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死谏一百次,老朱破防了》 第一卷 第1章 刚穿越就要领盒饭? “程壑川,你是御史,该言事的时候不言事,朕养你有何用?说说看,胡惟庸九族该不该杀?” 程壑川猛的抬头。 什么玩意儿? 问他干嘛?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图书馆熬夜写研究生论文,被《明史》砸晕后,再醒来怎么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洪武朝倒霉蛋御史? 更糟的是怎么就好死不死的遇上了胡惟庸案? 程壑川脑子里一瞬间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说该杀?那他就是附和皇帝,没骨气,以后在朝堂上谁都能踩他一脚。 更何况他在论文里写得很清楚,胡惟庸案虽然不完全是冤案,但株连九族绝对是滥杀。 说不该杀?那他当场就得死。 朱元璋杀人什么时候手软过? 何况这个“程壑川”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杀他那还不是手起刀落一眨眼的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胡惟庸。 胡惟庸也正好微微偏头,一双三角眼阴鸷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小子,你要是敢落井下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但如果程壑川帮他说话呢?那他也活不了。 帮胡惟庸说话,就是跟朱元璋作对。 横竖都是死。 程壑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论文里写了三万八千字分析胡惟庸案中各方的政治博弈,分析来分析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亲自上场当棋子。 而且还是那种活不过一章的炮灰棋子。 “程壑川!”朱元璋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在磨蹭什么?” 程壑川感觉到身边几个同僚都在往旁边挪,生怕沾上他的晦气。 跪在他前面的那个御史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偷笑,大概是在等着看这个新来的愣头青怎么死。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是读过历史的人。 他知道朱元璋虽然暴虐,但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相反,这个人极度清醒,他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拍马屁。 杀不杀人,完全看他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死”。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跟所有人一样站出来喊“杀杀杀”,那才是真的该死。 因为朱元璋不需要应声虫。 “回陛下,”程壑川跪直了身子,声音尽量放稳,“臣以为,陛下今日若杀胡惟庸九族,三年之后,大明朝将无官可用!”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前排好几个老臣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看程壑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连胡惟庸都愣住了。他抬起头,三角眼死死盯着程壑川,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御座上,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七品小官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 “无官可用?那你倒是给朕说说,怎么个无官可用法?” 程壑川额头贴着地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陛下,”他直起身,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胡惟庸任丞相七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有多少?” 朱元璋没说话。 程壑川继续说:“臣在都察院查阅过档案。七年之间,经胡惟庸举荐授官的,六部有三十九人,地方三品以上大员有四十七人。这些人里,有三分之二如今还在任上。” “这些人,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字。 锦衣卫早就把胡惟庸的门生故吏查得一清二楚,名单就放在他御案的抽屉里。 但他在朝堂上扬言要杀胡惟庸九族,要的就是震慑,让那些人看看,跟着丞相混是什么下场。 可这个七品小官的话,戳中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杀光他们,谁来干活? “臣不是为胡惟庸说话,臣是在为陛下说话。” “胡惟庸罪该万死,这一点臣没有任何异议。但陛下想过没有,胡惟庸死了,丞相这个位子空了,可天下还在运转。税要收,河要修,边关的军粮要运,蒙古人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 “这些事情,谁来干?” “是那些跟着胡惟庸混了七年的官员来干。因为他们熟悉政务,知道怎么做事。陛下可以把他们全部罢免,全部杀光,但杀光之后呢?” “换一批新人上来。新人什么都不懂,从头学起。学一年,这一年的政务荒废。学两年,这两年里盗匪横行。学三年——” 程壑川顿了顿,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三年之后,大明朝还是不是大明朝,臣不敢说。” 前排的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不是因为程壑川胆大包天,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掐住了朱元璋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朱元璋这辈子最在意什么? 不是杀人,是江山。 他从一个放牛娃打到皇帝的位置,拼了命才打下这片江山。 他最怕的不是大臣造反,而是这片江山在他手里败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朕问你,你说不能杀光,那你说,该怎么杀?”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杀胡惟庸一人足矣。” “其他人,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戴罪立功。告诉他们,陛下不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无罪,是因为陛下要用他们的手,给大明朝做更多的事。” “他们欠陛下一命,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从今往后,他们替陛下卖命,会比任何人都卖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命是陛下赏的。” “与其杀一批人,换一批不知道忠心不忠心的人上来,不如留着这批人,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债。” “这笔账,臣替陛下算了。怎么划算,陛下心里比臣清楚。” 说完,程壑川叩首。 朱元璋忽然笑了。 “有意思!好一个‘欠陛下一命’,”朱元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壑川。 “朕在位十三年,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都已经死了。” 