你还没给个准话…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直说便是,我纪元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修寒脚步未停,身形错步而过径直离去,仿佛没看到他。 阎川四人面面相觑一瞬,忙紧随其后地跟上。 ‘小畜生…胆敢如此待我…’ 纪元德盯着沈修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等着罢!’ … 夜风呜咽。 一弯冷月倒映在水中,被细浪揉碎,化作满湖银鳞。 沈修寒走在最前头。 身后胡郅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没忍住,低声道: “巡使,那纪元德…您看?” “跳梁小丑罢了。” 沈修寒语气淡淡:“做好分内之事,不必管他。” 胡郅听了这话默默点头,但面色明显还有担忧。 “老胡,放心罢!” 旁侧,阎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巡使可是与练骨多年的曲不石交手后全身而退的角色,那小子怎可能是对手?” 胡郅、阮林欢闻言,心头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 平心而论。 在沈修寒手下当差,他们过得比以前好不知多少。 上一任丙队巡使郑豹,虽然实力也很强,性格更是个护短的,但并非没有缺点。 比如他平日根本不下水。 将所有差事都扔在手下头上,几乎把四人当作下人使唤,自己躲在屋里喝酒。 沈修寒不同。 不仅每日亲自巡视水域,还会匀出吃食分给众人,甚至偶尔指点他们桩功武技的关窍。 共事不过两月,阎川等人已真切感受到,得了沈修寒指点后,手底下的功夫是大有长进。 在这水匪横行的地方,这可是能保命的恩情! 这么好的上司,阎川等人自然希望长久待在他手下效力。 “对了,罗枫!” 阎川忽地把目光落在最后头新丁身上,咧嘴道: “方才宴上,你说你是罗家子弟…这湖面上可不安生,你跑来作甚?而且据我所知,罗家与咱主家的关系可并不算好…” 罗枫闻言,抱拳苦笑: “阎大哥有所不知,我虽占了个罗姓,但早早出了五服,如今家道中落,沾了个虚名罢了,和县尊本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这一点在招录我上岛时,主家便知晓了。” 沈修寒神色微动。 罗家… 县尊罗昌鸣的那个罗家?没想到罗枫竟有此出身。 “原来如此…你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生得世家子的皮,却要与咱们一起吃膳…” 阎川说到此处,忽地贼眉鼠眼地凑近罗枫,压低嗓音: “诶,我听说,罗家本家有个了不得的天才,不仅天资绝顶,模样更是生得美如天仙…你既姓罗,可曾瞧见过她一面?” “阎大哥说的…可是长房的大小姐,罗棠音吧?” 罗枫摇摇头,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棠音小姐乃县尊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早年便去了南乡府城,拜入大派‘碧霞山庄’修行。她天资卓绝,不过双十年华,修为便已至练筋巅峰。内城传言,说她快则大半年,慢则一两年,便能叩开暗劲关…” 说到这,罗枫自嘲一笑: “这等人物,我一个落魄旁系哪有资格得见?不过…” “不过什么?” 阎川牛眼一亮,整个人凑近了几分。 胡郅也立刻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转头盯着他。 在这枯燥乏味的孤岛上,这等天骄女的传闻,可是难得的谈资。 罗枫顿了顿,低声道: “我离家前,曾听说大小姐前段时日解馆在乡,据说过几日要回一趟府城,若走水路,云漪岛航道便是必经之路。” “诸位大哥若运气好,说不定能碰见罗家官船,至于能否有眼福瞧见大小姐真容…那就不好说了。” “哎哟,那敢情好!” 阎川一拍大腿,兴奋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过几日巡水,招子可得放亮些了!这等美人若是错过,那真是要后悔半辈子啊!” 几个糙汉子为了个没影的女人大呼小叫,借着酒劲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洒在众人身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竹屋。 今日有丁队顶差,倒是可以歇息一日。 沈修寒洗漱一番便进了屋。 罗枫则分到耿谓之空出来的屋子,往后差事也与阎川一队。 … 与此同时。 云漪岛六里之外。 一座地势狭长、宛如浮水巨蟒般的大岛盘踞在水面上,黑黢黢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此地名为鱼岛,是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岛上的礁石如犬牙交错,浪涛拍岸,发出沉闷轰鸣。 岛屿乱石嶙峋的岸边,迎着夜风站着白黑两道人影。 白衣男子身着锦袍,腰束白玉犀带,手攥象牙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若是沈修寒身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人身份。 此然赫然是当日试图带走沈沫沫的白家三公子… 白扶风! 第94章 扶风 而立于白扶风身侧的,是个魁梧得如铁塔的黑汉。 他身着黑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筋暴突,如蛇般盘绕,背上斜挎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 夜风一吹,九枚铜环撞击刀身,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此人赫然是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 此刻,唐尽一双铜铃大眼盯着白扶风,脸上满是愠怒。 “白老三!” “你们白家莫不是疯了?” “连纪家千金都敢动,真当你白家在长云县一手遮天了?” 白扶风轻笑一声,啪地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面上全是不以为意。 “唐尽…你不懂。” “那姐妹修的是纪家玉女阴元诀功法,攒了一身精纯阴元,是可遇不可求的人形大药…比那个纪观南,不知要好用多少倍。” 说到这,白扶风眼中闪过狂热,声音拔高几分: “我家老祖四年前吃了纪观南,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若能再采了这两女阴元,配以一百二十八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祭炼…” “届时,罡劲大关指日可待!区区纪家算什么东西?” 唐尽发出一声冷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 “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只问你,人呢?带回来了吗?” 白扶风脸色微僵,眼底蒙上一层阴霾,冷哼一声: “计划大意了…” “本以为纪家调开护卫,岛上细作给的情报上言明,临时去护送的不过是初入练血的泥腿子,翻不起风浪。” “没想到,纪家留了一手,将纪闻派去暗中掩护。” “纪闻…纪家武堂堂主?” 唐尽皱眉道:“他不是去州城纪氏商号坐镇了么?” “还不懂么…” 白扶风冷哼道:“故意放出去的传闻罢了,为的就是将那粒五元炼气丹完整带回去!” 唐尽眼神森冷下来,背上九环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所以…就是那匹夫,杀了我手底下的曲不石?” “不错。” “哈哈哈!好,好一个纪家!” 唐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礁石上的水鸟。 “过两日,老子便点齐人马,亲自去云漪岛寻他们晦气!” 言罢,唐尽目光一寒盯住白扶风,语气骤然转冷: “白老三,一码归一码。” “老十替你办事,却把自己折了进去,还死三个练血,另外两个不算什么,关键有个王能…此人可是受大当家看好日后能成暗劲的人物…这笔账,你得给平了!” “放心,真金白银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白扶风不耐烦地摆摆手,话锋一转,“长水的那批‘药材’,收集得如何了?” 唐尽冷哼一声,粗声道: “牢里已经关了二十个。距离你要的数目,还差十多个缺口。” “尽快收齐,老祖等不了太久。”白扶风语气不容置疑。 “…我省得。” 唐尽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眼中凶光一闪,忽然道: “对了,你方才说,那个负责护卫纪家小姐、初入练血的小子,如今在何处?” 白扶风眉头一皱: “你要作甚?” “杀了我沉剑坞的十当家,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唐尽语气戾气横生: “动不了那纪闻,区区一个练血的小崽子,老子定要剁下他的人头,给老十祭天!” 白扶风眼中精光一闪,略作沉吟,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小子可是梅院弟子,梅霜风那疯婆娘出了名的护短,你可想好了?” “梅霜风?” 唐尽仰头狂笑起来: “让她来,我大当家正愁手中之剑没处见血呢!” “嗯?” 白扶风一愣,“段当家…” “哼,实话告诉你。” 唐尽笑容一敛,傲然道: “大当家一月前便已破关而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化劲宗师!” 白扶风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变了数变,愣了好半晌,才勉强挂起笑容,拱手恭贺: “喜事…大喜事啊!待我回去禀报老祖,为大当家备一份厚礼贺喜。” 唐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白家虽与段家交好,但那几个小白崽子仗着白擎苍的名头,把他们沉剑坞的几个暗劲当家当作下人使唤。 唐尽早就不爽了。 如今看白扶风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自是舒爽。 白扶风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缓缓道: “唐兄既要拿那小子出气,我自然没意见…说来也巧,之前还没对上号,后来一查才发现,那小子与我还真有段‘孽缘’。” “哦?说来听听?” 白扶风嘿嘿笑起来:“唐兄,可还记得三月前?” “三月前…你是说押送那十六个‘药材’上岛的那回?” “不错。” 白扶风笑容瘆人: “那日,我路过外城小径湾水道时,遇到个老渔民载着孙女,于是顺手将那老头宰了,把那小丫头抓了做药材,没曾想,此事被一个渔民目睹,他拔船就跑。” “我身边护卫认出那人,乃我白家佃户,便暗暗跟上了他,那厮知道逃不掉,不敢连累家人,便朝内城跑,但没跑多远便被我的人追上,乱刀砍死…” 唐尽愣了愣,错愕道: “那人是…” 白扶风笑容泛出得意: “他爹!” “他爹…哈哈哈,好好好!杀得好啊!” 唐尽拍着大腿大笑,只觉得这巧合当真奇妙。 白扶风收住笑意,阴恻恻道: “你去宰了他也好…正好这段时日药材紧俏。待他死后,我便派人去拿了那泥腿子的幼妹…上回没捉到她,这回可跑不了她!” 唐尽啧啧摇头,感叹道: “杀了他爹,又要杀他,连幼妹都要炼了…那他家可还有人?” “还有个老母。” 白扶风用扇骨敲了敲掌心,轻描淡写地道: “我会将她卖进外城最下等的暗窑子,告诉那女人,得乖乖张开腿伺候男人,卖满十年皮肉,赚够了银子,本公子才大发慈悲放她与儿女团聚。” “我要让她在那地方,受尽屈辱地活下去。等十年期满,再告诉她——早在十年前,她儿女就已经死绝了!” 他嘴角缓缓上扬,狭长眼眸里爆出病态的快感: “那场面,岂不比一刀杀了她有趣?” 夜风吹过,层层细浪拍打在嶙峋礁石上,碎成白沫。 唐尽眼睛瞪大,指着白扶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姓白的,论起阴损毒辣,老子到底还是不如你绝啊!” 第95章 东夷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七日。 卯时。 天色如墨。 浓雾压着湖面,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云漪岛西面三里外。 一只乌篷小船如同幽灵,悬停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随细浪轻轻起伏。 沈修寒身如石雕,双足钉在湿滑的船首,任凭浪头拍打船舷,纹丝不动。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捏着一根寻常黑线。 线头顺船舷无声垂下,没入暗流汹涌的水下礁洞。 奇异的波动自指尖顺着黑线无声蔓延,没入幽暗水底。 千湖钓! 下一刻,沈修寒手指一沉。 随波摇晃的钓线忽然绷得笔直,巨大蛮横的下坠感顺指尖直冲脊椎,让船身微倾! “上钩了!” 沈修寒眼底精芒大放:“好孽畜,个头不小!” 若换作寻常渔把式,怕是眨眼间就要被股子巨力扯入水下,沦为鱼食。 可沈修寒冲脉气血爆发,体内“血海”如开了闸门,源源不断地泵出劲力。 松弛的肌肉紧绷如岩石,块块贲起,双腿向下沉力,压得船板嘎吱作响。 只听“哗啦”一声,船头竟被他踩得翘出水面数尺之高! 同时,右臂上一条条如小蛇般的青筋暴突而起,顺着肩胛直达指尖。 沈修寒吐气开声,用力往上一抡,同时响起闷冷喝。 “起!” 黑线源头如蛟龙出海。 瞬间撕裂了平静的水面,带起一抹巨大的青色残影。 “哗啦啦!” 漫天水花飞溅。 晨雾中,一头足有半人多长、浑身布满漆黑如铁鳞片的大鱼,被那股不可抗拒之力从深水暗礁中拽出,带到半空之中。 二阶宝鱼…墨骨青鱼! 这宝鱼离了水,瞬间意识到危机将至。 铁扇般宽大的鱼尾疯狂扇动,每一次拍击空气都发出“啪啪”的爆响,劲风扑面,试图挣脱那根细小的黑线,重新扎回湖底。 它的鳞片泛着光泽,鱼嘴张合间露出森白利齿,显然不是善类。 “还想跑?”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弧度,五指微曲如闪电般探出,指尖透着抓风撕雾的凌厉劲气。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铁铸般的手指精准掐住开合的鱼鳃,指尖深深嵌入鳃缝。 方才还横蛮挣扎的大鱼,瞬间像是被锁住了命脉,浑身一僵,瘫软了下来。 沈修寒单手提着这尾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巨物,感受着它皮肉下蕴含的如火般炽热的气血,不禁啧啧称奇。 “瞧这个头,起码长了二三十个年头…若是再由着你在这湖底多长几年,怕不是真能脱胎换骨,进阶成三阶的黑鳞骨鱼?” 沈修寒感叹了一句。 右手一抖,翻开特意买来的特制大型铁鱼篓,将宝鱼塞进去。 复又将鱼篓丢入水中暂养,系好绳缆。 这尾墨骨青鱼之大,远胜他此前捕获的所有宝鱼。 若是带回梅院交给师父开炉,定能炼出不少气血大丹。 不过…回县是晚间的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颈间取下一枚珠子。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莹润,内里隐隐有湛蓝色的波光如水流转,透着灵动之气。 灵器·覆海珠! 将珠子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如隼,冷冷地投向湖面西面。 顺着水雾往西三五里,便是凶名震响沧州的沉剑坞大本营—— 东夷岛! 而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传承的淡金色光点,正在那个方向莹莹闪烁,仿佛无声的诱惑,日日夜夜勾着他的心神。 以往。 沈修寒修为尚浅,面对那盘踞数千水匪的龙潭虎穴,自是无法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踏入了练筋关,又有这覆海珠护身。 此宝不仅能让人在水下如履平地,更能遮蔽生人气机。 除非对方修成“目神通”,否则绝难察觉。 “是时候去探一探底了。” 沈修寒舔了舔嘴唇,将乌篷船划至附近一处隐秘的芦苇荡藏好,随即纵身一跃。 “噗通!” 入水的刹那,手中覆海珠便泛起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 那光晕飞速扩张,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整个人包裹其中。 气泡之内清爽干燥,空气清新,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这浑浊水底的一草一石、游鱼细沙。 ‘往西走。’ 沈修寒心中念头微动。 湛蓝气泡便顺着他的心意,如游鱼般划开激流,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遁去,在水下留下一道淡淡的蓝光尾迹,转瞬便被暗流冲散。 “不愧是灵器…”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练武至今,他也算长了见识。 世间兵刃器具,凡是沾了“灵”字的,皆非凡品。 器具分宝器与灵器: 宝器虽利,却多不通灵性,分为上中下三等。 可即便是下等宝器,也价格高昂,足以切金断玉,远非所谓的百炼之兵所能想比! 据二师兄徐川所言,师父梅霜风便有一件宝器。 此器是一件爪套,其名唤作撕面! 乃是数年前,师父请府城的炼器宗师出手,耗费数百两银钱和一件灵矿炼成的上等宝器。 凭着撕面的赫赫凶名,梅霜风才能以外地人的身份,在这长云内城站稳脚跟,开馆授徒。 而灵器,则远在宝器之上。 徐川也未曾见过,只是从古籍上看过记载,据说其已诞生微弱灵智,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而这枚覆海珠,便与其特征契合,且是经过系统认证过的灵器。 沈修寒操控着气泡,在水底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功夫。 周围的水流渐缓,光影也变得纷杂起来,湖底的泥沙中偶尔可见破碎的陶片和沉船残骸,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旧物。 他缓缓浮上水面,让湛蓝气泡悄然上浮,只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迅速扫视前方。 眼前,横着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庞然大物。 地势雄阔,山峦起伏,规模比云漪岛大了何止百十倍。 此岛赫然便是东夷岛! 远处亭台楼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竹房一排排铺展开去,甚至隐约可见岛内大片的农田与菜圃,果树繁茂,俨然是一座防御森严的水上大镇。 第96章 兄台 码头处,密密麻麻停着各式走舸、楼船、艨艟。 桅杆如林,帆布收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身披黑色号衣的喽啰水匪,成群结队地往来巡查,腰挎横刀,肩扛长枪,各个高大精壮! 而在岛屿两侧,还立着几座高高的望楼。 上面站着值守的哨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 “这沉剑坞的底蕴,远比我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沈修寒静立水中,湛蓝气泡与湖水融为一体,几不可辨。 就在方才,两个沉剑坞的水匪乘着竹筏从他头顶划过,竹篙点水,吱呀作响,竟连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有说有笑地划远了。 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便向光点闪烁方向望去。 “嘶…难搞了…这位置看方向就算不在东夷岛腹地,也距离不远,想进去必须得上岛!” 沈修寒略感头疼地皱眉。 岛上人多眼杂,防卫更是堪称铁桶,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况且还有诸多暗劲、明劲高手坐镇。 凭他现在的修为,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岛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罢了,且先记下虚实,回去从长计议。”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等回了长云县,看看能否先办法弄来一层经得起查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潜入岛上,那得宝之机便能大大增加!’ 想到这,沈修寒再次深望了一眼远处东夷岛,气泡一转便准备没入深水,循着来路返航。 就在这时! 东夷岛码头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声。 沈修寒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从岛走出来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满脸横肉,背上斜挎着一柄惹眼的九环厚背大刀。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身高体壮、气血磅礴的大汉。 “扑嗵嗵!” 码头处,四五十号喽啰水匪见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片与兵刃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声势震天: “见过五当家!” ‘五当家…’ 沈修寒目光一凛,脑海中闪过一条情报,恍然道: “沉剑坞五当家…唐尽!” 月余前,他曾利用情报看到过此人的底细。 当日,梅院庖厨的幼子丢失,被白家人秘密送往鱼岛,而那座岛屿,正是由这位诨号“血煞刀”的悍匪亲自坐镇! “他怎会在此地?” 沈修寒思索片刻,却毫无头绪。 这老贼不在他的鱼岛上窝着,怎会突然跑到东夷岛来了? 远处码头上,唐尽面带煞气不知说着什么,随即猛一挥手。 身旁,那几个精悍汉子登时率先跃上一艘庞大的楼船。 紧接着,一众跪地的水匪也纷纷叫嚣起来,如狼似虎地涌上周围的几艘走舸。 旗帆轰然展开,力夫齐齐摇橹。 一艘艘船破开湖面,杀气腾腾地涌动起来,一副要倾巢出动、大肆劫掠的模样。 沈修寒冷眼看了片刻,并未头跟上去。 他控制着水泡,笔直地沉入深水阴影之中,朝云漪岛而去。 身后,东夷岛的轮廓渐渐隐入晨雾,只剩模糊的影子。 … 一刻钟后。 云漪岛边缘一片芦苇荡中。 “哗啦!” 水面破开,沈修寒犹如一条矫健的游鱼般钻出水面。 双手按住船沿,一个翻身便轻巧跃上乌篷船。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船板上砸出细密的噼啪声。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水渍,便俯下身伸手去提那根拴在船帮、浸在水里的纤绳。 然而。 指尖刚一提起绳索,沈修寒的心便是一沉。 重量不对! 太轻了! “呲啦…” 一截软绵断裂的绳索被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而原本绑在绳头上的精铁鱼篓,连带里头那尾重达六七十斤、凶悍异常的二阶宝鱼墨骨青鱼,全都不翼而飞。 沈修寒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连沈某人的东西都敢拿。 目光一凝,捻起那截湿漉漉的绳缆断头细细打量。 断口处并不齐整,非刀非剑,反而布满参差不齐的细小槽痕。 倒像是被什么生有锋利锯齿的兽类给生生咬断的。 可没等他多想,一道男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船舱内幽幽响起。 “这位兄台,你是在找这个吗?” 轰! 沈修寒身躯一僵。 刹那间汗毛根根倒竖,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怎么可能? 他已叩开练筋大关,五感极其敏锐,方圆数丈内飞花落叶皆能感知。 可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上他的船,甚至近在咫尺地端坐在身后的船舱里… 而他,竟然连半点呼吸和气血波动都未曾察觉。 唰! 沈修寒如猛虎出柙般,猛地旋拧转身。 右手五指微曲成爪,体内磅礴气血催动到极致,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蓄势待发! 身后船舱中,坐着一个样貌豪迈、剑眉星目的英武青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还沾着几点泥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英气。 青年笑吟吟地提着一根草绳,绳头底下拴着的,正是那只铁鱼篓,鱼篓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那尾墨骨青鱼在轻轻摆尾。 见沈修寒浑身杀气腾腾地转头看来。 那英武青年却没有惧色,反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指着身旁的铁鱼篓道: “抱歉了,兄台。在下方才偶然路过此地,随行的灵宠感应到水下有机缘之物,贪吃之下便擅作主张,跑下水去咬断了这绳缆。” “在下在此等候主人归来,便是想如实告知原委,将原物奉还,聊表歉意。” 青年语气诚恳,神色坦然,不似作伪。 但沈修寒望着他的样貌,却一时间微微怔在原地。 ‘这人的眉眼轮廓,怎地与外院的萧文长得如此相像?’ 就在沈修寒惊疑不定时。 那青年左肩后头,忽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吱吱吱,嘎吱吱…” 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大老鼠。 它通体覆盖着一层灰绒,背上却泛着一圈圈金色纹路,后面一条长尾更是通体灿金,宛如纯金打造一般,甩动间流光溢彩。 这小东西灵性十足,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立在青年的肩头,两只前爪扒拉着,正对着沈修寒“吱吱”乱叫。 而那英武青年则侧耳倾听,原本坦荡的面色,随着老鼠的吱鸣声,逐渐变得古怪错愕起来。 ‘长着金尾巴的老鼠…当真奇异。想必在水下咬断绳缆、找到宝鱼的,就是这小东西。’ 沈修寒双目微眯,盯着那只奇异老鼠,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怎地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金尾老鼠?’ 他飞速思索了一阵,一时却想不起确切的出处。 不过,沈修寒也懒得费脑筋,想不起来也无碍,问外挂便是了。 目光微凝,心中一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第97章 神猿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萧武,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趋吉避凶,修无止境。修为:暗劲中期(九窍已开其四)。掌钓海楼四大主脉传承之一神猿斗战蹈虚玄章。另修灵猿劲圆满、玄鹰桩圆满、金刚猿骨圆满、巨猿撼天功大成、灵猿九转大成…】 命数子! 暗劲中期高手! 看着视线中那如瀑布般刷新的淡金色字迹,沈修寒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竟是个贯通了四处大窍的暗劲武者! 更让他震动的是,对方身上居然怀有钓海楼四脉之一“猿神峰”的传承功法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这名字,与他之前所见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和玄冥冰煞覆海真经明显有所区分。 一为“玄章”。 一为“真经”。 这等古代大宗在功法命名上向来严苛,后缀之别必有深意。 但沈修寒已无暇去深究这些秘辛了。 只因… 情报开篇那两个字—— 萧武。 他曾在梅院听萧文提过,其大兄便是这个名字。 再鉴于两人相似的面孔… 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就是萧文的大兄。 可问题是… 萧文曾言: ‘大兄在外城白家矿庄里做矿役,日日下矿,省吃俭用,才堪堪凑齐拜师束脩,为我博得出人头地的造化。’ 而这位白家矿役,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暗劲高手。 难不成… 是那‘命数子’的缘故? 思至此处,不过两三息功夫。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沉声道:“敢问阁下…可识得内城梅院的萧文?” “…哦?” 萧武面露讶异,眼底却闪过一抹浓郁的警惕,四窍中劲力暗涌,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这位兄台,识得家弟?” “说来倒是有缘。” 迎着他的目光,沈修寒坦然开口: “我也在梅院习武,与萧文算是同门。方才见到兄台便觉得面熟,这才出言相问。对了,在下姓沈,不知萧文可曾向…” “沈修寒?!”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武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不错。” “原来如此…” 萧武盯着沈修寒看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将线索串联。 ‘阿弟曾说过,他那位沈师兄被派往纪家云漪岛挂职,而这片芦苇荡,正处在云漪岛的巡视水域之内,都对上了…’ 萧武眼中诧异敛去,越想越通透,心中警惕去了大半。 他站起身,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萧武大步跨出船舱,双手抱拳,语气郑重了许多。 “沈兄,多有得罪了!” “萧某这只灵宠生性贪嘴,顽心又重,在水底嗅到了宝鱼的气血便按捺不住…金尾!还不快滚过来向沈兄道歉!” 话音刚落。 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躲在萧武肩头,冲着沈修寒呲牙咧嘴的灿金老鼠,闻言身子一僵。 两只米粒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自家主人。 见他神色肃穆,不似作伪。 旋即又呆呆扭过头,看向正似笑非笑的沈修寒。 一瞬间,整个鼠都不好了。 “吱吱…吱…” 在萧武目光逼视下,金尾鼠满眼不甘委屈,慢吞吞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随后两只前爪像模像样地搭在一起,做出作揖动作。 端的是灵性十足,令人忍俊不禁。 “无碍无碍,灵兽护主寻宝,本性使然,小事罢了。” 沈修寒摆摆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但心底却恍然大悟! 金尾鼠!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小东西眼熟了。 几个月前,他在外城大黎山下一处隐蔽的老树洞里,一锅端了人家的过冬“老巢”。 搜刮出许多山珍果干,甚至还摸出一枚元石。 那可是对罡劲武者都有大裨益的宝物! 想到此处,沈修寒想起方才金尾鼠冲他呲牙咧嘴的态度。 ‘这小家伙,该不会是认出我掏了它的窝才不满的吧?’ 沈修寒摸了摸鼻子,绝口不提半句树洞与元石之事。 上前一步,顺手提起鱼篓,对着萧武爽朗笑道: “萧兄,湖面风寒,还请入舱内坐下,喝口粗茶!” “好!那萧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武欣然应允。 两人进入船舱坐下。 沈修寒拨亮红泥小火炉里的残炭,架上铁壶。 不多时,滚沸开水冲开茶叶,茶香便在舱内弥漫开来。 萧武浅抿一口茶水,叹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沈兄弟。” “哦?萧兄何出此言?” “沈兄可还记得,你忧心阿文那小子在武馆里挨饿,常用一张掺了肉糜的棒子面饼接济他?” 萧武洒脱一笑,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情,道: “那傻小子有时舍不得吃,便偷偷揣在怀里,带回矿洞给我。说起来…沈兄手艺真乃一绝,那饼子确实香得紧,味道萧某至今难忘。” 沈修寒闻言也笑起来: “萧兄误会了,饼子是我娘做的,她老人家如今在城南盘了个小铺面,开了家面馆,唤作‘沈纪食肆’。萧兄日后若得空回了内城,大可前去尝一尝。” “噢?还有此事,那得空了我一定前去!”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在交谈的过程中,萧武看向沈修寒的目光愈发欣赏。 ‘沈兄弟明明猜到我底细不凡,甚至知道我身负武道修为,却从始至终一句都不多问。’ ‘只叙交情,不探隐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武端着茶盏,心中暗自点头赞叹: ‘这份心性与气度,着实与韩礼兄、纪宁兄、王麟兄他们一样,乃是一位可交的磊落之士!’ 这个念头一出,萧武结交之心便愈发浓烈,言辞间语气也更真诚了起来。 然而,他却浑然不知。 坐在他对面,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沈修寒,此刻心思早已分出了一半,正盯着视线中刷新出来的其他几条情报看! 【情报②:……】 第98章 心碟 【情报②:钓海福地宗观中,供奉有一枚镇宗传承礼器,唤作‘钓海素心钟’。乃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所制。】 【每逢九九八十一年,此钟便会自发响彻九声,其音穿透太虚,响彻周边三郡,于冥冥中挑选有缘之人,以福地位格定为‘命数子’!】 【萧武乃钓海楼历代第十位‘命数子’。其福气运量评级:中上。‘钓海素心钟’评之——“栋梁之才,化难可武道大进,成神通!”】 ‘嘶…’ 沈修寒端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这条情报中所蕴含的信息量简直大得惊人! 所谓命数子… 竟是这钓海福地位格,与那件唤作‘钓海素心钟’的礼器,联合所制出! 而那位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又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 竟能制出如此逆天之宝! 最关键的是… 他也姓萧! 此宝冥冥中选中萧武为‘命数子’,怕非是空穴来风。 而萧武前途也不可限量。 得礼器评为:栋梁之才,未来可登神通! 神通… 沈修寒曾在纪家藏书阁中,得到的溪上翁神通残篇上见过标注, 神通只有传说中的‘神临境’才能修习! 神临… 那可是凌驾于罡劲之上的境界! 而萧武竟有机会踏足此境… 沈修寒深吸了口气,心中喃喃:‘不愧是命数子…’ 【情报③: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点齐明劲武者三名,精悍水匪近百人,正乘楼船直逼云漪岛。意图杀人立威,找回‘曲不石身死’的场子!】 ‘嗯?!’ ‘唐尽的目标…竟然是冲我驻守的云漪岛来的?’ 沈修寒心头陡然一沉。 但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冷静了下来。 ‘不对。’ 沈修寒大脑运转,暗自盘算: ‘耿谓之曾提过,沉剑坞与县尊、王家化劲之间有契约,暗劲及以上的高手,不可在长云水域擅动干戈。’ ‘也才有了沉剑坞放宽规定,找了几个明劲好手上位…’ ‘而这唐尽此番千来,多半只是为了亲自压阵,震慑纪宁…’ ‘真正欲上岛大开杀戒的,八成是情报里提到的那三位明劲武者!’ 想通了这一层,沈修寒心头大石落地,原本想立刻赶回云漪岛,此刻反倒不急了。 此地距云漪岛一两里水路,以他练筋关的爆发力,全力摇橹而行,盏茶功夫便能杀到。 ‘且先待他们过去,等岛上人传信镇守,有纪宁在场面对唐尽,才能确保场面不会失控!’ 【情报④:长云县尊罗家船队,将于两柱香后途经此地水道。其上有罗家长房大小姐‘罗棠音’,当前修为:明劲巅峰。此次自府城归乡,实为参加长云王家举办的‘龙骧武宴’。此宴夺得前三甲者,可获准进入龙骧军秘境‘龙血灌精潭’修炼。此潭对武者突破‘暗劲’大有神效!】 ‘罗家船队…两柱香后路过此地?’ 沈修寒心中微顿。 ‘系统刷出情报时提示的两柱香,算算时间,不就是…现在?!’ 这念头刚刚升起。 船舱角落,原本隔着铁鱼篓,舔舐着墨骨青鱼鳞片的‘金尾鼠’,忽然闪电般扭过头。 唰! 一道耀眼的灿金光芒在昏暗的舱内一闪而过! 小家伙瞬间化作一道金线,窜出船舱立在船头,回头冲着舱内的两人叫了起来,声音急促。 “吱吱吱…” 沈修寒与萧武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掠出船舱,落在船头。 远处茫茫浓雾深处。 一个庞然大物正破开波涛,犹如一头巨兽般忽隐忽现。 那是一艘挂着“罗”字大旗、吃水极深的豪华楼船。 船身漆成深朱色,雕栏画栋,层层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萧武负手而立,盯着那艘大船看了片刻,随即洒脱扭头,冲着沈修寒笑道: “沈兄弟,有人来了,今日这茶便喝到这里罢。” 他说着,顿了顿,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仅有掌心大小的碧色圆碟,递向沈修寒。 “这是…” 沈修寒疑惑地伸手接过。 这圆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入手却带着一股温热感,不知是由何等材质打磨而成。 定睛看去,只见碟心处正静静悬着四个微小的湛蓝光点,以及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点。 几个光点有远有近。 最近的两枚蓝点,正紧紧围绕在白点周遭,宛如人在呼吸般,盈盈闪烁,神异非凡! “沈兄弟,此物唤作‘四海连心碟’…白点代表你自己,而蓝点则代表同持此碟者…” 萧武解释一番,神色一正: “此宝乃是萧某在水下探秘时机缘巧合所得。共有一张母碟,六张子碟。” “只需将一缕气血探入碟中,轻触代表对方的光点,哪怕远在数百里外的都能有所感应。” “我萧某人半生囫囵,近来得了些机缘,不愿再浑浑噩噩度日,于是常将这些子碟赠予那些脾性相投、意气相交的生死兄弟,借此一同聚会谈心,演武论道。” “沈兄若是不弃,今日便收下这一枚,日后若有机会,萧某定将另外几位兄弟引荐给沈兄认识…” 说到此处,萧武似乎想起了什么,咧嘴一笑: “对了,沈兄弟如今在纪家云漪岛上挂职,想必也识得那岛上的镇守,纪宁兄弟了吧?” 纪宁? 沈修寒眼底闪过异色,点头道:“自是识得。他乃是纪家主家派来坐镇此岛的高手。” “那便是了!我与纪宁兄弟关系莫逆,他也持有一只子碟。” 萧武点了点碧碟中心,距离最近的一枚蓝点道: “若遇急事,你大可通过这枚光点,直接联络于他。” 轰… 哗啦啦! 萧武话音刚落,那艘悬挂着“罗”字大旗的庞大楼船,已然劈波斩浪行驶到了近前,并在不远处的水道上缓缓降下了速度。 水浪拍打着船体,发出巨大的的鸣动声。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 数丈高的华贵甲板上,一道清脆悦耳、却又透着几分熟稔惊喜的女子嗓音,遥遥传了下来: “沈师弟!” 第99章 狗血 “沈师弟!” 沈修寒闻声一怔,循声抬头望去。 高大的朱漆楼船上,一个身着鹅黄长裙、圆脸含笑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正朝他挥手。 “五师姐?” 沈修寒眼中闪过讶异。 少女正是梅院五师姐丁箐。 她素日在罗家挂职,是罗家千金罗棠音的贴身护卫。 上月初,她还回过一趟长云县,据说是帮罗棠音购置了些物件后,翌日便匆匆返回府城,不想今日又在此处相遇。 “师姐怎会在此?”沈修寒明知故问。 丁箐几步从船上跃下,轻盈落在他近前,解释: “本是要在碧霞山庄待上些时日,为大小姐护法叩暗劲关,谁知…”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兴奋: “前几日收到主家消息,说是五家之一的王家要在长云县牵头举办一场‘龙骧武宴’!凡在武宴夺得头三甲者,皆可获准进入‘龙血灌精潭’修炼三日。大小姐闻讯,当即改了主意,连夜返程。” 一旁,抱臂沉默的萧武在听到“龙血灌精潭”时,眼底蓦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敢问这位姑娘…那‘龙血灌精潭’,可是大齐五军龙骧军所掌控的独门灵境?” 丁箐方才并未留意这个身着粗布的青年。 可萧武一开口,她竟觉一股莫名的男子气概扑面而来。 逼得她退了半步,脸颊微红,侧目看向沈修寒: “师弟,这位兄台是…” “师姐莫慌,萧兄乃我新结识的友人,并无恶意。” 沈修寒抬手解释道。 丁箐这才定下神,看着萧武,犹豫片刻如实答道: “不错,正是龙骧军所掌管的那处灵境。据说其内灵力浓郁成雾,血气勃发,对武者强冲大关有脱胎换骨之效。” “王家此次武宴下了血本,许诺头三甲不仅能入潭修炼,有意者还可进入龙骧军,根据修为授以百夫长、营副等军职!” “竟是如此…” 萧武抚掌,眸中泛起灼热: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立不世功保家卫国,这龙骧武宴,萧某倒是想去试上一试!” 丁箐看着这意气风发的青年,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好感。 可下一刻她猛然回神,只觉双颊滚烫,心中暗恼: ‘我这是怎地了?中邪了不成?师弟还在旁边看着呢,万万不可失了体统!’ 丁箐忙用力摇摇头,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龙骧武宴规模不小,按主家来信上的意思,说是要集结长云、长水两县的各方势力、武馆的年轻俊杰和暗劲好手。” “眼下尚在筹备,我估摸着正式开办可能要等月旬后,萧兄若真有心参加,可多留意内城各家的动向…” “多谢姑娘相告。” 萧武豪爽抱拳,微笑致意。 几人寒暄几句,沈修寒见时辰不早,转身钻入乌篷船舱。 将那装着墨骨青鱼的铁鱼篓拎了出来,递给丁箐。 “师姐,这是一尾二阶墨骨青鱼,劳烦带回交给师父,请她帮我开炉炼成丹药…” “二阶宝鱼?” 丁箐掀开盖子一瞧。 感受到里面那股凶悍气血,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不等她多问。 楼船二层的珠帘处,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碰撞。 紧接着,一道曼妙身影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舱门。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一袭胜雪白衣,身姿高挑窈窕,脸庞倾国倾城,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寒霜,显得气质清冷孤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赫然便是罗棠音! 罗棠音居高临下看向下方,朱唇轻启,声如冷泉: “小箐,该启程了。” 丁箐一吐舌头,忙冲沈修寒二人挥挥手: “大小姐等急了,我得走了!师弟,咱们武馆见!” 说罢,转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旁侧,萧武听见那清冷声音浓眉微扬,抬头望去。 刹那间,四目相对。 高处的罗棠音对上萧武目光的一瞬,神色竟是一怔。 她定定看着下方的英武青年,足足看了数息。 紧接着,这位名震长云的冰山美人,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抹娇艳红晕。 她撇过头往船舱里走,刚走出两步又顿住脚步。 一番挣扎。 她复又转过身,美目有些躲闪地看向萧武,嗓音里少了冰冷,多了几分轻柔: “这位公子…也是长云县人士?” 萧武拱手抱拳,朗声道:“在下萧武,正是长云县人。” 罗棠音咬了咬下唇,脸庞红晕更甚,当着满船下人们惊讶的神情,继续开口道: “湖面风浪不小,公子若是不弃…可否上船与我同行?” “哈哈哈!美意难却,萧某却之不恭!” 萧武没有半点忸怩,很是洒脱答应下来。 还不忘回首,和沈修寒告别: “沈兄弟,长云见!” 言罢,他心安理得地登上楼船,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水面上,沈修寒望着远去的船影,整个人都凌乱了片刻。 这罗家大小姐,怎么看都是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性子。 可面对萧武… 她不仅主动搭话,甚至还红着脸邀他上船同行? 这等剧码,本只会出现在酒楼、勾栏里的说书人口中。 或是考不上功名的童生为生计所困而写的话本里… 没想到…竟会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这就是‘命数子’的气运光环吗? … 楼船消失在水线尽头,湖上的风陡然凛冽起来。 沈修寒正欲进船。 忽然之间! ‘嗖…’ ‘砰!’ 东面半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血色烟雾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不等沈修寒做出反应,又是连续两声爆鸣。 “嗖…砰!” “嗖…砰!” 三箭连发,赤芒蔽日。 沈修寒蓦然转头,盯向云漪岛方向,脸上泛起凝重之色。 “燧云箭…” 沈修寒初登云漪岛时,邓山就曾给了他此物。 并言明: ‘这‘燧云箭’乃示警之物,只有在沉剑坞来犯时,才可动用!’ 而眼下三箭齐发,便只意味着一件事! 沉剑坞大举来犯! 云漪岛… 危在旦夕。 “得速速回去了。” 第100章 招揽 沈修寒吐出一口气,一步踏上乌篷船,双手握住木橹。 气血在双臂间涌动,木橹划破水面,翻起一道道白浪。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朝云漪岛疾驰而去。 盏茶功夫后,船便撞上浅浪,靠岸停稳。 沈修寒脚下一错,身形如大鸟般掠起,落在木栈道上。 刚一落地。 不远处的密林中便有数道身影手持刀剑,气喘吁吁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正是他麾下的丙队众人,以及甲队的人马。 领头之人,赫然是身着锦绣劲装的纪元德。 “巡使!” “沈巡使回来了!” 见到沈修寒,阎川、胡郅、阮林欢犹如找到主心骨,纷纷聚拢到他身后,大松一口气。 罗枫也沉默站到他身侧。 沈修寒没有废话,速声道: “岛上情况如何?” 阎川摇摇头,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 “燧云箭是从乙队巡视的水域发来的,我等正要赶过去,还不甚了解具体敌情…” 沈修寒眉头微皱,当机立断: “那便不要耽搁,速速支援乙队水域!” “喏!” “诶,沈巡使何必心急?” 众人正要动身,纪元德却挡在前头,不紧不慢地笑道。 沈修寒还未说话,旁侧阎川便拧起眉头,肃声: “纪巡使,敌情如火,有何事等杀退水匪后再说不迟!” 纪元德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根本懒得搭理。 “你!” 阎川面色瞬间涨红。 可因为忌惮纪元德身份,终究咬了咬牙不敢再说。 沈修寒淡淡地盯着他。 自打上个月宴饮上结了梁子,两人平日在岛上碰面,纪元德向来拿鼻孔看人,从不主动搭话。 可今日却挂着一脸奸笑凑过来,八成没安什么好心! 纪元德毫不在意其他人,目光始终上下审视沈修寒。 他背负双手,缓缓在沈修寒面前站定,慢条斯理道: “沈巡使…你可曾为以后打算过?” 沈修寒目光微动,却不接话。 纪元德也不尴尬,笑了笑继续道: “沈修寒,你天赋不错,但武道一途,素来是三分练,七分吃,气血大丹、珍稀药膳,才是重中之重…我已查过你的底细,你出身贫寒,能走到今日,有些天赋,但还不够,更多是靠心志毅力,以及…我家每月给你的资助…”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感慨道: “只是武道这条路,越往后走,越需要海量资源、人脉,那点资助可不够你修炼到暗劲,如若不早做打算,…这练骨关,便是你这辈子的武道尽头了。” 练骨? 尽头? 沈修寒心中哑然失笑,嘴上依旧淡淡地道: “你想说什么?” 纪元德转身面朝大湖,故意将背影留给众人: “沈修寒,明人不说暗话,你面对曲不石不曾退缩,救出我那两个妹子,在本公子眼里你是个忠诚之人!而忠诚…是本公子最欣赏的品质。” 纪元德刷地转过身,终于抛出真正意图: “可凭你的背景,想在武道上走得更远,着实困难。不如…跟着本公子做个从属,若我发达了,定不会亏待你…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面色微定,怔怔地望着他:“做…你的从属?” “不错!” 纪元德见他犹豫,还以为沈修寒已经‘动心’,却摆不下面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之色,笑得愈发傲慢。 “这武道啊,越往上走越难。甭说是你这类外城子,便是本公子这种世家出身,身边也得有几个能放心差遣、操劳杂事的心腹,好让本公子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习武上。” “你为人本分,本就是跟我纪家混饭吃的,底细我也清楚。跟在我这位纪家公子身边,也算是阶级跨越,成了我纪家嫡系。” “日后…若你表现得好,本公子说不得还会赐给你…” “纪姓,如何?” 他说完,便笑意吟吟地看向沈修寒,等待答复。 沈修寒定定地盯着纪元德看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间,他认真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二逼不是开玩笑。 “唉…” 沈修寒叹了口气。 连一句嘲讽都懒得多说,冲身后阎川等人挥挥手: “走!” 旋即,他看都没再看纪元德一眼,从他身旁错步掠过,朝着乙队方向疾驰而去。 罗枫、阎川等四人面面相觑,神情古怪地瞥了眼面色呆住、身体微微发僵的纪元德,快步跟上了沈修寒的步伐。 原地,一阵冷风吹过。 “嘎吱…嘎吱…” 纪元德的拳头捏得泛白,脸庞瞬间扭成紫红色,他望着沈修寒远去的背影,咬牙怒吼: “姓沈的…” “本公子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等我回去禀报家主,撤掉对你的资助…届时,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狂妄!” 话音落下。 纪元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滔天怒火。 旋即,目光看向一旁正在装鹌鹑的甲队三人,冷哼一声,迅速朝西岸而去。 云漪岛,西侧码头。 一身黑色劲装,虎背熊腰,抱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青石阶上。 血煞刀! 唐尽! 而在他身后,还立着一名蒙着黑色布罩的汉子。 虽看不清其面容,但他眼神阴鸷,浑身杀意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身后,还有几十号手持刀枪、面露凶光的精悍水寇,已然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对面,则是数十号拔刀出鞘、严阵以待的纪家巡卫!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乙队巡使,王金刀! 他握着一把阔刃长刀,手背青筋暴突,虽生得五短身材,下身却敦实如铁桩,一身短打劲装被虬结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此时,王金刀一脸凝重地踏前一步,厉声道: “唐尽!” “县尊与王家大人早有严令,暗劲高手不可在擅启战端!你今日带大批人马强闯我纪家地界,难道想公然毁约不成?!” “毁约?” 唐尽抚着怀中厚背大刀,面上浮现一抹讥讽: “几位化劲大人与我大当家立下的约定是‘暗劲不可下场出手’,你且睁大狗眼看看,老子今日站在这儿刀未出鞘,手未染血,何谈毁约?” pS:100章了! 第101章 颤动 “你…!” 王金刀气极。 他本就不善言辞,被唐尽强词夺理的诡辩一堵,憋得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个二三来。 一旁,率先赶来的丁队巡使李邯冷哼一声,寒声道: “既然唐当家不下场,那今日兴师动众来我云漪岛是图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看风景的罢!” “看风景?不不不…” 唐尽嘴角一勾,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今日来,是想请岛上的诸位兄弟,与我沉剑坞的人切磋切磋身手,江湖规矩,你我两家的人,下场来‘对一对拳’!” 这话说完,唐尽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期待‘对拳’。 而他这一笑,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水寇也跟着发出狂笑,笑声中充满嗜血的兴奋。 对拳! 听到这两个字,王金刀与李邯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所谓对拳,便是死擂… 没有规矩! 不限兵刃! 不划场地! 必须打到一方断气。 或者被废去手脚,失去还手能力才算结束! 说白了… 就是是打着“切磋”的幌子,进行合规矩的杀人! 唐尽既已言明‘对拳’…今日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无耻!” 王金刀气得咬牙,道: “口口声声说是对拳,可你唐尽往这里一站,那还有什么公平!” “公平?” 唐尽面色陡然一冷: “这世道,拳头大就是公平!少说废话,今日这三场拳尔等别想躲,否则就别怪我这些兄弟大开杀戒了…你们谁先来!” 他说到这,身旁那个蒙面汉子上前一步,扯掉面上黑布! “是屠啸天?!” 待看清他面容,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惊骇,所有人脸色煞白! 此人赫然便是沉剑坞的九当家! 两年半前。 此人与已经身死的曲不石,协同沉剑坞二当家‘血头陀’,一起在岛上围杀纪观南! 当年,他就是叩开练骨的大寇,现在只会更强! 由他来对拳… 云漪岛上除纪宁外,还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一时间,绝望情绪如瘟疫般在一众巡卫心中蔓延。 李邯额角冷汗涔涔,侧头低声急促向亲信问道: “可曾派人叫关镇守大人?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那巡卫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了哭腔,丧道: “没有…连发三支燧云箭,后山依旧死寂一片。于是我派了两人去敲关,想来也到地方了…” 李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场面,必须得让纪宁出面镇场,只有他在此处,这帮水寇才不敢肆无忌惮行事。 然而,李邯没想到,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唐尽耳中! 唐尽入暗劲四年,已叩开三重窍穴! 太冲穴! 关元穴! 听宫穴! 特别是破开听宫穴,让他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周遭数丈内的风吹草动,皆如在耳畔低语。 唐尽嘴角勾起戏谑笑容,目光眺向远处竹林。 正在这时,身后诸多巡卫爆出一阵阵惊恐的骚乱声。 王金刀、李邯下意识扭头,下一秒便目眦欲裂! 后方,木栈道上。 一个身形削瘦如竹竿、双臂却奇长的男人缓缓而来。 他脸上生着大片青色胎记,犹如一只狰狞螳螂。 “是…是庞易!” “沉剑坞的六当家,庞易!” “完了…唐尽、庞易、屠啸天…一口气来了三个当家,这下咱们全完了!” 一众巡卫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双腿发软,已经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逃生的退路。 庞易咧着露出一口黄牙,手中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被打断腿脚,浑身是血的巡卫。 “砰!” “砰!” 两人惨叫着,像死狗一般重重抛砸在王金刀二人脚下。 这两人,正是方才被派去后山唤醒纪宁的巡卫! “……” 王金刀与李邯下意识对视一眼,只觉得手脚冰凉,整颗心直坠深渊。 竟然连后路都派人堵了,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日这拳,是必须得对了! 否则…甭说唐尽。 单凭庞易、屠啸天也足以将他们屠得干干净净! 绝望之际,异变又生! 一道突兀张狂的大喝声,从后方遥遥传来: “是谁敢来我云漪岛撒野?!” 唰唰唰! 下一刻,伴随着急促破风的衣袂翻飞声,八道身影先后落在了码头的青石阶上! “锵!” 一声清脆剑鸣响彻全场。 纪元德手持三尺寒光长剑,当仁不让站在最前头,下巴微扬,端的是一副话事人派头! 而沈修寒则带着甲、丙两队巡卫,不声不响落在后方。 两队支援一到,让原本近乎崩盘的士气稍稍地缓解了些许。 沈修寒左右一瞥,人群中没见到纪宁身影,连邓山等人身影也没看到。 心中不由有些奇怪。 ‘镇守闭关,五感封闭…邓山等人定会去通知他…可现在迟迟未到,难不成他们也被缠住了?’ ‘怕是如此了…这岛上本就有细作,死了个鲁衙,不见得就清除干净了…各处暗哨、地图早被沉剑坞渗透成筛子,提前派人去堵住也不是什么出奇之事…’ ‘不过…’ 沈修寒目光一闪。 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将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润,正萧武赠予他的四海连心碟。 沈修寒毫不犹豫,大拇指按在圆碟中心处,调起气血注入其中,指尖精准压在那枚距离最近的湛蓝光点上!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三息时,圆碟表面突然颤动起来。 颤感越来越强,甚至让沈修寒手指微麻。 ‘这是…回应了?!’ 沈修寒心中暗自称奇。 这等只用些许气血,便能无视距离的传讯手段,当真玄妙! 抬起头,扫了眼半空尚未散尽的血雾,心底松了口气。 有纪宁出关压阵… 对方必会忌惮几位化劲定下的铁契,从而投鼠忌器,以免引发无法收拾的后果! ‘如此一来…’ ‘死局算是盘活了。’ 但当沈修寒望向前头纪元德时,眼底又闪过了些许无语。 ‘倒是误打误撞,给这头蠢货找来一道护身符!’ 而与此同时。 纪元德也已经从王金刀口中,了解了方才与沉剑坞对峙的经过。 第102章 断了 “对拳?” 纪元德冷笑一声,腕间发力,手中三尺长剑抖出一朵剑花,长剑平举,剑尖遥指一众匪寇。 “是谁头一个出阵?且来与本公子会一会!” 这番目中无人的做派,顿时让屠啸天脸上戾气横生。 这铁塔般的壮汉阔步跨出,周身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头凶煞恶虎锁定了猎物。 他身形魁梧,一身黑色短打被肌肉撑得鼓胀,裸露的手臂上青筋如蛇盘绕,每踏一步,青石地面便微微一颤。 “乳臭未干的小畜生!你算哪根葱?老子今日便替你家大人教教你,何为江湖!” 话音未落! 屠啸天魁梧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带起一阵恶风。 眼见恶匪扑面,纪元德眼神中精芒爆闪。 ‘若你还是练骨修为,我凭这流云剑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即便你叩开练筋关,我也能硬撼数十招,再全身而退。’ 纪元德来云漪岛前,从纪闻手中得了一门家族珍藏绝学—— 流云剑! 此法脱胎于碧霞山庄的剑宗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 虽然只是截取部分精髓,却也是实打实的顶尖剑路。 若能练到极致,甚至可凝出‘流云剑气’,剑路变幻不定,无孔不入。 正因有这门剑法护身,纪元德才敢亲自下场。 在他的认知里,沉剑坞暗劲不出,其余人等他即便不敌,也能保全性命。 “杀!” 纪元德长剑斜挑,剑势如流云出岫,飘忽难测。 他脚下踩着步法,不退反进,剑尖带起一串残影,直刺屠啸天面门。 屠啸天步伐沉稳而暴戾,丝毫不避长剑锋芒,几步抢进,切入纪元德的剑圈之中。 一双肉掌不知浸泡过多少毒药铁砂,气血灌注之下,竟膨胀了一圈,泛着骇人的青黑之色。 五指一张,掌心气劲凝聚,带起一阵磨盘旋转般的闷响,直拍纪元德剑身侧面。 翻天掌·覆海翻江! 纪元德变招极快,长剑顺势一滑,剑身如流云转折! 流云剑·拨云见日! 意图削向对方手腕,以柔克刚,卸去那蛮横力道。 “当!” 精钢剑刃擦在屠啸天青黑色的手掌上,竟如砍在生铁之上,爆出一溜刺目火星。 纪元德只觉一股浑厚劲力顺着剑脊透体而入,震得虎口撕裂般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四五步,才堪堪化解那骇人掌劲,握剑右臂已是一片酸麻。 ‘练筋…而且怕是也将那门掌法练到圆满!’ 纪元德瞳孔微缩,心中如临大敌,再不敢有半点小觑。 “就这点绵软无力的花架子,也敢学人强出头?” 屠啸天狞笑连连,得势不饶人,身形紧贴而上。 双掌忽而大开大阖,忽而灵巧多变,掌风呼啸如雷,将纪元德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翻天掌的精髓在于一个“压”字。 霸道无匹,以势压人! 一时间,掌影重重,空气中尽是“轰轰”的沉闷气爆声,如天倾地裂,压得纪元德剑招凝滞,难以舒展。 纪元德虽临敌经验不足,但好在流云剑是真正的上乘武学,剑招绵密柔韧。 他紧咬钢牙,长剑舞成一团银白的光球,剑势卷动,时而一式云卷云舒挑开掌风,时而以云遮雾绕护住周身要害。 “砰砰砰!” “刷刷刷!” 剑光与掌影交错,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火星四溅。 然而,武道境界的鸿沟,终究不是一门精妙剑法就能轻易填补的。 屠啸天步入练筋两年,五大正筋已练成两条半。 气血运转圆融如意,力量与反应皆全方位压制才叩开练骨不久的纪元德。 连挡了七八记重掌后,纪元德胸腔翻涌,一口气血接不上来,剑势不可避免有了一丝凝滞。 这等破绽,对普通武夫或许无碍,但在屠啸天这等高手眼中,无异于中门大开。 “死来!!” 屠啸天眼底凶光爆射。 他身形向下一沉,避开纪元德惊慌刺来的剑锋,左脚强行切入左侧空门,右掌五指微曲,掌心内凹,犹如一方翻天大印,自下而上轰然印出! 这一招,正是翻天掌中极其霸道的杀招! 只手翻天! 劲风扑面,避无可避。 纪元德甚至能感受到,锦衣被吹得紧贴皮肉,猎猎作响。 “不好!” 纪元德亡魂皆冒,再想回剑格挡已是奢望。 “砰!” 沉闷的炸响声中,掌势狠狠印在纪元德胸膛,劲力透骨而过。 只听一串“咔嚓”骨裂声密集响起,纪元德喷出一口血雾,身形如破袋般倒飞而出。 “公子!” 王金刀目眦欲裂! 他怒吼一声,体内气血轰然涌动,双腿猛蹬青石阶,便要凌空跃出将人接住。 然而,身旁却有一道灰色的残影比他更快! “唰!” 残影贴地窜出,在半空中稳稳托住纪元德急坠的身躯。 众人定睛看去。 出手的竟是个面容方正、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巡卫。 他背上斜挎着一柄用黑布缠裹德战刀,布条缝隙间,隐约露出刀柄上暗红色的两个字—— ‘血影’! “是…罗枫?!” “丙队那个新来的木头小子?他…他竟已叩开练血关?!” 几名离得近的巡卫满脸愕然。 但这份惊异仅仅维持一瞬,便被绝望淹没。 主家的练骨少爷都被打得吐血败退,区区一个练血…在这死局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一众巡卫士气崩塌,有人面色已惨白如纸。 然而,沈修寒却双目微眯,紧紧地盯着半蹲在岸边、将纪元德护在怀里的罗枫。 罗枫似有所觉,微抬起头,对上了沈修寒的视线。 然后,他微微一笑。笑容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下一刻,罗枫托在纪元德后背的手掌悄然翻转。 气血无声涌动。 旋即,对准纪元德后背脊椎大龙,轻轻地按了下去。 “噗!” 原本昏死过去的纪元德,双眼猛地暴凸,仰头再次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紧接着,他上半身软绵绵地塌了下去,像被抽去全身骨架,瘫在罗枫怀里,再也动弹不得。 “巡、巡使大人!” 罗枫抬起头,方正的脸上布满惊恐无措,声音发颤,大声喊道: “公子…公子的脊骨,断了!” 脊骨断了! 此话一出,周围数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武道一途,脊椎大龙乃是浑身发力、气血运转的枢纽,如同屋之栋梁、船之龙骨。 哪怕只是伤了分毫,一身战力也要废去大半。 而像纪元德这般,脊骨彻底断裂,便意味着… 他,废了。 第103章 我来 码头上,一片沉寂。 湖风呜咽,将几片落叶吹得翻滚不休。 “轰!” 下一刻,沉剑坞众寇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九当家威武!” “哈哈哈!一掌废了那猖狂的小畜生,真他娘解气!” “十当家在天之灵,总算可以瞑目了!” 一众喽啰水匪兴奋异常! 他们大呼小叫着将刀剑高高挥过头顶,声浪震天。 屠啸天随手甩掉几滴血。 听着欢呼,脸上泛起狂傲色,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旁侧,细如竹竿的庞易舔了舔嘴角,阴恻恻笑道: “老屠…干得不错,方才那小子的做派,想必是个纪家的公子哥?” “并非如此。” 不等屠啸天答话,唐尽便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纪元德,目光如看一具死尸。 “纪家嫡系的名册,我手上皆有备份,却从未见过此人,想来…是个旁系出身罢了。” “…旁系。” 庞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 “那也不错了!算是为老十收了点利息,只是…” 他狭长的双眸微眯,如毒蛇般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不知那唤‘沈修寒’的小子是哪一个?别忘了咱们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便是摘那小子人头,带回去祭奠老十!” 闻言,屠啸天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杀机。 他们几人当初一起坐上当家交椅时,都是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 而屠啸天与曲不石因排行最末,平日关系最为要好。 曲不石被纪闻格杀,为了顾全大局,那纪闻暂时杀不得。 可那姓沈的小子,今日一定要宰了他! … 纪家阵营如丧考妣。 一众巡使、巡卫面色难看,围拢在纪元德身边。 王金刀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纪元德软塌塌的后背轻轻一压,旋即手便一哆嗦。 李邯颤声道:“如、如何?” 王金刀脸色灰败如土,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 “脊椎大龙,断得彻彻底底,连骨茬都碎在了肉里…” 周围瞬间静谧一息。 随即,略带恐惧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好狠辣、好歹毒的手段!” “完了…这位元德公子,下半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 “唉…虽说他上岛不过月余,为人也傲气跋扈,可总归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对拳的啊…” “沉剑坞这帮天杀的畜生!” “主家好不容易杀了一个曲不石,找回了些场子,今日…今日怕是又要栽个大跟头了…” 众人惊慌失措人心惶惶,四下里全是嘈杂不安。 罗枫却不动声色地退出来,悄然回到沈修寒身后。 他望了眼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躬身抱拳,低声道: “巡使…方才事发突然,罗枫自作主张了。” 沈修寒连头都没有回,淡淡道:“噤声,勿要多言!” “喏!” 罗枫心底长松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赌对了!’ ‘巡使果然厌恶那纪元德!’ 罗枫眼底目光投向被两个巡卫抬走的纪元德,眼底闪过一丝冷酷之色。 ‘休要怪我狠心…’ ‘若你不招惹巡使,也不见得有此下场…我罗枫不是针对你,我只不过想跟对人,活下去、往上爬罢了!’ … 这时候,对面水寇再次掀起一阵喧哗助威声。 刀剑敲击盾牌的“哐哐”声此起彼伏,如群鸦聒噪。 屠啸天稍歇片刻。 待气息平复、气血回转,便抱胸而出,目光如阴冷蛇信,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下一个,谁来领死?!” 这声厉喝仿若闷雷炸响,震得地上灰尘簌簌飘起。 纪家十多位巡使、巡卫呐呐无言,偌大的西侧码头,竟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有人不知所措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人慌乱避开那道阴冷的视线,假装望向湖面; 有人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长叹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仿佛认命。 “哈哈哈!一群没卵蛋的孬种!” “瞧他们那副鸟样,怕是被九当家吓得尿了裤裆罢!” “没一个带把的玩意!纪家花那么多钱,结果请了群废物来对抗我沉剑坞?是准备让他们把老子们活活笑死吗!” “哈哈哈哈哈!” 一众水寇顿时爆出震天的嘲笑与讥讽,声浪在湖面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桅杆上的水鸟,扑棱棱飞入暮色。 那刺耳的笑声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众人脸上。 沈修寒静静立在人群中。 他敏锐察觉到,已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期盼。 有试探。 也有一丝不忍。 场中还剩三位巡使。 王金刀、李邯二人不过练血修为,武技打法平平,唯独值得称道的只有对敌经验。 可面对屠啸天这等高手,那点经验又有何用? 唯独沈修寒,年纪轻轻便叩开练骨关,又师出梅院… 无论怎么看,这场拳,只有他能接下。 其他人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老弟,你看…” 王金刀黑脸涨得通红,磨蹭到沈修寒身侧,局促地搓了搓手,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纪元德被打碎脊骨的惨状依稀还在眼前。 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让沈修寒去代众人送死。 周围巡卫也想到了这一茬,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沈修寒与纪元德同为练骨。 后者更是主家出身,吃的是珍稀药膳,练的是上乘剑法。 可连他都败得干脆利落… 沈修寒不敢轻易出手,也是人之常情。 可就在众人失望之际… “王老哥,不必多言。” 沈修寒面色冷峻,朝王金刀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这一场…我来。” 随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领了纪氏的俸禄,该出手时便不能退缩。 其实,沈修寒本打算等纪宁现身之后再行出手。 有他压阵,至少不用担心被群起攻之。 可这么久过去,纪宁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方才暗自瞥了一眼四海连心碟,代表纪宁的光点就停在附近竹林中,纹丝不动。 藏身不出,必有图谋。 沈修寒不知纪宁有何对策,但他知道… 纪宁不会坐视局势恶化! 第104章 对折 “嗯?老弟你…” 看着沈修寒的背影,王金刀瞳孔一震,下意识伸手想拉一把,却捞了个空。 旁侧李邯面露惊异,嘴唇微张,却欲言又止。 罗枫眼中闪过精芒,面上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一众巡卫更是浑身剧震,如同在黑夜中望见火炬,几十道目光纷纷聚集在那道挺拔如松、孤身走向空地的青色背影上。 与此同时,屠啸天那冰冷的目光瞬间如利箭射来。 待沈修寒站定,湖风卷起衣角。 “咔、咔。” 屠啸天歪了歪脖颈,骨节间发出一阵“噼啪”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嘴角向两边扯开,挂起一抹嗜血的狞笑,露出两排黄牙。 “胆子倒是不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你屠爷爷手底下,从不斩无名之…” “轰!”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 屠啸天整个人由静转动,身躯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偷袭! 脚下青砖轰然炸碎,碎石如暗器般向四周迸射。 没有半分蓄势征兆,前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沈修寒面门! 他一出手,便是翻天掌中的杀招回龙盖天! “死来!”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四野。 右掌高高擎起,体内气血如怒潮般疯狂奔涌,宽大掌心泛起一层乌光,宛如一方漆黑大印,朝着沈修寒天灵盖砸落! 刺骨劲风当面扑来,吹得沈修寒鬓发狂乱倒卷,青衫猎猎作响,衣袂如旗。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惊骇欲绝,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只有那呼啸的掌风在耳边轰鸣。 就在泛着乌光的大掌即将触及沈修寒头顶的刹那! 他,动了。 惊鸿游龙! 下身双膝如老藤扎根于地。 上半身却宛如被狂风折断的巨木,以诡异角度向后仰倒。 厚重掌风擦着耳畔轰然掠过,狂暴气流震得耳鼓嗡鸣,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伤及! 与身法同时施展的,还有他蛰伏已久的双手。 十指如铁钩骤然收拢,指尖气血劲力疯狂吞吐。 恍惚间,沈修寒双臂化作一尊振翅欲击的长空大雕,凌厉无匹的气劲在指缝间发出嗡鸣! 天雕捩风手! 借着后仰残劲,沈修寒身形如弹簧触底反弹,瞬间拔直。 右手猛地一扬,好似灵蛇出洞,闪电般搭上屠啸天那只尚未收回的右掌手背! “不好!” 屠啸天瞳孔骤缩,寒意直冲天灵盖,后背炸起一层冷汗。 这老匪战斗直觉极其敏锐。 想也不想,左手明劲涌动,身随心转,一记狠辣的反背锤直冲沈修寒面门砸去! “唰!” 破风声尖锐刺耳,拳风扑面生疼。 可沈修寒面沉如水,对那铁拳竟不管不顾! 搭在屠啸天手背上的右手,五根长而坚韧的手指如钢爪般,死死扣住屠啸天的四根手指。 劲力爆发,向后一掰! “嘎巴!嘎巴!” 骨骼碎裂声响彻码头,清脆而瘆人,如折断枯枝。 “啊啊啊!” 下一刻,屠啸天表情瞬间扭曲,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他的四根粗壮手指,竟被沈修寒掰成诡异对折状,皮肉下青筋与惨白指骨尽数折断,血水横飞,碎骨刺破皮肤,露出森森白茬。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左臂曲起,手肘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护在身前,架住了屠啸天左手反扑的重拳。 “当!” 一声金石交击的清脆爆响震荡开来。 铁骨功! “锻体法门?!” 屠啸天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剧烈反震,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面孔扭曲狰狞,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哪里还敢托大,脚下步法一错,便要向后抽身暴退。 “还想走?!” 沈修寒眼底寒芒大盛,冷哼一声,如附骨之疽欺身而上! 双手劲力在瞬息间攀升至巅峰,十指化作漫天残影,两息之内发出数十次颤动与抓扣。 爪影如狂风席卷落叶,如苍鹰活撕血肉,层层叠叠,延绵不绝,将屠啸天死死笼罩其中! 屠啸天剧痛之下,只能用单手狼狈招架。 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眨眼之间,“嗤啦”声不绝于耳。 他那身黑色劲装被撕成条条布缕,胸膛、胳膊乃至脸颊上,多出七八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血槽!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半截衣衫。 “小畜生,欺人太甚!” 堂堂沉剑坞九当家,竟被一个年轻后生压着打,甚至当众废了一只手。 屠啸天心中的憋屈与暴戾瞬间冲破理智防线! 仗着身后有唐尽和庞易压阵,他彻底陷入癫狂,毫不顾及什么后路。 怒吼一声,明劲如沸水翻滚,灌注于双腿之下。 “咔嚓!” 脚下青砖寸寸塌陷,仿佛拉满弦后射出的巨弩,屠啸天再次扑向沈修寒,气势比方才更凶更猛! “老子今日必杀你!” 屠啸天咆哮声震耳欲聋,完好的左手与那只四指折断、鲜血依旧不断涌出的废掌,竟被他不顾剧痛强行捧合在一处! 霎时间,肉掌上气血浓郁得近乎凝结成实质,泛起黑青色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翻天掌·覆海翻江!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百米。 双掌合击,并非分击左右,而是以一种极致刚猛、不可一世的霸道之势合拢。 仿佛两柄开山裂石、翻天覆地的巨斧,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恐怖劲道,悍然轰向沈修寒! 掌锋所过之处,沿途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刺耳的音爆。 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劲风卷起,向两侧飞溅。 “来得好!”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沈修寒竟是不退反进! 他沉腰立马,背脊大龙昂首昂起,脊椎骨节节炸响,如龙吟虎啸。 体内气血犹如决堤之水,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中! 电光石火刹那,沈修寒如旱地拔葱,踩碎了脚下的石板,猛地冲天而起! 他的右腿绷直,化作一条无坚不摧的钢鞭,破空而出,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气哨声! 三十六路崩天腿! 人在半空。 沈修寒拧转腰胯,将浑身之力与气血劲力尽数压缩、灌注于这记鞭腿之上。 那腿影如开天之斧,如裂地之锤,带着撕裂穹顶的狂暴劲风,对准了屠啸天那覆海而来的双掌中心,一脚横扫,硬撼上去! “轰!” “砰!!” 掌覆汪洋,腿崩苍穹。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码头上空炸开,犹如两块万斤巨石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狂暴劲力以两人对撞点为圆心,轰然向外激荡!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犹如平地刮起的飓风,将方圆数丈内的碎石、枯叶乃至地皮,连根卷上半空。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而在烟尘中心。 沈修寒身形灵巧翻转,如同凌空展翅的苍雕。 单膝落地,在地面向后划出三尺,犁出一道浅沟,才堪堪卸去那恐怖的反震之力。 他青衫下摆被劲风撕裂一角,露出里面黑色内衬,周身却毫发无伤。 反观屠啸天。 在这刚猛无俦的对撞下,被打得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身躯先是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余势不减,弹起后又接连撞碎两根系船的粗壮石桩。 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上。 “咔嚓!” 老树剧烈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树干被撞断小半边,露出微黄色的茬口。 “噗!” 屠啸天仰面喷出一口血雾,星星点点的血沫洒满前襟,将黑色劲装染成暗红。 体内经脉好似被利刃寸寸割裂,刺痛如绞,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可这老匪凶悍至极,硬是咬碎钢牙,双手抠住粗糙的树皮,十指深深嵌入,挣扎着想要站起。 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染红了树干。 然而,不待他起身,耳边便传来死神催命的急促脚步! “踏踏踏!” 一道修罗般的青影撕裂尘雾,借着疾冲之势飙来! 沈修寒当头一记正蹬,直扫他的下颚!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屠啸天面色骇变,下意识想调动气血格挡。 但他太慢了! “砰!” 下一息,脚尖精准踢中屠啸天下颚。 六七颗碎裂黄牙混杂着鲜血,以及一小截殷红舌肉,从他口中喷溅飞出。 屠啸天痛得五官扭曲,双目凸出,满脸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向唐尽、庞易求救。 可沈修寒第二脚,已如影随形般轰然而至。 依旧是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这一记重锤般的鞭腿,不偏不倚抽在屠啸天耳根。 耳边“嗡”地一声闷响,仿佛一道雷鸣在他颅腔炸裂,震得这铁塔巨汉瞬间失去意识。 … 第105章 住手 尘土飞扬。 码头处一片死寂。 沈修寒与屠啸天这场对拳,造成动静远超众人想象! 唐尽脸上笑容已然消失,大手不知何时按在刀柄上。 庞易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紧盯,企图看穿浓尘。 几十号水匪各个面露骇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猖狂叫嚣? 纪家阵营一方。 李邯、阎川、胡郅等人紧张不已,嘴唇都在哆嗦。 王金刀瞪圆双眼,神色中皆是震撼,焦急地用力搓手。 罗枫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 所有人都在静站原地,紧张地等待这场对拳的结局。 忽然! 唐尽面色微变,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望向不远处。 “五哥…” “噤声!”唐尽一抬手打断庞易疑惑:“听!有动静!” 庞易一愣,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耳畔,除了湖面呜咽的冷风,以及浪花拍打浅滩声外。 隐隐约约,还有一声接一声、富有节奏的沉闷击打声,正从尘雾深处诡异传出。 “砰!” “砰!” “砰!” “什么声音?” 另一边,王金刀等人蓦然听到这般动静,不禁面露疑惑。 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朝那声源处望去。 终于,尘土渐渐落下消散。 他们也看清了里头景象。 数百步外,老槐树下。 高壮如熊的身影半跪在地,背靠着树干,脑袋无力耷拉着,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他显然已失去意识,身躯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但在倒地之际! 一道挺拔身影猛然抬腿,脚背仿佛一柄上挑的铁锤,狠狠抽在那人的面门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高壮身躯被重新踹得反仰回去,重重磕在背后树干上。 然后,那青衫人影面无表情地收腿,等他再次向前倒下。 再踹。 倒下。 再踹。 重复—— “砰!” “砰!” “砰!” 第五脚、第六脚、第七脚… 每一脚都沉稳有力,如同打桩,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 终于… 唐尽最先反应过来,双眸瞬间充血赤红,爆出怒狮般的狂吼。 “住手!!” 身旁,庞易也惊醒回神,丑脸霎时扭曲,尖啸一声: “小畜生!给老子住手!” 话音未落。 他枯瘦如竹的身躯化作一道鬼影,朝着那依旧不知疲倦抬腿猛踹的身影疯狂扑去! “嗖!” 仿佛察觉到杀机,沈修寒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落叶微晃,便轻巧退向远处。 而跪在地上、不断倒下又被生生踹起的屠啸天,这回终于“砰”地一声,如一摊烂肉般面朝下,重重砸在地面。 庞易眼角狂抽,伏下身,双手颤抖着用力将尸身翻过来。 可当看清那张脸,这悍匪竟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第二眼。 此时的屠啸天,就像是个漏了气的血沙袋,粘稠鲜血正顺着眼耳口鼻,如泉水向外汩汩渗出。 脸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轮廓。 那双招子,一只脱眶而出,被震飞到不知哪个角落; 另一只还连着几根惨白血筋挂在颧骨上,却也被踹成一滩扁平肉糜。 其人体内五脏碎裂,骨骼尽断,生机全无。 “好…好…好得很!” 庞易缓缓站起身,枯瘦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嵌进皮肉,鲜血滴滴而落。 他一点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沈修寒,目光如淬毒刀锋。 “小杂碎…” 庞易双目杀意浓郁,锁住沈修寒,身躯低伏,脊背弓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今日…” “老子要将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片下来!凌迟三千刀!活剐你于这云水湖畔!” 轰! 话落瞬间。 庞易脚下地面轰然炸开,身形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雷霆,携着撕裂空气的气浪,向沈修寒绞杀而去! “给老九偿命来!” 庞易怒吼声中,步伐迅捷刁钻到了极致,身形左突右闪,轨迹飘忽不定。 他五指并拢,状若锋利尖刀,像是草间捕食的螳螂,直取沈修寒的心脏要害! 黑螳拳·穿心手! 指风凛冽,杀机毕现。 可沈修寒却置若罔闻,双手垂在身侧,身形如山,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对那近在咫尺的杀招浑然不觉。 直到庞易逼近三丈… “唰!” 一道身影如缩地成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竹林横窜而出,空气中闪过一道淡淡残影,带起尖锐的破风之声。 “砰!” 下一息,一只并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的手臂,轻飘飘地砸在庞易胸口。 那拳势看似缓慢,却重逾千钧,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劲力,如一座无形山岳当头砸落。 “咔嚓!” 庞易瞳孔瞬间放大,眼眶几欲裂开。 胸前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肋骨寸寸断裂,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的身体以比扑杀之势快出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出。 好似一颗被掷出的石弹,直直飞出数十丈远,砸进浅岸下的湖水之中,“扑通”一声激起丈许高的水花。 “老六!” 唐尽目眦欲裂,眸中血丝密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旁一众喽啰水寇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地争相下水救人,水花四溅,乱成一团。 唐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道从竹林走出的身影。 那人似是弱冠之龄,面容清秀,眉目间尚带有几分稚气。 他身披一件兽皮衣,毛边粗糙,肩头裹着灰白皮草,脚蹬鹿皮长靴,行走间步履沉稳。 背上斜挎着一把黑色长剑,剑鞘不知是何材质所制,乌沉沉的没有半分光泽。 那长剑样式不似本朝剑器那般华丽繁复。 剑柄光素无纹,没有繁复的图案雕饰,亦无宝石镶嵌; 剑身整体呈瘦长柳叶状,长约三尺二寸,线条流畅古朴,仿佛是从久远岁月中流传下来的旧物。 唐尽怔怔地望着他,瞳孔微颤,嘴里喃喃: “纪宁…你、你已打开‘太冲穴’,叩开暗劲关!?” 远处,纪宁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朝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他周身激荡着一股气劲,如雾如霭,萦绕不去。 那股气血波动,已经超越了明劲的刚猛外放,达到一种内敛含蓄、又暗藏凶险之境。 正是暗劲气象! 第106章 剑芒 唐尽惊怒交加,面皮抽搐,但仅一瞬,惊怒便化作暴戾,眼中杀意如潮水般翻涌。 “锵!” 九环大刀应声出鞘,刀身雪亮,寒光逼人。 劲力与体内贯通的三处大窍轰然共鸣,刀身上九枚铜环疯狂震颤,发出“叮叮当当”的慑人魔音,令人心神俱颤。 唐尽单手握刀,刀尖遥指纪宁,厉声喝道: “纪宁,陈信何在?” 陈信,沉剑坞八当家。 上岛之时,唐尽便将他派去阻拦纪宁支援,本以为能拖住对方足够的时间。 而现在,纪宁破开暗劲,更安然无恙地现身于此… 陈信,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纪宁停下脚步,立于夕阳余晖之中,兽皮衣被残阳镀上一层暗红。 他望着唐尽,神色淡然,终于缓缓开口: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预感成真。 唐尽猛然阖上双眼,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如怒涛。 这一趟,他本为报曲不石之仇而来,试图灭纪家威风,找回被斩当家的场子。 未曾想,竟先后折了屠啸天、陈信两条性命,剩下一个庞易也生死未卜。 唐尽不敢想象,自己回到沉剑坞,该如何面对段枭! 于是,他睁开眼,浓郁的杀意弥漫开来: “年纪轻轻叩开暗劲…天赋着实不凡…可说到底,不过是刚开一窍的毛头小子罢了!” “我在暗劲浸淫多年,已开三窍,你拿什么跟我斗?” “今日…是你成暗劲之日,也是你陨落之日!!” 轰! 话音未落。 唐尽身形暴起,犹如一头嗜血狂熊,双手高举九环大刀,携带着开山裂石的恐威,凌空朝着纪宁狠狠劈去! 刀风呼啸! 似乎连空气都被这一刀劈得如水波向两旁退散。 可面对这一刀,纪宁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伸出右手,握住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铮!” 清越剑鸣,犹如龙吟响彻湖畔。 长剑出鞘刹那,一股刺骨的森寒感瞬间笼罩全场。 紧接着,在全场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纪宁手中之剑竟溢出一层寸许长的、犹如实质般的纯白光芒! 白芒不定,似烟似雾,剑芒吞吐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 纪宁手腕微转。 长剑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向上轻轻一撩。 附着白芒的剑身,仿佛热刀切牛油一般,无声无息、从唐尽的血煞刀身切了过去。 “呲啦!” 一声脆响,如裂帛帛。 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杀了不知多少人的下品宝器血煞刀,竟被生生削去半截刀身! “嗖!” 半截断刃打着旋斜飞出去,“噗”地斜插进泥地中,刀身兀自震颤嗡鸣。 唐尽只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长刀已只剩半截,刀身断口处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恐万状地叫道: “剑芒?” “你竟修出了剑芒!”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乃修剑者的四大关。 只有修成‘剑芒’者,才称得上一句剑修。 而修成剑芒之人,无一不是具备剑道天赋的苗子。 甚至可不论修为,直接加入府城四大势力中的庆元剑楼或碧霞山庄剑宗。 一旦入内,便是内门弟子起步,待遇规格甚至是按照预备真传弟子来培养。 可拥有这等天赋,为何会窝在这云漪岛上? 唐尽得不到答案。 因为纪宁并不给他喘息之机。 剑芒斩断大刀后,余势不减,以摧枯拉朽之势顺势横切而过! “哧!” 利刃入肉声响起。 血光乍现! 在唐尽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带着一蓬鲜血高高抛飞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数丈外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我的手!” 唐尽面色煞白如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因剧痛而踉跄后退。 可那道白芒却如影随形,剑尖一转,直刺他的心窝。 “呲啦!” 唐尽躲闪不及。 锋利剑芒瞬间撕裂衣物,朝他心脏刺去! 可就在剑尖即将绞碎他心脏之际… “兹兹拉拉…” 唐尽身体竟爆出一长串刺目火星和金属剐蹭声! 在他的衣衫下,竟贴身穿着一件闪烁乌光的鳞片内甲。 内甲以细密、乌黑的鳞片层层叠叠串连而成,每一片都泛着幽冷光泽,如同蛇蟒之皮。 乃是沉剑坞中品宝器! 墨鳞甲! 取数头二阶宝兽墨鳞龟龟背上最坚硬的几块龟甲,配以玄铁精心打造而成! 刀剑难伤,水火难侵! 这件宝甲抗住剑芒余势,鳞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划痕,却未被刺穿。 但也仅是扛住一瞬。 纪宁手腕再动。 太冲穴中,暗劲如潮水般涌出,劲力透过宝甲,依旧震得唐尽胸骨“咔嚓”断裂,口中狂喷一口鲜血。 “砰!” 借着反震之力,唐尽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远处地面上,滑出长长血痕。 落地后,这位威震长云县的沉剑坞五当家,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点张狂。 他面色惨白如鬼,甚至顾不上捡起断臂,捂着鲜血狂涌的断肩,犹如丧家之犬,扭头便朝湖面狼狈而逃。 “踏踏踏…” 他身法不凡,几个起落身影便渐渐远去。 而这一幕,也让码头上那几十号的沉剑坞喽啰水寇,瞬间肝胆俱裂,面露绝望。 九当家屠啸天,当场身死! 八当家陈信,不见所踪! 六当家庞易,生死不明! 五当家唐尽,断臂而逃! “叮当…” 不知是谁扔下手中兵刃,发出一声绝望嘶喊: “败了!败了!点子扎手,速走,速走啊!” 下一息,树倒猢狲散。 这群水寇瞬间如无头苍蝇般哭爹喊娘,争先恐后朝着停靠在岸边的几艘走舸狂奔逃命。 “兄弟们,贼兵败了!” 王金刀看着一幕,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举起手中阔刀,双目赤红地发出怒吼: “杀!报仇!” “杀!” 其他巡使巡卫士气大振,抽出腰刀,犹如下山猛虎,踩着满地碎石与鲜血,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场压倒性的单方面屠杀,在云漪岛的西侧码头上,以纪家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第107章 段枭 残阳西下,将云漪岛西侧码头染成一片刺目暗红。 “锵!” 纪宁随手振去剑刃上残留的几滴血珠,随即还剑入鞘。 他叩破暗劲,出关便越级大败唐尽,甚至断去对方一臂… 可纪宁却神色如常,毫无自得,仿佛只做了一件小事。 他静静伫立,看着一众巡使、巡卫痛打落水狗。 刀光剑影中,喽啰水寇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半贼匪被斩于刀下,只剩区区数十人仓惶登船,橹桨慌乱地拍打水面,狼狈逃窜而去。 片刻后,码头重归沉寂。 纪宁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沈修寒身上,缓缓道: “沈巡使…可是叩开练筋了?” “不错。” 沈修寒拱手承认。 他杀屠啸天时,纪宁已藏身竹林中,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若非叩开练筋关,是绝难强杀那悍匪的。 “厉害…你做得极好…” 纪宁声音透着几分赞赏: “我收到讯息出关,便见陈信杀了邓山四人,正在竹楼中翻箱倒柜寻宝敛财,被我撞了个正着。” “废掉他四肢后,逼问得知沉剑坞来犯,于是我敛息藏身竹林,便是为扩大战果,重创贼匪。” “原本只想着重伤一二人便算大幸…” 说到此处,纪宁看着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倒是我未曾料到,你仅凭一己之力强杀屠啸天,引得唐尽、庞易失去理智,被我捉到良机!” “不仅将庞易留下,还重创了唐尽…此番大捷,你当记头功。” 沈修寒面色平静,拱手道: “镇守过誉,一时侥幸。” “侥幸…罢了,罢了。” 纪宁失笑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沈修寒腰间,隔着衣衫,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挑眉道: “你方才…可是用四海连心碟探了我的位置?” “正是。” 沈修寒坦然承认: “今日,我在湖上结识了一位唤作萧武的兄弟,此宝乃是他相赠于我,言之危急关头,可用此宝传讯镇守…” “萧武…” 听到这个名字,纪宁一脸不出所料,眼中泛起几分无奈。 “果然是萧兄,他这人好交朋友,却又眼高于顶。既然他肯将子碟赠你,说明他认可于你…” “也好,萧兄之友,便是我纪宁之友,此后你我也不必客套,以兄弟称之罢。” “这…” 沈修寒仅犹豫片刻,便痛快地抱拳道: “纪兄!” “哈哈哈,好!” 纪宁朗声大笑起来。 他似乎和萧武关系很近,得知对方赠沈修寒四海连心碟,态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稍叙几句交情,纪宁神色重新肃然,沉声道: “此番沉剑坞折了庞易、陈信、屠啸天三人,唐尽也遭了重伤,算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为防止沉剑坞狗急跳墙,我要即刻传书通知家里,再派高手前来支援。等熬过本月底,你我再一同下岛,回城复命领赏!” 沈修寒微微颔首,平静道: “自当如此。” 他心里很清楚,此番重创沉剑坞诸匪固然大快人心,但绝非赢了一仗便能高枕无忧。 相反,此刻反而是最凶险的时节,必须得严加防范,以防沉剑坞恼羞成怒,大举再犯。 言罢,纪宁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 他吩咐一众巡使带领手下清洗码头、打扫战场,将贼寇的尸首堆叠焚烧。 随后又命庖厨杀猪宰羊,在后营架起大锅烹煮肉食,以此大肆犒劳诸队巡使与巡卫。 一时间,云漪岛上炊烟伴着未散的血腥气,袅袅升起。 … 东夷岛,腹地。 一座占地极广、宛如森严壁垒的大院内。 大堂深处火盆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微微扭曲。 左侧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肉山般的和尚。 他头顶烙着六个铜钱大小的戒疤,呈梅花状排列。 一手抓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腻兽腿,大口撕咬。 另一手提着酒坛,仰头狂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水溢出,打湿了胸前绒毛。 怀里,还强搂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劫来的宫装妇人。 那妇人云鬓散乱,金钗歪斜,衣衫半褪,娇躯在这妖僧怀里瑟瑟发抖,犹如落入魔爪的雀鸟,楚楚动人却又惊恐万状,泪痕挂在腮边,却不敢发出哭泣。 这和尚赫然便是沉剑坞二当家! 血头陀! 而在对侧还有两人。 一个身形挺拔,着劲装,束皮带,脊背挺直如标枪,周身散发着锐气,宛如军中大将的精悍男子。 另一位则是个着奢华锦缎中年圆胖男子。 他十指短粗,盘着两枚玉核桃,胖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和睦,可眯成缝的眼底,却时不时闪过精明阴冷。 这两人分别是沉剑坞三当家“枪将”卢俊成,以及四当家“胖贾”贾平休。 两人目光都往大堂中央处看去。 那里,跪着个面色苍白,浑身被血液浸透的汉子。 他右肩断臂已被白布缠裹,可血水依然止不住渗透,顺着布条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暗红。 正是狼狈逃回的唐尽! 而唐尽跪对的方向,自是高高在上的主位。 那主位铺着一张白斑大虫皮。 虎头垂在椅侧,獠牙毕露,双目圆睁,犹带生前余威。 一个身披华美锦服、气质霸道绝伦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靠坐其中。 他左肘搭在紫檀木桌案,宽大手掌撑着下颚,右手捏着一只羊脂玉杯,轻轻摇晃,杯中美酒荡出细密涟漪。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称霸云水湖、令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沉剑坞大当家! 段枭! 段枭俯视着堂下唐尽,浑厚的嗓音缓缓回荡开来。 “这么说来…那纪家的小子,倒是有些了不得了。” 他放下酒杯,羊脂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狭长的双眸中闪过冷光: “刚叩开暗劲,连境界都未稳固,便能斩出剑芒,重伤于你…呵呵,这份天资,比起当年那纪观南还要高上几分啊。” “砰!” 话音刚落,左侧血头陀将酒坛掷下,酒液残渍飞散,吓得怀中妇人浑身一抖。 这妖僧并不怜香惜玉,反手探入妇人衣襟,不顾妇人因痛楚微微扭曲的俏脸,咧开大嘴狞笑道: “管他什么天才!” “当年,那纪观南还是纪家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呢,不照样被我等所杀,炼成血丹了?” “区区纪宁,奴狗之子,侥幸被赐了纪姓又能如何?” 第108章 投靠 言至此处,他站起身,肉山般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 “大当家,只要您一句话,我今夜便带人杀上云漪岛,宰了那小子!” “洒家敢保证,杀了那奴狗,姓罗的与姓王的都不会在意!” “诶,二哥此言差矣。” 对面,贾平休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笑了起来: “武夫斗狠,靠的可不仅仅是血勇。” “据之前细作传回的消息,这纪宁行事谨慎果断,兼之心狠手辣,与当年的纪观南,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此刻绝不会坐以待毙…” 胖贾语气笃定说到此处,玉核桃在掌心“咔”地一碰: “如我所料不错,他今夜定会传信纪家,请来援军。且大概率是那纪闻,带着纪家那两个暗劲客卿,亲自登岛。” “然后,他们会设下杀局,布好口袋,静待我等去钻…” “哼!有个鸟用?” 血头陀不屑冷哼,眼底满是嗜血森然。 “纪家并无化劲,来再多暗劲也不过土鸡瓦狗!只要大当家肯出手,我愿做先锋,杀得纪家…” 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 主位上的华服中年人,漫不经心地抬手。 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便让血头陀闭上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材’集齐。” 段枭收回手,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待我那白伯父神功大成,届时想要捏死纪家,不过是碾死蝼蚁罢了。” “现下…还是勿要触碰罗县尊与王家主的眉头了。” 这话一锤定音,算是给这次事件定了性。 这意味着,沉剑坞近段时日,不会大举进犯云漪岛了。 段枭的话显然很具分量。 血头陀闻言,也只能悻悻坐下,抓起那宫装妇人发泄邪火,却是不敢再多言。 而在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卢俊成站起身,抱拳道: “大当家…如今岛上前后折了曲不石、屠啸天、陈信、庞易四把交椅…这位子空出事小,但底下‘差事’却不能无人看管,您看是否即刻提拔几个心腹上来顶缺?” “唔…” 上首,段枭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跪着的唐尽道: “庞易如何了?” 唐尽身子一颤,语气嘶哑: “…被纪家人擒了,怕,怕是折了…” “…那便让老七坐庞易的位置,七、八、九、十这四把交椅,老三你照例从底下弟兄里头挑几个听话、忠心的补上便可。” “至于老五…” 段枭目光微冷看向唐尽,顿了顿道: “你断了右臂,一身实力去掉大半,就…暂且下了交椅,去负责后勤耕种罢!” 这话中之意虽未明说,但唐尽不傻,听的出来段枭此举,是让他对这次连折三位当家之事负责! 唐尽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惨笑一声道: “属下明白…” 言罢,爬起身朝外走去。 身后,段枭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记得把墨鳞甲交了。” 唐尽脚步一顿,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终究什么都没说,垂头离开。 等他离开,段枭才继续道: “唐尽的位置我心中已有人选。” “噢?” 胖贾闻言,手里盘着的玉核桃停住,胖脸露出好奇: “不知是哪路人物?可是暗劲?” 段枭颔首: “自是暗劲,叩开四窍,实力稳在唐尽之上,这也是我为何要他腾开位置,便是给此人准备。” 叩开四窍! 暗劲中期! 这足以让沉剑坞的实力拔高一大截。 这番话一出,大堂内众人皆是好奇不已。 特别是血头陀,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当家,别卖关子了!那人究竟唤作何名?” 段枭微微一笑。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玉杯,吐出两个字。 “高服。”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五日。 转眼间,半月匆匆而过。 出乎众人预料。 这段时日以来,整个云水湖上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沉剑坞从始至终毫无动静。 别说集结兵马报复。 就连平日常见的水上劫掠与袭扰商船的勾当,都销声匿迹了。 湖面上唯见水鸟翔集,渔舟往来,一派太平景象。 仿佛那日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诸多巡使、巡卫私下猜测。 沉剑坞或是忌惮长云县尊与王家大人制定的契约,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在那日杀退众匪之后,纪宁连夜传信回长云。 当晚,岛上便多了三位暗劲强者——连同纪宁本人,共有四位暗劲坐镇! 这般阵容,除非沉剑坞倾巢而出,否则绝难有胜算。 与此同时。 云漪岛北侧两里外,一处芦苇荡中。 篝火熊熊。 火舌舔舐着烤架。 沈修寒正盘坐在地,翻转着一根粗壮的树枝。 树枝上,串着一只肥硕、烤得金黄酥脆的鸭子! 紫喙鸭! 这鸭子可不是寻常水禽,而是实打实的一阶宝兽。 浑身羽毛呈灰褐色,喙部呈深紫色,双爪赤红,体态圆胖,此刻已被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今日清晨,沈修寒目睹纪闻率两位暗劲客卿乘船离岛,这才放心出手,将半月前与墨骨青鱼一同出现在情报上的紫喙鸭连锅端了。 不仅得了这只宝兽,还从巢中掏出两枚鸭蛋。 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绿色,个头比寻常鸭蛋大出一圈。 他仔细包好,准备回城时带回家,给妹妹沈沫沫养着玩。 “滋啦…” 油脂顺着鸭皮滴落在木炭上,浓郁肉香弥漫开来,在芦苇荡中飘散。 沈修寒撕下一条鸭腿,鸭皮焦脆,肉质紧实弹牙,蕴含着微弱却精纯的血气,顺着喉管化作一股暖流,淌入四肢百骸。 一整只肥鸭下肚,沈修寒心念微动,淡金色光幕悄然浮现。 【情报+十九】 “只有十九么…一阶宝兽的气血,确实有限。” 沈修寒抹去嘴角油渍,表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 加上这半个月来每日自然积攒的情报,他手中的可用情报点已突破了三十大关。 三十点! 正好达到推演那门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门槛。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心中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第109章 神通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半月积攒、以及从紫喙鸭提取得情报,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轰! 整片芦苇荡万籁俱寂。 湖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湖水拍岸的拍击声、甚至连篝火中柴火炸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火,灼热感从印堂直贯脑髓。 脑海中,无数金色小篆如萤火般从虚无中涌现,交织汇聚,渐渐凝成一尊头顶青天、脚踏虚空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古老神音,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在沈修寒的心神之上。 【你苦修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十年。此经浩瀚晦涩,如观天书。你日复一日以气血淬炼双目,眼眶刺痛,赤红如血,视线模糊,几乎失明。十年苦功,你迟迟不得其门而入。】 【第十八年,你每日朝迎紫气东来,暮送残阳西坠。不再执著于看物,而是看气、看风、看光影变幻虚实走势。某日,你瞳孔气血逆流,眼底生出一重虚影,你终入门此神通。】 【第二十五年,你勘破经书真髓,领悟“瞐”字本义,目之极清,洞悉万象。你不再拘泥于皮相外相,转而以意志契合心力,以心神窥探天地至理。】 【第三十年,你终悟神通,眉心神芒由动转静,尽数敛入左目之中。你的左眼发生质变,金光取代墨色,不再是凡人之眸,而是勘破虚妄、洞穿死穴的神通瞐虚眼!】 轰! 一股古老、玄奥、磅礴如海的气息,犹如倒灌的银河之水,轰入沈修寒的左眼! “呃!” 沈修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死死捂住左眼。 眼球仿佛被投入熔炉,滚烫如岩浆的气血,顺着特定经络,朝着他的左目光明宫汇聚、压缩、再重组。 这股灼痛感足足持续半盏茶功夫,才缓缓褪去。 芦苇荡中重归寂静,只有残存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沈修寒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了双眼。 唰! 瞬间,仿佛有一道璀璨冷电刺穿了虚空! 若此刻有人在他面前,定会被惊得头皮发麻! 只因… 那原本漆黑的瞳孔,竟化作了纯金色! 那金色深沉而璀璨,像是熔化的金液凝固而成,看起来既妖异又尊贵,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威严。 看起来有些妖异…却又显得尊贵十足。 更悚然的是,瞳孔也不再是寻常圆形,而是在边缘处,多出了一道倒撇。 形似… 一枚勾玉!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金色勾玉。 世界,瞬间变了。 风不再无形无质,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风。 一道道气流从湖面升起,打着旋儿掠过芦苇尖,将草穗压弯又松开,每一缕轨迹都纤毫毕现。 远处,一只蜻蜓正扑闪着翅膀飞过。 在他眼中,翅膀振动的频率被放慢了数十倍,每一次扇动都像慢动作回放,他甚至能数清翅膀上细碎的鳞片。 勘破虚妄,洞悉本源。 拥有瞐虚眼,任何人在他面前施展武学,其功法运转路线、气血走向脉络、招式破绽死穴,都将如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而这,还仅仅是这门神通的初始形态。 “等修成罡劲,成就第二勾玉,便可复制天下万法…若有幸踏足神临,修成三勾玉,方可完全发挥出这神通的全部威能。” 沈修寒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真经中的描述。 “按照经书所言,瞐虚眼修至极境,连他人神通本源、命格乃至天赋,都能硬生生复制、剥夺过来…” 他长舒一口气,心念微动,左眼中缓缓转动的金色勾玉渐渐隐去,瞳孔恢复成墨黑色,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有无尽玄妙。” 沈修寒暗自感叹:“也不知那钓海楼中其他三道神通,又有着何等妙用?” 念头刚落,他面色忽地一变。 体内气血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突然沸腾起来! 沈修寒腾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落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双足沉入泥地,稳稳扎住。 他沉腰坐胯,脊椎大龙昂起,摆开金雕扶摇功的起手式! 双臂微展,十指如钩,周身气势骤然攀升,仿佛一头即将振翅搏击长空的金雕。 刷!刷!刷! 一套接一套的桩架被他行云流水般打出。 起初还算缓慢,一招一式清晰分明;但随着气血运转越来越顺畅,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拉出一道道残影,在月光下如幻似真。 青衫猎猎作响,衣袂翻飞,脚下碎石被劲风卷起,向四周飞溅。 体内,气血如怒海狂潮般涌动,一路高歌猛进,朝着五大正筋中的第二条‘带脉’发起了猛烈冲锋! 轰隆!轰隆! 气血如攻城巨锤,一次又一次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关卡,每一下都震得他骨骼嗡嗡作响。 那股冲击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胸口,震得他胸腔发闷,喉头发甜。 接连轰撞了数十下! “咔!” 一声脆响,如冰层碎裂,如枷锁崩断。 带脉大关… 终究是被撞开了! “痛快!” 沈修寒仰天长啸,声震芦苇荡,惊得几只水鸟扑棱飞起。 他站起身,骨骼齐鸣,全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声响。 五天前,他将五大正筋的第一条‘冲脉’修至小成,本以为还需一月苦功才能叩开冲脉。 没想到,今日借着推演瞐虚眼的契机,竟一鼓作气冲开了! 至此,练筋期的‘冲、带、任、督、阳跷’五大正筋,他已通了其二。 只剩下‘任督脉’与‘阳跷’三脉尚未叩开。 而任督二脉相连,往往是一同叩开。 以他如今的叩关速度,顶多不出两个月,便能打通最后三脉,达到练筋圆满之境。 届时,便可着手图谋‘暗劲’大关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罗枫的高呼声:“巡使,镇守有请!” “…来了!” 沈修寒回了一声,心中泛起喜意,收拾好东西,脚步错开,身形瞬间在原地。 等了足足半个月,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 … 第110章 归家 未时三刻,日头正烈。 一艘悬着“纪”字旗的沙船破开白浪,靠入码头。 沈修寒与负剑而立的纪宁,并肩踏上栈桥。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两名受伤巡卫,一同顺路而归。 二人一下船,醒了隔离,便迫不及待归家报平安。 沈纪二人则朝纪府行去。 朱漆大门威严森冷,两尊白玉雕琢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无需通报,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重抄手游廊,来到纪府后院内堂。 堂中,静心沉香与名贵药草的苦香味交织而来。 纪家家主纪疏影,正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 她身着织金云鹤锦袍,面容清冷端庄,两条浑圆紧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修长的轮廓,手中端着青花茶盏,用茶盖轻撇茶沫。 听完纪宁简短述职。 纪疏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赞道: “此番沉剑坞大举来犯,你二人力挽狂澜,捶杀了三位积威已久的悍匪,立下赫赫战功,为了纪家扬名…纪宁!” “属下在!” 纪宁抱拳,腰背挺直。 纪疏影闻言,目光略显嗔怪,语气却透着亲近: “你这孩子…都一家人了,还属下属下的…可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不敢…” 纪宁面色微窘,犹豫了一下,随即松开抱拳的手,躬身拱手,改口道: “宁儿…见过家主。” “这才对嘛。” 纪疏影眉宇舒展,面露满意,赞誉道: “家里已经十多年没出过这般年轻的暗劲了…上一个能在二十余岁有望突破暗劲的,还是观南…” 说起这个人名,纪疏影语气略沉,眼底掠过阴翳,仿佛勾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续道: “你且去吧。你缺的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送到你爹手中了。” 纪宁面色微微一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躬身道: “喏!孩儿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厅堂,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等他离开,厅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 纪疏影站起身,莲步轻移,缓缓挪到沈修寒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六…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呃…纪姨何出此言?” “自是你的成长速度。”纪疏影话语中带着几分感叹。 “初次听你师父提起你,你还初入练血,连明劲的门槛都刚摸到。上次见你,你便已叩开练骨。这才过去多久,你竟已踏入了练筋…这般进境,便是观南当年也未必及得上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与纪宁二人,如今怕是已成了那群水匪眼中的肉中刺,恨不得将你们除之而后快。” “沉剑坞行事向来睚眦必报,你若继续留在云漪岛挂职,实在太过凶险。” “我纪家并非刻薄寡恩之辈,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有功之臣以身犯险。” 纪疏影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修长玉指轻叩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准备替你和纪宁调换个安稳差事。” “明年开春,我纪家会在广武府盘下一间新丹阁,届时便请你前往府城坐镇,充任那丹阁的首席护院…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垂下眼眸,略一思忖,心中自无异议。 广武府虽距长云县路途不近,但府城高墙深池,乃是官家与大世家云集之地,驻军林立,守卫森严。 沉剑坞的手再长,也绝不敢伸进府城撒野。 他如今功法傍身,最缺的便是安稳修炼的时间。 换个太平环境默默发育,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这也是纪家主出于对他安全的考量。 “家主厚爱,修寒领命。” 沈修寒拱手应下,眉头却微微挑起: “只是…去府城赴任,那也是明年开春的事了。今年这剩下的大半载光阴,我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闲吃干饭吧?” 闻言,纪疏影泛起轻笑,眼角弯成月牙: “你这小子,果然如你师父所言,骨子里便透着一股武痴的锐气,片刻也闲不下来。” 她敛了笑意,神色微肃,缓声道: “你既已叩开练筋,如今正有一桩机缘摆在眼前。” “五大世家之一的王家,月旬间会召集长云、长水两县的年轻俊杰,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龙骧武宴’。” “此宴数十年前曾举办过一回,可谓十年难遇的盛事。” “武宴分为暗劲与明劲两组,凡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武者,皆可登台参赛。” “一旦夺魁拿了头筹,不仅有机会入龙骧军博个前程,还能进入那传闻中的‘龙血灌精潭’修炼。” “那地界对明、暗劲武者而言,可是难得的修炼圣地,可淬骨洗髓,脱胎换骨,对境界突破更是大有裨益!” “龙骧武宴…” 沈修寒心中有些无奈。 此事他早已在情报中看过,奈何因忌惮田平安,一直不好主动凑近与龙骧军相关的任何事。 即使他如今已突破练筋,可谁知那田平安在龙骧军中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若是暗劲还好说,若是有化劲靠山…那才叫头疼。 见他犹豫,纪疏影略显疑惑,开口道: “小六可有疑问?大可细细说来,纪姨帮你解惑。” 沈修寒略一沉吟,拱手道: “敢问纪姨,这龙骧武宴的彩头‘龙血灌精潭’,想入内修炼,是否必须挂上军籍,去龙骧军中听调受遣?” 他自有思量。 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驻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州。 若这般长途跋涉跑上一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他有推演傍身,并无修为境界的关卡,有在路上虚耗的功夫,估计都足够他自己把暗劲关冲破了。 纪疏影闻言,神色恍然,笑着解释道: “小六多想了。此次武宴,只有两组的前三甲,在自愿参军的情况下,才可入龙骧军。若不愿意,也无人会逼迫你。” 说到这,她笑意更深,摇了摇头: “至于那‘龙血灌精潭’,你更不必担忧了。待过上十几二十天,它自己就跑到长云县来了。” “自、自己来?”沈修寒面露不解。 “正是。” 纪疏影忽地扭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小六,你可知洞天福地之说?” 第111章 演道 “略有知晓。” 沈修寒如实道: “我曾在一卷残籍上看过些许记载。传闻‘洞天福地’乃是上古大能于太虚中开天辟地、拘拿日月气象所制成的地界。” “只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之地已很是罕见,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难窥其貌。” “不错…” 纪疏影凤目闪过赞许,颔首轻笑: “市井中多是这般相传,坊间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编撰成种种离奇话本,引人入胜。但其中细节脉络,却并不全对。” “原因…是你所翻阅的那些古籍,多是大齐立朝后,皇室命人粉饰删改、重编之作…” 沈修寒闻言不由怔住。 齐国立朝至今,已有千年岁月。 国运鼎盛如日中天,兵强马壮威震四方。 以一国天威,压得周边武、越两国喘不过气来,两国不得已下结盟联姻,方能勉强抗衡齐国锋芒。 而如今流传于世的“古籍”,多是前朝“大阳”覆灭后,大齐皇室下令重新删改、刊印的版本。 其中,有多少上古隐秘被故意抹去、篡改编造,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只能如盲人摸象,凭只言片语去揣度那早已湮没在岁月的真相。 见他若有所思。 纪疏影缓缓起身,云鹤锦袍随之曳动。 她负手立于雕花轩窗前,目光穿透庭院的假山流水,望向无垠苍穹。 “武道一途,犹如逆海行舟,不进则退,修无止境。” “明劲破三关,暗劲开九窍,化劲熬三练,罡劲结九印!” “待到罡劲圆满,便可凝结神通之种,证就‘先天’之位。” “证得先天,也便有了尊号,可称之真人!” “真人之上,集齐修满五道神通,便可更进一步,证位‘真君’!” “方才你所言的‘洞天’,的确是由古代大能所开辟不假。” “上古时期,道门鼎盛,真君层出不穷,而‘洞天’,也只有真君强者,才可根据自身果位位格,在太虚中开辟而出!” “至于‘福地’,则要略差一筹。” “多是‘神丹’境,或是先天真人中那些道行高深、神通深厚之辈,取现世之山川土石辟出。” “虽不及洞天玄妙,却也是一方难得的修炼宝地…” 纪疏影转过身,看着沈修寒,话锋一转: “至于龙骧军的‘龙血灌精潭’…则远比不上这两类洞天福地。” “其本质,不过是后世之人取巧之作,以灵宝、灵器为根基,施手段开辟的一处须弥秘境罢了。” “无论方圆大小,还是气血浓度,都远逊于真正的洞天福地。” “因此,这类秘境多唤作‘洞’、‘堂’、‘潭’等以示区别。” “那‘龙血灌精潭’,便是镇东将军王志蕃早年从一处福地中得来灵器太帝缚龍锁所辟!” “传言,此宝跟脚乃是远古真龙精血所化,当然这多是市井传闻,因为据曾入潭的人所言,里头没有龙影玄机,更无真龙显灵…倒是确实对武者好处不小。” 沈修寒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激荡,良久后,平复了心绪才开口道: “纪姨,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请教。” “说罢。” 纪疏影袖袍轻拂,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曾在一部功法残篇上看过,凝结神通之境似乎被古人唤作‘神临’。可纪姨却将其称作‘先天’。这其中可有说法?” “原来是这个。” 纪疏影哑然失笑,放下茶盏,耐心解释: “神临…是一个很久远、很古老的称呼了,可追溯至太古荒昧之时。” “今时武者,皆是等靠前人遗泽,才知叩开化劲,寿元可达百二十岁;而突破罡劲,可得两甲子寿元,活到两百余岁。再证得神通,寿元便再次翻倍,达到五百之数。” “可在太古时代,武道初兴,前人们也只是一步一步地摸索着走。” “当世间第一位‘神通’诞生时,他的寿元远超罡劲武者,且返老还童,白发转青丝,身体龙精虎猛,保持了上几百都不见衰老。” “彼时天下苍生,皆以为此境便是武道尽头,是‘真神降世’,寿与天齐,长生不死!” “故而万民膜拜,焚香祷告,将其称作‘神临’!” 纪疏影语气逐渐肃穆,眸中带着沧桑: “然而,当那位如今已不可考的强者,活到第五百个年头时,升阳府黯淡,四道神通崩塌溃散,样貌迅速衰老,青丝成雪,肌肤如枯树皮,原地坐化…” “直到那时,世人才如梦初醒…所谓神临境,远非武道尽头!” “其上…还有更高远的境界,更辽阔的天地!” “可当时‘神临’之名已深入人心,广传天下,坊间野史、宗门典籍皆沿用此称,所以便将错就错地叫下去,延续数千年之久。” 纪疏影说至此处,顿了顿才道: “直到后来,一位惊才绝艳的古代大能,道号‘覆海真君’!” “覆海真君认为,武者修持神通,不过返璞归真、重塑胎息之体,是以武衍道之初,当不起‘神临’之名。” “于是,他将‘神临’更为‘先天’!” “此举得天下真君认可…才有‘先天’的叫法,沿用至今。” “原来如此…” 沈修寒喃喃低语,久久无法回神。 这等涉及古代秘辛的境界源流,市面那些书册、乃至寻常古卷中顶多留下只言片语,且多有谬误。 底层出身的武者,想窥探这等秘辛,唯有去给世家、权贵做客卿、从属,才可得到一二真相。 亦或是…遇贵人口口相传,指点迷津! 念及此处。 沈修寒双手抱拳腰身弯下,郑重行了一礼: “修寒出身微末,若无纪姨倾囊相授,只怕还要做井底之蛙,多谢纪姨解惑,我铭记于心!” “快快起来,不必与我客气。” 纪疏影玉手微抬,丹凤眼中带着笑意: “倒是你…” “不日后,龙骧特使会将太帝缚龍锁带回长云王家,待‘龙骧武宴’事毕,便可入潭修炼,你得知此事始末,可有去争那头三甲之心?” 第112章 流云 “若条件合适…自是愿去领教一番。” “哈哈哈,好!” 纪疏影长袖一挥,指着内堂轩窗外: “走罢!” “距武宴开启还有月旬时间,且与我去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 “不错,你在云漪岛斩屠啸天,立下大功,不得不赏。银钱、大丹,我已命人为你备下。除此外…你还可在藏书阁任选一门功法,于武宴前增强实力。” 说到这里,纪疏影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次…非是上回你去的那个藏书阁了。” 沈修寒闻言了然。 上次去的藏书阁,虽收藏了不少功法,但多是对外人、客卿所开放的地方,好东西并不多。 而这次所去之地才是纪府真正底蕴所在! 只是… 对其他武者而言,一门上乘心法、武技,或许是天大的机缘。 但沈修寒有推演在手,哪怕假把式,他也能将其改成最顶尖的功法! 更何况,他如今身负金雕扶摇功,根本不缺其他心法。 拳、脚、身法、锻体法门更是四位一体。 这些武技都够他用到化劲,无需再贪多。 ‘倒不如选一门主杀伐的器艺之法,补全我最后的缺陷。’ 沈修寒心中暗想。 之所以有此想法,着实是纪宁那断唐尽一臂的剑芒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拳脚再刚烈,终究会吃兵刃的亏。 遇上手持利器的对手,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削去手脚。 这时,器艺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着,跟纪疏影离开厅堂。 门外暮色微沉,天边余晖隐没山后,一轮弯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银辉。 纪府灯火渐次亮起,两人借光穿行回廊。 路上。 纪疏影随口道: “对了小六…你此番卸任,麾下丙队巡使空缺,可有人选推荐?” 沈修寒闻言略一沉吟。 脑海顿时浮现出危局中不动声色、却暗下死手废了纪元德的灰衣青年。 稍顿了顿,他道:“丙队新去的巡卫,罗枫!” “此人虽年轻,但心性沉稳,最重要的是,他前些日叩开练血,迈入明劲,已非寻常武夫可比。由他接替丙队,既熟悉流程,又能镇得住人,想来是比较合适。” “罗枫?可是罗家外系出身的那个小子?” “正是此人。” “唔…” 纪疏影若有所思: “我记得上月纪忠呈递他底细时,那小子还不到十九岁罢?这般年纪便叩开明劲,也算有些天赋…” 她顿了顿,颔首道: “既如此,便暂且由他接替丙队巡使之位吧。” 说话间。 两人来到一处小院,外头有两名弟子看守,见纪疏影前来,忙躬身行礼。 沈修寒随纪疏影入院,然后推门而入。 进去才发现,整个藏书阁只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陈列着十余本古旧册子、竹简。 数量虽少,可每一本都被名贵锦盒盛放。 锦盒以楠木为胎,外裹蜀锦,旁边还镶着玉片,玉片上刻着功法名称。 “这些功法武技,皆是我纪家百年来,耗费无数钱财人命得来的底蕴。” 纪疏影看着那些锦盒,语气略有些感慨。 沈修寒上前,目光在一个个锦盒上扫过。 摧山断岳掌… 玉女阴元诀 碧水凝冰功… 金刚大士不坏佛身… 粗略看了几眼,沈修寒便快速掠过。 没多久,他停在一个摆放在最边缘的锦盒上。 里头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旁边玉片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流云剑! 见他细看剑谱,纪疏影上前介绍道: “这门剑法出自府城碧霞山庄,碧霞山庄分气、剑两道。此剑法,正是脱胎于剑道一脉的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乃是最正统的入门篇。” 沈修寒闻言,神情略显得有些诧异。 碧霞山庄的绝学…哪怕只是入门篇,又怎会摆在这里? 该不会是… 不等他多想,纪疏影便轻笑着解释: “莫要多想,这本剑谱来路很正,乃是一位剑道长老给我家的…” “小六有所不知,四大派为抢夺天才,明争暗斗了不少年。” “故意将非核心功法、武技散布各地,以此广撒网、收拢草根天才之心,便是他们的计策之一。” “比如前些年,有位天骄生在‘庆元剑楼’地界,因机缘巧合修习了‘摘星门’功法,显露天赋后,毅然转投摘星门!” “两年前,听闻那人叩开化劲,晋升首席弟子…被誉为十年来,摘星门最具天赋的子弟。” 沈修寒闻言恍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能想出这等“以功法为饵、垂钓天下英才”的阳谋之人,真是心思智慧、思维敏捷之人! 这法子既不用强抢,也不用威逼,只凭一本残篇功法,便让天下寒门心甘情愿地投效。 高明,实在高明。 沈修寒拿起剑谱,转身望向纪疏影,正色道: “纪姨,我有师父所传桩功和武技,如今还缺门器艺,就选这门剑谱了。” “好。” 纪疏影也不多问,当即转身唤了一声。 门口立刻进来一名负责看守的子弟。 “将流云剑连夜抄录一份副本。记住,不可有错漏。明日午时之前,派人送到沈巡使家中。” “喏!” 那执事弟子恭敬抱拳,小心翼翼地捧起剑谱,快步退了出去。 随后,纪疏影命人取来六十两银钱,以及五粒纪家特产的碧血丹。 这些,皆是沈修寒杀屠啸天所得的赏钱! 交接完后,纪疏影亲自送沈修寒出府。 然而,在两人路过前院一处偏房时,屋内忽地传出一声声怒斥! “滚!都给我拿走!这些草根我闻着就恶心!” “我脊骨断了,武道之路彻底毁了!你们这群狗奴才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滚,都滚!” 是纪元德!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修寒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这声音沙哑中带着癫狂,与往日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纪元德判若两人。 这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冷漠女声随之响起。 “纪元德!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从乡下庄子来的旁系子弟,若非运道好,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村里喂猪放牛!” “进城过了几天好日子,真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少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还妄想两位小姐下嫁于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女声字字如刀,听得院外纪疏影面色微变,她眉头紧蹙,便要推门进去。 可这时,屋内再次传出纪元德声嘶力竭的怒吼。 “好啊,你这贱婢终于承认老子是废人了!?” “我就知道…从我被抬回来的那天起,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哄骗我!” “说什么只要吃药休养,我还可以恢复如初,还能练武…全他娘放屁!骗我!都是骗我!” “是又如何?” 冷漠女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成了废人,家里不也从未亏待于你吗?” “家里耗费几十两,请了长水县文大医师为你医治,还从药房拨了不知多少灵药,才把你的命救回,你还要如何?” “我要如何?” 纪元德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这都是应该的!” “我纪元德是为维护纪家颜面才被沉剑坞废了的!” “这是纪家欠我的!” “老子要见纪疏影!老子要见纪闻!” “将纪雪、纪瑶都嫁给我,当做我的补偿!她们都是我的,哈哈哈…都是我的女人!” 纪元德的狂言妄语清晰无误地传了出来。 纪疏影原本还带着几分复杂怜悯的脸庞,瞬间阴沉如水,结了一层冰霜。 她冷哼一声,抬起手, 狂暴暗劲隔空爆发。 “砰!” 气浪如潮水般涌出,直接将木门轰成粉碎! 纪疏影一步踏入屋内,怒叱声如平地惊雷: “放肆!” 第113章 踏实 纪疏影凤目含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以及披头散发、满脸怨恨的纪元德,高耸胸脯快速起伏。 沈修寒默然跟上,眼神幽深地立在身后。 那丫鬟乍见家主到来,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疏影美眸中怒火中烧,盯着床榻上的纪元德,语气冷若玄冰: “你…若收回方才狂言,并诚恳赔罪,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往后,家中会继续替你医治…” “医治?哈哈哈…” 纪元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顺着枯瘦脸颊滑落。 他嘶声怒吼,声音哑得像破锣: “还有得治么?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废人了!” 纪疏影冷声道: “文医师言你脊骨虽断,不得从武,但精心养护或可与常人般站立行走…” “不能从武…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纪元德仿佛被戳中死穴,面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蠕动。 然而,狂怒过后。 纪元德脸上又挂起一丝卑微的恳求。 他咬着牙,拖着瘫软的上身,像蛆虫般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挪动。“砰”地一声跌在地面。 因身体不听使唤,他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只能狼狈地趴着,仰着脸道: “家主…家主!” “你若真心待我,将二小姐嫁给我吧!” 纪元德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字字哀求: “我虽成了废人,但正好…正好绝了我沾花惹草的心思啊!” “我发誓,余生定全心全意对雪儿小姐好!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家主,我求你…元德求你…!” 这番卑微的话,听得沈修寒暗暗摇头。 真是可怜可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 纪疏影眼中再无半点怜悯,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会答应的,雪儿也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如锤,狠狠砸下! 将纪元德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他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言语,只有泪水无声流淌。 “念你为家族出力,方才之言,我只当你受激过深所致,不予深究。” “你且好好养伤,此事…勿要再提。” 言尽于此,纪疏影凤目微阖,一甩绣袍,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元德阴恻恻的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怨毒: “贱女人!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勾当?你与那梅氏武馆的馆主,在后堂磨镜取乐…” 唰! 纪疏影步伐猛然僵住,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泛起滔天杀意! “找死!” 话音未落! 纪疏影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鬼魅般欺近纪元德身侧。 那只穿着绣鞋、显得精巧小巧的玉足,裹挟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朝着纪元德重重踢下! “砰!” 趴在地上的纪元德,如同被抛起的麻袋,腾空而起,撞向檀木床榻。 “哗啦!” 木榻粉碎,碎木横飞。 劲力将他的身躯又在墙上重重一弹,脊背撞上墙面,发出沉闷撞击声。 “噗!” 纪元德喷出一口鲜血,血雾中夹杂着内脏碎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随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双目涣散,生死不知。 沈修寒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脚蕴含的劲力,即便隔着数步,也让他感到一股窒息感。 旁侧,那丫鬟吓得失声尖叫,又赶忙捂住嘴巴,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纪疏影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声音低沉: “小绿…起来罢,叫几个人,把这疯子…送回乡下庄子里去。” “是…家主!” 丫鬟连滚带爬站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小跑着出去唤人了。 纪疏影沉默良久,恢复往日清冷端庄的模样,继续送沈修寒出门。 夜风吹来,纪疏影语气透着疲惫: “小六…让你看笑话了。” 沈修寒停下脚步,沉声道:“纪姨莫说此话,谁也不知他会疯癫至此…” 纪疏影嘴角扯了扯,犹豫片刻后才道: “方才他所言…” “纪姨放心!” 沈修寒抬手制止话头,坦然道:“疯人疯言疯语罢了,当不得真。” 纪疏影闻言,脸庞浮现欣慰之色,颔首道别。 等到沈修寒背影消失后,纪府侧门传来一阵动静。 两名纪家护院赶着一辆牛车出来,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纪元德。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胸口明显在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疏影立于阴影,望着牛车渐渐远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厉。 脚步错开,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牛车后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夜渐深。 长街寂静,两侧人家早已熄灯安睡。 沈修寒穿过长街,驻足在自家门前,他抬手扣住铜制门环,轻敲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片刻后,门内响起脚步郑氏警惕的询问声: “深更半夜的…外头是谁啊?” “娘,是我。” 里头安静一瞬,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郎?!” 门栓被急匆匆拉开,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内敞开。 郑氏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她提着盏油灯,火光映在脸上,满是惊喜: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 沈修寒笑了笑,道: “下午便回了,只是先去了一趟主家,耽搁了些时辰。娘,进去说吧。” “诶,好,快进屋!” 郑氏上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 “大老远赶回来,还没吃晚膳吧?快去堂屋里坐着,娘去庖房给你卧两个鸡蛋,下碗热汤面!” 说罢,郑氏便步履匆匆地钻进庖房,生火烧水。 沈修寒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提起木桶,打上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又拿布巾擦干手,踱步到庖房门口,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问道: “娘,沫沫呢?” “呲啦…” 郑氏往热锅里下了一撮葱花,油花四溅,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早睡下了。” “前几日,你师父和师姐来咱家吃了碗面。许是咱家面合了她们胃口,这几日午膳时常过来光顾。” “沫沫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胆子大又不认生,跟她们熟络后,非嚷嚷着也要像你一样去学武。” 郑氏将擀好的面条抖开,下入滚水中,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 “可你师父说,学武必须得识字,不然连功法都看不懂。所以你师父便替沫沫在内城找了个私塾,让她先去读经认字。” “如今啊,这丫头每日都要去四个时辰,回来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腾了。” 沈修寒闻言,想着那丫头小小一只,懵懵地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经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上卧着两枚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上木桌。 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沈修寒捧起大碗,不顾烫嘴,大口吞咽。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一咬流心,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暖胃。 吃过面,沈修寒回到自己的卧房,和衣躺下。 听着窗外深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犬吠,沈修寒缓缓阖眼。 在这波云诡谲、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的心,才踏实。 第114章 归馆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六日。 晨曦微露。 沈修寒耳朵微动,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如小鹿,越来越近。 “砰”地一声轻响,白嫩小手推开木门。 一个扎着冲天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探出半个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待看清床上的沈修寒,小家伙眼睛瞬间亮起,荡出惊喜光芒,欢呼道: “锅锅!” 伴随这声呼喊,沈沫沫甩掉小布鞋,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一个猛子结结实实扎进沈修寒怀里。 “哈哈哈!” 沈修寒开怀大笑。 掐住小丫头胳肢窝,将她高高举过头顶,惹得沈沫沫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兄妹俩在榻上亲昵地闹腾了片刻。 沈修寒反手从包裹中掏出两枚鸭蛋,蛋壳上带着淡淡的紫色纹路,正是紫喙鸭的蛋! “沫沫,这是宝兽蛋,和上次青锥鸡的蛋一样,可以养活,送你当礼物…” “哇!咕咕嘎嘎!” 小家伙惊喜连连,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地将宝兽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脸蛋贴着蛋壳蹭了又蹭。 后院养着的三只青锥鸡,如今已经长出坚硬暗沉的翎羽,褪去了小时候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整天在窝棚里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如今又得了两颗鸭蛋,小丫头兴致大增,抱着鸭蛋便要往后院跑。 “沈沫沫!” 郑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快些来用膳,不然去私塾迟了,小心挨先生戒尺!” 若非郑氏连声催促,这丫头能独自在后院,跟几只鸡鸭玩上一整天。 用过早膳,郑氏送沈沫沫去私塾。 沈修寒则站在院中,摸出一枚碧血丹。 丹丸入口,瞬间化作滚烫如火的洪流,顺着喉管涌入四肢百骸。 “呼!” 借着药力,沈修寒沉腰立马,专注地打起金雕扶摇功桩架。 静若蛰伏凶禽,动若搏击长空金雕! 一连打了半个时辰。 直到头顶蒸起白色气血云雾,体内药力与气血反复冲刷、活络运转,这才收敛气息,起身收势。 随后,他去井边打水,洗去一身黏腻汗渍,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便朝着梅院走去。 后院,窝棚里。 “咕咯!” 老母鸡叫了两声,挪了挪身子,露出屁股下那两枚明显大了一圈的蛋,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 梅院。 演武场。 拳脚呼喝声犹如滚雷,远远传出门外。 沈修寒跨过门槛,目光一扫,便发觉院中又多了一批面容生涩、手脚笨拙的生面孔。 这些少年少女大多十五六岁,穿着粗布短打,有的扎着马步双腿打颤,有的桩架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刚入门不久。 而昔日几个眼熟的面孔,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道一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残酷至极。 想来… 他们是束脩到期,却始终未能叩开练血关,最终只能黯然离开。 “修寒!” 今日站在方阵最前头督练的是二师兄徐川。 他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汗出如浆,乍一见到沈修寒的身影,徐川眼前一亮,立刻停了拳架,咧开大嘴朝他挥手,露出一口白牙。 沈修寒敛去思绪,勾起笑意上前寒暄叙旧。 与此同时。 后堂。 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梅霜风立于厅堂中央,素手执壶,亲手泡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四溢。 她将茶汤分入几只青瓷杯中,送至左右两侧。 左侧的黄花梨圈椅上,坐着的是一身干练黑色劲装的江青虹。 而在右侧座上,则依次坐着三道身影。 居首一人,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打扮。 他身穿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手中摇着把折扇。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中间一人,是个身形纤巧的女子,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最后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大、一袭玄色黑衣的精悍男子。 他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线条刚毅,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凌厉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当梅霜风将茶分好。 那摇着折扇的贵公子端茶抿了一口,旋即摇头晃脑地啧啧笑道: “许久没有喝到师父亲手泡的茶了…嗯,香甜可口,哈哈哈!” 梅霜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喝你的茶吧!” 男子嘿嘿一笑,也不尴尬,目光转向对面的江青虹,眼中多了几分惊叹。 “小师妹…恭喜了!二十余岁,便能叩开暗劲关,当真是天纵奇才。” “这等天资,即便放眼四大派内门,也算得上是拔尖人物了!” 江青虹闻言,笑道: “左师兄客气,师妹不及师兄远矣,师兄两年前便步入暗劲,成为碧霞山庄气道一脉的内门弟子,可比小妹出彩多了。” “诶,青虹你可别抬举他左光书…” 那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闻言,脆生生一笑: “他叩开暗劲两年,进了气道一脉便开始摆烂,整日游手好闲,如今连第二窍都未曾叩开。你这般妄自菲薄,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丁凝,喝你的茶去罢!” 左光书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学着梅霜风的语气呛道,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主位上,梅霜风面带笑意,显得心情很好。 这三人,都是她武馆走出去的亲传弟子。 他们当年还在院中习武时,江青虹还是那个跟在师兄师姐身后的小师妹,稚气未脱。 如今,他们已展翅高飞,在各方势力中闯出了名堂。 比如左光书,出自长云左氏,虽算不得豪门大族,但年纪轻轻便叩开暗劲,拜入碧霞山庄气道一脉内门,也算是一方人物。 另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丁凝,是如今内院第五丁箐的亲姐姐。 她与那个沉默不言、着玄色劲装的黑衣男子王麟,同在‘龙骧军’中效力。 各个都有光明远大的前途。 想至此处,梅霜风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二人,问道: “丁凝,王麟,你二人此番所为何来?可是因那‘龙骧武宴’而来?” 第115章 叛贼 “丁凝,王麟,你二人此番为何归来?可是因那‘龙骧武宴’?” “师尊误会了。” 一袭玄色黑衣、气势凌厉的王麟抱拳起身道: “弟子此番赶回长云,非是为比武争锋,而是奉命追查一名叛徒!” “叛徒?” 梅霜风放下茶盏,眉头微挑,眼泛讶色: “何人能让你们俩一路追缉至此?” 一旁,丁凝敛去笑意,肃穆正色道: “回师尊,那人唤作田平安,修为倒是平平无奇,不过明劲圆满。但说起来…他也是长云县出身,与咱们算是同乡。” 对面,江青虹闻言好奇道: “同乡?那他为何叛逃?也不怕连累家人?军中规矩森严,擅离职守可是死罪。” “师妹有所不知…” 王麟微微摇头,接过话头: “月旬前,大齐与越国于汴州边境突发冲突。这田平安本是‘踏白营’百夫长,擅侦、探、伏击之技,身居要职,按军中律法,不得擅离职守。” “可他却不知为何,执意要请示回乡。被副将驳回后,便伙同几名心腹盗走军中宝物、秘籍,还杀伤数名同僚,连夜叛逃!” 言及此处,王麟语气稍顿,道: “我与师姐奉令缉至南乡地界,断定田平安最终目的地就是长云县!” “于是,便顺道寻了大师兄,一起赶回来查探,后得知田贼父母皆亡,唯剩的亲属乃是其兄,曾在外城帮派效力,如今许久不见,八成是死了…” 说到这,一旁的王凝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所以,师弟与我猜测,田平安执意归乡,很可能是想为其兄报仇。” “哼!报仇我尚能理解…” 王麟却冷哼一声,眼中泛起冷冽之色: “但杀害同僚,教唆他人叛逃,还盗走军中宝物秘籍,我便不能理解了,所以即使他有天大难处,此次也要追究到底!” 堂内,气氛凝重。 丁凝见状,忙转移话题: “对了,师尊所言的‘龙骧武宴’,弟子也听到些风声。” “此次武宴,乃是镇东将军亲手策划,特意派了振岳校尉亲携灵器太帝缚龍锁主持此事,军中传言…将军本人对武宴很是看重!” 梅霜风听完,眼中闪过思索,道: “那‘振岳校尉’是何人?什么修为?” 丁凝道: “振岳校尉乃是青州人士,姓赵,单名一个峥字。修为已至化劲中期,在军中担任‘振岳营’营正,素有猛将之名。” 龙骧军正兵共有五大营,营正都由‘校尉’担任,而校尉的最低修为要求,便是‘化劲’! 所谓暗劲辟九窍,化劲熬三练。 三练指的是:练气、练精、练神三关! 赵峥身处化劲中期,便是指练精境。 梅霜风沉吟片刻道: “看来…王家这次是动真格了。也不知他们打什么主意,舍得将‘龙血灌精潭’拿出来给外人用…” 王麟、丁凝两人对视一眼,前者摇头道: “师父所言极是,我心中亦是疑惑。这宝物珍贵无比,向来是军中正兵自用之物,甚至都不够分,排着队都轮不上。” “如那田平安,早到了突破暗劲契机,奈何资历不够,若想依靠‘龙血灌精潭’突破,需得等个三年五载才排上号…” “而此番,将军下令将‘血潭’给外人使用,不少军头私下都颇有微词,只是不敢明言罢了。” 听到这里,右侧的左光书好奇道: “师父,这次武宴彩头如此丰厚,院内可有师弟师妹准备去试试?” 梅霜风颔首: “青虹与徐川皆有心思去磨砺一番。” “至于向云霆、申徊…还有修寒,他们暂未叩开练筋,去了也是徒劳,但若有意,也可前去一试。” “修寒?” 丁凝柳眉一挑,讶然: “师尊信中未曾提过此人,可是武馆里新叩开练血的弟子?” “正是如此…” 江青虹闻言,主动为几人介绍起来: “修寒师弟姓沈,乃是三个多月前新入院弟子,彼时他一天武都没练过,若非运道好,捕了条宝鱼,连束脩都交不起。” “可谁曾想,他入院后仅十六日便感受气血,叩开明劲关进入内院。” 说到此处,江青虹深吸一口气,面泛惊叹: “仅此倒也罢了,一个多月前,他竟已势如破竹…叩开了练骨关!” “什么?!” “三个多月!连破练血、练骨二关!?” 此言一出,厅堂内众人皆被震惊! 王麟与丁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左光书折扇停了半拍,很快又摇起来,但扇动节奏明显乱了: “了不得,了不得…” “这等资质,便是放在我碧霞山庄,也要被那些长老抢着收为弟子。” 丁凝也插话道: “我龙骧军亦是如此…入伍不计战功,便可做百夫长的职介。” 正说到这,外头忽地响起一道清朗声音: “师父,弟子沈修寒求见!” 声音穿过门扉。 堂内。 梅霜风神情微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正说到他,他便来了…进来罢!” 门外,沈修寒推门而进,从容步入正厅。 进来前。 他已从徐川口中得知,在龙骧军中效力的两位师兄师姐回了武馆,心中已有准备。 所以,当见到厅内诸人纷纷拿眼打量他,目光中或有审视,或有好奇,或有惊叹,他也毫不慌张,面色如常。 沈修寒整衣上前,深施一礼,道: “弟子沈修寒,前几日幸有所悟,叩开练筋,今日特来面见师父禀告…弟子已决定参加龙骧武宴!” “……” 话落瞬间。 后堂仿佛被抽掉空气,顿时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江青虹脸庞僵住,长眸不可思议地瞪大,红唇微张,半晌发不出声。 “啪嗒!” 左光书折扇“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顾不上拣,抬首看向沈修寒,像看一头怪物,俊脸上尽是惊骇。 丁凝呼吸骤停,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瓷盏茶水倾下,泼了她满手,可她浑然不觉,愣愣看向身侧的王麟。 王麟素来冷硬的脸上,此刻也满是错愕,眉头拧成川,下意识看向上首的梅霜风,仿佛在求证。 第116章 功法 太师椅上。 梅霜风亦是怔住。 她眸子睁大,眼底掠过一抹惊色,缀着淡淡胭脂的红唇无意识张开: “修…寒儿,你过来,上前来,让为师看看。” 沈修寒依言上前。 梅霜风伸出手,掌心在他胸腹之处寸寸抚过,探查筋脉气血涌动。 片刻后,她缓缓收手,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惊叹与郑重,缓缓道: “冲、带二脉确已贯通。看其势头,离贯通任督二脉也已不远…恐怕不出月余,便能连破双关。” 顿了顿,她继续道:“确是‘练筋’无疑!” “嘶!!” 听完梅霜风盖棺定论般的确认,耳边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左光书艰难咽了口唾沫,只觉口干舌燥,盯着沈修寒试探道: “沈…沈师弟,敢问师弟今年,贵庚?” 沈修寒转身拱手: “回这位师兄,师弟下个月便满十八岁了。” “嘶!!!” 在场五人,再次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一阵阵发凉。 还不满十八! 拜入武馆,也不过三个多月时间! 期间,连破练血、练骨、练筋三关! 甚至五大正筋,都已堪破两道! 这… 还是人么?! 江青虹红唇紧抿,看着堂中的青衫少年,心底不由想起之前对他的评价… ‘真是…好快一男的。’ 厅内寂静,足足持续数息光景。 最终,梅霜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压了压心神,打破沉默: “别愣着了…寒儿,我且为你介绍一番。” “这几位,都是早年间拜入武馆的师兄师姐,如今在龙骧军、碧霞山庄效力…” 言罢,梅霜风亲自起身,逐个介绍。 沈修寒依礼上前,或抱拳,或躬身,举止有度。 一番寒暄后,关系也熟络了不少。 左光书、丁凝态度都非常热络,即使性子冷硬的王麟都多和他聊了几句。 对于这样的天才师弟,没人会蠢到恶了他。 而这时,外头日头高悬,到了午膳时辰。 梅霜风心情极佳,自然不欲拿石大娘的手艺来怠慢自己的这群得意弟子。 便唤来徐川,命他去内城醉仙楼订上一桌席面,直接送到武馆来。 不过半个时辰,醉仙楼的伙计小厮便挑着红木多层食盒,步入后堂。 食盒揭开,浓郁鲜香盈满厅堂,让人食指大动。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长云县紧邻云水湖,席面也是极具特色的云水八鲜。 清蒸云水白鱼、金膏醉蟹、龙井玉虾仁、响油鳝糊、荷香粉蒸肉、银鱼莼菜羹、春笋焖青虾… 末了还有一道甜品桂花糖藕,糯米塞满藕孔,淋上红糖桂花蜜,甜香诱人。 并一坛‘莲玉酒’,坛身上沾着细细灰尘,一看便知是窖藏多年的老酒。 众人依次落座,由梅霜风率先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匣子打开,话头就没从沈修寒身上离开过。 左光书几杯酒下肚,脸庞微红,大声道: “沈师弟,日后若出长云县,定要来府城寻我,拜入我碧霞山庄门庭!” “以你的天资,无论去我气道一脉,还是剑道一脉,都能踏入内门!” “假以时日,就算是夺了那首席大弟子的位置,也未可知啊!” “砰!” 丁凝闻言,不轻不重地将酒杯墩在桌上,杯中酒液溅出几滴,她柳眉一挑,毫不客气道: “去你们碧霞山庄作甚?跟着你一起附庸风雅、摇扇摆烂吗?” 言罢,丁凝看向沈修寒,眼中带着认真: “师弟,武夫斗狠,自当在生死间磨砺!你当去我大齐龙骧军,唯有在军营中淬炼,刀头舔血,修为进步才快!” 眼见这俩直接在饭桌上抢起人来,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梅霜风无奈一笑,放下象牙箸,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出言回护道: “好了,你们俩莫要争抢了,寒儿性子我了解,他素来散漫,不喜约束,若有机缘他更愿拜入宗派…” 这话一出,等于回绝了龙骧军。 左光书则大喜过望,脸上笑容更盛,揽过沈修寒肩膀,哈哈大笑道: “好师弟,日后定要来碧霞山庄寻我,届时,师兄我在府城最贵的酒楼为你接风洗尘!” 丁凝见状,无奈摇摇头,也不再争抢,只是端起酒杯朝沈修寒举杯: “师弟考虑好便是,无论去往何处,师姐都祝你前程似锦。” 沈修寒连忙举杯回敬,连声道谢。 酒肉入肚,气氛正酣。 江青虹与三人把盏闲谈,从四派争锋说到边境战事,从奇人异事说到灵宝传说。 梅霜风见状,凑近沈修寒耳边,低声道: “寒儿…待酒席散了,来堂后寻我…” 沈修寒闻言微怔,忙敛容正色,低声道: “是,师傅!” 酒席既散。 左光书、丁凝、王麟三人各负使命,不再多留,寒暄几句后便相继告辞。 江青虹巩固修为。 沈修寒则转身穿过回廊,朝后堂行去。 后堂内,檀香缭绕,幽静宁和。 梅霜风坐于案后,翻着一本泛黄旧册,案侧还摆着只小瓷瓶。 见沈修寒进来,梅霜风放下书卷,先是提起白家事,言语间颇有无奈。 “这段时日,我查到不少稚童被掳的线索,却始终揪不出幕后之人。” “白家根基庞大,盘根错节,行事也足够谨慎,每次刚摸到一点头绪,便被他们掐断了线头。”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前几日,西市码头那边忽然没了动静。怕是白家有所察觉,舍了那处…这帮人,当真是狡兔三窟!” 沈修寒眉头一蹙,心头微沉,沉吟道: “师父,白家势大又谨慎,咱们急也急不来。即便查出幕后实为白家,也需找对时机方可行事,若打草惊蛇,反倒惹祸上身。” 梅霜风眼泛赞许,微微颔首,旋即岔开话题: “寒儿,你修为进境之快远超我的所料,本次武宴即便没能夺魁,入不了那‘龙血灌精潭’,但以你的天资,恐怕不需多久便能谋求暗劲。” 梅霜风言及此处,将那本旧册子连同青色瓷瓶,一起推至沈修寒面前。 “瓶中乃是用你送来的那尾墨骨青鱼炼制的易筋丹,共计十五粒。此丹对筋脉大有裨益,足够你用上一阵子了…” “至于这本册子…是本院的暗劲功法!” 沈修寒心中一凛,顿了顿才接过来,低头翻开册子,内封上用苍劲笔触写着五个大字—— 天鹰玄武桩! 第117章 断臂 天鹰玄武桩! 笔锋铁画银钩,透着沉雄厚重之意。 可问题是… ‘竟然和系统推演的不是同一门功法…’ 沈修寒心中惊疑,动作却不停,目光当即一行行扫过,暗自揣摩。 他已将玄鹰桩以及金雕扶摇功两门功法修至圆满,一眼便看出这天鹰玄武桩深浅。 梅院的玄鹰桩与天玄鹰劲,都是从此功法中剥离简练而出。 可以说,这天鹰玄武桩便是梅院一脉的武学总纲,立命之本。 梅霜风拿出此法相授,足见对沈修寒器重。 若换作旁人,定会欣喜若狂,视若珍宝。 但沈修寒身怀金雕扶摇功,两相对比之下,优劣立判。 天鹰玄武桩路数厚重,稳扎稳打,立意虽不错,但窥其精髓,顶多修至化劲。 而金雕扶摇功,立意却是搏击九天、直上云霄,气魄雄浑,乃是能够直通罡劲的上乘法门! 高下如云泥。 “寒儿,想来你也曾听说过。” 梅霜风幽叹了口气: “为师并非长云县人士,本出身于广武府城‘碧梧门’梅山一脉,因早年与宗门生了嫌隙,才远走他乡落脚此地。” 她指了指那桩功,声音有些低沉: “这本天鹰玄武桩便是梅山心法,但并非全本,只能修至暗劲圆满,难入化劲,你若想更进一步…还需另寻他法。” 碧梧门… 沈修寒眸光微闪。 此前在云漪岛时,他曾听手下巡卫提及过广武府的武林格局。 不同于南乡府四派鼎立的割据局面。 广武府地界上,唯有两大巨擘。 碧梧门! 阴煞派! 一正一魔。 常年厮杀不断。 碧梧门中分四脉,其中梅山一脉‘梅霜宁’大丹师,凭着一手神乎其神的炼丹术,名震沧州。 而师父也姓梅,且同样精通丹道… ‘师父恐怕非是寻常梅山弟子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嫡系…只是不知为何,关系闹僵罢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将书册翻至末尾处。 纸页封粘处残破不齐,缺了两页紧要口诀,显然是被人给撕了去。 见他若有所思,梅霜风微微摇头,无奈道: “你已入练筋,距离暗劲亦是不远。在这长云县里,梅院能给你的帮助,已到尽头…想再往上走,便只能靠自己了。” “你几位师兄师姐,当年皆是因此远走,左光书去了碧霞山庄,拜入气道一脉;丁凝与王麟投了军伍,在龙骧军效力…” “寒儿你…也该早做打算了。” 梅霜风说到这,转头目光越过半开窗棂,落在院中老槐上,神色略显怅然。 “当然,还有青虹…我打算让她重回梅山。” 沈修寒微微摇头。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双当既已闹僵,江青虹也跟随师父多年,回去怕是少不得受冷眼,听碎语。 梅霜风似是看出他的想法,语气中带着坚决: “武道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受些委屈,熬过去了,便是大造化;熬不过去,便只能像我这般,缩在这弹丸小县,蹉跎半生。” “青虹比我想的要坚韧,或许…她能闯出一条路来。” 言及此处,梅霜风看向沈修寒,神色郑重: “你与青虹不同。” “你是男子,在外行走少些羁绊。待你修成暗劲,大可去碧霞山庄投奔你左师兄,或另寻其他名门大派。” “大齐十二州,地大物博,机缘无数。” “你这等天资,若困死在长云,那便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为师…绝不愿看你步我后尘!” 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沈修寒心中感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想了想,他拿过那瓶易筋丹收入怀中。 接着,将《天鹰玄武桩》轻轻推回桌案中央。 “寒儿你…” 梅霜风神色诧异,但不待她继续问下去。 沈修寒便摸出一本崭新的手抄册子,将其压在旧书上。 封皮上的墨迹尚新,同样写着五个大字。 金雕扶摇功! 梅霜风皱眉走近,视线落在那册子上,疑道: “这是…?” “此法是弟子机缘巧合所得,与咱们梅院的功法立意有些相近,师父不妨拿去参考一二。” 多说多错。 沈修寒没有过多解释,交待完这句便抱拳一礼,径直转身退出后堂。 屋内重归寂静。 梅霜风惊疑不定地拿起那本金雕扶摇功心中满是疑惑。 随意翻开一页。 只看了几眼,目光便猛地定住,瞳孔骤缩。 她迅速往后翻阅,一页接一页,越看呼吸越是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如同湖面被投入巨石。 “立意完全同源!” 梅霜风眼泛骇然,红唇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可内里的运劲法门,却远比天鹰玄武桩深奥十倍不止!” “这…这是一条直指罡劲的功法!” “好!” “好一门金雕扶摇功!” 唰! 下一息! 梅霜风猛地合上书册,霍然起身,迫不及待朝着闭关密室疾掠而去。 … 另一边。 沈修寒离开武馆,融入街巷人流。 不多时,途经西市。 码头江风大,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以及劣质水酒的酸腐气,刺鼻难闻。 沿江泥滩上,搭着十几个破烂的油布棚子。 这皆是本地帮派盘下的野酒肆,赚的都是苦力脚夫和水手的几个大子钱。 棚子下。 粗瓷大碗磕碰。 糙汉们的叫骂声与骰子声不绝于耳。 沈修寒走在街边,忽地脚步一顿。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处酒摊旁。 一群光膀子、满身泥污的力夫中间,有一道身影却显得十分突兀。 那人着玄色劲装,虽遍布泥点脏污,却仍能看出其剪裁考究、质地精良。 他手里抠着一只泥封酒壶,醉醺醺地起身,朝码头边一艘沙船走去。 江风将他长发吹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 沈修寒不以为意。 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右肩! 那人右袖空荡荡的,被江风吹的无力飘摆。 此人赫然是一个断了右臂之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不动声色退了半步,将身形隐没在阴影中,目光如隼般盯着那断臂男子。 只见他踉踉跄跄踏上跳板,几次险些跌入水中,被船上水手拽住。 他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塞了过去,那水手便不多问,任他钻进船舱。 不多时,船家解开缆绳,撑开竹篙,沙船离岸驶入茫茫水面中。 这时,沈修寒面色惊疑地走出来,他思量片刻并贸然行事,而是转身离开。 第118章 寒廪 时光如白驹过隙,七八日转眼即逝。 这段时日来,沈修寒整日在家中闭门苦练。 而两日前,长云县沉寂已久的宁静,被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骤然撕裂。 龙骧军特使,到了! 领队之人正是那位振岳校尉赵峥! 此人带了足足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龙骧正卒,排开森严阵列,刀枪如林。 最令人震撼的… 是这些正卒乃清一色叩开明劲的武者! 如此军威,惹得整个长云县都为之轰动! 数以百计的年轻武者,蜂拥至王家府邸门外,人人踮脚翘首,只为亲眼目睹一番龙骧军容。 便在此时,赵峥联合王家家主,一同放出消息。 龙骧武宴,将于半月后歃血开擂! 武宴分设“明劲”与“暗劲”两组擂台。 骨龄三十岁下的武者,不论出身门第,皆可登台搏杀! 两组头三甲,可获准入“龙血灌精潭”修炼。 那宝地血气磅礴,对明、暗劲武者叩关,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若能入潭修炼一日,胜过半年苦修! 消息一出,满城沸腾。 不到一日,长水县的大家族便收到消息,带族内悉心培养的年轻武者赶来,车马络绎不绝。 动作稍慢些小族、武馆,也闻风而动,携弟子汇聚而来。 一时间,长云县酒楼客栈家家爆满,连柴房都腾出来住上了人。 街面上随处可见背刀跨剑、眼神桀骜的武者,或三五成群,或独来独往,个个气势凌厉,目光如刀。 整个县城热闹非凡,连同沈记食肆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日日爆满。 但外界喧嚣,沈修寒却恍若未闻。 武宴报名与核验流程,纪家自会出面打点妥当,无需他操心。 沈修寒只敛去杂念,心无旁骛地苦修。 每七日服一粒易筋丹,感受药力在体内如烈火般烧灼筋脉,然后沉腰立马,打桩练拳,直至气血蒸腾如雾,汗透衣衫。 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终于…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三十九日。 晚时。 凉风习习。 沈修寒赤着精壮上身,立于院中,周身犹如一座火炉,蒸起大片白雾。 他双目微阖,脚下步伐沉稳如山,每步落下,地面都发出沉闷声响。 双臂展动,如大鹏振翅,一遍又一遍打着金雕扶摇功桩架。 每次沉腰、发力,皆带着尖锐气啸,呜呜作响,仿佛猛禽扑击。 体内气血,好似决堤怒潮,在筋脉中横冲直撞。 唰! 某一刻! 沈修寒睁开眼,眼底掠过摄人精芒! 肌肉虬结暴起,引导着气血,顺着脊背大龙,朝任、督主筋狠狠撞去! “咔嚓…” 一连串炒豆子般爆鸣炸响,清脆密集。 任督筋脉,在摧枯拉朽的冲刷下轰然贯通! 气血如狂龙,瞬间涌入新的河道,滚滚向前! “呼…” 沈修寒胸膛剧烈起伏,五大正筋的任、督二脉,已然贯通! 距暗劲,只剩最后一条阳跷脉! “嘎巴巴…” 沈修寒活动了番筋骨,语气带着些遗憾: “明日便是武宴了,看来只能到此了…不过,也足够了。” 沈修寒感受着体内如铅汞般沉重奔涌的气血,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近乎明劲圆满的修为,外加诸多武技,他自问在明劲中已无对手。 “不过…” “武宴事关重大,难保他人不会藏着压箱底的手段。若想稳操胜券,杜绝变数,还得再压一张牌才是。” 想到这,沈修寒走至院中石桌边,手指轻抚过桌上的一本崭新册子。 流云剑! 自那日纪府归来,纪家翌日便遣人送来了这门剑法的抄本。 只是沈修寒苦于“情报”不足,且无趁手兵刃,这才将剑法搁置,未曾修习。 如今,他攒够情报,还托付纪家给五十两银钱,帮忙购置一柄宝剑! 中品宝器自然最好。 虽然…不现实。 长云县这弹丸之地,就没有能稳定打造中品宝器的掌兵铺子。 连下品宝器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全凭工匠的手气。 所以,沈修寒想着能买一把趁手的下品宝剑也行。 实在不行… 百炼长剑也勉强能接受。 只是,几天过去了,纪府却迟迟没个答复。 “笃笃笃!”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沈修寒扯过一件短打披在身上,上前开门。 门外。 站着两名提着风灯的纪家人,打头那人赫然是纪忠! “沈公子…深夜叨扰,还望勿怪。” 见到沈修寒,纪忠一脸笑容拱手施礼。 沈修寒侧开身子,客套地笑道:“忠叔哪里话,快快请进喝杯茶。” “不了不了,免得扰了家人清梦。” 纪忠笑着摆摆手,神情一正,低声道: “沈公子,我奉家主之命特来知会,明日清晨,武宴便开擂祭旗了!” 说话间,纪忠取出一枚黑木签牌递过去。 签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朱红字迹,正是沈修寒的名字与签位编号。 “家里已替你抽了签位,首场比斗,定在后日一早,你这两日好生休养,收敛气神便是…” 待沈修寒收好签牌,纪忠侧过身挥挥手。 身后那名下人,立刻解下背上的长形木盒,双手呈到沈修寒面前。 沈修寒见状,眼中一亮,道: “这是…” 纪忠抚须而笑: “沈公子,为帮你寻一柄好剑,家里这半个月几乎把长云、长水两县的兵器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可谁曾想,为这‘龙骧武宴’,各地武馆、家族都疯了似的抢购器械。莫说中品宝器,连下品也是被抢购一空,一柄难求。” “家主知晓后,当即单派了一艘快船,连夜赶去府城‘奇珍阁’为你购置了这把剑…” 沈修寒心中一震,接过长木匣,翻开盒盖。 刹那间。 一抹森然冷冽的银光,如秋水般倾泻而出,照亮他半张脸庞。 匣中。 静静躺着一柄修长的青锋宝剑。 纪忠主动介绍道: “此剑长三尺九寸三分,重六十三斤八两,以‘寒铁精金’铸就,剑脊中正平直,刃芒流水浮光,出鞘之时,寒气逼人,洁如白霜,堪称中品剑器里的佼佼者…” “因此唤作…” 纪忠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寒廪!” 第119章 开始 “寒廪!” 沈修寒目泛精芒,右手五指猛地一扣。 锵! 清脆剑吟响彻小院。 沈修寒单手擎剑,将青锋横于眼前,并指如剑,缓缓抹过雪亮剑刃。 旋即倒转青锋,剑尖直抵肩顶,雪白剑锋直至肩顶,森森寒气抚过皮肤,让他汗毛直竖。 “好一柄寒廪!”沈修寒满意赞叹。 手腕一翻,剑身划出银白弧线,“咔”的反手归鞘,剑格鞘口严丝合缝。 纪忠抚须笑道: “有寒廪相助,公子定能在武宴一鸣惊人,夺魁入潭,指日可待。” 沈修寒却未被他的恭维冲昏头,他微微摇头,抬眉看向纪忠: “忠叔,此剑用料扎实,锋锐异常,五十两…怕是不够罢?” “…价格确实是超出些许,但公子不必见外,家里重金寻剑,也望能打出我纪家威风!” 纪忠摆了摆手,笑意微敛,神色随之一肃: “公子也知,近年来,罗氏愈发咄咄逼人。特别是年轻一辈的罗千策、罗万成二人,常在公开场合寻衅蔑视我家子弟,言语刻薄,气焰嚣张…” 纪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那二人此次也会登台打擂,若公子对上他们…还望略施惩戒!也无需下死手,只需让他们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可!” 沈修寒闻言了然。 当初挂职会上,罗家管事便当众对纪忠冷嘲热讽。 如今看来,年轻一辈的冲突,恐怕更为激烈! “…我明白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并未做出任何承诺。 纪忠却也不多言,笑了笑便拱手告辞: “既如此,公子早些歇息,老朽便不打扰了。” … 送走纪家人。 沈修寒拉下门栓,将院门关紧。 独立于月色下,清辉洒满肩头。 他左手轻抚着寒廪不再犹豫,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流云剑,是否推演?】 “是!” 下一息。 情报速降。 天地间仿佛定格。 风声。 虫鸣。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尽数消失。 一道金色虚影凭空而出,傲立于云巅之上,衣袂飘飘,宛若剑仙临尘。 他一抖手腕,挽出一朵剑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起流云剑。 【你日夜苦修流云剑四年,刺、劈、撩、挂等基础剑招,手腕磨泡,虎口生茧,将剑招烂熟于心,剑法步入小成,但出剑虽快,却缺少轻灵如风、变幻如云的真意,剑法有形无神。】 【第十年,你在山巅拔剑,于飞瀑挥斩,不再拘泥剑谱死招,而是感悟水流连绵与云雾聚散。某一日,你忽觉剑法行云流水、连贯自如,如云如雾,飘忽不定…你流云剑练至大成!】 【第十三年,你踏遍府城各县武馆,登门试剑,与各路高手切磋印证。剑法愈发轻灵飘逸,于实战中领悟了以力破巧、以刚济柔的妙用,你的流云剑修至圆满。】 【第十五年,你闭关枯坐,试图勘破剑道真髓,日复一日,茶饭不思,终于一朝领悟剑芒真谛,剑道修为大进,剑法威能愈发凌厉,出鞘便是杀招!】 铮! 伴随金影斩出一剑如匹练横空的剑光。 一道森寒的锋锐剑息,灌入沈修寒体内! “呃啊!” 沈修寒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那股剑息顺着右臂艰难地冲刷、压缩,最终涌入他手中的寒廪! “唰!” 寒廪出鞘! 雪白剑身微颤,旋即陡然一亮,凭空凝结出一层半寸长、如实质的白芒,从剑格处蔓延至剑尖! ‘剑芒!’ ‘和纪宁一样的剑芒!’ 这剑芒纯白如雪,不染纤尘,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感,仿佛能切开世间万物。 沈修寒持剑轻晃,剑芒所过之处,石桌一角如同切豆腐般无声滑落。 他脚尖一踮,将那截石桌角轻轻勾起,伸手接住,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切口平滑如镜。 整齐得没有一丝粗砺毛刺,断面隐隐反光。 “呼…” 沈修寒轻吐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龙骧武宴么…”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四十日。 天色刚亮。 沈修寒吃罢早食,大步朝外城走去。 此次武宴举办场地,设在云水湖畔。 岸边,三座丈许高的擂台已拔地而起。 擂台以松木为柱,台面铺着桐木板,四周用生麻绳围固。 边角还各插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狴犴兽首。 正是龙骧军旗! 岸边浅滩,也已经乌泱泱围满了人。 抱刀佩剑的武者、披绸穿缎的富户,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售卖膳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炊饼!南街牛寡妇家热乎乎的炊饼!” “糖葫芦,三个铜板一串!” “凉茶咧,桥头老陈家秘制的解渴凉茶诶!” 沈修寒刚挤入人群,目光一扫,便瞧见高坡处聚着十几名梅院弟子。 领头的赫然是左光书与江青虹,徐川、向云霆、申佪等人也都在列。 “沈师弟,这边!” 左光书眼尖,合上折扇高高挥手。 沈修寒上前见礼:“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一番寒暄后。 沈修寒也知晓了梅院出战武宴的人选。 暗劲组,唯有江青虹一人登台。 明劲这边,除沈修寒与徐川外,向云霆与申佪虽还在练骨关徘徊,但也报了名。 两人面色有几分紧绷,显然心中没底。 他们也不指望打出什么名堂,此番权当开眼界、历练一番长长见识。 聊了几句,沈修寒左右环顾一圈,问道: “师父来了么?” “来了。” 江青虹抬手指向远处。 沈修寒顺势望去。 岸边,几棵老槐树的浓荫之下,单独搭起了一座宽阔的观战高台。 高台以整根圆木搭建,台面铺着红毡,四周立着朱漆栏杆,顶上还撑着青布凉棚,遮住灼人的日头。 高台四周。 每隔数步便有一名披甲执矛的龙骧正卒把守。 士卒甲胄鲜明,腰杆笔直,目如鹰隼扫视四周,森严壁垒,寻常百姓根本靠近不得。 长云、长水二县真正有头有脸的豪门权贵,皆坐于此处。 此时,台上已落座了不少身影。 第120章 遭遇 沈修寒一眼便瞧见坐在第二排的师父梅霜风,以及纪家家主纪疏影。 “能上高台观战的,修为起码是暗劲中期。” 左光书摇着折扇,压低声音道: “看到第一排那四把太师椅了么?” 沈修寒仔细看去。 果然见最前排,摆着四把黄花梨椅,椅上铺着锦缎坐垫,两侧各放一张小几,摆着茶盏果品。 此刻,四把椅子还空着三把,只有最左边的那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身着宽大白袍,腰束白玉带,气度沉稳如山。 “那是谁?”沈修寒问道。 一旁,江青虹接话,语气中带着敬畏: “王家家主…王志道,修为…据说已至化劲中期!” 沈修寒目光微凝。 化劲! 他练武数月,明劲、暗劲武者都已见过不少。 唯独化劲,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而旁边那三把椅,想必便是留给长云县尊罗昌鸣、白家老祖白擎苍、以及振岳校尉赵峥三人了。 沈修寒心头微震。 四位化劲同聚一处,这武宴竟如此受看重! 思量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女声。 “沈师兄…” 沈修寒闻声回头。 左光书、江青虹,以及徐川、向云霆等人也齐刷刷转过身去。 拥挤人潮边缘,俏生生立着两位少女。 年长的约莫十四五,着烟青色罗裙,身段窈窕,双腿修长,气质略显清冷。 乃是纪雪。 另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生的明眸皓齿,小小年纪胸前衣襟便高高撑起,堪称童颜巨乳,惹人侧目。 正是纪瑶。 两女身侧,还跟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他一袭白袍,腰束玉带,风度翩翩,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派。 沈修寒目光一扫,便认出此人。 正是纪雪、纪瑶在无极院得同窗,文祊。 忽然被这么多人盯住,纪家姐妹面颊微热,泛起两团红云,显出羞怯。 左光书等人确是人精。 视线在纪雪、纪瑶与沈修寒身上来回打转,嘴角纷纷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师兄~” 徐川捏着嗓子,学着那娇滴滴的语调,撞了一下左光书,挤眉弄眼道: “咱还是去别处瞧热闹吧,省得杵在这儿煞风景,坏了别人好事!” 左光书“啪”地一声合拢折扇,憋着笑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促狭: “师弟所言极是!走罢!走罢!” 江青虹也想打趣两句,可瞥见沈修寒渐渐发黑的脸,还是忍住笑意,抿着嘴,领着其他人离开。 等他们走远。 纪雪、纪瑶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纪瑶羞怯散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凑上前,揪住沈修寒的衣袖,晃了晃,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期盼: “沈师兄,今日这般热闹,你陪我们一起去转转可好?” 沈修寒本欲静等武宴开启,观察各路武者底细,摸清对手深浅。 但转念一想,今日云水湖畔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一堂,若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难免横生枝节。 出于巡使职责,他略一沉吟,便颔首应下。 见他答应,两女顿时喜上眉梢,领着他离了看台,顺着湖畔一条小径,往附近白桦林漫步而去。 林间清静了不少。 高大白桦笔直挺拔,树皮银白如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片碎金。 湖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路上。 文祊凑上前,向沈修寒拱手见礼,态度颇为热络。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修寒面色如常,随口与他寒暄了几句。 “沈兄,可还记得上回与我等一道的马景行?” “自是记得。” 沈修寒目光微动,语气不变道:“我记得…他是马家商号的大公子吧?” 文祊叹了口气,道: “确实如此,但他…月旬前身死了,据说是花酒喝多了,栽在水沟里活活淹死了,做了个溺死鬼…” “可惜。” 沈修寒摇头道。 “是啊,可惜了…马兄武道天资可比我高,若还活着,这会兴许都叩开练血了…” 文祊连连叹息,一副悲天悯人之态。 沈修寒却看的清楚。 这人只是嘴上说说,眼中寻不到半分哀伤。 真正目的… 不过是想以此感动到身边的纪雪纪瑶罢了。 果然。 纪雪、纪瑶闻言,都出声安慰了他两句。 文祊面上装的悲叹,心中却满是自得。 四人顺着小径边走边聊,刚走出没多远。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说笑声。 四五名着劲装,腰悬刀剑,眼神桀骜的青年,大步迎面而来。 后头四人如众星捧月,簇拥着走在最前头那个衣着奢华的锦衣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倒也周正,只是眉眼间挂着一股跋扈之气。 他身穿一件宝蓝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腰系玉带,脚蹬快靴,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猛一打照面。 那锦衣青年脚步顿住,目光瞬间黏在了纪家两姐妹的身上,眼中精光大放。 他嘴角勾起狞笑,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声音阴阳怪气: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纪雪和纪瑶妹妹么?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纪家二女面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沈修寒身侧。 纪瑶语气发颤,低声快速地说道: “沈师兄…是罗家的罗万成,这贼子向来与我家不对付,此时带人拦路,定没安好心!” 罗万成… 沈修寒心中一动。 昨晚,纪忠所言的那两个罗家年轻一辈,似乎就有此人的名字。 而一旁的文祊闻言,心思微动。 他自诩名门之后,又想在佳人面前逞一逞英雄,便上前一步,挤出笑容: “这位公子,我乃长水县文祊,可否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 罗万成斜睨着他,上下打量几眼,旋即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算哪条道上的野狗?也配让我给面子?滚开!” 文祊面色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搬出后台,声音都变了调: “在下乃是长水县名医文松岭文老爷子的外孙,还望公子高抬贵手,切莫闹出误会,伤了和气!” “文松岭…” 罗万成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虽跋扈,但也知晓这等名医的人脉不好惹。 长水县文家,世代行医,与各方势力都有交情,若是真伤了文松岭的外孙,确实有些麻烦。 罗万成脸色未变,语气却稍缓半分: “原来是文神医的外孙,也罢,今日这事与你无关,你且走吧,我不为难你。” 文祊听闻此言,却自觉有了底气,腰杆挺直了些,拱了拱手高声道: “罗公子,我的意思是,这两位小姐皆是我的同窗。公子不妨卖我个面子,化干戈为…” “给脸不要脸!” 不等他说完,罗万成眼神骤然一冷,耐心彻底耗尽。 砰! 罗万成脚尖一挑,地上的一块碎石犹如出膛的暗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射出! 嗖! 石子贴着文祊的耳鬓擦过,劲风削断几根发丝,飘飘扬扬落在地上。 那石子余势未消,狠狠砸在后方白桦树干上,“啪”地一声,木屑四溅,树皮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咕咚…” 文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他连练血关都尚未叩开,平日惯用身份压人。 别人知他乃文松岭之后,也愿意卖个面子。 如今遇到罗万成这等不讲理之人… 堪称秀才遇上兵! 刚才瞬间,文祊都觉得自己脑袋已经搬了家,差点去见那马景行… “滚!” 罗万成厉声喝道:“莫要自讨苦吃!” 文祊满脸紫红,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顿了顿,他咬着牙低下头,灰溜溜地往后连退了两步,也不敢在抬头。 “文祊,你!” 纪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气得粉拳紧握,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纪雪眼中也闪过一抹失望,红唇微抿,不再看那白衣少年一眼。 但大敌当前,她强压下心头慌乱,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娇声喝道: “罗万成!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如何?!” 前方。 罗万成带着几个狗腿子,已经步步紧逼地围了上来。 听闻纪雪呵斥,他眼中的淫光更盛,嘴角咧到耳根,狞笑道: “想如何?” “这林子清净得很,四下无人打扰,本公子自然是想请两位小姐深入探讨一番,好好快活快活。你们觉得如何啊?” “哈哈哈!罗公子说得极是!” “这两个小娘皮皮光肉滑的,正配得上咱们罗公子好好疼爱一番啊!” “瞧瞧那脸蛋,那身段,啧啧啧…” 他身后几人闻言,纷纷放肆地发出下流哄笑,肆无忌惮地在两女身上来回游走,如饿狼盯上羔羊。 “小美人,快来你万成哥哥的怀里说话…” 罗万成舔了舔嘴唇,脚下错开,大手便朝纪雪抓去。 “找死!” 一直沉默不言的沈修寒目光泛冷,脚步一动,身形瞬间欺身而上! 第121章 不敌 “找死!” 话音未落。 沈修寒已然身形暴起,右腿如出匣长枪,裹挟着低沉厉啸,直踹罗万成面门!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嗖!” 这一腿势如破竹,腿风刮得地面尘土飞溅。 罗万成瞳孔骤缩,躲避不及,仓促间只能双臂交叉,抵死护在胸前。 缠丝柔云手! 这门罗氏家传的上乘功法,善拿、擒、扣、捏、撕,走的是阴柔巧劲路子,唯独不善正面硬抗。 “砰!” 腿臂相交。 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如同重锤砸在败革上。 罗万成只觉双臂被奔马迎面撞上,一股沛然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 剧痛伴随酸麻直透骨髓,从手臂蔓延到肩胛,再窜入心肺。 “蹬!蹬!蹬!” 罗万成脚下踉跄,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他猛一跺脚稳住下盘,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好恐怖的脚力!’ 罗万成倒吸一口气,双目眯起,如毒蛇般盯住眼前少年,心中警铃大作,嘴上却怒喝道: “你是何人?竟敢管我罗家之事!”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已借反冲之力轻盈折返,如大鹏展翅般护在纪雪、纪瑶身前。 闻言,他神情冷峻无波澜,淡淡地道: “无名小辈,拦你…职责所在。” “好好好…” 罗万成怒极反笑,眼底闪过厉色: “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便废了你!” 轰! 话音未落。 罗万成脚下泥地炸裂,两道脚印深陷三寸,身形骤然暴起,如恶虎扑食。 他左手单指倒扣,拇指扣住掌心,余下四指并拢如刀锋,指尖朝前。 手臂筋肉绷紧、劲力贯注指尖,袖管中传出“啪”的一声刺耳空爆, 一记阴毒手刀,如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直切沈修寒脖颈脉窦穴! 沈修寒目光转冷,不退反进! 双腿沉胯如强弓,磅礴气血贯入双足,脊椎大龙节节起伏,发出“啪啪啪”的爆鸣,如竹节炸裂。 整个人拔地而起,双腿好似两根精钢长鞭,在半空中拉出重重残影,铺天盖地朝罗万成抽下! “啪啪啪!” 短短三息之间。 林间气劲四溢,拳脚碰撞声密集炸响。 两人手脚相撞,连过八招! 每次碰撞都激荡起一阵劲风,吹得周围小树摇晃,落叶纷飞。 但沈修寒无疑更强。 修为、招式、经验,全方位碾压罗万成。 罗万成只觉胸口憋闷,气血翻涌,喉头发甜,被打的连连后退。 他面色紫红,怒吼一声,双臂筋肉虬结暴起,筋膜鼓荡,化掌为拳,悍不畏死地逆势迎上! 沈修寒冷哼一声。 这罗万成虽与他同为练筋,但实战差的太远。 别说锻体法门、身法、瞐虚眼、剑芒等手段。 仅凭手脚功夫,沈修寒都能轻松压制他! 于是撤腿为爪,于半空中变招,五指如铁钩弯曲,带着锐啸凌空撕下! 天雕捩风手! “嗖!” 拳爪相撞! 沈修寒五指诡异一收,灵活蜷缩入掌心。 随后,以指骨朝罗万成手腕关节轻轻一磕! “啪…嘎巴!” 一声脆响传出! “呃啊!” 罗万成手腕袭来剧痛,惨呼一声,眼底泛起惊恐,狼狈地倒翻而退。 “唰!” 他半跪于地,在泥地上倒犁出一条深深的沟痕,才堪堪稳住身子。 左手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五指张不开,又合不拢。 罗万成忍着剧痛,将手藏在袖中,额头渗出豆大冷汗,沿着鼻梁滑落。 但他却顾不上擦拭,惊惧目光死死锁着那青衫少年,好似要将他看穿。 ‘他…’ ‘刚才似乎留手了?’ ‘否则,我这左手,此刻恐怕已被废了!’ 惊惧之余。 罗万成心中掀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但…怎么可能?’ ‘我乃罗家嫡系,自幼药浴淬体,主修的缠丝柔云手与碎玉拳皆已小有所成,修为更是叩开练筋,贯通冲脉!’ ‘此子如此年轻,武技路数似乎和内城梅院的天玄鹰劲有些相似…’ ‘是了…听闻纪家招了个梅院弟子,想来便是他了…可那天玄鹰劲能有如此威风?’ 罗万成咬牙,心中嫉妒疯长,杀意止不住溢出。 ‘不管那么多了,此子断不可留!’ ‘否则,来日家中对纪家商号、船队下手时,这小畜生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必须寻个机会,在武宴上弄死他!’ 他刚想到此处,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语气略带疑惑的女声响起: “沈师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罗万成此刻已如惊弓之鸟,猛然转过头,目光警惕。 沈修寒也抬首看去。 不远处小径拐角,不知何时多出了四人。 而这四人,沈修寒却全都认识。 为首一人,样貌豪迈、剑眉星目,正是萧武,他身着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英武异常。 旁边跟着的,正是他的胞弟萧文。 另一旁,则是罗棠音,以及丁箐。 罗棠音身着长裙,腰束白色丝绦,长发如瀑,气质冷艳出尘,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 丁箐则穿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扎着一根牛皮长鞭,干净利落。 方才出声的也是她。 丁箐起初还有些懵,可瞧见满地碎叶残痕,以及剑拔弩张的气氛,顿觉不妙。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罗棠音。 罗棠音一言不发。 美眸在罗万成藏在袖中的左手定了定。 旋即越过他,落在对面的沈修寒身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色。 顿了顿,她才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泉: “三弟,这是在做什么?” 罗万成甩了甩发麻的左臂,强撑气势哼道: “大姊不必忧心,不过是随意‘切磋’几手罢了。” 说罢,他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如刀子般剜了沈修寒一眼,一挥长袖: “走!” 几个狗腿子见状,连忙簇拥着往林外去了。 待他们离开,萧武迈步走上前。 他眉头轻皱,凑近沈修寒,声若蚊呐: “沈兄,此子心狭如沟,锱铢必较,恐会报复于你,可需…我替你杀了他?” 第122章 阴谋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一跳。 不是… 哥们你这么勇? 好在这时候,沈修寒余光瞥见罗棠音和丁箐走来,便迅速低声道: “不必如此,萧兄,些许冲突罢了…” 罗万成到底姓罗。 就像纪忠说的那样,给点教训可以。 可一旦杀了人…便不好收场了。 萧武闻言,只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诚恳: “若需帮忙,可用四海连心碟传讯于我,萧某定不推辞。” 沈修寒抿抿嘴,抱拳真心实意地道: “谢了,萧兄。” 萧武摇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不必客套,萧某朋友不多,但只要是我认定的兄弟,定当以诚相待!” 说话间,萧文也走了过来,恭敬抱拳见礼: “见过沈师兄。” 沈修寒感受着气血在他体内涌动,赞道: “底子很稳,不错…这是气血大成了?” “师兄好眼力…” 萧文挠挠头,露出腼腆笑容,不好意思道: “刚入大成,跟师兄比起来还差得远…” 几人聊了两句,罗棠音与丁箐已至近前。 这罗家小姐确实生得一副绝色皮囊,肤若凝脂,眉如远山,气质冷艳如霜,端是不敢让人直视。 她刚靠近,便引得纪瑶顿生敌意,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警惕地盯着她。 罗棠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步未停,只冲着萧武唤了一声: “萧郎…走罢,武宴时辰快到了。” 萧武应了一声,与萧文跟上她的步伐。 错身之际,丁箐脚步微顿,低声快速道: “师弟,罗万成被分在明劲乙字组,若碰见他且当心些!