第一卷 第2章 喜提诏狱一游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程壑川跪在地上,感觉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殿上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微笑的同僚,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退朝。” 大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 经过程壑川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面无表情。 程壑川跪得太久,腿麻得站不起来。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壑川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面容清俊,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袍服,腰佩玉带。 太子朱标。 “程御史,”朱标的声音很温和,不像朱元璋那样像刀子刮铁板,“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程壑川愣在原地。 太子朱标,历史上著名的“仁厚太子”,也是他老爹和群臣之间的唯一缓冲带。 如果朱标多活几年,根本不会有后来的靖难之役。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因为两个穿飞鱼服的大汉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锦衣卫。 “程御史,”左边那个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有请。” 程壑川被两个锦衣卫夹在中间,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一道又一道门禁,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他认得这条路,因为在史书上看到过无数次。 诏狱。 锦衣卫的诏狱,洪武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了这里的官员,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活着出来的那一个,也只剩半条命。 走到一处幽暗的院落前,领头的锦衣卫停下脚步,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壑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然确实吓人,但主要是冷的。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渗到骨头里的阴冷,像是这地方吸收了几百年的怨气。 走廊两侧点着火把,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墙根处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程壑川被带进了一间刑讯室。 房间不大,正中间放着一张铁架子,上面绑过人。 旁边的墙上挂满了刑具:铁钳、铜针、拶指、夹棍…… 每一件都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被鲜血浸润过太多次。 墙角立着一个炭炉,炉子上烧着烙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程壑川胃里一阵翻涌。 他是真的怕。 这跟看书不一样。 书上的文字再血腥,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就站在这间屋子里,能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气味,能看到刑具上干涸的暗红色痕迹,能感受到这四面墙壁里浸透的恐惧。 他忽然理解了原主为什么会被吓死。 那个胆小怕事的御史,如果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怕是还没用刑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壑川猛地转身。 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换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没戴冠,花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没有前呼后拥的太监侍卫,就只有他一个人。 但就是这一个人,比这满屋子的刑具加起来都可怕。 “坐,”朱元璋指了指铁架对面的那把椅子,“朕让你坐。” 程壑川机械地坐下,椅子冰凉,硌得骨头疼。 朱元璋坐在了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粗木桌子。 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书,还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昏暗的灯光打在朱元璋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五十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十岁。 眼皮浮肿,眼袋很深,显然长期睡眠不好。 也是,杀那么多人,能睡得好才怪。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朱元璋问。 “知道,”程壑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诏狱。” “怕不怕?” “怕。”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怕就对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不怕的人,都死得快。” “朕问你,”朱元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你在朝堂上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臣,”程壑川说,“是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朱元璋嗤笑一声,“你一个七品御史,想得到这些?李善长都不敢跟朕说这种话,你敢?” 程壑川知道朱元璋在给他挖坑。 如果说有人教,朱元璋会追查是谁,到时候会牵连更多人。如果说没人教,朱元璋会怀疑他背后有势力。 “陛下,臣确实是自己想的。但臣能想到这些,不是因为臣聪明,是因为臣跟别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怎么说?” “李善长站在丞相的位置上看问题,他看到的是一盘棋。刘伯温站在谋士的位置上看问题,他看到的是利弊得失。但臣站在七品御史的位置上看问题,臣看到的是地上干活的人。”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陛下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徐达、常遇春、刘伯温、李善长这些人。但陛下想要守住这片江山,不能靠他们。” “要靠那些七品知县、八品县丞、九品主簿。他们每年考核的时候,臣都看过他们的档案。有的在一个县待了十年,百姓给他立生祠。有的在大河边上守了八年,一次决堤都没有。” “这些人,陛下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机会见到陛下。但大明朝的江山,是他们在撑着。” “而现在,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胡惟庸的人。”