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言罢,她也不作停留,匆匆跟了上去。 等萧武等人离开,纪雪提着的心才放下。 她抬袖擦了擦额角细汗,心中一阵后怕。 今日若非沈修寒跟着,天知道她们姐妹会遭遇何等不堪之事。 想到此处。 纪雪屈膝行了一礼,腰身弯下,真挚道: “多谢师兄出手相护,若非师兄在此,我和瑶儿恐怕…后果难料。” 纪瑶也忙跟着做了个万福,脆声道: “谢谢师兄!” 沈修寒摆摆手,淡然道:“无碍,职责所在罢了。” 这时候,日头已渐渐偏中,林外隐约传来鼓声,一声接一声。 沈修寒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走罢…武宴祭旗已过,比试也该开始了。” 说着,他率先大步朝林外走去。 纪家姐妹紧随其后。 文祊见无人理他,面色一阵青白,原地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还不死心凑到纪雪身边,口中絮絮叨叨,想为方才退缩寻些体面说辞。 然而,两女连一眼都没施舍给他,任由他尴尬地唱着独角戏。 … 步出树林。 浩荡湖风扑面而来。 云水湖畔,人潮黑压压一片,喧嚣攀至顶点。 各色旗帜在风中招展,猎猎翻飞,旗上绣着各家武馆、家族的徽记。 观战台上,四排交椅座无虚席。 最前方,四位化劲沉稳如山,周身气势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往后三排,则是长云、长水两县的豪门、权贵。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品茗,目光时不时扫向擂台。 待到午时三刻,三声锣响铛铛响起,声震四野。 镇东镖局总镖头王佑儁,这位暗劲高手立于擂台边缘,声如洪钟: “本次龙骧武宴正式开始!” “第一场,长水县长风武馆涂山,对阵长云县杨家‘穿步拳’杨昭庭,开擂!”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纵身上台。 那涂山开场便将长风掌法舞得如花团锦簇,掌影翻飞,攻势极猛。 杨昭庭则稳如磐石,双足似生根附在台上。 以一套朴拙无华的穿步拳死守门户,见招拆招,滴水不漏。 二十余招过去,涂山久攻不下,气息紊乱,脚下步法露出细微破绽。 杨昭庭眼神骤亮,他不闪不避,硬扛对方一记虚掌,闷哼一声,右拳蓄满劲力,在涂山胸口狠狠一撞! “砰!” 涂山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而出,摔在擂台边缘,挣扎了两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王佑儁漠然扫了一眼满地鲜血,声如铁石: “首局,‘穿步拳’杨昭庭,胜!” 下一息,四下观战的百姓顿时发出喝彩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如潮水涌来。 “漂亮!” “打得好啊!” “不愧是杨大镖师,这手穿步拳稳扎稳打,明劲武者中着实难逢对手!” “爹,我要学杨镖师的拳法!” 一个稚童骑在父亲肩头喊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擂台边,王佑儁根本不理会四周的嘈杂喧哗。 待杂役拎着抹布水桶上台,将血迹擦拭干净,他再次沉声喝道: “静!” “第二局,长云梅氏武馆向云霆,对阵长水县黑风拳馆齐海,开擂!” 沈修寒目光一动,泛出些期待望向不远处。 三师兄向云霆面不改色,在梅院弟子的助威声中,脚尖一点,轻盈如燕般落入场中。 反观齐海,则面露忌惮地缓缓上台。 他显是听过梅院名号,心中先怯了三分。 打起来束手束脚。 不过七八合。 向云霆瞅准破绽,一记长爪探出,扣住齐海咽喉,劲力将吐未吐。 齐海面色煞白,高举双手,连声道: “认输!认输!” “第二局,长云梅氏武馆向云霆,胜!” 沈修寒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心中微松。 向云霆四大正骨已练至圆满,距练筋亦是不远。 一手天玄鹰劲也练到了大成,若非明劲圆满高手,很难胜他。 开了个好头,向云霆也有些兴奋。 下了台,与一众师兄师弟有说有笑。 但没多久… 他便笑不出了。 “第八局,长云梅氏武馆申佪,对阵县衙壮班班首关万刀,开擂!” 关万刀人如其名,面容冷厉如刀削,一柄长刀在烈日下泛着刺眼寒芒。 申佪虽擅爪功。 但关万刀乃是实打实的练筋高手,刀法早已练到了水泼不进的地步。 他先是虚晃几招,摸清申佪的底细。 旋即不再留手。 重刀横扫,刀风呼啸,逼得申佪狼狈后退。 不过十刀,申佪身上便已平添了数道刀伤。 他眼中不甘,咬牙硬撑。 见申佪负隅顽抗。 关万刀怒喝一声,一刀斜劈,打的申佪中门打开,旋即顺势横扫,用刀柄狠狠磕在申佪神庭穴上。 “砰!” 申佪大脑瞬间空白,两眼翻白,身体一软,靠着擂台边缘麻绳滑倒。 可关万刀却无收手之意。 他右肩一沉,蓄满劲力,犹如奔牛撞山,撞在已经失去意识的申佪胸口。 “砰!” 申佪喷出一口鲜血飞起,整个人砸在地上,滚了两滚,生死不知。 附近,梅院的一众弟子们疯了一般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申佪抬起。 有的焦急呼喊,有的怒目回瞪擂台上的关万刀。 附近,百姓尽皆发出一声声惊异之声。 “好快的刀!” “不愧是县衙班首,有此等神捕坐镇,才能令百姓安心啊!” “关班首,厉害!” 远处高坡。 罗万成目睹此景,他招招手,示意身旁狗腿子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那狗腿子连连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没多久,关万刀便快步来到罗万成身前。 “三少爷。” 关万刀按刀行礼。 罗万成本想回礼。 可左手关节肿胀发痛,又不欲被他人知晓,只好微微颔首,目光看着远处背影,冷声问道: “关班首如今已辟开几道正筋了?” 关万刀忙回道: “回三少爷,属下已叩开四道正筋,唯有阳跷还未贯通,正在谋求突破。” “很好。” 罗万成满意点头,抬手指向场中那道青衫身影,目光阴鸷如蛇: “看见那小子了?” 关万刀抬眼望去。 在沈修寒身上来回打量,记下其样貌、身形、站姿,旋即试探道: “少爷的意思是…?” 罗万成眼中泛过浓烈杀意,冷哼一声: “明日你会对上此人,一有机会,便替我废掉他,不必留手,死活不论!” 关万刀眼神微眯。 他在县衙当差多年,平日里没少替罗家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 杀人废人,于他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他看着沈修寒那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庞,当即冷笑一声,低声道: “少爷放心,此人看着年轻,怕是个未见过血的,少爷只需给出此人底细…明日他若落在关某刀下,定教他知晓何为江湖!” “哈哈,好!” 罗万成阴笑两声,示意关万刀附耳过来。 旋即,将方才查到关于沈修寒武路底细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告知对方。 第123章 首胜 另一边,擂台下。 沈修寒大步挤入人群,来到申佪身边。 申佪胸前衣襟尽赤,口中不断涌出血沫,面若金纸,连话都说不出。 周围的梅院弟子皆是面露忧色。 江青虹眉头紧锁,摸出一枚护心丹药,塞入申佪口中吊住气。 这时,众人眼前一花,梅霜风、纪疏影已然落在身前。 梅霜风二话不说,俯身并起双指,在申佪胸前几处大穴飞速连点。 指力透体封穴,申佪急促的呼吸顿时平稳些许,不再大口咯血。 “断了四根肋骨,胸骨也有折损。” 梅霜风站起身,面色稍缓,语气带着庆幸: “好在未伤及内脏,服下院中大丹,再辅以外敷接骨药膏,静养二三个月便能下地行走。” 周围,绷紧心弦的弟子们顿时齐松一口气。 江青虹唤来两名外院弟子,将申佪送回武馆。 眼看申佪无虞,沈修寒也放心离去。 他与申佪只能算点头之交,但身为师兄弟,终究有着一份情谊。 身后,梅霜风与纪疏影凝视着他的背影。 “霜君…” 纪疏影压低声音,语气依然难以置信: “你方才说,那功法…当真是以梅山心法为底子,却另趟出了一条直指罡劲的路子?” “不错。” 梅霜风缓缓点头: “我反复揣摩数日,绝不会错,那门金雕扶摇功立意之高远,运劲之精妙,远在梅山传承之上。” “那这功法来历…” “不必多问。” 梅霜风抬了抬手: “江湖武者,机缘自取。寒儿既不愿明言,定有难言之隐,我等为人师长,不必刨根问底,他若想说,自会告知于我。” 纪疏影闻言,默默点头,不再追问。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霜君,那你有几成把握…叩开练气?” 化劲分三练,乃是练气、练精、练神。 所谓练气—— 就是将暗劲九窍中的劲力转化为气。 如雾如云,收发随心。 此后战力堪称脱胎换骨,与寻常暗劲武者不可同日而语。 梅霜风闻言,沉默片刻才道:“待我调息一月…应有六成把握。” “六成…” 纪疏影眉头微蹙,接着手探袖中,摸出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 梅霜风微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纪疏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五元炼气丹!” 梅霜风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帝都临淄…五元宗的化劲秘丹?” “不错。” 纪疏影颔首,目光真挚坦诚,缓缓道: “此丹乃是月旬前临淄竞宝会的宝物,当时五元宗售卖一瓶,被秋杀军镇西将军祁胜君拍下,商号从她手中溢价购置了一粒…” “我距暗劲圆满还得一二载,这丹药也是空放着,不如先紧着你用。” 梅霜风凝视着她,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也不扭捏做态,接过瓷瓶收入怀中。 “好!有此丹相助…化劲,有八成把握了!” … 酉时尽。 残阳如血,将浩荡云水湖面染得一片赤红。 沈修寒立于台下,记下明劲组中几个颇具实力对手的路数,便准备离去。 至于暗劲擂台…他只是远远扫了两眼。 因为,那里已被一个人接管了风头。 萧武。 开擂头一日,他便打出胆寒凶威! 一人连克两名暗劲! 对手还都是小有名气的高手! 待得知萧武乃是外城底层出身,以矿役之身,一步步走到今日时… 整个水畔都沸腾了! 看客们无不惊叹! 连镇东将军之子王玄阳的风头也被压下。 沈修寒离去时,正巧瞥见一幕。 那王玄阳被抢风头,不仅未生妒意,反倒亲切地前去交好萧武,欲包下酒楼邀其把酒言欢。 萧武为人豪爽大气,自是一口应下。 沈修寒却无暇多顾,归家蓄养精神,静等明日出战。 一夜无话。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四十一日。 午时三刻,比擂锣鼓再次敲响。 沈修寒号位靠前,很快就叫到他的名字。 “第十三组,第二局,梅院弟子沈修寒,对阵长云回春堂,刘山!” 话音方落,坡上梅院弟子们纷纷振臂高呼: “是沈师兄!” “沈师兄下场了!” “师弟,打出咱们梅院的风采!” 徐川嗓门最大,双手拢在嘴边,吼得脸红脖子粗。 回春堂也不甘示弱,一群汉子纷纷吼道: “刘护院,干他!” “给那小子瞧瞧咱回春堂铁砂掌的厉害!” 伴随着助威声,沈修寒平稳走上擂台。 对面,一个魁如铁塔的壮汉则飞身跃上。 他生得虎背熊腰,光膀子上满是横肉,双臂粗如大腿,胸口一撮黑毛,活脱脱一头立起的黑熊。 “咚!” 落地时,震得丈许高的擂台发出沉闷呻吟,木板颤动,连带着擂台四角的杏黄旗都晃了几晃。 刘山嘿嘿一乐,显得极为自得,他打量着沈修寒单薄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随意抱了抱拳。 “回春堂,刘山!” “梅院,沈修寒。” 王佑儁见双方见礼,漠然出声:“开擂!” 轰! 话落刹那。 沈修寒脚底猛跺,身形如离弦怒矢,原地拉出一道青色残影。 快! 快得惊人! 刘山狞笑尚未散去,瞳孔便骤然一缩。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拳头在他视线中急速放大。 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闷撞击,如同重锤砸在湿泥上。 刘山大脸扭曲变形,鼻梁歪向一侧,数颗带血白牙从他嘴中射出,滴滴答答地掉落在木板上。 鲜血从鼻腔和嘴角同时涌出。 沈修寒眼神冷漠,波澜不惊。 这一拳,他特意收了七成劲力。 若是五成力,刘山此刻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见刘山身形摇晃,脚步踉跄,沈修寒化拳为掌,双手如托重鼎,十指紧扣他下颌两侧,向上一掬。 刘山重达两百斤的魁梧身躯,竟在这一托之下如草芥般双脚离地。 三十六路崩天腿·升龙腿! 沈修寒原地起脚! 右腿如苍龙抬头,小腿弹直,脚背绷紧,一脚正中刘山腰腹。 “砰!” 刘山…飞起来了!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头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飞出数十丈远! “扑通!” 一声闷响。 刘山他重重砸在泥泞滩上,溅起大片泥浆。 “噗!” 他仰面喷出一口血,艰难抬起头,看向台上负手而立、青衫不乱的少年,眼中再无狂妄,唯有余悸。 方才那一脚,他分明感受到有一股霸道的劲力,在踢中他后时瞬间撤回。 若非如此,此时他五脏六腑皆碎,哪还有命在? 刘山捂着胸口,咳嗽着断断续续道: “多…多谢留情…” 沈修寒默然转身,没有回应。 耳边,响起王佑儁铿锵有力的声音: “梅院,沈修寒胜!” 第124章 赌注 “打的好!” “漂亮!” “不愧是沈师兄!!” 短暂寂静后,擂台下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梅院弟子欢呼雀跃。 为刘山助威的汉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远处观战台上。 两县世家、豪强、权贵们见了方才那一幕,交头接耳,议论四起。 “这就败了?” “一个照面都没撑住,此子好生厉害!” “嚯…那汉子少说也有两百斤,竟被一脚踹飞数十丈!” “看起来年岁不大,可有挂职?” “梅院沈修寒…我听过这人,据说入门十几日便叩开练血,是个天才。” “似乎与之前那沉剑坞十当家交过手,本事不弱。” “我也有印象了,好像是往纪府去了。” “可惜!稍晚一步,被纪家抢了去。” 相较于后排喧闹。 坐在前头的四位化劲强者极少出言点评。 他们端坐于椅,目光沉稳,仿佛台上争斗宛如儿戏。 但目睹此景,端坐左首、身披重铠的振岳校尉赵峥,眼中破天荒泛起欣赏。 “这小子不错。” 赵峥声如洪钟,赞道: “骨龄不满弱冠,便贯通四道正筋,虽只出了短短二三招,但看的出战斗才情很强,难得,难得。” 旁侧,王志道抬眉看了一眼,便失去兴趣。 他此番布局,只为交好那命数子。 昨日,已经初步锁定三个人。 分别是江青虹、纪宁、以及萧武。 尤其是萧武! 昨日派王玄阳试探过后,王志道已摸清那萧武不仅踏入暗劲中期,九窍更是已开其五! 此等天赋,别说区区长云县,即使放在府城、州城,亦是一等一的人物! 王志道几乎已经确定,此人便是命数子! 与这即将腾渊而起、直上九霄的潜龙相比… 区区一个明劲,实在难入他眼。 倒是一旁的县尊罗昌鸣闻言,捏起桌案上书册,翻看片刻,摇头道: “可惜,接下来他怕是没那般顺遂了。” “哦?” 赵峥浓眉一挑,铜铃般的大眼转过去,“罗县尊何出此言?” 罗昌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因为…他后头会对上我县衙壮班班首,关万刀。” “昨日那个使刀的?” “正是。” “哈!” 赵峥闻言咧嘴大笑,宽阔的身子侧转过来,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县尊,咱们这般干坐观擂,未免太过乏味。你我二人,不妨下些彩头,乐呵乐呵,如何?” 罗昌鸣放下茶盏,目光微动:“校尉想赌什么?” “嘿嘿,对旁人来说或许难如登天,但对县尊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赵峥屈指叩了叩桌面,眼底精光闪烁: “我闻县尊与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渊源颇深,我那长子已随我在军中,倒不用操心。可次子却是个不受管教的,索性便借县尊门路,替他谋个前程。” 罗昌鸣闻言,笑了笑,毫不拖泥带水地应下。 “小事一桩。不过…若校尉输了,便得从我罗家后辈中挑出一人,进你亲卫队里历练一番,如何?” “痛快,成交!”赵峥一拍大腿。 罗昌鸣抚须笑道: “既如此,本官便押壮班班首,关万刀胜。” “好!那我赵某人便押…” 赵峥说至此处,却话头一顿,面上浮起几分尴尬。 方才只顾看那其身手,却忘其姓名,此刻张张嘴,竟叫不出名字来。 就这时候,身后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沈修寒。” 赵峥诧异回过头。 迎着这位龙骧军校尉审视的目光,梅霜风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让校尉见笑了,修寒正是我梅院弟子。” “哈哈哈!好!” 赵峥先是一愣,随即爽朗抚掌大笑: “原来是梅馆主的弟子!名师出高徒,我确是更有信心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正从擂台边缓缓离去的青衫身影上,大手一挥: “本校尉便押沈修寒胜!” … 沈修寒哪知自己被人下了注。 午后至傍晚,他又连战了三场。 越往后,对手底蕴越发深厚,出招也越发狠辣。 第一个不过练骨修为,两招便被他打下擂台; 第二个练筋刚通一脉,撑了十来个回合,被他一记“戳枪腿”扫落台边; 第三个已是练筋通了三脉的好手,掌风凌厉,还身兼一门步法。 沈修寒不得不使出天雕捩风手,三十余招方才将其制服。 好在他底牌众多,即便最强的那个,也只让他亮出这一门武技。 其余底牌,一张未出,藏着留待后用。 残阳西斜,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擂台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着一层,散发淡淡腥气。 转眼间,明劲擂赛已近尾声,场内仅剩六人。 加上昨日的六人,拢共只余下十二人。 这也意味着… 再赢两场,便能杀入头三甲,夺下入“龙血灌精潭”的修炼名额! “第二十四组,第一局!” 台下,王佑冷酷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长云县衙壮班班首,关万刀,对阵梅氏武馆内院弟子,沈修寒!” 唰! 话音刚落,关万刀持刀飞跃,稳稳跨上擂台。 他一袭皂色公服,腰系牛皮板带,脚蹬薄底快靴,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顺木阶走上台的沈修寒,如同盯着一具死物。 ‘是他…’ 沈修寒目泛寒芒。 正是这人在昨日击败四师兄申佪后,依旧痛下狠手,险些废了他。 而现在… 他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股淡淡的杀意! ‘是罗家么…’ 长云县尊罗昌鸣,便是罗家最大的靠山。 昨日林中,他出手对那罗万成略施小惩,今日在擂台上,这衙门里的班首便对自己动了杀心! 沈修寒面色不改,垂下眼,心中默念: ‘情报!’ 视线中,虚幻金色字迹瞬间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关万刀,练筋修为,贯通四道正筋,家传武技关家十八路夺命狂刀大成、回阴指小成。其人性格残忍冷漠,长期充当罗家黑手,专做灭口脏事。此人已受罗万成指使,欲在武宴上废你修为,要你性命!事成后,许赐一枚正阳化窍丹,此丹乃暗劲大药,价值不菲。】 ‘果然如此…’ 沈修寒缓缓站定在擂台中央,青衫在湖风中微动,心中杀意渐生。 ‘好一个关万刀!好一个罗万成!’ ‘昨日特意留手放你一马,不知悔改,还敢报复于我…也好!既然不长记性,那便给你长长记性!’ 这时,台下王佑儁的喝声如惊雷劈落! “开擂!” “铮!” 关万刀长刀出鞘!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吟。 如鬼哭,如狼嚎。 他脚下一跺,木板炸裂,双手握紧长刀,如发狂猛虎朝沈修寒怒斩而来! 第125章 对方是冲他来的! “死!” 关万刀眼中杀机暴涨,手中长刀挟裹鬼啸,如巍巍山岳压顶,当头劈落! 刀锋未至。 劲风已如寒刃扑面。 刮得沈修寒面皮生疼,额前发丝齐齐后掠。 惊鸿游龙! 沈修寒低眉敛目,脚下犹如踩着滑鱼,向后轻点半步,不慌不忙让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一击落空,关万刀毫不意外。 借着刀势下沉余力,他一声暴喝,手腕翻转,长刀如穿花蝴蝶翻飞起来。 刀光霍霍! 劈、砍、斩、扫…顷刻间连斩十余刀! 这门十八路夺命狂刀最擅贴身绞杀,其势大开大合,滔滔不绝,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除此之外,关万刀还从罗家得来一门指法! 回阴指! 此门指法专走偏锋。 刀刃斜砍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刀,直取沈修寒双目与咽喉,又狠又毒。 “手段不错,可惜用的人差了些!” 沈修寒眼神骤冷,后背一弓,脊柱大龙高耸撑起,体内金雕扶摇功运转,青衫袖管好似被狂风灌满,撑得又圆又鼓! 更骇人的是他的手! 磅礴气血涌入,五指屈伸成爪,手背筋络犹如青色小蛇暴凸,手掌竟充血泛起暗青色,宛若魔爪! 天雕捩风手! 关万刀瞟见那只青爪撕裂空气袭来,顿时眼角狂跳,心头凛然。 他低吼一声,双手握紧刀柄,改劈为推,刀刃向外,朝沈修寒双臂撞去,试图逼退对方。 可下一息,关万刀便面色大骇! 沈修寒右手以诡异角度绕开刀锋,五指精准地在刀背上轻轻一磕! “铛!” 关万刀连人带刀仿佛撞了一团泥沼漩涡。 那看似刚猛的鹰爪,竟藏着阴柔暗流,将他刀身巨力卸得干干净净。 “叱!” 关万刀怒目圆睁,欲抽刀再斩。 可沈修寒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左臂一曲一转,仿佛被抽去骨头,好似一条长蛇贴着刀面盘旋滑入,无视刀锋阻挡,直切关万刀肋下。 “不好!” 关万刀瞬间亡魂皆冒,汗毛倒竖! 他慌忙撤回大刀,横在肋下招架,同时左手捏成拳印,发疯般砸向沈修寒天突穴,企图围魏救赵。 沈修寒眼中闪过嘲弄。 “晚了!” 台下,围观的百姓还不明所以,只觉刀光爪影交错,惊心动魄,纷纷叫好。 但诸多武者已然看出门道,纷纷变色。 “坏了!” 高坡上,罗万成面色大变,猛然站起身。 旁侧,一个与他略有几分相像的男子叹了口气,摇着头朝坡下走去。 观战台上。 “好!不赖!” 赵峥哈哈大笑,瞥向旁边的罗昌鸣。 后者面无表情,端茶轻抿,也不知在想什么。 后排,纪疏影坐在梅霜风身边,悄声道: “小六要赢了…这爪功,有你几分影子了…” 梅霜风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袖中紧握的素手缓缓松开。 擂台上。 沈修寒五指成爪。 犹如蜻蜓点水,在关万刀肋骨一触即收。 “啪!” 一声脆响,劲力透体而入。 关万刀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滞! 腰肋部酸麻胀痛,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气,双目圆睁,瞳孔涣散了一瞬。 高手过招,一瞬定生死。 仅一息迟滞,便足以让沈修寒杀关万刀三回。 但他并未出杀招。 而是左手成爪,自下而上掀起,扣住关万刀右臂握刀的手肘关节! 关万刀面色瞬间煞白,仿佛意识到什么,眼底涌出惊恐,下意识嘶吼道: “等等,我认…” 沈修寒根本不废话,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毫不犹豫地往后一掰! “嘎巴!” “呃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毛骨悚然的脆响与凄厉的惨叫。 关万刀右臂被沈修寒生生反向折断! 断裂的森白骨茬刺破皮肉,鲜血迎风洒落。 手中大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下一息。 沈修寒长腿大筋崩鸣作响,如弹簧般抬起。 三十六路崩天腿·千军腿!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腿,不偏不倚,正中侧腰。 “咔嚓、咔嚓!” 几声肋骨断裂的闷响接连炸开,如同折断枯枝。 关万刀连惨叫都发出,便喷着鲜血飞出擂台。 右肋处明显塌陷了一大块,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梅院沈修寒,胜!” 轰! 伴随着王佑儁的高喊,擂下登时炸了锅! “打得好!” “好俊的爪功!” “大仇得报!痛快!当真痛快!” 无数百姓振臂喝彩。 梅院的弟子们更是个个扬眉吐气。 台上,沈修吐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走下来,立刻被一众梅院弟子围拢在中央,七嘴八舌地祝贺。 大师姐江青虹今日也有擂赛,无暇分身; 左光书昨日已启程回碧霞山庄,未能到场。 今日带队的是徐川。 他在上轮比斗中,败于韩家一位女弟子。 向云霆则是败给长水县一位明劲后期武师。 说起来… 沈修寒忽地意识到。 五大家族中的白家,本次武宴好像无人参与。 白家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白京、白秀安、白扶风都不见踪影。 于是,他向向云霆请教,后者则摇头道: “城内早有传闻,说白府三公子天赋异禀,不需武宴便可叩开暗劲…” 天赋异禀? 沈修寒眼中冷芒一闪而逝,暗哼道: ‘这帮畜生,真是吃人吃出幻觉了,以为自己是命数子那类妖孽…等等!’ ‘命数子!’ 沈修寒脑海灵光乍现,忽然计上心头。 可不待多想,便感受到附近有人注视着他。 ‘嗯?是谁!’ 沈修寒眉头微蹙,左右一扫,立刻看到几丈外正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 他面容与罗万成有七分相似,但五官更深邃英武,眉宇间自有一股凌人之气。 他双手负于身后,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目光越过人群,遥遥望着沈修寒。 跟在沈修寒身边的向云霆目光一凝,压低嗓音,语气中透出忌惮: “是罗千策!” “此人修为臻至明劲圆满,五大正筋尽数贯通,距暗劲只有半步之遥。” “他不仅精通罗家祖传功法,还拜入了南海大派‘怒海派’门下,实力底蕴深不可测…” 说到这里,向云霆咽了口唾沫道: “本次武宴开始,就未有人能从他手中走过五招…” 沈修寒静静地望着那青年。 气机牵引之下,他非常清楚—— 对方是冲他来的! 第126章 “既如此…那本官便依旧押他的对手赢!” 就连周围的梅院弟子也察觉到异样。 沈修寒没有退避,拂开身前众人,走到罗千策身前,目光平静道: “阁下有何指教?” 罗千策笑意不减,打量了一番沈修寒,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修寒…我听说过你,你天赋确实不错,但且听我一句劝…” 罗千策笑意褪去,干脆利落地淡淡道: “不要乱趟浑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凝固,周围众人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 ‘浑水…是暗示我脱离纪家么…’ 沈修寒望着他淡然自若的神色,沉默片刻,嘴角忽地扯出桀骜的弧度。 “这水我能否趟,非你一张嘴能说了算。” 他抬眸逼视罗千策,眼中逐渐溢出战意: “有能耐…用拳脚说服我!” 罗千策面色一顿,眼角微微抽搐了下,旋即他站直身,掸了掸锦衣下摆。 “…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沈修寒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擂台上见。” … 观战台上。 赵峥抚掌大笑,声震四方:“罗县尊,承让了!这一局,却是我赢了。” “…恭喜校尉了。” 罗昌鸣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先前答应之事,本官自会修书一封,替校尉安排妥当…” “诶!” 赵峥却大咧咧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县尊莫急,既然这擂台还没打完,你我何不再赌一把?” 罗昌鸣闻言灰眉微皱,心中警惕起来: “校尉又想怎么赌?” 赵峥身子前倾,语气状似无奈地道: “还是我那次子,他性子跳脱,吃不了军中之苦,不知县尊可有门路,能将犬子塞进怒海派内门?” “内门?” 罗昌鸣面色微变,直接抬手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校尉说笑了!” “怒海派乃南海大派,立派数百年,规矩森严,内门弟子皆需根骨奇佳、层层选拔,本官不过一县之长,哪来这么大的手段?” 他还未说完,便见赵峥竖起三根手指。 “校尉…这是何意?”罗昌鸣神色疑惑。 “三人,三年。” 赵峥一字一顿道: “若县尊赢了,我愿从罗家子弟中挑出三人,带入我振岳营,三年后,我还你三个暗劲!” “嘶!” 此言一出,连坐在一旁的白擎苍都忍不住侧目,眼中闪过讶异。 三年! 三个暗劲! 不愧是龙骧军,这手笔当真大得吓人! 在长云县这地界上,一个暗劲,便能撑起一个世家! 在化劲鲜少出手的情况下,暗劲便是顶梁柱! 多出一个暗劲,便多一份话语权,多一份威慑。 即使强如罗家,不算客卿,本姓的暗劲武者目前也不过四人,其中一人还气血衰败,垂垂老矣。 罗昌鸣眼神闪烁不定,显然陷入挣扎中。 赵峥见他动摇,心中冷笑,果断添了把柴: “本校尉来长云后,诸将士的粮草营房皆劳县尊相助,我都看在眼里,所以…这局即便县尊输了,我也愿从罗家带走一名子弟,入军历练,决不食言!” 输了也有保底! 稳赚不赔的买卖,让罗昌鸣彻底心动了。 恰在此时,一名罗家管事快步上台,附在罗昌鸣耳边低语了几句。 罗昌鸣听罢,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砰!” 他一拍桌面,茶盏跳起半寸,茶水溅出: “好!” “既然校尉有兴致,那本官便奉陪到底,只是这盘…校尉可想好了押谁赢?” “我还押沈修寒!”赵峥大笑,毫不犹豫。 罗昌鸣闻言,心头悬着的石头落地。 ‘看来,这赵峥并无什么算计,纯粹是想拿军中资源给他儿子谋个前程罢了。’ ‘此事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家里而言,却是大造化!’ ‘多三个暗劲后辈…日后吞下纪家的商号与船队,也有自家人可用!’ 至于输? 有罗千策出手… 他实在想不出此地有哪些明劲武者能敌他。 罗昌鸣端起茶盏,以杯盖掩住笑意,道: “既如此…那本官便依旧押他的对手赢!” … 与此同时。 暗劲组的擂台下方,人群同样水泄不通。 沈修寒与一众梅院弟子挤在台前,仰头观战。 面前擂台上,气浪翻滚,劲风呼啸。 一身劲装的江青虹,正与一个白袍青年激烈搏杀,拳脚相交,快如闪电。 灰袍青年身材修长,面容冷峻,正是王玄阳。 两人皆已叩开暗劲,交起手来,速度与破坏力远非明劲可比。 “嘭!嘭!嘭!” 拳脚碰撞,伴随着气劲外放的尖锐空爆声,如同闷雷炸响。 坚硬的红松木擂台,在两人交错的残影下,木屑横飞,到处都是脚印浅坑。 引得围观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好快的拳!” “镇东将军之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梅院的江青虹也不弱,招式端是凌厉!” 但在外人看来势均力敌的激战,落在沈修寒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得很清楚… 江青虹落败,不过是百招之内的事。 王玄阳早在两年前便叩开暗劲,如今九窍已开其三,底蕴极其雄厚,距暗劲中期亦是不远。 他每一招都沉稳如山,气劲连绵不绝,如同大江大河,不见枯竭。 反观江青虹,虽招式凌厉,招招逼人,但初入暗劲不久,气劲远不如对方深厚绵长。 王玄阳看似步步后退,实则进退有度,以温水煮蛙的方式消耗其气力。 待再过上几十招,便是他反击之时。 因此,沈修寒便将心神放在未看完的情报里。 【情报②:罗千策,明劲圆满,师从南海怒海派长老夏侯樽,修怒海派神通法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下位功法怒海狂澜诀,怒潮九叠大成,缠丝柔云手大成,烟雨刀大成…】 ‘嗯!?’ 沈修寒瞳孔微缩,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不是钓海楼的玄冥峰的神通法么?怎地和怒海派扯上关系了?’ pS:听从建议,以后采用长章节名。 第127章 镇东将军,才是藏得最深的执棋人啊! ‘这不是钓海楼的玄冥峰的神通法么?怎地和怒海派扯上关系了?’ 沈修寒神情虽未有变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难不成…’ ‘这怒海派与钓海楼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沈修寒压下惊疑,扫向下一条情报。 【情报③:本次龙骧武宴乃镇东将军王志蕃亲自设局定策。从始至终的目的仅有一个,那便是借比武之机,甄别出钓海福地的命数子!】 ‘…镇东将军,竟知晓钓海楼的存在!’ 沈修寒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对吗?’ ‘他不但知道钓海楼,连命数子这等隐秘都一清二楚!甚至为找出命数子,还故意设下武宴!’ 沈修寒心脏狂跳,思路飞速运转。 ‘萧武乃矿役出身,并无师承,却在短短时日叩开暗劲,以往还藏得住,可当下在武宴擂赛中暴露,八成已经被盯上了…不!是肯定被盯上了!’ 沈修寒眸光闪烁,心中一阵发冷: ‘昨日,那王玄阳主动尊设宴拉拢萧武,绝非巧合,一定是故意接近!’ ‘那他们…想做什么?’ ‘萧武是命数子,受上苍眷顾,可趋吉避凶…若王家人对他有恶意,他必然会有所感应…’ ‘可观其昨日模样,萧武显然毫无所觉…难道,王家接近他,并无恶意,而是另有所图?’ 沈修寒毫无头绪,百思不得其解。 ‘也罢!’ ‘不管王家人有什么谋算,萧武待我以诚,须寻个机会暗示他一番。’ 沈修寒压下心头悸动,微微吐了口气,继续看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振岳校尉赵峥与长云县尊罗昌鸣对赌。表面是为将次子塞入怒海派谋取前程,实则乃是奉王志蕃密令,暗中试探罗家与怒海派的深层干系。】 【注:怒海派乃钓海楼玄冥峰后人所建!】 “果然…” 看完这条情报,沈修寒也算印证了一些猜测。 ‘钓海楼这等庞然大物,即便倾覆,也果然有血脉道统遗留!’ ‘那怒海派便是其一,既是玄冥峰余脉,掌握玄冥冰煞覆海真经这门神通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倒是王志蕃这个人,明明身处边关,却依旧能遥遥执旗长云县,并不断落子…’ ‘此人布局之深远,图谋之广大,远超想象…” “他真正的目标,绝对是钓海福地!’ 沈修寒抬起头。 目光越过擂台,望向观战台上王志道的身影,将所有心思敛进心底。 与此同时。 擂台上。 江青虹的攻势已明显迟缓,速度和力量大不如前,气息也渐渐开始紊乱。 反观王玄阳,一改先前的从容游斗,双足踏地,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龙象桩·龙形拳! 王玄阳拳锋破空,隐隐带起龙吟厉啸。 他身形暴进,双拳好似千斤重锤,以上下夹击之势,连点江青虹神庭、双眼、咽喉、心脏死穴!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肉身碰撞声炸响,如同擂鼓。 江青虹紧咬银牙,双臂交叉守住门户,硬扛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可王玄阳劲力实在恐怖,一拳重过一拳。 她只觉双臂震痛,整个人连连后退。 踉跄了七八步,终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在擂台上。 “师姐!” 台下梅院弟子见状,齐齐发出惊呼。 趁你病要你命! 王玄阳脚下步伐一转,左右手于身前画出一个浑圆半弧,劲风随之旋转。 紧接着,他左臂抡起,肌肉鼓胀如铁,整条手臂仿佛化作一条象鼻,自上而下,朝着江青虹天灵盖抽去! 龙象桩·象形拳! “嗖!” 气浪割面如刀! 江青虹面色大变,本能地想提气硬抗,却察觉太冲穴中暗劲已空空如也。 生死关头,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就地翻滚,翻身跃下擂台。 “啪!” 江青虹刚离台面。 王玄阳的左臂便抽在了擂台边缘。 “崩!崩!崩!” “嘎巴!” 用来围拢擂台、足有小臂粗细的麻绳,被这一臂之力抽得连断三根,断口处麻絮纷飞! 劲力余波继续朝下,轰然砸在擂台上,将边缘轰出了面盆大的缺口,木屑四下飞溅,打得周围啪啪作响。 全场顿时死寂一瞬。 所有人瞪大眼睛,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缺口,倒吸一口凉气。 “王玄阳,胜!” “承让。” 王玄阳收敛气势,面色恢复温润,很有风度地朝台下拱拱手,理了理衣摆,缓步走下擂台。 这般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作态,顿时引得看台上不知多少怀春的闺秀、千金们美眸泛彩,心跳加速。 …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王玄阳刚胜一场,轮到纪宁上台时。 另一边,罗棠音也干脆利落地将对手击败。 擂鼓声震耳,王佑儁的催阵声也随之响起: “长云罗家罗千策,对阵长云梅院沈修寒!” 高台下。 罗千策坐在椅上,身边簇拥着一众罗家人。 他双目微阖,神态闲适,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听闻叫阵,他随手扯下肩上大氅,露出内里干练劲装,旋即伸出右手。 罗万成心领神会,将那柄雁翎刀递上: “兄长…帮我废了那小子!” 罗千策单手接刀,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旋即脚尖轻点,身形犹如大鸟轻盈地跃上擂台。 另一边,沈修寒同样偏过头。 徐川立刻捧上那条古朴的剑匣。 今日前来时,他特意带上剑器,以备不虞。 此时正好用上! “师弟,当心他的刀。”徐川郑重叮嘱。 沈修寒点头。 他一袭青衣,身形挺拔如松,单手拎起剑匣,一步步踏上木阶。 罗千策目光如炬,盯着缓缓上台的少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隔着两丈距离,相对而立。 瞬息间! 湖畔寂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第128章 ‘拿本公子当陪练?!’ 远处。 观战台上。 梅霜风眼睛眯起,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案。 旁边,纪疏影更是眼泛担忧,神色略显紧张。 沈修寒领纪家差事,而罗氏又常针对纪家。 罗千策修为明劲圆满,压过沈修寒一头…很难保证他在擂台上不下死手! 最头,赵峥双臂抱胸,姿态闲散地看着。 罗昌鸣端盏抿茶,余光瞥过赵峥时,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原本兴致缺缺的王志道,以及神色漠然的白擎苍,此刻也纷纷抬眼,饶有兴致地看向远处擂台。 万众瞩目下。 罗千策嘴角一勾,状似关切地道: “沈兄弟,拳脚无眼,刀剑无情,可当心了。” “多谢罗兄记挂,不过…” 沈修寒面容冷峻,淡淡道:“你还是多操心自己罢!” “开擂!” 王佑厉喝声炸响。 刹那间,擂台周遭鸦雀无声,只剩湖风呜咽。 擂台上空气仿若凝固,只剩下两人视线激烈碰撞,无声溅出的浓烈杀机。 罗千策并未拔刀。 在他看来,他已将这少年底细摸透。 沈修寒虽携剑匣登台,但从未显过剑法根基,梅院也没有剑道传承。 其人仰仗的,不过是一身蛮横的拳脚功夫。 而拳脚,他罗千策同样擅长! ‘既然你善拳脚,那我偏要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以堂堂正正之势,将你彻底压服!’ 罗千策眼中厉芒一闪,脚下气血轰然爆发! “轰!” 木板碎裂。 他身形骤动,犹如在暗礁间穿梭的急流,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带着重重残影,朝沈修寒疾掠而来! 怒海派上乘身法—— 怒潮九叠! 逼近刹那,罗千策双手探出,十指翻飞间,杀机弥漫。 缠丝柔云手! 这门武技在罗万成手中威力平平。 但在罗千策手里,却真正练到了“抽丝剥茧、柔中带杀”的境界。 “嗖嗖嗖嗖!” 罗千策双手飞舞,专挑沈修寒的手腕、手肘等关节要害擒扣。 面对跗骨之蛆般的绞杀,沈修寒并未慌乱。 长云县能让他用全力的明劲武者太少了。 难得撞上罗千策这种底蕴深厚的世家弟子… 沈修寒也有意拿对方当磨刀石,一试自身所学! 天雕捩风手! 沈修寒斜挎剑匣,两只手化拳为爪,毫不避让地悍然撞去。 “啪啪啪啪!” 两人在方寸之间展开激烈的近身短打。 罗千策如毒蛇缠绕,指掌翻飞,阴柔缠绵; 沈修寒如精钢铸就,爪劲刚猛,大开大合。 指骨碰撞、擒拿锁扣、肘击膝顶… 两人以快打快,招招直奔要害,每一击都带着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短短十几息功夫,便已硬拼了四五十招!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出。 擂台上。 劲风四溢。 罗千策表面不显,心中却越打越惊。 他本以为凭大成的缠丝柔云手和引以为傲的怒潮九叠身法,足以轻松击溃对方。 但沈修寒的底蕴出乎意料的强横! 无论他如何游走强攻,对方总能以爪功与腿法,将他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仅如此,在这般高强度的交手中,对方招式间的衔接竟越发圆融,仿佛在借他的手喂招! ‘这小子在拿本公子当陪练?!’ 察觉到沈修寒只守不攻,游刃有余的模样,罗千策顿觉奇耻大辱! “找死!” 怒喝一声。 脚下步法爆发,借着拳脚对撞,骤然爆退拉开身位。 罗千策不再托大,右手猛地探向背后。 “铮!” 一声清脆刀吟声,雁翎刀瞬间出鞘! 罗千策气势一变,杀意如实质锁定沈修寒。 下一息,他动了。 身如离弦之箭,带着短促的破空声。 雁翎刀一刀紧接一刀,划出无数道细碎的弧光,如同一张密网,朝着沈修寒当头罩下。 烟雨刀·春雨绵延! 刀未至,那如丝如缕的刀势已扑面而来,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得嗤嗤轻响,好似有无数雨丝飘洒。 沈修寒目光微凝。 体内金雕扶摇功全速运转,气血贯通双臂。 他左手大拇指一挑剑匣,匣盖弹开,右手精准探入,五指扣住剑柄。 “锵!” 清越剑鸣似龙吟! 寒廪出鞘! 沈修寒腰胯微沉,剑尖并未硬撼刀锋,而是手腕一抖一旋,剑身划出一个精妙的小圆。 一股绵密柔韧的劲道透出,如云雾流转,借力打力,生生将罗千策的刀劲引偏了三分。 “流云剑·云雾推山!” 观战台上,纪疏影惊呼出声,难掩震惊道: “小六他…这才拿到秘籍多久,便将流云剑的杀招修出来了?” 擂台另一侧,梅院众人更是看直了眼。 “好俊的剑法!沈师兄竟然也擅剑?” “二师兄,咱们梅院有剑法传承吗?” “没有…这多半是沈师弟自己的机缘…闭嘴,快看!” 擂台上。 只听“嗤”的一声。 沈修寒的剑尖借势回转,精准地点在雁翎刀侧面的发力薄弱处。 罗千策面色一变,当即抽刀退走,只觉握着刀柄的虎口隐隐发麻。 ‘这小子竟然真的精通剑法,且造诣不低!’ 罗千策面色铁青,彻底收起轻视之心。 他沉下一口气,手中长刀倒转,再次凌空劈来! “铛铛铛铛!” 清脆与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爆开,劲力疯狂碰撞,逸散的气劲,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罗千策一口气连斩二十三刀,刀刀全力以赴。 结果却被沈修寒数化解,甚至还能在间隙中冷不丁地回刺反击。 ‘不能再拖了!’ 罗千策咬牙,长刀一转,招式陡然变得更加细密绵长! 烟雨刀·刀意如笼! 刀光如幕,层层叠叠,几乎凝成实质,一浪接一浪地向沈修寒逼去。 每一刀都带着细雨润物无声的杀意,要将对手困死在刀网中。 “好刀法!” 观战台上,赵峥眼前一亮:“我亦擅刀,可在他这般年纪,我不如他!” 旁侧,王志道也轻轻颔首,难得赞道: “千策不错,不愧能在怒海派外门弟子中排名前三,这刀法练得够扎实。” “嘿…” 就连始终沉默不语的白擎苍都嘿然一笑,语气沙哑道: “这是从怒海派那门冰魄烟雨刀剥离出的下位刀法吧?看样子,已经修到大成了。” “不错…” 罗昌鸣抚须一笑,颇为自得地道: “千策在刀道上确有些天赋,这门烟雨刀他已修得几近圆满,功法兼备,几乎…毫无弱点!” 听着几位化劲的点评,梅霜风眉头轻蹙。 她也看得出,罗千策全力爆发后,已经开始一点点占据主动。 那密不透风的刀网,似乎将沈修寒压制得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然而,身处刀网中心的沈修寒,却无半分慌乱。 ‘不愧是出身武道大派的世家之子,这等实力,确实是我遇到的明劲武者中最强的一个。’ ‘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沈修寒冷笑一声。 下一息,他漆黑的左眼瞳孔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抹妖异的金芒! 瞐虚眼! 一枚金色的勾玉在眼底成型。 瞬息之间,那看似完美无瑕、连绵不绝的刀光,在沈修寒的视线中慢了下来。 足足四处气机破绽,清晰地暴露在金瞳之下。 “找到你了!” 沈修寒眼底厉色一闪,长啸一声: “破!” 唰! 手中寒廪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剑鸣。 旋即,他整个人合身扑上,果断朝着刀网左侧的破绽,一剑而去! 第129章 “沈师兄,梅院之光!!” 长剑破空而来,一股轻灵如风、变幻如云的‘势’凝聚于剑身上。 不再一味的柔韧,而是刚柔并济,虚实相生,飘忽中暗藏杀机。 这正是流云剑圆满的气象! 罗千策惊疑不定。 他只觉沈修寒这一剑很是飘忽,有些无从捉摸,难以下手招架之感。 明明像刺向左侧,却仿佛随时能转向他处。 剑尖如流星破空,穿透重重刀光,在罗千策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点! ‘啪!’ 仿若石子投入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强劲的穿透力自剑尖炸开,顷刻便让看似完美无瑕的刀笼支离破碎! 刀笼破了! “什么?!” 罗千策惊怒交加! 他顾不得多想,因为沈修寒已经长剑一扫,再次刺来! 罗千策低吼一声,长刀横于胸前,体内气血催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道绵密刀网,水泼不进。 可惜,毫无用处! “铛!” 剑尖点中长刀左侧薄弱之处,火花四溅。 罗千策只觉一股山洪决堤的巨力撞来。 劲力透过刀身,贯入双臂,震得他虎口“呲啦”一声,崩裂出数道血口,鲜血直流! 罗千策闷哼一声,面容扭曲,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直到退至边缘,脚后跟悬空,他才勉强站稳,脸色涨红似血,气血翻腾如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湖畔上,成千上万名看客此刻齐齐瞪大双眼,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无论是罗家人,亦或是梅院弟子,包括长水县武者,以及其他擂赛者,全都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幕! 短暂死寂过后,全场轰然炸响! “天哪…他竟然正面压制罗千策!” “这可是罗家嫡系公子啊,罗家人可是将他与罗棠音并称为罗家双骄!” “拳脚霸道,剑法亦然通神,这沈修寒在明劲中怕是已难寻敌手!” “沈师兄,梅院之光!!” 惊呼声如潮水蔓延开来。 人群中,罗万成盯着台上那道青色背影,满脸骇然,嘴唇都在发抖。 “他…他竟破了二哥的烟雨刀!这怎么可能!?” “二哥的刀道天赋,连怒海派罡劲长老都曾断言,他未来必能领悟‘刀芒’…” “即使是大姐面对这一招,也只能避其锋芒,不敢硬接,他一个外城出身的武馆弟子,凭什么能破?!” 身后的一众罗家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接话。 高台上。 振武校尉赵峥玩世不恭的笑容首次消失了。 他上身前倾,神情凝重地盯着台上持剑而立的青衫少年,若有所思道: “这剑法路数…看着有些像碧霞山庄的流云剑?” “校尉好眼力,正是流云剑。” 白擎苍阴阴一笑,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饶有兴致地盯着沈修寒: “此剑出了名的易学难精,即使碧霞山庄剑脉,也罕有人修至大成…” “可吾观此子,已将其练出门道,这份悟性…说不定,他日后有几分可能领悟‘剑芒’。” 剑芒! 听到这两个字,坐在一旁王志道眼皮跳了跳。 他将沈修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旋即目光一转,又看向另一边的正为沈修寒高声叫好的萧武。 王志道捏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时心思电转,心中有些捉摸不定。 ‘命数子…我该不会判断出岔子吧?’ 他眼底阴晴不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但随后又暗暗否定猜测: ‘不对!’ ‘这沈修寒剑法天赋虽高,修为在同龄人中也属拔尖,但比起萧武那个怪物来说,终究差了火候…’ ‘罢了!’ 王志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情恢复从容,眼中闪过深意: ‘罗千策已是强弩之末,这姓沈的小子拿下头三甲已成定局…待他进了龙血灌精潭…呵,无论如何,也得承我王家一份情谊!’ … 台上。 罗千策勉强站稳身形,低头看去,只见虎口处皮肉外翻,鲜血横流。 连带着手中的那柄中品宝器万雨刀也止不住地哀鸣颤抖。 罗千策抬头望向沈修寒,眼中满是骇然。 ‘此子…竟恐怖如斯!?’ 沈修寒单手横剑于胸前,气息绵长平稳,衣角轻轻飘动,青衫不染纤尘。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悍然反扑! 体内金雕扶摇功如火炉般运转,磅礴气血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沈修寒脚下猛踏,身形犹如鬼魅扯出一道残影,手中寒廪寒芒刺骨,直奔罗千策胸膛而去! 流云剑·流云千变! 剑光如匹练! 忽左忽右,杀机暗藏! 罗千策退无可退。 身后便是擂台边缘,只能死咬牙关,双手握紧刀柄横扫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火星如雨四下溅射。 罗千策双臂震痛,仿佛撞上一座巍峨山岳。 “噗!” 巨大的反震力冲入筋脉,逼得他喉咙一甜,当场喷出一口逆血! 罗千策心中惊怒狂吼,满心绝望。 ‘这小子的体魄怎会强悍到这等地步?!’ 沈修寒眼神漠然,不给他喘息之机,趁罗千策心神失守,长剑陡然一转! 流云剑·拨云见日! 同样是直刺,剑势却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剑招飘逸出尘,如云卷云舒; 此刻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若刺破苍穹! “不好!” 罗千策神情剧变,拼命回拉长刀试图再挡。 可沈修寒金瞳一闪,瞬间看穿破绽,长剑如毒蛇吐信点在刀身下方! “哐啷!” 剧震之下,罗千策十指脱力,长刀脱手飞出,钉入不远处的木板中。 罗千策嘴唇颤抖,面色煞白如纸,脚步踉跄后退,已是强弩之末。 沈修寒拧腰转身,又是一剑紧随而至! “哧!” 剑出如龙,寒光逼人! 长剑锁定罗千策胸口心脉,剑尖直指心脏,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完了!” 罗千策眼底一片绝望,浑身僵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芒撕裂外衫,冰凉的剑尖触及胸口! 旋即…刺中那件师门赐予的宝甲。 第130章 剑出如龙,寒光逼人! 海魄鳞甲! 这件内甲由深海宝兽鳞片揉合精金打造,用料颇为不凡。 “呲啦!” 剑光刺中刹那,鳞甲上骤然爆起一团刺眼白光! 寒廪与鳞甲交叠,发出一阵呲呲声,甲面竟被犁出了一道沟槽,鳞片崩飞,露出下底衬布。 沈修寒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剑锋微颤! 那道至今尚未显露过的‘剑芒’,在剑尖处蠢蠢欲动,几欲喷薄而出。 若是放出,必能将这内甲连同罗千策的心脏一并贯穿! 罗千策头皮发炸,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如粟,死亡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瞳孔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沈修寒眼中精光一敛,硬生生扼住了那道杀意。 ‘足够了…若真杀了他,便不好收场了。’ 他手腕一抖,改刺为推,劲力如潮涌入长剑,狠狠向前送去! 一股雄浑明劲透甲而入,撞入罗千策胸膛。 “啊!!” 罗千策仰天喷出一团血雾,发出凄厉惨叫,整个人被掀飞出擂台。 “砰!” “哗啦啦!” 他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进罗家人的席位上。 把长椅、茶盏、果品撞的散落一地,处处狼藉。 罗千策强忍剧痛,咬紧牙关从躺转趴,双手用力撑地,试图挣扎起身。 可受了严重内伤,体内气力全无,双臂一软,重新跌回碎木残渣之中。 “呕…” 罗千策身体剧烈抽搐,接连呕出几大口血! 唰! 一名罗家的暗劲高手面色铁青地现身。 他将面色惨白的罗千策扶起,迅速往其口中塞入一枚大丹,掌心贴背,助他化开药力。 同时双指如电,在罗千策周身穴位飞速点落。 片刻后,他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迎着罗家人担忧的目光,他冷冷丢下一句: “性命无碍,但脏腑移位筋脉受损,内伤极重,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 言罢,他背起罗千策,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擂台上。 沈修寒手腕轻挽,寒廪剑尖垂落,一滴血珠顺剑刃滑落,滴在脚下。 四周一片静谧! 好一阵子后,议论声如火山轰然引爆,鼎沸人声瞬间吞没了整个湖畔。 “赢啦!沈师兄赢啦!哈哈哈!” “打得好沈师弟!” “太狠了…拳脚双绝也就罢了,剑法竟也恐怖如斯!这等天资,若非年岁吃了亏,怕是连那萧武都能掰掰手腕!” “是极是极!这沈修寒比萧武、王玄阳等人足足小了六七岁。若放在同龄相斗,这长云县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还真说不准是谁!” 一众百姓、武者、江湖客的目光,纷纷聚焦在擂台上那道青衫上,充满了震撼! 与此同时,王佑儁的高喝传来: “明劲组,梅院沈修寒,胜!” 言罢,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抹肃然: “沈修寒连战连捷,已入头三甲…可入龙血灌精潭修炼三日!” 此言一出,梅院弟子们的欢呼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声阶,几欲冲破云霄。 … “好!沈兄弟打得痛快!” 不远处,萧武站在一处土坡上,抚掌大笑。 在他身旁,依次站着萧文、罗棠音、宋画堂,以及一身青袍、负手立于众人身后、平平无奇的韩礼。 “沈师兄的剑法实在太霸道了!” 萧文双眼放光,激动道:“大兄,我也想练剑…” “你练个卵!好高骛远!” 萧武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你先把打熬身体,叩开练骨关再说!” “哦…” 萧文委屈巴巴道。 一旁,罗棠音神色凝重,目光略微发怔。 方才一幕幕如烙印般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此子实力竟如此强劲…若生死相搏,即便是我,恐怕也不敢断言能稳压他一头…’ 在她身旁,丁箐手绞衣角,心底激动不已。 但顾忌着罗棠音生气,只能拼命将嘴角往下压。 毕竟… 胜者是她师弟。 被打的像一条死狗的,却是罗棠音的弟弟。 所以,丁箐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 观战台上。 纪疏影高耸的胸口起伏,姣好的面容上掠起一丝潮红,攥起身旁的梅霜风的素手,语气轻颤: “霜君,小六赢了!你瞧见没有?短短时日,他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 梅霜风长长吁出一口气,“看见了…” 她望着台上正缓步走下的身影,美眸中满是唏嘘。 昔日那个如履薄冰、双手高举着宝鱼拜地、苦苦哀求她收留的渔家少年,仿佛还在昨日。 可转眼间,他已长成一棵的参天大树,连怒海派出身的罗家嫡子,都被他斩落剑下。 梅霜风眼底不禁泛起一丝湿润,喃喃道: “落云若还在世…如今,大抵也是寒儿这般修为了罢…” 纪疏影闻言一怔。 随后,她默默收紧了握着梅霜风的手。 两人一时无言。 前排的四张太师椅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哈哈哈哈!” 赵峥豪迈大笑,转头看向身侧: “罗县尊,看来这第二局,又是我赵某人小胜一盘啊。” “校尉确是好运道…” 罗昌鸣面皮微抽,语气淡淡地道:“放心,本官既已应下校尉,自然不会食言。” “痛快!” 赵峥一拍大腿,笑得愈发畅快: “先前答应县尊之事依旧作数,县尊挑好人,直接送去我军中便是。” 罗昌鸣闻言,面色稍稍和缓了些,微微颔首。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好一个沈修寒!’ ‘骨龄尚浅,修为却奇高。不仅拳脚霸道、兼修身法,更是将那门流云剑修出了门道…其天赋、心性皆属上上之选!” 罗昌鸣心中赞叹,眼里却慢慢冷了下来。 ‘只可惜,这等锋利快刀,偏偏在纪家手里…’ ‘纪氏的商号、船队,是我罗家称霸云水湖的最大绊脚石…这小子若不能为我所用…’ 一丝森冷杀意从罗昌鸣眼底一闪而逝。 ‘那便留不得了!’ 就在这时!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铺天盖地炸响! “那是什么?!” “天呐!那白光…难不成是…” 罗昌鸣眉头一皱。 身旁其他三位化劲大宗师亦是神色微变。 四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第131章 武宴结束,三甲已出! 罗昌鸣眉头一皱。 身旁其他三位化劲大宗师亦是神色微变。 四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擂台上。 纪宁黑剑出鞘。 剑身上,竟吞吐着一抹凝练的霜白之芒! 他的对手是来自长水县豪族的子弟。 姓张,名凌骁。 此人修为精深,年纪轻轻便拜入府城镇海侯府门下。 镇海侯崔道然,乃大齐皇室安插在沧州、专门钳制南海诸派的封疆大吏。 其人位高权重,麾下设立的‘巡海卫’威名赫赫,根据修为分为一等、二等、三等,等级森严。 张凌骁便是一位二等巡海卫。 他修为暗劲前期,九窍已开其二,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枪风呼啸,如蛟龙出海。 原本仗着高出一线的修为,对阵纪宁时还颇显游刃有余。 可当他瞥见纪宁剑上那如月华般的白芒… “这是…” 张凌骁瞳孔大震,后背霎时浸出冷汗,骇然失声惊叫: “剑芒?!你竟修出了剑芒!” 纪宁面色冷峻如冰,一言不发,手中黑剑带着那道霜白剑芒,当头劈下! 冷冽。 凌厉。 杀机凛然。 剑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仿佛要斩断世间万物! 张凌骁躲闪不及,只能死咬牙关,双手横举大枪,使尽浑身力气试图硬接这一剑,以图反击。 可他虽听过剑芒,却从未见过这等手段,终究还是小觑了剑芒的破坏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传来。 跟随他多年的下品宝器裂空枪,竟脆如豆腐般,被拦腰一分为二! 断口处光滑如镜,银亮的枪头落地,叮当作响。 剑芒余势不减,继续朝张凌骁头顶劈落! 张凌骁肝胆俱裂,亡魂皆冒。 生死之间,他体内太冲、关元两处窍穴中,暗劲轰然爆发,身形刹那间暴退,快如闪电。 可尽管他反应极快,但终究还是慢了半息。 “呲啦!” 剑尖贴着他的面皮劈下。 顺着神庭穴、鼻翼、嘴唇、下颌,一路向下… 霜白剑芒在他胸腹间犁出一道笔直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狂涌! “啊!” 张凌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意识低头看去。 面上、胸腹鲜血溢出,将衣襟染得通红。 “算你狠!” 剧痛与恐惧交加,让他顾不得颜面,二话不说翻身跃下擂台,狼狈认输。 观战台上。 罗昌鸣长身而起,一双老眼死死盯着纪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剑芒…’ ‘这姓纪的小子,竟然领悟了剑芒!’ 一瞬间,罗昌鸣对沈修寒的杀意便转向纪宁。 … “剑芒…” 沈修寒望着这一幕,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站得近了才感受到。 自己的剑芒似乎和纪宁的有所区别。 沈修寒的剑芒,飘忽灵动,如流云舒卷,有一种飘逸出尘之感。 而纪宁的剑芒,却是无尽锋锐,杀意十足,如冰刃破空,霸道凌厉。 “难道…” “武夫的心性不同,借由各自剑法蕴养出的剑芒,也各有千秋?” 沈修寒心中思忖,对剑道的明悟又深了一层。 而随着纪宁拿下胜局,这场搅动风云的‘龙骧武宴’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明劲三甲为沈修寒、罗棠音,以及长水县开碑武馆的林升。 暗劲三甲则是:萧武、纪宁、王玄阳。 喧嚣逐渐平息。 观战台上。 一身白袍,面容清癯,气度渊渟岳峙的王志道,缓缓站起身,声音如黄钟大吕,响彻整个湖畔。 “诸位!” 王志道环顾四周,拱手一礼,笑道: “连日来的龙骧武宴,承蒙各位江湖同道、父老乡亲鼎力捧场,王某人在此谢过了。” 他顿了顿,大袖一挥,透出一股豪迈阔绰: “武道一途,争的是一口气血,也是一个人情。” “今日,我两县年轻翘楚决出,为庆贺盛举,王某已命人在云水湖畔,以及城中四条主街,连摆三天的流水大宴!” “凡到场观擂者,无论江湖游侠、市井百姓,皆可入席。权当王家答谢诸位同道与乡亲的见证之谊!” 此言一出,短暂的错愕过后,整个湖畔顿时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欢呼声! “好,王家主当真大气!” “不仅擂台杀得刺激,竟还有免费白食吃!” “哈哈,快走,占个好位子,这等世家的酒肉,平日里可吃不着!” 无数百姓与底层武者皆是面露喜色,纷纷高声叫好。 擂台上的血腥残酷,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 擂台边,人群交头接耳,讨论着流水席面。 “沈公子。” 一名穿青色短打的王家管事凑到近前,躬身抱拳,姿态恭敬: “家主与校尉请公子过府一叙。” 正戏终于来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他也有些好奇,所谓的‘龙血灌精潭’,究竟是个怎样的地界。 当下转身,朝江青虹、徐川等同门抱拳告辞: “诸位师兄师姐,我先走一步。” “师弟快些去吧,此地交给我等便可。” 江青虹面色略有些苍白,方才那一战耗费了太多气血,声音都轻了几分。 徐川则重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眼中虽有几分羡慕,但语气中满是祝福。 “师弟,且去瞧瞧那‘龙血灌精潭’的究竟,回来定要给我等仔细讲讲。” “一定!” 沈修寒颔首应下,目光扫过一众同门。 旋即看向那名王家管事,抬手道: “劳烦带路。” 那管事嘿嘿一笑,姿态很是谦卑: “公子折煞了,都是小人该做的…公子,请。”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徐川怔然片刻,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复杂: “师弟的修为进境太快了…这才几个月,便将我等远远丢在了身后。” “二师兄,莫要多想了。” 向云霆摇摇头,他武道之心向来坚定,面上浮现出毅然之色,目光灼灼: “师弟有他的机缘,我等也有我等的机缘。龙骧武宴既已结束…那距振武校尉归营也不远了!” 徐川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面上浮现出期待之色。 他、向云霆、申佪三人,已经私下见过丁凝师姐。 后者也答应替他们走动门路,将三人带入龙骧军,谋求前程! 只是可惜申佪… 他身负重伤,筋骨尚未愈合,能否去得成,还是两说。 旁侧,江青虹虽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但望着沈修寒消失的方向,眼底却燃起了一团火。 ‘得努力了,不然…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小师弟追上了!’ 第132章 古灵器,『太帝缚龍锁』! 沈修寒跟随王家管事,朝城北走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座府邸便出现眼前。 朱漆大门敞开,两侧石狮各踞一方,张牙舞爪,头顶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笔锋遒劲。 王府! 跨过门槛,来到前院,院中青砖铺地,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 又转过一道影壁,又穿过两进回廊,到了正厅,便听到有谈笑声传来。 厅堂中宽敞明亮,红烛高烧,照亮四壁字画。 紫檀桌椅分列两侧,案上摆着茶盏。 沈修寒一眼扫过。 上首两座,王志道正与赵峥低声诉说着什么。 萧武、王玄阳、罗棠音、纪宁四人已然到来,各自坐在案后,或端茶慢饮,或低声交谈。 唯有长水县那林升还尚未到场。 “沈兄弟,这边。” 萧武眼尖,瞧见他立刻声音招手。 沈修寒见状,便在萧武右侧空案后盘膝坐下。 片刻后,厅中丫鬟穿梭不停,端着漆红食盒,将菜肴摆上各人案头。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酱牛肉、桂花糯米藕… 还有几壶上好的竹叶青。 半炷香后,那林升也在管事带领下走入正厅。 见人到齐。 王志道持酒盅起身,环顾众人,笑道: “诸位能在龙骧武宴中杀入头三甲,皆是我长云、长水两县天骄,这第一杯酒,王某敬诸位,贺诸位未来武运昌隆!” 沈修寒等人闻言,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赵峥也站起身来。 他直接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豪迈地大笑道: “赵某是个粗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大家敞开了吃喝,莫要拘束,说不定…日后诸位便是我龙骧军的同僚袍泽!” 赵峥话音落下,端起酒壶仰头猛灌。 这股子豪迈作态,让厅中气氛缓和许多。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中六人相互敬酒、结识,言语间,免不了聊到那龙血灌精潭的玄妙。 “诸位兄台。” 长水县林升放下酒盏,抱了抱拳,虚心求教: “在下出身寒微,素日里只闻其名,未见其身,对龙血灌精潭一无所知,不知哪位能解惑一二?” 闻言,席间四人的目光皆投向王玄阳。 他是王家人,又是镇东将军之子。 这宝物本是他家之物,涉及底蕴的隐秘,自然最适合他来讲解。 王玄阳嘴角掀起自得的笑容,放下玉筷,目光扫过众人,故作高深道: “也罢…诸位可知秘境一说?” “秘境…” 萧武目光微微一动,试探道:“类似洞天福地?” 王玄阳呃了一声,顿了顿,摸摸鼻子道: “龙血灌精潭乃是古灵器太帝缚龍锁所衍化出的灵境。” “虽比不上洞天福地那般玄妙,却也是一处世间罕见的宝地。” 他有心卖弄,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诸位可知,‘太帝’是何人?” 众人一时沉默,面面相觑。 唯有罗棠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 “太帝嬴骄,上古赵国人士。其人雄才大略,横扫六合,功盖万世,亦是一位震古烁今的武道天骄。”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如泉: “据大齐旧国志所载:太帝天赋惊人,六岁便心神通明,被上古剑仙‘盖聂’收为真传,传其无上道法。” “入门后,祂十岁叩开明劲,十三岁入暗劲,十五岁破化劲,弱冠之年便结成罡劲。不到四十…便叩开了‘神通’大门,成就神临之境。” “随后,祂立古魏,扫六合,统天下,登临真君之位,尊号‘魏煌元武御世帝君’…” 罗棠音不疾不徐,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 “不愧是罗家大小姐,博闻强记!” 王玄阳哈哈一笑,抚掌赞了一句。 随即,他收敛笑意,压低嗓音续道: “太帝虽扫六合、御四海、统天下、称帝君,但这过程却非一帆风顺,中间历经了无数艰辛崎岖。” “比如…” 他端起酒盅饮了一口,润了润喉,继续道: “魏兵破六国,国境线推至四海之滨时,便撞上了一块硬骨头。” “彼时,统御汪洋的东海龙君东方嵊一声令下,集结海中无数龙王、妖王,百万水族,阻魏兵于东海之滨。” “同时,祂还联合北、西、南海三大龙君,试图将魏兵打回陆地,让其无法染指海域。” “奈何…” 王玄阳摇了摇头,神色略有些遗憾道: “除北海龙君东方渌有意与祂联手,余下的南海、西海两位龙君,皆各怀心思,不肯出力。” “待太帝与数位魏国真君于海中大战时,南、西两位龙君临阵反水,率麾下龙宫势力远撤边海,放弃祖宗基业,甚至将东方姓改成殷姓,以避大魏锋芒。” 言及此处,王玄阳语气中多了一分感叹: “那一战,杀得天崩地裂。北海龙君东方渌被诛杀于东海往南,也就是如今的听岭岛附近…” “那处海域即便过了数千年,海水依旧呈朱红之色,因此被后世称为‘诛渌海’。” “而东海龙君,则被三位真君联手追杀,不知最终逃往何处,再无踪迹。” “随后,太子嬴长缨领诸多魏将,与一众龙王、水中大妖激战。” “那些龙族余孽虽失了龙君,却依旧凶悍难制,太子竟奈何不得,久攻不下。” “于是,太帝现身…” “祂从海中折了一段水草,随手一抬,那水草便化为一条遮天蔽日的锁链!” “锁链一出,霞光万道,将一众东海里的龙王,乃至龙子龙孙,统统捆缚,动弹不得。” “之后,诸皇子与魏国诸将进龙宫享乐,斩龙首,剁龙足,割龙根,或烤,或蒸,大食龙肉…各使手段,折辱诸龙。” “那锁链日夜沾染龙血,渐有神妙,灵性大增。” “因魏将樊虞乞献上两名龙女,让众帝裔品尝,立下大功,太子嬴长缨便将那锁链赐给了他。” “樊虞乞得意非常,将宝物命名为太帝缚龍锁,日日悬于腰间,以彰其军功。” 王玄阳说到此处,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语气变得幽深。 “再后来…楚国盛,魏国崩,待楚兵攻入魏都时,似有龙族背后相助,樊虞乞遭焚杀,身死道消。” “樊氏后人仓皇之下,举族南迁逃离北方,恰遇覆海真君成道,于是献上太帝缚龍锁以求庇护…他们也得偿所愿,拜入覆海真君二弟子‘窦惟象’的南乡泽。” “如今千百年过去,沧海桑田,一众真君、大能尽皆化为飞灰,唯独这道太帝缚龍锁流传下来,历经无数人手…” 王玄阳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最终…到了我爹手中。” 第133章 “破开暗劲,就在今日!”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罗棠音美眸圆睁,朱唇轻张,显然也是头一回听闻这等隐秘之事。 纪宁神色内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修寒面无表情,仿佛在听天书,波澜不惊。 林升眼里震撼莫名,看向王玄阳的目光里,隐隐带上了几分巴结与讨好。 唯独萧武… 他目光微闪,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做出不经意的模样,道: “南乡泽…这名头,倒是与南乡府城颇为相像。” “哈哈,萧兄有所不知。” 王玄阳面色如常,笑眯眯地解释道: “古称的南乡泽,便是如今的南乡府连同八百里云水湖!这片水域,当年可是泽国万里,水天一色,比现在辽阔数十倍不止。” 顿了顿,他续道: “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也是那位覆海真君离世后,祂的另一位真传弟子‘萧霆’求道陨落…才开始一日日缩小的…” 萧霆! 骤然听到这两字,沈修寒心中大震。 他记得很清楚。 钓海楼的开山祖师,便名为萧霆。 正是那位祖师所制出的礼器钓海素心钟,联合钓海福地的位格,才不断催生出命数子! 沈修寒还曾怀疑过。 萧武既为命数子,是否与钓海楼的开山祖师萧霆之间有所联系? 想到这,沈修寒念头翻涌,目光瞥向萧武。 萧武神色如常。 仿佛“萧霆”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名讳。 上首,王志道同样不经意间扫过萧武的神色。 见他毫无异样,既不震惊,也不躲闪,王志道心中暗暗失望。 旋即,他目光看向赵峥,微微颔首。 赵峥心领神会。 他放下酒盅,站起身,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诸位!” 一开口,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吸引过来。 “时候不早了,咱们这便开始罢!” 说着,赵峥郑重地打开桌上一个长条木盒。 木盒以紫檀为胎,边角包铜,盒面刻着云纹兽首,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盒盖翻开,露出内里暗红色的丝绒衬垫。 赵峥伸手探入,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通体乌黑的锁链。 链身长约三尺,有小臂粗细,每一节链环都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如云雷,如龙鳞,层层叠叠,隐有暗光在纹路间流转,仿佛活物。 “这便是太帝缚龍锁。” 赵峥双手托起锁链,环顾众人,沉声道: “此宝乃是上上等的古灵器,品阶极高,对使用者的修为要求颇多,即便是本校尉,也不能将你们一齐送入。” 赵峥说至此处,指尖微微一颤,一缕凝练的气状劲力从掌心涌出,如丝如缕,缠绕上锁链。 锁链顿时嗡嗡颤鸣,链环上的纹路次第亮起,幽光闪烁,如龙鳞开合。 “尔等排好队,每次上前一人,握住此锁。我将催动灵器,送你们入秘境修炼。” 赵峥深吸一口气,气劲骤然暴涨,乌色光芒大盛,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 “记好了!三日后,便是尔等出关之时。届时我自会催动灵器,将你们接引出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嗓音一沉: “来吧!” 萧武当仁不让,第一个站起身来。 他大步上前,五指张开,搭在那锁链上。 赵峥体内气劲轰然灌入锁链,口中低喝: “进!” 唰! 乌光一闪。 萧武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后是纪宁、王玄阳、罗棠音、沈修寒等人。 轮到林升时。 王志道却挥挥手,乌光顿时黯淡下来。 “家主…” 林升垂头拜倒,双膝跪地,神色略有不安: “我已按管事吩咐,问了‘龙血灌精潭’…” 王志道漠然盯着他,一言不发。 厅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林升额头上渐渐浸出汗水,顺着皮肤流下,淌进眼角,他不敢去擦,依旧拜在地上,脊背弓起,仿佛一只缩在壳中的蜗牛。 “嗒、嗒、嗒…” 汗水越聚越多,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青砖上。 好半晌后,王志道终于开口,语气毫无温度: “做的不错。” 呼! 林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但不等他沉下心,王志道便再次道: “我听闻…你有老母与幼妹住在长水县?” 林升面皮一抖,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是。” “我会派人接她们来长云县,你亦如此,从今日起,你等便为我王家做事。” “但你记住了…此间之话,若有一字被他人知晓,你一家三口,都别想活。” “…是,是,属下明白!” …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光影扭曲如旋涡。 等沈修寒回过神,已置身于一处幽暗岩洞中。 四周雾气氤氲。 那雾并非寻常水汽,而是粘稠如浆的血雾,吸入一口,便觉毛孔舒张,血液奔涌加速。 沈修寒眯起眼,缓缓扫视四周。 这座岩洞极为空旷,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暗红色的水珠。滴落在脚下,发出“嗒、嗒”的轻响。 洞中没有任何摆设,唯有一条石阶斜斜向下延伸,通向深处的一方深坑。 深坑中,是一方约莫十余丈宽的巨型血池。 池中液体暗红粘稠,如熔化的红玉,表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磅礴的气血之力。 ‘这便是…龙血灌精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 此等造化之地,每一息都珍贵异常,容不得半点浪费。 他目光左右一扫。 萧武、纪宁、王玄阳、罗棠音四人,早已各自寻了一处石阶盘膝坐下,相隔数丈,互不打扰。 有的闭目凝神,有的双手结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皆已入定。 沈修寒见状,也挑了个靠近血池中央的位置,拂了拂衣摆,盘膝坐下。 他闭目调息,运转金雕扶摇功,体内气血如沉睡的蛟龙缓缓苏醒。 周身上下,毛孔齐齐舒张,如饥似渴地吞纳着那浓得化不开的气血。 “好浓厚的气血…” 沈修寒暗暗咋舌。 这龙血灌精潭果然名不虚传,在外苦修一月,也不抵此处一日之功! 若能在此处修炼一年半载,怕不是要直接冲上化劲? 他收起杂念,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气血洪流,冲向最后一道尚未贯通的筋脉! 阳跷! 一个多时辰后。 “咔嚓!” 一声脆响炸开,如冰河解冻,似铁锁崩断。 原本需二十余日苦修方能打通的阳跷脉,在磅礴气血的灌注下,顷刻间轰然贯通! “明劲圆满…成了!” 沈修寒握了握拳,五大正筋尽数贯通,气血如大江大河,再无阻滞。 一身劲力比入潭前强了何止一倍! 沈修寒目光灼灼,深呼一口气,道: “再来!” “破开暗劲,就在今日!” 第134章 “沈兄弟,你呢?” 旁人修炼,每进一步都需苦苦打磨,如愚公移山,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但沈修寒不同。 他的武道境界与感悟,早已在推演中修行到了暗劲圆满! 这意味着对他而言,明劲到暗劲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瓶颈。 就像一条挖通的水渠,只待渠门打开,水流便会自然涌入。 他缺的,只是通过时间,一点一滴汇聚更多的“水”。 而这龙血灌精潭,最不缺的便是“水”。 浓郁的血色雾气中,沈修寒双目微阖,心神彻底沉入空明。 体内金雕扶摇功运转,宛如一张无形大网,引导着那庞大滚烫的气血,向着足底倒灌而去。 明劲与暗劲,看似只差一字,实则是对肉身掌控的云泥之别。 明劲者,气血外放,刚猛霸烈。 修行之法多是打桩架,以皮肉筋骨的打磨为主,大开大合却显粗糙; 而暗劲,则是气血凝练成更精细的“劲”,藏于人体周身的窍穴之中,收发由心,杀人于无形。 武道有云:明劲叩三关,暗劲辟九窍。 而这九窍之始,便在足下。 意思是对于初入暗劲大门的武者而言,最易叩开窍穴,便位于足背处。 其名为:太冲! … 血潭深处。 时间悄然流逝。 沈修寒盘膝而坐,他发鬓、肩头乃至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皆已沾满一层细密黏稠的暗红血珠。 他双手掐印,不断地将劲力顺着筋脉、正骨,朝着足背处冲刷涌去。 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刻。 “嗡!” 沈修寒体内陡然传出一声沉闷气爆! 紧接着,他周身那股刚猛外放的气血,犹如百川归海、万物坍塌般,以恐怖的速度疯狂向内收缩! 庞大浑厚的气血,被不断地碾碎、重组,最终尽数封进足背的太冲穴内。 “噼里啪啦!” 一阵密集爆豆声炸响,沈修寒体内骨节错动,筋脉震颤,如雷过天际。 伴随着脚下传来一阵撕裂刺痛感,一股细若游丝、却锐利无匹的凝实劲力,骤然破茧而出! 这股新生劲力顺着经脉一路逆流游走。 沈修寒猛地睁眼,瞳孔中精光如电。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缕肉眼难辨的暗流盘旋吞吐,它无声无息,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外放转内敛,刚极生暗柔…” 沈修寒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这便是…暗劲!” 太冲穴! 洞开! 暗劲,成! “呼…” 沈修寒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的力量,长呼一口气,眼中略有复杂。 从拜入梅院至今,不过数月时间,他便走完旁人数年未必能走完的路。 从一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渔家子,到如今叩开暗劲关的武者… 这条路,他走得实在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还不够!” 沈修寒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逐渐坚定。 ‘暗劲…放在小小的长云县,固然能被各方势力奉为座上宾,高看一眼。可对武道而言,不过刚跨过门槛罢了!’ ‘我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区区暗劲!’ 心念微动,浑身劲力缓缓敛回窍穴。 抬眸扫了一眼四周。 血雾太重,粘稠如浆,看不清其他人,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吸吐纳声,此起彼伏,如潮水涨落。 沈修寒垂下眼帘,心中念头急转。 他虽不知具体时间,但凭借武者直觉,能大概感觉到进入此地顶多一日。 这意味着,还有两日可以尽情吸纳气血修行。 如今虽暗劲已成,但这还远远不够。 九窍才开其一,还有八处窍穴等着他去叩开。 而这口血池,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冲关圣地! ‘机不可失,继续修炼!’ 沈修寒合上双眼,再次盘膝结印。 在这龙血灌精潭中闭关一日的进境,抵得上在外界吞服丹药修行数月! 这等千载难逢的羊毛,若不能一口气薅个爽,下回再想寻这等宝地,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 不知过了多久。 血潭另一侧,传来一声骨骼轰鸣。 萧武睁开双眼,眸底精光爆射,唇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第七窍,开了! 他终于彻底迈入暗劲大成之境! 萧武暗自盘算。 若是在外界苦修,以他的天资,估摸着至少还需数月光景,才能水到渠成地辟开最后两个窍穴。 但在这座血潭中,若能一直这般吸纳下去,恐怕不出十几日,他便能暗劲圆满,开始图谋化劲。 ‘可惜了…时间仅剩一日了…’ 萧武遗憾地摇摇头,旋即收敛心神,准备抓紧时间继续修炼,能多炼化一分是一分。 可他刚入定不久,便睁开双眼,两道浓眉皱在了一起。 ‘嗯?’ ‘这里的气血…怎么似乎变淡了?’ 萧武面露疑色,站起身来,目光向四周扫去。 这一看,顿时让他错愕不已。 前日刚踏入这‘龙血灌精潭’时,此地空气中弥漫的血气浓稠得犹如实质,几乎化作了血雾血雨。 可到现在… 那股庞大的血气已然荡然无存,空气中的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 甚至连脚下粘稠如浆的血潭,也下降了一层,原本殷红的色泽更是变得清澈透亮了不少。 萧武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喃喃道: “就这?” “王家人将这地界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太帝、覆海真君都搬出来了…” “结果就够我辟开一处窍穴便无余力了?” “萧兄!萧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王玄阳的呼喊声。 他看到萧武站起了身,便匆匆蹚水过来。 这位王家少爷此刻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这、这不对罢!” 王玄阳一脸愕然道: “家主亲口说过,此地的磅礴血气,足够我等每人都辟开一二窍穴的!” “可怎地我连第一个窍穴都还未叩开,血气便淡薄成了这般模样?!” 萧武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反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话间,独自坐在远处的罗棠音也站起身。 她绝美面庞柳眉微蹙,看着周围稀薄的气血,显然也是不太满意。 紧接着,纪宁、沈修寒以及林升也先后醒来,满脸疑云地聚拢在一起。 萧武关切道:“棠音,可顺利叩开暗劲?” 罗棠音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刚入暗劲便醒来了,此地气血已不足以将太冲穴修至圆满,更遑论去叩开第二处关元窍了…” “能成暗劲便好,也不算虚来这一趟。” 萧武微微摇头,轻声宽慰了一句。 随后目光一转,看向了一旁的纪宁。 纪宁双手抱胸,脸色微沉,摇头道: “成了关元窍,但第三处听宫窍,气血不济,未能凝出。” “有所收获便好。” 萧武叹了口气,紧接着,目光看向沈修寒: “沈兄弟,你呢?” 第135章 连破三窍! “沈兄弟,你呢?” 迎着萧武的问询,沈修寒坦然道:“叩开暗劲,略有收获罢了…” “已是极好了。” 萧武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修寒肩膀,宽慰道: “这潭子里的气血虚浮得很,后继乏力,怨不得你我天资不够。” 听到这话,王玄阳脸上肌肉一抽,简直欲哭无泪,憋了好半晌才道: “你们好歹还有收获…我刚把第三窍劲力蓄满,正要冲关,气血突然就断了,这叫什么事啊!” 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话。 这话王玄阳能说,他们却不能附和。 龙血灌精潭再不济,那也是王家的宝物,多少人求之不得。 此番入潭,也省去了众人起码数月的苦修。 若还要挑三拣四,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那便太不当人了。 沈修寒默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咳…玄阳兄弟。” 见气氛尴尬,萧武干咳两声,转移话题: “此地气血已然干涸,不知日后可能恢复?” 王玄阳闻言,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毕竟事关王家重宝,其中玄妙不宜多言,他略作沉吟,含糊解释道: “太帝缚龍锁乃是古代传下的宝物,玄妙是一等一的,血气吸炼完后,只需将其封存,自行静待个二三年,里头自会重新聚满气血,恢复如初。” “原来如此…” 萧武眼中闪过恍然,由衷地赞叹道: “不愧是古灵器,有这等宝物镇压底蕴,王氏便等于多了一处能不断滋养后辈的宝地,世代不衰啊。” 听到萧武的吹捧,王玄阳嘴角的苦涩散去,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 前段时日,经过王志道点拨,王玄阳才恍然。 原来,王志蕃将他扔在长云县不管不顾,并非是看轻他庶子身份。 而是在为他铺路! 让他从底层做起,磨砺心性,结交英才,方能扛得起王家重担。 念此,王玄阳心中对父亲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听到旁人对王家的敬畏,他因辟窍失败而略显沮丧的表情,也不由浮现了几分骄傲。 尽管,这也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处血潭。 “行了。” 萧武挥挥手,打断众人的心思,沉声道: “此地虽气血淡薄,但比外界依旧强不少,等于时刻在吞服丹药修炼,如今还剩一日才到时限,诸位不要耽搁,继续修炼罢。” “萧兄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寻了位置,重新盘膝入定。 沈修寒默默选了个角落,在血池边缘一处凹进去的石台上坐下。 他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心神已经沉入体内,查探两日来的收获。 萧武等人以为龙血灌精潭徒有虚名,效用被王家人过分夸大。 唯有沈修寒心如明镜,深知此处是何等不凡! 血潭中气血不仅磅礴浩瀚,难得的是精纯柔和,如水乳交融,无半分霸道冲撞之感。 就仿佛被人驯服后,抹去所有狂暴杂质。 非常适合武者炼化! 沈修寒仗着圆满的金雕扶摇功,无底洞般抽干潭中近五成气血。 体内窍穴根基依旧稳固如山,毫无虚浮感。 而其他人觉得潭中气血后继无力,是因为很大一部分气血被沈修寒炼化了! 而他利用这股气血,将暗劲初期的三处窍穴全部辟开,并且都修至大成! 太冲窍! 关元窍! 听宫窍! 足足三处大窍贯通,气血如珠串联,劲力如钢针般凝实,流转不息。 此刻的沈修寒,距离暗劲中期的标志,也就是九窍中的第四窍明门窍,也已然近在咫尺! ‘待到听宫窍修至圆满,便能辟开明门窍,而这个时间,顶多一月!’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露精光,心脏怦怦直跳。 他就这般静静盘坐,感受着三处窍穴中涌动的劲力在筋脉中游走,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油然而生。 好一会后,沈修寒压下翻涌情绪,他闭上双眼重新结印,继续修炼。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四十五日。 嗡! 幽暗的血潭空间里,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穹顶石屑簌簌落下,池中血水荡起涟漪。 众人纷纷惊醒,手腕处一阵灼烫。 一道隐匿的乌黑色锁链印记,骤然爆出刺目幽光,如无形大手攥住他们。 “三日之期已到,要将我们拉出去了!” 王玄阳沉声喝道。 唰!唰!唰! 话落片刻,接连六道乌光冲天而起,众人的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 王府。 三院内堂中。 “砰砰砰…” 几声闷响接连传来,便见六道身影略显恍惚地从半空中跌落,踉跄几步方才站稳在地板上。 上首,王家家主王志道的身影已然不在。 唯有那赵峥笑眯眯地站在堂中。 他也不多问,将太帝缚龍锁收入木盒,旋即拍了拍手,笑道: “诸位,本次武宴到此结束。我龙骧军的承诺依旧作数,尔等若想入伍从军,皆可优先分配军职,不必与寻常士卒从头熬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七日后,我便会率军离开长云,有意者可来城外营地寻我…” “过时不候!” 众人闻言,神态各异地拱手告辞。 离开了王府。 暮色已深,长街两侧的灯笼也陆续亮起来。 王玄阳将众人送至门口,便反身回去了。 林升也抱拳告辞。 这个时候,萧武忽然看向罗棠音,又对着纪宁、沈修寒两人招了招手。 沈修寒神情微怔,察觉出萧武有事相告,和纪宁对视一眼,便迈步跟上去。 四人并肩而行,穿过长街,拐入一条僻静巷子。 待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萧武停下脚步。 他警惕地左右扫视,确定附近无人窥伺。 这才转过身来,面色郑重,低声道: “诸位,可信得过我萧武的为人?” “萧兄这是甚么话?”纪宁不假思索道:“我等兄弟间何须说这些。” 沈修寒也跟着点头: “萧兄有话,不妨说来一听,能搭把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罗棠音朱唇轻抿,一声不吭地站在萧武身后,用行动表明立场。 萧武见此,神情掠过一丝感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巷口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不瞒诸位兄弟,上个月我前往云水湖探宝时,发现了一桩惊天之秘…” 第136章 ‘杀同僚、盗重宝功法功,叛逃龙骧军…’ “惊天之秘?” 罗棠音美眸微转,眼波中泛起涟漪。 萧武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话锋一转: “诸位回想一番,本次武宴,可曾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纪宁闻言,眉头凝成一个川字,陷入沉思。 罗棠音亦是低眉垂眸。 两人沉默之时。 沈修寒心中一动,脑海划过灵光,脱口而出: “白家?” “不错!正是白家!” 萧武赞许看了沈修寒一眼,低声说道: “长云县五大世家,王、罗、纪、韩四家皆有子弟下场角逐。唯独白家,连个撑场面的小辈都未曾派来,诸位可知为何?” 闻言,沈修寒心中微跳: ‘不会这么巧吧?’ 下一息,便见萧武面色凝重如铁地开口道: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在白家,也不在内城,甚至不在长云县!” ‘果然!’ 沈修寒眸光微沉,终于确定下来。 武宴初启时,他便察觉到白家人缺席,还特意问过三师兄向云霆。 对方回答是: “城内有传闻,说白府三位公子天赋异禀,不需武宴便可叩开暗劲…” 这显然是白家掩人耳目的话罢了! 通过情报,沈修寒早知其中内情。 白家人面兽心。 借“拍花子”的由头,暗中劫掠外承稚童,送往湖中渔岛,行魔道之事。 他原本盘算着,寻个合适的契机,将这桩事透露给萧武,以命数之威,破白家诡计。 但命数到底是命数… 没等他说,萧武便自己找到白家的头上! 旁侧,纪宁闻言眉头紧拧,沉声道: “不在长云?那他们在何处?” “在云水湖…” 萧武话未说尽,似乎有所顾虑,只摇头道: “他们行事非常谨慎,且此事牵扯极广,一旦暴露出去,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 “今日提及此事,是想先与几位打个招呼,且等一段时日,待我查清里头首尾,拿到铁证,再以四海连心碟联系诸位,届时,我等再秘密聚首,详谈应对之策!” 闻言,沈修寒三人对视一眼,肃然点头。 “就这样,回见。” 萧武冲两人抱拳一礼,与罗棠音一同离去。 纪宁也抱拳告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修寒沉默片刻,同样抬步走出小巷。 长街灯火渐次亮起,人影憧憧,喧闹如常。 沈修寒朝家走去,心中却毫不犹豫道: ‘情报!’ 视线中,虚幻的金色字迹瞬间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萧武月旬前往云水湖游历,途中见白京、白秀安密挟数名稚童前往渔岛。萧武施展秘法潜行上岛,目睹二人以稚童炼制‘人丹’,修行魔功!】 【岛上高手云集,萧武没有打草惊蛇,返回途中,灵宠金尾鼠察觉墨骨青鱼气息,并带萧武前往,后与你结识,赠与灵坯四海连心盘。】 ‘原来是这样…’ 沈修寒目光微凝,边走边心底沉思。 渔岛乃是白家与沉剑坞诸匪勾结,炼制人丹之地,地处非常关键。 原本负责看守此岛的,是五当家唐尽! 可唐尽被纪宁一剑断去右臂,实力大减,断然不会继续担任看守。 接替他的人,大概率是其他几位暗劲当家之一。 唐尽乃是暗劲初期修为,辟开三处窍穴,在五位暗劲交椅中排最末。 所以接替他的人,实力只会更强。 沈修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下一条情报。 【情报②:唐尽受重伤后,在沉剑坞地位大减,被段枭撤下交椅之位,如今负责耕种主事之责。】 【注:唐尽东夷岛处处遭受异样眼光,近段时日喜好于长云西市码头野酒肆饮酒,下次饮酒时间:三十一日后,酉时一刻。】 沈修寒看到这里,神情顿时怔住了。 蓦然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西市码头。 那个拎着酒壶,步伐踉跄的背影。 目光微微闪动,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那日,我在西市码头看到的那个断臂之人,只觉得背影与唐尽有些像,没想到还真是他…’ 沈修寒可是凭借灵器覆海珠,亲自去过沉剑坞老巢‘东夷岛’附近水域探查过的。 那岛上良田千顷、果树成林,内里专供水匪享乐的酒肆、饭馆、乃至勾栏画舫怕是应有尽有。 以唐尽的身份,即便是失了势,地位大减,酒肉一类的也是少不了的。 何须偷偷摸摸跑来长云县的野酒肆买醉? 这其中,便显得意味深长了。 如今经过情报确认,果然印证他的想法! 沈修寒微微眯眼,指尖在袖中轻轻叩击。 ‘唐尽失势后,在沉剑坞地位一落千丈,竟被撤下交椅,安排去耕种…前后地位天差地别,简直把人往死里羞辱!’ ‘怪不得他跑来长云县喝酒,怕是在那东夷岛上,连喝酒都喝不痛快!’ 沈修寒望着‘三十一日后,酉时一刻’的时间,将其暗暗记在心底。 【情报③:王麟、丁凝二人奉命追杀叛徒田平安。此人杀同僚、盗取重宝功法叛逃龙骧军。因得知振岳校尉赵峥前来长云,连夜逃往长水县躲避,待赵峥离去后,再谋求后动。】 田平安! 沈修寒目光陡然凝住,但很快便转为喜色。 此人竟叛逃了龙骧军!? 而王麟师兄与丁凝师姐,是受军令追捕他而来… 沈修寒心念飞转。 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瞬间豁然开朗。 ‘我说他们当日现身武馆后便再未露面,原来是身负军令,无暇分心。’ 沈修寒想明白后,却又蹙起眉头。 ‘可这么多日过去,居然还未曾抓到田平安?’ 此前情报上写得明白,田平安不过练筋修为。 而王麟、丁凝二人,毫无疑问是暗劲! 暗劲追明劲,如虎逐羊,本该手到擒来。 两人追了这许久,竟还未得手… 那是否意味着… 田平安另有手段,能避开暗劲武者的追杀? 沈修寒神色渐渐肃然,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条情报再次细细重读,逐字逐句,不敢遗漏。 ‘杀同僚、盗重宝功法,叛逃龙骧军…’ 重宝为何? 功法为何? 沈修寒目光闪动,心中隐隐觉得,田平安之所以未被两位师兄姐抓到, 恐怕,与那“重宝”或“功法”脱不了干系! 第137章 雨中再见故人! 除了重宝与功法外,田平安行事也十分小心。 得知赵峥前来长云县,便逃往长水县藏身,由此可见此人谨慎。 但对沈修寒而言,田平安在明他在暗。 即便赵峥离开,还有王、丁在暗中追查。 所以,他不需主动出击。 只看王麟、丁凝是否会现身,若能见到他们,便暗中提点一番便可。 定下计策,沈修寒脚步一转,往东市行去。 买了两斤驴肉烧,用油纸包好,又去‘张记’称了两斤桂花糕和枣泥酥。 这东西沈沫沫爱吃,母亲也喜欢那口软糯。 离开东市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天空飘起梅雨,带着一股湿寒凉意,像牛毛,似花针,斜斜地洒落下来。 街面上。 商贩、百姓、纷纷扛起扁担,拎着包袱,小跑着往家里赶,一时间,长街脚步杂乱,叫喊此起彼伏。 沈修寒身着单薄劲装,雨水顺领滑入脖颈。 常人这般淋梅雨,少不得大病一场。 但他气血圆融,筋骨皮膜浑如一体,丝丝雨水顷刻便被体温蒸成白雾。 梅雨渐渐密集,看样子要下大了,沈修寒便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 走至南巷时,一个弓着背、右臂不自然垂下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人身形佝偻,穿了件灰旧布衫,补丁摞着补丁,肩上挑着跟破扁担,两头挂着藤筐,隐有一股臭哄哄的味道从筐里传出。 路过的百姓,无不捂鼻绕开,嫌弃溢于言表。 那人只顾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雨水顺着脸淌下来,糊住眼睛,他仅剩的臂膀不但要挑着担,还得时不时抹一把脸,狼狈极了。 走着走着…一双脚出现视线中。 男人下意识抬头。 四目撞上。 耿谓之瞳孔一颤,下意识嘶声道: “巡、巡使…” 这人不是旁人。 正是曾在沈修寒麾下效力过的巡卫。 耿谓之! 几月不见。 他好像老了十岁。 曾经模样尽皆不显,取代的是满脸麻木,以及猝然见到故人,眼底不经意间涌起的慌乱和卑微。 沈修寒目光落在他无力垂下的右臂上,又看向扁担与藤筐,眉头缓缓皱起。 “这是在做什么?” 耿谓之嘴唇哆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如巡使所见,帮城里大户挑粪,挣几个钱糊口…” 沈修寒沉默片刻,道: “我自然知晓,我问你的是…主家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份能糊口的活计?” 耿谓之下意识垂下头,不敢与沈修寒对视,片刻后,他才低声说道: “主家待我不薄…不仅安排了差事,还给了十两银子抚恤…但被我爹分给了我季弟…他要成亲,女方要求他得在内城有房子,还还得有一份体面的活计…” “至于我…残躯一副,家里还有女人和两个小子得吃饭…只能想别的办法…” 沈修寒静静听完,拳头逐渐捏紧: “怎地不来找我,或是阎川?你下岛后,他时常打听你近况,很是挂念。” 耿谓之浑身一颤,眼眶泛起一缕微红: “废人一个…哪有脸去打扰巡使和阎兄弟…” 沈修寒听出了他话中的无奈、落魄与自卑。 骤然受伤,武道已尽。 心灰意冷下,还被亲爹和亲弟弟欺辱压榨。 没有告诉昔日的兄弟,是怕拖累他们,更是没脸将这等难堪的家丑宣之于口,所以只能自个忍受。 沈修寒没在说话,默默从怀中摸出钱袋。 将里头的四五两银钱,统统倒出来,塞进耿谓之手心。 “巡使,这,不可…” “拿着!” 沈修寒语气不容质疑: “带回去买些粮食,再买些肉,梅雨湿寒,最易刺激旧伤,这段时日别出来干活了…” 耿谓之嘴唇哆嗦着,攥着那几块碎银,眼睛哗地一下就红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沈修寒顿了顿,拍了他肩膀,宽慰道: “哭甚!