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奸臣,而是因为胡惟庸是丞相,他们不投靠丞相,在官场上就混不下去。” “陛下要杀胡惟庸,臣举双手赞成。但如果陛下把这些人也杀了,臣替陛下觉得不值。” “养一个能干事的小官,要十年。杀一个,只要一刀。” “这笔账,臣替陛下算了,实在是不划算。” “你说你是站在地上干活的人的位置上看问题,”朱元璋忽然说,“那你说说,朕站在什么位置?” 程壑川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陛下站在天上,陛下看到的是整个天下,是万世基业。但天上看地上,有时候看不清。臣就是那个替陛下看清楚的人。” “臣的官位低,看得到地上的人。臣把看到的说给陛下听,陛下听完,决定怎么干,臣绝无二话。” “这就是都察院存在的意义。陛下设立都察院,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有意思,”朱元璋终于开口,“朕杀了十几年的人,你是第一个跟朕说‘不划算’的。”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是不是不怕死?” 第一卷 第3章 修史馆的老先生 “陛下,臣怕得要死,”程壑川说,“臣跪在朝堂上的时候,腿在发抖。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臣闻到这里的气味,胃里翻江倒海。” “臣怕死,怕得要命。” “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有一天,史书上写洪武年间,杀尽忠臣良将,其后朝中竟无人可用。” “你很会说话,”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但光会说话没用。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元史》修得一塌糊涂,朕给你三个月,你去把它重修一遍。修好了,朕给你升官。修不好——” 朱元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修不好,朕再跟你算今天这笔账。” 说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壑川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膝盖一软,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扶着桌沿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程大人,”锦衣卫统领面无表情地说,“请吧。” 程壑川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 走出刑讯室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 锦衣卫的“暗中监视”,做得一点都不暗中。 程壑川走出诏狱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个穿飞鱼服的校尉,明目张胆地缀在三十步开外,连装都不装一下。 那意思很明确:陛下在看,你最好老实点。 程壑川没管他。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三个月重修《元史》。 听起来像个闲差,但他知道这事一点都不闲。 元朝的历史本来就乱,朱元璋又是个较真的人,对现在这个版本极其不满。 原版《元史》他翻过,确实粗制滥造,前后矛盾的地方一大堆。 问题是他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背年份、记人名的本事是有,可真让他从头修一部史书? 那不是写论文,那是要命。 程壑川一边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修史馆。 字是老朱自己题的,笔锋凌厉得像刀砍斧劈。 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书。 一摞一摞的竹简、帛书、纸卷,像小山一样码在院子里,上面落满了灰,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散发着霉味。 这哪是修史的地方,这分明是个垃圾场。 “来者何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来。 程壑川绕过去,看到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翻书。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的官袍皱得像咸菜,补子都看不清楚是几品。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是新来的?”老头上下打量他,“陛下派来的?” “是,”程壑川拱了拱手,“下官程壑川,奉命来修《元史》。” “修《元史》?”老头嗤笑一声,“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程壑川才发现这老头很高,比他还高半个头,只是佝偻着背,显得矮。 “老夫宋濂,在这儿修了三年史了,你是第二个被派来的人。”宋濂的语气带着嘲讽,“上一个来了两天就跑了,说宁可去挨廷杖,也不在这儿闻霉味。” 程壑川愣了一下。 宋濂? 太子朱标的老师,明初文臣之首。 这人不是在洪武十年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还在这儿修史? 程壑川迅速回忆。 宋濂的孙子宋慎后来被牵扯进胡惟庸案,宋濂本人也被牵连,差点被朱元璋杀掉,是马皇后和朱标拼死求情才保住性命,最后被流放,死在路上。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宋濂因为某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原因没有顺利告老还乡,还在这里修史。 “宋先生,”程壑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宋濂眯着眼睛看他,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恭敬还是假客气。 过了片刻,老头哼了一声:“指教不敢当。你既然来了,就别闲着。那边的书,按照年份分类,元朝十二帝,一个皇帝一堆。今年的先整理,去年的往后放。” “十二帝?”程壑川下意识说了一句,“元朝从忽必烈到妥懽帖睦尔,一共是十一位皇帝吧?” 宋濂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程壑川。 “你说什么?” 程壑川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漏嘴了。 元朝到底有多少个皇帝,史书上确实有争议。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到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北逃,中间的天顺帝阿速吉八在位只有一个月,因此很多史料不把他记录在内。 但在洪武年间,这个问题还没定论。 宋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说元朝只有十一位皇帝?那阿速吉八算不算?你说说看,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那眼神狂热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穷光蛋。 程壑川干咳一声:“这个……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宋濂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老夫在这儿翻了三年书,就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你知道元朝的官方档案里对阿速吉八的记载有多混乱吗?