和明劲武夫厮杀都未曾后退一步,几两银子就这番姿态?” 耿谓之垂下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道: “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死在那肆手上,也不愿做个废人…巡使啊,人心…可比武夫要可怕得多!” 沈修寒闻言一怔,暗叹一口气,转移话题: “家中…近来如何?” “凑活过…好在孩子懂事,大朗病倒了,二郎心疼他大兄,宁愿饿着肚子,也把口粮省给大兄吃。” “内人见我辛苦,前些日子去寻了个浆洗活,一日八文钱,那管事欺她心善,整日找理由克扣一二文…” “……” 耿谓之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过话,这会儿絮絮叨叨地讲着,仿佛要把攒下的委屈和辛酸全倒出来。 说了好一阵,察觉雨越下越大,才停下来。 沈修寒静静听完,忽然指了指巷子说: “明日,让嫂嫂别去浆洗了,来我家食肆做堂倌吧,银钱膳食皆管。” “这、这…” 耿谓之抬头张嘴,他想推辞,话却堵在喉咙口,怎么都没法说出口。 “就这样,雨大了,快些回去罢。” 沈修寒微微颔首,踏着漫天梅雨,继续往家中走去。 身后,耿谓之脸上又被雨水还是泪水沾满。 他却不顾去擦,拖着废臂,深深弯下腰,向着沈修寒鞠了一躬,哽咽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谢巡使…谢巡使大恩…”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五十二日。 几日来,沈修寒足不出户,一直在巩固境界、熟悉暗劲。 龙骧武宴的风波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下来。 出人预料的是,王家筹办武宴,明面上是为给龙骧军招揽新苗子。 但到头来,两组头三甲的天才,却无一人入伍,全都留在长云县。 倒是非头三甲的年轻武者,对龙骧军很热切。 这一点,也着实是龙骧军给出的条件优厚。 不仅优先分配军职,不必从普通士卒熬起,还许诺了修炼资源。 对天赋不算顶尖、又无世家支持的普通武者而言,无疑是一份好前程。 据传,起码有几十位两县的年轻俊杰,都收拾行囊,投了军伍。 城外龙骧营地,这几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第138章 “长云六秀!” 转眼又过五天,不知不觉,入了暑期。 梅雨终于停歇,难得出了个大太阳,将连日里攒的潮气蒸得干干净净。 沈家小院。 蝉鸣从墙外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却透着生机。 沈修寒立于院中,正在修炼金雕桩。 这门桩功脱胎于金雕扶摇功,其内核虽源自玄鹰桩,但路数却高明了不止一筹。 沈修寒错步而立,两条手臂像是蓄势待发的鹰翼,既松弛,又暗藏杀机。 “唰!” 手指成爪,掌心含空,筋骨间隐有弹缩之力,仿佛能扣入猎物骨缝。 发力之初,动作显得有些缓沉,如同鹰隼盘旋高空,漫不经心。 但当指爪探至最远、即将扣落刹那,藏在柔沉下的劲力,骤然勃发! “嗤!” 尖锐的气流撕裂声,宛如鹰爪撕开布帛。 “唰唰唰!” 破啸声不断响起,昭示着蕴藏他双手间,恐怖的穿透与撕扯之力。 一趟金雕桩打完,沈修寒双手缓缓垂落,十指张合,重新站定。 “呼…” 阖上双目,静静感受着体内劲力的流转。 三处窍穴中,劲力如三条潜伏的蛟龙,沉沉浮浮,蓄势待发。 尤其是第三窍听宫窍! 劲力几近圆满,在窍穴中鼓荡充盈,仿佛一只即将撑破茧壳的蝶。 “再修炼个几日,便能着手冲击明门窍了。” 沈修寒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满意。 明门窍! 九窍第四窍! 一旦辟开,便能踏入暗劲中期! 从入潭至今数日,便有如此进境,若给他人知晓了去,足以惊落一地下巴。 院中,蝉声依旧。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走向井边。 打起半桶井水,从头浇下,井水顺着发丝、脸颊、脖颈流淌而下,冲刷去一身汗渍与燥热。 随后,沈修寒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青色长衫,袖口紧束,将寒廪挂在腰间,准备去一趟梅院。 前两日,徐川、向云霆两人已随赵峥离开,赶赴边关,为龙骧军效力。 走时,两人还特意来向沈修寒辞行,在院中喝了一下午茶,聊了许久。 四师兄申佪伤势未好,但他底子扎实,吃了药丹后,筋骨已在愈合。 赵峥允他养好伤再赴龙骧军,不必急于一时。 梅院这边,自沈修寒打入武宴头三甲之后,名声一下传遍内外城,甚至隐隐与镇东武馆齐名。 几日来,许多人络绎不绝前来缴束脩学武。 甚至连长水县,以及周边几个县城的豪户子弟,也带足银钱,备了厚礼,跋涉数十里慕名远赴而来。 可梅霜风一直闭关参悟金雕扶摇功,整日将自己关在后堂中,连三餐都是石大娘送到堂外。 整个梅院上下,全由江青虹一人操持。 既要督导弟子修行,又要应对络绎不绝的生员,还要处理院中杂务、膳食、账目,忙得脚不沾地。 沈修寒修炼之余,决定去武馆搭把手。 出门前,他拐进自家的临街食肆。 此时正是午时。 三桌客人正埋头吃面,面汤热气腾腾升起,混着葱花香气,飘满整间铺子。 郑氏在庖厨忙活。 前堂则是一个面容普通、略有些腼腆的妇人,正在俯身擦拭空桌。 正是耿谓之的妻子,梁秀禾。 郑氏一个人忙前忙后,确实也缺个帮手。 梁秀禾做事勤快,话不多,手脚干净利落,来了几日便已上手。 见沈修寒进来,她连忙直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局促地道: “公子,可是要食午膳?” “嗯…” 沈修寒想了想,道: “不在食肆吃,让我娘下三碗面,待会我遣几个师弟来拿,送到武馆给我师父和师姐做午膳。” “好,我记下了。” 梁秀禾忙点头,小跑着进庖厨传话。 沈修寒则走出门,一路来到梅院。 隔着老远,便听到里头的呼喝声,拳脚破空声,以及江青虹的训斥声。 “腰挺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要学武?” “桩架发飘、腰胯松散,下盘给我钉死!钉死!耳朵呢?” “还有你,不认真练桩,看什么看!晚时自己多加练两个时辰!” 被骂的弟子有些委屈,小声嘀咕了一句。 江青虹没听清,厉声道:“你说什么?” 弟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大师姐…是沈师兄来了…” “嗯?” 江青虹愕然回头。 果然见沈修寒正跨过门槛,朝院子中走来。 她绷紧的表情顿时瓦解,迎上前笑道: “师弟,你今日怎地有空来了?” 沈修寒抱拳笑道: “师弟不忍看到师姐一人忙碌,所以来帮把手,替师姐分忧。” “油嘴滑舌。” 江青虹半点面子不给,翻了个大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沈修寒哈哈一笑,也不在意,道: “师姐,我让我娘下了三碗面,你派几个师弟去走一趟,取了送来。” “铺盖面!” 江青虹眼前一亮,凤眸顿时有了光彩。 自从偶尔得知沈修寒家里开了间面馆后,她好奇之下曾光顾过一次。 只那一次,江青虹便被那筋道弹牙、汤汁浓郁的宽条勾住了魂。 从此后,每隔几日她便要寻个由头吃上一碗,顺便逗逗那可爱的小丫头。 两人说笑间。 不远处,一众新入院的弟子,个个伸长了脖子,双眼放光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嗡嗡作响。 “那位便是剑败罗家天才的沈师兄?”一个外县来的女弟子激动道。 “是他!” 旁侧,对她有好感的男弟子连忙点头,语气中颇为与有荣焉: “我那日在擂台下,亲眼看到沈师兄凭一手绝世剑法,击败诸多对手,加冕长云六秀!那剑光快得眼睛都跟不上,几招便将那罗千策打得败下阵来…” 他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所见的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出来。 然而,女弟子注意全然不在他后半段话上,她痴痴地盯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脸颊泛红,喃喃道: “沈师兄竟如此英俊…” 男弟子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顿时僵硬起来。 然后,这份僵硬也传染到了沈修寒脸上。 牢沈笑容凝固,眼角一抽,望向憋笑的江青虹。 “长云六秀…” 江青虹掩嘴一笑,眉眼弯弯,低声道: “你还不知道?” “武宴结束后,县中的茶馆、勾栏说书人,为招揽生意,将擂台上的精彩对决添油加醋编成段子,讲得天花乱坠,让诸多听客们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于是,便有好事者给武宴两组头三甲凑了个名头,唤作“长云六秀”。” 沈修寒听完,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 好歹凑了六个人,要只有四人那就麻烦了。 第139章 “冲关化劲!” 沈修寒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清幽,与前院的喧闹恍如两个世界。 几丛翠竹倚墙而生,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走至堂前,还未敲门,便听梅霜风声音传出。 “进来罢。” 沈修寒推门而入。 厅内檀香袅袅。 梅霜风坐于椅上,一身月白长裙,外罩青灰褙子,长发随意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本手抄册。 正是金雕扶摇功! 梅霜风看得入神,眉头微蹙,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仿佛在逐字逐句地推敲琢磨。 沈修寒目光微动,上前几步站定,做出一副恭敬模样,然后开始作死: “师父,可有不曾理解的地方?弟子不才,愿为师父解答一二。” 梅霜风顿了顿,缓缓移开书册,抬起眼,木着脸看向他。 沈修寒起初还紧绷着表情。 可对上师父那双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霜风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嘟囔道: “倒反天罡!” 将书册“啪”地一声合上,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袖口,面色恢复如常: “这桩功虽高明,但与玄鹰桩核心同源,脉络相通,我参悟了数日,已基本尽掌于心。”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抹郑重: “寒儿,我准备调息一段时日,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冲关化劲!” 化劲! 这两个字说出,沈修寒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暗入化,相比于明入暗,凶险何止十倍? 暗劲是将气血凝练入窍,以求爆出远超明劲的恐怖穿透力,如钢针入骨,如暗流潜涌。 而化劲,则是要将九窍暗劲“炼化为气”,让其遍布五脏六腑,从而做到所谓“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圆融之境。 其中凶险,不亚于在体内引爆一桶火药。 稍有不慎,便是气血逆流、经脉寸断,轻则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直指核心道: “师父,可有几成把握?” “原本毫无把握。” 梅霜风摩挲着金雕扶摇功,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感慨,缓缓道: “我困在暗劲圆满数年,因后续无功法可修,才进无可进,蹉跎至今。” 她说到这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精光内敛: “可有了这门心法后…我有六成把握!” 沈修寒闻言皱眉:“六成…低了点。” “足够了。” 梅霜风声音笃定,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因为,疏影还将这粒大丹借予了我。” “此丹唤作五元练气丹,乃是丹中至宝,价值千两。对武夫由暗入化大有裨益,能炼化五脏之气,调和经脉逆冲…有此丹相助,我便有八成把握!” 五元练气丹! 沈修寒目光微动,心中豁然开朗。 他想起来了! 这正是当初他护送纪雪与纪瑶时,纪家暗藏在纪雪身上的那粒丹药。 根据情报所言。 此丹还被镇海侯府的一等巡海卫瞿戊所觊觎,险些惹出一场风波。 没想到… 纪疏影竟将此丹交给了师父! 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 “寒儿,我闭关时间可能得需个二三月…” 梅霜风将丹药小心收起,揣入怀中,语气低沉下来,眼中浮起顾虑: “武宴后,梅院名头传遍诸县,拜师者络绎不绝,单凭青虹操持,我怕她镇不住场子,更怕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坏了根基。” “师父不必操心这个,只管安心闭关。” 沈修寒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旋即,在梅霜风略显不解的目光中,沈修寒单手按在腰间寒廪的剑柄上,五指微微收紧。 太冲穴内。 暗劲勃然涌动! 那股如钢针般的劲力瞬间涌上右臂,聚于掌心,又灌入剑柄。 剑鞘嗡嗡轻颤,仿佛也在应和。 “嗯?” 梅霜风目光一凝,瞳孔微缩,她“唰”地起身,太师椅向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死死盯着沈修寒按剑的右手,语气微颤: “这是…暗劲!?” 沈修寒嘴角勾了勾,眼中尽是从容自信: “不错。” 下一刻,劲力收敛,剑鞘重归沉寂。 梅霜风怔了片刻,缓缓坐下,美眸里泛起欣慰之色,如春风化雨。 她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声音柔和了许多: “好!好啊!” “本以为你入那血潭,能修成阳跷筋脉,成就明劲圆满,便心满意足了。” “未曾想…寒儿的进度如此之快!” 梅霜风看着面前这个青衫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入门不过数月,便从一介白丁走到如今这一步,快得让人恍惚。 “既如此,明有青虹主持大局,暗中有寒儿你坐镇…我也能放心了。” 梅霜风深喘一口气,终于将心放下。 这时,门外传来江青虹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午膳来了!师弟家那铺盖面哦…” 沈修寒与梅霜风闻言,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 晚时,野祠坊,二福街。 街道两侧墙体斑驳,墙根长满青苔野草。 路上坑坑洼洼,积着数日未干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墙角,一排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团,或靠墙上打盹,或是口中喃喃求乞。 可这地界,甭说是权贵世家,即便是平头百姓,也不会无事前来转悠。 所以,他们面前的破碗空空如也,不出意外的话,又是要饿肚子的一天。 而就在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进街巷。 他容貌普通,身材普通,气质普通,负手而行,步子走得不急不缓。 目光从街边每处墙角、每扇破窗、每道裂缝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辨认什么,又仿佛在回忆什么。 墙角边。 几个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闪过光亮。 他们挣扎着想上前乞讨,想从那青年手中讨几枚铜板,填一填肚皮。 可不待他们起身… 青年脚步一顿,站在巷子第五家门前。 旋即,他仰起头,看了看那扇破旧木门。 门上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木茬,门楣隐约可见几道劈砍的痕迹。 青年凝视片刻,旋即伸出手,推开木门。 第140章 恶客登门! “吱呀…” 青年抬步,走了进去。 几个欲上前乞讨的叫花见状,先是面面相觑,旋即“哄”地一声作鸟兽散,缩回各自的墙角。 这套院子,野祠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数月前,里头藏着金龙帮高服及其心腹。 不知怎地。 被如今外城最大的帮派乱波帮拿了风声。 当晚,几十号混混在院中展开惨烈火并。 刀光闪烁,血光飞溅,惨叫声、求饶声、刀剑碰撞声,响了好一阵子。 最后,金龙帮心腹皆死,帮主高服重伤遁走,乱波帮大获全胜。 事到今日,这外城诸坊的泼皮营生、暗门生意、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乱波帮的人说了算。 这院子也一直空着,无人敢问,无人敢住。 如今,竟有人敢冒大不韪地推门进去。 ‘真是不要命了…’ 一个老乞丐裹了裹身上破袄,换了个舒服躺姿。 不由想起数月前,那个向他打听消息,随后便赏赐十枚大钱的年轻人。 “这年头,好心人不多喽,要是再有人打听消息,赏我十枚大钱,老头子我啊,定要买三五张牛寡妇家的炊饼,嘶,那味真香啊,还有那大腚,甚是馋人…” 老乞丐躺在地上,翘二郎腿,阖着眼哼唧。 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一片阴影将他罩住。 老乞丐下意识睁眼。 便见那青年无声无息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老乞丐浑身一颤,忙翻身跪好,连声道: “大爷,大爷,赏赐小老儿两枚大钱罢…三五日没吃膳了,腹饥如刀绞啊…” 青年皱皱眉,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子,掂了掂: “将你方才所言说清楚了,银子便是你的。” 老乞丐浑浊的瞳孔一缩,嘴唇哆嗦了几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来者不善。 可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当日之事和盘托出。 青年静静听完,面无表情地道:“予你那十文钱,可还有剩下的?” 老乞丐一愣,在怀里摸索一阵,颤巍巍地掏出一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他一脸不舍,嘟囔道: “有…还有一枚,这是老头子保命钱,饿极了才舍得花了去买吃食…” 青年根本不听他絮叨,一把夺过那枚铜钱,低眉打量了几眼。 旋即,他将铜钱举至鼻下,鼻翼微微翕动。 大齐踏白营秘术·十里追踪! 霎时间,庞杂的气味如潮水般扑入鼻腔。 烂菜叶的馊臭、粗盐粒的咸腥、劣质油膏的腻味、破棉絮的霉气… 以及,一股浓烈至极的恶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他的肺腑。 那是人身上多年积攒的污垢、汗渍、泥尘混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后形成的味道! 臭得淋漓尽致,臭得惊天动地! 青年面色剧变,喉结往上一涌,酸水直冲嗓子眼,险些将早膳吐了出来。 他咬住牙关,青筋在额角暴起,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呕意压了回去。 青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这门大齐踏白营秘术乃是帝都高人所创,专为大齐五军的踏白营所设,用以追查暗探、搜寻敌踪。 其法精妙绝伦,能于万般气味中分辨出那最细微、最独特的一缕。 他田平安能擢升为龙骧军百夫长,全凭将这门秘术修至大成。 方圆十里内,纵然时隔一年半载,他也能凭一缕残存气息,找到其人! “有了!” 约莫十几息,田平安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暴射,目光转向城南方向。 ‘好好好,还在城内…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你。’ 田平安眼底杀意涌动,抬脚便往城南走去。 “诶…诶!大爷!” 老乞丐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追了两步: “赏钱!赏钱!” 田平安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来,冷眸刺来: “差点忘了…” 他拇指与中指一合,将铜钱牢牢夹在指间,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狞笑: “接好了!” 话音未落—— “嗖!” 铜钱脱手飞出。 “噗嗤!” 老乞丐额间血光乍现,一条血线洞穿眉心,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愣愣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而他面前,已然空无一人。 … “陈阿伯,李婶儿,回头再来啊!” 沈家小院。 郑氏立在门槛内,笑盈盈地朝巷口挥手。 自从沈修寒在武宴一鸣惊人,内城的诸多大族便没少往沈家送礼。 有送锦缎绸罗的,有送补气益血药草的,更有甚者,直接抬着整箱银钱,带着媒婆登门。 哪家哪户的千金、哪门哪族的闺秀… 为给沈修寒说亲,恨不得把门槛踏破。 奈何沈修寒整日闭关,足不出户,面都不露。 那些送礼的、说媒的,无奈之下,只好将礼钱和名册统统送到了梅院,托江青虹转交。 今日沈修寒从梅院归来,提了不少东西。 咸鱼干、熏肉、除此外还有二十两白银,用青布裹着,搁在竹篮底。 这是纪家送的,所以他收下了。 至于其他大族送来的银钱,他一概碰都没碰,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曾经外城的邻里乡亲,等风头稍稍过去,才挑了个日子,一同前来道贺。 他们手里提着的,多是些自家的东西。 鸡子、野菜、以及从云水湖里刚打上来的鲜鱼,鱼鳞还泛着水光。 礼轻,但情义重。 沈修寒一一谢过,陪着说了会儿话,寒暄到天色将暗,才各自散去。 收拾好东西,时间也晚了,郑氏正要落下门栓,忽听得门外有人道: “老板,来三碗面!”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修寒正在院内,看着沈沫沫蹲在墙角,逗弄那两只刚孵化的紫喙鸭。 小丫头嘴里“咕咕嘎嘎”地学着鸭叫,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毛茸茸的小鸭,玩得不亦乐乎。 闻言,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凝住。 来人面貌普通,一身利落的灰色短打。 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面露煞气的汉子,一看便是刀头舔血之辈。 郑氏骤然见此,吓得后退一步,声音都结巴了。 “客、客官,这…” “娘,进去罢,我来处理。” 说话间,沈修寒走了出来,挡在郑氏身前。 郑氏松了口气,抱起走出来想看热闹的沈沫沫,快步朝内屋中走去。 沈修寒望着那青年身上闪烁着的淡金色光点,目光微动,不动声色道: “阁下,今日食肆已打烊,想吃面,明日赶早罢。” 第141章 ‘什么长云六秀…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阁下,今日铺子已打烊,想吃面,明日赶早罢。” 田平安闻言也不恼,面上扬起一丝笑容: “如此,倒是在下来得不巧了,不过…” “今日冒昧登门,除口腹之欲,也是仰慕沈兄弟威名,想讨教些道上事。” 沈修寒眼帘微掀,淡淡道:“何事?” 田平安笑容不变,顺势侧身,指着铁塔般杵在身后的两名剽悍汉子。 “实不相瞒,我兄弟三人亦是长云人士,早年在外打拼,未混出名堂来,此番倦鸟知还,只求落叶归根,但回到这地界,总得谋个营生糊口。” 田平安倾身抱拳一揖,姿态放的极低: “沈兄弟号称长云六秀,耳目通达,在下出身低微,大族高攀不起,倒是外城乱波帮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这乱波帮究竟是何来历?劳烦沈兄弟解惑。” 说话间,他目光悄悄抬起,窥探沈修寒神色。 “乱波帮?不甚了解。” 沈修寒摇摇头,神色淡然道: “只知是个近来鹊起的新帮派,早先外城是金龙帮的地盘,后来两帮火并,成王败寇,金龙帮覆灭,便只剩下了乱波帮。” 说谎! 田平安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杀意弥漫! 他前些时日归来,已然秘密见过高服。 对方亲口告诉他,杀他大兄田二虎的,多半是乱波帮的人干的! 况且,别人被蒙在鼓里,他田平安岂能不知? 乱波帮大当家郑大刀、二当家汤丞,根本就是龙骧军振岳营的人! 是镇东将军心腹! 田平安虽与他们不熟,但同在军营厮混,又怎能认不出那两人? 半年前,这两人领着十几号悍卒,以‘伤退归乡’的名头脱了军籍。 随后,悄然来到镇东将军的老家,扯旗立棍,建立帮派,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来给王家当清道夫、做暗手的! 至于这姓沈的… 莫名现身他家附近,付钱给乞丐打听消息; 如今,又夺三甲,还入龙血灌精潭修炼; 种种迹象串联一起。 这小子也定然拜入王家门下,当了鹰犬! 说什么‘不甚了解’…定是搪塞之词! 田平安心底冷笑连连,面上未露半分端倪。 他顺着话头略作寒暄,便主动抱拳告辞: “多谢解惑,素闻沈兄弟家面膳鲜香,改日定当登门品味…告辞!” “好说。” 沈修寒回礼相送。 待三人身影消失巷口,他眼神骤然转冷,转身进屋,与郑氏交代两句,将寒廪挎在背上。 旋即身形一展,足尖点地掠出院门,无声无息朝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 外城,野祠坊。 田平安三人不多时便走出内城,进入低矮破旧的荒僻街巷。 “大哥,那小子说的…是真是假?” 左侧汉子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犹疑。 “假的,他撒谎了!” 田平安脸色阴沉,声音冷硬如铁石: “我以十里追踪秘术追寻,确定此子现身我家我家附近,即便他是与乱波帮勾连,去追杀高服的,也一样死不足惜!” 田平安双亲早亡,与田二虎相依为命。 他想学武。 田二虎为帮他凑齐束脩,什么活计都肯接。 码头扛包,走镖趟子,药堂试药… 田平安能拜入镇东武馆,从而入了龙骧军,一步步走到今日,全都是田二虎用血汗换来的! 如今长兄一朝惨死,他誓要报仇雪恨! 纵然叛离龙骧军,背上那“杀同僚、盗重宝”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区区一个明劲圆满的泥腿子? ‘那龙血灌精潭名气虽大,却只修炼三日…你等能有多大造化?撑死也不过明劲圆满罢了。’ ‘而我,得了那宝丹与神功,如今已破开太冲,直入暗劲!’ ‘什么长云六秀…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待我找到杀我兄长的元凶之后,再回头慢慢炮制你这王家走狗!’ 念及此处,田平安目光森冷如冰,偏头问向左侧那汉子,寒声道: “我大兄信中提过,他于通背武馆习武,虽没练出名堂,却与内院二弟子冯小保交好。能入金龙帮也是此人从中牵线,如今可联络上他了?” “还…尚未接头。” 那汉子面色一僵,咬牙切齿地回禀道: “小弟已暗中查过,通背武馆前段时日横遭变故,如今武馆闭门谢客,从馆主到弟子,都足不出户。” “变故?” 田平安眉头皱起: “长云地界,通背武馆也算一霸,馆主严啸和他夫人都是暗劲高手,能出什么变故?” 那汉子将打听来的消息如实禀告: “听道上的风声…是通背武馆内院大弟子被人给废了,三弟子更是被人生生打死,横尸后院。” “门内接连生变,让那冯小保惊惧异常,我往那院内扔了许多飞信,迟迟没有回应。” 田平安闻言,眉头拧成一团,眼底闪过烦躁: “继续往里投信!” “告诉那姓冯的,田某不日便要入伙沉剑坞,他若再敢装聋作哑、避而不见,老子便送他下去,与他那师兄弟团聚!” “是!” 那汉子抱拳领命,不敢多言。 旁边,另一个汉子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道: “安哥,那高服所言…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田平安眸光微转,沉声说道: “此人手里有沉剑坞大当家的腰牌与手信。况且,三月后,他还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倚仗我…犯不着在这节骨眼诓骗我!” 言罢,凛冽的夜风拂过脸颊。 田平安顿住脚步,转身看向两个生死相随的结义兄弟,语气多了些狂热: “二弟、三弟,待我手刃仇人后,咱们兄弟便去那沉剑坞,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从此天高任鸟飞,不必东躲西藏,即使是龙骧军和王家,也奈何不得!” “好!” 闻言,两个汉子舔了舔嘴唇,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燃起期冀和向往,仿佛已看见那逍遥自在的日子。 然而,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声厉啸破空袭来,尖锐刺耳,撕碎寂静。 “谁!” 三人眼中精光骤闪,身形同时暴退。 第142章 “黄口小儿,你上当了!给老子受死!” 长巷深处阴影中。 毫无征兆地,三枚裹挟着气啸的石块,呈品字形撕裂夜幕,破空袭来! 田平安到底是暗劲高手,气机感应极锐。 他脚下猛错,身形如滑溜泥鳅,侧身一滑,堪堪避开了那枚飞石。 石块擦着他脸颊飞过,劲风刮得他耳根生疼,“啪”地一声磕进身后的砖墙,碎屑纷飞。 可身旁那两名汉子,却远无这等修为! “噗!噗!” 碎裂声同时炸响。 两枚飞石精准地凿中了二人的眉心! 瞬间皮肉崩裂,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 “啊!” 两人惨呼刚出喉咙,还未等他们做出招架,一道犹如鬼魅般的青衫,已无声无息自高墙俯冲至近前! 来人身在半空,气血倒灌,双腿抡起,犹如两根攻城擂木,爆出沉闷的气爆声,凌空劈扫而下!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砰!砰!” 两道闷响同时炸响,好似一柄重锤,狠狠地擂在鼓面上! 这两位练骨境的汉子,胸骨瞬间大片塌陷。 同时双脚离地,一左一右,被那股恐怖的力道轰得横飞而出,重重撞在两侧坚硬的青砖墙上。 “轰!” 整条小巷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墙皮簌簌剥落,尘土飞扬。 两人喷出一口黑血,随即如被抽去脊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漫天尘土中,沈修寒缓缓收腿,长剑背负身后,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挺拔如松,墨瞳盯着数步外的田平安,目光好似两柄似出鞘利剑。 “是你?!” 看清他的面容,田平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心中警兆大生。 “你…叩开暗劲了!” 沈修寒不屑废话。 脚下夯土炸裂,身形化作一道狂风,合身便扑! 田平安不敢大意,眼中杀机暴涨,叩开不久的‘太冲窍’轰然震动。 一股阴毒暗劲透体而出,汇聚于右臂上。 指骨泛起一层骇人的乌青色,带着腥风,不闪不避地迎着沈修寒罩去! 催心掌! 田平安面目狰狞,厉声怒吼:“拿命来!” 面对威势腾腾的一掌,沈修寒面色漠然,连剑都未拔,右手五指攥紧成拳。 刹那间! 体内太冲、关元、听宫三枚大穴同时沸腾! 如渊如海般的暗劲尽数灌注拳锋,带着低沉破啸,毫无花哨地悍然轰出! 硬碰硬! 电光火石间! 田平安眼底掠过狂喜。 他这门催心掌虽是龙骧军中流传甚广的武技,但杀伐威能很是骇人。 炼至大成之境,一掌印中,非死即残! 可惜—— 交锋刹那,田平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咔嚓!” 一股霸道、爆裂、比自己浓厚不知多少倍的暗劲,如怒涛拍岸,摧枯拉朽间碾碎了他右掌上的劲力! 清脆骨裂声中,田平安右手五指齐根折断。 整条右臂的衣袖被劲力寸寸震碎,布片如蝶纷飞,皮肉炸裂,血雾弥漫! “啊!你不仅开了太冲,你这是…” 田平安凄厉惨叫,捂着断臂抽身暴退,眼底终于涌现一丝恐惧。 这等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是初入暗劲之人能拥有的! “废话真多。” 沈修寒冷漠的声音犹如催命丧钟。 右手一探,握住背后寒廪的剑柄。 “铮!” 一声清冽、高亢的剑鸣响彻长巷,如龙吟凤哕。 长剑出鞘,好似夜幕中乍现的一抹冷冽霜雪。 沈修寒眼中精芒一闪,手腕一抖,合身疾刺! 流云剑·拨云见日! 快! 快到极致的杀伐! 剑光如同一道银白的匹练,骤然撕裂夜色,瞬间跨越数丈距离,裹挟着剧烈风啸声,直刺田平安心腹! “不好!” 生死关头,田平安眸底精光骤闪,面上却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 “叮!” 一声金铁交击声炸响,剑尖刺中田平安胸口,却未能寸进半分。 ‘宝甲!’ 沈修寒眼波微动,心中了然。 “哈哈哈哈!” 就在这一息之间,田平安脸上的惊慌瞬间化作怨毒的狂喜,猖狂大笑: “黄口小儿,你上当了!给老子受死!” 唰! 他脚步如游鱼般灵巧地侧身一矮,身形顺势一矮,完好的左手探入后腰。 一柄通体幽黑的短刃瞬间落入掌心。 刀身不过一尺有余,通体乌黑,不反光,刀刃上隐隐有暗纹流转,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暗劲狂灌之下,仿佛一条暴起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沈修寒空门大开的肋下狠狠扎去! ‘三尺之内,被我这柄蚀骨刃咬中,莫说你叩开几窍,便是入了化劲,也得当场…嗯?!’ 田平安心头狂吼,却忽地一怔! 咫尺之间,沈修寒左眼中忽然金芒一闪,如同鬼火跳跃。 瞐虚眼! 视线放慢的刹那,沈修寒双腿如游龙交错滑动。 他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身一转,惊险地贴着那幽黑刀锋,避开这致命一击! 借着扭身之势,他身形腾空拔起,右手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只鹰爪,裹挟着凌厉的指风,当头盖下! “什么!?” 田平安目眦欲裂,生死危机下拼命偏头闪躲。 可终究慢了一步。 五根铁钩般的手指,狠狠地抠中了他左侧下颌的皮肉,然后骤然收紧,暗劲爆发,狠狠向上一撕! “呲啦!” 一块巴掌大小的面颊皮肉,连带着半截血淋淋的耳朵,被生生撕扯下来! 田平安瞬间鲜血如泉涌,横飞四溅,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啊啊啊啊痛煞我也!!” 田平安发出一声如厉鬼般的惨烈嘶吼。 剧痛之下,他彻底丧了胆气,身形疯扭,步法催动极致,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尾亡命飞逃! “轰!” 身后破风声暴起,飞速掠近,一股森寒的劲风扑得田平安后背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完了,逃不掉了…’ 田平安眼底泛起绝望,他猛地咬牙,悍然转身,用仅剩的左手将蚀骨刃如暗器般掷出! “嗖!” 短刀破空,化作一道乌光,直奔沈修寒面门。 沈修寒身形灵动一闪,避过飞射的短刀。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抹不可捉摸的幻影,自左向右,斜撩而上。 两人身形交错而过! “嗤!” 一声轻微、仿佛裂帛般的割音在夜风中漾开。 漫天剑光倏然敛去。 沈修寒的身影已凝停在田平安身后一丈外。 他缓缓直起身枢,手腕随意一振,霜白剑刃上一串嫣红血珠滴滴落下。 身后,田平安所有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一颗木偶,僵立在原地,双眼外凸,仅剩的左手捂住脖颈。 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的咽喉缓缓浮现。 下一息,红线猛地崩裂,一股灼热的血瀑犹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扑通。” 田平安身躯轰然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剧烈抽搐了两下,四肢痉挛,随即便再无半点声息。 第143章 “有意思…” “锵!” 长剑还纳入鞘,沈修寒转过身,大步折返。 “嘎哒哒…” 刚走几步,一阵骨节错动声响传来,让沈修寒脚步微顿,低头凝眉看去,神色间略显惊异。 “这是…” 地上,田平安平凡的面孔开始扭曲、变动。 他颧骨隆起,下颌拉长,鼻梁拔高,身躯也在“咯咯”响动中舒展开来,个头凭空高了半头。 片刻间,便从平平无奇的面孔,变的与田二虎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年轻,更锋利,也更添几分戾气。 “这是…缩骨易容之术?” 沈修寒眼中一怔,旋即心中豁然明悟。 ‘怪不得王麟师兄、丁凝师姐追查他这么久,却迟迟未能擒获此人!’ ‘原来他精通一门易骨换形的秘术…’ ‘还有宝甲宝器在手,修为也叩开暗劲…’ ‘若非事先探得底细,他又主动上门,恐怕我也拿他束手无策!’ 沈修寒想明白后,翻涌心绪渐渐平息。 这是他突破暗劲以来的第一战。 只用了五成实力便轻松杀掉一位暗劲,心中多少生出几分骄矜之意。 可转念一想,区区田平安便有如此多手段傍身。 那些大宗门、大世家的嫡传弟子,自幼以灵药淬体、以上乘功法奠基的天骄,又该何等强大? “武道一途,其深如渊,其广似海,万不可小觑了天下人啊。” 沈修寒低声自语,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再耽搁,俯身快速在三具尸首摸索起来。 随后,又毫不避讳将田平安那件宝甲剥下。 连同掉落在不远处那件短刀也一并收起。 收拾妥当后,沈修寒足尖在墙头一点,借力腾跃,几个起落便无影无踪。 夜风呜咽,卷起长巷中的尘土与血腥气。 三具尸体横陈在地,鲜血在青砖上洇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好似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半空中飘落而下。 来人面白、长眉、鬓灰,下颌光洁,整个人气质看上去略显阴柔。 他足尖悬停在离地寸许的半空中,既未落地,也未借力,仿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重量。 忽地,青砖墙上被激战震裂的砖块一角松动,从高处直直坠落下来。 它翻转着,带着细微破风声,落向那人肩头。 “噗嗤!” 砖块尚未触及肩头,便在半空凝滞。 无形的气劲从他周身弥漫而出,青砖瞬间崩碎,化作一蓬齑粉,被夜风一吹,四散飘落。 那人眼皮都未眨一下,依旧负手而立,眯着眼望着沈修寒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 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一日。 几声鸡鸣传来,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修寒立于院中,缓缓打着桩架。 拳如推山,掌似拂云,动作不疾不徐。 肩、肘、腕、指节节贯穿,暗劲在内里流转,一招一式如流水般顺畅。 待热意透彻四肢百骸,沈修寒收势停手。 用井水冲去热汗,换上素衫,迈入厢房。 房内。 木案上。 整齐摆着从田平安三人身上搜来的战利品。 三个鼓囊的钱袋。 两个小瓷瓶,瓶身青润,隐隐有药香传出。 一把短刀,通体乌黑,透着股阴寒之气。 另一件宝甲,叠得方方正正,入手冰凉柔韧。 最中间则是三卷书册,封皮陈旧,边角微卷。 钱袋沈修寒已看过,碎银夹杂几枚铜钱,拢共十来两银子,聊胜于无。 两个瓷瓶都是药丹,沈修寒拔开其中一只瓶塞,倒出一粒看了看,丹丸乌黑发亮,有莲子大小,药香浓郁,却认不出什么来路。 他不敢贸然吞服,准备找机会拿给江青虹看看,辨认出来历再做打算。 至于那柄短刀,刀柄上刻着三个小字: 蚀骨刃! 乃是一柄下品宝器,称不上出奇。 倒是那件宝甲,让他有些意外。 宝甲呈灰白色,不知是何材质,摸起来光滑顺手,重量轻飘飘的,内侧镌着狮锁甲三个字。 沈修寒仔细端详,又反复摩挲,确认这是一件中品宝甲,忍不住笑道: “不错…” 一件上等甲胄,生死关头往往能让武者多出一条命来,所以宝甲价格,向来比宝器高出不少,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道理。 以这件狮锁甲的成色,若是放在黑市上,足以卖出上百两高价。 沈修寒将狮锁甲翻过,目光扫过甲片边缘,眉头微微一挑。 又拿起蚀骨刃,将刀柄凑到眼前细看。 果不其然。 刀柄、甲胄侧下处,都刻着几个更小的字: ‘踏白营正张!’ 这是龙骧军中踏白营营正的东西! 想来… 是田平安临叛逃时,盗走的那营正之物。 将两件宝物放下。 沈修寒目光落在那三本功法秘籍上。 随手拿起一本,封皮龙飞凤舞写着: 游龙步! 内页经要图录俱全,笔迹工整,是抄录版。 沈修寒逐字逐句看完,眉头微微扬起,片刻后合上书册,放回原处,摇了摇头,低声道: “果然如此…” 昨夜,他见那田平安施展出身法,避开他掷出的石块时,心中便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步法看似平平无奇,可某些转折、发力、腾挪的细微之处,与他的惊鸿游龙有几分神似。 随后在交战中,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此刻一瞧… 所谓的游龙步,不正是他那门惊鸿游龙的简化版本么? 路数相近,意境相通,却少了几分飘逸灵动。 惊鸿游龙如鹰击长空,变化无穷;游龙步则如蛇行草间,虽也灵巧,却远不及前者高远。 而惊鸿游龙是沈修寒当初推演铁骨功时,触及源头龙象通明镇狱法身从而领悟出的。 如今看来… 无论是铁骨功,还是游龙步,亦或惊鸿游龙,都是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下位功法。 “这所谓的龙象通明镇狱法身…十有八九是一门神通!” 沈修寒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目光肃然。 印象中。 唯有神通之法,才能从中剥离出诸多下位功法,并且包罗万象,自成体系。 类似于瞐虚眼的勾玉数量,层层递进,每增一枚便是另一番天地。 又如溪上翁三重境界,千湖钓、龙门引、溪上翁,皆有不同玄妙。 第144章 『龟息变幻替己玄书』! 而这门游龙步,便是从惊鸿游龙中剥离出的粗浅功法,被龙骧军拿来分给普通武者使用… 沈修寒心中明悟,目光看向第二本功法。 龟息幻面法诀… 翻开内页,一段功法介绍跃入眼帘: ‘龟息幻面法决乃本朝右相晏彧,根据前阳千面门神通龟息变幻替己玄书残篇所创,此法修至深处,可易形换面,敛藏修为,该篇为第一层,练成可移形换面半个时辰。’ ‘注:非勘目法与练神境不可破!’ 前阳朝的功法,还是根据神通法门所创! 沈修寒心头微震。 前阳覆灭已逾千年,其传承大多湮没。 流传至今的,要么藏于帝都皇庭,不示外人;要么被收录于各州大派,作为镇山之宝。 这龟息幻面法决哪怕只练成第一层,也能做到将面貌、身形化作另一个人,并且毫无破绽。 反正沈修寒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在田平安死后、功法效用消散之前,他真以为对方便长着那副平凡长相。 ‘如今的瞐虚眼善勘破弱点、捕捉招式轨迹,却不擅识破易形换面…’ 沈修寒低声自语,眼中透着思索之色: ‘也不知两颗勾玉的瞐虚眼,能否识破高明的易形换面法门?’ ‘八成是可行的…’ 沈修寒手指摩挲着最底下的那行注释。 ‘注:非勘目法与练神境不可破!’ 勘目法… 顾名思义,便是专为易形换面所创的功法。 而练神…是化劲三关中的最后一关! 练气、练精、练神… 修为臻至练神,便能识破易形换面? 沈修寒想起在临水码头与曲不石交战时,对方借用《覆海珠》打出掌势! 彼时纪雪示意他‘掌势需‘练神’方可施展…’ “看来修为到了化劲练神境,实力会有质的飞跃啊…” 沈修寒沉思片刻,注意重新放回功法上。 “来头倒是不小!” ‘我有推演在手,能将其推至圆满,甚至让那龟息变幻替己玄书再次现世也并非不可能…’ 沈修寒心中喃喃自语,思绪如泉涌: ‘只是…这功法来头虽吓人,但只有第一层,且弱点明显,化劲都瞒不过,虽有价值但不算珍贵…’ ‘王麟、丁凝之所以对田平安穷追不舍,恐怕是另有缘由啊…’ 沈修寒将书册合上,收整好,旋即侧目看去。 最后一卷书册静静地躺在案上,封皮上写着五个大字,笔锋遒劲有力: 龙象金身决! “锻体功法?” 沈修寒目光微动,伸手拿起,翻开内页查看。 只看了二三页,神色便渐渐浮起明悟。 “这好像是…铁骨功的进阶功法?” 他眉头微微一挑,又翻几页,越发笃定。 “没错了!” “其精妙之处,比铁骨功高出不知多少档次…这怕不是一门直指罡劲的锻体法门?” 沈修寒越看越心惊,暗忖田平安胆大包天,连这东西都敢染指! 锻体法门的价值,远在普通功法之上! 就好似宝甲在宝器中的地位一样。 能保命的,就是最贵的! 更何况,这还是一本能练至罡劲级的锻体法! 沈修寒目光肃穆地翻看,待看到最后一页时,神色不禁微微一变。 功法末页写着一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乃是是修炼这门龙象金身诀的心得体会。 字里行间透着深厚的武道底蕴,每一句都直指要害,可见撰写之人修为精深,见识广博。 但关键的不是心得。 而是落款之人—— 王志蕃! “好家伙!” 沈修寒稍一盘算,便明白其中关窍,目光逐渐古怪了起来。 ‘这家伙好大胆,竟然将镇东将军传给踏白营校尉的功法,以及他本人的修炼心得都给偷走了…’ 田平安若只是单纯叛逃也就罢了。 龙骧军追捕一阵,寻不到人,时日一久,多半也就懒得再费力气。 可此獠不仅杀害同僚,还盗走王志蕃的亲笔心得。 那上头记载的,不仅是功法的修炼诀窍,更是一方大将的武道感悟,落在敌人手中,便是莫大隐患。 难怪王麟、丁凝死追不放,从边关一路追到长云县,不惜千里奔波。 ‘可如此一来…宝器、宝甲倒也罢了,这功法,怕是得交出去了…’ 沈修寒思绪飞转。 龙骧军五个大营中,营正向来是校尉官所任。 校尉享朝廷六品官位,修为最低要求是化劲,如振岳校尉赵峥。 而踏白营校尉的实力,应当还在赵峥之上! 从镇东将军将龙象金身诀以及修炼心得,都统统传给他便能看出来。 此人…极有可能是一位罡劲级强者! “罡劲…” 沈修寒目露思索,眼中阴晴不定。 田平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摸到他家门。 龙骧军中高手如云,比田平安强的不知多少。 万一被人找上门来,即便有王麟和丁凝交情在,那也是跳进云水湖也洗不清。 私藏军中秘法,这罪名不是谁都能担的。 “也罢…” 沈修寒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正好帮两位师兄师姐做个人情,才有理由顺下其他宝物,不显得吃相难看,至于这三门功法…” “游龙步对我无用;龟息幻面法诀倒是可以推演一番;” “至于龙象金身诀,眼下暂时无法修炼,便先抄录一份留底,原件交出去便是。” 沈修寒拿起那卷龟息幻面法决,垂下眼帘,将杂念尽数排开: ‘推演!’ 熟悉的金色虚影,在意识深处如涟漪般缓缓荡开。 【……】 【第十五年,你悟出龟息幻面法决最后第三层,并修至圆满。你可随意变换身形面貌,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在一念之间。更能将修为压低三层小境界,非先天强者或擅目神通不可勘破!】 “呼…”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毫不犹豫运转法诀。 “嘎巴巴…” 沈修寒面容如同一块被揉捏的软泥,开始缓缓地蠕动变化。 数息间,那张清俊的面孔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凡无奇、毫无特色的脸。 韩礼! 心念又动。 骨节错响之中,面容再次变幻! 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几分冷峻。 纪宁! “有趣。” 沈修寒玩心大起,兴致勃勃地继续尝试。 又是一阵响动,他的脸庞逐渐圆润,多了几分少年气,变成罗枫的样貌。 沈修寒玩乐片刻,换了数张面孔,然后才开始沉下心神,默运功法。 “哗…” 一股奇异波动荡开,体内关元、听宫两处窍中充盈鼓荡的暗劲,好似被一层薄纱遮掩,变得隐晦不明。 这两处窍穴明明被他辟开,暗劲流转不息,可感知起来,却像未修炼似的… 乍一看,分明是个刚叩开太冲的暗劲初期! “好!” 沈修寒目光大亮。 如此一来,倒是不必担心修为进境太快,从而被他人看出端倪了。 第145章 王麟现身! 耗费一个时辰,将龙象金身诀抄录完,妥帖收好,原本则收进怀中。 随后吃过午膳,将送沈沫沫去私塾。 小丫头背着小布包,蹦蹦跳跳跑在前头,到了私塾院外,圆润的小脸漾开笑意,朝沈修寒挥挥手。 “锅锅,我去上学啦!” “去罢!” 沈修寒目送她跑进内堂,旋即转身折返,往梅院行去,准备去问问江青虹那两瓶药丹的来历。 可还未走几步,怀中便传来一股震感。 沈修寒神色微动,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探手入怀摸出一物。 四海连心碟! 这枚灵坯玉盘上,数枚蓝点围绕着他所在的白点幽幽闪烁,明灭不定。 ‘是萧武…’ 沈修寒立刻明悟。 上回从王家出来,萧武曾言在查清白家底细后,会以此物联系众人,聚首商议,恐怕就是今日了! 沈修寒没做犹豫,便顺着指引大步走去。 走过两条街,在一处酒楼外停下脚。 醉仙楼! 三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笔锋遒劲。 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乃是内城久负盛名的老字号。 沈修寒曾在梅氏武馆外院时,受罗家旁系的罗巧倩邀他来此小聚,试图招揽。 那时他拒绝了。 不曾想,今日终究来到这地界。 跨过门槛。 内堂宽敞清幽,四壁挂着山水字画,角落的青瓷大缸还养着几尾锦鲤。 小二眼尖,立刻堆笑上来招呼:“这位爷,吃点什么?” 沈修寒摆摆手,他已经看见楼梯处,一道陌生的身影正在朝他招手。 “沈兄,这边。” 沈修寒走上前,不动声色打量对方。 此人着劲装,蒙着面,看不出深浅,倒是右眼中空洞洞的,平添几分凶煞之气。 “在下宋画堂…” 那人声音沙哑,语气却颇为热切,拱手道: “武宴擂赛时,我与萧武兄一同目睹沈兄的那一手剑法,当真厉害!” 宋画堂… 通背武馆原馆主宋横江之子! 沈修寒恍然。 彼时,韩礼亲赴通背武馆废了赵泓刚,为的便是救出此人。 “原来是宋兄,失敬。”沈修寒回礼。 “沈兄弟客气了。” 宋画堂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开:“请上楼罢,萧武兄已候着兄弟了。” 沈修寒颔首,拾级而上。 挑开二楼雅间竹帘,四壁裱着淡青色绫绢,悬着一幅烟雨泛舟图,临街开着一面轩窗,窗外可见长街熙攘的人流。 房中央则是一张圆桌,上面摆了几碟鲜果、糕点和两只青瓷酒壶。 里头已坐了四人。 萧文坐在侧位,正为众人添茶倒酒。 纪宁腰悬黑剑,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 罗棠音坐于萧武右侧,淡紫色罗裙,发髻高挽,正用低头品着糕点。 “沈兄弟来了!” 见沈修寒进来,萧武为他斟了杯酒,笑道: “还差两位兄弟,沈兄弟且稍待片刻。” 沈修寒自无不可,寻了个角落坐下,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绵柔,回味甘醇。 静等约盏茶功夫,楼梯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先来的是韩礼。 他依旧一袭青衫,朝众人拱了拱手,便寻了个空位坐下,一言不发。 没多久后,又是一道魁梧的身影掀帘而入。 而沈修寒见到此人,目光顿时微微一跳。 竟是他的师兄! 王麟! 他早时还想着对方何时现身,将那本龙象金身诀送予对方呢… 没想到这便碰上了! 同时,更让他疑惑的是王麟竟与萧武相识。 况且还被萧武请来,说明他也有四海连心碟这说明两人交情匪浅啊! 王麟一袭黑衣,面容冷峻,气质精悍,浑身散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与雅间的闲适格格不入。 一进门,他便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房中诸人。 可当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时,王麟眉头微挑,眼中泛起一丝讶异。 沈修寒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麟先与萧武寒暄了几句,随后大步走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 “没想到师弟也与萧武兄弟相识?” “因缘际会,恰巧罢了。” 沈修寒笑了笑,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 “师兄…你与师姐这趟回长云县,可是为追什么人来的?” “嗯?” 王麟神情骤变,双眼瞬间眯起,盯向沈修寒: “这话…是谁透给你的?” “没人告诉我…” 沈修寒笑着摇摇头,放下酒盅,轻声道: “只是,昨日偶然宰了个不长眼的小贼,从他身上搜得了一门功法,那功法后头,有位大人物的修炼心得,再联想到师兄师姐回来后神神秘秘的模样,便大胆假设一番罢了…” “……” 王麟一时无言。 他顿了片刻,在沈修寒脸上来回看了几遍。 沈修寒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如水,哪有半分戏谑之意? 王麟顿时深吸一口气,心脏逐渐怦怦跳动起来,他低声道: “沈师弟…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沈修寒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探手从怀中取出那本书册,放在桌案上,轻轻地推到王麟面前。 龙象金身诀! 落在那五个字上,王麟目光一颤,下意识伸手翻开内页,待看到末尾落款,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这…这…” 王麟声音发干,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修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田平安…被你杀了?!” 沈修寒微微一笑,端起酒盅轻抿,不置可否。 王麟深呼一口气,整个人靠回椅背,目光复杂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师弟。 说起来,他对沈修寒并不陌生。 十六日感应气血,被师父收入内院,听说还会一手鱼膳,很受梅霜风喜爱。 那日武馆聚会,他看出师父有意为这小子铺路,做师兄的,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些关照,也于情于理。 可惜,对方并无入军伍的心思,反而要去武道宗派打拼,那便与他王麟没甚关系了。 后来,他还听说这师弟在武宴上大放异彩,夺了头三甲,与其他几位天才,并称为长云六秀… 王麟听闻后仅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 为何? 因为他也是武馆出身。 第146章 匡扶正道,讨伐邪魔 王麟十七岁拜入梅院,苦练五载,以明劲巅峰的修为投身龙骧军。 进了军营,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武馆里的切磋,点到为止,留手三分。 打得再激烈,也不过是同门师兄弟间的喂招。 可军营不一样。 校场上刀刀见血,战场上招招夺命。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麟见过太多武馆出身的天才,到军中对上个百夫长都撑不过十招。 包括他自己也是。 所以,王麟对沈修寒这个天赋出众的师弟固然有关注,却谈不上多看重。 天赋再高,没经过沙场磨砺,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尤其是这段时日,他与丁凝二人奉命追捕田平安,更是无暇他顾。 那田平安… 当真是属泥鳅的。 此人出身踏白营,本就擅长侦测、探查、伏击之技,深谙隐匿追踪之道。 叛逃后,还偷了营中大丹,修为叩开暗劲。 王麟、丁凝二人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那厮便如受惊的狡狐,提前一步远遁,连尾巴都抓不住。 半个月来,他们在周围诸县来回奔波,风餐露宿,夜里睡过破庙,白天啃过干饼,嘴里都燎起了血泡,却始终未能将田平安捉住。 气得王麟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其剥皮抽筋。 可没想到… 今日抽空来赴宴,本是想借机透口气,自己眼中那个“温室里的花朵”一开口就让他头皮发麻。 田平安… 死了? 被这个入门不到一年的师弟,给宰了? 王麟搓了搓脸,望着那本功法,尽管心中再难以置信,还是感叹道: “沈师弟…你真叫师兄我刮目相看!” 他并未多问田平安身上其他的宝物。 因为不重要。 拿回龙象金身诀,才是重中之重。 龙骧军中,修习这门功法的高手数不胜数。 五位校尉中,有四个都练过此法。 此法一旦外泄,被武、越两国得了去,找出应对之法,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之下,田平安从踏白营校尉那里偷来的几件丹药、兵刃、宝器,虽也价值不菲,却远不及这门功法万分之一的重要。 想到这里,王麟端起酒盅,郑重地道: “师弟,这件事,师兄在此谢过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招呼。” 酒盅微微前倾,王麟神情郑重而诚恳。 沈修寒见状同样举杯,与他碰了下,笑道: “师兄言重了,同门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好!” 王麟赞了一声,看他的目光愈发顺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萧武见人到齐,朝萧文递了个眼色。 唰! 萧文起身,将竹帘掩上,又将扇轩窗合拢。 窗棂落下,外头喧哗隔绝大半,雅间里安静下来,唯余众人呼吸之声。 萧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册,摊开在桌中央,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墨迹深浅不一。 “诸位兄弟。” 萧武的声音不高,语气有些低沉: “今日邀大家来此,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他抬手指向纸册: “此物,乃是我从长云白家外事堂堂主——白季遐身上搜出来的。”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白季遐。 白家外事堂堂主,修为暗劲小成,已叩开两处窍穴,在白家也算排得上号的高手。 而萧武用了一个“搜”字,便意味着那位白堂主的结局,怕是不怎么美妙。 萧武并不解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淡淡道: “而这纸册上面所记的,并非是银钱往来,而是…活人。” 活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间都略有不解。 “阿文。” 萧武唤了一声。 萧文闻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事情是这样的。” “我大兄月旬前偶然撞见白京与白秀安,裹挟着一些稚童,往云水湖沉剑坞的地盘去了。” “他心下生疑,便暗暗追查,发现白家勾结沉剑坞,四处掳掠稚童,将其秘密送往鱼岛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顿了顿,萧文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而这些稚童…被炼成了人丹。” 人丹! 这两个字落进雅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雅间中凭空降下一层寒霜,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 宋画堂独眼中寒光一闪,拳头攥紧。 纪宁面色不变,却下意识按了按剑柄。 韩礼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纸册上,幽深难测。 罗棠音垂下眸,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沈修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入喉,心中早已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倒是王麟,虎目圆睁,浓眉深深皱起,沉声道: “沉剑坞勾结白家,炼制人丹…萧兄弟,此事事关重大,可当真?” 萧武颔首:“此事乃是我亲眼所见。” 王麟闻言沉默下来,脸色逐渐凝重,像是压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他端起酒盅,却没有喝,只是在指间缓缓转动。 “半年前,我便有留意到长云外城诸坊有‘拍花子’的传闻四起。” 萧武站起身,负手立于桌前,望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沉缓如诉: “彼时不曾多想,只道是寻常小贼,如今想来,定是白家人借着‘拍花子’的由头,将那些稚童拐走。” “他们捉稚童祭炼,生抽骨血,修炼魔功…至今以来,光是这书册上有名有姓的,便有四百三十一人。” 四百三十一人! 雅间中气氛凝重,众人都被这数字惊到了。 萧武顿了顿,目光愈发冷冽,继续道: “据那白季遐交代,他们还在周围诸县暗中行事,遭难者…恐怕已逾千人。” 上千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上千条稚童性命,上千个受害的家庭。 这不是江湖争斗,而是彻彻底底,灭绝人性的魔道行径! “我已对天发誓,定将白氏满族屠尽,还那些枉死之人一个公道,所以…” 萧武目光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今日唤诸位兄弟至此,便是为匡扶正道,讨伐邪魔而来!” 第147章 “九幽阴葵掌的掌势……爹,您已化劲圆满了!” 匡扶正道! 诛灭邪魔! 萧武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让宋画堂独眼光彩大盛,站起身来道: “说得好!” “以活人炼丹的邪魔外道,死不足惜,萧武兄,此战宋某义不容辞!” 萧文见状,紧随其后起身,挺起胸膛道: “大兄,我也愿往!” 旁侧,罗棠音顿了顿,抬眸望向萧武: “我罗家虽与白家有姻亲之缘,但我罗棠音个人,愿尽绵薄之力。” 几人先后出言支持,让萧武神色大快,雅间里的气氛陡然热了起来。 但场中依旧有冷静之人,韩礼端坐如松,待众人话音稍歇,才如冷水泼入沸锅,缓缓开口道: “萧兄,白家势大,有那白擎苍在,单凭我等可承受不起一位化劲的报复…然萧兄既召集我等前来,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不错,韩兄心思慎密,考虑周全。” 萧武笑着颔首,眼里泛起一丝嘲弄来: “武道之心,自古将就一往无前,可这些世家大族在高位待久了,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乃至于贪生怕死。譬如那白季遐,此人落于我手,明知必死无疑提,却依旧试图卖主求活,将白家底细抖了个干净。” 萧武转过身,环顾众人,深吸一口气道: “此人告知我,白擎苍那老鬼会在八月初,亲自走一趟广武府,访友论道…少则五日,多则七天,白府群龙无首!”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眼中骤然射出精光来! 特别是宋画堂,语气都在发颤: “天赐良机!” “不错!” 萧武颔首,目光灼灼,语气铿锵如铁道: “白擎苍不在,我等便可一拥而上,斩其嫡系,血洗宗族,而后,再将白家勾结沉剑坞残害百姓炼制‘人丹’的罪证,公之于众!” 萧武说到这里,眼中已然尽是杀气: “到那时,这长云已无他白家的立足之地,别说报复我等,白擎苍还是先想想该如何活命罢!” “好!” 宋画堂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却兴奋: “这法子可行,宋某此番愿为先驱。” 纪宁也不再沉默,紧随而后道:“萧武兄既已拿定主意,纪某自当相陪。” 韩礼面容依旧沉静如水,只吐出两个字: “愿往。” 沈修寒迎着萧武投来的目光,摇头笑道: “萧兄有所不知,那白家三子白扶风,早些日子还试图掠我幼妹,这笔账,也该与他一算了。” “哈哈,好!” 萧武大笑一声,毫不犹豫道:“既如此,届时那白扶风就交给沈兄亲手了结!” 眼见众人纷纷应允。 王麟面上却泛起一丝为难,苦笑道: “萧兄,这…” “王麟兄弟不必多言。” 萧武抬手打断他,目光坦荡如砥: “我知你军务在身,此番叫你来,并非要你出手,是另有他事相商。” 见两人似乎有其他事情要商谈。 韩礼、纪宁等人识趣地抱拳告辞。 萧文起身掀开竹帘,一行人鱼贯而出。 沈修寒出了酒楼,与纪宁、韩礼在街口告别,便独自朝梅院走去。 他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潮水翻涌。 白家之事牵扯过大,风雨将至,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增强实力。 然而,手头剩下的那些丹药,对于已经叩开暗劲的他而言,作用已不如明劲时那般明显。 好在…从田平安身上搜出的那两瓶大丹,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 白府。 后院密室。 一豆烛火摇曳,映出白擎苍那阴鸷的面孔。 这老鬼面色阴沉不定,声音仿佛一面破锣,在密室中缓缓响起: “季瑕死了。” “一个叩开暗劲的好手,光天化日下,连同三个明劲、数十个通晓拳脚的护卫,一并横尸湖道,连周遭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呵,好大的手笔,看来,有人欲对我白家动手了。” 他嘶声说着,语气中饱含着一股强烈的怒意。 一股无形的气波自他周身散出,如冷风拂面,让烛焰微微一颤。 下首,白家家主白贲骥垂手而立,他眉心紧锁片刻,低声道: “爹,我与京儿,还有沉剑坞的罗俊成联手追查数日,竟连一丝蛛丝马迹也未寻得,整个长云能做成此事者…我看唯有一家!” 白擎苍眸光一凝,垂眉望向他道: “王家…” “不错。” 白贲骥咬紧牙关,话语从喉底挤出: “那王志道近来愈发猖狂,不仅抢我家内城生意,连外城也不放过,那什么乱波帮,十有八九便是他王家的狗!” 白擎苍缓缓阖目,枯瘦的手掌搭上椅侧,指节一下一下叩击,发出沉闷的闷响。 “王志道…且容他得意几日。” 蓦然,白擎苍睁眼,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待老夫赴广武府见了阴煞派刘长老…哼!” 他一声冷哼下,蕴藏着极强的自信! 白贲骥身形一震,眼中霎时亮起光彩。 阴煞派! 广武府巨擘之一! 广武府紧邻越国,而越国正是魔道三宗之一天煞魔宗的老巢。 因为背后隐隐有天煞魔宗的支持,阴煞派才在齐地站稳脚跟。 近年来,阴煞派上下都欲往沧州诸府、县扩张分舵、分堂,壮大实力。 而白擎苍早已暗中谋划,欲将长云县献为阴煞派分舵所在。 阴煞派主实力高强,派内有四大长老、八大护法、十六位分舵主,至于香主、堂主那更是数不胜数,可谓高手如云。 别的不说,光是在顶尖战力这一层,丝毫不逊于龙骧军。 若得到阴煞派做靠山…即使对上王家,龙骧军,白家又何惧之有? 只是… 白贲骥眉宇悄然攀上一缕忧色,低声道: “爹,若真投了阴煞派,他们是否会…” 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白擎苍冷笑: “你是担心他们鸠占鹊巢,遣下自家亲信,将我父子排挤出核心?” “不错…” 白贲骥咬了咬牙: “阴煞派虽势大,但传闻其行事最是霸道,御下严苛,孩儿只怕…” “不必忧心!” 白擎苍忽地嘿嘿低笑起来,他摊开右手,一缕灰白色的印纹骤然浮现,带着浓郁的死气,悬于指掌之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 白贲骥目光一颤,随即似想起什么,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势!” “九幽阴葵掌的掌势……爹,您已化劲圆满了!” 第148章 暗劲中期,成!! 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四日。 晚时。 沈家小院。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青草瑟抖。 郑氏拢了拢肩头单薄的衣衫,自庖房内步出,望着院中刻苦练功的沈修寒,轻声道: “大郎,锅里温着肉汤与面饼,你练完功莫忘趁热吃。” 沈修寒正沉腰坐胯,立于院中打着桩架,闻言,他沉声应道: “我晓得了,娘,快去歇息罢。” 郑氏遂转身入屋。 沈修寒将一套桩架打完,待四肢百骸泛起热意,他才缓缓收势,一口浊气自胸腔间吐出。 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正是从田平安身上所得的两瓶大丹之一。 前几日,他曾请教江青虹,方知这两瓶丹药一种名为通脉辟穴丸,另一种名为元海铸窍丹。 这两种丹,都是龙骧军配给暗劲的标配丹药,殊为贵重,每人每三个月仅下发一瓶,共计五粒。 前段时日,丁凝私下分了三粒予江青虹,据说还是她节用省下的。 而沈修寒的两瓶中拢共有八粒丹,按说每瓶应当各有五粒的,八成被田平安给吞服了,所以各少一粒。 不过,也足够他挥霍一段时日了。 “听宫窍已然满溢如汞…是时候了。”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郑重起来,将丹药纳入口中,置于舌下。 唰… 药力缓缓化开,如一缕暖流渗入脏腑深处。 沈修寒闭上双目,盘膝坐下,凝神运转心法。 刹那间! 体内传出一阵闷响,沉沉的、密密的,连成一片,犹若闷雷在腹腔之内滚动不休。 太冲、关元、听宫,三处窍穴中,磅礴的劲力如同即将喷涌的火山,愈发沸腾鼓荡! 周身体温骤然升腾,沈修寒皮肤通红,宛若一只被炉火炙透的赤虾,豆大的汗珠自毛孔中渗出,旋即被不断攀升的体温蒸为缕缕白雾。 雾气缭绕间,他裸露的肩背上,仿佛有无数细蛇疯狂窜动,筋骨发出低沉的嗡鸣。 “轰!” 好似一记春雷炸响,一声巨大的爆鸣,陡然自他后腰尾椎附近的“明门窍”处透发而出! “轰轰轰!” 炸响接连不断,声声如重锤擂鼓。 沈修寒身躯微颤,浓眉紧拧,神色间掠过一抹痛楚。 他猛地一咬牙,将舌下那枚丹药径直吞入腹中。 药效瞬间暴增! “咔嚓!” 明门窍在这股连绵不绝的暗劲冲击下,如朽木遇利斧,被摧枯拉朽般贯通! 嗤嗤嗤… 窍穴洞开的刹那,沈修寒周身毛孔大张。 一层夹杂着细微灰黑杂质、色泽黯沉的腥臭浊汗,从皮肉腠理间逼挤出来,转瞬便在体表结成一层污垢。 一股浑浊之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但在这污秽下,沈修寒的体内劲力,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蜕变。 太冲、关元、听宫,连同新辟的明门窍。 四枚大窍,犹如夜幕中连成一线的星辰,极其神妙地贯通共鸣。 暗劲在四窍之间往复流转,生生不息,变得沉重如水银,凝练如铅汞。 当最后一丝暗劲缓缓归入明门窍。 沈修寒霍然睁眼,左手轻轻抬起: “哗!” 一股比之前强横一倍有余的劲力透体而出,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扩散! “哗啦啦…” 劲风掠地而过,卷起地上枯枝落叶、灰尘鸟粪,腾空飘起。 明门窍,破! “呼…”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眼底掠过欣喜之色: ‘暗劲中期了…’ ‘以我如今的修为,再加上诸多底牌,即使对上开了七窍,暗劲后期的人物,也…嗯,稳妥点,也足以打个平手!” 这般想着,忽地一阵夜风吹来,身上那股子腥臭味顿时直灌鼻腔,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 沈修寒面色骤变! 再不敢多想,转身便朝院中水井大步走去。 井边青石湿滑,他抄起木桶,甩入井中,手臂一振,桶落水响,再一提,满桶井泉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脊背滚落,冲开体表那层黑垢。 沈修寒又取胰子反复搓洗,浑身上下搓出无数浊沫。 他一面搓,一面无奈摇头,心中暗忖: ‘这明门窍生于尾椎之下,乃是全身污秽汇聚之地。一朝贯通,便如洗髓伐体,好处自然不必多说,体内积年的暗伤、残余的丹毒,都被排出了不少,坏处嘛…便是这滋味…着实令人难以消受。’ 整整搓洗了一刻钟,换了三桶水,那股子腥臭才渐渐淡去。 他抬手嗅了嗅袖间,确认再无异味,方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用过晚膳,沈修寒盘膝而坐,继续打坐稳固修为。 … 武宴掀起的波澜,渐渐归于沉寂。 长云、长水两县,复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沈修寒巩固境界的同时,隔上一两日便往武馆走一遭,帮忙督导弟子。 梅院前段时日风头大盛,外院新纳了四十余名弟子,加上原先那些,拢共将近七十号人,偌大的外院几乎站不下脚。 好在这几日陆续有十余名弟子束脩到期,未能练出气血,只得黯然离了武馆。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有个唤作孙奕的本地子弟,以及一个唤作黄淑桐的外县女弟子,两人先后叩开练血关。 倒非是他们天赋高,而是他们本就出身武道家族,入馆前就有些练武底子,故而破境极快。 恰逢梅霜风闭关,江青虹只能代师收徒,将二人引进内院。 沈修寒这几日来,主要便是在教他们俩。 而以他的推断,这两人虽家有薄财,但并非是那种大家族,每个月给他们发放的薪银也有限。 估么在练上二三月,便得开始寻找挂职,赚取修炼物资了。 沈修寒想到此处,不由唏嘘感叹,恍惚间仿佛看见昔日的自己。 当然了,感叹之余他也没有停下修炼。 两日前,沈修寒又服了一粒通脉辟穴丸。 第五处的会阴窍亦略有进境。 转眼间,又是三日一晃而过。 申时三刻。 梅氏武馆,内院。 暮色未至,斜阳尚悬于檐角。 “师兄…” 一道鹅黄身影轻盈步至近前,正是黄淑桐,她仰起脸,眸中含着期待,脆声道: “沈师兄,何时能教我打法呀?大师姐说,入了内院,便可修习本院的天玄鹰劲了…” 沈修寒略一沉吟,道:“就这两日罢。” “多谢师兄!” 黄淑桐眉眼弯弯,眼珠微微一转,忽地上前一步,牵住他袖角: “师兄,这几日教我与孙奕,着实辛苦了。今日可有空暇?我听闻东城新开了一家食肆,风味极佳…” “今日我有要事,改日罢。” 沈修寒未等她说完,便摇了摇头,报以一歉然笑意,转身朝武馆门外行去。 黄淑桐笑意凝住,眸中那抹明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如烛火被风拂过。 一旁,半大少年孙奕见状悄悄凑上来,脸上讨好地笑容,眼巴巴道: “师姐,师兄不愿去,师弟愿意陪你…” “滚!!” … 武馆外。 沈修寒踏出门槛,神情渐冷,他脚步一顿,转向西面码头方向行去。 在那里… 一团淡金色光点,正于暮色中微微闪烁。 第149章 “那我今日,便让你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西市码头。 夕阳西斜,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红色。 几艘沙船泊在岸边,岸上是一酒肆茶棚,棚内摆着长桌,一众下了工的船工、力夫三三两两聚在棚里,喝着劣酒,赌拳吹牛,嘈杂声飘出老远。 “一心敬!两相好!三结义!四喜财!” “哈哈哈,老子赢了,喝!快喝!” 一个断臂汉子也盘腿坐在条凳上。 他碗端得高,划拳嗓门大,浑话更是张口就来,笑得众人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叫好。 不远处,两个乱波帮的打手靠着廊柱。 其中一个瘦脸汉子捅了捅同伴,低声问: “我说,那断了臂的什么来头?瞧着面生得紧,不像是咱们这片的。” 另一个汉子叼着根草茎,漫不经心道: “我怎地知道?这人前些日子便来过,每回都请人喝酒,管他什么来路呢,给钱就让他玩呗,操那份闲心作甚?” 瘦脸汉子正要接话,目光忽然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 圆脸汉子见状,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身躯也是陡然一僵。 只见石阶尽头,一道青衫身影正缓缓行来。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一袭青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袂在江风中轻轻拂动。 而看到他那张眉目清俊,英气十足的脸,两人同时抽了口凉气! “长、长云六秀!” “沈修寒!” 近日来,这位出身外城的少年天才,名头可是如雷贯耳,传遍了整个长云县城。 便是他们这些混迹底层的帮派喽啰,也亲眼见着对方在上月的武宴擂赛上大发神威。 而眼下,这位身负盛名的内城天才朝他们走来,两人顿时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 “哗啦!” 身后,一面酒肆的竹帘被掀起,一道魁梧壮硕的身影阔步迈出。 来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瞧着便不是善茬。 正是乱波帮三当家钟奎。 两名帮众见状,顿时如蒙大赦,齐声道: “三把头!” 钟奎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青衫身影上,心头悸动,暗暗咬牙: ‘该死…他莫名来这码头干甚了?’ 沈修寒对罗千策的那场擂赛,他钟奎可是亲眼在台下目睹的。 他自问不是罗千策十招之敌,可沈修寒却能压着对方打,双方的实力差距天堑。 更何况,内城盛闻此人入了那《龙血灌精潭》后,修为已入暗劲… 他钟奎一个练筋,对上这等人物,心中压力极大,此刻也只好硬着挤出笑容,迎上前道: “原来是沈公子,在下钟奎,忝为乱波帮三当家,主管码头与鱼栏之事,这厢有礼了。” 钟奎姿态放得很低,可沈修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口中只吐出两个字: “清场。”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钟奎面色微变,刚想周旋一二。 可看到沈修寒目光始终在那断臂汉子身上时,他心头微动,仿佛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言,朝两个帮众使了个眼色。 两名帮众心领神会,拔腿跑进酒肆棚里,一阵大呼小叫: “散了散了!都他娘的散了!今日酒喝到这儿,赶紧滚蛋!” “别喝了!碗放下!快走快走!” 船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起身避让。 碗碟乒乓作响,桌椅东倒西歪,酒水饭菜洒了一地。 片刻功夫,棚里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那名断臂汉子孤零零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真他娘的扫兴…” 断臂汉子骂骂咧咧地抓起酒壶,仰头猛灌。 浑浊的酒液咕嘟咕嘟灌进喉咙,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衣领,将那灰布短褐打湿了一大片,他却浑不在意。 “跑出这般远吃口酒,都不让人安生。” “砰!” 酒壶摔在桌上,断臂汉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他目光带着三分醉、七分冷,望向沈修寒: “小子,老子今日酒兴正好,可你却坏了老子的好心情…” 说到这儿,他的话音忽然一顿。 醉眼中,那道青衫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沈修寒就站在十步之外,神情淡漠,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他。 断臂汉子浑身一个激灵,酒意去了大半。 “是你?!” 沈修寒并不答他,面无表情地盯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沉剑坞的五当家,也敢跑到长云吃酒耍乐了?” 此言一出,正竖起耳朵偷听的钟奎与两名帮众,神色齐齐一僵。 沉剑坞五当家? 三人脑海中“嗡”的一声,不约而同想起早些日子内城里头的传闻。 纪家天骄纪宁,于云漪岛上一剑光寒,连斩数名强敌,其中便有沉剑坞五当家,被斩下一条右臂! 三人下意识望向眼前这汉子的右袖,空空荡荡,随风轻摆。 “唐、唐尽!” “是沉剑坞的唐尽!这狗贼竟敢来长云?” “他吃了豹子胆不成,不怕县尊大人率三班衙役将他点了天灯么!” 三人嘴上说着狠话,脚下却很老实地往后挪,三两步便退到了沈修寒身后。 唐尽没有理会那几只蝼蚁,目光始终盯着沈修寒,苍白的脸庞阴晴不定。 那一战的惨烈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屠啸天、庞易、陈信…接连惨死。 还有那黑衣少年! 刺目的白芒,断臂喷血的剧痛! 以及… 被段枭撤去交椅,发配去掌管农事的屈辱! 耻辱、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如同岩浆一般,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面容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小畜生!” “我尚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噢,我说呢,原来是叩开暗劲了!” 唐尽低吼一声,双眸瞬间赤红如血。 左手缓缓攥成拳,骨节一阵“咯吱”作响,眼底的杀意如同无形之刀,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但小子…你以为自己侥幸叩开暗劲,便能欺我这具残躯?!” “欺你?”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忽地沉腰坐胯,重心下沉,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则缓缓探出,五指微曲如铁钩,指节分明,指尖凝劲,正是天雕捩风手的起手式! “那今日,便让你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唐尽空荡荡的右袖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断了一臂,我便只以单手对你。 唐尽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面上杀意凝聚,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小畜生!安敢辱我!” 两双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气机骤然绷紧,连江风都仿佛在停滞了。 下一息! 唐尽左手猛翻,摆开拳架,脊椎轰然下沉如断崖,单膝微屈,左臂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如蚯蚓在皮下游走蠕动。 “轰!” 脚下一声闷响,泥浆炸裂,浊浪飞溅数尺之高。 唐尽左拳裹挟恶风,魁梧的身躯如脱膛床弩,骤然射出! 这一拳又快又狠,直捣沈修寒咽喉! 赤尻拳·赤尻探林 拳锋未至,凛冽的暗劲已激得沈修寒颈部皮上泛起一片细密麻点,汗毛根根竖起。 沈修寒眸光一寒,左臂如毒蛇吐信,陡然弹抖而出! 五指并拢,指尖微曲如鹰喙,后发先至,朝唐尽左腕轻轻一点! 天雕捩风手·雕喙衔蛇 “哧!” 指锋破空,竟带起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锐响,如毒蛇嘶鸣,又如铁锥穿石。 那股暗劲仿佛一枚枚烧红的钢针,顺着皮肉狠狠刺入唐尽经脉深处! “哼!” 唐尽闷哼一声,整条左臂剧烈颤抖。 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钢针从内向外攒刺,气血骤然凝滞,手臂沉重如灌了铅水,抬举艰难。 第150章 “这种破绽,尔也敢搏?” 但此人到底是刀口舔血多年的悍匪。 眼中戾气非但不减,反而被彻底点燃! 那记轰出的直拳陡然一翻,五指并拢如刀,如同铡刀悍然反切,狠狠斩向沈修寒的臂膀! 赤尻拳·倒挂金尻 拳锋未至,劲风已割得衣袖猎猎作响。 沈修寒眸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变招。 臂膀如游鱼摆尾,极柔极韧地一旋一扭,贴着那记掌刀滑开半寸,堪堪避过锋芒。 天雕捩风手这门武技,除了式中套式、变幻多端之外,更兼机变与擒拿之实。 尤其是后五路招数,走的乃是至柔至韧的缠打之道,专克硬桥硬马的刚猛路子。 柔劲勃然迸发! 沈修寒小臂仿佛抹了一层滑油,贴着唐尽的掌刀轻轻一滑,卸去大半力道。 左手顺势轻抬,五指虚拢,唯余中指骨节外凸,如蜻蜓点水点向唐尽印堂穴,向下一敲! “砰!” 一个干脆利落的脑瓜崩,不偏不倚,正正敲在唐尽眉心。 声音不大,却清脆得渗人。 肉眼可见地,唐尽额心鼓起一个红肿包块,铜钱大小,很快便泛起紫青之色。 “嘶…” 唐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敲看似轻飘,实则暗劲透骨,敲得他眼冒金星,脑中嗡鸣一片,眼前景物都在晃动。 脚下踉跄后退两步,过了一瞬,额头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炸开,疼得他嘴角直抽。 沈修寒却不给他喘息之机。 右脚蹬地,身形如陀螺般急转,青衫下摆旋成一道圆弧。 左臂借着离心之力自下而上反撩而起,五指成爪,指尖凝劲如钩,裹挟着刺耳的风啸,直直掏向唐尽心窝膻中大穴! 一寸短,一寸险! 这一招来得狠辣凌厉,全无花哨,却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 唐尽防备不及,瞳孔骤缩成针尖,心中大骇。 匆忙间含胸拔背,脚步踉跄暴退,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想跑?” 沈修寒冷嗤一声,如影随形贴地掠进,单臂抡开如一柄钢鞭,身躯腾空而起,借着下坠之势悍然压下!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唐尽避无可避,只得咬紧牙关,横起左臂硬架这一击。 “砰!” 两人单臂交击,爆出一声巨响,气劲四溢,将碎石泥浆吹得飞溅。 围观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三、三把头…这、这便是暗劲之威么!?” 钟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龙骧军出身,见过不少暗劲高手交手。 别的不说,他大当家郑大刀,修为暗劲中期,号称掌刀双绝,即使在军中也是小有名头,他也曾远远见识过那等威势。 可越是如此,钟奎眼中就越是酸涩。 ‘郑头已年过四十,叩开暗劲十多年,浸淫半生,方有如此威势。那唐尽岁数也不小了,少说也在暗劲上磨了七八年…可这姓沈的小子,他特么凭什么?!’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入暗劲不过月余,竟能将一个老牌暗劲高手压着打? 这合理吗? 正胡思乱想间。 “啪啪啪啪!” 码头上拳臂交击声密如急雨,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沈修寒已与唐尽对拼数十招! 他全程只用一只手,也只使一门天雕捩风手,脚下步伐却如行云流水,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打得唐尽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唐尽越打越心惊。 那只空荡荡的右袖在风中乱舞,如同丧旗。 他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吃力万分,额头的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淌,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见到沈修寒,不过是两月前的事。 那时,对方不过是堪堪练筋的修为,在他眼里便如蝼蚁一般,一根手指便能碾死。 如今即使叩开暗劲,想来也只辟开了一枚太冲窍,距他还差得远! 暗劲之期,九枚窍穴分作三属——初期、中期、后期。 每一个阶段,体内暗劲的质量与数量都是成倍增长。 他唐尽辟开暗劲三窍已好几年,按说打一个刚入暗劲之人,即便不是手到擒来,也不该费什么大力气。 可现在呢? 他竟不是对手! ‘不可能…绝不可能!’ 唐尽怒目圆睁,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拼尽全力咬牙对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败给那纪宁的剑芒也就罢了,那黑衣小子的剑术高绝,还练出了剑芒,确实惊才绝艳…可老子还能败给一个两月前的明劲不成?!’ 他拳势骤然一变,化拳为肘,肘尖如枪,狠狠向前一推,直撞沈修寒心口。 沈修寒目光微动,五指化爪为掌,掌心含劲,轻轻一拨一引,顺势化解这一肘。 “砰!” 两人一触即分。 巨大的气劲震得唐尽身形暴退,脚下夯土寸寸崩裂,两道脚印如犁沟般拖出数尺之远。 可他非惊反喜! 因为这一退,他离沈修寒已拉开三丈有余。 三丈距离,足以重整旗鼓! 唐尽暴喝一声,脚下如离弦之箭,泥浆炸裂,整个人再度飞速冲杀而来! “杀!” 左手拳势大变,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连续直拳,一拳接一拳,快如连珠炮,拳拳直奔要害! 双眼、咽喉、心脏! 三处死穴,每一拳都裹挟着凛冽暗劲,空气中爆出连串闷响。 赤尻拳·连珠三打 沈修寒仿佛被这连绵不绝的攻势逼退了半步,身形微微一跄,重心似乎有些不稳。 “死来!” 唐尽见状,眼底顿时爆出狂喜,气血如沸腾岩浆般尽数灌入左拳,拳面青筋暴起,携万钧之势,破空追袭! 这一拳,他赌上了全部! 然而,下一瞬。 只见沈修寒身微扭,向侧方偏转些许。 不多不少,恰好半寸。 角度刁钻至极,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唐尽面色霎时剧变,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炸麻,浓烈的寒意如冰水兜头浇下。 “不好!是计!” 沈修寒嘴角微勾,眼中泛着嘲弄: “这种破绽,尔也敢搏?” 唐尽双目泛红,本能地想收拳回撤,但拳势已如溃堤之水,狂泻千里,再难挽回分毫! “嗖!” 重拳擦过沈修寒左肩的刹那间。 沈修寒左手陡然暴起,如一条破水而出的狂蛟,五指扣住唐尽左臂肩胛,指尖陷入皮肉,骨节咯吱作响。 “完了!” 唐尽面露绝望。 第151章 “公子故意留手…是想要问我什么?” “完了!” 唐尽面露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接下来的画面… 左臂被此子撕断,鲜血喷涌,然后被一掌拍碎天灵盖,当场格杀!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修寒只是轻轻一拉。 “咔吧!” 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唐尽左臂应声脱臼,剧痛窜过整条臂膀,从肩头一直麻到指尖。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跳,豆大汗珠滚落,可脸上非但没有惊吓,反而浮现些许茫然。 因为沈修寒只是卸了他的关节,并未趁势绞杀。 “你…” 唐尽左手无力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哆嗦,双眼中惊疑不解。 码头上。 钟奎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他们都以为沈修寒要下死手。 那缠臂的手法,分明是分筋错骨的杀招,力道再添三分,唐尽仅剩的左臂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收了力。 “为什么?” 唐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他盯着沈修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修寒收回手,并不答唐尽的话,目光侧瞥向不远处钟奎三人。 钟奎正伸脖子偷看,冷不丁对上沈修寒目光,顿时浑身一哆嗦。 “呃…沈公子打得好,天色晚了,码头上风大,我等先行告辞,告辞!” 钟奎挤出一丝笑容,连忙抱拳躬身,转身就走,两名喽啰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跟上去,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码头上终于安静下来。 唐尽面色阴晴不定,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吭声。 他不傻。 沈修寒卸了他的臂膀却不杀,留他一命,定然是他还有作用! 唐尽虽自暴自弃,这段日子浑浑噩噩,只知喝酒买醉,但并不意味着他想死。 若能活命,唐尽求之不得。 所以,待那三人离开后,唐尽涩声道: “公子故意留手…是想要问我什么?” 沈修寒并未着急问话。 他上前抬手,托起唐尽无力垂落的左臂,掌心抵住肩胛关节,往上一送。 “咔!” 一声脆响,骨骼复位。 唐尽面色一抽,却咬紧牙关没吭声,他喘息片刻,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复杂情绪。 沈修寒负手而立,漠然地看着唐尽,淡淡道: “唐尽,你是个聪明人,接下来我问的话,你若能从实招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唐尽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但最终他还是轻点了一下头。 沈修寒也不犹豫,直入主题: “沉剑坞目前有几位当家?修为如何?”“ “共有五位当家…” 唐尽抿了抿嘴,组织了言辞道: “四当家贾平休,暗劲中期修为,三当家卢俊成,暗劲后期,二当家血头陀暗劲圆满,大当家段枭…如今已入化劲。” 化劲! 沈修寒心中一跳。 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沉剑坞大当家,竟不声不响地叩开化劲! 放眼整个长云县,也足以横着走了。 沈修寒心中惊异,面上却不露分毫,抬眸看向唐尽,追问道: “还有一个呢?” 唐尽眼中情绪明显起了波动,顿了顿道: “剩下那个…是新上岛的五当家,修为暗劲中期,唤作…高服!” 高服! 居然是他? 沈修寒心底诧异。 此人被郑大刀重伤,逃去南乡府,随后投奔沉剑坞去了? 沈修寒先是惊讶,但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猜测高服很有可能知晓钓海福地之事。 毕竟,那枚藏有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神秘玉鉴,本就是高服之物。 高服、高年父子,之所以选择放弃金龙帮在外城档口、地盘,便是准备暗中蛰伏,静待福地开启。 可沈修寒坏了他的计划,还将藏在田二虎家中的玉鉴取走。 但在高服看来,玉鉴定然是被乱波帮的郑大刀夺了去! 郑大刀出身军伍,背景深厚,修为高强,还有乱波帮诸多打手喽啰帮忙。 高服不仅受了伤,还成了孤家寡人,想从郑大刀手中夺回玉鉴,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出路,便是依附一个势力,徐徐图之。 沉剑坞… 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沈修寒目光微亮,心中脉络渐渐清晰。 将这些事想明白之后,他继续询问道: “如今,渔岛上是谁坐镇?岛上稚童可还生存?” 而唐尽听闻他一语道破这等秘辛,瞳孔骤缩,心中大为震动。 ‘这等东夷岛上也只有几位当家知晓的秘密,此人竟然也知晓!’ ‘他了解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多!’ 唐尽想到此处,不敢隐瞒,连忙道: “我失势后,渔岛是由卢俊成镇守,此人是水龙寨出身,天赋颇高,还曾在大齐五军之一的旅贲军中效力过两年,段枭为拉拢他,不惜献女收婿,金银财宝、大丹灵药赏赐无数,因此他对段枭忠心耿耿…”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至于那些稚童…一经上岛,短则三日,长则七日,便被炼成丹丸了。” 沈修寒闻言,顿时沉默了下去。 码头上风声呜咽,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片刻后,沈修寒抬起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平静开口: “活人炼丹之事,都有那些势力参与了?” “主谋是白家!”唐尽脱口而出道。 方才沈修寒沉默的那一会,让他心惊肉跳,此刻唐尽恨不得把知晓的一切都通通倒豆子般说出。 “至于沉剑坞…段枭只是嘱咐我配合白家行事,多数情况下,我都在渔岛行看守之责,主要帮白家在其他诸县掠夺稚童的是卢俊成和贾平休二人…” 沈修寒听出他有意在为自己开脱,不置可否地道: “罗家呢?罗家可曾参与其中?” “罗家…” 唐尽眉头微皱,在脑海中搜刮着线索,许久后才迟疑地摇头: “未曾听说罗家人有参与此事。不过那白罗二氏乃是多年姻亲,两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也说不好…” 罗家… 并未参与其中? 沈修寒眉心微凝,心中念头急转。 他不信。 第152章 “沈公子,我还知晓一桩天大的隐秘!” 昔日外城‘拍花子’案四起,多少丢了子嗣的百姓跪在县衙门,前哭爹喊娘,请求捉凶。 县衙里的差役嘴上喊着海捕追凶,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全无半点实质动作。 若说罗家毫不知情,那是自欺欺人。 即便未曾亲手沾血,也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勾当! ‘也罢…管你罗家扮什么角,我一探便知。’ 想到此处,沈修寒心中微动,正欲唤出情报系统一看究竟。 而那唐尽见他久久不语,心中却慌了神,担心他有斩草除根之念,面色发狠,咬牙道: “沈公子,我还知晓一桩天大的隐秘!” 沈修寒思绪微收,眼帘半掀瞥向他。 唐尽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很是犹豫。 沈修寒也不催促,平静地望着他。 在这令人发毛的死寂中,唐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终于把心一横,豁出去道: “沈公子之父的死…乃是白扶风所为!” 轰! 沈修寒面色骤变。 一股几近实质的杀机从他身上弥漫开,如寒潮过境,铺天盖地朝唐尽覆盖而去。 周遭的风,仿佛都在这一瞬被彻底冻结! “字字句句,如实招来!” 沈修寒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飘上来的。 唐尽浑身一颤,只觉如坠冰窖,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咽了口唾沫,将那日白扶风上岛后所言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沈修寒静静听完,按在寒廪上的五指猛然攥紧,声若寒铁: “也就是说…那白扶风路过外城,见了一老渔夫之女,便杀人夺女,带回去炼丹,恰好被我父撞见。白扶风担心泄密,便将他打杀了?” 唐尽低眉看了他一眼,低声点头道:“白扶风便是这么说的…” 白扶风… 白家!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腑,带着腥咸的水汽。 他将翻腾的杀意一寸寸按回心底,眸光转动,落在唐尽脸上,声音恢复了平静。 “给我一个身份令牌。能上东夷岛后,免受身份猜疑、不遭追查的那种。” “呃…” 唐尽一愣,显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不禁迟疑道: “令牌倒是小事,不过…岛上防守严密,巡查甚紧,而且公子的画像,包括那纪宁,如今早已贴在岛上赏格里,守岛之人个个认得,贸然前去,定会被认出来。” “我自有办法。” 沈修寒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这…也好!” 唐尽咬咬牙,眼珠转了转,试探道: “那身份铭牌我身上没有,得回岛上才能取出。届时…我给公子送到长云来,如何?”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皮肉,直抵心底。 他明白这家伙有顾虑。 无非怕自己拿到令牌后便翻脸杀人。 留个回岛取牌的由头,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说实话,他当然想一剑杀了此人。 杀了唐尽,再用龟息幻面法诀顶着那张脸,大摇大摆地登上东夷岛,再寻机夺取那钓海楼真传弟子的传承。 此法最为省事,也最为直接。 可惜… 脸能改变,他断掉的那条右臂,却没法补全。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弄个可用身份,再图谋登岛之事。 沈修寒收回目光,淡淡道: “三日内拿给我。” 唐尽如蒙大赦,连连抱拳:“定不误公子之事!” 沈修寒点点头,不再看他,正欲转身离开时,脚步一顿,招手道: “过来!” 唐尽一愣,神色略显不解,但还是顺从上前。 沈修寒指尖一抬,一丝暗劲盘旋其上,然后往唐尽身上一拍: “好好做事,别想着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青衫隐入暮色之中。 唐尽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脸上神色一阵变幻。 他深吸一口气,暗劲勃发,在周身四处来回探索,从丹田到经脉,从四肢到五脏,细细搜了个遍,却始终毫无发现。 那股钻入体内的劲力仿佛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越是发寒。 良久。 唐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 街上。 沈修寒边往家走,同时心中暗暗道: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罗家家主罗昌鸣,受怒海派长老裴菹暗中指使,刻意无视白家大肆劫掠稚童之恶行。作为交换,待罗家图谋吞并长云县纪、韩两家的产业、商号与江上船队时,怒海派将给予支持。】 果然! 沈修寒心中冷笑,这罗家果然不干净。 虽说未像白家那般伸手掳人,可罗昌鸣身为长云县尊,掌管一县刑名治安,本该保境安民、护佑一方。 然而此人为了吞并纪、韩两家基业,甘愿闭目塞听,对白家恶行不闻不问,拿外城百姓的子女做交换的筹码。 此等助纣为虐的行径,也好不到哪去! 而他背后之人…竟然是怒海派的长老。 沈修寒眉头微拧,心中对这门派恶感丛生。 ‘堂堂钓海楼玄冥峰后人,传承自上古正道,不持正守心就罢了,竟然还对魔道之事充耳不闻,甚至暗中授意支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修寒自认算是钓海楼的传人之一。 对怒海派这等钓海楼后人所建立的宗派,心中还是持友善态度的。 可从目前看来,他纯纯是浪费感情! 沈修寒心底哼了一声,念头再次转动: ‘还有这罗家也是胃口不小,不仅图谋纪家,连韩家也想一并吃掉。’ 韩家虽没有化劲高手坐镇,明面上的实力在长云县算不得顶尖,可其背后站着的新沂府韩氏。 那可是名门望族! 动了韩家,便是打了新沂府韩氏的脸,那边岂能善罢甘休?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什么,心中渐渐明朗。 ‘原来是这样,罗家担心新沂府报复,所以才搭上怒海派这个靠山。’ 一环扣一环,各取所需。 白家负责动手劫掠,罗家遮掩包庇,怒海派则在后撑腰,三家联手,将长云县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想摘哪朵摘哪朵,想拔哪根拔哪根。 而那些无辜稚童… 不过是最不值钱的筹码罢了。 第153章 ‘白老鬼,乃至白家…统统都死不足惜!’ 【情报②:白扶风修为已至明劲大圆满,正于白府二进院密室闭关,将于十九日后突破暗劲!】 “噢…” 沈修寒眉头一挑,目光越过重重街巷,下意识望向白府方向。 ‘十九日…恰好是在本月底。要不要…想办法破坏白扶风突破?’ 沈修寒喃喃自语,指腹轻摩挲剑柄,念头一起,数条计策便在脑海中浮现。 或投毒,或暗袭,或趁其突破时引动气机反噬,法子多的是。 但很快,都被他摇头否决: ‘还是算了,得不偿失…’ ‘白扶风闭关,身边的护卫、暗桩定然少不了。’ ‘若冒然行动,导致打草惊蛇,让白府起了疑心,影响到后续计划,反倒是因小失大。’ ‘再者说…’ ‘即使他成了暗劲,左右不过是个暗劲初期,对如今的我而言,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也罢,便让你多活几日…” 沈修寒喘了口气,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一一按下,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第三条情报。 【情报③:白擎苍此番前往广武府,实为与魔宗阴煞派四大长老之一的‘刘桓’密商,欲将长云县化作阴煞派分舵。然此人多疑,忧心外出时后院起火,暗中传信请动沉剑坞大当家段枭,秘入白府坐镇!】 “嗯?” 看完这条情报,沈修寒面色骤变: ‘好一个白老鬼,竟是如此打算!’ 阴煞派… 他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阴煞派乃是广武府赫赫有名的魔道大派! 门内高手如云,麾下堂口遍布府内各县,如蛛网般铺展开来,势力之盛,硬实力甚至稳压南乡府四大门派一头。 整个广武府,唯有另一座大派碧梧门,方能正面与之抗衡。 而这阴煞派行事素来狠毒,毫无顾忌,劫掠、屠门、灭族之事做来眼皮都不眨一下,是切切实实的魔道大派。 长云县若被他们占了发展成分舵… 不知多少人将生灵涂炭,化作修炼资粮。 ‘白老鬼,乃至白家…统统都死不足惜!’ 沈修寒凝视着这条情报,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躁动压下。 ‘可惜…白老鬼谨慎至此,生怕老巢出了问题,还请了段枭进长云,秘入白府坐镇!’ 沈修寒面色难看起来,眉头拧成疙瘩: ‘这可难办了…’ 萧武的计划中,可完全没有考虑到应对其他化劲高手的对策。 当然了,也不排除萧武另有依仗,有什么没宣之于口的底牌。 但既然未说出口,那便不能作数。 沈修寒向来不喜将安威押在别人身上。 ‘不管萧武有没有其他的牌,我却不能毫无准备,必须找一张能够应对化劲的底牌…’ 想到这,沈修寒脚步一顿,忽地扭头朝城南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长云县的驿站所在。 … 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十日。 转眼间,三日一晃而过。 梅氏武馆,内院。 晨光熹微。 沈修寒负手立于场中,督导新入内院的孙奕与黄淑桐练习桩功。 二人双腿钉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一动都不敢动。 忽地,一个外院弟子跑进来,手里攥着个黑布袋,高声禀报: “师兄,沈师兄,外头有人送来了这个!” 沈修寒接过布袋,扯开抽绳一瞧,一枚木铭牌静静地躺在袋底。 木牌约三指宽,一掌长,边角磨得有些包浆。正面竖刻着“沉剑坞”三个字,翻过来,背面则是一排小字: 粮营甲队农事管! 沈修寒顿时了然。 这便是唐尽送来的身份铭牌了。 他随手将布袋收好,又看向那外院弟子: “那人何在?” “呃…” 那弟子挠了挠头,回道: “那人神秘的紧,带着斗笠,他把东西交给我,嘱咐务必送到师兄手上,便朝西边走了,脚步快得很。” ‘倒是小心…’沈修寒心中冷笑一声。 这唐尽,明显信不过他。 怕自己拿了东西,当场翻脸,直接取了他的项上首级去换赏钱。 要知道,县衙对沉剑坞前五位交椅的悬赏,最低的都值百两银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此人多疑至此,倒也难怪。 沈修寒摇摇头,不再多想,重新望向院中正在练功的二人,道: “继续练武!”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时不时出声纠正。 “孙奕,腰胯没沉下去,力便发不透。” “黄淑桐,眼神别老盯着自己的手,要看前方,爪随意走,意到爪到。” “是,师兄!” 两人齐声应道,再次拉开架势。 … 日升月落。 转眼间,又是两日一晃而过。 沈修寒早上去了趟梅院,午时回家吃了午膳便一直待在家中。 算算日子,若是前几日送出的密信一切顺利,回信也该送到了。 左右不过是今明两日的光景。 可信一日未回,他心中难免惦记。 于是,沈修寒干脆拔出寒廪,开始演练剑招,压下心头浮躁。 待浑身筋骨微热,发了层薄汗,他才呛然收剑入匣。 闲来无事,他索性蹲在墙角的篱笆旁,撒了把碎谷子,逗弄起沈沫沫养的青锥鸡和紫喙鸭。 待到申时初刻,日影渐渐西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里头可是南杏花巷第七户沈大郎家中?” 声音洪亮,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沙哑,一听便是赶了远路的脚夫。 “诶,来了…” 食肆铺子中传来梁秀禾的应和声。 沈修寒听到动静,立刻拍去掌心的谷壳,大步走到门口,迎面便撞上梁秀禾拿着信笺进来。 她今日穿着件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比初来时利落了许多。 见沈修寒出来,忙笑着递过信,道: “公子,有脚夫送来的信,我给收下了。” 梁秀禾来到食肆也有二十多日了。 日子处得久了,关系熟络起来,她也不像初来那几天,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如今打理食肆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也大方了许多。 “有劳嫂嫂了。” 沈修寒笑着接过信,低头一扫。 待看清信笺右下角,写着的左字时,眼中顿时掠过喜色。 ‘终于来了!’ 第154章 “你自己传信于我,这会却来问我是谁?” 沈修寒心绪大好,收好信笺,随口道: “嫂嫂,铺子里忙吗?可需帮忙?” “不忙,不忙。” 梁秀禾笑着摆手,解下腰间围裙: “饭点过了,这会儿只有一位府城来的客人,也快用完膳了。” “那便好。” 沈修寒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院中。 院子里,日头已经偏西,余晖将半边院墙染成暖黄色。 沈修寒在石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嗤!” 火漆应声而裂。 指尖探入信封,抽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墨香扑鼻而来。 信纸铺开,上头字迹方正,写着: 【沈师弟如晤—— 碧霞山庄岁考在即,每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将于八月中旬开启。 愚兄已厚颜托了门内关系,向气脉长老举荐于你。 届时师弟持信前来,可免去外门俗务,直入内门清修。 此乃武道鲤跃龙门之机,万万不可错过…】 视线滑落。 末尾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左光书…” 沈修寒眼神微滞,嘴角一抿,有些无奈地叹气道:“怎地是这位左师兄的信件?” 没错! 这寄信之人,乃是早年从梅院走出去、如今在南乡府碧霞山庄内门苦修的师兄。 左光书! 而沈修寒前几日托驿站送出的那封信,却是传给摘星门那位声名赫赫左首席的信!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昔日,他夜杀高年之时,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方曾在广武府石潭县奸杀了一位女子。 后来,他在护送纪雪、纪瑶等人从无极院归来的途中,又从马景行和文祊口中,听闻摘星门那位左首席的过往。 两相对照,沈修寒便洞悉真相。 高年奸杀的正是那位左首席的妹姊! 如今,高年已然被他诛杀,只剩下一个高服也算是半个凶手。 沈修寒本不欲动他。 可眼下局势波云诡谲,事关钓海楼真传弟子的传承,以及攻入白家后要面对段枭… 沈修寒也只能无奈出此下策! “可惜…” 沈修寒揉了揉眉心,将这封信又看了一遍,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位虽然皆姓一个‘左’字,但一身修为却是云泥之别! 左光书天赋平平,不过是堪堪叩开暗劲; 而那位摘星门的左首席,据文祊所言,其人已在两年前叩开化劲玄关! 若是能引他前来,对付段枭自是十拿九稳。 好在…也不是毫无收获。 沈修寒迟早要离开这小小的长云县,跃入更广阔的江湖。 那碧霞山庄作为南乡府四大顶尖势力之一,门墙极高。 其门内弟子多是从府城大族,乃至麾下八十一县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即便放眼沧州,亦是名震一方的大派。 能借左光书铺路,跨过外门门槛,拜入内门深造,无疑是一条极佳的路子。 沈修寒将信笺收好,长吐一口气,喃喃自语: “也好,待手头之事了结了…便去那碧霞山庄走一趟。” “若你愿意,也可去我摘星门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一道陌生略带笑意的清朗声音,冷不丁从他背后响起。 “嗯?” “什么人?!” 沈修寒瞳孔骤缩,背后瞬间暴起了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锵!” 寒廪出鞘。 惊鸿游龙全力施展,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两步便飞至三丈开外。 不待落地,沈修寒便扭转腰胯,长剑划出一道森寒弧光,剑尖遥遥指向原本立足之处。 他修为已至暗劲中期,听宫窍大开,耳力之敏锐,方圆数丈的落叶飞虫也瞒不过感知。 可来人竟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他背后,甚至对方出声前,他都未曾察觉到半点生人气机! 这意味着… 以对方的修为,若是心怀歹意… 他怕是已经交代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可待看清那人模样时,眸光却不由一滞。 只因… 那人样貌实在是太过英俊了! 沈修寒自己本就气度不凡。 尤其修成明劲后,身姿如松,棱角分明,走在街上常引得姑娘、妇人侧目,提亲媒人更是三天两头的上门。 而在他见过的男子中。 萧武样貌霸气中带着英武,如出鞘利刃。 纪宁面稚,气质却甚是冷峻,如深潭寒水。 包括长水县的文祊,也生了一副好皮囊,温润如玉,世家公子。 可与眼前这位一比,却通通失了辉。 院中的青年骨相不过二十八九岁,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 其眉若远山,目似朗星,鼻梁挺直,唇边挂着一抹弧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他就随意地站在院中,衣袂不动,气定神闲,却自有一股谪仙般的风姿。 此刻,那青年见沈修寒如临大敌,姿态紧绷的模样,忍不住抚掌失笑,嗓音清润如玉: “小兄弟不必这般风声鹤唳…你这般反应,倒是让我想起了舍妹幼时养过的一只狸奴,平日里安静,乍一撞见生人,便是如此惊乍模样。” 狸奴? 沈修寒嘴角一抽,这什么鬼比喻? 拿他跟猫比? 可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身躯陡然一震! 修为高超、舍妹、又毫无征兆地来到家中…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沈修寒呼吸微促,敛去剑刃杀机,试探道: “阁下是…” 那青年并不答话,步履从容地走到院中那方青石桌旁,撩起衣摆,悠然坐下,随后才笑吟吟抬眸看向他,道: “你自己传信于我,这会却来问我是谁?” 果然是他! 摘星门,左首席! 化劲强者! 沈修寒闻言,瞳孔顿时微张,心头狂跳。 他本以为对方收到密信后,顶多回信确认筹谋一番,说不得自己还得往摘星门走一趟。 可万万没想到,此人就这么过来了! 算算时间。 对方怕是收到传信后,便立刻动身启程,日夜兼程赶来长云县。 想到这,沈修寒将寒廪归鞘,整了整衣衫,拱手抱拳: “在下沈修寒,见过前辈,此前只是偶然听闻前辈,却从未见过,一时未能认出…” “叫甚么前辈。”青年随性地摆摆手。 随后,沈修寒便看到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 青年手一抬,原本空无一物的白皙手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一套白玉酒壶与两只精致的酒盅,犹如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了那张青石桌案上! ‘这是…’ ‘储物之宝!’ 第155章 ‘储物之宝!’ ‘这是…’ ‘储物之宝!’ 沈修寒呼吸一滞,看着石桌上的酒具,心头剧震。 他看得真切,方才对方掌中分明空无一物。 翻手拂袖刹那,这套酒壶杯盏如从虚空剥离而出,稳稳落于桌面。 这绝非戏法,更非障眼小术。 唯有话本、上所言的‘储物之宝’方能解释! 而这类储物之宝,古籍中也有记载。 传闻是上古修士以宝物、秘法制出,内藏须弥空间,能将物品收入其中,随身携带不露痕迹。 本以为很是罕见,未曾想竟亲眼得见。 青年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提起酒壶,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酒盅。 霎时间,一股绵长醇厚,夹杂沁人心脾草木清气的酒香味儿,在小院中弥漫飘散。 沈修寒鼻尖微动,轻嗅了两口,一股清冽之气顺着鼻腔直入肺腑。 体本蛰伏的气血不由自主涌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沸腾着,雀跃着。 ‘好霸道的药力…这怕是灵酒罢!’ 沈修寒暗暗咂舌。 青年分了一只玉盅,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面上笑意温润如风: “我本名左慕仙,你唤我声左兄便可。” 左慕仙… 沈修寒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名儿。 再看眼前这人。 月白衣衫,俊逸出尘,眉眼含笑,气度不凡。 好一副不染尘埃的谪仙风骨,当真是人如其名! 沈修寒依言撩起青衫落座,接过左慕仙递来的酒盅,轻抿一口。 丝丝酒液入口,先是微凉,随即一股温热从喉头蔓延至胸腹,继而扩散到四肢百骸。 沈修寒眼前一亮! 再无迟疑,仰脖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酒液化作浓烈药气在经脉奔涌,与气血交融,滋养着五脏六腑。 沈修寒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仿佛在泡药浴般通体舒泰。 这酒定是用宝药酿造而成,其功效之强,抵得上他吞服一枚宝丹了! 光是这一杯酒,便让体内五处窍穴‘会阴窍’所处微微震动,修为有了些许进展! 沈修寒放下酒盅,不由得赞叹一句: “好酒!” “哈哈!” 左慕仙朗声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又提起酒壶给他添上: “这酒唤作九曲孪叶酒,乃是我用九种灵草、三味宝药,佐以孪叶果发酵三年酿成的。味道还不错吧?来来来,再品一杯。” 他一边添酒,一边滔滔不绝说着,性子很是热络。 末了,还用语气真心实意的补了一句: “对了,你家那面膳汤头醇厚,拿来下酒最是相宜,比起府城那‘张锦记’的招牌浇面,不知强出凡几…” 沈修寒闻言了然。 想起梁秀禾所言,有个府城的客人在食面,原来说的是左慕仙。 但他此刻已经无心再饮,放下酒盅,沈修寒正了正神色,抱拳道: “左兄…酒是好酒,这落入愁肠,反倒品不出真味,平白暴殄天物,你我…不妨先谈正事。” 左慕仙闻言,也放下酒杯,眼中依旧带着淡淡笑意,望着他道: “你这小子…性格当真猴急,与阿囡真像啊…” “阿囡?” 沈修寒面露诧异,下意识问了一嘴: “阿囡是谁?” “噢,是舍妹幼时养的那只大黑狸奴。” 左慕仙说得云淡风轻,嘴角还挂着笑。 沈修寒脸色顿时一黑。 好不容易凝造出的严肃氛围,被他这一句话给搅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劲。 憋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左兄说笑了。” “哈哈哈,罢罢罢,不逗弄你了。” 左慕仙哈哈一乐,白皙修长的手掌在石桌上方三寸处轻轻一抹。 那套白瓷酒具便如泡影般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旋即,他眼中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正襟危坐,目光沉如深潭,望着沈修寒,道: “说罢,你有什么条件。” 这般单刀直入,反倒让沈修寒有些不适应,他抿了抿嘴,低声道: “替我出手两次,对手…乃是化劲!” “就这些?”左慕仙眉头一挑。 “就这些。” “成交!” 左慕仙毫不犹豫地应下,那股和善热络尽数消失,前后判若两人,语气听不出喜怒道: “那父子二人…如今在何处?” “其子高年,已于半年之前亡于我手。” 沈修寒目光微垂,旋即抬起: “此事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至于其父高服…如今正在沉剑坞,乃是新上岛的五当家。” “死了…” 左慕仙眼睛眯起,白皙修长的五指,不自觉地在石桌叩着,道: “便宜他了!” 静了片刻,他抬眸望向沈修寒,道: “沉剑坞…” “方才你让我出手对付的那人,可是沉剑坞之人?” “不错…” 沈修寒点头,坦然道: “正是沉剑坞大当家段枭,其人…数月前叩开化劲,如今应是初期修为。” “你为何要对付他?” 左慕仙忽然出声,歪着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像是个听故事的孩童追问下文。 “……” 沈修寒沉默一瞬。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毫无隐瞒地将白家劫掠稚童炼制‘人丹’,沉剑坞暗中助纣为虐,以及白擎苍前往广武府、段枭秘入白府坐镇… 乃至他和一群同道中人意图夜进白府,除魔卫道,却顾忌段枭的种种盘根错节之事,都统统说了出来。 “以活人熬炼大丹…魔道邪修!” 左慕仙眸光骤寒,一声冷哼挤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倒真是巧了!” “左某平生最恨这等邪魔外道,此番既能手刃仇敌报我家仇,又能顺道替天行道除此大害,便是拼着受伤走这一遭,也值当了!” 话音落下,他猛然站起身,看这架势,似乎要独身杀上那沉剑坞大本营的东夷岛! 沈修寒表情一愣,下意识抓住他: “左兄,你…” “哈哈哈,我便知晓你这小狸…咳,你这小兄弟是个有心人,断不会让我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左慕仙回头,眼中的冷厉瞬间化开,又变回那嬉笑随意的模样: “走走走,你我兄弟这便并肩杀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第156章 『清源玄色筑体丹』 沈修寒面皮抽搐了两下,一脸黑线。 看着这位性格古怪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英俊青年,没好气道: “听我把话说完!” 左慕仙闻言,顿时安静下来,乖乖坐回石凳上,双手搁在膝头,嘿嘿笑着看他。 沈修寒心累地长吐出一口浊气,缓声道: “此番我亦会一同前去东夷岛,让你对上那段枭并非要杀他,只需拖住即可,因为…我要登岛一探。” 他没有选择隐瞒,因为根本瞒不住。 但也没有说登岛究竟要干什么。 左慕仙是个明白人,一句也没多问,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那高服呢?” “高服…” 沈修寒沉吟片刻,蓦然抬眸望向他: “我自有法子让他出来,届时…是擒是杀,都由左兄你决定。” “但唯有一点,此等动静大概率会惊动段枭,他若察觉,定会出岛一探究竟,而后,我需要左兄将他拖在岛外,为我争取时间…” 听闻此言,左慕仙沉思片刻,颔首道: “我没问题,倒是你…有几成把握引出高服?” “…十成!” 左慕仙神情一怔,进院以来便始终平静无波的双眸,头一次泛起了肃穆之色,承诺道: “你尽管放手施为。左某作保,在你未全身而退前…那段枭,永远也回不了东夷岛半步!” “好!” 沈修寒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长舒一口浊气,顿了顿,问道: “左兄痛快!那咱们何时动身?” “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安心休整一番,咱们便定在明日…” 左慕仙话未说完,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噔噔蹬”脚步。 紧接着,扎着双丫髻、头顶翘着一撮呆毛的沈沫沫,背着个灰布小包,气势汹汹冲进院子。 小丫头在私塾待了一整日,这会散了学,一进门便看到沈修寒,圆溜溜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锅锅!” 她尖叫一声,撒开腿便扑进沈修寒怀里。 沈修寒哈哈一笑,弯腰将她抱起,左手托着她的小身子,右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呆毛: “沫沫,今日在私塾可听话?又识得几个字了?” “今日先生教了三个字!沫沫总共已经学会二十七个大字了呢!” 小丫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献宝似的嘟囔: “先生夸我学得快,还赏了我一块甜甜的芝麻糖…” 说着,她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块麻糖,献宝似的举到沈修寒面前: “锅锅吃!” 沈修寒笑着摇头: “我不吃,这是先生给沫沫,所以沫沫吃。” 小丫头也不客气,将麻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了坚果的小松鼠。 她嚼了两口,忽地小脸一愣,冷不丁瞥到旁侧还站着个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衣衫,英俊异常,正怔怔地望着她。 “咦?” 沈沫沫歪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道,“好漂酿的大锅锅!” 左慕仙望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恍惚,片刻后,他低声喃喃道: “沈兄弟…这是…” “舍妹,沈沫沫。”沈修寒温声答道。 左慕仙望着沈沫沫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呆愣了足足数息。 忽地,他回过神,袖袍不着痕迹地一拂,掌心凭空多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通体莹白,不过拇指粗细,瓶口用红绸封着,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 他嘴角勉强挤出笑容,微微倾身,与沈沫沫平视道: “小沫沫,可想习武?” “想!” 沈沫沫当即点头,毫不怯场,奶声奶气地大声地回答: “沫沫要认字,然后跟梅醸醸练武,等长大了要帮锅锅打坏蛋!” “甚好…有志气。” 左慕仙将小瓷瓶递到她面前,轻声道: “此丹唤作清源玄色筑体丹。乃是洗经伐髓、调理先天根骨的大药,初次见面,便赠与你作个见面礼了。” 清源玄色筑体丹?! 光听这名头便知不简单。 左慕仙也不等沈修寒推辞,上前一步将小瓷瓶塞进沈沫沫手里。 沈沫沫捧着瓷瓶,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下意识抬头看向沈修寒。 见沈修寒点头,小丫头才兴高采烈地收下,小心翼翼揣进布包,然后挺直腰板,脆生生道: “谢谢漂酿锅锅!” 漂酿锅锅… 似乎被这称呼唤起了什么记忆。 左慕仙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有惆怅。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扭头望向沈修寒,声音忽然变得沉稳: “沈兄弟,我突然不想明日再去了。” 沈修寒微微一愣。 “你现在便与我走一遭,如何?” 沈修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弯腰将沈沫沫轻轻放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去找娘亲。” 然后,他对庖房那边招了招手。 半掩的木门后,郑氏和梁秀禾正探头探脑地偷看多时了。 郑氏手里还攥着个锅铲,梁秀禾则围裙上沾着面粉,两人都是一脸紧张又好奇的模样。 见沈修寒招手,郑氏连忙放下锅铲,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沈沫沫的小手: “沫沫,快过来,跟娘亲去厨房,给你蒸鸡蛋羹吃。” 沈沫沫乖乖跟着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朝左慕仙挥了挥小手: “漂酿锅锅再见!” 左慕仙望着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点头。 待几人进去庖房,沈修寒才转过身,望向左慕仙,肃声开口: “既然左兄已拿定主意,我自当舍命陪君子。” “那便走!” 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暮色已沉,街巷人家有烛光、灯笼亮起。 到了西市码头,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江面漆黑如墨,唯有远处几艘渔船上亮着豆大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码头边的酒肆棚早已收了摊,只剩下几张歪斜的条凳在夜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沈修寒在岸边寻了一艘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叟,说甚么也不肯靠近沉剑坞的地盘,只肯送到云漪岛。 这倒也无妨。 云漪岛距东夷岛不过数里水路,以两人的修为,踩水踏波,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到达。 乌篷船离了岸,船头劈开江水,发出轻柔的哗啦声。 舱里挂着一盏油灯,火苗随风摇曳,将两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沈修寒坐在船舱一侧,左慕仙则靠着另一侧的舱壁,双手抱胸,眼睛半睁半闭。 从出了沈家大门,左慕仙便一直沉默。 在院中时的热络与嬉笑,此刻已全然不见。 沈修寒想了想,主动提起话头: “左兄,那丹药…” “不碍事。” 左慕仙阖眼摆手: “那丹存在我身上多年了,原是为舍妹准备的生辰礼,如今…早用不着了。” 第157章 ‘这…这是什么手段…’ “如今…早用不着了。” 沈修寒沉默下来。 他听出对方话中之意,也明白左慕仙为何忽然将清源玄色筑体丹赠给沈沫沫。 无非… 睹物思人罢了。 沈修寒识趣没多问,只静静坐在船舱。 乌篷船沉默前滑,耳边只剩船桨拨水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船头老叟停下摇橹,苍老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 “两位客人,到地方了。” 两人闻言先后掀开竹帘走出船舱。 夜风带着水草腥气与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此处乃是云漪岛西南侧,靠近长水县方向。 与沉剑坞的东夷岛,正好一南一北,隔水相望,所以岛上的纪家巡卫极少涉足这片水域。 岸边芦苇丛生,荒草萋萋,连栈桥都年久失修,歪歪斜斜浸在水中,木桩上爬满了青苔。 待二人跃下船,老叟收了银钱,也不多话,摇着橹调头寻了个浅湾泊船,按约等候他们。 沈修寒与左慕仙对视一眼,旋即各自运转身法,贴着湖面无声滑行。 沈修寒使的是惊鸿游龙,身形飘忽,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波只泛起细微涟漪,连夜间觅食的鱼儿都未曾惊动。 左慕仙的步法更为玄妙,他步履从容,脚下似有无形的气劲托举,衣袂不沾半点水渍。 两人并肩踏水而行,不到盏茶功夫,东夷岛的轮廓便从夜幕浮现。 哨塔却灯火通明,塔顶的火盆烧得正旺。 岸边、水面上,各有几队水匪喽啰,举着火把来回巡视,刀鞘碰撞声、低低的交谈声、偶尔传来的几句粗野的笑骂,顺着水面隐约传来。 沈修寒在一块探入水中的礁石后停下,探头望了望距离,又侧耳听了听动静,低声道: “就到这里罢。” 左慕仙无声落在另一块礁石上,他眉头微挑,诧异地看向沈修寒。 这里距东夷岛起码还有近二里水路。 湖面开阔,无遮无拦,连巡逻的喽啰都只能看到个影子,更别提岛上的人了。 他顿了顿,不由低声询问道: “此地稍远了些吧…可有把握?” 沈修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笃定: “够了。” 左慕仙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问,心中却翻涌着不解。 到底是什么手段,能隔着数里之遥,将一个藏在岛上的人给引出来? 即使他身为摘星门掌教脉的首席大弟子,脑海中也没有丝毫头绪。 因为,此乃神通之法。 也是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最玄妙的手段。 沈修寒左右扫视一番,飞身跃上一块更大些的黑色礁石,那礁石顶部平坦如磨盘,恰好容一人盘膝而坐。 他整了整衣袍,面朝东夷岛方向,缓缓坐下。 怀中的覆海珠隔着布袋与衣衫,依旧透出湛蓝色的微光,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是深海里的一颗明珠。 沈修寒阖上双眼,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如莲花绽放。 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杂念尽数排出,然后默默运转功法。 千湖钓! 玄奥的功法轨迹一经催动,一股无形的波动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荡开。 然而,这股波动刚刚涌出丈许,便顷刻被怀中的覆海珠吸纳殆尽,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下一息! 这枚钓海楼玄冥峰的传承灵器,陡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震颤从沈修寒胸口传出。 起初很轻,像是心跳共振,随即越来越猛烈,震得他衣襟都在抖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一股比千湖钓强横数十倍的波动,从覆海珠中涌现而出! 湛蓝光芒大盛! 将沈修寒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柱,笔直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一闪而没,仿佛一柄蓝色神剑刺破苍穹。 左慕仙瞳孔骤缩,抱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心中惊异不已。 ‘这…这是什么手段…’ 方才那道光柱中蕴含的气息,让他这个化劲强者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不是因为强大。 而是因为那种玄之又玄的韵味,那种仿佛触及了天地法则本源的奥妙,让他心头生出一种面对师门长辈时才有的敬畏。 这正是覆海珠的第三重神妙,亦是它最为逆天的一重玄妙! 【持此灵器施展水系功法、武技,可逾越本身境界,催发出更上一层的秘法威能。】 千湖钓的更上一层秘法,正是唯有罡劲强者方能修成的… 龙门引! 此法一经催动,玄妙的效用便如潮水般涌入沈修寒的脑海。 朦朦胧胧,却又清晰无比,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秘法的所有奥秘尽数呈现在他面前。 这门源自溪上翁的下位秘法,乃是古代大能覆海真君独创的功法。 其名取自“鲤鱼跃龙门”之典故,效用也与之相似。 对中术者而言,被秘法影响之后,会让他莫名觉得天大的机缘正在降临,心神为之所夺,从而难以坚守本心。 而施术者则以此法钩住贪嗔,如操控提线木偶,想让中术者做什么,便能让他做什么。 如果说千湖钓是捉拿水中宝鱼、宝物的秘法。 那么龙门引,便是针对“人”而独创的钓术。 钓的不是鱼,是人心。 湛蓝光芒越来越盛,沈修寒双目紧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眉骨滑落,滴在青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唇线抿紧,显然正承受着不小的负荷。 龙门引所消耗的气劲,远比千湖钓多了数十倍都不止。 这门唯有罡劲强者方能施展的秘法,即使依靠覆海珠强行催动,对沈修寒而言依旧是极大的负担。 体内那四处已辟开的窍穴——太冲、关元、听宫、明门,源源不断地泵出气劲,沿着特定的经络涌向怀中的覆海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窍穴中的气劲正在飞速流逝,像是开闸的洪水,一去不返。 短短几个呼吸间,气劲便少去了两成半。 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下降。 第158章 摘星门年轻一代,三十年无忧矣! 若想将这门术法完整释出,以沈修寒如今的修为,恐怕四处窍穴中的气劲得被抽去九成! 灵珠震颤不休,发出低沉的嗡鸣。 旁侧,左慕仙凝重而震撼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盘坐的蓝色身影上,心中复杂地喃喃道: ‘真是…难以想象…’ 此番收到沈修寒书信,他只为报仇而来。 昔年之事,已过去许久,家中之人多已淡忘,连爹娘亦是如此。 小妹左慕柔死后三年,家中便添了两位弟弟和妹妹。 用他们的话讲,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日子总要往前过。 可他左慕仙忘不了。 他忘不了那小小的身影,扎着双丫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兄。 他忘不了长大的少女,缠着他,一招一式跟他学武,学不会便撅嘴生闷气。 他忘不了她躺在血泊中,衣衫破烂,浑身皆是伤痕,已毫无生气,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所以,当得知高家父子有了下落,左慕仙大喜过望,当即便马不停蹄赶来长云县。 初见沈修寒时,他只觉这小子有些天赋。 年纪轻轻便叩开暗劲,放在摘星门也算个拔尖的天才。 但也仅此而已。 摘星门从不缺天才,缺的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可很快,他便知晓自己大意了。 只因… 沈修寒此刻施展的手段,左慕仙只在摘星门四位院主,以及掌教,也就是他师尊身上见识过。 那是唯有罡劲强者才能触及的领域,是超凡入圣的门槛! 可如今,竟被个区区暗劲的少年施展出来。 湖风骤紧,浪涛拍岸,碎成点点白沫。 左慕仙深吸一口气,翻涌的心绪按回心底,目光却愈发灼热。 ‘此子身上,定有秘密…但武道一途,谁又没有自己的机缘呢?’ 左慕仙并无嫉妒,他只觉得很幸运。 茫茫人海中,偏偏是此子发现仇人踪迹;偏偏是此子传信给他;偏偏是此子,能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 ‘此乃天意!’ ‘如此天骄,竟委身于区区小县,既然被我碰到,那便…合该被我摘星门收入门下!’ 左慕仙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东夷岛。 岛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隐有欢闹声传来。 ‘且帮他办完事,届时…便亲自引他进门,如此一来,摘星门年轻一代,三十年无忧矣!’ … 东夷岛。 聚义大院正堂。 厅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盏悬于梁下,映得四处金碧辉煌。 四周有女子身裹轻绡薄纱,斜倚锦垫,或偎人怀中,玉臂粉腿在暖融光影下泛着细腻莹白。 她们巧笑倩兮,素手斟酒,软语温存,点缀于各处席座之间。 厅中,此时已聚了不少人,各个都是沉剑坞中有头有脸的中高层。 众人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或与怀中的女子调笑,酒杯碰撞声、女子的娇笑声、豪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而在最左侧的软榻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头顶至脸颊的面庞上,刺着一条狰狞夺目的金龙。 赫然便是高服! 今日这场宴,乃是四当家贾平休,专门为高服所设的接风宴。 高服上岛月余,其他当家都已各自设宴款待过,今日轮到贾平休。 他出手阔绰,不仅备了美酒佳肴,还找来舞姬助兴,排场甚大。 此刻,高服躺在软榻上,左拥右抱两个娇俏美人,喝着美酒,吃着女子剥的葡萄,好不快活。 旁侧,身材圆胖的贾平休笑眯眯上前,举着一只白玉酒盅,朝高服一敬,唤道: “五弟!” 高服哈哈一笑,端起酒盅与他一碰,也亲切地叫道: “四哥!” “哈哈哈,好好好,都是一家兄弟。” 贾平休挨着他坐下,身子陷进软榻里,胖脸堆满笑意,问道: “五弟对今日这场宴,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极了!” 高服自从被郑大刀打成重伤,躲在南乡府城郊一间小瓦房养伤,好几日才敢出一回门,不知多少时日没这般快活过了。 上岛的月旬来,沉剑坞每个当家的,都要设宴欢迎他。 高服本为避难而来,寄人篱下,原以为能有个栖身之处便已满足。 可对方如此礼遇,倒让他心生感激,态度更添几分郑重。 高服放下酒盅,正了正神色,抱拳道: “承蒙几位哥哥厚爱,高服既已入岛,以后便以此地为家,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 贾平休又是大笑,旋即他左右一扫,见周围无人注意,便俯身凑到高服耳边,低声道: “五弟,这才哪到哪…为兄听闻你修为已卡在听宫窍许久了吧?” 高服一怔,道: “不错,明门窍乃是暗劲中期之基,甚是难辟,已卡了我三年之久。” 说起这事,他眉头便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焦躁。 三年来,他苦修不辍,各种丹药吃了不少,可明门窍纹丝不动,怎么也无法冲开。 “嘿嘿。” 贾平休嘿嘿一笑,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待过些时日,三哥会从渔岛上送些好东西过来,你吃了之后,保管当日便能破关!” “噢?” 高服闻言,一下子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几分,追问道: “竟如此神奇?是何物也?” 贾平休却不答他,只是神秘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 “等你吃了,我才能告诉你…这是大当家的定下的规矩。” 闻言,高服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不敢多问。 他早已听说,段枭如今已叩开化劲,在府城之下的诸县内,是实打实得顶尖高手! 即使放在南乡府,亦是一等人物。 更别说,对方还身兼好几件宝贝,据说是其父段尉当年传下来的。 按贾平休的说法,段枭仗着那几件宝贝,能以化劲初期的修为,力敌化劲中期而不落下风。 这等人物定下的规矩,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岂能多嘴。 “好好好,那弟弟我便等着了。” 高服举杯,再次与贾平休碰了一下,酒盅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他正欲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却忽然一顿,整个人猛然僵住。 “嗯?” 高服缓缓放下酒盅,脖颈向右扭去,目光顺着半开的窗户,朝湖面上望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面上呼唤他。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好似冥冥中有根无形丝线,牵住他的心神。 仿佛湖面上… 正有一桩天大机缘在等着他! 高服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直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双目渐渐泛红,瞳孔燃起一团灼热的光,刷地一下站起身! “怎地了?五弟?” 贾平休见他神态奇怪不对,笑意渐敛,眉头拧起,也顺势看向窗外。 外头一片安静,远处巡卫依旧如常往来,并未有异样状况。 “四哥…” 略显嘶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贾平休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方才还很正常的高服,此刻像换了个人。 他双目通红如血,脸上泛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嘴唇哆嗦,声音发颤: “四哥!四哥!” “我要成了!我武道要大成了!” “我已感受到机缘,此乃传说中的上古顿悟法,于冥冥中感受机缘,呜呼!快哉!吾道将成也!!” 第159章 “成了!要成了!爷爷我武道要大成了!” “我已感受到机缘,此乃传说中的上古顿悟法,于冥冥中感受机缘,呜呼!快哉!吾道将成也!!” “你…” 贾平休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溜圆。 方才还好好一个人,转眼间变得如此诡异,让他背后渗出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旁边,两个伺候高服的女人,更被他这番模样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软榻一角,大气都不敢出。 “化劲可成矣,罡劲亦然在望,哈哈哈!” 见高服愈发失态,贾平休面皮抽搐,他猛地按住高服肩膀,将他按回软榻,咬牙低吼: “你发什么疯!” “还顿悟?你配吗?给我清醒一点!” 这记推搡,犹如当头棒喝,竟真让高服眼中浮出一丝清明,神色微微一怔,似有回神之兆。 可就在下一息… 水面。 礁石上。 盘膝而坐的湛蓝色身影,掏出一枚丹药仰头服下,气劲再次催动。 无形波动穿透夜色,悄无声息笼罩过来。 瞬息间,高服眼中那一丝清明瞬间破碎,转而被贪婪与狂热吞噬。 他望着贾平休,眼中厉色闪过,右膝猛地一收,如狂龙出海,骤然刺出!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砰!” 贾平休猝不及防,被一脚正中胸腹,圆胖的身躯如遭重锤猛击,当即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倒飞而出。 “哗啦!” 砸中对面的桌案上,酒壶、菜碟、杯盏四处飞溅,汁水洒了一地。 几个躲闪不及的舞姬尖叫着扑倒在地,裙裾散乱,发钗歪斜。 这般大的动静,顿时让欢闹的宴会霎时死寂。 在场几十号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刚入岛的五当家,一脚把四当家踹飞了? 不等他们回过神,便见软榻上的高服翻身而起,怒视着被旁人搀扶起来的贾平休: “唤你一声四哥,你却好,要挡老子道途!那便好,从今日起,你我一刀两断,各走一方!” 话音未落。 高服面上浮现狂热之色,他飞身而起,大笑着狂奔而出。 “哈哈哈!” “成了!要成了!爷爷我武道要大成了!” “什么郑大刀!什么段枭!待我成道,尽皆杀之!” “我去也!” 笑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门外。 堂内众人呆呆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面面相觑,如同白日见鬼。 贾平休捂着胸口,嘴角溢出血丝,眼中满是惊惧,他颤声道: “快、快去通报大当家…高服中邪了!他疯了!” … 礁石上。 沈修寒紧闭的双目忽然睁开,眸光如电。 “来了!” 左慕仙目光一动,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远处岸边,一道魁梧的身影陡然窜出,几个起落间便已到了近前。 “近了!近了!” 高服面庞扭曲,眼中满是狂热。 见到前头水面上的两道身影,他毫不犹豫地大声喝道:“滚开!休要挡你爷爷道途!” 左慕仙笑了。 脚下一动,踏水而行,月白衣衫在夜风中飘动,身姿如仙,只一闪,便到了高服面前。 旋即,自上而下打量着高服,目光冰冷。 “高服?”他问。 高服拧眉,厉喝:“你乃何人!” “我?” 左慕仙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 “我姓左,名慕仙。广武府石潭县人。” 后头,礁石上。 湛蓝光芒逐渐收敛,如潮水般退去。 沈修寒毫不犹豫起身扎入水中,同时朝覆海珠中注入劲力。 湛蓝光罩浮现。 将他笼罩其中,如鱼得水般无声沉下。 水面上。 高服脸庞上的潮红,肉眼可见地褪去,眼中狂热之色尽皆消退,清明之感重归灵台。 望着眼前这张俊逸出尘的脸,高服嘴唇一颤,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 “左…你…左慕仙!” 下一刻! 高服面色大变,亡魂皆冒,顾不得其他,脚尖猛点水面,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暴退。 可惜,迟了。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闪电般地探出,如捏鸡崽般掐住了他的脖颈! 旋即五指收紧,劲力透体而入,高服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砰! 一拳! 轰击在高服椎骨处。 拳劲透骨而入! 高服苦修多年的三处窍穴,刹那间裂纹遍布! 一息后。 轰! 三窍尽碎! 劲力失控,如脱缰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顷刻间便将经脉绞成重伤。 “噗!” 高服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双目血红,发出一道绝望的嘶喊: “不!” 三十余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修,无数个日夜换来的修为,一朝之间,化作云烟! “咻!咻!咻!” 左慕仙面沉如水,食指中指并成剑指,在高服身上连点九下。 指风所过,穴道被封,气血凝滞。 高服身躯一僵,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再也动弹不得。 “唰!” 左慕仙右手一举,高服仿佛毫无重量,被掷到身后那块礁石上。 他怒目圆睁,浑身却动弹不得,心中不由泛起绝望。 ‘他不杀我,留我一命,定是要折磨我…’ 左慕仙却不管高服的反应,他掸了掸袖口,单手负于身后,平静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远处。 湖面尽头。 一个披华美锦服、黑发披肩,气质霸道的中年男子,正从水面上缓缓走来。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波不兴,月白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映得如同一位君王。 段枭。 “阁下不请自来,废我兄弟,毁我颜面…” 段枭声音不大,却如洪钟般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迫。 “不觉得太放肆了些么?” … 水下。 湛蓝光罩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包裹在其中,无声无息地向前游去。 轰! 约莫半盏茶间。 身后头顶处,猛然爆出一声巨响! 即使隔着层层湖水,沈修寒仍觉得耳膜一嗡,下意识回首望去。 水上,一白一黄两道身影已然斗在一处。 月白与锦黄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出刺目的气劲涟漪,将方圆数十丈水面炸得千疮百孔。 浪花冲天而起,又轰然坠落,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好强的威势,得加快速度了。” 第160章 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 沈修寒收回目光,咬了咬牙,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浮现一抹狠色。 随即他探手入怀,再次掏出一枚丹药,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涌向四肢百骸。 沈修寒苍白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窍穴中干涸的气劲开始缓慢滋生。 ‘以暗劲修为施展这龙门引,还是太过勉强…方才,四处窍穴的气劲几近被抽空九成,才勉强将施出秘法…’ ‘看来,这龙门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否则一旦用完,气劲被掏空,便成废人一个,任人宰割。’ 沈修寒心底喃喃,目光投向东夷岛。 ‘但当前,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登岛之机难得,此次必须成功,否则,下次再想有这般良机,不知要到何时。’ 念头及此,沈修寒不再犹豫,再次往覆海珠中注入劲力。 湛蓝光芒大盛! 气泡如游鱼般划开湖水,朝东夷岛潜去,速度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水下昏暗,礁石、水草、游鱼一一掠过。 贴着岛礁阴影前行,避开附近的喽啰。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沈修寒在一处僻静礁石后浮出水面,露出半个脑袋,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是东夷岛西侧,乱石嶙峋,水面静谧,附近水上只泊着一艘竹筏,筏上,两个喽啰水匪正仰头望向远处。 那里,段枭与左慕仙气劲碰撞的闷响如雷,看的两人震撼不已。 他们看得入神,浑然没察觉到,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翻上竹筏。 沈修寒出手如电,五指如钳,一左一右,同时扣住两人的咽喉。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同时响起。 两个水匪眼眶暴凸,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双手无力抓挠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沈修寒脚步一错,飞身上岸。 “嘎巴、嘎巴!” 人还在半空,他脸上、身躯上的骨节,便传来一阵细密响动,肌肉蠕动,骨骼移位。 龟息幻面法诀! 借着月色看去,沈修寒的面容已易作其中一个水匪,连眉角的黑痣都分毫不差。 随后,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沉剑坞,寨口。 寨门依山就势,修筑了木栅石墙,沿途隔十数丈便高悬一口火盆,松脂燃烧的黑烟迎风四散。 岛中地势起伏,屋舍同样依山而建,青石铺就的主道,从寨门一直延伸到岛心腹地。 寨门处。 几十号贼匪聚在石墙上头,伸长脖子朝湖面上张望,时不时大呼小叫地为段枭助威。 沈修寒低头混进去,顺着长道往里走,无一人盘问,过程非常顺利。 走过寨门,便是一条长长坡道。 坡道两侧散落着大小的院落,有的是仓库,有的是住屋,墙根下堆着杂物,空气弥漫着鱼腥与湿潮的混浊气息。 沈修寒目光一动,继续朝里头走去。 那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淡金色光点,还在更深处的地方。 行了约莫半里路,沈修寒脚下一顿。 “踏踏踏…”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魁梧的大和尚,领着十余个精壮汉子,快步从内岛走出来,迅速朝岸边赶去。 那和尚敞着胸膛,头顶六个戒疤,浑身煞气冲天,如同一头凶兽,似乎准备带人策应段枭。 ‘是沉剑坞二当家,血头陀…’ 沈修寒垂身站在路侧,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同时加快脚步。 过了片刻,拐过一处弯角,前方豁然开朗。 一栋院落横在路旁,院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匆匆冲到院门前,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报!” “四当家,岸边兄弟传话,说五当家被一位神秘高手擒了,现下正与大当家斗在一处!” “那人修为极高,大当家一时拿他不下!” 话音落下。 贾平休换了身锦袍,面色阴沉地走出来,听完禀报,他思忖片刻,冷声说道: “…也就是说,是那人使了什么妖法,姓高的才变成那副疯癫模样。” “不过,对方擒了姓高的不走,反而还与大当家斗在一处…不会还有什么图谋吧?” 贾平休皱眉自语,旋即目光转动,扫过院前几名贼匪,肃声道: “罢了,小心使得万年船,传令下去,全岛戒备,不准任何生面孔登岛,若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是!” 众贼匪轰然应诺,声震院墙,迅速散去。 贾平休思索片刻,抬脚便欲往岸边去。 他倒要亲眼看一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如此胆大包天,招惹他沉剑坞。 就在这时,他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陌生身影,正低头从院前走过。 贾平休顿时眉头一皱,冷声喝道: “停步!你乃何人?!” 身影应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竟是个癞子头,脸上还有个大黑痣,神情略显惊惶道: “四、四当家,小的是粮营管事,这会儿受唐尽大人之命,去负责照看粮草。” “唐尽…” 贾平休目光一闪,缓缓伸出手:“可有身份令牌。” “有,有!” 癞子头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双手递上。 贾平休接过端详一眼,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将木牌扔还给他,面上浮出一抹赞赏: “不错,唐尽考虑的很周全,去罢。” “是!” 癞子头接过令牌,低头抱拳,转身大步朝岛内走去,很快消失不见。 贾平休望着他走远,旋即迈步朝岸边走去,约莫过了十几息,他忽然脚步一顿。 “等等,不对!” 贾平休面色陡变,小眼睛骤然眯起。 ‘唐尽失了势,被贬去粮营,粮营都是三哥的心腹,而三哥向来不喜此人,连带手下人也处处针对唐尽,平日连个喽啰都使唤不动,怎地会有管事听他的吩咐?’ ‘方才那人…不好!’ 贾平休眼中精光闪烁,鼻翼猛然翕动,循着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气味,急追而去。 他九窍已辟其六,距暗劲后期仅差一步。 而这第六窍,正是迎香窍! 此窍修成,对气味的敏感便成倍增长。 虽不及专修嗅觉秘法的那般神异,却也比常人敏锐了十倍不止。 贾平休脚下灵动异常,与他圆胖臃肿的身形全然不符。 几个起落间,他便追到一处水潭边。 水潭不大,不过数丈,水面有圈圈涟漪泛起,而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气味…断了。” 贾平休皱起眉,飞身跃上一座谷仓的屋顶,居高临下扫视四周。 院落、巷道、屋舍,尽收眼底,却始终找不到那道可身影。 片刻后,贾平休沉着脸重新落回潭边。 “此子绝非我沉剑坞之人。他冒险登岛……必有图谋!” 他喃喃自语,眼中阴晴不定。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前些年,大当家段枭几乎每年都会组织人手,在东夷岛上翻来覆去,挖地三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可折腾了好些年,最终一无所获。 他曾私下问过,段枭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这水潭下,当年也有人潜下去探过。 潭底幽深,最深处只有几条小臂粗细的水洞,蜿蜒通向云水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今想来… 贾平休眼中微动,浮起一抹贪婪之色。 “难不成…此处真有什么宝贝?” 贾平休舔了舔嘴唇,身子灵活跃起,落进水潭边一丛茂密芦苇后。 他矮身藏好,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水面,脸上泛起狰狞的笑意: “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宝贝,值得出动一位化劲在湖面造势,还遣派精锐冒险登岛…” 第161章 阵法、石洞、枯骨… 潭水之下。 沈修寒操控着湛蓝气泡,缓缓向深处沉去。 四周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蓝芒,在水中映出淡淡光晕。 水底泥沙、碎石、水草,一一从视野中掠过,偶尔还有几尾鱼儿,从气泡旁摆尾游过。 不多时,沈修寒落到了潭底。 他目光左右一扫,眉头缓缓皱起: “奇怪…” 那团淡金色光点标注的位置,明明就在他左手边的泥壁之上! 可放眼望去,除了淤泥、碎石和纠缠的水草,什么也看不到。 沈修寒试着伸手推了推,那泥墙入手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随后,他又不死心地敲了敲! ‘砰!砰!砰!’ 隔着水,也听不清墙后是否有空洞之声。 沈修寒收回手,沉吟片刻,心中蓦然一动。 “有了!既然凡眼看不破,那么…” 瞐虚眼! 唰! 金光一闪而逝。 左眼中。 妖异的勾玉瞳孔倏然浮现,旋即缓缓转动。 周遭的一切在这只眼下变得截然不同。 泥沙的纹理、水草的脉络、石块的质地,尽皆纤毫毕现。 但很快,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泥石交杂的壁上,一块巴掌大的石片,正半嵌在泥墙之中。 石片表面长满暗绿色的水苔,颜色与周围的石子、石块并无不同。 乍一看平平无奇,一不留神便会忽略。 可在瞐虚眼下,它那格格不入的材质立刻暴露无遗。 那不是普通的山石,而是一种质地细腻、泛着幽光的异石,与四周的粗粝泥壁判若云泥。 沈修寒眸光一凝,指尖泛起一道气劲,轻轻戳了戳那石片。 唰! 下一刻,他浑身一轻,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拽去别处。 眼前景物骤变。 幽暗潭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洞穴,四周黑黝黝的,但在瞐虚眼下,一切清晰可见。 沈修寒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神秘石片正悬在半空,散着微光。 石片外,便是方才的那一潭幽水,如同一层透明的隔膜,将两个地方给分隔开来。 “咦?这是…” 沈修寒忽然目光一凝,下意识凑近细观。 方才在外头看不清,可此刻置身其中,石片背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上头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纹路繁复,似篆非篆,排列得极有章法,像是某种纹路。 而在最中心处,有一处凹陷,里头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块。 那石块色泽暗褐,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沈修寒探指轻抚,一股温润之意顺着指尖传来,直抵心脉。 恰似一枚石玉。 他抿了抿嘴,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同样大小的石块,托在掌心。 两枚石块摆在一处,几乎一般无二。 只是石片后头的那一枚颜色黯淡,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里头的能量几近枯竭; 而他手中这一枚,则更加莹润饱满,内蕴深沉,显然还存着充沛的能量。 “这东西…是元石!”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他手中这枚元石,是当初在黎山脚下,金尾鼠的巢穴中所得。 彼时情报曾言,此物对罡劲武者有大用。 如今看来,效用远不止于此! 因为他若是没猜错,眼前这面石片,赫然是一处阵盘! 其效用,是一座可藏身、掩形、遮蔽气机的迷踪阵。 “难怪这么多年此地一直无人找到。” 沈修寒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四周: “本就在潭底隐秘之处,又有阵法遮掩气息,若非我有情报指引,又开了瞐虚眼,恐怕这辈子也别想摸到此处。” 他长吐一口气,按下心中思绪,转身欲仔细探查这洞穴全貌。 可刚一扭头,便神色微震。 “嗯?还有一个?” 沈修寒怔怔地望着左侧墙壁。 一柄巴掌长的短剑被麻绳吊着,悬在半空。 剑身通体乌沉,不反半点光泽,材质奇异,非金非铁。 剑柄处同样有一处凹槽,只是里头的元石似乎能量已然用尽,化作了一小堆灰白色的齑粉,轻轻一触便会散落。 “剑状阵盘…难不成是杀阵?” 沈修寒目光在两面石壁间来回扫视,心下不由震动。 一处迷阵,一处杀阵,一明一暗,一守一攻。 迷阵在外,掩人耳目;杀阵在内,诛杀闯入者。 可见布置此地之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若非杀阵元石早已耗尽能量,他方才触碰到石片的那一刻,迎来的恐怕就是凌厉杀招。 沈修寒后背发凉,深吸一口气,暗自警醒: “此处凶险,须得步步小心。” 他缓缓站起身,左眼金色勾玉转动,瞐虚眼将眼前的每一处角落、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水洞并不算大,连同尽头的石室,也不过五六丈见方。 四壁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绿水苔,手按上去冰凉柔软。 洞顶不时有水珠渗出,聚到指尖大小便悄然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 地上铺着层细沙,脚印凌乱交错,深浅不一,却都是陈年旧痕,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除过这处算是玄关的过道外,洞穴的尽头便只有那一间石室。 石室约三四丈见方,四壁平整光滑,棱角分明,显是刻意开凿而成。 室中摆着一张石桌、一张石榻,皆是就地取材,粗犷古朴。 桌上搁着一卷纸册,不知是何材质,看起来依旧崭新如初,榻上则盘膝端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即便死了不知多少年,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态。 身上的月白色道袍虽已褪色,质地却依旧完好,腰间系着一只同色的小布囊,不知装着何物。 而在他脚边,一柄长剑断裂好几截,被随意弃在地上。 沈修寒站在远处,并未贸然靠近。 因为他目光所及,那具枯骨从头到脚,起码布满了几十处伤痕。 刀伤、剑痕、枪洞,还有几处皮骨泛着乌黑,显然是中了剧毒之后溃烂留下的痕迹。 由此可见,此人是身受重伤之后,逃至此地,最终坐化于此。 第162章 吾命休矣!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从枯骨身上移开,落向石桌上那卷纸册。 他再次运转瞐虚眼,将石桌周围每一寸都探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危险,才迈步朝石桌走去。 桌上纸册并不厚,薄薄一叠,约莫十来页,封皮素净,并无字迹。 纸页虽选用上等玉笺,可历经漫长岁月,亦已发脆,稍稍用手一捏便沙沙作响。 沈修寒想了想,拔出藏在腰间的蚀骨刃,小心翼翼挑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余,萧焰,钓海楼第九代真传!” 见到这行字,沈修寒皱起眉,又挑开几页看了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只因… 这纸册之中,写的都是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日常见闻录。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凌乱,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于不同时日,心境亦天差地别。 入古潭、探洞府,得传承…剧本都写好了。 可桌上摆着的不说是什么神通秘笈,起码得来点妙法纲要吧? 这周记是什么鬼? 沈修寒抿了抿嘴,心中虽有几分无奈,却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兴致。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也想看看,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定了定神,继续翻阅。 —— 【齐元历三十一年,寒露,拂晓,湖面起雾,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得钓海传承已逾一月,修为突飞猛进,昨日叩开暗劲,体内气劲如潮,奔涌不息。 夜半打坐时,腰间那枚《四海连心碟》忽然震颤嗡鸣,蓝光闪烁,竟是有人以灵碟相召。 此碟乃钓海真传信物,亦是古代钓海楼四大真传弟子之物,当世持有者寥寥无几,对方能以此宝寻我,绝非等闲。 可我初得传承,心生警惕,不敢大意,未敢贸然回应。 —— 【齐元历三十一年,霜降。晨起推窗,见湖面薄冰初结,寒气入骨。】 犹豫数日,对方似无恶意,终究还是循着灵碟指引,去见了那人。 他名唤窦骄,自称南乡福地传人,与我钓海楼同出一脉,皆承《天壬玄隐覆海真君》之道统。 此人生得器宇轩昂,谈吐不凡,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他告知于我,南乡福地开启在即,欲邀我同入其中,得传承、广收徒、开宗派、再铸辉煌。 我无意如此。 武道漫漫,我辈所求,不过是登临绝顶,窥见大道真容。开宗立派,收徒传道,非我所愿,遂婉拒之。 窦骄闻言,面色微沉,似有不喜。但他终究未多言,只道人各有志,不便强求。 —— 【齐元历三十一年,小雪,微熹初露,湖面无风。】 南乡福地开启在即,窦骄又遣人传信,邀我同行。 这一段时日,他在外闯出好大名声,交友纳从,门下已有数十人之众,好不快活。我虽在湖心潜修,不问世事,亦常听闻其名号。 可我意已决,不入天罡,不出红尘。 红尘喧嚣,人心叵测,过早涉足其中,只会乱了道心。 遂再拒,临别时,我嘱人带话与他: 身边友人从属,不乏三心二意之辈,望他万万当心,不知他听不听进去。 —— 【齐元历三十一年,小雪,雨。天色阴沉,如铅如墨,细雨连绵不绝。】 南乡事毕。 其间果然有诈! 窦骄入内不过三五日,连心碟感应便消失不见,定是身陨其中! 余下从属者,要么死伤殆尽,要么被正、魔二道高手带走,想来窦骄之死,与他们多少有关! 可怜窦骄,身负命数,气运加身,却落得如此下场,呜呼!哀哉! —— 【齐元历三十二年,立春。天晴,湖面无风,水光如镜。】 闭关多日,进境渐缓,修为虽已暗劲大成,但化劲到底难叩。 许是心急了,遂出关渔钓暂歇心境,于湖心垂竿,看水波荡漾,倒也有几分闲趣。 忽有一叶扁舟闯入,舟上立着一中年男子,见我独坐湖心,垂竿不语,以为遇上了世外高人。 他弃舟登礁,跪伏于地,叩首不止,口口声声要拜我为师。 我观此人约莫四十出头,修为资质尽皆平平,于是大笑拒之。 但看他跪地不起,对武道也有几分痴心,念及相逢有缘,便抄录一门《通臂拳谱》赠与他。 此法可修成化劲,练至大成,待到钓海福地开启之日,可凭此入神将峰,得内门罡劲传承,也算一番大造化了。 那人接过拳谱,千恩万谢,叩首而去。 —— 【齐元历三十二年,惊蛰。春雷初响,万物复苏,天色阴沉如铅。】 悔之,悔之,悔之! 早知此人心术不正,当初便不该赠他拳谱,更不该告知他我的修行之地。 白擎苍自得拳谱后,日日来湖心寻我,今日讨丹药,明日求指点,后日又要兵刃。 头两次我给了些,权当结个善缘。 可此人尝到甜头,贪心暴涨,愈发得寸进尺,索要之物一次比一次贵重,一次比一次过分。 今日他来,我拒之不见。 他竟出言威胁,要将我的隐修之地公之于众! 杀心已起,可我又忧其出身。 白擎苍自称府城大族子弟,族中有罡劲坐镇。若贸然杀他,引来报复,我怕是再难藏住了。 罢!罢!罢! 且过些时日,待我破入化劲,杀其遁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修行? —— 【齐,三十二年,清明…】 恨! 大恨! 人心之毒,莫过于此! 近日以来,冥冥中已预感大劫降临,本欲远遁他方,忽想起府中魔功。 此法为我偶得,阅之大恶,其内招招式式皆以稚童性命为引,榨骨吸髓,惨绝人寰,可此法为古代魔君所传,刀劈火燎竟不可毁,只能暗暗收于府中。 此番远去,我忧其被心术不正之人得手,于是欲携魔功远遁,可此法有灵,竟能蔽我感知。 不至洞府,便遇白贼携众人围杀,悔之莫及! 天雨如泪,湖风如泣,吾重伤难救,后来者得我传承,须杀白擎苍,为吾报仇! 清明,清明! 苦也,苦也! 吾命休矣! —— 第163章 灵器『霜凌锥』 不知不觉翻过最后一页,却发现纸册已尽。 沈修寒望着那最初笔锋中的意气风发,再到最后墨迹潦草、血迹浸染的字句,心头一阵恍惚,不由陷入沉默。 石室中寂静无声。 洞顶水珠滴落,一滴,又一滴,敲在石面上,清脆而空洞,像是亡者不甘的心跳。 他抬头,望向那具端坐的枯骨,目光复杂。 “魔功竟有灵…能屏蔽感知,甚至连趋吉避凶都不再管用…看来命数子,也并非无解…” 沈修寒心生轻叹,将纸册合拢,走向那具枯骨,倾身见礼道: “晚辈沈修寒,见过萧前辈了…前辈所托,晚辈定会尽力而为,此番机缘已至…便冒犯了!” 他已经用瞐虚眼仔细探查过,确认石室中再无隐藏的阵法。 而这间石室不小,可除了一本摆在石桌上的书册,便空无一物。 那么,答案便很明显了。 此间之物… 都被收在枯骨腰间的月白色小布袋里! 储物之宝! 沈修寒眼中带着欣喜,走至近前观摩。 晚时,亲眼目睹左慕仙那番神奇手段,他还心中艳羡,想着何时自己也能有这么个宝贝。 没想到,几个时辰后,一只储物之宝便摆在了眼前。 他伸手取下小布袋。 入手轻飘飘的,不知是何材质所织。 扯开布口,里头约莫一丈见方的须弥空间,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袋中之物不多,分作两小堆,大半都是书册。 沈修寒取出翻阅,大多是阵法典籍,图文并茂,玄奥繁复。 他看得如坠云雾,扫了几眼便装了回去。 除此外,还收着许多从明劲至罡劲的功法。 拳法、掌法、指法、身法、锻体法,门类齐全,足足有近十门! 玄冥凝霜指、覆水掌、瞬影步、冰蛇三折身、寒髓淬骨篇、冰煞分涛拳… 每一门功法封皮上都题着工整字迹,笔锋清峻,显是萧焰亲笔抄录。 但当看到其中一门武技时,沈修寒眉头微挑,拿出来细细观看。 “冰魄烟雨剑…” 沈修寒喃喃自语,将其翻开仔细辨别,逐页浏览,越看神色越是古怪。 “这不是那罗千策的那门烟雨刀么?龙骧擂赛后我曾听闻,那门刀法是出自怒海派的罡劲武技绝学冰魄烟雨刀…怎地变成剑法了?” 翻看片刻,摸不清关窍,便将书册合上,连同其余功法收进布袋。 “这剑法颇为玄奥,日后可修炼一番。” 他感叹一句,继续查看袋中余物。 除了阵法和功法外,袋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三只玉盒。 玉盒皆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盒面光洁如镜,边角镶着银丝。 沈修寒随手打开第一只,看到其中略显眼熟的物品,心中猛地一跳。 此物赫然是一枚玉鉴! 与从田二虎家顶梁秘格中得来的那枚形制、大小、色泽,毫无二致。 也正因那枚玉鉴,他后来在云漪岛上,得到了神将瞐虚上曜真经这门神通之法。 “难不成…” 沈修寒心脏怦怦跳动,试探性地朝里头注入一丝气劲。 下一刻! “唰!” 湛蓝色光芒大盛,如潮水般从玉鉴中涌出,将石洞映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小字凭空浮现,金光流转,静静悬于半空,如繁星倒挂。 沈修寒屏住呼吸,定睛望去,口中喃喃念道: “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果然如此! 每一枚神秘玉鉴中,都藏着一门神通之法。 而眼下这枚,正是钓海楼四峰之一“玄冥峰”的神通传承。 他目光如炬,快速扫过那些悬浮的金色小字。 此经修至大成,可练出一道名为冥渡海的术神通,威能骇人。 其下位之法,则分为秘法玄煞罡和功法玄冰劲。 前者乃是罡劲绝学,威猛霸道,暂不可修习; 后者倒是可以修行,但具体玄妙,要等修成之后才能知晓。 看了一小会儿,沈修寒将玉鉴收回储物袋,打开第二只玉盒。 盒盖掀开刹那,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沈修寒侧首等待了片刻,才低眉看去。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株奇异的莲花。 那莲花通体晶莹,花瓣如冰雕玉琢,薄如蝉翼,花蕊处凝结着一滴冰蓝色的露珠,颤颤巍巍,却始终不坠。 整株花散发着一股清冷幽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似乎是…一株高阶的宝药。” 沈修寒打量一番,没有深究,又快速打开了第三只玉盒。 可刚一打开,看到里头的物什,沈修寒神色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只因… 盒中之物形状实在太过于奇特! 其物呈圆锥形,粗端圆润,往后渐细,末端则是一个扁平的环形。 沈修寒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 这形状,怎地如此眼熟? 像极了一枚… 刚噻? 沈修寒脸色一黑,赶紧将这古怪念头甩出脑海,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心念微动: “情报!” 眼前虚空中,金色的字迹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开启!】 【情报:你从第二只玉盒中获得之物,乃是一株五阶宝药,名曰霜凝玉枝莲,乃是钓海楼玄冥峰秘传大丹的主药。】 【以主药配以辅药:凝雪草三株、玄水髓三钱、寒月泉一斤、凌霜花一支,可炼成冰魄蕴凝罡气丹。】 【此丹对武者突破外罡、内罡大有裨益,对主修冰、水系功法者功效倍增。】 沈修寒看完,心头顿时明悟过来。 这株五阶宝药,想必是萧焰为自己突破罡劲所准备的东西。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至死也未能用上,只能连同遗愿一起尘封于此。 不过对沈修寒而言,他倒用不着费心炼制此丹服用。 他身怀推演,境界关隘可自行突破,只需按部就班修炼、以丹药填补气血便是。 这种破境大药,日后或可另作他用。 按下思绪,目光移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你从第三只玉盒中获得之物,乃是灵器霜凌锥,乃钓海楼第七代宗主萧凌所炼制,共蕴两重功效。】 【其一:持此灵器施展冰、水系武技,劲力凝于锥尖,锋芒所指,可破护体罡气、横练铁甲。】 【其二:持此灵器攻敌,冰寒暗劲透体而入,冻彻经脉,可迟滞敌气血、罡气运转。】 “竟然不是钓海楼的传承灵器?” 沈修寒眉头一挑,眼中有些惊奇道。 当初得到覆海珠时,情报上标注是钓海楼四大传承之宝。 彼时他还以为,钓海楼四大主脉,便对应着四件传承灵器。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这位第七代宗主萧凌,不就自己炼制了一枚灵器? 而相比起覆海珠能遁逃、能隐匿、能辅助修行的玄妙多变。 霜凌锥的功用明显单一了许多,却也更加纯粹。 这件灵器,从铸造之初,便是冲着杀伐去的。 破护体罡气! 冻经脉气血! 两重玄妙,皆用于攻敌。 一件主杀伐的灵器,在任何武者手中,都是压箱底的底牌,生死相搏时足以逆转乾坤。 “不赖。” 沈修寒暗赞一声,将霜凌锥连同玉盒一起收入囊中。 虽然他目前修为尚浅,未必能催动此宝威能,但日后随着境界提升,这件灵器定能派上大用场。 第164章 剑阵之威! 【情报③:萧焰枯骨旁散落的断剑,名为月桂剑,乃是一柄灵坯。剑器在主人死前争斗中崩断,其内含有紫纹玄金、赤梧桐芯、庚金髓等稀有宝矿,熔炼后可用于剑器晋升。】 “哦?” 沈修寒见状,目光微微一闪,来了些兴致。 寒廪虽锋锐无匹,削铁如泥,但说到底也只是一柄中品宝器。 在寻常江湖人眼中,已算得上神兵利器,可放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终究差了些火候。 若从这柄断剑中提炼些精矿,熔入寒廪,给它提一提品阶… 不说灵坯,即便是上品宝器,于他而言也是战力的大幅提升。 想到此处,沈修寒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去,将散落在地的几截断剑一一拾起,收入囊中。 旋即,他的目光移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已对你身份起疑,追踪你至水潭边。他猜你秘密上岛,是为寻宝而来,此刻正躲在暗处,准备伺机偷袭夺宝。】 “贾平休…” 沈修寒目光一凛,仰头看向头顶。 高处。 一枚淡金光点正一动不动地悬在水潭边,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猎物靠近。 “是方才在院门口盘问的那个胖子?” “看来…令牌终究是没有骗过此人。” 沈修寒眉头微凝,心中飞速盘算。 段枭要应对左慕仙,无力管顾岛内之事。 但这里说到底还是沉剑坞腹心之地,周围虎狼环绕。 一旦动手,打斗动静很可能会引来诸多贼匪,包括血头陀等人… 到那时,自己便置于四面楚歌的险境。 “所以……必须尽快了结他,速战速决,快速脱身。” 沈修寒眼中寒芒一闪,扭头望向洞口墙壁上那枚巴掌大的小剑阵盘,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片刻后,他便下定了决心,抬手将剑形阵盘收好,气劲一点,身形再次出现在水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伸手不见五指,他周身涌起一层湛蓝光晕,将水压挡在身外。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取下壁上石片,气泡鼓荡,护着他缓缓上浮。 … 潭边。 贾平休藏在芦苇丛,身躯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小眼睛盯着水潭。 水面平静如镜,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让他心情难免焦躁起来。 “怎么还没上来…”贾平休皱眉喃喃,掌心渗出汗珠:“该不会弄错了吧?” 心中念头一闪,但很快便被他推翻。 “冒这般大风险摸上东夷岛,岂能无的放矢?他定然就在水下!” 定下心神。 贪婪顿时如野草在心底疯长,压过了所有疑虑。 “到底是什么宝物值得闹这般大动静?宝药?还是前人洞府?” “最好是神功秘籍…我有血丹吃,倒是不缺丹药,差的只是功法。段枭、血头陀那两套既不适合我,也不肯外传。若是有了好功法,老子便是沉剑坞第二个化劲!” 闹钟想着美事,水面忽地泛起涟漪。 “来了!” 贾平休瞳孔一缩,身子压得更低,呼吸都屏住了。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上浮。 “哗啦!” 水花四溅!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沈修寒脚踏水波,脚尖在潭面连点数下,凌空跃起,稳稳落上水潭边的青石地面。 贾平休目光一定,死死盯住对方腰间那只月白色的小布袋。 ‘那是…布袋?方才他腰间绝无此物!!’ 贾平休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再也按捺不住,右手一翻,三枚铜钱夹在指缝。 这铜钱与寻常铜钱不同,边缘磨得锋利如刀,中间方孔处系着细丝线,便于发力。 扬手! “嗖嗖嗖” 三枚铜钱呈品字形,裹挟着尖锐破空声,朝沈修寒面门激射而去! 沈修寒冷哼一声,右腿原地扎桩,如老树盘根,纹丝不动。 左脚却如同巨龙昂首,猛然抬起,脚尖在空中连点三下!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砰!砰!砰!” 铜钱被脚尖精准点中,向两边偏飞! “噗噗噗”扎进两旁的土墙之中,扬起一小蓬尘土,留下三个深深的孔洞。 贾平休也并未指望依靠三枚暗器得手。 暗器脱手瞬间,他右手已探入怀中,握住了刀柄。 “小畜生,把宝贝给老子留下!” 贾平休厉喝一声,腾空跃起,肥胖的身躯竟灵活如猿。 怀刀出鞘,带起尖锐的嘶鸣,刀光如匹练,直直刺向沈修寒心口! 然而… 沈修寒脚尖轻点,身如鬼魅向左飘出数尺,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衣料被劲风压出一道凹痕,却连边都没碰到。 贾平休一刀刺空,面色微变。 他猛地扭过头,便见沈修寒已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等你好久了。” 沈修寒声音不高,却如冰水浇头,让贾平休心头一凛,汗毛根根竖起。 不给他反应机会,右手一抬,掌心凭空多了一枚莹润的元石。 紧接着,他左手一翻,巴掌大的剑阵盘现于掌中,指尖一弹,将元石嵌入阵盘中心凹槽。 “咔嚓!” 一声轻响,元石与阵盘严丝合缝。 下一刻,整枚阵盘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如同沉睡多年的凶兽被人唤醒。 那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 贾平休面色大变,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心中警惕大增,脚步本能想要暴退。 可不等他话说完… “唰!”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阵盘中激射而出! 剑气呈银白色,薄如蝉翼,却又亮得刺眼。 它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脱离阵盘的瞬间,便已到了贾平休身前。 贾平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那道剑气便已从他腰间划过。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切过豆腐,又像是剪刀裁开布帛,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滞。 贾平休腰间一凉,下意识低头看去。 随即,他便看到极其可怖的一幕! 自己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开来,腰间衣物整齐断开,切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和鲜红血肉。 “噗…” 鲜血似乎都慢了半拍,才从断口处喷射而出。 贾平休瞳孔骤缩,眼中泛起强烈的惊惧,嘴巴大张,凄厉的哀嚎声刚冲出喉咙! “呃啊…” 可不等他喊完,第二道剑气已至。 “唰!唰!唰!”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剑光纵横,银白交错,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死亡之网。 贾平休圆胖的身躯在剑网中剧烈颤抖。 他脸上还保持着惊恐表情,嘴巴大张,眼睛暴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 “噗通通!” 七八截尸块坠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潭边的青石。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夜风,传出老远。 第165章 “阁下可是摘星门内哪一院的高足?” “呼…” 沈修寒喘出一口浊气,垂眸看向掌心托着的阵盘。 阵眼处的那枚元石,原本莹润的光芒已明显黯淡了三分,内部犹如烟云般流转的灵机纹理也变得稀薄许多。 “消耗不小…这等威能,顶多还能再催动两次。” 沈修寒将阵盘翻转,指腹拂过背面镌刻的青凨剑阵四个古篆,眼底浮起一抹满意之色。 ‘贾平休乃是沉剑坞的四当家,在周遭诸县的绿林道上也是一号人物。’ ‘传闻此人修为已臻至暗劲中期顶峰,大半辈子都在刀口舔血,实战经验老辣,死在他手底下的亡魂不知凡几。’ ‘可就是这般人物,面对这青凨剑阵,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瞬间绞碎。’ 想到这,沈修寒眼中精芒一闪,喃道: ‘恐怕,化劲之下的武者,遇上此物都是这般下场。即便是化劲强者,若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不察,也要吃大亏!’ 沈修寒将阵盘妥帖地收回储物袋中。 随后,目光看向那摊血肉模糊的尸块,心中微微一动。 “把尸首处理了,或可再用一计,把水搅得更混些…” … 湖面。 夜风猎猎。 一白一黄两道残影,在水面上交错纵横。 劲风四溢,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一圈圈向四周扩散开去。 “砰!砰!砰!” 闷雷般的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击荡开的气环,都刮得岸边十数丈外的芦苇伏地折断。 两人对战已有小半个时辰。 从场面上看,似乎是势均力敌的缠斗。 可唯有身在局中的段枭,心底的寒意已如附骨之疽般越缠越紧。 他刚入化劲数月,根基都没稳固,如今尚在化劲前期练气境徘徊。 可对面这位…最少也是化劲中期! 对方举手投足间气劲绵延不绝,招式老辣浑然天成。 对方每一掌递出,他都需全力以赴才能堪堪化解,稍有不慎便是落败身死的下场。 “砰!” 强行硬拼一掌,段枭借势向后翻腾。 双足落在水面上,犁出两道白色的水浪,足足退开三丈方才稳住身形。 段枭压下体内被震得翻涌不休的气血,面色阴沉,胸膛剧烈起伏。 反观数丈外的左慕仙。 月白衣袂在湖风中轻扬,面色莹润,气息绵长平稳。 负手立于水面,嘴角挂着一抹弧度,目光在段枭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什。 仿佛方才这足以交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场热身消遣。 在这半个多时辰的过招中,段枭已从对方的武功路数里,窥出了来人的根脚。 或者说… 对方自始至终,便未曾屑于隐藏身份。 ‘摘星门的人…’ 段枭心中暗凛,寒意从脊背升起。 ‘我沉剑坞偏安一隅,自问从未招惹过这等庞然大物。对方单枪匹马杀上门来,莫非…是白家在渔岛炼制血丹的事漏了风声?’ 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掐灭。 ‘不可能!’ ‘若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来的便不会只是一个化劲,而是沧州正道高手的联合围剿。’ ‘此人孤身至此…恐怕…只是单纯为报高服私仇而来!’ 想通此节,段枭定了定神,决定出言探底。他沉声喝道: “阁下可是摘星门内哪一院的高足?” “开阳院张九阳?亦或是…听泉院的闻峥?” 张九阳、闻峥,还有一个飞璇院的易素心,都是摘星门内门四院中的头号首席弟子。 摘星门内,能以这般年纪踏足化劲的,也唯有那几位内院首席。 左慕仙微微摇首,嘴角依旧噙着温和笑意: “左某并非那两院之人。” “左…” 段枭微微一怔,脑海中尘封的情报翻涌,脸色瞬间大变。 他盯着眼前白衣人,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是你…赤明院首席,左慕仙!传闻你已启程前往高宁诸县,镇压阴煞魔教分舵,怎会出现在我沉剑坞!” “唔…本来是要去的,可惜出了些差池,耽搁了行程。” 左慕仙答得漫不经心,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 “对了…我曾在门内听闻,段大当家手中,似乎有我门下的一门武技摘星手,可是杀了本门哪位师弟得来的?” 段枭面皮一抽。 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冷声道: “左首席多虑了。” “那摘星手乃是几年前,段某在观化宗举办的沧州竞宝会上,花真金白银购得的残谱。此事商会皆有记档,左首席大可去查,何必往段某身上泼脏水!” 这事儿段枭确实未曾撒谎。 彼时沉剑坞新立,百废待兴,需要一些低阶、好用的拳脚功法来充实经库,用以培养心腹、赏赐下属。 段枭远赴沧州,在天御宗的拍卖会上花重金买下了数门武技,其中便有这门摘星手。 此法乃是摘星门最富盛名的中乘武技之一,招式精妙,流传甚广,并非什么不传之秘。 后来,他将这门武技赐给原十当家曲不石。 曲不石死后。 沉剑坞便暂时无人修习这武技了。 左慕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本就只是寻个由头拖延时间罢了。 段枭不是他的对手,他也无心杀对方。 一来,沈修寒有言在先,八月初要奇袭白家。 这段枭身为白家的强援,若今夜死在湖上,定会引起白家的警觉,坏了小狸奴的大计。 二来嘛… ‘那小狸奴…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罢?这都快有一个时辰了,还不见回来…’ “嗯?” 左慕仙正分神思索间。 湖面下方,一股极其隐晦的水流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哗啦!” 距离两人交手处数十丈外的水面上,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那身影体态臃肿,却灵活异常,回首朝左慕仙咧嘴一笑,扛起高服,施展身法踏水而去。 犹如一只肥鸭,几个起落便遁出数十丈远。 “老四!” 段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瞳孔剧震,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惊疑。 左慕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段大当家,那姓高的,左某便收下了。今夜到此为止,你若敢追出这片水域半步…左某将不会再留手!” 话落瞬间。 左慕仙双眼一凝,眼底一缕青芒闪过! 下一息!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般的威压,轰然砸在段枭的识海之中! “呃啊!” 段枭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他只觉颅中传来撕裂剧痛,仿佛钢针扎入脑海,疼得他浑身颤抖,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两个字: “炼…神…” 第166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水面上。 段枭死死盯着左慕仙消失的方向,背后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化劲三练! 练气、练精、练神! 此人,竟已踏入了化劲后期之境! ‘难怪…他有胆量独身一人来我沉剑坞…’ ‘此子才多大?顶多三十岁左右,便有如此修为!这等天赋…放眼南乡四派年轻一辈,又有几位是他的对手?’ 段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 化劲之关,前期与化劲后期之间的差距,不啻于天壤之别。 一个还在打磨气劲阶段,一个已触及精神层面的玄妙境界,两者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段枭虽然还有底牌未出… 但对方身为摘星门这等大宗的首席,又岂会没有杀招? 若真逼到撕破脸的死斗境地,他段枭今日恐怕要折在这云水湖上。 “幸好……此人只为高服而来,与我沉剑坞并无死仇,否则,结局当真难料。” 段枭轻叹一声。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拧作一团,一抹疑云浮上心头: ‘高服也就罢了,可贾平休为何突然反水?’ ‘他在岛上苦心经营七八载,也算条听话的好狗,本打算再压他两年,待他心性磨平,便将化劲心法传授给他…’ 他眉头紧皱,脑海中诸般念头飞速盘算。 ‘是了…他明里暗里向我讨了几次法门,皆被我以其修为不济推托…想来是生了怨怼,被那左慕仙抓住空当,以化劲之法为饵,策反了这蠢货!’ ‘哼!’ 段枭暗哼一声,情绪却渐渐冷静下来: ‘不过走了一条不安分的恶犬,剔除坞内蛀虫,也未必不是好事。俊成和血头陀二人忠心是可以保证的,有他们镇着,东夷岛乱不了,我也能安心去办正事。’ 一念及此,段枭眼中狂热闪过。他转身朝着东夷岛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句低语在夜风散开: “希望白老鬼莫要食言…待他并入阴煞派,那门源于古代的魔功,便该落入我手了。” … 云漪岛畔。 月光如练,洒在寂静的乱石滩上。 沈修寒立于水畔,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密集的“嘎巴”脆响。 撤去龟息幻面法诀,肥硕臃肿的五官消去,数息间,便重新恢复了清峻冷硬的本相。 他长舒一口气,活动着略显僵硬的肩颈。 一阵微风拂过湖畔芦苇。 左慕仙那袭月白衣衫,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身前一丈处。 衣袂垂落,不沾半点水渍,仿佛他自始至终便立在那里。 沈修寒拱手一揖,语气诚恳地道: “左兄,此番多谢了。” “谈什么谢,各取所需罢了。” 左慕仙随意摆了摆手,顺势将沈修寒手中的高服交递过来。 后者睁大了眼,眼中满是惶恐乞怜,可浑身依旧僵直如木,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左慕仙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温润得让人胆寒。 他伸手轻拍着高服那张满是冷汗的脸,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怕了?” “莫怕!莫怕!” “我摘星门的武技最善折磨人…你这几日,有的受了。” 高服眼中绝望肉眼可见地浓了几分,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喉咙颤动,发出一串漏风的嘶嘶声。 左慕仙满意一笑,抬首望向沈修寒: “此番事了,我要连夜赶回石潭县。用此獠人头,祭拜舍妹在天之灵…便不多留了。” “应该的,左兄慢走。”沈修寒忙道。 左慕仙微微颔首: “至于你提及的八月初那桩大计,我会提前赶到,传书于你,若无变故,便按计划行事。” 说罢,他足尖轻点地面。 “嗖!” 气流撕裂。 左慕仙身形犹如大鹏展翅,直冲数十丈高空! 沈修寒仰头望去,只见那道月白身影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再次下落时,已跨越了数百步的水域。 足尖轻点湖面,借力再起,不过两三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嘶…” 沈修寒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眉头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震动。 ‘这才是化劲期强者的手段么?’ 一跃数十丈,落步数百步! 这等爆发,杀人取首不过在呼吸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转身朝远处船叟的泊位走去。 … 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三日。 长云县。 杏花巷沈家小院。 沈修寒盘膝坐于厢房之中,吐纳调息。 这三日来,他深居简出。 晨起练桩,午后去武馆指点弟子,日子过得枯燥却极其规律。 日夜不辍的苦修,加上宝丹辅佐,也让他距辟开第五处窍穴‘会阴窍’愈发近了。 更重要的是,情报面板上积攒的点数,终于再次突破了三十大关! 功法入了化劲,消耗的情报成倍激增。 沈修寒心中隐有猜测,待到了罡劲,恐怕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届时每一门功法推演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如今,他手头亟待推演的功法极多: 身法、锻体法、新得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以及冰魄烟雨剑。 思虑再三,沈修寒决定将好钢用在刀刃上,先推演新得的神通下位之法… 玄冰劲! 惊鸿游龙虽未推演,但他从未停下自我修炼,如今已修至小成,在实战中屡建奇功,短时内倒也够用。 铁骨功目前还跟得上进境,更何况,自从得了那件狮锁甲,他便一直贴身穿着。 两两相加,等闲之辈根本难伤他分毫! 至于冰魄烟雨剑就更不急于一时了。 剑法再好,终究要落在修为上,修为上不去,剑法再好也无用。 而神通之法的神异,他早有体会。 无论是瞐虚眼的破绽洞察,还是千湖钓的隔空索物,皆是越阶杀敌的无上利器。 这玄冰劲作为主攻伐的法门,定有其独到之处。 沈修寒坐在厢房,敛去杂念,默念道: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是!’ 第167章 『玄冰劲』的妙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是!’ 下一息。 情报点如流水跌落。 厢房内,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窗外的萧瑟秋风、远处的深巷鸡鸣,连院子里几只青锥鸡的咕咕声,也尽数从耳畔剥离。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凭空浮现在识海,趺坐于万载不化的玄冰上。 四周风雪呼啸,冰原无垠,那道身影衣袂猎猎,如亘古便伫立在此。 【你枯坐冰原五年,引寒气入体。经脉日夜受寒毒侵蚀,你强忍痛楚,一次次将寒气与血气相融,终于凝练出一缕玄冰劲,此劲入体,可迟滞常人气血运行,功法步入小成。】 【第十年,你游历极北冰原,在风雪中悟玄冰真意,你的经脉在长年累月的冰冻中完成重塑,出招时气劲奇寒无比,附带破体冰煞,中者如坠冰窟,你的玄冰劲臻至大成。】 【第二十一年,你体内气劲尽数转化为冰劲,不仅可附着于兵刃、拳脚上,更能凝水成冰,化气为霜,你的玄冰劲修至圆满,同时体内九窍气劲满溢,练劲为气,辟开丹田,修为步入化劲!】 【第三十年,你观冰河解冻、春水东流,终于领悟‘水利万物而不争,冰封千里而绝生’的真谛。你隐隐察觉,待修为破入化劲圆满,便可凝练出一粒‘玄冰’之种,此种若成,罡劲在望!】 嗡! 识海中,虚影豁然睁眼,一指点出,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气流,灌入沈修寒体内! “呃!” 沈修寒闷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寒流犹如千万钢针,顺着体内筋脉窍穴游走。 所过之处,连血液都由缓而滞,由滞而涩,如冬日流水被冰封凝固。 足足过了盏茶工夫,冰寒刺骨的玄冰气劲才被压缩、驯服,蛰伏于体内四处大窍之中,如四条沉睡的冰蛟。 “呼…” 沈修寒沉吐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窗外。 日光依旧,蝉声重归耳畔,仿佛三十载枯荣,不过一瞬之间。 他垂眉抬起右手,对着面前木桌,屈指轻弹。 “咔嚓。”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顺指尖喷薄而出,落在桌案上。 下一息。 桌案便无声无息覆盖上一层湛蓝薄冰,寒气森森蒸腾! “好!” 沈修寒眼中泛起异彩,忍不住赞叹出声: “好一门玄冰劲!” 有了这门手段,与敌人交手时,冷不丁使出此招,寒劲透体,迟滞气血,对手仓促之下定要吃个大亏!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脚步声。 “锅锅!” 房门被推开,小捣蛋鬼冲了进来。 沈沫沫端着两个碗,跑到木榻前,将其中一碗递到沈修寒,仰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 “锅锅,快喝甜水水!” 沈修寒接过木碗,瞧着碗里浓白如羊脂的浆液,故意板起脸训道: “娘给你买的?先前让你少食甜糖,你整日去我师父那偷糖吃,再这么吃下去,牙都要坏了!” “我没偷!” 沈沫沫人小鬼大,半点不带怕,单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昂着头辩解: “那是梅醸醸闭关前特意留给我的,我是光明正大的吃!” “再说了,甜水水是耿叔叔挑来卖的杏酪浆,娘首肯了的,我也能喝!” 沈修寒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妹子,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小丫头口中的耿叔叔,正是耿谓之。 自打梁秀禾在食肆里做了帮厨,按月能领到一份安稳的进项,耿谓之也不在去做挑大粪的腌臜活计。 时逢夏季,烈日炎炎。 他便制作了些‘杏酪浆’,挑着扁担在各大街小巷中穿行售卖。 杏酪浆的方子也并非什么秘密。 取甜杏仁,沸水烫去薄皮后细细研磨成浆,再倾入稻米汁,用文火慢熬。 待到锅中浆液凝如羊脂,便可盛出,佐以浓稠的蜂蜜或是樱桃蜜饯。 最后再以冰井镇之,便得一碗沁人心脾的凉饮。 正值盛夏,又遇上寒食禁火三日,内城百姓多以这类冰饮解暑润燥。 高门大户更是开窖取冰,各种甜水、冻饮变着花样来解唇焦口燥。 可惜,冰井这类贵重物,多是内城大族才能置办得起。 寻常底层百姓,根本租用不起,便是想买一碗冰镇杏酪,也需掂量掂量口袋里的铜板。 所以,耿谓之便只卖甜浆,不加冰。 虽少了些冰爽风味,但胜在物美价廉,在底层百姓中颇受欢迎。 沈修寒望着碗中乳白稠厚的浆饮,心中一动。 指腹贴在瓷碗边缘,玄冰劲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吐出一缕,如薄雾,似轻烟,无声无息探入碗中。 唰! 白气在碗口翻滚。 顷刻间,碗里的杏酪浆便冒起了丝丝寒气,碗壁外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沈修寒低头抿了一口,眼前顿时一亮! 经过玄冰劲冰镇后的杏酪浆,口感简直脱胎换骨。 一股淡淡的杏仁清香在唇齿间散开,甜而不腻,清凉润喉,冰爽之意从舌尖直透肺腑,连带着暑气都散了大半。 好喝! “来,咱俩换换!” 沈修寒将自己的碗递到沈沫沫面前,朝她努了努嘴。 小丫头脸蛋上顿时升起几分警惕与疑惑。 她还以为沈修寒眼馋自己的那份,犹豫着把碗往怀里缩了缩,奶声奶气地讨价还价: “锅锅…你要喝沫沫的吗?娘说了,大人不准抢小孩子的吃食,你若是非要喝…只能喝一点点哦…” 一边说着,她煞有介事地伸出白嫩胖乎的小手,短小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下一条缝隙,比了个让韩国人震怒的手势。 沈修寒被她这副护食的娇憨样逗得失笑,伸出手轻弹一下她的脑崩儿: “小馋猫,谁要抢你的?大兄是让你尝尝我碗里的。” 小丫头揉着脑门,将信将疑凑上前,粉嫩嘴唇试探着小小抿了一口。 唰! 下一息。 那双犹如黑葡萄般的眸子,瞬间睁得溜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冰甜滋味,在舌尖上轰然炸开,直冲脑门。 “哇哦!!” 沈沫沫呆滞片刻,小脸上荡起难以抑制欣喜,兴奋地原地蹦跶两下,清脆的童音在厢房里响亮回荡: “好凉爽!好好喝!锅锅的水水会变戏法! 沈修寒哈哈大笑。 没多久,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郑氏与梁秀禾,也被这欢快的笑声引了出来。 沈修寒如法炮制,指尖寒气吞吐。 将两人的杏酪浆也化作了冰镇的解暑圣品。 任谁也想不到,钓海楼无上神通,此刻竟被沈修寒用来给家人做冰酿。 不多时。 不大的小院内,便飘满了妇人的惊奇称赞与小丫头咯咯的欢笑声。 初夏斜阳透过院墙洒下,将这一份温情烘托得恰到好处。 第168章 王玄阳相邀 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七日。 梅院。 时至七月底,长街上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蝉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头发燥。 沈修寒指点完外院弟子,便跨出院门,向杏花巷家中走去。 刚拐过长平街口,一道身影迎面靠来。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精悍青年,身形精瘦,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青年走到沈修寒跟前,躬身抱拳道: “沈爷,我家公子有请沈爷至鸣玉轩面叙。” 沈修寒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你家公子?是何人?” 青年拱拱手,语气恭敬道:“王家,玄阳公子。” 沈修寒眸光微凝。 王玄阳? 他与对方除了在《龙血灌精潭》中聊过寥寥几句,便再无任何交集。 彼时六人同处一潭,各自修行,出潭后便各奔东西,连声招呼都未多打。 他找我作甚? 沈修寒心中疑惑,却并未推辞,微微颔首,跟着那精悍青年,走进了内城最大的戏楼。 鸣玉轩。 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内宽敞明亮,一楼散座寥寥,二楼雅间帘幕低垂,三楼则是贵人包房,非请不得入。 沈修寒上楼时,便见二楼一扇雕花轩窗大敞着,正对楼下戏台。 台子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红毡铺地,两侧悬着绢制的帷幔,上绘花鸟山水,背后是一面巨大屏风,画着麻姑献寿图。 此时,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十来道身影,皆衣冠楚楚,手边搁着茶盏果碟,一看便是内城的富户子弟。 他们或倚或坐,有的闭目摇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嗑着瓜子,神态各异。 台上,两名涂着浓墨重彩的戏子正捏着嗓子,水袖翻飞,声情并茂地唱和: “良禽择木,贤臣择主,你主昏聩,公之明珠暗投久。” “我求贤若渴,愿与公共荣华,来我处,锦绣前程任君走,何必枯木守残秋?” 另一名头戴纶巾,武生扮相的戏子在原地踏着碎步,面露犹豫之色。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一跺官靴,长袖甩动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言虽正,怎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公既以肝胆相照,我岂恋朽索垂危?” “罢了!罢了!” “今日弃他投你去,非是小人作祟,乃遇良君也!只愿与君共图霸业,展宏猷!” “好!” “唱得好!” 台下一阵叫好声,还有几个纨绔子弟吹起了口哨。 雅间里头也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豪迈: “赏!” 沈修寒循声望去,便见那人立于窗前,一身蓝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气度英挺华贵,正抓着一锭银子,朝窗外扔去。 此人不是别人,赫然是王玄阳。 跟随那青年进了门,茶香飘来,沈修寒看到雅间角落还侍立着一位样貌普通的中年妇人。 她一身灰布衣裙,发髻低挽,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血内敛不漏,呼吸绵长若有若无,连沈修寒进来也未多瞧一眼,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暗劲圆满…王家好深厚的底蕴!’ 沈修寒心底暗凛。 王家地位尊贵,家中那位镇东将军虽久不归来,但资粮、灵药估摸着没少往回寄。 明面上的镖局、武馆里就有五六位暗劲,更别提暗中的了。 起码眼前这位中年妇人,沈修寒就从未在长云县听过她的名号,显是王家藏在水下的底牌! 王玄阳回过头。 此人剑眉入鬓,手掌骨节分明,拳面隐见薄茧,一看便是经年累月打磨拳脚的痕迹,他面上做出豪爽姿态,大笑着迎上前来,拱手赔罪: “沈兄快请坐!今日冒昧相邀,未曾提前递拜帖,还望莫怪。” 沈修寒依言落座,淡然一笑道:“玄阳公子客气了。” 王玄阳提壶,亲自替他斟了茶,顺势用指了指窗外的戏台,笑道: “沈兄弟平日里可喜好听戏?方才这出《弃暗投明》,唱腔身段,可还入得了眼?” ‘果然来了…’ 沈修寒心中微叹。 他又不是傻子,这等浅显的借戏喻人,他岂会听不明白?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修寒效力的纪家已日薄西山,继续留下便是明珠暗投、枯木守残秋。 而他王玄阳才是那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台上那戏子“放弃愚忠、共图霸业”的唱词,简直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念出来了。 ‘这厮莫名其妙,我与他又无交集,头一回见面,便想让我为他效力,哪来的脸?’ 沈修寒只当没听懂那弦外之音,摇头道: “沈某粗人一个,听不懂这等咿咿呀呀的辞藻,平日里除了在武馆操练,便是归家打熬气血,让公子见笑了。” 王玄阳脸上笑意微滞,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沈兄弟,咱们也算有一面之缘,我欣赏你的天赋,也看好你的为人,本公子便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你过来,便是代表王家,邀请你挂职。”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直视沈修寒,语气缓而不迫: “我王家客卿分作三等。” “其中一等客卿,唯有暗劲中后期的顶尖强者方可担任,享有调动家族护卫之权。” “如今偌大的王家,也不过仅有两位。” “沈兄弟若肯点头,王家便以一等客卿之礼相待。” “资粮、宝药、真金白银,沈兄弟开口便是。” “除了王家嫡系单传的核心功法,其余武技桩功,皆可供沈兄弟翻阅参详。” 这等手笔,放眼整个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武道散修趋之若鹜,心甘情愿地签下卖身契。 王玄阳自忖,沈修寒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根本没有拒绝余地。 他重新坐回椅上,嘴角笑意又噙了起来: “当然,我家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那便是请沈兄辞去纪家挂职,从今往后,与纪家划清界限,专心为我王家做事。”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这很简单,对吗?” 沈修寒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接话。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看不出喜怒。 王玄阳见状,还以为他在纠结利弊,笑意更盛,声音却更沉了些: “沈兄弟是个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长云县中,虽说有五大家族,但你我心知肚明,唯有化劲坐镇才配得上‘大族’二字!” 王玄阳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中意味莫名道: “某些家族,就算商号开遍了府城,生意做得再大,甚至砸下重金在府城找了靠山…可自身没有足以镇压底蕴的实力,那便如水月镜花,皆是浮云!” “风浪一来,别说商号生意保不住,就连家里偶然蹦出来的小天才,都未必护得周全…” 王玄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修寒脸上,意味深长地一笑: “更何况区区一个外姓挂职了…” PS:动态漫版权已经售出,过段时间应该就会上线了。 第169章 区区两窍,不过尔尔! “更何况区区一个外姓挂职了…” 沈修寒眼帘微垂,捻着茶盖的修长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半息。 王玄阳话中的暗示,实在太明显了。 有人要搞纪家! 而其身份,正是长云三大化劲家族之一!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心里几乎立刻就蹦出来两个字来: 罗家! 纪、罗两家的宿怨,在长云县早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远的不提,单是梅院挂职会上,罗家管事当众刁难纪忠,言语刻薄,丝毫不给面子的做派,便可见一斑。 更遑论龙骧武宴前夕,纪忠深夜造访,明里暗里授意他,擂赛对上罗家人时略施惩戒。 由此可见,两家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是水火之势。 如今… 王玄阳忽然相召,以重金厚禄拉他入王家当客卿,言语中更是暗示十足,几乎把话挑明。 一切迹象都说明…罗家要动真格了! 从王玄阳这副信誓旦旦的做派便能看出,罗家的底牌,必定大到足以将纪家连根拔起。 所以,在王家人眼里,纪家这艘船已被凿穿了底,谁留谁死。 届时,纪家自身难保,沈修寒若执迷不悟,也只能随之一道覆灭。 现在,只要他肯点头,签下卖身契。 王家便会出面周旋,保他安然无恙。 “叮…” 沈修寒松开手指,白瓷茶盖落回杯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鸣音。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座。 王玄阳嘴角挂着成竹在胸的矜持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沈修寒见此,心底不仅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先抛出泼天富贵,再以大劫相胁,最后指明避风港,此人将世家大族御下的手段,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换做个心志不坚的,怕是已乱了阵脚,迫不及待改换门庭,叩谢王家的活命之恩了。’ ‘可惜,算盘打得虽精,但你却看错了人。’ 沈修寒自微末泥泞中走到今日,靠的可不是见风使舵、摇尾乞怜。 纪家在资源与庇护上,未曾亏待于他。 师父梅霜风又与纪疏影关系…莫逆。 遇上些事便弃船跑路,这种行径,他不会做,也不能做。 退一万步讲,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步… 谁掀翻谁的船,还尤未可知! 沈修寒没有多做犹豫,将面前那口未动的茶水留在桌案上,站起身,抱拳拱手: “多谢王公子提点,沈某愧不敢当,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容在下回去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思量几日… 不就是委婉拒绝么? 王玄阳脸上从容的笑容顿时僵硬,眼中愕然之色一闪而过。 ‘他…怎会拒绝?’ 他很不解,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王玄阳的热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端起茶盏掩饰情绪,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道: “沈兄弟重诺,令人敬佩,只是…” “这长云的天,阴晴不定,沈兄弟莫要等到大雨倾盆之时,再想寻个避雨屋檐,可就迟了。” 言罢,他垂下眸,做了一个送客手势: “阿九,送沈兄弟。” “不必劳烦了,多谢王兄款待,告辞!” 沈修寒婉言谢绝门外那青年,抱拳大步走下木楼,背影毫无迟疑。 王玄阳静坐雅间,听着楼下渐远的脚步声,眼底阴鸷彻底浮现。 “砰!”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墩在桌案上,冷哼道: “不识好歹!” “好言难劝欠死鬼,既然你非要跟着纪家一起寻死,便随你去吧。” 王玄阳骂完,余怒未消,眉宇间笼着一层阴翳,显然被沈修寒拒绝招揽给气的不轻! 这时候,站在角落的那位中年妇人,此时终于缓缓撑开了眼帘。 她样貌并不起眼,眉眼很是平凡,在睁眼的瞬间,瞳孔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闪而逝。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她不是在用肉眼去看,而是透过某种更妙的感官在探查。 中年妇人眸中闪过思索,声音低沉道: “三少爷,此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王玄阳眼波微抬,眉头稍皱,探究道:“珍姨此话何意?” 被唤作珍姨的中年妇人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沈修寒离去的背影: “三少爷是知晓的,老身修习的洞玄瞳,最擅望气观脉,能感受他人体内气血运行、窍穴开合。” “方才我暗中感应一番,发现此子体内窍穴朦胧模糊,似乎被某种手段有意遮盖了,看不真切。” “哦?敛气法门?” 王玄阳目光闪动,冷嗤一声道: “一个外城泥腿子,倒有几分运道,珍姨可曾探出他究竟是何修为?” 珍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洞玄瞳晦涩难精,老身苦修十余载,也不过堪堪小成,若想完全看破他的底细,尚有些力有未逮,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玄阳脸上,继续道: “三少爷有言在先,此子从龙血灌精潭出来时才入暗劲,至今不过短短时日,哪怕他根骨不凡,日夜吞服宝药苦修,顶天了也不过再辟开一枚窍穴,翻不出什么大浪。” “两窍…” 王玄阳闻言,心中的慎重褪去,嘴角重新浮起一丝不屑: “暗劲两窍,在长云县年轻一辈中倒也算得上拔尖,可放眼府城,不过尔尔…既是个不识抬举的将死之人,便不必再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王玄阳转过身,语调一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萧武!” “他上回大摆筵席、招揽各路天骄,却刻意避开我,想来是对我王家还有几分顾虑。” “不过…他昨日到底是送了密信,邀我明日一叙,若大伯推测不错,萧武此番,定然是要拉我入局去商讨白家之事了。” 说罢,王玄阳负手走到雕花木窗前,俯瞰下头熙攘涌动的人潮,脸上泛起难以克制的狂热: “白家这座戏台,足足搭了十多年!” “如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命数子登台,唱一出大展神威、斩妖除魔的大戏,好将他那一身命数催熟拔高!” 言之此处,王玄阳伸出右手,猛地一攥,眼底满是贪婪之色: “唯有他命数鼎盛、气运中天之时…我才能借风化龙,得上一份通天造化!” 第170章 “若有敢反抗者,皆同罪,格杀勿论!” 走出纪府时,天色已彻底黯淡下来。 暮云如铅,沉甸甸地压在街巷的飞檐上。 纪疏影对沈修寒的提示,不可谓不果决。 沈修寒前脚将王玄阳的暗示抛出,纪疏影后脚便招来纪闻,命他将府城和云漪岛驻守的两位暗劲客卿,连夜抽调回府。 这两人皆是纪家重金供养多年的好手。 这段时日来,一个押镇商路,一个护持水面,如今尽皆召回,摆明是要收缩防线,严阵以待。 不仅如此,纪疏影还点了个心腹,携着一封密信,快马加鞭奔赴府城。 按她的说法,这封信是送向一位名叫贺途南的摘星门内门弟子。 此人背景深厚,出自府城豪族贺家,早年便拜入摘星门听泉院,在内门中颇有几分话语权。 纪雪、纪瑶两姐妹能在无极院安稳修行,多是仰仗了此人的荫庇。 说白了,这位贺途南与他背后的贺家,便是纪府耗费重金,在南乡府城结交的靠山。 纪疏影调度有方,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面上不显半分慌乱。 可沈修寒还是察觉到,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担忧。 沈修寒走在巷道里,心如明镜想道: ‘此事…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纪家与那贺家的交情太薄了。’ ‘纪府生意铺得大,族中却无化劲坐镇,便如稚童抱金砖过闹市,行走坐卧都不得安宁,必须花钱买平安。’ ‘贺家收了孝敬,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出面解决点小麻烦,’ ‘可一旦遇上真正要见血的大事,这等交情便要大打折扣。’ ‘尤其是…’ ‘罗家背后还隐隐站着怒海派的影子!’ ‘商人重利,世家更甚,靠些许银钱堆出来的交情,能解决小事,但换人家下场搏命?’ ‘未免天真!’ 而从纪疏影的反应来看,她对此未必没有预料。 明知靠山未必靠得住,却依旧选择死守纪府不退。 这只能说明,除了贺家,纪府手里还有牌可打。 ‘再不济…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拉下脸,请左慕仙出手帮忙!’ 沈修寒脑中盘算间,不知不觉拐入杏花巷,来到了自家院门外。 “嗯?” 忽地他脚步放缓,双眼微微眯起。 院外老槐树阴影下,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玄色劲装和,黑布蒙面,空荡荡的右眼眶看着极为可怖。 宋画堂! “宋兄?” 宋画堂微微颔首,他没有分毫客套,快步迎上前,嗓音低促: “阅后即焚!” 说罢,他将一团揉皱的字条塞进沈修寒掌心,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沈修寒目光微凛,推门入院,径直步入厢房,点亮油灯后,将掌心的纸条缓缓摊开。 纸面上,简短地写着一行字: “老鬼已离府,两日后子时,准时动手,萧!” … 白家废矿深处。 洞口处,一道柔白色的阵法光晕明灭交替。 石室内部却点着数盏火把,亮如白昼。 萧武大马金刀地端坐于石椅上,借着摇曳的火光,正低头翻阅着案头那一沓沓纸卷。 纸上字迹密麻。 皆是白家这些年在长云、长水、枫林、桃源等数县掳掠稚童的铁证。 字里行间中。 何时、何地、何人出手、送往何处、炼成人丹后又被何人吞服… 桩桩件件都记录得一清二楚,触目惊心。 白家人自以为将这些勾当藏得滴水不漏。 可萧武略施手段,便将案卷尽数截获。 “白家…沉剑坞…” 萧武眼底杀机毕露,指节微松,将那叠浸满血债的纸张掷回桌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卷的戾气,偏过头看向左肩处。 那里,一只肥硕的金尾灵鼠正趴伏着酣睡,细细鼾声从它鼻间传出,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萧武满身煞气稍缓,哑然失笑,伸手点了点那小东西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倒是没心没肺,这等要命的关头,还睡得这般踏实。” 话音刚落。 金尾鼠耳朵微抖,米粒大的眼珠睁开,弓起脊背,警惕盯向前方甬道。 洞口处,那层白茫茫的光晕如水波般荡开。 紧接着,伴随一阵脚步声,两道披着黑衣的身影并肩迈入石室。 “兄长!” “公子。” 萧文与宋画堂快步走上前。 前者神色肃然,利落禀报: “人手与计划皆已布置妥当,两日后子时,纪宁兄会亲自带人去切断白府后山的密道;” “韩礼兄则与我等汇合,直接从正门杀进去。” “沈兄那边也已通了气,他自会单刀去取白扶风的项上人头!” 待萧文话落,宋画堂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公子,王玄阳那边是否…” 不待宋画堂将顾虑说完,萧武便抬起手,截断了话头,道: “不必管他!” “王玄阳心不诚,届时行动,将他带在身边贴身盯着,莫叫他坏了事便好,至于王家…” 萧武顿了顿,眼底泛起盘算,缓声道: “那王志道心思向来诡谲,不过他既应下帮我封锁内城各处出入口,截杀白家漏网之鱼,权且用着便是,反正有棠音在暗中督战,我信得过她。” 言之此处,萧武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两人,铿锵有力道: “行了,下去准备罢!” “此战,白家家主白贲骥,由我亲自动手!” “其余白府嫡系,首诛白京、白秀安、白扶风这三人,我要见其首级。” “另外,白家那几位暗劲武师,连同执武堂豢养的那群死士,同样一个不留!” “至于其余旁系妇孺…” 萧武语气一顿,眼中寒芒如刀:“若有敢反抗者,皆同罪,格杀勿论!” “是!” 萧文与宋画堂同时抱拳应下,声音难掩激动,心中战意熊熊燃烧。 他们不再多言,转身撤出矿洞,很快消失在洞口的白光之中。 矿洞重归寂静,只余火把摇曳,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花。 萧武独自立石桌前,沉默片刻,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古朴玉鉴。 那玉鉴巴掌大小,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云纹,看着就不似凡品! 萧武屏息凝神,拇指一弹,一缕劲力没入玉鉴。 “嗡!” 玉鉴顿时蓝光大盛,如潮水般涌出,将整座矿洞照得亮如白昼。 半空中,数以千计的蝇头小字剥落而出,宛如漫天星斗般凭空悬浮。 而在这些繁复晦涩的经文最上首,八个大字如水波般轻轻流转,透着一股桀骜破天、踏碎凌霄的莽荒武道真意: “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萧武就地盘膝坐下,默默地参悟起来。 第171章 “先拿姓沈的祭刀,再诛了王家满门!” 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九日。 天香阁。 雅间。 四壁高悬丝绢山水,案上摆置青瓷花瓶,红木桌上杯盘罗列,几碟精致小菜簇着一壶桃酿。 席间。 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一个面容阴柔、双眸狭长如狐的男子,笑意盈盈地举杯,道: “三弟,恭喜了,为兄敬你一杯!” 对座。 面颊苍白、唇角噙着邪笑的青年大笑着端盅,仰头饮尽。 “啪!” 他将酒盅墩在桌上,眼中尽是意气风发: “二兄,近一月的闭关苦熬,总算没白费!” “如今,我已叩开太冲大窍,往后,我白氏三杰皆入暗劲关!” “那什么长云六秀,在我等眼中,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之辈!” 这青年,正是今日方才出关的白扶风。 他对坐那神色阴柔的男子,则是白家二少,快班捕头,白秀安! 白秀安闻言摇头,嘴角掠过一抹轻笑: “三弟眼界浅了,待大父从广武归来,我白氏立起阴煞分舵…区区几个新秀,哪配入眼?” “二兄所言极是!” 白扶风深以为然,但话锋一转,眼底亢奋便尽数转为冷寒: “话虽是这般说,但那六人中有一个,我却非杀不可!” “哦?何人?” “那个姓沈的!” 白扶风面容阴鸷,冷声吐露:“二兄有所不知,我与他有血债,只是那小子被蒙在鼓里…” 他凑近些许。 将当年如何打杀沈三槐之事和盘托出。 末了。 白扶风眼底泛起森寒,咬着牙道: “此子出身卑贱,天赋却邪门得很,短短时日便走到这般境地,若再放任他成长几年,说不定还真教他蹦跶起来…” 白秀安闻言,凝神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也好。” “祸患,尽早掐死在摇篮里最为稳妥。” “待你调息两日,便去执武堂挑一批好手,再点陈启元、董梧两位供奉,布下罗网,务必一击毙命。” “不需两日!” 白扶风狞笑出声,五指在半空中虚抓: “明日一入夜,我便去摘了他的首级!” “二哥,你吩咐好快班心腹,锁死左近的街巷路口,莫要让梅院的人听到风声赶来坏事。” “此子气血醇厚,是个上佳药引,我要亲手将他扔进药鼎里,熬成一炉人丹,尽数吞服!” “依你便是。”白秀安随口应下。 区区一个暗劲初期,在他眼中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值一提。 白秀安身子微倾,将声音压低,道: “姓沈的不过芥癣之疾,眼下要紧的还是拔掉王家这根肉中刺!” 听闻此言,白扶风面皮微紧,迟疑道: “二哥,真要对王家动刀?那位镇东将军…” “必须动手!” 白秀安冷哼一声,脸上浮现戾气: “王志道那老匹夫,仗着拿捏了大父当年的一桩隐秘,这些年何曾将我白氏放在眼里?” “此番大父会同阴煞派高手一同南下,届时便是除此獠的绝佳时机,若错失良机,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是…” 白扶风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我听闻那王志蕃修为已入内罡之境,万一没引来他的报复…” “啧…” 白秀安低嗤一声: “三弟啊三弟,你还看不透么?” “那老匹夫常年驻扎在边关,十数年不曾踏足长云半步,更不敢回京都临淄,你真当他是不思乡、不想回?” 白扶风一怔,狐疑道:“二哥的意思是…” “他不是不想回,而是没法回!” 白秀安眼现嘲弄: “大齐立国,军中武锐划归五军,为:秋杀、旅贲、天覆、踏白、龙骧!” “五军中,除天覆军由大将军亲领、拱卫京畿之外,余下四军主帅,哪一个不是能够呼风唤雨的天罡境强者?” “唯独这龙骧军,是个例外!” 白秀安冷笑: “王志蕃长袖善舞,当年靠给九皇子长乐王鞍前马后逢迎,死皮赖脸讨来了龙骧主帅的位子。” “地位是爬上去了,可也得罪诸多权贵!” “那龙骧军主帅空悬两年半,早被京都门阀世家视为肥肉,区区一个边陲小地爬上来的小人物,也敢虎口夺食。” “你说,那些权贵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看着白扶风逐渐亮起的眼神,白秀安笃定道: “他这十几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半点差池都不敢有,终日龟缩在边关大营,连将军府都不敢回。” “每隔几年,便悄悄派人回长云,招揽些沾亲带故的同乡子弟塞进军中,借此填补心腹,妄图稳住阵脚…” “所以,他远没有王家吹嘘的那般风光!” 听罢这番剖析,白扶风犹如醍醐灌顶,双目放光,喃喃道: “原来如此…这般看来,倒果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白秀安低笑道: “你闭关时,父亲已同我与大兄推演数回,定下了万全计策,只等大父归来,便立刻收网!” “好!” 白扶风闻言,森然道: “那便先拿姓沈的祭刀,再诛王家满门,至于剩下几家,留着往后慢慢炮制!” 话音落下,兄弟二人相视一眼。 下一息,雅间内传来两道张狂的猖笑声。 宴散之时,夜色已深。 外头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上积着层叠乌云,像一口倒扣铁锅,将整座长云县封得密不透风。 空气闷热,泥砖缝间泛起隐隐的湿腥气,看样子少不得一场大雨。 白秀安登上青篷马车,车轮碾过长街,辘辘回府休息。 白扶风苦修多日,腹中邪火早已按捺不住,便生了去‘伊春苑’找两个清倌人泄火的念头。 那勾栏距这天香阁隔着两条街巷。 白扶风索性挥退随从,借着七分酒意与三分傲气,独自一人步入深巷。 巷道逼仄,平日里入夜后便少有人迹,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静谧,唯有长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跫音。 白扶风虽饮了不少酒,心头却是一片亢奋的火热。 “苦熬大半月,终入暗劲大关!” 他一边走,十指在半空开合,指尖泛起一层幽暗污浊的气旋。 “连带着阴葵掌与幻魔指也水到渠成地跨入大成境地。” “不愧是上古魔君传下的大神通之法!” “榨骨吸髓,夺天地造化,比那些讲究循序渐进的正道法门,快了何止十倍!” 第172章 “今夜,定教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有来无…” 思绪尚在脑中盘旋。 前方拐角处,阴影浓稠如墨,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墨色中浮出。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甚至连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白扶风毫无察觉,依旧朝前走去。 三丈。 两丈。 一丈… “三弟!” 忽地,背后巷口传来白秀安的急促呼声: “速回!府里出事了!” 白扶风神情一凝,酒意瞬间散尽,身形瞬间暴退至巷口,急声问道: “二兄,怎么回事?有人敢动我白家?” “先上车!” 马车帘子掀开,待白扶风跃入车厢,车夫一甩响鞭,车轮便在空旷的长街上疾驰起来。 车厢内,白秀安面如沉水,咬牙冷声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尚不清楚。方才车马刚行至浣花里,我便听见祖宅方向火光冲天,满是兵刃交击的厮杀声与惨叫…” 闻言,白扶风眼角肌肉剧烈跳了两下,语气中透出几分忌惮: “二兄…对方既敢挑着大父离府的空当强攻,必然是有备而来,咱们贸然赶回去,岂不是…” “慌什么!” 白秀安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杀意: “你闭关多日,自然不知大父留了后手,他老人家特意请了沉剑坞的段大当家入府坐镇!” “我以手段联络了段大当家,不出意外,他会先行出府与我等会合,再一同杀回府中!” 说到这,白秀安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语气中杀意浓烈: “不管今夜来的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想趁虚而入…哼,他们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白扶风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松下来,长吐一口郁气,忌惮一扫而空,眼底重浮嗜血戾气: “原来如此…好!今夜,定教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有来无…” 话音未落,异变陡升! “嗤!” 刺耳的裂帛破空声在马车后炸开,如裂帛,似鹰啸,惊得两头挽马不安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一道黑影倒提青锋,如离弦黑箭,贴着地面暴射而来! 车厢内! 白秀安狭长狐眼瞳孔紧缩,厉声暴喝: “敌袭!退!” “轰!” 话音未落! 实木厢壁发出一声爆响,轰然碎裂。 大片木刺与碎屑如暗器激射,噼里啪啦打在高墙上!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踩着车辕,毫不迟疑向两侧阴影中暴退。 但那袭来的黑影速度太快,且杀意昭然若揭! 清越的剑鸣如龙吟出匣,三尺青锋寒光凛冽,剑尖直指白扶风咽喉死穴! 剑锋未至! 劲风已扑面而来。 白扶风只觉喉头一凉,颈间汗毛根根倒竖,他眼眶欲裂,牙关紧咬,厉喝道: “好胆!!” 千钧一发之际,白扶风反应快到极致。 体内气血如沸水般滚荡,太冲窍中暗劲似决堤之水轰然爆发。 右手豁然抬起,掌心浮现一层阴森森的乌光! 那乌光如墨如雾,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蔓延出一朵朵黑色的葵花刺纹,诡异而妖冶。 阴葵掌·魔葵吐蕊! 一掌拍出,阴风呼啸! 白扶风不退反进,裹挟着一股腐骨蚀心的阴寒劲力,径直印向来人胸口,俨然是一副以命搏命、以伤换命的凶悍打法。 黑影毫无疑问是沈修寒。 面对这阴毒一掌,他冷厉的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不仅不闪不避,手中寒廪更是裹挟着凛冽劲风,凌空倒劈而下! “呲啦!” 一声利器裂肉声响起! 白扶风强偏脖颈,森白剑刃贴着锁骨切入右肩,带出一串殷红血珠,洒落在巷道中! “哈哈哈!!” 可他浑然不在意,脸庞上满是扭曲疯狂,阴毒掌印贴近沈修寒胸前数寸,他狞声嘶嚎: “给我死来!” 白扶风这一掌阴寒刺骨,霸道诡异。 一旦中掌,那黑色葵花纹路便如跗骨之蛆,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最终将对手血气冻结,五脏僵死而亡。 挨一剑,换一命。 是失是得,白扶风自认为算得清楚。 然而,仅仅一息后… 白扶风脸上狞笑便僵住了,化作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是…” 一股不属于他的冰寒劲力,从右肩伤口处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那股寒气比他的阴葵掌不知精纯了多少倍,如冰蛇入体,沿着筋脉飞速游走,所过之处血液凝滞,筋肉僵硬,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体内五大筋脉,连同太冲大窍中的气劲,在这股冰寒之力压迫下,竟凝滞晦涩,运转不畅。 相比之下,他掌心中那点寒劲,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 “不好!” 白扶风面色大惊,心生不妙! 而沈修寒眼底寒芒骤闪,手腕微转,正欲变招顺势平削,一剑将其当场枭首! 可忽然间,他看到白扶风瞳孔中喜色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佯装哀求: “好、好汉饶、饶命!” 沈修寒双眼微眯,耳廓微动。 身后,一道几不可察的声响悄然贴近。 白秀安如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蟒,默不作声杀至近前,两手并起,指尖同样泛着幽幽乌光,直取沈修寒后心! 幻魔指! 腹背受敌,沈修寒面不改色。 他握剑的右手顺势向后一撤,剑光如匹练反手斜刺身后。 与此同时,他沉腰立马,长腿如苍龙昂首,自下而上拔地而起,一记凌厉的高抬腿正中白扶风的下颌! 三十六路崩天腿·升龙腿! “嘭!!”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白扶风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巨力,像攻城锤一般狠狠撞击在自己的下巴上。 “咔嚓…啪啦!”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 白扶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满口森白钢牙伴随着碎裂的下颌骨,如冰雹般混着血水四下飞溅。 他整个人好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抛飞出两丈远,“轰”的一声重重砸在侧面的青砖高墙上。 墙头积尘簌簌落下。 白扶风顺着墙根软泥般滑落,那张脸的下半部分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他软塌塌地瘫在墙角,生死不知。 第173章 ‘就是这等货色…将我与二兄打成这般模样?’ 沈修寒借反震之力凌空扭转,三尺青锋倒悬向后刺去! 流云剑·云雾推山! 身后,白秀安已如鬼魅掠至近前,他眼中爆出骇人凶光,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小畜生,受死!” 白秀安足底生出一团灰黑雾气,步法飘忽如鬼魅,虚实交错,身形忽左忽右,令人无法锁定其真身。 “唰!” 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仅削下一角布片,余下的澎湃剑光,被他差之毫厘避开! 白秀安冷笑一声,双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浓稠黑雾,顺势点向沈修寒持剑手腕。 那两股黑雾在空中扭曲变形,须臾间,竟化作两条鳞片森然、颈部膨扁的乌毒长蛇! 蛇信吞吐,毒蛇扭动着滑腻身躯,一左一右张开大嘴,露出森森毒牙,朝沈修寒持剑手腕狠狠扑咬而来! 沈修寒眼角一跳,心中暗暗骂道: ‘什么鬼东西!’ 他脚下《惊鸿游龙》轻踩,身姿借势向侧方矮下一截。 可那两条黑蛇如同长了眼,如影随形,死咬住他不放。 “嚓!嚓!” 两声闷响传来! 沈修寒只觉得手腕一阵细微酥麻。 皮肉上,两朵漆黑的葵花刺纹,从被点中的位置缓缓浮现。 紧接着,葵花刺纹化作两条黑色锁链,顺着经络急速蔓延,牢牢箍住他周身要穴,妄图截断他的气劲运行轨迹。 陡遭此劫,沈修寒不仅不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古怪。 只因… 他窍穴中盘踞的玄冰劲,仿佛受到了某种低劣的挑衅,已然是蠢蠢欲动。 根本无需刻意催发,一缕霸道的寒劲如冰龙出洞,瞬间朝腕间那两朵黑葵扑咬而去。 这股寒劲比白秀安的阴寒掌力不知纯粹多少,所过之处,黑雾如遇骄阳,寸寸消融。 仅仅两息之后! 沈修寒手臂上几朵刚蔓延出的葵花,便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瞬间消散于无形。 “没用的!” 旁侧,传来白秀安的冷嗤声,他尚未察觉异状,犹自得意: “我这门神通传自古代魔宗‘阴葵宗’,亦是真君传承,这幻魔指虽是下位功法,可一旦中招,那阴寒之气便会深入骨髓,你这只手已经…” 轰! 回应他的,是一声音爆! 沈修寒右臂筋肉贲张,大筋如虬龙根根暴起,发出一连串沉闷如雷的爆响。 整条手臂化作一柄巨锤,裹挟着刺耳的音啸,气血涌动间,隐约可见一层淡蓝色的冰雾附着在拳面上。 拳锋破空,劲风如刀! 白秀安脸上冷笑瞬间凝固,面色剧变! 体内三大窍穴疯狂运转,脚下灰雾剧烈翻涌。 身形左摇右晃,试图再用那飘忽不定的身法迷惑沈修寒。 “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玩上瘾了?” “破!” 沈修寒左眼之中,陡然迸射出一抹璀璨金芒! 瞐虚眼! 霎时间,白秀安虚虚实实的身法、气血流动的轨迹、乃至下一步向左侧身躲避的动作,皆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地倒映在视线中! 看穿虚妄,沈修寒眼中杀意暴涨。 拳峰如未卜先知,在中途强行扭转轨迹,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奔左侧轰去! “你…” 眼见引以为傲的身法被一眼看穿,连落脚点都被封死,白秀安眼泛惊骇,亡魂皆冒。 慌乱之下,他再次竖起双指,指尖黑雾翻滚,两条狰狞乌蛇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咬来。 但开启了瞐虚眼的沈修寒,此刻看这等手段,就如看跳梁小丑。 哪有什么择人而噬的乌蛇? 不过是两缕气劲幻化成的障眼黑雾罢了! “装神弄鬼!” 沈修寒眼中冷芒爆闪,拳风轰然撕裂两道黑雾蛇头。 霸道劲力裹挟着刺骨的冰寒,毫不留情地印在白秀安胸膛! “噗嗤!” 一声闷响,好似重锤砸在湿泥之上,白秀安胸口衣衫炸裂,拳劲透体而入,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咔嚓嚓!” 他 白秀安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巷墙上,又弹落在地,翻滚了两圈,瘫软不动。 尚未等沈修寒收回拳势,身后再掀一阵劲风袭来,凌厉狠辣,直奔后脑而来! 白扶风! 此獠非但没死,反而双目赤红如滴血,周身气劲宛若回光返照般勃发,哪还有半点重伤垂危的模样? 但若仔细看去,便见他原本乌黑的发鬓,此刻已掺杂丝丝缕缕的灰白,额角、眼角皱纹密布,褶皱处处皆是。 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沈修寒目光闪动,心中暗忖: ‘是用了某种折损寿元、强行透支精血的魔门秘术么?’ “唰!” 白扶风一记阴风掌呼啸劈落! 可他无论修为、武技、经验、战斗才情,皆差了沈修寒不止一筹。 靠着这门魔功,才有了这般唬人威势。 如今沈修寒摸清其底细、熟悉打法后,将其镇压,不过反手之间。 于是,沈修寒回身一架,左臂横格,轻松将其截住,劲力碰撞间发出一声沉闷爆响。 可白扶风这一掌,显然志不在此! 掌力裹挟的劲风,如利刃刮过沈修寒脸颊,“呲啦”一声,将他面上黑布撕成碎片,露出其下真容。 白扶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生着满头癞疮、脸颊上还挂着一颗长毛黑痣的丑脸。 五官歪斜,长相奇丑无比,扔进乞丐堆里都嫌碍眼。。 ‘就是这等货色…将我与二兄打成这般模样?’ 白扶风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悲怆,屈辱与愤怒交织,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顾不得碎裂的下巴,含混不清地怒吼出声: “你究竟是何人!我自忖未曾得罪于你,为何要偷袭杀我等!” “为何杀你?”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话音未落。 他脸上的皮肉竟诡异地蠕动起来,面部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清脆的“咔咔”爆鸣。 不过眨眼功夫,那张丑陋不堪的癞子脸便如水波般褪去。 骨相重塑,化作一张冷峻如冰、眉眼深邃的青年面庞。 第174章 “罡劲…” 沈修寒居高临下,俯视着近在咫尺的白扶风,眸中寒意凛然: “现在,可知晓了?” 望着这张脸,白扶风如遭雷殛,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无边惊骇如决堤潮水般将他吞没,他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含混不清地道: “是、是你…沈修寒!!” “不错,是我。” 沈修寒语调平淡如水,不起一丝波澜,可眼底杀意已凝成实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今夜,特来借你兄弟二人的大好头颅一用。” “黄泉路上,走好!” 话音方落,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铸鹰爪,一把扣住白扶风脖颈。 “等等…” 白扶风眼中惊惶遍布,漏风的嘴唇剧烈颤抖,挤出断续乞求: “饶…求你…” “咔嚓!” 沈修寒半句废话也无。 五指悍然收拢。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颈骨碎裂声清脆炸响。 白扶风眼眶撑裂,眼球向外凸出,喉管被生生捏爆,只能发出漏风的“嗬嗬”惨音。 这不可一世的白家三少剧烈抽搐着,双手双脚在半空中,犹如溺水之人般徒劳地扑腾扒拉,滑稽而又绝望。 沈修寒单臂发力,将他凌空提起。 右拳缓缓握紧,一抹刺骨的玄冰劲在拳锋上凝结成霜。 轰! 铁拳如出膛重炮,毫无花哨地轰出,带起一声气爆! 强横的拳劲贯穿了白扶风的胸膛。 肋骨齐断,心脏碎裂,胸口处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血洞,连内脏都被极寒气劲瞬间绞成飞灰冰渣! “扑通。” 沈修寒五指一松,犹如丢弃破袋地将其扔下。 地上,白扶风赤红眸子涣散,失去最后一丝神采。 随后,沈修寒未有半分停顿,转身看向身后的白秀安。 此獠胸膛塌陷,面色青紫,嘴角挂着一道黑血,早已咽了气。 沈修寒却毫不留情抬起长靴,面无表情地对着白秀安咽喉连跺数脚。 “咔嚓!咔嚓!” 直至将脖颈踩成一滩肉泥,彻底绝了对方生机,这才收敛气势。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甩去剑锋上的血珠。 环顾四周幽暗的街巷,抿了抿嘴,心底暗骂: ‘好你个左慕仙,动手前便去知会你,如今这人都杀透了,你还不现身,莫不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看戏?’ “啪!啪!啪…” 就在此时,静谧的夜色中,毫无预兆响起一阵清脆的抚掌声! 声音,是从右侧头顶的高墙上传来的。 ‘果然还是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松,手中长剑下垂,抬起头便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厮,看我一人独战两人…” 然而,骂声刚吐出一半,他脸上神情便僵硬住了。 只见那丈许高的青砖墙头上,竟随意靠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那人身披华美锦服,黑发披肩,如墨瀑垂落。 面孔棱角分明,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双手交叠,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修寒,如鹰隼审视猎物! 霎时间! 沈修寒后背冷汗如浆,湿透了衣衫,两个字从心中浮现: ‘段枭!’ … 夜深,小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 内城入口,一座飞檐挑角的楼阁顶端。 左慕仙踮着脚尖,蹲伏在湿滑的瓦片上,津津有味地朝着白府方向远眺,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声: “精彩!” “当真精彩!” “这小小的长云县,今夜竟冒出这般多蛟龙过江的妖孽。” “除却小狸奴,暗处还藏着三四号狠角色!” 他双目微眯,视线穿透重重黑夜,将远处的战局尽收眼底: “领头冲杀的小子气魄不俗,暗劲后期,竟能仗着一身雄浑底蕴,压着个暗劲圆满的老家伙乱锤…” “那长相平平无奇的小子,剑法不错,一人独战两位暗劲,竟还能游刃有余…哟,这一剑漂亮!好像是庆元剑府的路子罢?” “嚯!那个穿兽皮的小子要倒大霉了,竟被个化劲给盯上…嘶,好惨,一掌飞出这般远,怕不是要断上几根肋骨…” 左慕仙摸了摸下巴,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小狸奴要我替他挡下姓段的,却是管不得你…咦?还穿了件上品内甲?颇有家底啊,应当能多撑一会,自求多福吧。” 在屋脊上看足了戏码,左慕仙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舒展双臂,活动了一番筋骨,长叹了口气,像是意犹未尽: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干活咯。” 话音未落。 左慕仙翻身跃下,足尖在墙头借力一点,化作一抹虚影,一个起落间便闪出数十步,直奔南城地界掠去。 片刻后,左慕仙的身形显现于南城中。 这一带街巷狭窄,两侧高墙如削,头顶只有一线月光,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左慕仙身形飘忽,正要穿巷而过… 忽然,他脚步一顿!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从半空落下。 “啪。” 左慕仙双足落地,瞳孔微缩,双眼一眨不眨地盯向街巷中央。 那里,一道修长轮廓正背对着他。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银白光晕。 令人发寒的是… 那道身影足底的云头锦靴,竟悬停在离地寸许的半空中。 既无真气外放的爆裂动静,也无借力凭虚的气流波动。 整个人仿佛彻底摆脱了天地辎重,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幽魂,静静漂浮在夜色。 这一幕,超出了寻常武道的常理。 但对于左慕仙,却并不陌生。 因为… 他的师父。 摘星门的门主…亦能做到这一点! “罡劲…” 左慕仙脸上轻松的神色迅速褪去,脊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立,身躯一点点绷紧拔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嗓音透着凝重: “敢问前辈…为何拦住去路?” 一片死寂中。 那道悬空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不急不缓地转过身来。 借着月色,左慕仙看清了那人的真容。 面白、长眉、鬓灰,下颌光洁,气质看上去略显阴柔。 那人嘴角微挑,勾着淡淡的笑容,眸子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左慕仙,道: “你,退去吧…” 第175章 “休怪老夫替你师父管教你了!” “退去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左慕仙闻言,却是面色不变。 手掌一翻,掌中多了枚通体乌黑的令牌,边缘镶着银丝,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摘星! 将令牌高高举起,让月光照清上面的字迹,他缓声道: “前辈,晚辈乃是摘星门赤明院首席,这长云县亦是我门下之县,诸事皆受管控…不管前辈是什么身份,又为谁做事,这南乡府中,我摘星门不惧任何人…前辈,切莫自误!” (注:原天玑院改为赤明院。) 阴柔男子闻言,嘴角笑意毫无变化,他不急不缓摊开手,同样掏出了块令牌。 那令牌呈金色,边缘有流光微转,正面金文密布繁复,如云如雷,层层叠叠。 而在纹路正中央,只刻着一个字: 九! 笔画苍劲,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之气。 左慕仙定睛看去,瞳孔微缩: “这是…” “嘘!” 阴柔男子竖起食指,贴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收回令牌,负手而立,笑眯眯道: “这城内之事,只能由城内之人自行了断,老夫受上命前来此地镇守,左真传…此事非你能插手,且退去吧。” 话音落下。 长巷陷入死寂。 左慕仙嘴唇微抿,面色变幻不定。 半晌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幽深如潭的眼睛,道: “前辈,晚辈受人所托,也不喜徒托空言,所以…此番不得不去,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轰! 衣袂破空之声如裂帛炸响,左慕仙化作一道残影,快得几乎肉眼无法捕捉,朝那悬空的身影疾掠而去! 然而… 下一息,他的身影猛地僵在了半途。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攥住了他的身躯。 左慕仙保持着身形前倾、右拳半举的冲杀姿态,衣袂还在惯性中猎猎翻飞。 可整个人却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豸,动弹不得。 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的压迫感,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好似天地间的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埃都在与他为敌。 左慕仙额角渗出冷汗,艰难望向那道身影,喉结滚动: “内…罡…” 那人终于动了。 锦靴轻落,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飘零。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本想给徐舟陵几分薄面,不欲与你这小辈计较,可你却不领情…” “那就休怪老夫替你师父管教管教你了!” … 南城,暗巷。 蓄势半夜的细雨,终究是淅淅沥沥地落下。 雨丝连绵,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冲得四下散开,顺着石板沟壑缓缓流淌。 段枭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修寒。 沈修寒暗自咬牙,余光掠过四周死寂的高墙,心底暗骂: ‘左慕仙!’ ‘不当人子!’ ‘真是一点都靠不住,老子往后若在信你一句话就是狗!’ 段枭噙着笑,似乎洞悉他内心异动,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问道: “小友,你在期待什么?” 沈修寒嘴角抽动,脚下不露痕迹地向后挪动两步,紧绷的面颊上勉强扯出笑容: “见过前辈,今夜风大雨急,天色已晚,有何事改日再说,晚辈便告辞了…” 说罢,沈修寒拱了拱手,转过身去,作势便要迈开步子。 “我让你走了么?” 段枭笑意骤然敛起。 不带丝毫情感的冰冷嗓音,让沈修寒刚迈开的脚步顿住。 “你方才那改头换面的把戏,可不是寻常的易容法门。” 段枭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 他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跨出,身形都如缩地成寸般,向前平移一大截,眨眼间便来到沈修寒身前。 “大齐五军中,有一道名为龟息换面决的法门,据说要练到极高深境,才有这般不见破绽的效用。” “你年纪轻轻,连这等晦涩的偏门秘术也能练到炉火纯青的火候,当真是后生可畏,厉害得紧呐…” 说到此处,段枭顿了顿,他平视着沈修寒,眼中泛起探寻: “所以…那一日,上我东夷岛的也是你吧?” “你打杀了贾平休,幻化成他的身骨形容,在我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啧,果真是少年英雄,好大的胆色!” 雨,越下越大。 段枭神色冷下去,面无表情地道: “不过…老夫有个问题一直参不透,你大费周章地潜上我沉剑坞岛腹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如一根冰锥扎入耳膜,让沈修寒悚然一惊,心中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猜出来了!’ ‘不行,得走!再犹豫下去,今夜必死无疑!’ 沈修寒心思飞速盘算,面部却佯装出无言以对的沉默模样。 片刻后,他长叹一声,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无奈,自嘲一笑: “大当家明鉴,晚辈上岛,不过是听信了传言,想去寻一株宝药,炼制丹药罢了。” 段枭也笑了。 笑容冰冷毫无温度。 显然,这等胡诌之语根本忽悠不了他。 段枭双手负后,冷冷一笑道: “哦?宝药?我在东夷岛盘踞数十载,怎地不知晓,岛上生着什么野生宝药?” “大当家有所不知,那宝药异于寻常株草,其形呈粉尘状,很是神秘,若非亲眼所见,晚辈也万不敢信,这便拿给大当家看…” 沈修寒煞有介事地瞎编,右手探入怀中。 实则,是从储物袋中一抹,扯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布袋,做势将宝药递上去。 段枭眉头微挑,眼泛讶异,身躯前倾。 下一息! 沈修寒微垂的眼眸里凶光引爆! 一扬手! “唰!” 大半袋石灰犹如一片灰白面纱,劈头盖脸地朝段枭浇去! 借着刹那空当,沈修寒身形一挫,积蓄已久的气血,自腿部经络悍然炸开。 “砰!” 足尖在夯土地上重重一蹬,身形犹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巷口暴退而去! 惊鸿游龙! 石灰迎面扑来,激起一片粉尘。 段枭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他偏过头,宽大的袍袖单手一挥。 一股狂暴真气汹涌而出,瞬间将扑面而来的石灰震落在地。 段枭薄唇微抿,眼底戏谑湮灭,只剩下一片幽冷: “找死!” 第176章 “你,彻底惹怒老子了!” “找死!” 二字落下! 段枭脚下看似未动,身形却已贴地平移而出,锦袍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弧线,以鬼魅般的速度,寸寸拉近与沈修寒的距离。 察觉背后如刀锋般的凌冽劲风,沈修寒钢牙一咬,气劲催到极致,双腿如飞轮旋转,每一步踏出,都在泥地上踏出一个泥坑! 劲力将漫天坠落的雨水震碎,在他身后拉扯出一丈多高、白茫茫的破空水雾。 “负隅顽抗!” 冷喝声穿透层层水幕,好似阎罗催命,在沈修寒耳边炸响。 紧接着,段枭身形微晃,竟在沈修寒的感官里凭空消失。 “不好!” 沈修寒心头猛跳,一股死亡危机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下一息! 雨雾被悍然撕裂,尖锐音爆回荡,一双裹挟着恐怖气势的肉掌轰然印向他的后心。 避无可避! 沈修寒瞳孔微缩,生死关头,他眼底的狠辣彻底被激发出来。 四道大窍飞速运转,玄冰劲力尽数汇聚于双拳上。 他毫不犹豫地扭转腰身,迎着那道犹如山岳倾砸而来的掌印,悍然对撞而去! “滚!” 轰! 沉闷的巨响犹如旱地惊雷,在狭窄的暗巷内疯狂回荡,震得两侧高墙簌簌颤抖。 雨幕禁受不住劲力余波肆虐,被气劲崩向外围,在四周形成一圈水帘,如幕如瀑。 双拳对双掌。 沈修寒只觉一股凝练如实质、狂暴如怒涛的化劲真气,瞬间碾碎玄冰劲,顺着双臂蛮横地冲向胸口!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霸道,根本不是暗劲所能抵挡! 生死一瞬! 内里那件狮心甲发挥效用! 甲胄护住心脉,细密的鳞片如同活物般蠕动收缩,硬生生将恐怖掌力扛下大半! “滋啦啦…” 沈修寒几乎能听到甲鳞崩裂的细微声响。 ‘好宝贝…’ 他心中咬牙暗喝,全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骼同时涌动,一股浑如金铁的刚硬之意,从骨髓深处迸发而出! 圆满境铁骨功! 历经重重削弱,无形的掌力余波终于透过骨骼、筋肉,在沈修寒体内炸开。 即便有两大保命底牌护身,可跨越整整一大境界的鸿沟,依旧让他瞬间受伤! “噗!” 沈修寒仰头狂喷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不受控制向后抛飞出数丈之远,“砰”地一声砸在泥泞地面,又翻了两圈,泥水裹满了他的衣衫。 一掌建功! 可段枭却并未第一时间纵身追击。 这位化劲强者反倒顿住了脚步,缓缓垂下头,惊疑不定地望向自己的双掌。 掌心处。 一层幽蓝色的细碎冰棱残碴,正缓缓跌落在泥地与雨水中。 奇怪的是… 这些碎冰竟无法被雨水消融,如同一枚枚不规则的钢钉,顽强地扎在地面上。 “这股寒气劲力…” 段枭眼中泛起强烈的异光,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脑海中,浮现出十多年前,父亲段尉临死之际的遗言: ‘那人修炼一身玄冰气劲,威力骇人,还有一手不俗剑法。他机敏过人,平日只显现于剑芒,藏而不露。待我等围杀他时,此人手持剑阵,释放出道道剑气,令我重伤至此…’ 回忆与眼前的冰渣瞬间重合。 段枭目光缓缓从掌心移开,抬起眼,望向远处那正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的青年。 “好小子…” 段枭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脸上泛起近乎病态的狂喜。 “果然是你…拿了他的…” 话未说尽,声音戛然而止。 不远处,趴在泥水中的青年缓缓起身,血水从他嘴角淌下,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左手一翻,掌心赫然多出一枚巴掌大的剑形玉盘。 玉盘通体莹白,边缘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隐隐有流光在纹路间游走,如同一尾沉睡的银蛇被人惊醒。 遥遥对准段枭! “嗯?” 段枭目光触及玉盘,一股久违的心悸感自骨髓深处攀升,令他神情一凛: “这是那…” 不等他说完! “唰!唰!唰!” 接连三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已自玉盘阵眼中激射而出! 那剑气呈银白之色,薄如蝉翼,亮得刺眼,仿佛将漫天月光凝于一线,连半空中的重重雨幕都被生生切开一条真空裂隙。 破空之声尖锐如哨,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直斩向段枭! 段枭面色剧变,双膝微曲,足底真气轰然勃发! “哗!” 他身形犹如一头冲霄的夜枭,拔地而起,一跃腾空数丈之高。 狂暴的气流卷着他宽大锦袍,在半空中猎猎作响! 就在他双足离地的毫厘之间。 银白剑气狠狠斩落在方才立足之地! “呲啦!” 纯白的剑芒一闪而逝,犹如切豆腐一般,在满是积水的夯土青石上,生生犁出一道三尺来深的狰狞沟壑! 旋即,剑气余威不减,贴着泥泞的地皮飞窜出七八丈远,挟风雷之势,斩在巷道尽头的一处青砖高墙上。 “轰!” 坚硬的砖墙正中,先是透出一条笔直平滑的剑痕。 紧接着,蛛网般的裂纹,如受惊的游蛇般向两侧疯狂蔓延。 整面高墙发出一阵沉闷的剧烈震颤,旋即在雨夜中轰然倾塌。 大团尘土碎砖混杂着泥水四下飞溅,化作一片浑浊的烟尘。 “如此霸道的威力…” 段枭身形悬在半空,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后怕,心中暗自凛然: ‘难怪父亲当年修为已至暗劲圆满,依旧被此物绞碎半边身子,逃回岛后,没熬几日便饮恨坐化。’ ‘今夜,若非我已叩开化劲,实力倍增,恐怕刚才也得…嗯?’ 心念电转间,段枭余光瞥向远处。 泥水中的青年眼底凶光毕露,掌心玉盘再次大亮,刺目的银白光芒接连闪烁! “唰!” “唰!” 又是两道纯白剑气,犹如交错的夺命铡刀撕裂雨幕,一前一后呼啸斩来! “还有?!” 段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身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腾挪,闪避已是来不及! 他面色剧变,丹田内真气狂涌至双掌,掌心瞬间泛起一层厚重如山岳的土黄色光芒! 磐石问山掌·推山! “呔!” 段枭怒喝一声,右掌如推举着一座无形山岳,迎着第一道剑气狠狠拍出! “轰隆!” 沉浑的黄光与银白剑气在半空悍然相撞,狂暴气劲四下激荡! 在他拼死一搏的掌力下,那道剑气的轨迹硬生生被震得偏移了数寸,险之又险地擦着段枭的右臂掠过。 凌厉的剑气余波,瞬间将段枭锦袍右袖绞成漫天飞舞的碎布。 然则,面对紧随其后的第二道剑气… 段枭纵然拼尽全力,却依旧慢了半拍! “嗤啦!” 左臂衣袍寸寸撕裂,段枭脸上不由自主地抽出一抹痛楚。 一长串滚烫的鲜血,连带着三根齐根而断的手指,从半空中掉落在下方的泥水里。 “砰!” 段枭重重落地。 这位威震一方的沉剑坞大当家阴沉着脸,俯下身躯,将三截断指一根一根地捡起,攥在血肉模糊的掌心。 旋即,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重重雨幕望向长街尽头。 远处,沈修寒借机遁逃背影已融入夜色,几近不可察觉。 “小畜生…” 段枭眼底的杀意已化作尸山血海: “你,彻底惹怒老子了!” 轰! 下一息! 段枭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一跃跨过数十丈的虚空,带着漫天杀机,衔尾追杀而去! 第177章 悬镜司 “嗖!” 破空声撕裂雨幕。 沈修寒面色煞白,身法催动到极致。 惊鸿游龙全力施展,同时将三十六路崩天腿中诸多擅长奔袭、腾挪的腿法融入。 此时的他,身形如滑腻游鱼,又似扑火飞燕,腿影如轮,在雨幕中拉出道道残影。 但,还不够… 背后已经隐隐传来破风声。 那股凛冽、毫不掩饰的杀机,如实质般扑面而来,扎得他后颈发凉。 段枭追击的速度,比预想还要快得多! 化劲强者全力施为,根本不是暗劲武者所能企及。 ‘不能慌,不能乱,还有机会…’ 沈修寒紧咬钢牙,仰头吞下一枚大丹,催动着消耗大半的暗劲,身法再度拔高一线。 飞奔中,沈修寒抽空瞥了一眼手心。 ‘事实证明,只要元石足够,剑阵是有机会斩杀化劲的…可惜,元石能量耗尽,而我也没有第二颗元石!’ 玉盘后,原本莹润饱满、流光溢彩的元石,已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纹,如同一块被榨干水分的枯木。 沈修寒五指一翻,将其收入储物袋,脑海中念头飞闪: ‘如今之计,想要躲过追杀,只有朝西市码头逃,依靠覆海珠的神效,看看能否逃过一劫。’ ‘那灵器能敛息藏形,在水中如鱼得水,若能潜入湖中,便大有可为,可问题是…’ 沈修寒呼吸急促,胸口作痛,方才那一掌的余伤还在翻涌。 他咽下喉头腥甜,眼底闪过阴霾: ‘化劲速度实在太快了,以我现在的速度,恐怕还没出南城,就会被追上!’ “既如此…” 沈修寒抹干脸上雨水,平复呼吸,在心中沉声默念: ‘情报!’ 视野中,金色的字迹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开启!】 【情报:摘星门赤明院首席弟子左慕仙已身受重伤,正往南乡府方向遁逃。追击此人者,俗名韦无生,乃是大齐悬镜司掌刑太监。此人修为已至内罡,九印凝四,亦是长乐王姜夙麾下心腹!】 ‘罡劲!!’ 沈修寒心中一惊,面色陡然难看至极。 ‘左慕仙未能如约而至,果然是出了变故…但没想到,他竟是被罡劲所拦,还是悬镜司的人干的…’’ 悬镜司。 取自“明镜高悬”之意,代天子明察秋毫、巡狩天下,乃是本朝元帝一手扶持的监察机构,权势滔天。 司内设督主一位,督副两位,主事太监四位,而掌刑太监,正是四大主事太监之首! 韦无生不仅在朝野地位显赫,更是帝裔心腹,来头骇人! 可问题是… ‘这等大人物,好端端地跑到长云县做什么?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重创了左慕仙?’ 沈修寒脑海千头万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事关帝裔与罡劲武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实在难以揣度其意图。 顾不得多想,他立刻看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萧武已诛杀白家家主白贲骥。同时亲斩长老白辅台与供奉董梧,重伤供奉陈启元。现与宋画堂、萧文等心腹赶赴渔岛,欲要诛杀卢俊成,解救岛上残存稚童。】 ‘看样子,萧武那边的谋划颇为顺利…’ 沈修寒快速扫完,眼前忽地一亮,计上心头: ‘若我点破段枭“炼人丹”事迹已败露,以此要挟他退去,否则定会遭府城正道联手绞杀…’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便被他立刻掐灭: ‘不成!’ ‘此计无异于火中取栗,太过凶险。’ ‘一旦停脚,这老魔将我当场打杀了再远走高飞又当如何?’ ‘况且…’ 沈修寒目光微凝: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老贼这般死咬着我不放,根本不是为了替白家出头!’ ‘而是…’ ‘他或许知晓东夷岛有钓海楼传承,又瞧出了我的功法底细,断定传承落在我手!’ ‘先前白秀安、白扶风被我打杀,他藏于暗处却见死不救,就是为借我之手除掉两人,好独吞机缘!’ ‘老狐狸心狠手辣,寻常借势恐吓,别想吓住他!’ 沈修寒心念电转,迅速看向后续情报。 【情报③:萧武谋划中,纪宁本应镇守白府密道,断其心腹逃窜之心。可他被人追杀,无暇顾及。不得已下,韩礼一人独斗长老白尊贤与大公子白京。前者被韩礼斩杀,白京却趁乱逃离。】 【白家密道出口设在外城一处枯井,白京躲过王家人追查,却在撞见了罗棠音。后者看似全力阻拦,却仅略微应付数招,便佯装不敌,放任白京离去。】 ‘纪宁被人追杀,白京逃了…还是被罗棠音暗暗放走…’ 沈修寒将这第三条情报粗略掠过,便不在多看。 自己都一只脚踩在鬼门关上了,哪还有闲心管白京的死活与罗棠音的算计?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前三条情报中,无一条能解他眼下之局,这让沈修寒心思微沉,往第四条情报看去。 【情报④:追杀纪宁者,乃是长云县县尊、罗家家主罗昌鸣,此人垂涎纪家商号与船队已久,素来喜于打压纪氏。】 【龙骧武宴上,目睹纪宁用出剑芒,心生顾忌,本欲趁今日血洗纪家全族,中途察觉白府大乱,便临时改变谋划,欲要趁乱先将纪宁秘密诛杀。】 【纪宁已身负重伤,正向城南溃逃。罗昌鸣顾及被人察觉,故而追而不杀,欲等纪宁逃出城外荒僻处,再将其毁尸灭迹。】 唰! 霎时间。 两道淡金色光点,一前一后地跃入了沈修寒的视线中! 距离他… 仅一条长巷,数百步路程,离梅院亦是不远! 峰回路转! 沈修寒眸光大亮,心头阴霾一扫而空,绝处逢生的狂喜,如烈火般在胸中燃起! ‘罗昌鸣…’ ‘好、好…你追的好啊!!’ 下一息,沈修寒脚下再次加快速度,双腿如飞轮旋转,如同一道闪电! 身后三十余步外,雨幕被气劲撞碎,段枭身影如鬼魅般浮现,见状发出一声冷笑: “逃?你能逃到哪里去?” 沈修寒充耳不闻,目光锁定着两道不断移动的光点,脚下未有半分停歇。 一街之隔。 数百步。 对他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距离! … 第178章 “剑芒?!!” 巷口转角处。 雨幕如帘,将夜色染得更加浓稠。 纪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朝前奔逃。 他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在泥水中,触目惊心。 黑剑早已不知去向,腰间只剩一只空荡荡的剑鞘,随着他的奔跑左右摇晃。 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缀在他身后,如同戏弄猎物的老狐。 罗昌鸣负手而行,望着前方那个踉跄的身影,目光微眯: ‘快了…待出了南街牌坊,便是外城,届时,便送你上路…’ 纪宁咬紧牙关,脚底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心中已如坠冰窟。 他跑不动了。 伤口的血越流越多,体力在雨夜中被快速消耗殆尽。 身后的罗昌鸣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 念头刚起… “嗖!” 斜侧方。 一道身影撞破雨幕,从巷中悍然冲出,速度快若奔雷!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牵扯了纪宁与罗昌鸣二人的目光。 沈修寒目光掠过纪宁,迅速锁定了阴影中的罗昌鸣,眼里顿时爆出狂喜,高声道: “县尊大人!” 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惊破雨夜死寂。 罗昌鸣面色登时黑如锅底,心中杀意如潮水般汹涌泛滥: ‘小畜生…是纪家那个挂职?自己上赶着送死,正好将你们一并宰了!’ 罗昌鸣杀念方起,便听沈修寒语气急促地大吼道: “县尊大人救命!沉剑坞杀进城了,段老魔就在我身后!” “嗯?” 罗昌鸣眼皮一跳,双眸眯成一条细缝,惊疑不定地朝沈修寒来时的巷弄深处望去。 “踏、踏、踏…” 不疾不徐的脚步穿透雨幕,段枭宛如一尊幽冥杀神,面无表情地从暗巷中走出。 唰! 现身刹那。 罗昌鸣身形转动,头也不回地掠进巷子深处,让沈修寒脸上刚荡起喜意瞬间凝固。 罗昌鸣… 就这么跑了? 段枭顿住脚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目光森寒道: “我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引到他们面前…但凭你这点心思,也想玩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的把戏?” 言罢。 段枭遥遥望向罗昌鸣遁走的深巷,语气带笑却冰冷道: “且宽心,这两人,绝对活不过今夜!” 深巷内一片死寂,唯有急骤的雨滴打青石之声。 可没有任何回应,但沈修寒已经想明白背后的深意。 罗昌鸣在见到段枭的那一刻,便意识到沈修寒想借他手,来对付段枭的意图。 于是,这位县尊毫不犹豫地抽身退避,将地方让了出来。 这一退,干脆利落,同时也隐隐藏着另一层意思: ‘卖你段枭一个面子,权当你今夜没有进城,但作为交换,你须得替我出手,将那纪宁也一并抹除!’ 而段枭,显然也心领神会。 于是他投桃报李,对着空巷掷下了那句“活不过今夜”的承诺。 两位化劲全程未发一言,未行一礼,却在照面的半息间,默契地达成了这笔交易。 沈修寒抿紧唇角,摸出一枚大丹,塞入虚弱的纪宁口中,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到底…不能小看了天下英雄啊!” 段枭显然听见了,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脚踏泥泞,闲庭信步般逼近两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暗劲翻涌,正欲起身拼死一搏… 手腕却被一只惨白冰冷的手攥住! 泥水中,纪宁形容枯槁,唯独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凑近沈修寒,声若蚊呐道: “我身上带有家主赐下的灵坯宝甲,名唤玄鼍铠,里头封存着一道四阶宝兽‘黑鼍兽’的宝光,足以硬抗化劲一击,等下我来挡他,是留是走…你自行决断!” 漫天大雨如瀑布般砸落,将他虚弱的声音撕扯得几不可闻。 沈修寒瞳孔骤缩,缓缓点头,旋即一把搀起地上的纪宁。 两人相互倚靠,对视一眼,接着同时望向十步外的段枭。 似乎捕捉到空气中凝结的杀机。 段枭停下脚步。 他望着两人,本欲出言讥讽两句蝼蚁抱团,可左手三根断指隐隐传来的抽痛,让他怎么也取笑不出来了。 “杀!” 纪宁嘶吼一声,身躯化作一道黑影,踏碎满地积水,疾步撞向段枭。 他右手高擎,五指骨节暴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朝着段枭心口狠狠轰出! 碎心掌! “不自量力…” 段枭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哼,右掌随意抬起。 刹那间! 厚重凝练的幽黄色真气,自他掌心爆闪而出,裹挟着凄厉风啸,迎面拍下! 磐石问山掌·断岳! 双掌拉近! 接实瞬息,纪宁眼中闪过狠戾,毫不犹豫收掌! 与此同时,他衣衫轰然碎裂,内里甲胄猛地爆出浓郁灰芒,化作一尊虚幻的兽影,迎着段枭掌势合身扑上! 近乎自杀的异状,令段枭警惕陡增。 他耳朵微动,瞬间察觉蛰伏在纪宁背后、伺机而动的沈修寒。 “借人做盾,殊死一搏么…” 段枭警惕散去,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 右掌再无半点收束,真气狂吐,毫不留情地轰然拍落! “砰!” 气浪翻滚! 两人周身数丈内的雨帘被尽数排空! 纪宁护体灰光瞬间布满龟裂,旋即轰然炸碎! 他闷哼一声,仰头喷出一道血箭,身体被直接掀飞,重重砸向远处的青砖院墙,砰地一声砖石碎落,将其埋入其中,不知死活! 而就在纪宁被拍飞的下一息,沈修寒已然杀至! 寒廪宛如一条挣脱枷锁的怒龙,爆发出穿云裂石的剑吟。 剑尖卷过漫天风雨直指段枭咽喉! “垂死挣扎!” 段枭面露不屑,再次悍然抬掌。 土黄光芒如岩石般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面浑然天成的真气盾甲,迎着剑锋硬撼而去! 磐石问山掌·磐石! 剑掌交锋刹那! 只听“嗡”的一声颤鸣,寒廪剑刃上陡然射出刺目至极、无坚不摧的白芒! 白芒与黄光触碰瞬间,便如热刀切牛油般,将段枭掌心的幽黄真气绞得粉碎! 段枭脸上轻蔑瞬间凝固,转为骇然,因太过惊异,导致开口瞬间便破了音: “剑芒?!” (本来以为白家剧情今天能写完,看来还得一天了。) 第179章 “罗昌鸣与王志道定下的规矩…与我何干?” “剑芒?!” 段枭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咬舌尖,腰身以不可思议的扭曲姿态,发力旋身。 “哧!” 剑芒势如破竹! 长剑贴着他的皮肉长驱直入,瞬间洞穿掌心,旋即顺着手腕、小臂一路向上贯穿,在段枭右臂犁出一道深达寸许、血肉翻卷的血沟! 霎时间,鲜血如泉涌般在雨中泼洒! 紧接着,余势未消的白芒,狠狠划过段枭的华美锦袍。 “滋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炸响,伴随着刺目的火星迸发。 段枭内穿的宝甲如脆弱的瓷器,被划开狰狞裂口,让这件宝甲当场报废。 “咳…” 段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被剑芒犁出的血槽,皮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雨水浇在上面,与血水混在一处,顺着衣袍往下滴淌。 他缓缓抬起头。 雨幕中。 嘶哑、低沉、杀意十足的嗓音,缓缓响起: “易容法门…锻体之法…寒冰气劲…剑气阵盘…”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如今…还领悟了剑芒…” 又一步。 “修为…也绝非所展露的暗劲初期…” 再一步。 他浑身浴血,雨血顺着衣袍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殷红。 “好…好得很!” 段枭喘了口粗气,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老子行走江湖几十载,今日,竟险些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手中!” 他目光如毒蛇,死死盯着沈修寒。 “若放你离去,来日必成大患,所以…” 段枭吸了口气,胸腔中杀意如沸水翻涌,一字一顿地道: “今日,段某定要将你诛杀于此,挫骨扬灰,绝不留半点后患!” 轰! 话音未落,段枭脚下一跺,身形暴掠而出,右手高举,掌心幽黄光芒大盛,比之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数倍! “死来!” 左掌悍然平推而出,幽黄色真气在掌心凝如实质,宛若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峨山岳,携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势,轰然砸下! 磐石问山掌·问山! 掌未至,风先到。 狂风裹挟雨水扑面而来,压得沈修寒几乎睁不开眼。 他手中寒廪发出一声清越长鸣,炽白的剑芒再度吞吐,不顾一切地迎难而上! 便在此时! “嗖!” 一道幽影如惊鸿般,自沈修寒背后的夜色中掠出。 来人身在半空,五指虚握,裹挟着刺破耳膜的破空声,迎着段枭的掌影当头扣下! 凌厉的气爆骤然炸响,将漫天雨幕都撕开一道缺口!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段枭眼中浮现出浓浓的错愕… “轰!” 掌爪相交! 爆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狂暴气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而出,将周遭雨水震作漫天齑粉! “唰!” 一击硬拼下,段枭身形暴退,双脚连退出七八步,气血翻涌。 他凝重抬头,如临大敌般望向来人。 漫天水雾散去。 一道高挑的身影正挡在沈修寒身前。 那人一袭墨袍,身姿窈窕却又渊渟岳峙,长发以一根玉簪绾住,几缕青丝散落肩头。 五官带着养尊处优的清贵之气。 乍一望去,像是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温婉端庄,仪态万方。 可偏偏… 那双凤目中,翻涌着的,是不加掩饰的煞气与凶戾。 如刀! 似剑! 仿佛冬日寒潭,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梅霜风负手而立,森然睥睨着段枭,语气冰冷毫无温度: “伤我爱徒…” “段枭,你已有取死之道!” … 大雨滂沱,如天河倒倾。 段枭眯起眼,满布狰狞的面皮抽搐几下,牙缝挤出几个字: “撕面魔…你叩开化劲关了!” 南乡府麾下,大小县城共计八十一县,环绕云水湖而立的便超过半数。 诸多县城中,能踏破天堑、叩开化劲的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双掌之数。 剩下的,多是成名已久的暗劲强者。 这群人中,长云县“撕面魔”梅霜风,无疑是名头最为煊赫的几人之一。 此女本是外乡客,孤身一人跑到长云县开馆立派,岂能不触碰本地地头蛇的利益? 可她愣是凭借一双狠辣无情的铁爪,杀出赫赫凶名,将梅院招牌彻底砸实、立稳! 即使段枭久居沉剑坞,也听过这女人的煞名,甚至曾观摩过其画影。 但他没料到… 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暗中不声不响地踏入化劲境! ‘棘手了!’ 段枭心头如坠冰窟,凝重到了极点。 目光微垂,极快地扫过自身的伤势… 左手三根断指处早已血肉模糊; 右臂从掌心至手肘,被一剑犁出的血沟深可见骨,这条胳膊算是废了大半; 再看向胸口,宝甲碎裂之处,那道剑芒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即使再不甘,再愤恨,他也必须承认… 大势已去,该退走了! 否则,以这副伤躯硬撼一位全盛状态的化劲,再加上那个手握剑芒、底牌层出不穷的小畜生… 今日莫说斩草除根,只怕连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除非…’ 段枭余光瞥向那漆黑幽深的暗巷: ‘罗昌鸣那老狐狸肯出手助我…’ 然而,夜雨凄冷,深巷死寂一片。 这等缄默,已然将那位罗县尊明哲保身、隔岸观火的态度昭示得明明白白。 不帮。 不拦。 两不相干。 心念至此,段枭眼角一抽,压下胸中恶气,声音沙哑道: “梅馆主…” “今日之事,实乃大水冲了龙王庙,本坞主一时眼拙,误伤令徒,乃是一场误会。” 他喘了口粗气,抱了抱拳,沉声道: “馆主既成化劲,便同为执棋之人,不妨按照旧例,遵从昔日罗县尊、王家主与本坞主定下的‘互不侵犯之约’,恩怨就此翻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如何?” 雨声哗啦,天地间一片嘈杂。 梅霜风置若罔闻。 她自袖中摸出一枚大丹,动作轻柔送入沈修寒口中,示意他安心静坐、调息伤势。 随后,梅霜风缓缓站身,墨袍猎猎蹁跹,她凤目冷扫段枭,薄唇微启,语气比漫天大雨还要冰冷: “罗昌鸣与王志道定下的规矩…” “与我何干?” 段枭闻言,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梅霜风视若无睹,踏着满地泥泞,不疾不徐地向前迈步: “再者说…”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事后道歉!” 梅霜风眸底煞气爆闪,身形骤然撕裂雨幕,十指成爪,直取段枭咽喉死穴! “杀!杀!杀!” 三字连珠,杀机冲霄! 第180章 “睡吧…睡醒了就过去了。” 墨袍鼓荡。 梅霜风犹如一只穿云裂帛的黑凤,一抹霜寒的暗银色异芒附于其右手! 那是一副爪套! 指节倒刺倒竖,刃口闪烁着寒光,正是她的成名上品宝器! 撕面! 砰! 梅霜风脚尖轻点,满地积水炸碎。 一步踏出,身形拉出道道残影,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接欺身至段枭三尺之内。 “唳!” 伴随一声鹰啼! 暗银爪刃上,淡金色的真气爆射而出,锐利如实质,割裂雨幕,直取段枭面门! 天玄鹰劲! “欺人太甚!” 段枭冷哼一声,眼中凶光迸射,深知今日已无法善了。 “啪!” 他双掌骤然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刹那间! 段枭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原本的阴鸷狠厉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竟隐隐有几分释道高僧的庄严气度。 千手降龙拳! 他左臂一震,真气化作重重叠叠的拳影铺天盖拍出,拳风激荡间,竟裹挟着低沉龙吟,悍然迎上! “砰!砰!砰!” 拳爪相交,沉闷的气爆声在短短三息之内炸响十数次! 梅霜风爪影如电,招招不离段枭面门、咽喉、心口要害。 段枭虽身负重伤,可这门释道拳法刚猛无铸,掌掌硬撼,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连拼三十余合。 忽地,段枭眼中痛楚之色闪过,怒喝一声: “滚!” 双拳齐推! 一股雄浑劲力如山洪暴发,硬生生将梅霜风震退! 他自己更是踉跄后退十余步,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 雨幕中,两人遥遥对峙,杀气如沸。 段枭胸膛剧烈起伏,低咳两声,迅速用手背掩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心中暗惊: ‘她武技威力平平,能有这般威势,全靠那件宝器…可这真气却凝练得紧!’ ‘明明初入化劲,真气质量竟不下于我…要知道,我突破化劲数月,如今已稳固境界!’ ‘定是她修炼的心法不同凡响!’ 惊疑不定间,段枭余光不经意地瞥过梅霜风身后… 那少年竟缓缓睁开眼,煞白的面庞上,隐隐带着笑看他。 段枭心中悚然一惊: ‘不行…不能再纠缠下去了!’ ‘这小畜生底牌层出不穷,邪门得紧,必须速速逼退梅霜风,趁早抽身。留得青山在,待养好伤势,再谋东山不迟!’ 然而,不容他多做喘息,梅霜风已踏碎泥水,再次欺身而上! 暗银色的爪影重重叠叠,冷厉如刀,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段枭眼中厉色一闪,咬牙斥道:“贱婢!真当本坞主怕了你不成!” 刚猛无俦的拳影再起,两人瞬间再次绞杀在一处。 暗巷深处。 罗昌鸣隐在阴影中,面色肃穆,紧盯着巷外大战。 ‘她竟叩开了化劲!’ ‘刚一突破,实力便如此强横,即便我底牌尽出,也未必有把握将她镇压!’ ‘并且,此人还与纪家关系暧昧,不清不楚…该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破了境!’ 罗昌鸣袖中拳头攥紧,眼底杀机如毒蛇吐信般明灭不定: ‘要不…索性出手助段枭,将这三人统统葬送于此,以绝后患?’ ‘不可…这女人爪法狠辣,万一生出变数,坏了我筹谋多年的大局,那便得不偿失了!’ ‘等等…再等一等,且看上一炷香的功夫,若真无意外,再行雷霆一击!’ 罗昌鸣此人心智深沉,手腕足够狠辣,然则,他也有缺点! 那便是,逢遇大事,必生多虑! 心思越是深沉,顾虑便越多,行事反倒显得束手束脚、优柔寡断。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心知肚明,但在真正决断之时,却又总是难以克服。 这不,正当他举棋不定之际,他目光骤然一凝,惊疑道: “那是什么?” 巷外。 盘膝而坐的沈修寒,周身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湛蓝光芒! 龙门引! 方才恢复了些许的气劲,在这一瞬间又被抽得干干净净,让沈修寒面色顿如白纸。 蓝光愈发鼎盛,缓缓凝成一道光柱,宛若一根垂钓丝线,冲天而起,继而勾向段枭。 “嗡…” 正与梅霜风殊死搏杀的段枭,脑海不可遏制地空白一瞬,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涌: ‘机缘…被那小畜生偷走的机缘!’ 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贪婪,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然而… 高手生死相搏,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心神霎那失守,令段枭原本圆融无瑕的拳法,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 破绽已现! 梅霜风凤目中寒芒骤盛,精准捕捉到了这一纵即逝的战机。 杀招爆发! 淡金色的爪影陡然一收,尽数归于一点。 墨袍划开雨雾,她右臂携着劲风,笔直刺入拳影之中! 天玄鹰劲·玄鹰夺魄! “嗤!” 段枭的赤金真气,在撕面面前如同薄纸,一触即溃。 利爪长驱直入,不偏不倚,精准贯穿了他的咽喉! 霎时间,拳影乍破,龙吟顿息。 漫天激荡的气劲余波,如潮水般退去。 被气劲逼退的雨幕失去了阻挡,再次哗啦啦倾倒下来,将交手的二人浇得通透。 段枭身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中满是愕然、惊恐、疑惑,交织在一处,直到眼神开始灰败都想不明白。 自己浸淫数载、已臻大成的拳法,为何会出现致命差池… “你…” 段枭嘴唇翕动,喉管里传出破碎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梅霜风面色淡漠,连听都懒得多听,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寸断。 段枭眼底的最后一丝神采也熄灭了。 这位纵横云水湖十数载的水贼大寇,雄壮的身躯如倒塌山柱,砰的砸入泥泞水洼,溅起一片血与水花。 他死了。 沈修寒眼睁睁看着段枭生机断绝,心神骤然一松。 无尽的疲乏从全身毛孔涌进身体,如潮水将他淹没,让他只想闭上双眼大睡一场。 身体一软,便要瘫倒在冰冷的泥水中。 可下一刻,沈修寒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幽香与暖意的怀抱。 “睡吧…睡醒了就过去了。” 耳畔传来师父透着轻柔的嗓音。 沈修寒瞬间安心。 就在即将昏睡的那一刻,他忽地又想起什么,指向墙角那堆掩埋了半截的砖石。 “纪…宁…” 话未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片刻后。 梅霜风足尖轻点,提着昏过去的两人,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暗巷中。 罗昌鸣缓缓走出。 他孤身立于瓢泼大雨中,俯视着段枭凉透了的身躯,目光变幻不定。 第181章 姜夙 临淄。 月色漫过巍峨城墙,倾泻在鳞次栉比的朱楼飞檐之上。 博远侯府。 五进深宅,庭院幽邃,大半院落灯火已熄,唯有中轴偏西的几间书斋偏厅,犹有烛光摇曳。 侧厅中,沉香袅袅升腾,如蛇蜿蜒而上,渐消散于梁间。 一名容貌俊朗、眉眼英气的青年,端坐在黄梨木案后。 他身着素白寝衣,手中执着一卷泛黄古卷,就着摇曳的烛光凝神细读。 蓦地,堂口竹帘轻响,有脚步声驻足于外,传来通禀: “公子,九殿下的人来了…” 青年执卷的手微顿,眉头随之紧锁,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他放下古卷,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淡淡道: “带他进来。” 不消片刻,一位身材矮壮、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趋步入内。 他脸上挂着圆滑笑意,进门便深深作揖: “在下柳闵,见过祁笑公子。” “不必多礼。” 祁笑连身都未抬,语气平淡。 柳闵浑不在意,压低嗓音切入正题: “祁公子,小人深夜冒昧前来,乃是奉了九殿下之命,特来拜谢博远侯此番出手相助…” “诶。” 祁笑一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谀词,语气不容置喙道: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我祁家已偿还了柳贵妃昔年的恩情,从今往后,与此事再无半分瓜葛。” 柳闵脸色微微一僵,旋即又挤出笑容,语气略显急切: “可是,殿下今夜特意备下了雅席,欲请公子移步一叙…” “免了。” 纵然对方口中尊称的是当朝帝裔,祁笑面容上亦无半点动容。 他挥挥手,道: “大姊远在边关,父亲近日又已闭关,府中大小事务皆需我操持,实在无暇分身。九殿下美意,祁某心领了,日后若有闲暇再议吧。” 柳闵闻言心中暗暗叫苦。 可见这位侯府世子爷态度决绝,再纠缠下去,只怕反倒要惹恼了对方。 当即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告退。 然而,没等他踏出门槛,背后便再次飘来那青年的嗓音: “慢着。” 柳闵赶忙驻足转身,赔笑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祁笑缓缓抬头,眸子犹如寒潭,静静凝视着他,轻声道: “这桩事…” “我不希望大姊听到风声,你可明白?” 听到“大姊”二字,柳闵面皮肌肉抽了一下,忙将腰躬得更低,长作一揖道: “公子宽心!” “此事…绝不会传进镇西将军耳中!” … 侯府朱红大门外,长街寂静。 一辆奢华车轿静静靠在树荫斑驳处。 车顶上,碧旗九叶随风招展,车身皆以名贵象牙镂刻镶嵌,驾车的乃是四匹神骏无匹、浑身不见一丝杂毛的墨色龙驹。 此乃齐朝皇室规制的华贵象辂。 柳闵低着头,快步走到车舆旁,隔着帷幔,低声禀报: “殿下…祁公子,推辞了。” “嘁!” 车厢内立刻传出一声冷嗤:“不出所料,上来吧!” 柳闵赶忙踩着小木凳爬上车架,掀开那面缀满金丝的软帘。 宽敞如丝闺的车厢内,铺设着厚厚的西域雪貂皮毯,燃着千金一两的龙涎香。 一名身着金袍的青年斜倚在织锦榻上。 他面容阴柔俊魅,肤白如玉,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骨子里的骄奢与慵懒。 这青年,赫然便是大齐皇朝的九皇子! 长乐王—— 姜夙! 此时,两名生得国色天香、衣着轻薄的绝色佳人,正宛若无骨藤蔓般依偎在他怀中。 其中一人用涂抹着丹蔻的纤纤玉指,剥去冰镇葡萄的翠皮,娇笑着送入姜夙口中。 柳闵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帘,躬身道: “殿下,祁笑把话挑明了,博远侯此番出手,全因当年贵妃娘娘的旧恩…此后,祁家不再插手我们的事。” “老狗!装模作样!” 姜夙吐出葡萄籽,俊美的脸庞带着笑,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柳闵吓得脸色一白,惊恐地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颤声劝道: “殿下,慎言啊!博远侯神通广大,万一驻跸在府中…” “慌什么!” 姜夙不耐烦瞥了他一眼,冷声斥道: “西边那群秃驴近来屡屡越界,那老狗早奉了父皇密旨,亲赴秋杀军坐镇去了!你当他还窝在这侯府里?” 柳闵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大齐礼制森严。 若非立下不世军功,便唯有证得“先天神通”的强者,方有资格封侯拜相。 而博远侯祁连山,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先天神通大能。 面对这等人物,纵是贵为皇子,也得执晚辈礼。 然而,没等柳闵松口气,便见姜夙面色愈发阴鸷,冷笑道: “再者说…本王骂那老狗装腔作势,骂错了?” “本王那位好六哥,捉了沧州南乡府的命数子,叫什么窦骄的,炼成大丹吞服,一举跻身天罡境。” “那祁老狗见了他,不照样得恭恭敬敬地来一句‘恭贺六殿下’?” 姜夙眼中掠过一抹不甘,咬着牙关,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祁府今日敢这般慢待本王,无非是看准本王是个双字王,无缘帝位罢了…” 齐朝之内。 诸帝裔的封号分为单字王与双子王。 长皇子景王、三皇子晋王、五皇子燕王、六皇子礼王… 这四位单字王,再加上一个备受帝宠的二皇女养心公主,方才是诸权贵、世家、宗门眼中,有资格继承帝位的人物。 剩下的双字王… 终究逃不过分封诸地的命运。 姜夙这话看似在讽刺博远侯趋炎附势,实则未尝没有怨恨今上偏心的意思。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柳闵垂头不语,半句也不敢接。 好在,姜夙骂一通后也消了火气,摩挲着美人玉手,问道: “韦公公那边,收尾得如何了?” “启禀殿下,大体还算顺利!” 柳闵连忙躬身回禀: “韦公公已用悬镜司的秘法传信,言明长云白氏已灭门。” “命数子气运大涨,怕是用不了几月,便能叩开化劲。” “届时,只待福地一开,便是收获之时…” 言至于此,柳闵脸上终于挤出了些笑容,拱手贺道: “小的在此先恭喜殿下了,罡劲大关,指日可待!” “什么指日可待,还没影的事呢…” 姜夙话虽这般说,眼中却是掩不住笑意,不过他心思缜密,很快便挑了挑眉: “对了,你方才说‘大体顺利’?莫非这其中,还出了什么差池不成?” 第182章 “两位罡劲坐镇,本王倒要看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有些许意外,不过,于大计无碍。” 柳闵解释道: “据韦公公所言,南乡府大派‘摘星门’的首席弟子,意外现身长云县,此人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还试图对韦公公出手,于是被公公略施惩戒…” “哈!” 姜夙嘴角勾了勾,发出一声冷笑: “看来,祁连山那老狗到底还是出了几分力…命神通啊…” “无声无息间影响心绪,让局中之人判断失误,且自身丝毫无所察觉。” “区区一个化劲,竟也敢主动朝罡劲递爪子,愚众氓…果真神异非凡!” 说到此处,他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柳闵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在诸多神通之中,命神通的效用实在是过于逆天。 拥有操控人心、因果窃听、剥钩命数、趋吉避凶之能。 因此,在诸多帝裔中,唯有皇太子有资格参悟修行。 剩下的皇子公主,只能修习些术神通、身神通、或者目神通。 姜夙这番话,显然是在羡慕祁氏祖传的那道命神通之法… 愚众惑心养命真经! 此法一旦修成,便可练成一门唤作愚众氓的命神通。 其效用,便是迷惑、操控人心,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做出看似合理、实则违背本意的反常之事。 比如… 一个素来谨慎之人,在行某件事时,忽然失了警惕,变得粗心大意,踩点预设统统舍弃,贴脸就干,还无法察觉… 然而,命神通何其珍贵? 大齐建朝至今近千年,流传在册的也唯有寥寥四门。 除了祁氏的愚众氓。 青州南斗宗的入冥声。 以及齐朝皇室的不传之秘天下臣之外。 最后一门,则是古代大宗‘覆海宗’的命神通… 溪上翁! 柳闵眼珠子转了转,赶忙宽慰道: “殿下莫要灰心,那即将开启的‘钓海福地’,据说正是当年覆海宗的道统遗留。” “说不定那命数子身上,便藏了那门传说中的溪上翁呢?那可是古代一等一的命神通…”” 姜夙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骂道: “溪上翁?” “溪你个卵!你懂个球!” “这命神通之珍贵,古籍记载中丝毫不亚于我大齐皇室的天下臣!” “在古代,除了覆海宗的道子,也唯有南乡、钓海这两座福地中的第一真传,在立下大功后,才有资格拜见覆海真君,得真君亲自授法。” “而且,据本王所知,溪上翁早早就断了传承,甚至能追溯到钓海楼未曾覆灭的岁月之前。” “想在那命数子身上捡这门神通的漏?做梦去吧。” 这番训斥让柳闵面色微微发红,有些尴尬地拱手道: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般隐秘,是小的孤陋寡闻,见识短浅了。” 他与姜夙的母妃柳瑶儿同族,皆出自凤仙郡柳家。 柳家算不得什么权贵大族,阖族上下,至今也仅有家主一人是罡劲修为。 还是沾了柳贵妃的光,近年方才突破。 这等古代秘闻,若非从姜夙口中听来,他若贸然拿出去与人谈论,撞上那些大派传人、世家嫡子,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到那时,失言的是他柳闵,丢脸的,却是姜夙的颜面。 好在姜夙并未多想,方才的话多半只是卖弄自己学识罢了… “除了那摘星门的真传,长云县其余之事可还得控?” 姜夙显然对这桩事极为上心,再三追问。 “呃…” 柳闵稍作犹豫,斟酌着措辞:“还真有一桩小纰漏。” “长云那边,有个叫沉剑坞的水寇岛,论起来,算是依附南海怒海派的势力。” “这岛上水寇帮着长云白氏炼制人丹,已然养得恶贯满盈。” “原本韦公公设下的戏台子已经搭好,只等命数子杀进白府,然后让入白府坐镇的水寇当家出手,将其打成重伤,最后再演上一出‘主角绝境复仇’的戏码。” “如此一来,命数基本便养熟了,可是…” 说到这里,柳闵无奈地摇头叹道: “坏就坏在,长云县诞生了命数子,也导致本地天骄辈出,凭空多了个化劲!” “那水寇也是个废物,就这么被一个刚突破的化劲给打杀了…” “打杀了?” 姜夙浓眉皱起,语气略显烦躁:“可影响后续计划?” “不影响不影响!” 柳闵见他动怒,连忙不迭道: “韦公公之前收下的那暗桩聪慧,她暗暗留了一手,放走了那长云白氏嫡长子,叫什么白京的…” “此子已连夜前往广武府,定会将消息报给那白擎苍,如此一来,也算是将这白家人物尽其用了…” “哦?” 姜夙双眸微抬,眼中烦躁散去,泛起一抹赞许: “不错…韦公公到底是深谋远虑。” “他深知命数子大多有红颜知己投怀送抱的特性,提前布局,将那长云县最美的女人收归己用,果然在关键时刻成了奇兵!” 说到这,他语气中多了些莫名意味: “对了…那女子姿色身段如何?” 柳闵一听这腔调,便知他心中所想。 当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谄笑,低声道: “倾国倾城!” “哈哈,好!” 姜夙笑容愈盛,眼神也炽热了起来: “可查清了她的背景来历?” “查得一清二楚,其父是长云县尊,祖上曾有一位在怒海派修行的罡劲,不过早已坐化多年,只余些故旧人情尚在…于殿下而言,不值一提。” “好!” 姜夙舔了舔嘴唇,忽而抬手,拍了拍身侧默然垂首的美人。 后者当即会意,识趣地俯身… 姜夙斜倚在软榻上,笑吟吟道: “不错,待她办完这桩事,便传她进京,本王这里,有一桩大造化要赐给她。” 柳闵嘿嘿一笑,凑趣问道:“敢问殿下,是什么大造化?” “哈哈哈,自是教她知晓龙根御泽的无上大造化!” 一时间,厢内响起心照不宣的浪笑声。 半晌。 笑声方歇。 姜夙喘了口气,推开怀中美人,敛去轻浮之色,沉声道: “吩咐下去,长云之事乃重中之重,让韦公公务必当个事办。” “而鉴于近来意外频生…” 他顿了顿,眸中精芒一闪: “去以本王名义,给我那大伯送封信,让他亲自走一遭。” “两位罡劲坐镇,本王倒要看看,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墨色龙驹迈开四蹄,马车渐渐远去,唯有姜夙的余音,顺着窗牖飘散在夜风中。 “这命数子,本王吃定了!” 第183章 事后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日。 长云县。 时入八月。 云水湖的渔获正值一年中最盛的时节。 码头沿岸,密密麻麻泊满了舢板竹筏,打渔人赤着膀子,卸下一筐筐鱼虾鲜蚌。 鱼栏中,吆喝声此起彼伏: “碧草鱼嘞,八文一尾,客官您瞧瞧这鳃,鲜红鲜红的,刚出水的货!” “青溪鳟!青溪鳟!三斤往上,一口价十个大钱!” “……” 栈道上。 一个身着短打、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望着琳琅满目的鱼市,忍不住感慨一声: “长云县不愧是南乡府治下最繁盛的大县之一,比咱大茂县可热闹多了。” 中年壮汉生得虎背熊腰,太阳穴高鼓,一看便是常年打熬筋骨的练家子。 在他身旁,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虎头虎脑打量着周围,满眼新奇。 忽地,少年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中年汉子的衣袖: “二叔,看那边!” 中年汉子顺势望去。 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领着个身形伶俐的小姑娘,从一艘沙船上步下。 老者身形瘦削,却腰板挺得笔直,顾盼间鹰眼中精芒闪烁。 中年汉子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大步迎上去,声如洪钟: “王老镖师!多年不见,老哥哥竟也添了满头霜雪?” 老者闻言驻足,眯起眼打量片刻,旋即没好气啐了一声,吹胡子瞪眼骂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石贼!这么多年过去,这张臭嘴还是没半点长进!” 石虎放声大笑。 引得几个力巴都侧目瞧了一眼。 他也不恼,拍了拍身旁那虎头虎脑的少年,朗声道: “石头,这位王老哥,是二叔我当年走镖时的老把头,刀口舔血的交情,叫人!” 少年连忙拱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晚辈石皓,见过王阿伯!” “哎,好孩子,好孩子!” 老者怒色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见这孩子骨骼粗壮、肩宽背厚,不由连连点头: “气血充盈,身子骨结实,是个难得的练武胚子!” 说着,他望向身旁的小姑娘温声道: “紫伶,还不叫人?” 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梳着两条乌黑辫子,怯生生地抬起头,细声细气地道了句见过石二叔。 石虎咧嘴一笑,弯下腰逗了她两句。 旋即与老者并肩而行往城内走去。 路上,石虎道: “王老哥此番来长云所为何事?” “还能何事?府城四派收徒大典在即,趁着老骨头撑得住,给小孙女博个前程…拜入那摘星门下院。” 摘星门! 石虎咋舌: “我听说摘星门今年的束脩又涨了,老哥怕是要大出血!” “谁说不是呢…嗐,六十五两,连棺材本都砸进去了。” 王老头叹气,摆手道: “不说我了,石虎,你不在大茂县好生待着,跑来长云做什么?” 石虎闻言,同样摇头叹气,道: “自然也是为给小石头寻个前程。” “大茂县穷苦偏僻,连个正儿八经的武馆都没,我这练血修为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不过,我可比不得老大哥有身家,府城四派是想都不敢想的。” 王老头闻言,目光微微闪动,忽然压低了嗓音,试探道: “石虎,你跟老哥说句实话…你莫不是奔着那梅院来的?” 石虎一怔,随即苦笑一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老哥…不错,正是为那梅氏武馆而来!” 提及此事,石虎眼底泛起亮光,道: “那位梅馆主的名号,如今在四方绿林里已是如雷贯耳!” “前阵子,她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在龙骧武宴上力压群雄、大放异彩,我身在大茂都有所耳闻。” “而前几日,梅馆主叩开化劲,一出关,就亲手掌毙沉剑坞大当家,段枭!” “那可是威震云水湖的段枭啊!” 石虎啧啧称奇,由衷赞叹: “这等凶名在外的化劲大寇,说宰便宰了…梅馆主虽刚突破化劲不久,但论起功参造化,在南乡府诸县中能稳坐前三,所以我便带石头来拜师!” 王老头深以为然地点头,叹道: “是啊…近几日这位梅馆主的名头,可谓如日中天,据说连府城的世家门阀都有所惊动,不过嘛…” 他犹疑看向石虎: “如今梅院声名大噪,慕名拜师的多如过江之鲫,我长林县亦有不少人赶来。你莫要耽搁了,还是先带小石头去探探门路吧。” “哈哈,不急,老哥哥宽心!” 石虎笑道: “我早来了一步,早就打听清楚了,梅馆主因弟子众多,已在西城购置了一处大宅作为分馆,能容纳一两百弟子,还要择优挑选,石头天资不错,定有几分把握入选!” “原来如此…你有数便好。” “走走走,不聊这些,我听说梅馆主的亲传弟子开了家汤面档,风味极佳。今日弟弟做东,去尝尝鲜,驱驱这一路风尘!”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杏花巷走去。 可到食肆外,几人便傻了眼。 只因… 并不宽敞档内已坐得满满当当。 连外头空地临时加摆的七八张长桌,同样围满了食客。 甚至还有几人,捧着个海碗,蹲在墙角吸溜面。 门口还排着七八个人的长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场面红火得不像话。 石虎和王老头对视一眼,只好老老实实排到了队尾。 排队之际。 耳畔自然免不了灌进些闲言碎语。 “这长云的天啊,说变就变,谁能料到,白府偌大家业,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是啊…听说是长云六秀里的萧武带头做的,啧啧,真是做下了好大的事!” “做得好!白府背地勾结沉剑坞匪寇,暗中掠夺稚童、炼制人丹,散尽天良!依我看,这就是老天开眼,报应临头!” “说得对!真没想到那些丢失的无辜娃娃,竟落得这般下场,简直畜生不如!” “诶,你们说…这沈家食肆的少东家…有没有参与其中啊?” “嘘,噤声!” 旁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低声呵斥: “莫要胡言乱语!梅馆主勘破化劲,实力高强,连段枭都不是她对手,你不要命了,敢在人家门口嚼口舌?” 那失言之人脸色一白,连连掌嘴: “哎呀,是我嘴贱我掌嘴,掌嘴!还是说回沉剑坞吧…听说那血头陀连夜跑了?” “那可不嘛!消息一传出来,那厮第二天便脚底抹油了。” “哼!他再不跑,等府城的高手一到,想跑都晚了。” 第184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沈家小院。 食客的闲言碎语断断续续飘进院中。 沈修寒听着议论,起身打了盆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望着盆中倒影,这几日来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那夜恶战后,沈修寒力竭昏迷,直到次日才在梅院转醒。 醒来时,纪宁已被纪家人连夜送去长水县,请那位素有盛名的文老神医救治。 沈修寒则在梅院躺了一个下午。 梅霜风确定他只是气劲消耗过剧,并未受重伤,才放他下榻。 回到家,郑氏便递来一封信,说是上午有人送到门上的。 拆开一看,果然是萧武寄的。 信中大意: 经此一役,白擎苍必然对他恨入骨髓,若再留在长云,只怕要连累一干同乡旧友。 因此,萧武带着宋画堂与萧文等人离开,外出避一阵风头。 信末,萧武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沈修寒四个月后,务必准时回长云一趟。 届时,会有一桩大造化等着他。 沈修寒略一思索,便晓得那正是“钓海福地”的开启日。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喜事。 便是与段枭的殊死搏杀后,沈修寒成功辟开了暗劲第五窍。 会引窍! 劲力自会引入体,如百川归海,周身运转之间愈发圆融通畅。 同时,第六处窍穴迎香窍也有精进。 鼻翼两侧气机微微鼓荡,仿佛随时都会破壁而出,用不了多久,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到了昨日,府城左光书又来了封信。 信上言简意赅。 只说四大派的收徒大典开设在即,让他千万莫要误了时辰。 沈修寒将脸上水迹擦干,长吐出一口气,走到柴房窗前,推开旧木窗,眺望看去。 大街街巷依旧热闹,往来行人的砍价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沈修寒的目光,却已越过层层屋檐,望向更远的方向。 ‘是时候去见识一番府城的天地了。’ 长云县太小了。 这里的资源太薄,机缘太浅,池子浅了,便养不出真龙。 继续困守此地,修为进境实在太慢。 沉剑坞虽已覆灭,但那位镇东将军给他的压力,远在沉剑坞之上! 沈修寒必须在“钓海福地”开启前,以最快的速度提升修为。 而想变强,就必须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去争、去搏、去抢那些长云县永远也给不了的机缘。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悄然出了门,往纪府方向走去。 … “你要去府城,参加四大派的收徒大典?” 纪府。 花厅之中。 纪疏影柳眉微挑,面上掠过讶色。 “不错…” 沈修寒颔首道: “我意已决,此番是向纪姨告辞的,广武府丹阁护院那桩差事…我恐怕没法去了。” 此前,唐尽率屠啸天、陈信等一众沉剑坞水匪突袭云漪岛。 沈修寒与纪宁联手迎敌,让沉剑坞折损惨重。 纪疏影担心两人遭人报复,便做主将他们调回本家。 还特意安排沈修寒明年开春前往广武府,去纪家新盘的丹阁充任首席护院。 如今,他既已决意前往南乡府,这桩差事,自然是不能再接了。 好在纪疏影十分通情达理。 她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期许: “不去便不去,以你的天资,去府城才能走得更远!” “对了,可定了去向?是碧霞山庄么?剑脉,还是气脉?” “左光书师兄已替我打点妥当,他信上说是气脉…想来,是他身在气脉的缘故。” “气脉也好,剑脉也罢,于你而言都是极好的去处。” 纪疏影解释道: “你修的《流云剑》,是碧霞山庄的入门剑法,后续的高深剑法,两脉皆有收录,只是气脉与剑脉对功法的侧重有所不同罢了。” 点拨一番,她略一思忖,唤道: “纪忠!” “家主…”纪忠从门外走进来。 “去取一百两官票来。” “…是!” 沈修寒目光微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张口推拒: “纪姨,这…” “诶,小六听话。” 纪疏影抬手,截住话头,面上挂着笑意,语气却不容推辞: “不需多说,这是纪姨的心意,你收下便是,毕竟…纪宁能活下来,也多亏了你,否则以那晚的阵仗,他必死无疑。” “至于那罗昌鸣…” 说到这个名字,纪疏影美眸泛起冷意: “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霜君…咳,你师父叩开化劲,他明面上不会堂而皇之针对我家,但暗地里,一些小动作定然少不了。” “比如我纪家在府城的商号…” “之前,我给摘星门的贺途南去信求助,此人回信敷衍,一看便知不愿出手。” “所以,我已决意断了给他家的年例,重新物色一座靠山。” 她抬眸看向沈修寒,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新旧交替之间,商号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望小六你能酌情出手,帮衬一二。” 沈修寒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道: “义不容辞。” 纪疏影闻言,欣慰地笑道:“好!” 片刻后,纪忠捧着一沓官票回来。 每张票面上都盖着齐朝户部的朱红大印,整整一百两,送给沈修寒。 随后,纪疏影又取出一块铜质令牌,递到他手中,她看着沈修寒,语气认真: “小六,碧霞山庄虽名列四大派,可修行一事,哪有不烧钱的?” “丹药、器物、人情往来,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若是手头紧了,便凭这枚令牌,到府城的纪家商号支取银钱,也好安心修炼,不必为俗务分心。” 沈修寒接过令牌,心头一股暖流涌过,他不禁正色道: “多谢纪姨。” “去吧。” 纪疏影站起身,露出期许的笑容: “祝你前程似锦,武道大成。” … 回到家时,午间的饭点已经过去了。 小院安静下来。 郑氏正坐在树荫下乘凉歇息,脸上还挂着笑意。 这几日面馆生意日日爆满,虽累了些,心里却是欢喜的。 沈修寒在门口站了片刻,方才上前,低声唤了一句: “娘,我…欲往府城修行武道。” 郑氏欣喜的笑容一下便怔住了,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府城?怎地好端端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泛酸,只好挑了些大宗门招贤、前途广阔的话宽慰一番。 郑氏呆呆地听着,过了许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 “那…大郎打算几时动身?” “两日后。” 沈修寒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反手握住母亲那双冰凉的手: “这两日,我就好好陪着您和沫沫,等我走后,您和小妹先去我师父那住一阵子。” “县城里这段时日风雨未歇,难免有些不安生。我已经跟师父打了招呼,她院里宽敞,住着也安心。” 郑氏望着眼前高出自己一头,肩膀宽阔如山的长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化作了一声酸楚的叹息: “娘省得…” “大郎,娘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不懂江湖上的高深武艺,娘只求你在外头,万事留个心眼,平平安安的…你爹走得早,这家里…不能没有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说几句,眼眶便红了。 于是赶紧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悄悄地抹着眼角。 那棵老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叶缝,斑驳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第185章 ‘这死孩子…’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三日。 晨光熹微。 长云县尚笼在一层薄雾之中。 沈修寒肩背布囊驻足回首,看着眼眶通红的郑氏,劝道: “娘,快些回去吧,莫要再送了,孩儿还要去师父那里一趟。” 郑氏抿紧唇角,泪汪汪地默默点头。 梁秀禾见状,忙递上帕子,出言宽慰。 “锅锅…你早些回来看沫沫,不然,我会天天都想你的…” 身前,小丫头昂着小脑袋,拽着他的衣摆,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抽抽嗒嗒。 “那是自然!” 沈修寒蹲下,揉着她的羊角辫。 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小妮子竟已经长高了半个头。 他神情复杂地站起身,不敢在待下去,大步朝巷外走去: “走了!” “呜呜…锅锅,哇!” 身后,沈沫沫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绷不住情绪扎进郑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 梅院。 一片空旷,外院弟子还未来早习点卯。 内院中。 江青虹身着劲装,身姿如飞燕般在木桩腾挪跳跃,打熬桩功。 见沈修寒进来,她脚点桩面,身形飘然落地,笑着招呼道: “师弟,今日怎地来得这般早?” “师姐早。” 沈修寒拱拱手道:“师父可在后院?” 江青虹自兵架上抽出一块汗巾,擦着额角香汗,摇头笑道: “师父一早就去相看新购的院子了,如今武馆名声在外,投帖拜师的人太多,委实有些转腾不开…” 话音方落。 江青虹便注意到沈修寒肩上的包袱,动作一顿,惊疑道: “师弟这是…” 沈修寒将包袱掂了掂,坦然道: “我欲参加府城四派的收徒大典,此番前来,特来向师父与师姐辞行。” 江青虹柳眉轻挑,眼中闪过恍然: “…是了,算算日子,府城今年的授徒大典已然在即,左师兄早前便来信打招呼,说起来,师弟因为养伤耽搁了些时日,行程已经算得上迟的了。” 说罢,她将汗巾往兵架上一搭,转头便朝门外走去: “师弟稍待片刻,西城离此不远,我这就去唤…” “师姐不必麻烦。” 沈修寒忙止住她: “此去府城,长则四月,短则三月,我还会回来一趟,今日特来送些东西,师父既不在,就劳烦师姐转交…” 说到这,沈修寒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灰布裹着的方形物件,递给江青虹。 江青虹接过,美目中不由掠过好奇。 但沈修寒不主动点破,她也未曾追问,爽朗一笑道: “行,包在师姐身上便是。” “谢过师姐了,师弟先行一步!” “保重。” 沈修寒微微颔首,紧了紧行囊,转身阔步朝武馆外走去。 大概在沈修寒走后一刻钟,梅霜风便回来了。 听了方才之事,她柳眉微蹙,将那灰布包裹上接了过来。 挑开系口细绳,取出三本手抄册子,纸张尚新,墨迹犹存,显是近日才誊写完的。 可这熟悉的一幕,让梅霜风心中微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她手指微顿,打开第一本封皮,只见上头写着五个大字: 天雕捩风手 接着,她毫不犹豫翻开第二本、第三本。 冰蛇三折身 寒髓淬骨篇 一门爪法; 一门身法; 再加一本锻体法门。 “呼…” 梅霜风喘了口气,目光泛起复杂。 她翻开天雕捩风手,扫过开篇的运气口诀与招式图谱。 即使已然有预料,可翻看了几页,她心底依旧发愣! 只因… 这门天雕捩风手,与先前沈修寒交予她的那本金雕扶摇功一脉相承。 皆是以梅山的功法武技为根基,却在原有的路子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而且,还远比梅山一脉原本的传承更加玄妙、更加精微。 “果然…” 梅霜风心中震惊十足,她实在想不通沈修寒是如何做到。 想不通干脆不想。 于是,她又翻开那本身法与锻体功法。 看了片刻,梅霜风忽地倒吸一口气,满眼的难以置信: ‘这…不是怒海派的嫡传功法么?’ 冰蛇三折身、寒髓淬骨篇这两门武技,堪称是怒海派裴家压箱底的武技! 特别是这门寒髓淬骨篇锻体身法。 乃是裴家的不传之秘! 而那门冰蛇三折身同样很珍贵。 除非得到怒海派认可的天才,否则是决计学不到的。 而现在… 这两门功法随意摆在面前任她参悟。 梅霜风只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浮现心中,她忍不住想: ‘寒儿这是…得了哪位怒海派高人,陨落在外时留下的道藏了么?’ 梅霜风将三本册子合上,重新用灰布裹好,抬眸问道: “寒儿走了多久?” 江青虹正好奇地偷看,闻言顿了顿: “有一阵子了,快一刻钟了…” “一刻钟!?” 梅霜风美眸睁大,瞪了她一眼:“你不早说!” 话音未落。 唰! 人已不见踪迹。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江青虹满腹委屈… 片刻后。 梅霜风站定在西市码头的栈桥尽头。 湖风扑面,吹得她额前青丝肆意飞舞。 她眯起眼,望向湖上那艘渐行渐远的楼船,船帆已变成了水天之间的一个小点,再远一些,便几乎要融进那片波光里了。 梅霜风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微抿,勾起一丝宠溺的弧度: ‘这死孩子…’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四日。 江面辽阔,一艘两桅楼船正破浪前行。 大船虽是逆流而上,但风帆扯满,行进速度却是不慢。 方才,大船驶过邙山外的临水码头。 沈修寒望着那修了新木,补了旧痕的栈桥,目光感概。 当初,他便是在此处杀了曲不石。 如今才过几月,便已物是人非。 感慨之间,楼船继续向北航行,绕过与云水湖接洽的万林泽,沿江而上,朝着几十里外的碧霞山赶去。 约莫再有几个时辰水程,便能到地方了。 “沈兄弟!” 船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洪亮高喊。 沈修寒收回视线,闻声望去。 舱门处,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朝他招手,咧着嘴笑。 第186章 碧霞山! 这人叫卢远。 昨日大船停靠丰年县补给时登的船。 他与沈修寒一样,也是奔着碧霞山庄收徒大典去的。 卢远性子外向,消息也灵通。 登船不过一日,便已结交了好几个同路人,全是往碧霞山庄学武的各县子弟。 昨夜临睡前,他特意跑遍船舱,挨个敲了门,牵头约好众人今日聚上一聚,好生详谈一番。 他话说得敞亮,道是相见便是缘分,若日后真入了碧霞山庄,大家也好抱团取暖。 沈修寒听出了卢远的弦外之音。 这人想借这船上的工夫,拉拢众人结成一个小圈子,以求入门后彼此有个照应。 心思不算稀奇,各县城来的子弟大多是独身一人,进了大派难免势单力薄,有人愿意牵头,反倒方便。 沈修寒也没推辞。 长云县太小,他对南乡府的大势虽略有耳闻,终究是隔了一层,所知甚浅。 正好借这些消息灵通之人的口,把府城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好生摸一摸底。 沈修寒朝卢远点了点头,朝船舱走去。 二层船舱不大。 长条木桌两侧挤了五六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 “人都齐了。” 卢远站在桌首,清了清嗓子,也不端架子,开门见山: “诸位兄弟都是奔碧霞山庄去的,府城不比咱们县里,水深的很,鱼龙混杂。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安稳。” “趁着水路还有一日,我便把南乡府局势给大伙说道说道。” 卢远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也不卖关子,声音洪亮而平稳: “南乡府这块地界,势力不少,但论顶尖的,也就那么几个。” “头一个,便是咱要去的碧霞山庄,四大派之一,底蕴深厚,门下弟子众多。” 卢远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笑道: “我先问问大伙,可知碧霞山庄分两脉?” 有人应道:“气脉和剑脉。” “不错!” 卢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碧霞山庄分气、剑两脉,这两脉之间的关系,可不像外人想的那样一团和气。” 他压低了几分嗓音,郑重道: “这两脉虽同出一源,可理念却截然相反。” “剑脉主杀伐,讲究‘以剑驭气’,认为剑气剑意一剑破万法,门人多凌厉桀骜;” “而气脉主根基,讲究‘以气御剑’,认为内功真气才是武道根本,真气一到,飞花落叶皆可为剑,门人注重桩功吐纳。” “两脉为了争夺山庄正统与修行资源,明争暗斗了上百年。” “虽不至于明面上生死相搏,但每年的内门大比,两脉弟子撞上了,那火药味,啧啧,不输帮派抢地盘!” 说到这,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了几分: “所以,咱们兄弟若是通过了大典,拜入门墙时,这站队可得千万慎重。” “选定了,便是一辈子的立场。” 这话落下,舱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神色各异。 卢远话中有话,但都听明白了。 这气剑二脉,选的不仅是功法,也是往后在山庄里跟谁站一边。 见气氛有些凝重,卢远摆了摆手,哈哈笑着将话头岔开: “碧霞山庄暂且说到这,我再说府城里别的势力。” “除了碧霞山庄,府城还有摘星门、镇海候府、庆元剑楼。” “这四大势力并称南乡四派,掌控着南乡府八十一县一半的赋税,同时负责镇压地方豪强魔道,算是府城中最强盛的势力。” “此外,南乡府中还有两尊传承好几百年世家,贺氏和霍氏。” “这两家在府城盘根错节几百年,本身有罡劲强者坐镇,族内嫡系也拜入了四大势力,面子广,实力强。论根基,堪称地头蛇,地位仅次于四大派。” “至于剩下的武馆、帮派、镖局、武院,都只能在这六大势力下繁衍生息。” 一口气说完,卢远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 “啰嗦了这许多,只是为了让大伙儿心里有个数。其他细节,等真入了门再摸索不迟。” 众人闻言纷纷道谢。 有的凑过去给卢远续茶,有的低头与身边人小声议论起来,各自都带了思量。 沈修寒听了几句,便起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得衣袍翻卷。 他扶着船舷,举目远眺。 远处水平线上,一座高大连绵的山脉已隐隐现出了轮廓。 山脉横亘在天水之间,犹如一头伏卧的远古巨兽,沉默而威严。 碧霞山!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大船靠岸,沈修寒一行人迈下栈桥,步入碧霞镇。 此地乃是碧霞山下第一重镇。 依山借势建起的大片青砖黛瓦,如鳞片般层层叠叠向上铺展。 飞檐翘角在苍翠古木中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其间,极具武道大宗的肃穆气派。 街面宽阔,皆由青石板铺就。 道旁酒楼招摇、食肆林立,往来行脚商贾络绎不绝。 期间,不时可见三五成群、腰悬佩剑的年轻男女路过。 他们皆身着碧霞山庄的外门白色号衣,步伐矫健,眉宇间尽是名门弟子的傲然。 街上行人见了,纷纷侧身让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与艳羡。 沈修寒与卢远等几名各县子弟一道,顺着街市,朝山下负责接待新人的堂口走去。 他并未注意到… 长街侧旁,一处雕梁画栋的高耸酒楼上,二层木窗被人推开。 一道身着素白绸裙、面覆轻纱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窗棂前。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美眸中不带半分温度,正冷冷地锁死在沈修寒挺拔的背影上。 “小姐,酱牛肉和小葱豆腐都齐了,您快些动筷吧,吃完咱们好早些回山歇息!” 雅间内,传来了丁箐清脆的催促声。 罗棠音眼波闪动,她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青衫青年,低声道: “你先吃,我突然想起一桩要紧事需得立刻去办,莫要跟来,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罗棠音已然蓦然转身。 白裙拂过门槛,她快步绕开喧闹的主街,身形展动间宛若一缕白烟,朝着主山道上疾跃而去。 pS:好消息!第二版动态漫也卖了! 第一版问过了,说是在制作中,具体什么时候上线,这个真不清楚,只能等。 如果收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 第187章 “骨如精钢,肉似劲弩!” 另一边。 沈修寒等人顺着主街往南行,到了一处白石广场。 广场东侧,紧挨山脚的方向,一字排开四间青砖小瓦屋。 此地正是碧霞山庄设下负责接待审核新弟子的堂口。 瓦屋外。 队列长长排开。 从门口一路弯弯曲曲甩到广场中央。 队里多是年轻面孔,神色间混杂着忐忑与期冀,像是秋闱放榜前的贡院门口。 “便是这里了。” 卢远目光在四条队列间扫过,挑了条人少的队尾站定。 同船而来的人也跟在他身后排好。 沈修寒混在队中,平静地默默等待。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前头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移。 期间,有人满面红光地大笑而出,也有人面如死灰、垂头丧气地狼狈离开。 直到日头偏西时,终于轮到卢远。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瓦屋。 沈修寒虽看不到里头光景,但他辟开听宫穴,耳聪目明,将屋内动静听的清清楚楚。 卢远方才进去,便响起一道平淡、透着高高在上的男声: “姓名、籍贯、年岁、修为,报上来。” 卢远略显紧张: “回大人…小的卢远,丰年县人士,年方二十一,修为…九窍辟一,暗劲初期!” “哦?” 男声微顿,公事公办的语气登时缓和些许,来了些兴致: “唔,二十一岁便叩开暗劲,倒算个苗子,卢远是吧,且上前来。” “是…” 屋里响起卢远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低的痛呼: “嘶…大人这是…” “此乃我碧霞独门测试根骨的手法…修为可靠灵丹大药堆砌,根骨却做不了假。” 那男声语气虽淡,但多少带了些满意: “还不错,骨均肉实,算是四形根骨,苦练个几十载,也有几分窥探化劲的机缘。” 卢远心中狂喜,却又有些懵懂,大着胆子颤声问道: “敢问大人,这四形根骨…具体是何说法?” “天下武者根骨共分九形,你这四形,已入中品之列,行了,这些个常识,你往后自会知晓,且退下吧,三日后再来此地看榜!” “往后…是!是!多谢掌事大人提携之恩!” 门帘蓦地一掀,卢远跨步迈出。 他脸色涨红,眉梢眼角尽是狂喜,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 同船而来的几人见他这般神态,哪里还能不明白? 一时间,艳羡、嫉妒、讨好之情溢于言表,纷纷围上前拱手道贺。 人群后。 沈修寒眸光闪动,心中暗自盘算: ‘二十一岁便叩开暗劲,这卢远的确有些天赋,比之江师姐也不遑多让了。’ ‘方才那掌事话中颇有暗示之意…说什么“以后你自会知晓”…这是否意味着,二十岁上下踏入暗劲,必会被碧霞山收入门墙?’ ‘我虽有左师兄的引荐信,入门自是不难。但我此番前来是为快速提升修为,以应对四个月后的‘钓海福地’。’ ‘若一味藏浊、扮作庸才,反倒拿不到宗门资源,因此,适当显露修为才是正理。’ ‘嗯…不过,也不能全盘显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乃不易之理。’ ‘且先探探这碧霞山庄的风气,再决定是否展露全部修为…’ 念及此处,沈修寒心念微动,悄然运转起龟息幻面法诀。 下一刻! 体内原本如隔薄纱、隐晦莫测的几处窍穴,骤然撤去伪装。 与此同时。 瓦屋内,掌事语气再度恢复了平淡: “刘少楼,二十有二,明劲练筋,骨粗肉浊,根骨二形…” “黄鹰…十八岁,明劲练骨,根骨三形,真气难驻…” “于浩洺…二十有四,明劲圆满,根骨二形,资质普瑕…” 盏茶工夫间,沈修寒前头的三个同船之人,皆面如死灰从瓦房中走出来。 卢远见状,忙收敛了喜色上前宽慰,说些安抚的体己话。 可他眼底深处那高人一等的自得,终究是有些掩饰不住了。 “下一个!” 终于,轮到了沈修寒。 卢远见状,似是想拉拢这位仅剩的预备同门,当即高声道: “沈兄弟,加把劲!” 沈修寒侧头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 “借你吉言。” 话落,他不紧不慢地跨进瓦房中。 屋内。 陈设简单,一张长木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笔墨砚台。 一名清瘦的紫袍中年人端坐案后,翻看手中名册,他腰挂铜牌,上头依次刻着: ‘碧霞’ ‘气’ ‘岳灵雍。’ 听闻脚步声,岳灵雍抬起头,瞥了沈修寒一眼,面无表情道: “姓名、籍贯、年岁、修为,依序报来。” 沈修寒拱拱手,不卑不亢地道: “晚辈沈修寒,长云县人士,今年十八,修为…” “侥幸叩开太冲、关元、听宫三窍,已至暗劲初期巅峰!” “嗯?” 岳灵雍神色骤然一凝,正欲蘸饱浓墨的书写记录的狼毫,猛地在空中滞住了。 啪嗒一声,墨水在名册纸页上洇开。 岳灵雍却全然不顾,鹰隼般的眼睛紧盯沈修寒,目露惊异: “空口无凭,运用气劲来看看!” 唰! 沈修寒二话不说,三道窍穴轰鸣,溢出凌冽的狂暴气劲。 雄浑气流自周身喷薄而出,激得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地上尘土飘起散开! “好小子!” 岳灵雍面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惊喜: “且上前来,让我摸摸你的根…骨!” 沈修寒闻言,却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恭敬递上,道: “掌事大人,此乃门中师兄的荐信,还请过目。” “哦?” 岳灵雍接过信封,拆开来看,眉头微微一挑,忍不住笑骂: “原来是左光书那个惫懒小子…” 收了信,他神色愈发缓和,伸出手顺着沈修寒的肩胛、脊椎、后腰、肋骨一路连连点打、揉捏。 每一指落下,沈修寒便觉一股酸胀感,如电流般袭遍全身。 片刻后,岳灵雍收回手掌,抚须点头,眼中浮现一丝赞许: “不错!” “骨如精钢,肉似劲弩,当属‘五形根骨’!” 五形根骨? 第188章 气脉、剑脉! 沈修寒面上不显,心中却泛起讶异。 这结果比他预期的要高不少。 岳灵雍执起狼毫,于名册书写一番: “成了,你的信息已记入册中,稍后便会呈交至气、体两脉的长老复核。” 言之此处,岳灵雍搁下笔,语气饱含深意: “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便有定论,你可在镇上客栈稍歇几日…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 沈修寒当即心领神会,抱拳拱手: “多谢掌事大人!” 掀开竹帘,沈修寒步走出青砖瓦房。 守在远处的卢远登时眼前一亮,按捺不住迎上前,急问: “沈兄弟,如何?” 沈修寒平静摇头,淡淡回道: “掌事大人只让在下等候结果。” 卢远闻言心中大松了口气,故作遗憾地拍着沈修寒肩膀,宽慰道: “同船的几位兄弟也是这般说辞,怕是…唉!沈兄弟不必灰心,内门虽难,但若能留在外门,从长计议,也未尝没有翻身之日。” “正好,今日卢某欲在镇上设宴庆祝一番,沈兄弟可愿屈尊赏光,共饮几杯?” 碧霞山庄内门与外门虽一字之差,待遇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内门弟子,平日除定期看护门下产业外,多数时间皆在修习武道,功法和丹药按份额配给。 外门弟子就惨了。 说白了,就是用来跑腿打杂的苦差。 连那些缴纳束脩下院弟子都不如! 四派广设下院,本就是为筛选良才的同时,顺带收纳大笔银钱。 天赋出众的下院弟子,在外门待不上几月便会直入内门。 剩下些天赋平平又练了些拳脚的,正适合留在外门,做些牛马走卒的杂务。 卢远迫不及待地邀约众人,还特意点出从外门做起… 话中之意昭然若揭! ‘你们给我做的鹰犬附庸,往后由我卢远来罩着你们!’ 这可与他在船上表现出来,抱团取暖、相互照应的态度不同。 于是,沈修寒客气而疏离地回绝道: “多谢卢兄抬爱,不过在下舟车劳顿,此刻身心俱疲,便不凑这热闹了,改日吧。” 言罢,他转身便朝广场外走去。 卢远面色微凝,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恼怒之色。 身侧,有同船弟子惯会察言观色,立刻冷哼一声,啐道: “卢师兄,此人真是不识好歹,不过是个落选废物,还摆什么清高架子?往后入了山门,我等切莫搭理他!” “正是此理,我等皆是下县出身的寒门子弟,来到府城若不懂得抱团取暖、唯卢师兄马首是瞻,如何能在山门内站稳脚跟?” “哼,清高?往后他在这山庄里被老弟子欺辱了去,可别巴望我等去帮衬半点!” “……” 一时间,周遭几人义愤填膺,言语间极尽刻薄之能事,仿佛不跟着踩上几句,便会在卢远跟前失了分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着,终于让卢远脸上阴鸷稍解几分。 他眼中冷意收敛,摆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虚伪地笑道: “罢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诸位师弟,咱们吃酒去,一切宴赀皆算卢某账上!” “卢师兄豪爽!” “走走走,这酒当吃,提前为卢师兄高升内门贺!” 卢远仰天大笑,仿佛又变回了在船上那副急公好义、豪气干云的作态。 可笑声尚未落尽,他神色便僵住了,慌忙让到道旁,拼命打眼色,高人一等的姿态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其余几人见状,皆是一惊,讶异地顺着卢远的目光望去。 云雾缭绕、险峻绝伦的碧霞山道上,一道紫色的残影如流星赶月般快速掠下。 那人身法快绝,落地无声。 看都未看卢远等人一眼,直奔那间众人才出的石屋而去! … “什么?!” 石屋内,岳灵雍面色骤变,按案起身,盯着眼前来人: “罢黜那长云县的沈修寒?二兄,这是何缘由?!” 站在他面前的紫袍中年,样貌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老成。 闻听此言,那人只摇摇头,道: “灵雍,此乃脉主之令,你只管行事便可,不必追问缘由。” “可是…那沈修寒是五形根骨啊!” 岳灵雍双眼圆睁,语气略带痛惜: “他十八岁便已叩开三处玄窍,这等天资,放眼我岳家近十年来悉心培养的子弟中,也能排入前十,假以时日,必是我气脉的社稷股肱、中流砥柱啊!” “灵雍,你,唉…” 紫袍男子长叹,无奈地低声道: “也罢!我便与你交个底罢,此事,是那罗棠音特意向脉主提及的。此女乃是‘七形根骨’的天骄,又被朝廷悬镜司高人相中,日后晋入罡劲大有希望!” 岳灵雍闻言,脸色阵青阵白,变幻不定,他攥紧拳咬牙道: “可即便如此,这两人…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在这碧霞山中和平共处么?” “和平共处?天真!” 紫袍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冷一笑道: “这两人明明同出一县,那罗家女却不惜惊动脉主,也誓要将此子逐出门墙,斩断其武道前途,这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两人之间有仇怨,并且…不可调和。” “对喽!” 岳灵雍抿紧嘴,仍不死心,迟疑道: “可二兄,此子是门内弟子左光书引荐,若无缘无故拒了他…” “左光书不会有异议的!” 紫袍男子打断他的话: “若有异议,那他也一起滚!” “六弟,你且记住了,待到罗棠音踏入罡劲,我气脉便能再添一尊顶尖战力。” “届时,压下剑脉那群死硬胚子一头,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一个五形根骨的小子…孰轻孰重,你心里该有数。” 说罢,紫袍男子拂袖而去,独留岳灵雍一人立在原地,神色复杂。 待到夜幕低垂,明月高悬。 岳灵雍审完最后一名弟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孤悬的冷月,心中烦闷翻涌。 “啪!” 忽地,他拳砸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盯着窗外碧霞山那巍峨轮廓,岳灵雍忍不住喃喃自语: “二兄啊二兄,你们糊涂啊!” “这些年来,气剑两脉冲突愈演愈烈,若再这般党同伐异、任由内讧分裂下去…恐怕祸事就在眼前了!” 他目光闪烁片刻,猛地咬牙,借着月色掩护,身形悄然朝碧穹峰掠去。 那里,是碧霞山剑脉! 第189章 “青字辈,单名羊…”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四日。 碧穹峰。 冲霄观外。 一处悬崖峭壁边凿出的演武场上,清风拂面,松涛阵阵。 一位身着劲装的中年男子当风而立。 他口吐浊气,刚刚收起拳势,周身奔涌的气劲顿时如潮水般平复,归于丹田。 此人,正是剑脉长老,威震府城的“裂空剑”封不霆! “爹,最后一批新弟子名录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与他有几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的弟子上前,手中捧着一叠名册。 “拿来。” 封不霆招了招手,接过名册,随意翻看起来,口中念叨: “焦千帆,二十三岁,暗劲一窍,四形根骨。底子尚可,勉强准其入门罢。” “唐书翰,二十二岁,明劲圆满,三形根骨,哼,这等根骨斑驳的废物,让他滚去气脉,莫要脏了我剑脉的清修之地!” “胡婉莹,十九岁,暗劲一窍,五形根骨,此女资质倒是不错,可堪造就。” “沈修寒,十八岁,五形根骨,暗劲三窍…咦?” 封不霆两道浓眉微挑,翻动名册的手指微微一顿,眼泛讶异: “这沈修寒,是何来头?” 那年轻弟子闻言,面上略显古怪,压低声音道: “是霞光峰岳灵雍师叔遣人送来的名册。” “听其话中之意,此子似乎得罪了霞光峰中某人,已被确定不予录取。” “岳师叔惜其天赋,便将名册转送来了咱们碧穹峰…” “哼!” 不待他说完,封不霆便不屑地冷哼: “岳灵雍?便是气脉里那个整日吃饱了撑的,妄图调和两脉冲突的‘中间派’?” 他随手将名册合拢,像扔一块破布般甩还给那青年,嘴角挂起讥讽冷笑: “当真是可笑天真!” “他霞光峰正气观不要的人,我碧穹峰冲霄观就得收?” “十八岁辟开三窍又如何?” “五形根骨又如何?” “若领悟不了剑芒,与那些外门杂役有何区别?” “不录!” 青年闻言,却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纳回名册便欲退下。 “等等…” 封不霆忽地想起什么,叫道: “长云县…” “我记得前段时日那县里搞了个武宴,有个使剑小辈,将我剑脉的流云剑练到大成境,可有此事?” 青年闻言,皱眉思索了片刻,道: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时门中几位执事还议论过,以为到了授徒大典,此人定会慕名而来,向我剑脉递帖拜山归宗…” “可如今,除了这沈修寒,长云县中并无其他人前来。” “没有就算了。” 封不霆闻言,顿时失了兴趣,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道: “封枝雪那丫头,近来如何了?” 提及这个名字,青年顿时露出笑意: “堂妹天赋卓绝,年方十七便已踏入暗劲。按照脉主的推测,枝雪堂妹最晚在二十岁上下,便能领悟剑芒。” “好!” 封不霆闻言,仰天大笑,声震长空: “我资质受限,此生剑芒无望…可枝雪的剑赋奇高,惊才绝艳!” 说到这,封不霆走到悬崖边缘,负手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眼底掠过狂热之色: “待她领悟剑芒,便可修行我封氏的流云千幻剑道真解。” “此法一旦入门,便能剑气自成,若能将其练至小成,便可凝出那一缕剑元…” 言至于此,封不霆呼吸都粗重几分: “三十岁之前悟出剑元,届时…” “便能以此为匙,取出我封家祖上,那尊迈入‘先天神通境’老祖留下的传承衣钵!” 那青年闻言,也激动了起来,心中好奇再难按捺,低声道: “爹…幼时我常问那位祖辈名讳,你始终不告诉我,说等我悟出剑芒才肯说。” 说到这,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如今,我怕是悬了,可枝雪妹姊大有希望,也是一样的。不如…就将那位老祖的名讳告知孩儿吧?” 封不霆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似是觉得如今大局将定,语气里略显松快道: “告诉你也无妨,那位老祖乃是‘青’字辈,单名…一个羊。” 青年微微一怔,喃喃重复道:“青字辈,单名羊…” “封青羊!?”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七日。 张榜日,终于到来! 一大早,卢远等人便在白石广场等待。 待到一个掌事,领着几个外门弟子,将名录榜张贴出来。 没多久。 惊喜声、恭贺声、长叹声、哭丧声便不绝于耳。 “恭喜卢师兄,入了内门!” “不愧是卢师兄,日后还请师兄多多照拂我等。” “哈哈哈,好说好说。” 卢远神情兴奋,自得异常,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视周围。 见状,旁边立刻有人笑道:“卢师兄可是在找那沈修寒?” “不错,他怎地没来?” “嘿,自是知晓无缘内门,所以没脸来看榜…对了师兄,此人与我住同一客栈,我早时出门时,见到有一身着内门服饰的人,去厢房寻他去了?” “哦?内门之人?” 卢远顿时恍然,冷笑了一声道: “难怪他不愿跟我,原来早就寻到主子了,罢了,不管他,我等去吃酒庆祝!” … 霞山客栈,乙字号厢房。 案上搁着两盏热茶,此刻却已凉透,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左光书面色铁青,眉头拧成疙瘩。 他方才已将昨夜至今的原委全部托出。 昨夜,他临时收到一位执事口信,言明沈修寒荐信被气脉长老驳回,已无收录可能。 左光书大惊失色,连夜动用人脉,四处打探,结果空耗一整天,连半个字也撬不出。 能够让他这内门弟子连门路都摸不到,对方能量可想而知。 左光书望着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沈修寒,语气略显歉疚道: “大概原委便是如此,师弟,你再仔细思量思量,可曾得罪过门里的哪位高人了?” 沈修寒略微沉吟,缓缓摇头道: “应当不太可能,我来碧霞不过数日,大门朝哪开都未认全,又何谈得罪人?” 说到此处,沈修寒神色淡然地笑了笑: “不过…这事归根结底与师兄无关。此番劳烦师兄奔波,修寒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麻烦师兄。” “碧霞山与我无缘,可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也?师兄莫要多纠结此事了…” “…也是这个理。” 左光书吐出一口闷气,状似被这番话给说服了,好意提醒道: “师弟,如若实在不成,王师弟和丁师妹所在的龙骧军,也可前去一试!” “我省得了。”沈修寒微笑点头。 送走左光书,厢门轻轻合上。 霎那间,沈修寒笑容敛起,面色转冷: ‘情报!’ … 注: 碧霞山脉连绵数峰,对外称碧霞山庄,对内称气剑二脉。 气脉居霞光峰,脉主驻正气观,主要由岳氏所掌。 剑脉居碧穹峰,脉主驻冲霄观,主要由封氏所掌。 第190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之所以被碧霞山气脉拒出门墙外,皆因长云县罗棠音从中作梗。】 【此女已被悬镜司掌刑太监韦无生收为心腹,奉命委身潜伏,暗中监视命数子萧武的一举一动!】 ‘罗棠音…’ ‘竟然是她!’ 沈修寒双眸骤缩,惊异情绪不断翻涌。 ‘此女…竟是被安插在萧武身侧的一枚暗桩!’ ‘我道那悬镜司的韦无生,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长云县,还追着我左哥乱锤…’ ‘原来,朝廷早早就盯上了萧武这命数子!’ ‘又是安插暗桩监视,又是派罡劲控局…他们定然有所图谋!’ ‘左慕仙是局外之人,受我相邀而来,打乱了布局,他们不愿左慕仙插手其中,所以要将其驱逐…’ ‘等等!’ 念头尚未落定,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系统曾言,命数子能冥冥中感知祸福,趋吉避凶…’ ‘罗棠音既委身萧武身旁监视,定然包藏着祸心图谋,否则,她也不会暗中放走白京,坏萧武计划…’ ‘既如此,萧武命数应当早就让他心生警惕、有所感应才对。’ ‘可我与他数次接触,观其言行,他非但没有任何防备,反倒对其宠爱有加…这又是为何?’ 沈修寒隐隐抓住了几缕思绪,但最关键的点却始终难以参透。 他深吸一口气,只得暂且按下不表,转而看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萧武命数蒙尘、无法预警,皆因命数被大齐博远候、通原真人、祁氏老祖、祁连山的命神通愚众氓所遮蔽。】 【此神通下,众生行事如氓,能使人灵觉失控、丧失自我判断。受术者除萧武等人外,包括你、左慕仙、皆已身中此法…】 ‘命数,会被命神通所遮蔽?’ ‘而我,中了命神通?’ 沈修寒只觉得一股凉意冲上心头! ‘我哪里有中命神通的迹象?从头到尾不都是好好的么?’ ‘可情报系统不可能出错…也就是说,我当真中了命神通?’ ‘但问题是,这道愚众氓到底影响我什么了?’ ‘我为何连丝毫的异样都感受不到?’ ‘所以…我到底中没中术?” “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等等!” 蓦地,沈修寒怔在原地! 几个被他遗忘的线索,如同被无形力量驱散迷雾,忽然浮现于脑海中。 一瞬间! 诸多记忆碎片在他脑中轰然拼合。 ‘那夜,我被段枭追杀时,明明通过情报,知晓罗棠音暗中放走白京有古怪…’ ‘可事后数日,我却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甚至,萧武传信于我,告知他要躲避几日,我都完全没有联想到此事,不正常…这绝不正常!’ ‘还有!’ ‘在云漪岛时,罗枫曾亲口告知我,罗棠音拜入碧霞山庄门下。’ ‘可我来到这碧霞山后,竟然死活想不起来此女的存在!’ ‘哪怕被碧霞山无故拒之门外,也误跟着左光书的思路走,以为无意间得罪了山中某位大人物…’ ‘最关键的是…’ ‘那夜,我潜行袭杀白秀安、白扶风二人。’ ‘以我的谨慎,面对这种大事,事先竟然没有用情报探测!’ ‘反而如同被猪油蒙了心、被天地降了智似的,莽撞无脑地直接杀了过去!’ ‘直到生死悬于一线,才想起来动用情报…’ ‘这不对劲,我绝不可能粗心大意到这种程度!’ ‘所以…这就是愚众氓吗?’ 霎时间! 沈修寒衣衫被冷汗浸透,目光中满是惊惧之色。 心中已然对愚众氓忌惮到极致! ‘无声无息,抹除记忆,扰乱心智,让一个算无遗策之人,在自以为清醒的状况下,如提线木偶般走向毁灭。’ ‘若非情报系统提醒,此刻我恐怕依然被蒙在鼓里…’ ‘这命神通,当真诡异歹毒到极致!’ 但忌惮之余… 沈修寒心底也浮起一丝微微的期许。 他的龙门引若再进一步,便能进阶溪上翁! 同为命神通… 不知比起愚众氓,孰高孰下? 【情报③:出客栈往北而行,翻越碧穹峰,及其后的两处无名小峰,可见一座乱石嶙峋的低矮山头。】 【山头地脉之下,封着一座名唤青阳广剑流云大阵的先天级护道大阵。】 【入阵者,皆需通过留阵者考核: 三十岁前,领悟“剑元”者,方可踏入阵中,得‘先天神通境’青阳剑仙封青羊所留传承!】 青阳剑仙! 封青羊! 沈修寒双眸骤然爆射出两道精芒! 如今的他,阅历见识早已远非初出茅庐时可比,自然知晓“剑仙”这两字的含意。 天下剑修,剑赋共分四重!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 唯有得“剑意”者,方有资格被尊称一声… 剑仙! 更遑论,这位封青羊,还是一位踏入先天境的神通强者! 他的衣钵真传… 足以让整个府城、州城的宗派、世家、门阀彻底杀红眼!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 他移开视线,透过木窗,遥遥望向隐在碧穹峰后的群山。 那里,一枚淡金色光点正不断闪烁着。 “三十岁…领悟剑元么…啧,看来,这传承与我颇为有缘!” 沈修寒按下胸中翻涌的心绪,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左慕仙被韦无生重伤,潜回摘星门修养多日,不待伤势痊愈,便出关启程前往长云县,意图带你直入摘星门修行!】 【孰料赶赴长云后,方知你已远赴碧霞山,他当即马不停蹄,正日夜兼程朝着此地赶来…】 “嗯?!” 沈修寒看完,面容上顿时涌出喜色! 左慕仙来了!? 还要领他入摘星门? 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等沈修寒回神,阁楼外的木梯上,便响起一道不紧不慢,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沈修寒的乙字号厢房门前。 “砰,砰,砰。” 三道叩门声,让沈修寒心中微跳: ‘不会…这般巧吧?’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跨至门前,一把拉开木门! 唰! 门外。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得的青年负手而立,气度如谪仙临尘。 他面容清俊,面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瞧见沈修寒后,嘴角上扬,不禁打趣道: “呦,小狸奴…怎地,我被人打成半死,便认不出来了?” 第191章 选择! “呦,小狸奴…怎地,我被人打成半死,便认不出来了?” 熟悉的惫懒腔调蓦然响起,顿时让沈修寒嘴角狠狠一抽。 开门瞬间,瞥见左慕仙苍白面孔,沈修寒还是有些感动的… 可这厮一张嘴,便让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一句: 韦无生怎么没把你打死呢? 好在… 左慕仙未继续插科打诨,他很快便敛了笑意,神色一正道: “我去瞧了布告金榜,具体发生何事我不知晓,但我明白…” “这碧霞山庄的大权、阀阅之位,早被岳、封两家瓜分殆尽。” “外姓人想在此地博取青云,难如登天!” 左慕仙倚着门框,脸颊苍白如纸,眸子却亮得灼人,望着他: “所以…” “走罢!” “随我回摘星门,内门四院,皆随你挑选,至于碧霞山庄…” 他嗤笑一声,吐出五个字来: “去他娘的吧!” 一声笑骂,带了说不尽的侠气与狂狷。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积郁多日的沉闷一吐而快。 他望向那白衣青年,微笑点头道: “好!” … 湖面。 一艘楼船劈波斩浪,疾驰向远方。 甲板上。 左慕仙双手负后,凭栏俯瞰江面,诉说那夜被追杀的过程。 “韦无生一路逐我出县,却并无杀心,出手看似凶狠,实则只是为了震慑,似乎…他不愿让我踏入城中。”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日,我摘星门的听泉院主,恰好在云水湖深处垂钓灵鱼,我明明知晓此事,偏偏像被迷了心窍般,忘得一干二净…” 说到这,左慕仙脸上浮现一缕凝重,他转头盯向沈修寒: “于是,我逃回门中询问师尊…你可知晓师尊是如何说?” 沈修寒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道: “…命神通。” 左慕仙“啧”了一声,露出不出所料的释然模样: “你果然知晓…” “那夜,你在东夷岛外,将高服从岛中引出的手段,与命神通脱不开的干系罢?” 沈修寒望着江面,默然不语。 从左慕仙问出那句“你可知晓师尊是如何说”的时候,他便明白,对方对龙门引的来历起了疑心。 而左慕仙见此,心里也有了数,他拍了拍沈修寒肩膀道: “无论如何,你得记住了!” “若非到山穷水尽之时,万万莫要在任何人面前显露此法,而一旦施展…必须不留活口,以绝后患!” “否则,消息泄露出去,引得那些坐望云端的巨擘觊觎…” 他话未说尽,但沈修寒自然听明白了。 沉默片刻后。 沈修寒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过身,郑重地抱拳,道: “我明白了,多谢…左师兄指点!” 左慕仙闻言,表情微愣,看着沈修寒诚恳的面容,眼中肃穆瞬间褪去,放声大笑: “哈哈哈!” “好!就凭你今日这句师兄,我这身伤便算没白挨!” 话落,左慕仙一把揽过沈修寒肩膀,恢复惫懒模样,嚷嚷道: “走走走!不说这些了,随我吃酒去!” … 舱内。 烧鸡、酱牛肉、一盆热腾腾的鱼汤,配上一壶地干老酒。 边吃边聊间,左慕仙开始为沈修寒普及摘星门的情境: “我摘星门雄踞一方,内中承袭的镇派神功,名为摘星拿月万法总纲。” “以此总纲为根基,演化分设了四座大院,各擅胜场。” “其中,赤明院乃是门主正脉,主修拳脚掌法,行的是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路子;” “飞璇院则主修腿法与身法,讲究飘逸灵动,御风掠影;” “开阳院主修枪法与刀法,走的是沙场征伐的路数,最是重杀伐。” “而听泉院…主修的则是剑法与丹道。” 看沈修寒表情似有不解,左慕县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道: “怎么,觉得奇怪?” “有点…剑乃是杀伐利器,丹则是养气炼药之术,这两者一刚一柔,一杀一动,似乎不太沾边。” “是不沾边,究其其根源,问题是出在听泉院的院主身上。” 左慕仙解释道: “闻院主当年是带艺拜师,而闻氏本就是丹道超群的世家,偏生闻院主又是个不世出的剑道奇才。” “一手剑元,力压同辈天骄,又身怀绝世医丹之术…门内索性便由得他去,这才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稍稍解释一番,左慕仙正色道: “执掌四院的院主,皆是步入罡劲,有名有姓的强者。” “你可思虑往哪院修行,届时,我直接送你过去。” 沈修寒闻言,几乎没做犹豫,便有了断决! 选听泉院! 原因有二。 其一,自然是为“青阳剑仙”传承。 听泉院习剑,是他唯一的选择。 其二,则是为修行资粮。 他背井离乡、前往府城,说到底,不就是为得资粮,以填补自身空缺的境界吗? 云水湖中,一、二阶宝鱼数量不少,只要耐住性子,费些时日总能有所收获。 可问题是… 一、二阶宝鱼炼出来的丹药,对明劲武者而言,固然是求之不得的大补之物。 但从他突破暗劲,明显感受到这些低阶灵丹吃下去,药效已远没有最初的效果了。 武道越往后走,耗费的资源便越多。 所谓明劲吃肉,暗劲吃药,正是如此。 摘星门位列府城四大势力,定有渠道获得更高阶丹药! 想到这,沈修寒看向左慕仙,沉声道: “左师兄,我想好了…就去听泉院!”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八日。 楼船又行了一日。 两岸一望无际湖景终于退去,渐渐多了屋舍、码头、市镇。 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南乡府城! 由船首望去,远处城墙高耸,拔地数十丈,旗帜飘扬,不知比长云大了多少倍! 环城河道宽得惊人。 数条运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在城外交错分叉,仿佛将南乡府托在一张水网上。 画舫、楼船、沙船、货船、乌篷… 各式各样的船,连绵数里,顺着航道,缓缓穿过一座足有十丈之高的青石水门。 水门两侧,守城士卒身披玄甲,按刀而立,目如鹰隼地审视着来往之人。 沈修寒感知之下,心头略震! 寻常守门的兵卒,都有明劲修为! 几个往来巡视、神色冷峻的领官,更是不折不扣的暗劲好手! ‘长云县的捕头,到了这里,怕是只能当个看城门的…’ 沈修寒心中暗暗嘀咕,对府城的底蕴有了更深的认识。 思量之间。 一阵锁链摩擦声响起,楼船缓缓停靠在人声喧嚣的码头。 第192章 星月湖,听泉院! 摘星门并不位于府城中,而是雄踞在城外一处湖中岛上。 因此,他们得先穿城而过。 左慕仙熟络招了辆双轴拉驭的马车。 马车轣辘。 沈修寒掀开墨绿色布帘,默默注视着窗外的府城盛景。 街道宽阔平整,皆是由上好青石铺就,足以容纳数马并行。 两旁建筑风格,与长云县内城那低矮的砖瓦房截然不同。 多是高耸至五六层的飞檐塔楼,鳞次栉比,直插云霄。 门楣牌匾字口鎏金、气势磅礴: 贺氏掌兵坊、霍氏丹阁、刘记剑铺… 每一个名号背后,都代表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或势力! 沈修寒甚至在一条偏僻的街角处,瞥见一家挂着‘纪氏丹阁’招牌的小铺子。 虽说铺面不大,但能在寸土寸金的南乡府占得一席之地,已经极为不易了。 马车出了西城门,一路向西疾驰。 城郭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极目远眺,天边似是出现一线波光。 待至近前,漫天水气顿时扑面而来。 一座浩瀚的大湖,轰然浮现眼前! 天光破云,日光洒在澄澈湖面,点点碎金伴着微澜起伏,如万千星斗落入凡尘; 而到了夜间,此湖更能将那轮皎皎明月尽数拓入水中,完美无瑕,故而得名… 星月湖! 与云水湖一般,星月湖同样巨大无边,烟波浩渺,水域足有千里之广。 在星月湖靠南方向,散落着大大小小共计四十八座岛屿! 远远望去,诸岛或如巨龟盘踞湖面,或如利剑直指苍穹,水雾缭绕间,犹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画,在天地间徐徐铺展。 这,便是南乡府正道巨擘… 摘星门! 左慕仙领着沈修寒乘了一叶快舟。 清波荡漾。 不多时,便靠近一座葱郁苍翠的岛屿。 举目望去,岛上怪石嶙峋,飞瀑流泉。 漫山遍野种着不知名的灵药古草,微风吹过,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古树掩映间,一座座古朴的青砖瓦舍,沿山势错落修筑。 听泉岛! 快舟靠向白石砌筑的僻静码头。 沈修寒随左慕仙刚踏上岛,密林中便闪出一道矫健身影。 那人身着蓝色号衣,腰悬长剑,行止间吐纳绵长,显然是在此处巡逻弟子。 “来者止步!” “此地乃摘星门听泉院,若无…” 话未说完。 忽地,那弟子话头一顿,待看清白衣青年面容,浑身剧震,忙恭敬躬身抱拳: “原来是左师兄大驾光临,恕师弟眼拙…” “不必多礼。” 左慕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侧身指向身旁的沈修寒,道: “这位是沈师弟,他持我的荐信,入本门听泉院修行。” “闻师叔那头,我自会去禀告,你且带他去登记入册、领功法、号衣令牌便是。” 听到是首席荐信,那弟子眼皮一跳,忙不迭地抱拳应道: “谨遵左师兄之命,雷俊定当办妥!” 交代完,左慕仙望向沈修寒,似乎想再叮嘱什么。 可他面色蓦然一变,偏过头剧烈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潮红。 “呼…” 左慕仙喘了口气,自嘲苦笑: “身子骨不争气,撑到此地已是极限…沈师弟,你且安心入门,若是遇上难事,可来赤明岛寻我…” “记住,是任何事!” 沈修寒闻言,心中划过一抹暖流。 他没有矫情,神色郑重地点头,双手抱拳,躬身一揖: “师兄大恩,修寒铭记在心!” “好!” 左慕仙颔首,笑着挥手:“我去了。” 一旁,那雷俊看的心中惊异莫名! ‘左师兄可是未来的门主继承人!’ ‘平日,他何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弟子和颜悦色?’ ‘这姓沈的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心中震惊,反应却不慢,待左慕仙登舟,驶向赤明岛后。 雷俊原本严峻的脸上挂满热络笑容: “沈师弟是吧?真真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啊!来,跟紧师兄,咱们去登记,往后啊,便是一家人喽…” … 登记了修为、籍贯、年岁等信息,领了套藏蓝色的号衣,雷俊便带着沈修寒前往主事堂,顺路为他介绍听泉院中的格局情况。 山道两旁翠竹掩映,清泉叮咚。 雷俊一边走,一边热心地说道: “我听泉院名列宗门法册的内门弟子,共计七十七位,个个都是叩开暗劲的高手。” “不过,大部分师兄师弟都领了宗门分发下的差事,在府城或各处郡县,替宗门镇守门下矿脉、药田等产业,同时领俸修行。” “目前,真正留守在听泉岛的,约莫也就三十余位罢了。” 沈修寒闻言,心中暗暗心惊。 长云县中,武者一旦晋升暗劲,便能成为各大家族座上宾! 若投入世家中那便是客卿长老。 若自立武馆,亦是会大受追捧。 可这等强者,在听泉院中,竟只是寻常弟子的门槛。 光听泉院中,便足足大几十位! 若再算上摘星门其他三院… 嘶! 府城宗门的底蕴,果真恐怖。 雷俊浑然不觉沈修寒心思,继续道: “本院院主,他老人家踪迹向来神秘,除非门内大事,否则他很少插手岛上俗务。” “因此,真正执掌本院大小调度、刑赏大权的,乃是本院的首席大师兄,闻峥!” 谈及这个名字,雷俊脸上情不自禁地扬起了一抹傲然,语调都下意识拔高几分: “师弟方从下面县城过来,可知晓近年来府城发生的大事?” 沈修寒抱抱拳:“师弟孤陋寡闻,还请雷师兄指教一二。” 雷俊嘿嘿一笑,旋即四下瞧了瞧,压低嗓音,神色转为凝重: “不怕师弟知晓,近年来,广武府的魔道巨擘‘阴煞派’,行事愈发猖狂无忌。” “他们惯用魔功邪药,诱导修为陷入瓶颈之人;或是寿元将至无望破境之辈;亦或天生反骨、怀揣狼子野心的叛逆之徒。” “将其吸纳加入魔教,在各个府县隐秘设立分坛堂口,依托他们暗中散播魔道教义,煽动无知百姓,意图掘断我正道根基!” “广武府的碧梧门虽竭力遏制魔教,可魔势汹汹,他们也首尾难顾。” “周边数府的各门各派,忧心唇亡齿寒之灾,便纷纷派遣门内高手、天骄,前去驰援碧梧门。” 说到这,雷俊眼中泛出与有荣焉之色: “而咱们听泉院的闻师兄,在上月初,于广武府古渡县,以一柄三尺青锋,踏平了阴煞派的一处分坛!” “此役,闻师兄剑斩魔道堂主两位、香主六人,诛杀的喽啰魔徒更数以百计!” “只可惜,最后叫那坛主跑了去…” 他语气中满是惋惜,但那股子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修寒听得暗暗好笑,顺着话头抬手拱了拱,抬了一句: “不愧是首席大师兄,当真恐怖如斯…” “哈哈,那是自然!” 雷俊听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只觉这位沈师弟说话顺耳,越看越觉得顺眼,不由谈兴大发,兴致勃勃继续道: “所以啊,院主不管俗务,闻师兄又远在广武府除魔,目前代掌院中事务的,乃是本院二师兄…” 第193章 『飞瀑剑元』 岛心。 一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大殿内。 厚重殿墙将外界声音隔绝,使得内里显得有些肃穆深沉。 殿厅中央,一尊黄铜香炉中,正飘散出袅袅的安神檀香。 旁侧的紫檀木长案前,正端坐着一名身着黑袍的青年。 青年面容白净,长发用墨玉簪子一丝不苟地束起,薄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此时,他正手执狼毫,批阅着各处产业呈递上来的账目。 忽地,殿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让黑袍青年眉头微皱。 刚放下笔,便见一弟子禀报: “贺师兄!” “雷俊师弟带了名新弟子,说是由赤明院左首席荐信入门…” “哦?” 贺师兄长眉一挑,眸中泛起讶异之色,他略做思索便道: “带进来吧。” “喏!” 不多时。 沈修寒与雷俊迈步走进殿厅。 双方依照礼数,互相抱拳寒暄。 随后,贺师兄接过雷俊递上的籍贯名册,翻看审视一番,面上露出赞叹笑意: “十八岁便辟开三处玄窍,不愧是能让左师兄亲自荐信的天才…果真不同凡响!” 贺师兄说着,偏头看向雷俊,宽声道: “雷师弟,此事我已知晓,劳烦你带沈师弟去将身份号牌与入门功法领了,再将门规戒律、日常条项告知于他,切莫遗漏。” “是,二师兄!” 雷俊忙领命,随后与沈修寒拱手告辞,转身退出大殿。 待到两人走远。 长案前。 贺师兄面上笑容逐渐敛起,他再次翻开沈修寒的名册资料,语气莫名地喃喃: “长云县…” “田骥!” 站在殿外,负责通禀的弟子,听到传唤忙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束手立在案前: “师兄!” 贺途南将名册往长案一掷,冷咐道: “你派人去一趟长云县,给我查一查这沈修寒是什么来头…” 田骥明显愣了愣,但他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途南师兄放心,师弟这就去办!” … 离开掌事殿,雷俊引着沈修寒往传功院走去,好奇地道: “沈师弟得了左首席荐信,却不入赤明,反而选咱们听泉院,想来若不是偏爱剑道,便是欲学丹道吧?” 沈修寒顺势拱了拱手,含笑应道: “果然瞒不过雷师兄,在下对剑法…确实略懂一二。” “哈,那你当真来对地方了!” 雷俊呲牙一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听泉院虽主修丹、剑两道,但真要论起这剑道,在南乡四派中都属拔尖!” “你莫看那庆元剑楼、碧霞山剑脉的名头响亮,实则都是抱残守缺、拾前人牙慧的庸碌之辈罢了。” 提及这与摘星门齐名的两大势力,雷俊神色间不见半分敬意,反而略有不屑。 “庆元剑楼那门大衍庆元分化剑书名头是吓人,传闻是传承于大阳朝的古老剑法,可数百年来,他们愣是没一个人将这剑书练透,晋位真人…” “至于碧霞剑脉,如今更是拉跨!” “自封氏祖上的那位剑仙坐化,封氏一族仿佛被抽干剑赋,除了那位脉主封不刑,十多年来,连个悟出剑芒的天才都没有,当真是贻笑大方…” 雷俊说到这里,哼哼一笑,语气自得: “相比咱们听泉院的院主,他们什么都不是!” “十年前,院主他老人家一人一剑,剑挑南乡三派!” “凭借‘以剑养剑、以战养战’的大毅力,成功凝出飞瀑剑元,一举奠定南乡剑道第一人的宝座!” 嚯! 南乡剑道第一人?还有这么一出? 沈修寒闻言,心中暗暗咋舌: ‘这听泉院名不见经传的,却没想到竟是有高人坐镇啊!’ ‘不过…’ ‘这飞瀑剑元又是什么?剑元也分不同的名字规制?’ 沈修寒心生不解,当即出言请教。 “当然了!” 雷俊也乐得解释: “剑、刀、枪等杀伐之法,一旦到罡劲级别,便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真谛与玄妙。” “若是能将其修到圆满,便有机会自那万千招式中,淬炼出属于自己的剑元!” “譬如院主他老人家名震府城的飞瀑剑元,便是将本门的千浪飞瀑剑修至圆满,从而淬炼化生出的无上杀伐之法。” 说完,不等沈修寒发问,他便笑着道: “当然,新入门的弟子就别好高骛远去想什么千浪飞瀑剑了。” “按院中规矩,得循序渐进,先将千浪剑与大瀑剑两门剑法修成,方有一窥真传的指望!” “除了剑道,咱们院中还有诸多涉及炼丹、辨识宝药、乃至灵鱼钩钓的法门。” 说着,他言语间带上了一抹自豪: “沈师弟,你可莫要小看这旁道法门。” “我听泉院全因这丹道传承,地位才在宗门内高涨,甚至毫不逊色门主脉赤明院。” “究其原因,便是我听泉岛手握内外门两千余号弟子的灵丹、药膳供给大权。” “在摘星门中,上到长老下到真传,谁也不敢轻易恶了我们听泉院的人。” 沈修寒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恍然。 大丹、药膳对武者而言,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听泉院本就有一位实力高强的院主,还掌握着全宗的丹药供给,地位不逊色赤明院,就不足为奇了。 可这时候,雷俊话却锋一转,叹气道: “但对我等寻常弟子而言,这也未必全是好事。” “丹道虽尊贵,可炼丹也需消耗大量灵药宝鱼,院主之所以常年在外,正是为寻觅年长宝药,或捕捉异种灵鱼。” “因此,院中新人的日常修炼,大多靠诸位师兄代为指点。” “沈师弟,你若修行剑道,可等闻师兄自广武府归来,再去请教。” “大师兄剑赋惊人,三年前已悟出剑芒,实力冠绝听泉,便是几位叩开化劲的老弟子,也不敢触其锋芒。” “若想学丹道,可去寻四师姐、五师兄,他们每隔七日,便在传法堂授课,传授辨药、控火真章。” 第194章 “剑气么…” 将这些修行纲要讲明后,雷俊又提及岛上的日常庶务。 新入门弟子,每月可领三粒基础的凝窍丹以助修行。 除此外,住宿、丫鬟、吃食用度,统统都得自己花钱。 日常修炼的丹药、宝器宝甲等,全部靠自己,宗门概不负责。 至于弟子的银钱从何而来,摘星门自然有其运转的门道。 其一,每月份发差事,派遣弟子看守门下矿脉、当铺等产业,领取一份俸禄; 其二,去主事堂接取各院长老、真传,乃至各大世家、县镇派发的悬赏任务; 其三,捕猎宝兽变卖、押送商货护镖、亦或协助地方缉拿大盗、查探无头凶案… 林林总总,全凭本事赚钱。 说话间,两人穿过一片繁茂翠绿的竹林,来到了一处修筑着矮墙篱笆的小院前。 雷俊示意沈修寒稍候,自己快步迈入院中。 待他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几本书册,以及一块刻有“听泉·沈”三字的木牌。 “给,沈师弟,收好了。” 雷俊将东西一股脑递给沈修寒: “功法是本院的丹法闻氏丹道,还有千浪剑全本,足够师弟炼到暗劲后期。” 他又指了指木牌: “木牌是身份凭证,领丹药、接任务、结酬劳,皆少不得它,万万不可丢失。否则补办起来,可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至于差事,则是每月统一分配,师弟这段时日且先静心修行,待到下月初,岛上自有差事交代于你。” 沈修寒默默听完,抱拳感激道:“多谢雷师兄提点,师弟记下了。” “嗐,说甚谢,入了听泉岛,都是一家人,师弟可自去那边租住小院,我还有巡岛任务,就不奉陪了…” … 送走雷俊。 沈修寒顺着指引寻到了租房管事。 花了三十两,缴清半年房租,沈修寒租了处两房一院的院子。 这价格,若是在长云县,已够买下一处地段不错的小宅了。 但在听泉岛上,只够半年房租! 就这,还是听泉岛地势广阔,修筑的瓦舍、院落极多,足以容纳近千人的缘故。 按那位租房管事的说法,这院子要放在南乡府城,少说也得卖大几百两银子! 价格是麾下诸县的几十倍之多! 好在,他并无在府城置办房产的打算。 打来井水,将几间久无人居的空房,里里外外打扫一番。 待收拾停当,沈修寒又下厨升火,做了顿简单热食。 填饱五脏庙,夜幕已然深沉。 屋内。 挑亮灯芯。 沈修寒取出那闻氏丹道,借着烛火,一页一页翻看。 册子里记载的,多是些晦涩难懂的炼丹理论,药理生克。 按照书中所述,只将整本书吃透,便可尝试着开炉,去炼制些基本的一、二阶宝丹。 沈修寒不过初步研习一二,暂未准备花费心思炼丹。 看了片刻,便将丹书收好,转而将那千浪剑平铺在案上,凝神观摩。 看了一会,他心底逐渐有了底。 这千浪剑论及精妙程度,与流云剑相差无几。 两门剑法都是给明、暗劲武者,用以夯实根基的下位武技。 而这,也是他目前所需要的! 暗劲期能修的功法、武技并不多。 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更少了。 千浪剑是千浪飞瀑剑的下位功法。 听泉院闻院主,能依靠此剑法凝出飞瀑剑元,定然是有一定说法的。 沈修寒又眼馋那位‘青阳剑仙’的传承,需在三十岁前,领悟剑元… 所以,学习新剑法势在必得! “可惜从潭底得来的冰魄烟雨剑乃是罡劲级剑法,暂时无法修行…” 沈修寒轻轻摇头,不再多想,瞥了眼积攒的情报,刚好足够一次推演! 没有迟疑,他心思微沉,在脑海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千浪剑,是否推演?】 ‘是!’ 下一息。 光阴凝滞。 清凉的夜风、摇曳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陷入泥潭中,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在他的识海中。 虚影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趺坐于一处浪潮汹涌、乱石崩云的百丈断崖之上。 四周怒涛拍岸,江水滔滔,那道身影衣袂猎猎作响,宛若亘古便伫立在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 金色字迹如流星般在虚空中划过: 【第一年,你于断崖上临江观潮,倾听江水奔腾之音,强忍枯燥寂寞,每日挥剑万次,在你不懈的努力下,你的千浪剑步入小成。】 【第六年,你游历天下大江大河,观百川归海,在怒涛狂澜中领悟千浪叠压的浩瀚真意,你刺出连绵不绝的一剑,此剑一出,剑气如潮,你的千浪剑臻至大成。】 【第十一年,你试图让剑劲隔空伤敌,虽因底蕴不足失败,但你收获不小。出剑时,剑势宛若飞瀑砸落,一剑强过一剑,你的千浪剑终入圆满境。】 【第十五年,你观江河决堤、万潮归宗,领悟‘大浪淘沙始见金,千浪汇聚方成瀑’的真谛。】 【你持剑出招,劲力化作叠浪之势,一剑递出,力道层层叠加,后劲延绵无穷。你不知疲倦挥出四千三百九十六剑后,福至心灵,挥出一道大如浪头的气剑!】 嗡! 脑海中,持剑伫立的虚影豁然睁眼。 他手腕一抖,横剑平开扫出! 一抹大如船帆、裹挟着滚滚波涛与撕裂音爆的剑气,犹如自大海中脱困而出的怒龙,轰然劈向沈修寒! 唰! 刹那间! 沈修寒全身气势陡然变得锋利无匹,宛若历经万千锤炼的绝世神兵,散发着能切开世间万物的锋芒。 右手五指并拢,顺势在半空一抹,寒廪浮现掌心。 “铮!” 长剑出鞘。清越剑吟声响彻。 紧接着,一缕白如日光的璀璨剑芒,自剑柄处寸寸外溢,浮现在剑刃表面,将昏暗厢房耀得亮如白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持剑轻扫。 “唰!” 一丝细微至极、薄如蝉翼的白色剑气,自寒廪的剑尖处轻轻飘飞而出。 剑气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快若流光,无声无息从书案上摇曳的火烛上一掠而过。 “嗤…” 烛芯发出细微爆鸣,连带着那一团豆大的灯火,在瞬间被一分为二,彻底熄灭。 而那抹微小、锋利、透薄的剑气,在划过烛火后,并未伤及后方墙壁木窗,而是缓缓散于空气中。 光明瞬息敛去,房内陷入黑暗中。 长久的沉默。 忽地,传来一声畅快而低沉的轻笑: “剑气么…” 第195章 家中来信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日。 连日来,沈修寒除却偶尔踱至岛岸观潮赏景、怡情养性,余下大半光阴,皆闭门不出,于小院苦修不辍。 体内第五处玄窍“会引窍”已近圆满,再过得十来日,便可着手开辟第六窍“迎香窍”! 清晨,薄雾如轻纱笼着庭院。 沈修寒渊渟岳峙,立于院中央,一套《千浪剑》练至收势。 剑锋归鞘刹那,空中犹有余音低鸣,沸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下来。 他自井中打上一桶凉水,兜头浇下,痛快冲洗一番。 正欲生火炊饭,院门忽被叩响。 “砰砰砰。” “请问,里面可是沈修寒沈师弟?” 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问询。 沈修寒眉头微挑,行至门前,拉开门闩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一名圆脸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蓝衫,腰背挺直,神采奕奕。 沈修寒不露痕迹地打量一番,随即抱拳,客气中带着疑惑: “在下沈修寒,不知师兄是…” 青年爽朗一笑,拱手还礼: “在下南乡府刘氏刘崇,如今在丹堂当差,就住师弟隔壁,半年前被宗门派往洪福县驻守金髓矿脉,今日方才结差回岛,一回来便见师弟搬来,特来认个门,问声好。” 他言辞热络,不掩结交之意。 能入摘星门的弟子,不是背景深厚,便是天资惊人。 提前走动走动、混个脸熟,也是应有之义。 沈修寒心中恍然。 府城刘氏… 虽不及贺氏、霍氏那等百年大族底蕴深厚,但在广武府中,也算一方豪族了。 他曾在南乡府见过的刘记剑铺,便是刘家的产业之一。 于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刘师兄,快快请进,简陋之所,还望莫要嫌弃。” 刘崇却笑着摆手: “不了,不了,师弟在练功罢?看来我来得不巧,待我先去交了差事、取了俸酬,过几日再请师弟吃酒,届时再好好叙话。” “也好,那便依师兄,师兄慢走…” 寒暄几句,送走刘崇。 沈修寒转身回屋,简单用了些饭食。 膳毕。 盘坐榻上。 摸出《四海连心碟》,置于掌中观看。 碟心处。 除了代表他自己的光点之外,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白点,汇聚其上,微微闪烁。 看方向是长云县纪宁的那枚。 至于萧武、韩礼、王麟等人,却统统不见了踪影。 沈修寒猜测,应是相隔太远,这宝贝感应不到的缘由。 收好玉碟,又将《青凨剑阵》摸出来,细细摩挲。 这剑阵虽妙,可一旦元石耗尽,便与凡铁死物无异。 事实上,他手中倒还剩一枚元石,便是嵌在《水石迷阵》后头的那颗。 只是那枚元石历经消耗,元气十不存一,若换镶到这剑阵上,怕是连两道剑气都催发不出。 “威力虽大,但消耗也不小。” 沈修寒摇摇头,将阵盘收回储物袋。 他如今已然悟出剑气,操御自如,远非这死物可比。 而这《青凨剑阵》自铸成之初,便似被人锁死了上限。 剑气威力虽大,却死板僵硬,远不及他自行悟来的剑气灵动多变。 于他而言,此物效用已大打折扣。 “不过…” “日后若能得些元石,留待沫沫长大习武,给那小丫头当个护身底牌,倒是不错。” 正思忖间,院门再次被叩响。 这回来的是宗门的驿使。 沈修寒自碧霞山庄转投摘星门,自然要知会家中。 十日前,他特意遣出三封书信,分送家中、梅院与纪氏,道明缘由。 而今,三边皆有了回音。 梅院回信出自师父之手。 信中提及: 沈修寒离去后,江青虹亦生出离意,欲前往碧梧门梅山一脉深造。 长云县终究是一洼浅水,年轻一辈修至暗劲便已凤毛麟角,偏安一隅,极易消磨心气。 故而,即便得了《金雕扶摇功》,江青虹仍向往去广武府的大风大浪里闯荡一番。 “雷俊说广武府魔道猖狂,碧梧门首尾难顾,师姐此时前往,也不知是好是坏…” 沈修寒思索片刻,决定在去一封信,提醒师父与师姐一番。 而纪家的信则是纪宁写来的。 他先是感谢沈修寒的救命之恩,又言明伤势已愈大半。 信中顺带提了句,纪雪已叩开血门,踏入明劲,若有跑腿杂事,大可唤她去办。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面额百两的官制银票,显是纪家心意。 沈修寒心中明悟。 这是托付他代为照拂无极院的纪雪、纪瑶姐妹。 至于最后一封来自家中的信,让沈修寒不禁哑然失笑。 信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左跑右爬,一瞧便是沈沫沫写的。 满纸塞满了“甚是想念”、“锅锅快些回来”、“沫沫听话”之类的稚气呓语。 沈修寒默默读着,嘴角不知不觉泛起一丝温暖的弧度。 … 与此同时。 掌事殿,檀香袅袅。 田骥快步走入,瞧见正垂首闲适饮茶的青年,低声禀报: “途南师兄,去长云的人回来了。” “哦?如何?” 贺途南掀茶的手微顿,语气淡漠。 “经查,沈师弟出身贫寒,此前拜在一家名唤梅院的武馆习武,同时,他还在长云县纪府担任挂职…” “纪府…”贺途南倏然抬头,眼中精芒暴涨,“可确认了?” 田骥深知贺途南与纪家近来的恩怨,当即神色一凛,肯定道: “千真万确!据说,沈师弟还救过那纪府的天才纪宁一命,双方关系莫逆!” “哼…难怪!” 贺途南重重将茶盏扣在案上,冷哼一声,面色阴鸷: “我说那纪府怎地如此大胆,敢断了我家的年例孝敬,原来是觉得我家不肯出力,打算在摘星门培养自己人…” “想得倒美!” 他霍然起身,负手而立,嘴角挂着冷笑: “敢把爪子伸到听泉院来,当我贺途南是死人不成?” “田骥!” “师兄!” “你记一下,我作如下吩咐!” 田骥闻言,忙恭敬躬身,做倾听状。 “三日后,宗门分发差事,届时你动用勤务堂的关系,将那沈修寒调去太和县、潭西县,或者临桂县一带!” “那地方如今灾祸连连,阴煞派分舵贼子更是出没无常…” 贺途南说到此处,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毒辣杀意,森笑道: “我倒要看看,这位纪家寄予厚望的沈师弟,可有机缘在我摘星门里成什么气候!” 田骥闻言,面色微变,低声提醒道: “途南师兄…那沈修寒,是得了赤明院左首席的荐信来的。” “……”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第196章 分差日,终于到来! 贺途南面上冷笑骤然僵住,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方才只顾宣泄对纪家的怒火,一时上了头,竟忘了这一茬。 经田骥提醒,贺途南面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抑怒道: “左慕仙…怎么会和一个长云县的泥腿子扯上关系?” “这…师弟也不清楚。” 田骥苦着脸,微微摇头,道: “但听雷俊师弟说,左首席对此子甚是关照,甚至放言,无论何事,皆可随时去赤明院寻他解决。” 掌事殿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贺途南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替,胸口起伏数下。 面对纪家,他能生杀予夺;可面对左慕仙,便是他身后的贺家,也得掂量掂量。 沉默良久,贺途南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哼道: “既如此…那便给左慕仙一个面子,将他调去大茂县!” “那地方偏僻穷苦,送过去晾他半载,顺便敲打敲打,让他莫要与纪家走得太近,自误了前程!” “贺师兄,可是…”田骥欲言又止。 贺途南眉头一皱: “还有何事?” 田骥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那位沈师弟,也并非全无背景,他武馆中的师父,日前已叩开化劲,方一突破,便单枪匹马,手刃了纵横云水湖的大寇段枭…” “化劲!?” 贺途南面色微变,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县城的土武馆,也有化劲心法?” 与明劲、暗劲不同,化劲一关所修习的,已不是单纯的桩功,而是心法! 南乡府各大宗门愿意将桩功、武技散播出去,以此广纳四方天才为己所用。 唯独对于化劲心法,向来是严防死守,绝不轻传。 正是因为化劲武者的战力,与明劲、暗劲可谓天差地别! 即使在南乡府,化劲武者也各个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哪怕是贺家、霍家两大地头蛇,也得高看一眼! 贺途南在殿内缓缓踱步,脸色阴晴不定,脑海中念头飞转: ‘化劲…也就意味着,那沈修寒可能也有化劲心法…’ ‘我若将他扔去那偏僻之地,必会恶了他,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树一大敌?’ ‘可是…那纪府是个难得没背景,却富得流油的肥鱼!’ ‘船队商号一年利润怕是不下千两,送到嘴边的肥肉,我贺途南岂能放过?’ ‘该如何是好,才能两全其美?’ 正当贺途南百般权衡之际,一直察言观色的田骥忽低声道: “师兄可是在想一个…既能置身事外、不得罪沈师弟,又能让他分心、无暇顾及纪家的法子?” 贺途南眉头一挑,目光瞥向他:“你有妙策?别卖关子,说来听听。” 田骥嘿嘿一笑,凑前一步,悄声道: “我听从长云回来的人提过,那位沈师弟乃是打渔人出身…” 唰! 闻言,贺途南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说…宝鱼塘?!”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日。 分差日,终于到来! “沈师弟,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一大早,刘崇便兴冲冲来叩门,拉上沈修寒前往勤务岛。 昨日,刘崇兑了差事、领了俸酬,便做东请沈修寒在岛上酒肆痛饮了一番。 推杯换盏间,两人关系自然拉近不少。 这摘星门内,除了左慕仙,再算个雷俊,沈修寒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刘崇了。 与其他弟子平日虽偶有照面,大多不过是点头之交。 轻舟荡漾,两侧碧波如洗。 桨声欸乃,搅碎一湖天光。 沈修寒伫立船头,放眼望去,四周江面影影绰绰,竟有数十艘大小舟楫并驾齐驱,朝勤务岛而去。 刘崇摇着橹,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岛屿,大声喊道: “沈师弟,快到了,那就是勤务岛。” 勤务岛码头上,已泊着七八条小船,各色身影正拾级而上。 船篙靠岸,两人系舟登岸,往前走了一阵,来到一处石殿前。 殿外早已人头攒动,摘星门四院弟子汇聚于此,相熟的围成一个个圈子,互相拱手招呼,谈笑风生。 “沈师弟,瞧那边。” 刘崇胳膊肘轻碰沈修寒,充当起向导,低声指点: “身穿黄色号衣的,便是宗主脉赤明院的人,一个个傲得紧;” “那些红黑相间劲装的,则是开阳院那帮莽夫;至于那些…” 说到这,他嘿嘿一笑,朝沈修寒眨了眨眼:“那些身着月白长袍的,便是飞璇院的同门了。” 沈修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素白之中,多是身姿曼妙、面容姣俏的女弟子。 她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轻声说笑,宛如万绿丛中的一抹春色。 莺声燕语清脆动听,引得周围男弟子频频侧目,大饱眼福。 不过,沈修寒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美色虽好,可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正在这时,勤务堂朱门轰然洞开,四队八名神色肃穆的弟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四院弟子,速来殿前依序排队!” 一道裹挟着气劲的喝声响彻殿前。 话音刚落。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如潮水涌动起来。 “走吧,沈师弟,咱们也去排队。” 刘崇恋恋不舍从女弟子们婀娜的身段上收回目光,拉着沈修寒朝前头挤去。 勤务堂前,四条长龙很快排得笔直。 沈修寒缀在刘崇身后,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前方长案后,几名神色冷淡的勤务堂弟子正襟危坐,手里狼毫疾书,不断核验着递上来的墨玉名牌,分后翻看卷宗分派任务。 “飞璇院季菲璎,分发至‘宝兽园’偏殿,负责饲育二阶宝兽‘火纹雕’。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五两,另赐‘炼劲丹’两枚,无故不得擅离!” 台下一名女弟子面露喜色。 这差事虽有些气味,但胜在安全,俸银也足。 “赤明院路远,分发至‘百兵阁’地火房,担任炼器拓印学徒。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两,另赐‘拓窍丹’两粒,若有宝器损毁,照价赔偿!” 唤作路远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牌。 炼器房地火燥热,极其损伤气血,算是个苦差。 “听泉院钟策毅,分发至‘清原镇’,坐镇宗门凡俗药产,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二两,另赐‘精血丹’两枚。若遇外敌,长信示警!” 听到这差事,那叫钟策毅的弟子顿时长叹一口气,满脸颓丧。 凡俗小镇油水稀少,又远离宗门核心,属于最不受欢迎的差事之一了。 “开阳院苏青,分发至‘洪福县’黑铁矿脉,担任监矿执事…” “飞璇院林悦,分发至‘百草堂’药圃,负责挑拣、烘焙一阶灵草…” 大殿前。 众态尽显。 有人分到清闲安全的好差事,喜形于色; 有人被发配到边远苦寒之地,只能面无表情地自认倒霉; 更有甚者,分到了危险系数极高的巡哨差事,长叹不止。 很快,便轮到了刘崇。 执事弟子接过他的令牌,翻看案头的条子,高声念道: “听泉院刘崇,分发至南乡府城外事堂,协同坐镇宗门商号。差事半年,每月俸银四十五两,另赐‘拓窍丹’三粒!” “多谢师兄!” 刘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府城乃是繁华之地,坐镇商号的活计不仅安全,还能时不时回家一趟,堪称肥差。 他喜滋滋地接过差事令牌,还不忘回头给了沈修寒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紧接着,便轮到了沈修寒。 第197章 宝鱼塘,千池岛。 将身份木牌递上前,待执事弟子核验完毕,那弟子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听泉院沈修寒,分至千池岛‘宝鱼塘’,领巡守、捉鱼一职,差事半年,每月俸银四十两,另可从塘中捉宝鱼一条!” 话音方落,原本喧闹的大殿前骤然一静,周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有讶异,有惊奇,但更多的是怜悯。 “宝鱼塘?怎地把新晋弟子往那火坑里推?” “嘿,你这话说的,合着就该老弟子去那破地方?” “是喽…这几年被送去捉宝鱼的同门,哪个不是抱怨连天?年年无人愿去,怕是只能哄骗新入门的去了。” 人群外。 原本分到府城而乐不可支的刘崇,脸上笑容霎时一滞。 待到沈修寒平静地拿着差令走出来,刘崇一个箭步上去拉住他,焦急道: “沈师弟,怎地将你分去宝鱼塘了?那地方向来是老弟子才担得起的差事…走走走,随我去问一问,指不定是把你名册搞错了!” 瞧着刘崇火烧眉毛的模样,沈修寒却神色莫名,他反手拉住刘崇,打断道: “师兄莫急,可否与我说说,这宝鱼塘是个什么去处?” “哎呀,你真是不知其中厉害!” 刘崇急得拍大腿,拉着他走到一处树荫下,叹气连连: “宝鱼塘位于东面的千池岛,靠近府城淮河水系,名义上叫鱼塘,实则是一处方圆几十里的水域!” “那水域里头,皆是我摘星门豢养了数百年的宝鱼!” “其中一、二阶数不胜数,甚至不乏三阶、四阶大货!”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 “可宝鱼有灵,不仅机警,有些还身怀吐箭伤人的法门,哪是那般好捉的?” “最要命的是…每逢门内丹阁、药堂下令取鱼炼丹,时间给得极紧,索要的数目又大。捉鱼人为凑齐数量,整日泡在水里,连修炼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刘崇微微摇头,语气愈发沉重: “咱们听泉院就有一位师姐,被分去宝鱼塘,愣是当了半年的渔夫,根本无暇习武!” “最后,还因没捉够宝鱼数量,半年俸银足足被扣了一半…” “正此,这宝鱼塘门内人人视为畏途,根本无人愿去,你若不赶紧去勤务殿换了这差令,这半年可就荒废了!” 说着,刘崇拉起沈修寒就要往里闯。 “欸欸欸,刘师兄,莫急,莫急。” 沈修寒失笑拉住他,摸摸鼻子,笑容略带着些微妙道: “师兄不知,师弟本就是渔户出身,对捕鱼这档子事,倒也算得上…略擅一二!” 刘崇哪里肯依,又劝了几句。 可见沈修寒态度坚决,也只能一甩袖子,长叹一声: “唉,你啊!当真想好了?不改令?” 沈修寒微笑:“放心吧师兄,师弟心中有数。” 好说歹说,沈修寒总算熄了刘崇改令的念头,一同乘上船,往听泉岛赶去。 路上,刘崇告知了他一些规矩。 新弟子接到差令,须在当日赶去差事驻地报到,以熟悉环境; 老弟子则可以多歇息准备几日。 所以,待送刘崇回了听泉岛,沈修寒连船都没下,径直摇橹往那千池岛而去。 … 千池岛。 岛如其名。 古木参天,岸线蜿蜒曲折,大大小小的水塘星罗棋布,嵌在嶙峋怪石与苍翠林木间。 方一上岛,便远远望见岛心高旷处,立着一座铁木搭建的百尺瞭望塔。 沈修寒拾级登塔,宝鱼塘的管事段红绫正伫立高台,凭栏远眺。 此女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高挑,一袭赤明院的鹅黄劲装裹在身上,将那饱满修长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容轻犯的气势。 她接过差令,目光扫过,柳眉登时微微倒竖,冷声道: “听泉院的新弟子?勤务堂真是愈发过分了!如今丹阁催鱼催得正紧,新弟子连宝鱼习性都摸不透,送过来能顶甚用?” 言罢,她也不给沈修寒开口的余地,烦躁地挥挥手道: “近来正值宝鱼交合期,本管事需亲执瞭望台,不得分神。” “你顺道往北走两里,有几座竹屋,自己挑一间住下,稍后自会有人前去,替你解惑岛上条例,且下去吧。” “多谢师姐相告。” 沈修寒神色如常,抱拳一礼,随即转身下塔,朝岛南行去。 未走多久,便瞧见林荫深处掩映着几间竹屋。 屋脚爬满青苔,好在还算干爽。 他随意挑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推门而入,稍稍打扫一番。 接着撩开衣襟,坐在有些生凉的竹榻上,目光透着思索。 段红绫方才的焦躁,倒也不难理解。 如刘崇所言,宝鱼灵智已开,极难捉拿,而门内丹阁、药堂催逼又急。 段红绫身为管事,自然盼着来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否则,一旦差额过大,宗门怪罪下来,她这管事首当其冲。 ‘不过…’ 沈修寒摩挲着下巴,眼神微眯: ‘这宝鱼塘不受弟子欢迎,而我持左慕仙荐信入门,在有心人眼中应当不是秘密。’ ‘明知道我背后站着左慕仙,却还是将我塞进宝鱼塘…莫不是有人在故意针对?’ ‘又或者说…是我想多了?勤务殿当真是公平分配差事,我来宝鱼塘,不过巧合而已?’ 宗门中的蝇营狗苟,从来不会比世俗间少。 这抹疑虑只在沈修寒心头盘旋一瞬,便被坚决所取代: ‘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用情报探测一番便知晓了!’ 想到这,他收敛心神,正欲开盒时… 忽地! 竹林外,两道脚步踩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紧接着,一道略显沉闷的男子声音响起: “里头可是新来的沈修寒?” 沈修寒起身推开竹门,往外望去。 门外竹径上,并肩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约二十出头,衣衫随意挽着,前襟和袖口粘着泥点,手里攥着张乌黑大网,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躁郁。 女子则干净许多,一袭翠绿罗衫,青丝轻挽在脑后,眉眼温婉,相貌姣好,只是面颊上略有疲惫之色,凭添几分柔弱。 第198章 捉宝鱼有那么难? 见到沈修寒,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道: “开阳院卢照元,这是拙荆宋柔,飞璇院弟子。” 卢照元语速极快,带着一股不耐,连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 “我受管事之命,向你介绍岛上规矩,顺道划分你负责的水域。” “规矩只有两条,第一,若无捕鱼任务下发,你便负责巡视水域,眼睛放亮些,被外面毛贼溜进来偷摸走一两条宝鱼,到时唯你是问!” “第二,若门内下了任务,无论你是闭关还是修炼,立刻放下杂事,以最快的速度将宝鱼凑够数目,若期限到了,鱼获对不上账,严惩不贷!” 说完,卢照元随手指了指北面方向: “从此地往北走到岸边,有一排竹屋,里面有六个负责打杂的外门弟子,那一片方圆二十里的水泽,往后便归你管了,告辞!” 一番话交代得如竹筒倒豆子。 说完后,卢照元连片刻都不愿多待,转身便往竹林走去。 而那唤作宋柔的女子见状,俏脸浮现无奈,略显歉意望向沈修寒,解释了一句: “师弟莫怪,夫君他…唉,负责捕捞的宝鱼迟迟凑不足数,方才又被管事训斥,心情不美,并非有意怠慢…” 沈修寒闻言,无所谓一笑,拱手道: “师姐多虑了。捕捉宝鱼本就不易,卢师兄的难处在下自然省得。” “多谢师弟体谅。”宋柔默默颔首。 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贝齿轻咬下唇。 纠结片刻,最终还是莲步轻移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低声道: “师弟初来乍到,不知捉宝鱼之难,若无头绪,怕是要吃不少苦头,这本册子…是我闲来无事整理的各类宝鱼习性、偏好的诱饵,以及在何地、何时出没多些。” 她将薄册递过,继续说道: “不过…北侧那片水域我去得极少,所以里面的消息不算详尽,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沈修寒神色微动,双手接过那本犹带体温的薄册,郑重道: “师姐哪里的话,此举当真是帮了师弟大忙,在下受之有愧!” 宋柔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点点头,便扭动着丰腴的腰身,追着卢照元的背影去了。 竹林深处。 微风拂过万竿修竹,发出一阵阵沙沙轻响。 卢照元面无表情地抱肩候在那里,见宋柔低头走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瞧着那刚入门的小崽子细皮嫩肉,看上人家了?” “夫君…你莫要胡言乱语!” 宋柔面颊一白,旋即涨得通红。 她美眸含怒,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跺脚道: “我是听管事说沈师弟方才入门,忧心他凑不上渔货,不过是顺手帮一帮罢了…” 说到此处,她眼中怒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与心酸,声音也低了下去: “师兄…夫君!你怎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了?你初入内门、意气风发的时候,不也是这般乐于助人,结交知己友人的吗?如今怎么…” “友人?哼!” 不待她说完,卢照元便冷哼一声,眼中暴出浓烈扭曲的恨意,面上肌肉都在抽搐: “你是说庞立德,还是赖安?!” “那张九阳如此折辱于我,将我发配到这宝鱼塘,我那两位所谓的‘好兄弟’,不仅不施援手,反倒在暗中出谋划策,帮着张贼想方设法要把你…哼!” 卢照元眼里闪烁浓烈的森寒,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这世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挚友亲朋、什么背景关系,通通都是虚的!” “在这摘星门里,只有自身修为,才是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刀!” “张九阳以为将我按在千池岛,我便向他叩首认错、献妻投诚?哼!痴心妄想!” “且等着吧…老子会教你后悔的!” 言罢,卢照元浑身带着凛冽的杀机,大步朝林外走去。 身后,一滴晶莹的清泪终于顺着宋柔温婉的面颊淌下。 她垂着首,无声地抹着眼泪,默默跟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之后。 … 竹屋门槛前。 沈修寒目送那抹翠绿消失在绿障深处,方才缓缓垂首,翻开手中那本薄册。 薄册中,密密麻麻满是娟秀字迹,纸页间隐隐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幽香。 “草灵鱼,一阶宝鱼,体小速快,喜午时阳炽出没于水草下,需匿气敛息,耐心蹲守,十网可捉得一二…” “墨尾鱼,一阶宝鱼,体黑,喜吞矿砂,性机警,察觉异状会喷吐腐蚀毒雾,以三人合围,成率最高…” “寒梭鲟,三阶宝鱼,形如飞梭,出没无常,偏爱晨晓大雾时捕食,能吐冰刺,较凶险,难捉。” “……” 沈修寒翻看了几页,发现里面记载的多是一、二阶宝鱼。 至于三阶宝鱼,仅有寥寥二三种,且语焉不详。 想来也是… 即便是云水湖上那些捉了一辈子鱼的老渔把式,穷极一生也难摸到几条宝鱼的影子。 摘星门弟子虽是武者,能耐大上许多,可面对这水下灵物,同样头疼不已。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返身回到房间,将薄册收好,坐在竹榻上,心中微动: ‘情报!’ 【本日情报已开启】! 霎时间! 整整七八条淡金色的字幕,如瀑布般在他眼前倾泻而下! 【情报:正北八里水瀑下,伏有一条雷纹鳜,三阶宝鱼,每日辰时会巡游至瀑潭边缘,届时可诱捕。】 【情报②:东北五里芦苇荡水道下,有“玉脂鲤群”游弋。一阶宝鱼,肉质洁白如玉,乃制药膳上佳之选。此鱼喜阴畏光,正午潜于泥底,待酉时日落,方成群出穴觅食。】 【情报③:向南一里浅滩礁石下,有“银背鱼”出没,此鱼二阶,背如流银,喜追逐月光映水之影。】 【情报④:往西三里,沉潭深处藏一条四阶宝鱼“赤鬃鲶”,此鱼近年吞食矿脉残渣,腹中已结出“铁砂丹”,若得之,可作炼器辅材。】 【情报⑤:……】 【情报⑥:……】 一连六条与宝鱼相关的情报,密密麻麻在沈修寒眼前铺展开来。 其中有一阶鱼群,有两尾二阶宝鱼。 甚至还有一条是他最初在云水湖捉到的银背鱼! 除此之外,更包含一条四阶宝鱼! 沈修寒目光顺着竹窗往外扫去,视线所及的远处水面上,一道道唯有他才能看见的淡金色光点正忽隐忽现,宛如九天星河坠入大江。 “啧…” “门内人人视这宝鱼塘为火坑,说什么抓鱼难如登天,倒也未必见得嘛…” 牢沈很是无耻地想道。 pS:有一版漫剧上线了,点右下角的更多改编就能看,当然也可以上红果短剧搜索:沈修寒,我看了一点,哈哈哈,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另外,感谢书友咚咚冬坡肘子的提醒。 第199章 张九阳的恶癖 而当沈修寒目光落在第七条情报上,面上笑意顿时微凝: 【情报⑦:听泉院贺途南,因恼怒纪家断缴年例孝敬,意欲吞并纪家产业。又因担忧你与左慕仙相识,会影响其谋划,故而动用关系将你送入宝鱼塘,教你无暇分心纪家之事。】 沈修寒瞳孔微缩。脑海浮现出当日在掌事殿见到的那青年。 ‘贺途南…原来,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个名字,沈修寒自然不会感到陌生。 彼时,王玄阳曾在酒楼邀他改投王家,言语间暗示,罗家欲对纪家商号船队动手。 沈修寒当夜便将这消息告知纪疏影。 而贺家又是纪府重金请的靠山。 于是,纪疏影立刻修书向贺家求助。 可贺家收钱时一点都不客气,但在关键时候却装聋作哑。 此举惹怒纪疏影,她当即便断了贺家的年例孝敬。 原以为这桩恩怨已经结束了…如今看来,这贺氏从一开始,便目的不纯啊! “贺途南…” 沈修寒将这名字默默记在心中,旋即看向了最后一条情报。 可当看完情报内容,即便是沈修寒也不禁神情一震! 【情报⑧:开阳院首席弟子张九阳癖好人妻,眼馋卢照元之妻宋柔已久,更喜行‘夫前目犯’之恶癖,数次以宝丹、法器诱惑、逼迫卢照元,后者惊怒交加,断然拒之。】 【张九阳大恼,又忧卢照元在门内人缘甚广,未敢做绝,只动用人脉将卢照元贬入宝鱼塘,欲借苦役责罚,逼其屈服同意。】 【卢照元在打压与屈辱下,心中憋屈愤恨至极,月旬前偶然结识‘苍梧六魔’之一翁桧,两人各怀鬼胎,暗中达成交易。】 【由翁桧提供宝丹,换取卢照元从摘星门宝鱼塘中窃取的宝鱼,以损公肥私之法暗中积蓄实力,图谋报复。】 【注:第三次换取日期在十日后!】 竹屋内。 针落可闻。 沈修寒看完情报,好半晌后才忍不住咂舌,啧了一声: “真是…好大的胆子!” 开阳院的首席张九阳不需多说,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活脱脱一个色中饿鬼! ‘而卢照元虽是个可怜人,但…’ ‘可怜归可怜,叛门窃鱼一事,已是彻底越过了宗门底线!” ‘更何况…’ ‘与他勾结的对象还是苍梧六魔!’ 沈修寒虽对苍梧六魔了解不多,但此等凶名赫赫的恶徒,他多少也听说过名头。 这六人皆是沧州出身,常年活跃于广武府治下苍梧县一带。 他们杀人放火、奸掳烧杀,无恶不作,是切切实实的魔道之徒! 甚至… 坊间有传闻,言这六个魔头已悄投了魔门大宗阴煞派! 卢照元此举,已不是单纯的偷摸拐骗,而是勾结外魔、资敌叛门的滔天大罪! 在摘星门这等名门正派里。 此罪一旦被宗门察觉,不仅卢照元自己必死无疑,连带着宋柔也难逃株连。 ‘十日之后,第三次交易…’ 沈修寒手指轻叩窗棂,脑海念头运转: ‘该如何做?’ ‘直接告发卢照元?’ ‘不可…’ ‘门内可是有执法堂的!’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入门弟子,是如何知晓卢照元与魔道之人有勾结?’ ‘倘若说不清消息来源,不仅难立功,反而会引火上身。’ ‘此乃下策!’ ‘或是装作不知情,冷眼旁观?’ ‘可通魔事大,万一东窗事发,执法堂定会封锁千池岛,进行严密的排查,就算我与卢照元毫无关联,也必然会被看管盘问。’ ‘届时错过福地开启可就不妙了!’ ‘嗯…同是下策!’ ‘看来…’ 沈修寒目光微闪,轻叩窗棂的手一滞,随即缓缓收紧: ‘只能找机会宰个魔崽子,洗脱嫌疑的同时,再立一功了!’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一日。 清晨。 岛心竹楼二层。 水汽氤氲,弥漫整间浴房。 “淅沥沥…” 段红绫倚靠在黄杨木桶中,纤手兜起一捧温水,顺着白皙莹润的香肩缓缓浇下。 竹窗半敞,正对着星月湖浩渺烟波,隐约有水鸟掠水而过,鸣声清越。 本该是惬意悠闲的晨光,可段红绫那双柳眉却紧紧蹙着,眉间挂着化不开的忧躁。 “三十日内…要上缴一百尾一阶宝鱼,二十尾二阶宝鱼…丹阁那帮老不死的东西,当真是疯了!” 她掰着指尖盘算片刻,面色愈发难看: “如今还差六十九尾一阶、二十四尾二阶…距离期限不过二十来天,差得远!差得太远了!” “呼…” 段红绫长舒一口闷气,惊人的饱满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可她的目光却逐渐狠辣起来。 ‘我已三十三岁了…若三十五岁前,不能叩开化劲,便得按照门规脱离内院,发配到外门,或者世俗产业去当个管事。’ ‘一旦离开宗门核心,这辈子,恐怕再无突破化劲机缘…’ ‘这宝鱼塘掌事位置虽艰难,但俸银与赏赐也是极高。’ ‘若能完成此番任务,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定能兑换一粒闻院主亲手炼制的冲脉升气丹!’ ‘我宁愿死在叩关之中,也绝不要庸庸碌碌地过完一辈子!’ 她贝齿紧咬下唇,美眸霍然睁开,眼底泛起一抹决绝: “看来…” “得给底下那帮废物加一加担子了!”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呼唤声:“师姐,几位师兄都已经赶过来了。” … 天色尚早,晨雾未散。 一早,沈修寒便被外门弟子唤来岛心,说是管事有令传达。 等他到达时。 卢照元与宋柔已先一步候在那里。 前者目不斜视,面沉如水,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这个人。 宋柔站在卢照元身后,碍着丈夫在侧,也不好出声搭话,只悄悄弯了弯唇角,递来一抹温婉笑意。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回应,随即将目光移开。 不消片刻,另外两名内门弟子也相继赶来。 二人皆是男子,一个身形敦实、肤色黝黑,名唤胡戎;另一个瘦高如竹竿,面容寡淡,唤作席淮。 众人到齐后,段红绫方才推门而出。 第200章 “运气罢了。” 她显是刚沐浴过,青丝还未干透,发梢凝着细密水珠。 与昨日那袭鹅黄号衣不同,今日她换了一身素白常服,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愈发衬得身段窈窕玲珑。 湖风穿林而过,衣袂向后拂荡,薄薄布料贴在身上,将饱满婀娜的曲线勾得纤毫毕现。 好一个极美的女子。 只可惜… 她一张口便将其毁的干干净净! 段红绫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卢照元身上,柳眉倒竖,劈头便是一句: “卢照元!” “昨日上缴的宝鱼数目,你可心中有数?欠了多少尾,用不用我当众替你数一数?” 卢照元眼里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 可面上却堆出羞愧之色,垂下头,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模样,段红绫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又冷又厉: “都给我听好了,由于宝鱼缺口太大,在拖延下去,决计达不到丹阁要的数目!” “从今日起,所有人捕鱼时辰延长两个时辰,旬休取消。” “本管事亲自督阵,谁若拖后腿,休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话音落下,满场鸦雀无声。 众人都看得出她正在气头上,哪个敢触霉头?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闷声默认下来。 “卢照元,你夫妇二人,十日内必须上缴三十尾宝鱼,不论品阶!” “若做不到,你便给我去外头花钱买鱼填补数目,听明白没有!” 卢照元一声不吭,面色铁青地抱抱拳,掉头便走。 “胡戎、席淮,你们每人十二尾!” 胡戎与席淮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抱拳领命,匆匆打了个招呼便也离去了。 “至于你…” 段红绫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犹豫片刻,方才端着架子道: “念你初来乍到,不懂灵鱼习性…便交十尾吧!”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微一动,抱拳道: “师弟明白了,多谢段管事。” … 路上。 往北走出里许,林木渐稀,迎面吹来的湖风渐渐大了起来。 沈修寒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 昨日上岛时,段红绫态度恶劣,导致沈修寒原以为,自己也得摊上个十五尾。 没想到… 段红绫看似冷漠,实则暗暗留了情… 沈修寒啧了一声,心中暗暗道:‘倒是个嘴硬心软的。’ 不过,无论是十尾还是十五尾,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分别。 因为光是那一群玉脂鲤,便标出了近四十个淡金色光点! 这代表着,那片水域下藏着几近四十条一阶宝鱼! ‘可问题是…宝鱼虽多,我却不能交得太痛快。’ 沈修寒双眼微眯,心中暗忖: ‘宝鱼难捉,我交的太勤,可能会引起猜疑,更重要的是…卢照元正与魔道暗中勾结,我若太过惹眼,反倒容易横生枝节。’ ‘嗯…每日缴个二三尾,既能完成任务不被挑刺,也足够让旁人高看一眼了。’ 思忖间,沈修寒已走到了北面岸边。 岸边,果然有一排竹屋,墙上挂满了渔网、鱼叉、竹篓之类杂物。 六名外门弟子正在屋前忙碌。 有的蹲在地上补网,粗麻线在指尖翻飞;有的埋头清理鱼篓,篓底刮出一层黑乎乎的水藻。 见沈修寒走来,众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齐齐抱拳行礼。 “见过沈师兄。” 这些外门弟子年纪都不大。 最大的比沈修寒大二三岁,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眉目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沈修寒一一回礼,也不摆架子,略问了几句水域情况,便叫其他人自去捕鱼,只唤了个黑瘦少年替他撑船。 那少年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麻利地解了缆绳,操起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舟便轻飘飘荡了出去。 小舟划开碧波,缓缓驶入晨雾缭绕的湖面。 黑瘦少年一边撑篙,一边回头笑道: “沈师兄,小的叫杨澈,在这宝鱼塘干了快两年了,这片水我熟得很,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容易上鱼,心里都有数。” 语气热情,但话里透出的意味却耐人寻味。 似乎是担心沈修寒不懂乱来,导致凑不够渔获数目,连带着他们外门弟子跟着挨鞭子。 所以,他便大着胆子,为沈修寒介绍起积攒下的捕鱼经验。 “师兄您瞧,那片芦苇荡子,晨间雾浓的时候,偶尔能撞见宝鱼…” “再往前那片浅滩,底下都是碎石头,也偶尔有…” 沈修寒立在船头,左耳进右耳出。 目光望着那片聚在一起的淡金光点。 近了! 玉脂鲤群的金芒在前方水域隐隐浮动,密密麻麻,恍若一把碎金撒在了碧波之下。 沈修寒收回目光,冲杨澈一抬手,淡淡地开口道: “鱼竿。” “嗯?” 杨澈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这一句打断,愣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忙从船舱里取出一根青竹鱼竿,递上前去。 沈修寒接过鱼竿,也不挑位置,随手挂了饵,轻轻一抛,钓线无声没入水面,只余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同时,体内玄妙的内息轨迹运转,气息如丝如缕,顺着指尖灌入钓竿,又沿着钓线无声沉入水底。 千湖钓! 钓线入水,便如他延伸出去的一根触须,水下的暗流、水草的摇曳、鱼群的游弋,一一呈现在他心神之中。 一群懒洋洋伏在泥底的玉脂鲤,正在他钓饵正下方缓缓摆尾。 ‘找到了!’ 一旁,杨澈见他就地甩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到底年纪小,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顶着挨骂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劝阻道: “沈师兄,此地虽然看似开阔,但水底下全是寒淤,宝鱼机警异常,在此处用钓竿是很难上鱼的,咱们不如撒下大网,或有收…” ‘获’字尚未出口,便听“哗啦”一声脆响! 沈修寒右腕一抖,青竹钓竿弯成满月,钓线绷得笔直。 一道白花花的影子破水而出,水花四溅,直直朝船上落来。 杨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那是一尾通体如白玉般莹润的大鱼! 足有小臂长短,少说四五斤重! 米白色的鱼尾在半空中拼命扇动,甩出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噼里啪啦砸将下来。 水滴落在杨澈头顶。 落在脸上。 落在他张大的嘴巴里。 直到沈修寒一把将那尾鱼攥在手中,杨澈才浑身一个激灵,从宕机中回过神来。 他“腾”地站起身,差点把小舟踩翻,一声破了音的惊呼脱口而出: “这、这是…玉脂鲤!!” 玉脂鲤,一阶宝鱼,以难捉闻名。 这鱼常年潜于泥底,只在酉时日落后才肯成群出穴觅食。 寻常弟子想要捉它,都得趁着夜色撒网围捕,往往折腾一宿也兜不住几尾。 可这是大白天啊! 用的是钓竿啊! 这才刚抛下去多久? 杨澈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认不是在做梦。 他望向沈修寒的眼神,从方才的热络瞬间变成了敬畏,声音都打着颤: “师兄…您、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修寒随手将那尾玉脂鲤丢进船舱的木桶里,鱼尾拍得水花四溅。 他取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水渍,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淡淡道: “运气罢了。” pS:本书改编的动态漫已在红果免费短剧、抖音上线。 目前红果上线了两版。 一个是ai真人剧,一个是ai漫剧。 抖音有好几版。 想看的可以搜本书名,或者主角名字《沈修寒》前去观看。 或者直接在番茄app,点击右下角更多改编观看。 第201章 “你不去捕鱼,跑回来作甚?” “运气?” 杨澈渐渐冷静下来,抹了把脸上水星子,暗自琢磨一番,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玉脂鲤习性刁钻,偶尔钓上一尾,虽说稀罕,却并非天方夜谭。 从前听那些老弟子酒后吹牛,说谁谁谁走运一竿子拽上一尾,足足吹了半个月。 这般一想,杨澈心中便坦然了,那点震撼也渐渐散了去。 他清清嗓子,重新抖擞精神,继续替沈修寒指导哪片水域有大货出没… 小舟又往前行了约莫二里半。 杨澈正说得起劲,忽见沈修寒再次伸手,淡淡道: “鱼竿。” “嗯?” 杨澈神情一愕。 下意识将刚盘好线的竹竿递过去。 熟悉的一幕再次于他眼前上演。 钓竿弯如满月,钓线破水而出。 一尾通体乌黑、唇边生着两条长须的大鱼,被拽出湖面! 杨澈两眼发直,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一个名字: “墨、墨尾鲢…” “噗通!” 墨鱼被甩进鱼篓,篓中顿时一阵剧烈扑腾。 沈修寒折身抬眸,望着仿佛一头呆头鹅的杨澈,失笑道: “发什么愣呢?摇船,继续往北开。” “哦、哦…” 杨澈木然点头,机械地将竹篙撑下,小舟晃悠着朝北荡去。 片刻后,杨澈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道: “师兄,这、这回还是运气吗?” 沈修寒理所当然地挑眉道: “当然了!” 一刻钟后。 “哗啦!” 第三尾宝鱼青纹鲫破水而出! 杨澈不由嘴角抽搐,即使他再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位沈师兄,哪是什么新手? 分明是个喜好扮猪吃虎的老渔把式! 他方才那一脸虚心听讲的模样,纯粹就是故意看他耍猴戏! 想起自己一路上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地给人家传授“捕鱼秘笈”的模样… 唰!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脖子根直冲脑门。 杨澈黝黑的面皮瞬间涨成紫红色,脚趾差点抠进船板缝。 好一会,他才闷着嗓子,尴尬讷道: “师兄…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一路向北!” 沈修寒咂巴下嘴,意气风发地道。 他原本盘算着钓个两三尾便收手。 奈何… 这打渔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钓鱼这种事,着实他娘的过瘾! 特别是钓上来的还不是普通的草鲩鲢鲤,而是天地宝鱼! 一竿子下去,张力拉满、宝鱼破水而出的爽感,简直像是有猫爪在挠他的骨头,根本停不下来! ‘不成,再来最后一条,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惊世骇俗了…嗯,还得绕绕路,拖延点时间,这孩子本来就傻,别给吓坏了…’ 于是,在沈修寒的瞎指挥下,两人在湖面漂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杨澈手臂酸软,沈修寒才再次示意停船。 挂饵,抛竿! 拧腰拉竿! 动作一气呵成! “轰”的一声,一尾凶猛大鱼瞬间被拽出水面! 鱼身足有小臂长短,两拳并起般宽厚,脊背是一片纯银色,鳞片紧密锃亮。 最惹眼的是,它吻部前端,竟生着一根手掌长、尖锐如锥的骨刺,寒光隐隐,看得人后脊发凉。 “二阶宝鱼,银背鱼!!” 杨澈惊声叫道。 沈修寒单手抠住鱼鳃,望着这条熟悉的大鱼,眼中掠过一抹怀念,心中轻声道: ‘许久不见了,老伙计…这次,还是我送你上路!’ … 与此同时。 岛心,竹楼二层,九鹤铜炉旁,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太慢了,红菱!” 说话的是个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着一袭深蓝色号衣,袖口处绣着泉涌模样的纹路。 他眉头紧锁,负手立于窗前,赫然是听泉院五大执事之一的… 腾忡! “阴煞派自年初起,已全面暗侵我沧州四府三百六十县!” 腾忡转过身来,目光沉沉道: “我摘星四院百余名内门精锐身在前线,与魔教贼子浴血厮杀。从二月至今,陨落者已有十一位,负伤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而如今,门中疗伤、生劲两类大丹的缺口极大,丹阁那边已经催了三回。” “所以,这一批宝鱼,我限你二十日内,尽数凑齐上缴!” “二十日?”段红绫面色骤变。 原本尚有二十余日的时限,现在一下子被生生抹去数日! 段红绫咬着银牙,面上浮起为难,急声道: “腾执事,并非红菱懈怠,实在是宝鱼塘人手匮乏,算上红菱自己,内门弟子也不过六人,二十天补上这么大的渔获,着实是…” “我何尝不知?” 腾忡眉头皱得更紧,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头: “可如今,除坐镇门下各处产业的弟子外,四院中留守内门的弟子本就寥寥,且各有要务缠身。” “你想要更多内门弟子来帮你捉鱼,我也是无能为力。” 可看着段红绫那副焦虑模样,他思虑了片刻,终是松了口: “也罢!” “我想办法调派二十名手脚干净的外门弟子,这已是我暂能挤出来的最大支持了,剩下的,好自为之吧!” “…红菱明白,执事慢走。” 将腾忡送出竹楼。 段红绫一脸烦躁地坐回竹椅上。 静坐片刻,她忽地起身,抄起斜倚在墙角的大网,大步朝湖边走去。 刚走没几步—— 竹林小径上,一道背着鱼篓的熟悉身影,施施然迎面走来。 “沈修寒?” 段红绫脚步一顿,柳眉倒竖,语气不善道,“你不去捕鱼,跑回来作甚?” 沈修寒见她神色不豫,手里还攥着一张乌沉沉的大网,一副要亲自下水捉鱼的架势,心中顿时明悟过来。 他也不多解释,只取下背上鱼篓,掀开竹盖,拱手道: “回禀师姐,自是来送鱼的。” “送鱼?” 段红绫语气一滞,美眸眨了眨,似乎还没回过味来。 “正是。” 沈修寒指了指脚下鱼篓,不紧不慢道: “方才侥幸捉了几尾,怕搁久了宝鱼气血流失,有损药效,便先行送过来了。” “几、几尾…宝鱼?!” 段红绫将信将疑。 可见沈修寒神色认真,不像信口开河的模样,顿时让她心脏怦怦急跳了起来。 段红绫深吸一口气,三两步跨到跟前,垂下目光,朝篓中望去。 第202章 四阶宝鱼?痴人说梦! 鱼篓里。 四尾各色各样的大鱼挤作一团,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硕大的鱼尾将篓口罩了个严严实实,只余几条鱼须从篓沿缝隙探出来,微微翕动。 段红绫眼光何其毒辣,只一眼便辨出了这四条鱼的来历。 “玉脂鲤…墨尾鲢…青纹鲫…” 她红唇微张,念到最后一尾时,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银背鱼!!” 段红绫霍然抬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怔怔地望着沈修寒,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懂鱼道?” 沈修寒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拱手道: “在下出身云水湖渔户,自小在水里泡大,所以…略懂。” “略懂?” 段红绫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字,望着他的眼神已全然变了。 什么略懂! 半日内捉齐四尾品类各异的宝鱼,其中还有二阶宝鱼,这分明是老练至极的渔把式! 瞬息间,段红绫紧锁的眉心舒展开,连带着语气都柔了三分: “好…好!沈师弟,你这差事办得漂亮,师姐很满意。” 她扔下手中大网,俯身将鱼篓提起: “事不宜迟,你且先去忙吧,我亲自将鱼送去丹阁,免得路上耽搁。” 言罢,她提着鱼篓转身便走。 “段师姐…” “嗯?” 听到背后的呼唤,段红绫脚步一顿,回转身来,面上挽起温婉笑意,和声细语道: “师弟可是修行上有什么不解?或者是缺了什么吃穿用度?大可与师姐直言,师姐定为你办得妥妥帖帖。” 与昨日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相比,这态度堪称判若两人,倒叫沈修寒有些不习惯了。 他摸了摸鼻子,拱手道: “师姐,我领勤务殿差事时,曾听殿中弟子说,除每月俸银外,还可领一条宝鱼,不知这规矩…具体如何?” “哦,你说这个啊。” 段红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自己去湖里随便捉一尾就…”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顿住了。 段红绫眯起眸子,大有深意地望向沈修寒,似乎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她红唇微抿,缓缓开口道: “嗯…规矩是这么定的:凡在宝鱼塘当差的弟子,于每月最后一日,可在湖中自捉一尾宝鱼,自行处置。至于捉什么品阶…倒并无明文限制。” 说到这,段红绫已将沈修寒的盘算,明白了个个七七八八。 这小子… 是想凭着一手高超钓技,去捉湖中品阶更高的宝鱼… 听起来,似是钻宗门规矩的空子。 不过… 那又如何?! 如若宗门未有规章明令,那便是合理且可行的! 再者说… 寻常弟子在这几十里水域里,费尽心机顶多也就能摸一尾一阶草灵鱼; 偶尔走泼天运才能撞上一尾二阶。 沈修寒钓技再高,撑死了也就钓个二阶银背鱼到头了。 至于三阶? 按听泉院那位闻院主早年踏勘的预测,这几十里水域内,三阶宝鱼顶天也不过十来条。 莫说捉了,寻常人连影子都摸不着! 段红绫可不信沈修寒有那般造化。 至于四阶? 那更是痴人说梦。 近百年来,只要有人在湖中发现四阶宝鱼的踪迹,几乎立时便被门中高人捉去炼药,根本不会留在湖中。 如今的宝鱼塘,压根就没有四阶宝鱼。 既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通这一节,段红绫笑意更深,大方地一挥手: “规矩便是这般。师弟若有手段捉到高阶宝鱼,尽管放手去捉便是,这等事,宗门历来是默许的。” “多谢师姐解惑。”沈修寒笑着抱拳。 “不碍事,行了,我先去了。” 段红绫提着鱼篓,脚步轻快地朝岛心码头走去,步履生风,眉梢眼角都挂着喜色。 沈修寒目送她远去,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往竹屋走去。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四十日。 清晨。 山岚如黛,冷冽江风穿过竹海,吹得漫山绿障沙沙作响。 一根三丈高、手臂粗细的紫斑青竹顶端,沈修寒负手而立。 他脚尖点在脆弱的竿头上,整个人随着青竹在风中漂浮,却始终如长在竹尖上一般,纹丝不动。 同时,他闭目凝神,《金雕扶摇功》正沿玄窍运转。 体内气劲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冲刷。 当雄浑的劲力蓄至某一刻的巅峰时… 沈修寒眼神一厉,意守人中! “轰!” 积蓄已久的霸道暗劲,如决堤洪水,瞬间将玄窍障壁冲碎! 第六玄窍! 迎香窍! 破! “唰!” 沈修寒双眸霍然睁开。 霎时间。 方圆数里内,由于“迎香窍”的开启,他的嗅觉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敏感境界! 竹叶的清香气,泥土的浊腥气,空气的潮湿气,包括水边河鲜腐化的淡淡腥臭… 千百种原本微不可察的气味,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洪流,一股脑儿地灌入鼻腔。 沈修寒面色微变,忙不迭切断玄窍。 屏蔽了‘迎香窍’灵敏的感知,这才长吐一口浊气: ‘暗劲前中期的六处玄窍,已全部修成。’ ‘只待将最后三处打通,便可图谋化劲了…’ 他心中默默盘算,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化劲…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 而对他来说,这条路虽依旧艰难,却已不再遥不可及。 想到此处,沈修寒身形一纵,从三丈竿顶飘然落下。 衣袂翻飞间,足尖触地无声,只溅起几缕细细的尘土。 他目光斜转,望向千池岛东面。 晨光已炽,湖面上雾气散尽,碧波万顷尽收眼底。 而在那片粼粼水光的尽头,几个唯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光点,正忽明忽暗地闪烁。 沈修寒今晨已用情报探测过一遭。 除了五条与宝鱼相关的情报外,值得他关注的只有一条: 【情报⑥:翁桧已借送食粮之名,乔装易容上岛,欲借道卢照元管辖水域,将窃取的宝鱼运输出岛,与此同时,岛外有苍梧六魔其余五人潜伏接应!】 “苍梧六魔…六人齐至么。” 沈修寒将这条情报在心底过了一遍,目中寒光一掠而过。 “倒是一出好戏。” 沈修寒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朝东面疾闪而去。 第203章 苍梧六魔之一,第四魔翁桧… 竹林飞速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 十几个呼吸,他已掠出数里。 东湖岸线遥遥在望,浅滩乱石交错,杂草没膝,一片荒僻之相。 栈道尽头,几道人影正围着一辆马车忙碌。 卢照元持着马鞭,高声叫嚷道: “将装粮食、风干肉的箱子统统卸下,空箱搬上车,动作麻利些,莫要磨蹭!” 宋柔静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四名外门弟子汗流浃背地搬着箱笼,不敢有半分懈怠。 忽地! 一名外门弟子搬起木箱,入手却觉得分量不对,他愣了愣,忍不住扭头道: “卢师兄,这箱里似乎还有没吃尽的粮食,也要一并搬上马…” “嗖!” 话未说完! 卢照元面色一厉,手中马鞭已裹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抽至! “啪嗒——” “啊哟!” 那外门弟子惨呼一声,衣衫应声裂开,一道血淋淋的鞭痕印在皮肉上,鲜血顺着破口洇出来,触目惊心。 卢照元神情冷厉如冰,声音森寒: “偷奸耍滑!今日渔获数还未凑够,再磨蹭下去,误了正事,别怪我鞭下不留情!” 那弟子疼得浑身打颤,却咬着牙不敢再吭半声,佝偻着背继续搬运。 其余三人被这一鞭吓得浑身一抖,手上动作顿时又快了几分。 宋柔面上浮现不忍,她张了张嘴,犹豫数次,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嘿…” 马车旁。 倚在车辕边的身影发出一声低笑。 那人头戴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与嘴,他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笑意戏谑玩味。 看了片刻,他似乎觉得无趣了,便将目光望向那道婀娜身影。 宋柔立刻有所察觉,柳眉微蹙,下意识侧了侧身,面上浮起一丝厌恶不适。 卢照元显然也发现了这一幕。 他眉头陡然拧紧,狠狠瞪向斗笠汉子,目光中满是警告。 若在往日,对方在他面前向来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多有讨好。 可今日… 他不仅没收敛,反而呲牙一乐,无视警告,更为肆无忌惮地审视宋柔的玲珑曲线,眼中火热渐盛,嘴角笑意也愈发意味深长… 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 卢照元面色发寒,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这厮…’ ‘什么意思?以为吃定我了不成?’ 他心头翻涌起一股淡淡的不安。 翁桧今日的态度与往常截然不同。 从前此人虽凶悍,却总有几分顾忌,对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可今日,那层客气撕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贪欲。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 宋柔温婉的眸子陡然亮起,目光越过卢照元,望向不远处: “沈师弟!?” 卢照元心头一沉,霍然转身看去。 蜿蜒的林荫小径上,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朝栈道走来。 那人背负青锋,身着青衫,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顺道来瞧瞧热闹。 “沈修寒!?” 卢照元心头狂跳,两步上前挡住去路,眉间凝出疑色: “你不在自己的水域待着捕鱼,跑到我这东岸来做甚?” “卢师兄莫怪…” 沈修寒淡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册,正是宋柔赠他那本: “师弟是来归还师姐东西的,这册子帮了我大忙,所以特来当面道谢。” 卢照元置若罔闻,紧盯着他的面孔! 见沈修寒目光澄澈无异色,心中微松一口气,嘴上却冷道: “不必了!” “手札既送了你,你便收着,若能凭此册多为宗门捉几尾宝鱼,也算不辜负你师姐心意…” 卢照元扯着废话,竭力拖延时间,装作不经意朝马车瞥去。 目光所及,箱子已尽数装车。 翁桧翻上前辕,马鞭高高扬起: “驾!” 一声低喝! 马蹄踏动,车轮碾过碎石,缓缓启动。 卢照元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中。 他暗自松气,转回头来,正打算三言两语将沈修寒打发走。 但下一刻,他神色骤然凝固! 人呢? 方才立在跟前青衫少年,竟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卢照元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望去! 沈修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马车侧前。 马车上。 翁桧被拦了去路,心中暗骂晦气,但面上堆起笑容,拱手作揖,客气道: “这位师兄,可是有何吩…” “唰!” 话未说完,沈修寒已骤然抬手。 那本薄纸册被他随手一扬,劈面砸向翁桧面门! 纸页在空中“哗啦啦”翻飞,化作一蓬凌乱白影,遮挡翁桧视线。 与此同时! 沈修寒脚下错步,足尖在湿泥地猛蹬,泥石碎裂飞溅,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青影,朝马车爆射而去! “不好!” 翁桧神色剧变! 他猛地偏头,险险躲过那劈面砸来的纸册,心头警兆狂鸣。 想也不想,张口便是一声暴喝,要将卢照元一并拖下水: “卢照元!事情败露,同我诛杀此…” “獠”字尚未出口! 沈修寒已当空而至! 他右臂筋骨齐鸣,发出一阵“咯嘣咯嘣”的沉闷炸响,宛如一张拉至满月的铁胎大弓,弦丝颤鸣,蓄满了即将释放的恐怖劲道。 体内六处玄窍同时涌动,暗劲如洪流般轰然炸开,沿着经脉奔腾咆哮,一路灌入右臂。 一层森白寒霜自掌指间蔓延开来,凝于五指之上,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 玄冰劲! 五指如钩,霜白如刃。 天雕捩风手·寒冰真气版! 这一爪虽又急又狠,却行的是堂堂正正、霸道无匹之势! “找死!” 翁桧到底是刀口舔血多年的老魔,危急关头暴喝一声,浑身气血疯狂催谷。 他双臂交叉上架,一股暗红色的煞劲自体内爆涌而出,在头顶凝成一面薄薄的气盾。 阴煞大法·煞劲成盾! 然而… “咔嚓!” 那面仓促凝成的气盾在沈修寒的爪劲面前,脆如薄纸。 五根霜白指锋悍然撕开煞劲,去势不减! 如五柄无坚不摧的冰刃,在翁桧骇然与绝望的目光中,狠狠盖在了他的天灵上! 旋即… 一搅,一攥! “噗嗤!” 一蓬滚烫的红白之物,从翁桧头顶五颗血洞中狂喷而出! 但还未飞溅落下,便被残留在伤口的玄冰劲力瞬间冻结,化作一粒粒细小冰晶。 刹那间! 好似一阵红白相间的冰雹,“滴滴答答”地从空中散落一地,砸在乌篷车辕上,清脆作响。 翁桧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绝望与骇然刹那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涣散开来。 紧接着,像一截被抽去脊梁的烂肉,从车辕软塌塌滑下,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苍梧六魔之一,第四魔翁桧… 陨! 第204章 “你…你已暗劲圆满了?!”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四名外门弟子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到胸口,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狠辣的手段? 唯有卢照元,反应极其之快! 早在翁桧意图拖他下水的那一刻,卢照元便面色骤变,心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卢照元想也不想,从怀中摸出一枚细长竹筒,朝天指去! “嗖!啪!” 一蓬黄烟在半空中炸开,聚而不散。 这是他与苍梧六魔事先约定好“事情败露”的接应信号! 可这么片刻工夫,待卢照元再转眸看去时,便目睹沈修寒一爪插进翁桧天灵一幕… ‘此子实力,竟恐怖如斯?!’ 卢照元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尾椎,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翁桧踏入暗劲多年,一身修为早已臻至中期巅峰,只差一步便可暗劲大成! 这等凶名赫赫的老魔,在沈修寒面前竟不是一合之敌? ‘不行…得立刻决断了!’ 卢照元呼吸粗重,转眸望向宋柔。 这时候,他才发现宋柔也怔怔地望着他,温婉的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方才,翁桧那声暴喝犹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她心头。 她朱唇微颤,终于开口道:“师兄,你…” 看着宋柔凄楚的面容,卢照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被果决碾得粉碎。 “唰!” 他猛然朝前窜出,身法快如鬼魅,右掌并拢成手刀! 趁宋柔毫无防备之际,在她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狠狠一掌拍在她胸口! “噗!” 宋柔面颊霎时煞白如纸,樱唇张开,喷出一大口凄艳血箭。 整个人倒飞出数丈之远,重重摔在栈道旁的杂草丛中。 紧接着,卢照元双脚在碎石地上狠蹬,迅速朝岸边爆射而去! ‘柔师妹…原谅我!’ ‘若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活下去…’ 沈修寒身形如大鹏般飘然落地,面上古井无波。 他右手气劲微微一震,沾在指尖的冰屑血痂簌簌而落,五指重新变得干净修长。 “咳咳…” 耳边传来低弱的咳血声。 沈修寒转眸望去,只见宋柔正挣扎着从草丛中撑起身子。 那袭翠绿罗衫沾满了泥土草屑,胸前衣襟上洇开一片血迹。 宋柔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她仿佛浑然不觉疼痛,只抬着一双泪眼,望向卢照元消失的方向。 正在这时! 不远处已有衣袂破空之声猎猎响起。 眨眼间! 一道鹅黄身影已如惊鸿般飞掠而至。 段红绫! 她被空中那蓬黄烟所惊,毫不犹豫便提气纵身从岛心赶来。 “唰!” 段红绫脚步顿住,落地时劲风四起,吹得栈道上的尘土飞扬,她美眸含煞,迅速四下扫过,冷声喝问: “怎么回事?!” 几个外门弟子被她这一喝,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忙磕磕巴巴将方才之事简述一遍。 段红绫越听面色越沉。 她一言不发地跃上马车,抬脚踹开最上面那只木箱的箱盖。 箱盖翻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数条宝鱼被冰石裹着,静静躺在箱中,鳞上泛着新鲜光泽。 段红绫面色愈发阴霾,她伸手一翻,掀开底下几只箱子。 无一例外,全是宝鱼,粗略一数,不下二十尾! 段红绫俏脸阴沉如水,她缓缓转身,冷眸如刀锋般扫向宋柔,一字一顿,银牙紧咬: “卢照元勾结外人,盗我门下宝鱼,此事,你可知晓?!” 宋柔面色凄楚,缓缓摇头。 “哼,知与不知,你说了不算。” 段红绫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是宝鱼塘管事,宝鱼失窃,她首当其冲。 若执法堂追究下来,她这个管事难辞其咎。 想到此处,她心头怒意愈炽! 恰在此时,又是两道破风声传来。 胡戎与席淮也被黄烟惊动,匆匆赶来。 二人落地见到满地狼藉,皆是一惊。 段红绫压下怒意,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吩咐道: “卢照元通贼,已叛逃宗门!” “胡戎、席淮,你二人看好宋柔,莫要叫她走脱了。” “待执法堂来人,便将人交出去审问,若有差池,我等皆脱不了干系!” 胡戎与席淮闻言,面色骤变。 他们对视一眼,虽心中震惊,却反应极快,同时抱拳: “喏!” 段红绫又转向几名外门弟子,冷声道: “你们几个,立刻赶往南岸,乘船回门内禀报,请门中长老与执法堂速来处置!” “明白,管事!” 几名外门弟子如蒙大赦,拔腿便朝南岸狂奔。 段红绫一连串命令颁下,条理分明,毫不拖泥带水。 待众人领命而去,段红绫一跃而下。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首。 天灵上五颗血窟窿排列如梅花,创口边缘凝着一圈霜白冰痕,让面孔上的筋肉扭曲得不成样子,全然辨不出原本模样。 段红绫心中一凛,抬眸望向沈修寒,眼底毫无半分轻视: “沈师弟,可愿随我去追卢照元?” 卢照元已辟开暗劲四窍,即便未修炼过身法,脚程也慢不到哪里去。 段红绫很清楚,隔了这许久,想追上他几乎毫无机会。 可她身为宝鱼塘管事,在她的地盘上出了盗鱼叛门的大事,若连追都不追,执法堂那边如何交代? 必须追!哪怕追不上,也得追! 沈修寒不动声色地朝东岸瞥了一眼。 视野中。 几颗淡金色光点正悬停在远处,微微闪烁,一动不动。 沈修寒收回目光,面不改色道: “好!” 段红绫闻言,脸色顿时一喜: “走!” 两人同时掠出,朝东岸疾驰而去。 … 东岸。 一艘沙船泊在礁石嶙峋的湾口。 舱内,气氛如暴雨将至般沉闷压抑。 苍梧六魔之首,丁翃,三角眼中精光暴射,鼻息重如牛喘,冷冷盯着面前之人道: “你说…事情败露,老四被人宰了,宝鱼也没带出来?” 在他身侧,庞威、熊老三、胡鸠、陈鸿远等其余四魔分列而立。 霎时间! 五道目光齐齐锁在卢照元身上! 卢照元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镇定,语速极快: “正是如此!” “丁老大,我知你信不过我,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离开此地,待脱离险境,卢某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丁翃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卢照元: “我不需要你什么狗屁交代!” “你现在,立刻,原路返回,把宝鱼和老四的尸身,一并给我带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如此,我便饶你不死。” 话音落下! 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从他体内展开! 暗劲如潮,席卷整个船舱,让卢照元面色骤变,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他瞳孔急缩,失声道:“你…你已暗劲圆满了?!” “嘿!” 丁翃舔着嘴唇,目光玩味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小丑: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这些日子孝敬的宝鱼,没有那些宝贝,我这一关…还真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卢照元闻言,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望着丁翃得意的目光,以及其余几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们就没打算长做这买卖…” “他们很清楚这勾当迟早会被察觉。以摘星门的手段,绝不会放过他们。于是干脆在事败前做绝,吃一笔大的,顺便毁尸灭迹…’ ‘所以,翁桧才态度大变…他本就是来吃干抹净的!’ 想到此节,卢照元心神沉入谷底,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了便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 船外! 两道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着,一道冷冽如冰的娇喝声穿透舱壁,在湖面炸响: “卢照元!还不速速滚出来领死!” 第205章 “放开了。” “卢照元!还不速速滚出来领死!” 段红绫喝声在湖面上回荡,让船舱内瞬间一片静谧。 卢照元面色隐隐发白,低声促道: “丁老大!” “外面那女子是宝鱼塘管事段红绫,她既追到此处,定已通报摘星门,不久便有高手驰援!我等快些走吧,再晚片刻,大事不妙!” “走?” 丁翃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 他缓缓转动着粗壮的脖颈,发出一阵咔咔的骨节脆响。 “害我兄弟的命,坏我丁翃机缘,你今日还想走!?” 他霍然起身,一股雄浑无匹的气劲自体内炸开,舱中数盏烛火齐齐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只余那双散着幽光的三角眼,寒芒毕露,冷冷盯着卢照元: “随我出船,速速解决此女,将宝鱼夺回,否则…” “你今日,便留下来给我四弟陪葬吧!” 言罢,身后庞威、熊老三、胡鸠、陈鸿远四人齐齐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暴涨! 卢照元心底一片冰寒,低应道: “是…” 船外。 沈修寒与段红绫并立于一块嶙礁上。 东岸水域碧波如洗,方圆几里内一览无余,唯有这一艘沙船诡异泊在湾口。 那卢照元,八成就在船上! 只是… 段红绫摸不准船上是否还有他人。 若有伏兵,贸然登船便是自投罗网。 于是定下计策,以试探、拖延为主,静等宗门高手驰援! 然而,还没等她再次开口喝问。 “轰!” 舱门被一脚踹开,一道如熊罴般散着凶煞之气的魁梧身影,缓步踱上甲板。 “段红绫?” 丁翃立于船舷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礁石上的美艳妇人。 他面上横肉随阴冷笑意抖动,招子在段红绫曼妙曲线上刮过: “好一条美人鱼…天天守着这破岛多无趣?不如跟了老子,每日逍遥快活、同登极乐去,如何?!” “哈哈哈哈哈!” 话音方落,庞威、熊老三、胡鸠、陈鸿远几人也相继登甲,闻言顿时荡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妄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卢照元默默站在人群中,目光不经意扫到那抹青衫时,瞳孔顿时微缩!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提醒,正是此人几招瞬杀了翁桧时… 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翁桧的态度,丁翃等人的威胁,如两根冰冷刺扎在他心头。 这让卢照元意识到,魔道终究是魔道,根本靠不住! 与虎谋皮,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不如… ‘阴他娘的一手!老子好趁乱脱身!’ 卢照元眼底泛过一抹莫名的神色! 有怨毒! 有快意! 于是,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礁石上。 段红绫望着逐一露面的凶徒,美艳面颊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震惊与忌惮交织: “是、是苍梧六魔…你是丁翃!” 她霍然转眸,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卢照元,咬着银牙冷斥: “卢照元!”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通魔外放,资敌叛门!?” 船上,卢照元冷着脸,一声不吭。 丁翃侧身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得意地露出满嘴黄牙: “段红绫,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你摘星门高塔不公,卢兄弟择我圣教为良栖,岂不是应有之理?” “再者说…” 丁翃骤然垂眉,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老子平生喜食鱼,也最喜…你这般浑身是刺的美人鱼!” 轰! 丁翃周身气势暴涨,煞气如狂潮席卷开来,他厉喝道: “我来应付此女!老六,你去宰了那小子!” “卢照元!带我三位兄弟,去将宝鱼抢回来!干完这一票,海阔凭鱼跃,谁也奈何不得我等!” “是!” 众人轰然应喏! 话音未落! 丁翃身影化作一道黑烟,骤然消失在船舷之上。 下一刻! 他庞大身躯撕开江雾,如陨石般砸落于段红绫的身前!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虚晃动作,唯有一记简单、粗暴、裹挟浓郁黑气的大拳,奔雷般悍然轰出! 阴煞大法·黄泉正拳!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刺耳爆鸣! 段红绫俏脸含煞,娇喝声中,体内暗劲注入掌心,纤纤玉手如牵引狂澜般拍出! 摘星手·碎星掌! 拳掌轰然相撞! 劲风浩荡,如狂涛般向四面八方席卷,江水被震得漫天飞溅,化作如云如雾的腾腾水汽,将两道缠斗不休的身影吞没其中。 与此同时。 一道瘦削白影从甲板飘然掠下,如附骨之疽朝沈修寒逼来。 那人面白如纸,眼窝深陷,浓密黑发披散在肩头,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恻死气。 他脸泛阴笑,十指枯枝般张开,指甲泛着幽幽的暗绿色! 此人赫然是苍梧第六魔,陈鸿远! “小子,算你命歹,来做老子撕碎的第八个摘星门弟子吧!” “受死!” 陈鸿远声音沙哑难听,宛如枯木摩擦! 话音未落,他身躯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眨眼间便扑至沈修寒身前。 体内四处玄窍同时涌动,十指大张如鹰爪,带着森寒怪风,朝沈修寒面门抓来! 阴煞大法·白骨销魂手! 这一爪若抓实了,莫说血肉之躯,便是生铁也要被蚀出五个窟窿。 “爪功?” 可沈修寒却眉头稍扬,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讽。 唰! 青衫骤动! 沈修寒脚步一错,仿佛化作青色惊虹,身形行势若奔雷般,闪至陈鸿远身前! 好快的速度! “不好!此子强横,兄长助…” 陈鸿远面色骤变! 瞬间意识到这青年实力远超预料,一股寒意直窜天灵,他嘴中急声求援,双臂仓促变招,交叉护在胸口。 但…太慢了! 或者说,是沈修寒动作快得超出想象! 长腿宛如破海而出的龙门大枪,刺穿空气,发出尖锐音爆,悍然戳向陈鸿远胸口!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轰隆! “咔嚓!” 陈鸿远双臂应声而碎。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狰狞地戳了出来,两条小臂以诡异的弧度耷拉下去,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长腿余势不减,带着沛然莫御的暗劲,狠狠灌入他的胸骨! “咔嚓嚓嚓…” 密集的骨裂声连串炸响,如竹节爆裂。 陈鸿远胸骨陷出一个可怖凹坑,五脏六腑几乎移位,让他口中连连咳血,撕裂心肺般的剧痛袭来,让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 “啊啊啊啊!” 身受重伤,心神大乱! 双臂尽废,中门大开! 沈修寒眼中寒芒暴涨,右手五指骤然成爪,如毒龙出洞,直刺陈鸿远咽喉罩门!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嗬嗬嗬!” 陈鸿远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大手捏住喉骨,瞬间收紧,惨嚎戛然而止! 紧接着,陈鸿远面色逐渐由白转红,再由红发青,两条断臂无意识地挥舞挣扎,双腿乱蹬,像溺水将亡之人。 这一番剧变,从陈鸿远出手到被锁喉,前后不过三五息。 庞威等尚来得及登岛,便被惊得齐齐停步,面色骇变,厉声暴喝: “安敢伤我六弟!给老子放开!” 沈修寒闻言,眉头微挑,他望向庞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然后,掐着陈鸿远咽喉的那只手…骤然用力捏紧! “嘎巴巴…” 令人牙酸的喉骨碎裂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鸿远双眼暴凸,眼球几乎从眼眶中挤出来,瞳孔刹那间放大、涣散。 他身体剧烈抽搐两下,随即彻底软下去,再无半点生息。 沈修寒大手一松,任由陈鸿远的尸身“扑通”一声砸入湖水,很快被湖波吞入水底,再无痕迹。 苍梧六魔之一,第六魔陈鸿远… 陨! 沈修寒缓缓收手,转眸望向庞威,笑意从容,轻描淡写道: “放开了。” 第206章 ‘不是,你…你真走啊?!’ “……” 庞威、熊老三、胡鸠眼睁睁望着陈鸿远沉尸水底,几圈涟漪在江面荡开,终归于无。 庞威面皮狠抽,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心中犹自不敢相信: ‘老六…就这么没了?!’ ‘他可是暗劲中期的修为!白骨销魂手浸淫多年,不知撕碎了多少好手咽喉!’ ‘可在此子面前,三招都没能走完,便被一爪捏碎了脖子,像…杀鸡一样!” 三人面色铁青,心中惊怒不已,却迟迟没有动作,心中已对这青年的实力忌惮十足! 不远处。 轰! 段红绫与丁翃对拼一记,两股暗劲轰然相撞,江水被震得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幕。 两人各自连退三步,落脚礁石被卸去的余劲踩得寸寸碎裂。 段红绫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美眸惊异地转动着,心中翻涌起浓浓的不可置信。 ‘这位沈师弟…实力竟如此之强!’ ‘身份令牌上分明言其暗劲三窍,可方才他展现出的战力,绝非那般简单!’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苍梧六魔在此处仅出现了五人。 那剩下的一个… 恐怕便是方才马车旁,那个被沈修寒一爪毙于掌下的尸首。 ‘丁翃等人都在此处,所以是…’ ‘翁桧!?’ 段红绫眼泛惊骇,难以置信地想到: ‘先除翁桧、后斩陈鸿远!’ ‘苍梧六魔,他独折其二!’ ‘这位沈师弟…到底什么来头!?’ “好胆!” 丁翃目光同样锁在了沈修寒身上。 他瞳孔中戾芒暴闪,面上横肉因狂怒而剧烈抖动着,当机立断,暴喝道: “二弟!先不用上岛拿宝鱼了,合力诛杀此獠,为老六报仇!” 他心中已泛起一丝焦躁。 千池岛距摘星门最近的听泉岛,乘快船也需近两个时辰。 原本这时辰绰绰有余。 拿了宝鱼,宰了追兵,大可从容脱身,天高地远,谁也追查不到。 可谁曾想… 半路杀出这么一个闻所未闻的愣头青!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不甚出奇的模样,出手却狠辣果决得令人发指。 丁翃心底第一次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了!’ 三人显然也领会了丁翃的意思。 庞威深吸一口气,转头厉声道: “卢照元!你与我等一同…”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庞威面上瞬间挂满了愕然。 原本站在他们身后的卢照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庞威心头一跳,猛然扭头远眺。 只见数百步外的湖面上,一道人影发了疯般踏水狂奔,水花在脚下炸开白练长痕。 那人连头都不回,几个起落间已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眼看就要消失在对岸密林中。 卢照元… 跑了! 庞威双眼瞬间红了,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仰天怒吼,声震四野: “卢照元!吾必杀汝!!” 他胸中狂怒如火山般喷薄而出,将那点忌惮烧得干干净净。 庞威反手拔出背后的宽刀,刀身发出狰狞鬼啸,摄人心魄。 熊老三面沉如水,抖开镔铁长枪,枪尖遥指沈修寒。 胡鸠则解下一条乌黑锁链,链梢的流星锤在头顶盘旋,锤头密布的倒刺寒光闪烁,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一起上!” 三魔瞬间齐动! 刀光、枪影、锤风,如狂风骤雨朝沈修寒倾泻而下。 三魔配合多年,默契无间。 这一合击之势,足以将任何暗劲高手绞杀当场! 段红绫面色骤变。 丁翃再次上前,一双铁拳裹挟浓郁黑气,连番轰至,将她死死缠住。 段红绫分不出手援救,忙高声喊道: “沈师弟,速走!我来拖住他们,你速回宗门求援!” 她喊话之意,只是想替沈修寒争取片刻功夫,让他趁机不至于被三魔瞬杀! 谁曾想… 沈修寒闻言后,目光一闪,竟二话不说转身便跃入了江中。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那袭青衫在水中一闪即逝,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红绫面颊一僵,整个人愣在当场。 ‘不是,你…你真走啊?!’ 她方才还在为这师弟的实力惊叹不已,觉得有他在,自己在牵扯一人,或许真能与周旋到宗门来援! 谁知这小子嘴上不说,跑起来比卢照元还利索,一猛子扎下去,连气泡都没多冒几个。 丁翃见状,狂声大笑,满是轻蔑: “原来是个无胆鼠辈!靠偷袭杀我六弟,此仇日后必报!” 他手上拳势不停,连击八招,拳拳裹挟着阴煞黑气,逼得段红绫连连后退。 望着段红绫眼中闪逝的惊慌,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淫笑道: “哈哈哈,你这美人鱼够劲!等老子擒下你,定要好好品一品你的咸淡!” 段红绫美眸厉色骤闪,娇声冷喝: “就怕你没这个命!” 话虽如此说,可她心中已有退走之意。 ‘卢照元勾结魔道,证据确凿,且已叛逃。’ ‘沈师弟斩了苍梧二魔,这份功劳已足够向宗门交差。’ ‘虽说我身为管事,挂落依旧少不了…但以我积攒的人脉,走动一番,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嗯?!’ 思绪戛然而止。 段红绫美眸霍然大睁,与丁翃几乎同时望向湖面! 湖面上。 庞威三人扑空,把沈修寒原先站立的礁石上炸开,方圆数尺的礁石炸得粉碎。 三人正收势不及,面面相觑之际。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升! 水下! 覆海珠那湛蓝色的气泡,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 沈修寒的气息骤然显现于…胡鸠脚下! 玄冰劲! “咔咔吱吱!” 原本波纹浮动的湖面,忽然凝出一块木盆大小的森白冰块。 冰块自水中无声凝结,瞬间顺着胡鸠双腿朝上疯狂蔓延。 阴寒的冷意让胡鸠双腿刹那失去知觉。 胡鸠面色剧变,眼中涌出浓浓的惊惧,嘶声怒喝: “什么鬼东西!” 他体内六处玄窍同时震动,暗劲狂涌,欲将冰层震碎。 可这冰层竟与寻常冰霜截然不同! 阴寒刺骨,连经脉中气血都被冻得凝滞几分,暗劲运转起来艰涩无比! “不好!” 庞威面色大变,挥刀便要驰援。 可这一瞬的耽搁,已足够了。 “哗啦!” 一道身影如蛟龙出水,带着漫天炸开的水花悍然暴起! 沈修寒浑身湿透,眼神冰冷如霜,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寒廪! 剑吟长鸣,清越如龙吟九霄。 千浪剑·一浪叠江! 剑光如叠浪,层层叠叠,势不可挡。 这一剑斩出,仿佛大江之水被一剑劈开,剑势连绵不绝,后浪推前浪。 凌厉的剑光从胡鸠颈间一闪而过,快得只余一道银线残影。 胡鸠身躯骤然一僵,面上的惊恐与急怒瞬间凝固。 下一刻! 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他颈间浮现。 紧接着,滚烫的鲜血如泉涌般从红线中喷薄而出,将那颗大好头颅冲起二尺多高。 头颅在空中翻滚着,随即“扑通”一声,连头带尸身齐齐砸入江中,溅起大片殷红的水花。 水波荡开,血色弥漫。 苍梧六魔之一,第五魔胡鸠… 陨! pS:今天五千,黑子说话! 咳,其实七千多,精修砍了卢照元的戏。 休息了,明天见。 pSS:对了对了,红果上第二季动漫ai可以预约了,不出意外,过几日就会上线,想看动态漫的可以去预约一下。 第207章 “逃命本事一般,替自己选墓地的眼光倒是不错!” 从沈修寒借覆海珠入水隐匿,到玄冰劲袭锁胡鸠,蛟龙出水、一剑枭首,前后不过数息时间! 庞威与熊老三,先是眼睁睁望着陈鸿远沉尸水底,如今又见胡鸠命丧江中,心中已然惊悚至极! 庞威目光微颤,冷汗浸透后背。 熊老三喉结滚动,凉意直窜心头!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领悟对方想法。 得拼命了… 不拼,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两人深吸一口气,齐齐运转魔功。 刹那间,一股邪异的淡红气劲从两人周身毛孔中溢出,好似一朵朵火苗,贴在皮肤表面诡异地跳动着。 淡红气劲越来越浓,越来越烈,渐渐化作一层薄薄的血焰,将两人裹在其中。 阴煞大法·燃血透寿之术! 此法一经使出,寿命瞬减八载! 庞威、熊老三眼白迅速充血,转为一片猩红,浓烈的戾气毫无掩饰地扑面而来! “小杂种…” 庞威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杀我五弟、六弟,逼得老子不得不使出折损寿元的秘术…你死不足惜!!” 沈修寒闻言歪了歪头,他竖起食指轻轻摆动,好整以暇道: “错了,错了…” 紧接着,在庞威、熊老三惊疑的目光中,他嘴角微勾道: “上岛的那个,也是我宰的!” “……” 庞威面皮狠狠一抽,随即目眦欲裂,眼角几乎迸出血来,他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小畜生!!” “老子若不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便不配姓庞!!” 唰! 他浑身淡红色的血气翻涌,踏水如履平地,以惊人的速度朝沈修寒扑杀而来! 长刀高高扬起,一刀竖劈而下,裹挟的风爆宛若厉鬼哭泣! 熊老三亦不甘落后,他的枪法走的是诡邪阴狠的下三路。 在庞威出刀刹那,他贴水滑行,长枪如毒蟒出洞,无声无息,阴刺沈修寒死穴,角度刁钻到极致! 沈修寒目光微动,双腿错开,惊鸿游龙运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往千池岛林深叶茂处扎去! “轰隆!” 庞威一刀落空! 狂暴刀劲将沈修寒所立的水泽,撕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激起足有两丈高的水柱! “哪里走!!” 他二话不说,脚下一蹬,与熊老三同化作两道血色流光,朝着岛内追杀而去! “呼!” 林间风声呼啸! 三人所过之处,气劲余波将沿途翠竹绞得粉碎,竹叶漫天飞舞如绿色碎雪。 沈修寒身形在茂密竹林间辗转腾挪。 时而左折,时而右绕,看似慌不择路,实眸中一片冷静。 ‘这二人皆是暗劲后期的高手,又使了邪门秘法,战力暴涨了一大截,较之陈鸿远、胡鸠,强了不止一筹!’ ‘若在江边硬撼,少不得要露些底牌手段,所以最好寻个偏僻之处,才好放开手脚…’ 沈修寒目光闪烁,脚下速度再次暴增,身形在密林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色残影。 “小畜生,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身后传来庞威阴恻恻的冷笑声,声音之中杀机毕露出! 熊老三依旧默不作声,一双红眼死死锁在沈修寒后背,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约莫盏茶功夫。 沈修寒身形骤然一滞,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方三面环峡的幽谷之地。 谷中翠竹葱郁成海,风过时万竿摇动,发出沙沙的涛声。 峡壁高峭陡立,刀削斧劈般插向云霄。 谷顶除了几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外,唯有一间年久失修的荒废破庙,孤零零地屹立在峭壁上。 庙门半塌,蛛网横生,不知已多少年无人踏足。 “唰!唰!” 庞威与熊老三的身形轰然而至,一前一后,将沈修寒夹在了谷口与峡壁之间。 庞威左右一扫,将幽谷地形尽收眼底,他眼中顿时溢出一丝讥讽,冷冷笑道: “此地三面环峡,地势高峭,湖风可穿林而过,是个清净所在…小畜生,你逃命本事一般,替自己选墓地的眼光倒是不错!” 沈修寒转过身,面上不见惊慌,反倒带着几分玩味笑意: “为我选的?” “不然呢?” 庞威冷笑一声,鬼头刀缓缓抬起,直指沈修寒眉心,刀身上血焰犹在猎猎燃烧: “难不成是为我兄弟二人选的不成?” “啪!” 沈修寒笑了,他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打了一记清脆的响指,赞道: “答对了!奖励你们…一些好看的。” “装神弄鬼!” 庞威狞喝一声,脚下猛踏,夯泥四溅如弹丸,如一颗血色流星朝沈修寒撞去! 鬼头刀高扬,血色刀光比方才更加狂暴,将他映得如同一尊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熊老三则从右侧包抄而至,镔铁长枪抖出数十道枪影,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两面合围,两路夹击。 两人皆是暗劲后期好手,又使了折寿八载的燃血秘术,全力出手,威势何其惊人。 整片竹海都被搅得烟尘翻滚,竹叶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沈修寒立于合围中心,青衫猎猎作响,眸中冷光凝到极致。 “锵!!” 寒廪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霜白寒芒陡然大盛,好似一条被困在极寒深渊的蛟龙,终于撕碎坚冰,在如雪的剑身上游走不休。 沈修寒右腕一振,一剑,自左向右横扫而出! “嗖!!” 天地失色! 一道大如船帆却薄似蝉翼的亮白剑气,呈一轮完美的弦月之状,自剑锋上喷薄而出,迎向两面夹击的二人。 庞威面色骤变,只觉一股浓烈的,的死亡气息当头罩下,声音惊惶到破音: “不好!” 瞳孔倒影中。 那一轮弯月剑气,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杀机瞬息而至! 尚未及身! 四周拉扯出的真空剑风,便已经将他的面皮割得鲜血淋漓。 鬼头刀上的血焰被凌厉、锋锐的剑气压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右手边,始终沉默寡言的熊老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头一次涌出震惊之色。 熊老三早年未曾涉足魔道前,曾拜入新沂府古剑门习武。 虽未得剑法真传,但耳濡目染下,也知晓剑道有高下之分。 而眼前这一道横推一切的白光… 赫然与他曾在古剑门祖师堂,听从师门长老的教诲渐渐重合… “剑之一道,浩瀚无垠,领悟剑芒者,入门也。唯有悟出剑气,可证其剑赋才华。” “而悟得剑气者,十有八九可得剑元,剑元一成,天罡之下,无人可敌…” “剑气…” 熊老三目泛茫然,轻声喃喃。 第208章 神秘老僧 那抹霜白剑气仿佛能割断天下万物! 所过之处! 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碎石向两侧翻涌如浪。 翠竹花草尽皆拦腰而断,仿佛在为这一剑叩首臣服。 连同仓皇躲避却避无可避的庞威,连刀带人,被那道弯月剑气拦腰切断。 庞威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上下两截身体便已分离,眼中惊恐与不甘,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 剑气余势不减。 从熊老三挡在身前的长枪上一掠而过。 “呲啦!” 如同刀切白纸,百长枪应声而断。 旋即,锋锐的白芒毫无阻碍地,将他他内里那件中品护身宝甲撕碎,顺着腹腔,将体内五脏六腑、玄窍经脉,摧残得一塌糊涂! “噗通…” 熊老三拦腰分离,滚烫血液四溅。 他下半身兀自立在原地,上半身却已向后倾倒。 只见那一轮白刃依旧威势不减,轰然斩向了后方谷口处一座高高的土崖上。 “轰隆隆!” 剑气划入土崖,传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土石崩裂、尘土飞溅之间,那座高达数丈的庞大土崖,竟在这一剑下被齐根切断,斜斜地倒塌下来。 “轰通!!” 巨石与烟尘砸落,不偏不倚,将这三面环谷的缺口给堵住… 恰似将这方幽谷封成了一座天然的墓穴。 “嗬…嗬…” 熊老三嘴里血沫从气管灌入,身体抽搐几下,双眼神采逐渐涣散,彻底失去生息。 至此。 苍梧六魔第二魔、第三魔… 庞威、熊老三。 陨! “呼…” 沈修寒缓渡两步,青衫纤尘不染。 环顾满谷疮痍。 被剑气犁出的沟壑从谷口直贯谷底,两侧断竹残枝铺了一地,土崖崩塌后,碎石堆将谷口封得严严实实,两具尸首横陈其间。 沈修寒吐了口气,轻轻啧了一声: “我没骗你们吧?” “这一剑…” “风采如何?” 庞威与熊老三自是再也回答不了。 他们残缺的尸身静静躺在血泊中,双眼犹自圆睁,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茫然。 唯有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响,在幽谷中回荡,像是在为这一剑的风采击节喝彩。 “啪…啪…啪…” 忽地,一道突兀至极的鼓掌声,从崖壁高处缓缓传来。 那掌声不急不缓,节拍从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和蔼得让人如沐春风的淡语声: “不愧是闻青夜的门人!” “小施主这一剑,着实有力气。” 沈修寒悚然一惊,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手中寒廪,霍然循声望去! 崖壁高处。 那座半塌的破庙前,一株虬枝盘结的参天古松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黄袍的老僧,颈间挂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 他生得慈眉善目,白眉垂至颧骨,唇角挂着淡而温润的笑意,正不紧不慢为他鼓掌。 沈修寒面色微沉,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此处乃是摘星门禁地千池岛,四面环水,与外界隔绝。 苍梧六魔若非勾结卢照元,也绝无可能潜入这片水域。 可这老僧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更令沈修寒心头凛然的是… 今晨,他已用情报探测过,除却苍梧六魔与卢照元的勾结外,再无其他事报。 可这老僧却凭空出现在此地… 并且,以他感知之敏锐,竟对这人的存在毫无察觉,连一丝气息都不曾捕捉到。 ‘情报系统不可能出差错…所以,此人必定身负隐秘!’ 他凝目细看老僧面容,见他笑意温和,眸光清澈如水,并无半分杀意与戾气。 略作犹豫,他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青鹤掠上崖壁,落在破庙前空地上。 “小施主这身法,不错…” 不知怎地,这老僧原本平和的面容,在见沈修寒用出惊鸿游龙时,眼底倏地掠过一抹精光。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抱拳一礼: “摘星门听泉院弟子沈修寒,见过大师。大师既言晚辈身法…可是知其来历?” 见他毫无顾忌,开门见山便问了出来,老僧非但不恼,面上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他双手缓缓合十,声音平和: “不错。” “若贫僧没有看走眼,这身法应当唤作…惊鸿游龙。”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一跳! 头一回被人当面叫破这门身法名讳。 要知道,惊鸿游龙乃是他当初从田二虎身上所得的铁骨功进行推演,一路溯源而上得来的身法。 究其根源,应当是龙骧军那门赫赫有名的神通之法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下位功法。 彼时,沈修寒还曾在龙骧武宴使用过,连龙骧军振岳校尉赵铮都未曾看出门道。 可却被老僧一口道了出来!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似是看出沈修寒眼底深处的震动。 老僧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揖礼: “贫僧来自燕国,乃是释教三道之一,慈悲道、大慈法界、慈恩寺住持,法号…” 他微微抬眸,眸光澄澈如水,却自有一股令人肃然的气度: “守冲!” 沈修寒闻言面色一凛,死死绷住情绪,念头急忙往他处转。 ‘燕国…大齐西边的那个释教之国?’ ‘慈悲道?这名字听来有几分耳熟…’ ‘想起来了!当初在纪家藏经阁中,我曾阅过一门来自大阳朝释道圣地的残篇功法,名为慈悲渡厄真经…’ ‘彼时,我只当这慈悲道,早已随大阳朝的覆灭而烟消云散,如今看来,他们是去西边的燕国延续香火?’ 守冲老僧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继续道: “小施主这门身法,追溯其本源,亦是我慈悲道的大妙法龙象通明镇狱法身。此乃我道释主‘苦罪渡厄显世相’亲笔所著。按你们武道中人的说法,这门功法当属‘身神通’之列。”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龙骧军那门号称“不动如龙象、镇狱伏群魔”的神通之法,其源头出自慈悲道。’ ‘龙象、法身、镇狱这些名目,确实很有释道的风格了…’ 第209章 百年地钟乳! ‘龙象、法身、镇狱这些名目,确实很有释道的风格了…’ 沈修寒心中千头万绪翻涌,可此刻不是细思之时,他收敛心神,索性不绕弯道: “晚辈斗胆,不知守…守冲大师,从燕国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守冲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答非所问: “贫僧此番朝云水湖而来,又从湖深处与闻青夜道友结识,于是坐而论道,谈武论释,辩了三日三夜,甚是投契。” 闻青夜… 那不正是听泉院院主的名讳? 沈修寒心头微动,不待多想,便听守冲老僧继续道: “贫僧告知了闻道友一些旧事,故而得了他的首肯,允我入这慈恩寺古时立于齐地之庙,暂作栖身。” 沈修寒下意识回头,望向那座半塌破庙。 庙门歪斜,蛛网横生,殿内释像早已斑驳得辨不出五官。 可若细看,那释殿梁架结构确与寻常道观不同。 飞檐斗拱间,依稀可辨几分古刹的庄严余韵。 慈恩寺古时立于齐地之庙,便是这座荒废不知多少年的破庙? 这位远在燕国的罗汉,不远千里而来,借这座荒庙暂住,又是何缘由? 似是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 但守冲并不解释,只笑眯眯道: “未曾想,贫僧方才来此,便有缘亲眼得见小施主大展神威。” “杀伐果决,剑屠诸魔,这一手剑术,真可比肩闻道友之风姿矣!” “呃…大师过誉了。” 沈修寒有点尴尬,连连摆手。 听泉院主闻青夜,丹剑双绝,一手飞瀑剑元,南乡府城能与之比肩者都屈指可数。 沈修寒虽悟出剑气,但距那等存在,仍难望其项背。 这位守冲大师能与闻院主谈玄论道… “大师,莫不是也是一位罡劲大能?” “罡劲?” 守冲挑眉,摇头失笑: “是也不是。” “我释教所修之途,与武道迥异。” “武道境界划分为明劲、暗劲、化劲、罡劲、先天、衍道。” “而我释道,却另有一套修法,为:僧士、法师、怜愍、罗汉、摩诃、法相。” “若按你武道之境来类比,贫僧约可算作罡劲之列,这般说,倒也不算错。” 释教与武道… 竟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修行之法? 沈修寒还是头一回知晓这等秘辛。 若按释教的划分,这位守冲大师,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罗汉境高僧。 ‘也不知罗汉与罡劲之间,有何差别?’ 守冲老僧并不详解,望着他忽然道: “贫僧观小施主方才的身法,与我释道有大因果、大缘分,你可有剃度落发、弃武修释的想法?” “呃…”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沈修寒有些反应不及,只好委婉推却道: “大师说笑了,晚辈天生习武,何曾与释教有缘?” “修我释教功法,这便是缘。” 守冲笑意不减,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小施主若愿随贫僧前往燕国,那里释修遍地,释道如天,有我大慈恩寺倾尽全寺之力悉心栽培,以你之资,六十年内,摩诃有望!” 摩诃? 也就是先天? 六十年证道先天!? 沈修寒没料到他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 可惜,他没有剃光头的打算。 红尘未了,青灯古佛的日子实在与他八字不合。 沈修寒只好再度婉言谢绝。 守冲老僧遗憾摇头,叹道: “罢,罢!缘法如此,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多了几分恳切: “既如此,小施主可否将那份功法誊写一份,交予贫僧带回慈恩寺?” 沈修寒神情微怔,犹豫试探道: “大师所言…可是我施展的身法惊鸿游龙?” “不错…” 守冲大师面露唏嘘,叹惋道: “此法虽品阶不算高,但却是我慈悲道正宗的真传步法。” “在古代,唯有立了宏愿的金莲释子方能有资格修炼。” “只可惜,当年大阳朝覆灭,大齐立国,此法早已失传数百年…” 他抬起眼帘,望向沈修寒,目光坦荡而温和: “贫僧不问小施主是从何得来此法,既然你能得之,便说明这门古法不该绝迹。” “贫僧只望能将此法带回寺中,圆老衲一桩心愿。” 听闻此言,沈修寒心中渐有明悟,积压许久的疑惑逐渐消散! 怪不得当日龙骧武宴上,赵铮没能认出这门身法。 原来… 龙骧军中,压根也没有这门功法的传承。 早在大阳朝,这身法便失传了! 若非系统推演,恐难见天日! 刚想到这,只见守冲老僧手掌摊平,掌心现出一枚青瓷小瓶。 “当然,出家人不打妄语,贫僧也不白白向小施主讨要此法。” “这瓶中所装,乃是贫僧与闻道友,在云水湖斩了一尊五阶妖物后,从那孽畜洞府采集得来的百年地钟乳,共计五滴。” “此乃夺天地造化而生的宝物,灵性药力之强甚在百年宝药之上,对处于辟窍武者、或是法师而言,吞服一滴,便可省去数月苦功!” “并且…” 守冲老僧微微一笑,大有深意地提点: “服下此乳,不仅能易经洗髓,还能在提升习武、修释之人的‘根骨’,此等神效,可称得上颇为难得喽…” 提升根骨! 沈修寒心中一震,接过那枚青瓷小瓶。 即使隔着瓷壁,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沁入肺腑,让浑身毛孔都舒展开。 虽说他有推演在手,修为并无瓶颈。 按部就班修炼桩法,时机一到,便可自然叩关。 但根骨对他而言,依旧意义重大。 六形根骨较之五形根骨,修炼速度有显著差距,连炼化丹药的效率都要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 服了这百年地钟乳,可否像宝鱼那般提升情报? 若可以的话… 天材地宝,想来要比宝鱼价值要高得多吧? 一念至此,沈修寒没多犹豫,当即痛快答应下来。 守冲见他应允,面露欣慰之色,手一挥,摸出纸笔。 不待片刻,沈修寒便将惊鸿游龙的功法口诀、内息运转路线、身法变化关窍,一一落于纸上。 第210章 四杰七秀! 守冲接过纸页,逐行细看,嘴唇翕动喃喃默念。 片刻后,他将纸页郑重收好,双手合十,深揖道: “大善!” “多谢小施主成全!” “此举于我慈恩寺而言,功德无量!” 沈修寒忙侧开身子道: “大师客气了,万万使不得,折煞晚辈了。” 说起来,今儿这桩买卖,他简直赚大发了。 一门早已烂熟于心、且随时能推演升级的惊鸿游龙步法,能白嫖到五滴百年地钟乳,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若换作其他罡劲大能、罗汉高修,一句话就能让他乖乖奉上功法,哪舍得用这等宝物交换? 得了实惠,牢沈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他看了眼破庙,好奇道: “大师,您此番入大齐地界,于这千池岛的废墟破庙中,打算待上多久?” 见守冲只笑不答,沈修寒轻咳一声,大献殷勤补充: “实不相瞒,晚辈在这岛上行当差事,多少有几分薄面,大师若是嫌此地清苦,不妨由我遣个小厮过来,每日端茶倒水、使唤打杂…” 然而,守冲老僧只是微笑摇头,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阿弥陀佛,老衲重入齐地,皆为因缘而来,等缘尽了,贫僧自会离去,便不劳烦小施主费心了。” “……” 咱就说不当谜语人会死吗? 沈修寒嘴角一抽,实在忍不了了,心中默念: ‘情报!’ 【提示:本日情报已使用完毕。】 操,给整忘了! 沈修寒无语,心中暗骂了一句。 早时为确定苍梧六魔之事,便将情报早早用了。 想在查探,唯有等明日了。 就在沈修寒腹诽之际。 守冲老僧神情微动,白眉耸起,偏头望向下方,道: “因果循环,来去匆匆,小施主,且去吧,外面有人寻你来了。” 果不其然。 远处,几声焦急的大喊穿过翠竹林海,传进沈修寒耳中。 其中一道略显耳熟… ‘段红绫?’ ‘她将那丁翃打杀了?’ 沈修寒无暇多想,朝守冲老僧拱手道: “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大师保重。” “去罢!去罢!” 守冲老僧笑容深邃: “前路漫漫,贫僧有感…你我定还有再见之日!” … 听泉岛。 掌事殿外开阔的演武场上。 一道身影正腾挪纵跃,剑势连绵如大江奔涌。 “唰唰唰!” 贺途南长剑凌厉,一招“飞瀑挂天”使罢,剑锋斜指地面,余劲犹在青石地砖上犁出一道白痕。 他长吐一口浊气,翻涌的气血缓缓平复,细密汗珠沿下颌滴落。 “好!” 贺途南低声自语,眼底精光闪烁: “飞瀑剑大成!距离第九玄窍亦不远了…” “只需再打磨两三月,暗劲便可臻至圆满。届时,化劲可期!” 在南乡府这方水土,唯有叩开化劲关隘,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便是那些无门无派、无背无景的散修,一旦踏入化劲,也会被高门大户争相延请,奉为上宾。 至于年轻俊杰,那就更了不得了! 四杰七秀的名头,未必没有染指的机会。 “四杰七秀…” 贺途南收剑入鞘,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家中倾力供养贺素衣,宝药、灵丹都得她挑完,才轮到我手里…不就是她斩了几个魔崽子,侥幸沾了那‘七秀’尾巴么…哼!’ ‘待我叩开化劲,凭听泉剑道与家传功法,也去那广武诸县走一遭!’ ‘届时,斩他几个魔道贼子,区区七秀之名,未尝不能有我贺途南一席之地!’ 在脑中尽情臆想一番自己名动南乡、意气风发的威风场面。 贺途南激荡的心绪,逐渐冷却下来。 ‘罢了罢了!’ ‘我这等矜贵之身,将来是要坐镇高台、执掌全局的,岂能自降身份去搏那点虚名?’ ‘所以,往后的修行资粮,终究还是要落到那纪氏头上!’ ‘纪氏…哼!一个下县商贾,族中不过几个暗劲,也敢断我贺家的年例?简直不知死活。’ 想到此处,贺途南转身唤道: “田骥。” “师兄!” “那纪氏丹阁…近来反应如何?” 田骥闻言,左右扫视一番,凑近半步,低声道: “回师兄,既是师兄放话出去,府城那些药阁也好,湖上那些水寇也罢,自然都得了消息。” “师弟昨日打听过,那纪氏近来压力极大,商船被卡,药阁断供,处处碰壁。” “无极院那位纪二小姐,近来可没少走动,又是托关系,又是送重礼,想保住府城铺面…可谁敢拂师兄的面子?愣是没人敢应她。” “依师弟看,那纪家怕是撑不了多久。” “等水道断绝,丹阁无货可售,纪氏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乖乖奉上五成利润,拱手送于师兄!” 田骥说到这,面上浮起谄笑,拱手道: “师弟先提前恭贺师兄,得偿所愿!” “哼,还没个影的事,得什么偿。” 贺途南轻哼一声,嘴上矜持,可微翘的嘴角还是漏了底。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天边云霞,眼中尽是志得意满。 ‘姓沈的要在宝鱼塘苦熬半年,本公子倒要看看,你纪雪能寻得了谁替你家出头!’ ‘纪氏丹阁?’ ‘哼,囊中之物罢了!’ 就在这时! 一向清幽安闲的听泉岛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渐渐有了沸反盈天的架势。 贺途南眉头轻皱,吩咐道:“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田骥领命,快步小跑而去。 可不到半刻钟,他便慌慌张张跑回来,连呼吸都喘不匀: “师兄!师兄,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 贺途南正赏着晚霞,心情颇佳,见状一脸不悦地斥道: “清修之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 田骥面皮抽动了几下,语气惊惶急促: “师兄,宝鱼塘出大事了!” “有六个魔道贼子,勾结本派弟子窃取宝鱼!被岛上值守察觉,那、那沈修寒…” “他一人一剑,独斩其中五魔!!” “什么?!” 贺途南霍然转身,神情刹那凝固! 第211章 纪雪之忧 “什么?!” 贺途南霍然转身,神情刹那凝固! 田骥哭丧着脸,语气惊惶而颤抖: “师兄,不止如此啊…外头盛传那六人乃是恶名昭彰的苍梧六魔,是上了太守府诛魔榜的魔头!” “沈…师弟,一人一剑,连斩五魔!” “唯剩一个丁翃,被那段红绫拖住,本意是等宗门高手驰援,谁曾想…” 田骥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道: “院主他老人家恰巧归岛,被撞了个正着!丁翃当场被废了修为、断了四肢,被院主擒去执法堂了!” 贺途南面颊狂抽,心脏促跳起来: “闻师…归岛了?!” 闻青夜常年在外云游,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听泉院,怎地偏偏今日回来了? 贺途南压下心头不安,追问道: “可知闻师如今身在何处?我要前去拜见他老人家!” 田骥垂下眼,有些不太敢看他: “说、说是先去了执法堂审问,出来后便径直朝勤务殿去了…” “勤务殿…” 贺途南喃喃重复了一遍,心中不安愈发浓重了起来。 勤务殿是发放差事、调配人手之地。 闻青夜从执法堂出来,便去了勤务殿… 难不成是为沈修寒之事? “师兄…” 田骥颤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院主虽说不常过问俗事,可此番亲自去勤务殿,莫不是为沈师弟…” “慌什么!” 贺途南钢牙紧咬,厉声打断。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在田骥脸上,一字一顿道: “沈修寒被分去宝鱼塘,乃是勤务殿按规矩办的事,你,可记住了?” 田骥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声道: “是是是,师弟谨记,师弟谨记…”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脚步,一名值守弟子快步而来,在殿外高声通报: “宣院主令,请掌事殿贺途南,即刻前往听涛院面见!” 贺途南面皮猛地一抖,心脏不争气地急促跳动了起来! … 南乡府城,飞霞酒楼雅间。 窗外是府城繁华的灯火,窗内是锦缎珠帘、软榻绣屏,一派富贵风流。 檀木桌上摆着宝膳灵酒,“霜纹雪燕”、“白玉灵菇”等宝膳灵酒。 坐于席间的纪雪,却全没心思动筷。 她身着烟青苏绣长裙,青丝挽成随云髻,素手轻支着香腮,略显疲惫地倚着身子,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 同时,心不在焉地听着身旁府城名媛兴致勃勃的议论声。 “灵姐姐…” “听说你昨日在太守府,亲眼瞧见庆元剑楼的‘王玄岷’,与碧霞山庄剑脉的‘封无阙’比试了?” “结果如何?” 说话的是曾家五小姐曾婉然,她剥了颗渍了霜糖蜜饯送进朱唇,杏眼满是好奇道。 对面的汪灵儿,乃是太守府文官汪同知之女,一袭鹅黄织金襦裙衬得她气度不凡。 闻言,她搁下手中茶盏,面上带着矜持笑意,不紧不慢道: “自是那位王二公子更胜一筹。” “碧霞剑脉不振,已是不争的事实。” “封无阙公子虽也位列‘七秀’,剑法不俗,可未曾悟出剑芒,如何是王公子的对手?” “不过…” “王二公子到底被誉为‘七秀之首’!” “尽管剑芒不出,但单论剑法亦是惊人,两人连过百招,封无阙才露了败相,算是输得体面。” “果然啊…” 曾婉然美眸一亮,双手托腮,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钦慕: “玄岷公子既是‘七秀’之一,又是庆元剑楼真传,更是镇东将军的二公子。” “如此人中龙凤,也不知…日后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才配得上这等少年英杰。” 汪灵儿闻言,轻瞥了她一眼,掩唇娇笑道: “小浪蹄子,可是春心动了?” “若真想男人了,不妨去府城各大酒肆转一转。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撞上那碧霞气脉第一真传,位列‘四杰’的令狐公子呢。” “到时候,可别怪姐姐没提点你。” “哎呀灵姐姐,莫要取笑妹妹了!” 曾婉然俏脸飞红,伸手去挠汪灵儿的腰间,二女笑作一团。 身旁的娇嗔调笑声叽叽喳喳,如莺声燕语,可落入纪雪耳中,却只化作浓重愁绪。 这些时日,她纪家在府城的商号与船队屡屡遭遇无妄之灾。 今日是码头上被扣了一条货船,耽搁数日,末了寻个莫须有的由头罚上一笔不痛不痒的款子; 明日是湖面上窜出几艘破船截道,又得掏一笔银子买路求安。 桩桩件件,琐碎却密集,如钝刀子割肉,让人烦不胜烦。 为此。 纪疏影特地将云漪的巡使巡卫取了。 连同两位暗劲供奉一并派来府城,试图以武力震慑宵小。 可收效甚微。 其实,纪家上下对此都有所猜测,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可猜到又如何? 没有化劲亲自镇守,或是出身名门的天骄在背后站台,那暗中黑手便有恃无恐! 无奈之下,纪雪只得四处托人送礼,想寻一条门路。 可不知怎地,府城诸多世家权贵,都对纪家敷衍推脱,避而远之。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连续碰壁数日后,总算从南乡府另一百年世家‘霍家’的一位弟子口中,得了句若有所指的暗示。 “听泉院那位二弟子,对你家断了年例的事…可是颇为不满。” 猜测终于得了证实。 纪雪心中没有恍然,只有一片冰凉。 ‘我纪家给你贺家交年例,你贺家替我纪家出手平事,这是天经地义的钱货两讫。’ ‘可你贺途南收了钱、拿了资粮,到了关键时刻却装聋作哑!’ ‘害得纪宁堂兄被打成重伤,方才凝出的听宫窍都被打散,修为生生跌落一层!’ ‘你贺家拿钱不办事,如今,还不许我家自寻活路、改换门庭了?!’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纪雪坐在木椅上,银牙暗咬,胸腔里憋屈得几乎要炸开,但却又生生咽下! 无他,只因… 在这群世家贵女面前,她不能失态,不能露怯,更不能叫旁人看了纪家的笑话。 一旁,曾婉然与汪灵儿悄悄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 第222章 剑诛五魔,传便南乡府! 二人家中虽不及贺、霍那等百年大族根基深厚,却也算得上府城有头有脸的门第。 纪雪的处境她们心里自然门清。 可清楚归清楚,真要她们伸手帮衬,却是万万不能的。 贺途南出身贺家,本人又是听泉院二弟子,位高权重。 她们日后若有机缘入摘星内门,少不得还要与贺途南打交道。 为一个下县来的‘姐妹’触贺途南的霉头?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曾婉然垂下眼帘,重新剥了一颗蜜饯送入口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汪灵儿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面上微妙的尴尬。 雅间里静了一瞬,旋即又被曾婉然若无其事的轻笑声填满: “灵姐姐,你还没说完呢,那封无阙落败之后,可有什么说道?” 汪灵儿微微一笑,正要答话时… “哗啦!” 忽地,雅间竹帘被人用力掀开,一个小丫鬟小跑着撞进来! 正是汪灵儿的贴身丫鬟秋月。 汪灵儿柳眉微蹙,面露不悦: “秋月,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丫鬟跑得鬓发散乱,脸上红扑扑的,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两口气才拍着胸口道: “小姐,不是奴婢放肆,是门内出大事了!” “千池岛宝鱼塘,今晨有内门弟子私通魔教,暗中窃取宝鱼,结果被值守弟子撞破,爆了一场惊天大战!” 唰! 汪灵儿与曾婉然闻言,玉眸霎时圆睁,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齐声惊道: “勾结魔道?!” 连一旁原本满腹愁绪的纪雪闻言,美眸都不由泛起惊异。 摘星门多年来,与阴煞派等魔道势力厮杀不休,门下四院弟子因此死伤不计其数。 这等名门正派的内门弟子竟勾结魔道,简直是泼天丑闻! “当真是那魔教贼子!现在整个南乡府城的各大茶楼、武馆,都彻底传疯了!” 秋月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语速飞快: “那个通魔的卢贼,有人瞧见他朝广武府逃去了,执法堂已派高手去追杀了!”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神色亢奋道: “小姐,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更精彩的是,潜入千池岛的魔道贼子,乃是近年声凶名赫赫的‘苍梧六魔’!” “这六大魔头齐齐上了岛,结果…” 小丫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结果被一位师兄一人一剑,剑戮五魔!” “什么!?” 这一下,连纪雪也再难保持镇定。 三女朱唇微张,饱满胸脯在锦缎下快速起伏,满脸不可置信。 曾婉然掩着樱唇,不由失声道: “苍梧六魔?我听说过那帮魔头,每个都是暗劲中期以上修为,还修行魔道邪功,战力远超同阶,寻常暗劲高手根本不是对手!” “不止!” 汪灵儿神色凝重,面颊上满是震撼与忌惮,沉声道: “数月前,镇海侯府的二等巡海卫费渡,联手我摘星门暗劲大成师兄朱秦、李芷香,以及府城数位暗劲好手,在广武府除魔卫道!” “他们在苍梧县附近遭遇苍梧六魔,那一战…费、朱二位师兄陨落,李师姐断了一臂,其余暗劲好手,更是一个都未逃出…” 她说到此处,倒吸一口气,满眼震撼: “不曾想,这些魔头竟折在千池岛!秋月,可知晓那位师兄唤什么名讳?是哪一院的弟子?” 小丫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据说姓沈,唤作沈修寒!听说是下县来的天才,入听泉院尚不足一月,可实力却强得惊人!” “庞威、熊老三、胡鸠、翁桧、陈鸿远,五个魔头,尽数死在他剑下!” “外头都说,这位沈师兄要一举成名,日后与那位听泉院首席大师兄‘闻峥’一般,同列‘七秀’!” “啪嚓!” 雅间内,纪雪手中青瓷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 摘星门,执法堂。 静室内烛火通明,四壁肃穆,案桌后坐着两位执法堂弟子。 一位年长些,姓孟,另一位年轻些,姓孙。 沈修寒已将卢照元叛门、苍梧六魔伏诛的始末,详细述说。 他自隐去剑气与守冲老僧之事,只说与那五魔交手时,以剑芒破敌,逐一斩杀。 “剑芒?” 孟师兄持笔之手微顿,与孙师弟对视一眼,正色问道: “沈师弟所言当真?你已领悟剑芒?” 沈修寒没有多言,右手轻抬,并指为剑。 指尖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悄然凝聚,让案桌上的数盏烛火齐齐一颤。 “嚯!” 孟师兄面色动容,霍然起身脱口而出:“果真是剑芒!” 孙师兄同样倒吸一口凉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修寒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喃喃道: “我曾在四院大比上,亲眼见过听泉院闻首席的剑芒,纯白无瑕,锋锐无匹。就是这般模样,真真错不了,绝计是剑芒!” 他回过神来,满面震惊之色未褪,语气中的惊叹毫不掩饰: “沈师弟当真是…少年天骄!” “入门一月便晋升暗劲中期,已是难得之极,不曾想师弟竟悟出剑芒,以剑芒之威,难怪能连诛五魔!” 孟师兄坐回椅上,望着沈修寒的目光已全然不同,赞叹道: “师弟此番连诛五魔,不仅替门中除了大患,更为折在魔头手上的同门报了血仇,此一战,师弟之名,怕是要传遍南乡府了。” 沈修寒心中倒无太多波澜。 扬名与否,他并不在意,倒是另一桩事让他始终牵挂着。 沈修寒正色道: “两位师兄,不知那丁翃如何了?” “丁翃?” 孟师兄闻言,嘴角勾起冷厉笑意: “院主亲自出手,自是九窍尽碎,经脉寸断。那厮苦修四十余载才熬到暗劲圆满,如今一朝沦为废人,正被关在地牢里哭爹喊娘呢。” 孙师兄补充道: “师弟放心!” “此人已废,余生都将在地牢度过,酷刑不断,折磨不停,管教他把牢底坐穿,胆敢犯我摘星门,这便是下场。” 沈修寒微微颔首,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斩草要除根! 他杀了苍梧五魔,自然不愿叫丁翃走脱。 现下,丁翃修为尽废,还被囚于地牢永无翻身之日,成了牢丁… 自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着,他转念想起方才孟师兄话中提到的一个人,道: “对了,师兄方才说的院主…是哪一位?” 孟师兄与孙师兄对视一眼,笑道: “自然是你听泉院的闻院主!” “也是巧了,闻院主长年云游,难得回来一趟,这番归岛,正好撞上这桩事。”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孟师兄立刻起身而出,很快折返回来。 他面上笑容更甚,朝沈修寒拱手道: “沈师弟,无事了,你可以走了,闻院主亲自遣人来寻你,正在外头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