有的说他即位了,有的说他根本没即位,有的说他即位一个月就被杀了——” 老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程壑川脸上了。 “你要是能帮老夫把这个理清楚,老夫给你磕头都行!” 程壑川被他的气势震住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确实能帮上忙。 后世史学家对元朝帝系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 “宋先生别急,”程壑川稳住他,“下官虽然不才,但对元朝的历史,恰好知道一些。” 他走到书堆前,随手翻了几本,找到了关于天顺帝阿速吉八的记载。 “先生你看,”程壑川指着几处相互矛盾的记录,“这里说他‘即位’,这里说他‘未即位’,看起来矛盾,但其实说得通。” “怎么说?” “因为他的‘即位’不被多数宗王承认。”程壑川组织了一下语言,“元朝两都之争,上都和大都。阿速吉八在上都被拥立,但大都那边不认。所以严格来说,他确实是皇帝,但他的皇帝身份有争议。” “把这两件事分开写,先写事实,他确实在上都被拥立了。再写争议,大都方面不承认。这样既尊重史实,又不说谁对谁错。” 宋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程壑川没想到的事。 他真的膝盖一弯,要跪下。 第一卷 第4章 寒酸的宅子 程壑川吓得赶紧扶住他:“宋先生!使不得!” “使得!”宋濂眼眶泛红,“老夫修了三年史,日思夜想就是想不通这个道理。你一来就点破了,你是老夫的贵人!” 程壑川哭笑不得。 但他心里也明白了一件事,宋濂是真正的学问人。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还有人愿意老老实实翻书,认认真真修史。 这种人,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宋先生,”程壑川扶着他坐下,“您跟我说说,陛下对这部《元史》到底有什么要求?我好有个方向。” 宋濂坐下,抹了把脸,情绪渐渐平复。 “陛下啊……”他叹了口气,“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史书,是要用元朝的灭亡来警醒后世。陛下常说,元朝以异族入主中原,不到百年就亡了,为什么?因为君臣离心,因为贪官横行,因为说真话的人都被杀了。” “所以陛下要的《元史》,是一部亡国史,是一部教训史。” 程壑川点了点头。 他明白朱元璋的用意了。 修《元史》不是为了学术研究,是为了政治宣传。 你看,元朝就是这么亡的。 但宋濂接下来的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不过陛下有时候也说一些别的话,”宋濂压低声音,“陛下说,元朝虽然失了天下,但它的制度有可取之处。比如行省制度,比如驿站的设置。” “陛下还说他跟元顺帝打过仗,知道那个人不是个彻底的昏君。元顺帝最后北逃的时候,陛下还让人给他送过粮食。” 程壑川愣住了。 朱元璋给元顺帝送过粮食?这个细节他从来没见过。 宋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着说:“这些事情,陛下不让写进史书里。但老夫在这儿待了三年,零零碎碎听来的。” “陛下这个人啊……”宋濂顿了顿,“杀人的时候不眨眼,但不杀人的时候,他又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程壑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史料里的那些矛盾记载。 朱元璋一方面对元朝极尽贬低,另一方面又多次祭祀元朝皇帝。 这个人不是简单的暴君,他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 “宋先生,我想借您的笔记看看。” 宋濂痛快地从怀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册子:“都在这了。老夫记了三年,元朝每个皇帝的生平、政绩、过失,还有一些陛下的原话。”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宋濂的字迹工工整整: “元顺帝朝,忠臣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脱脱死,元朝遂不可复救。” “元顺帝朝,丞相太平,直言进谏,被毒杀。太平死,朝中再无敢言者。” “元顺帝朝,谏官张桢,上书言十事,被贬岭南,死于贬所。从此天下只闻阿谀之声。”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元朝末年因为说真话而被杀或被贬的官员。 而在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宋濂都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洪武朝,此事可曾重演?” “洪武朝,此人可曾出现?” 程壑川攥紧了那本册子。 他终于明白宋濂为什么要修《元史》了。 这老头不是在修史,他是在编一部镜子。 一部让朱元璋照见自己的镜子。 元朝是怎么亡的?杀忠臣,杀谏官,杀得没人敢说真话,最后天下大乱,没有人站出来替朝廷说话。 宋濂想通过这部《元史》,告诉朱元璋,陛下,您现在做的,和元顺帝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修史。 这是冒死进谏。 用一种最迂回,最安全的方式。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只是保下宋濂,保下蓝玉、保下那些本该冤死的功臣。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堂的风气。 让说真话的人不用死。 让做实事的人不被杀。 让大明朝不要重蹈元朝的覆辙。 …… 修史馆的书堆得像坟头,程壑川在里面泡了一整天。 宋濂那个老学究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从元朝帝系说到典章制度,从典章制度说到官场腐败,从官场腐败说到朱元璋早年的种种轶事。 程壑川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像开了个档案馆,信息哗哗往里灌。 等他走出修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锦衣卫尾巴还在,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程壑川凭着原主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宅院。 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程宅”。 字迹端正,但笔力绵软,像是主人刻意收敛了锋芒。 程壑川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老头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 “老奴听说您被锦衣卫带走了……老奴以为……以为……” 程壑川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不是他的感情,是原主的。 这个叫福伯的老仆,在程家当了三十年差,从原主三岁起就陪在身边。 原主的父母早亡,福伯是他唯一的亲人。 “福伯,”程壑川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我没事,别哭了。” “没事?”福伯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老奴听说陛下要杀胡丞相,满朝文武都跪着,您站出来说……” “行了行了,”程壑川赶紧打断他,扶着他往里走,“进屋说。” 进了院子,程壑川才发现这宅子比想象中寒酸。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家具陈旧但整洁。 典型的清官标配,不穷,但绝对不富。 福伯把他扶进正厅,让他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程壑川瘫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今天这一天,比他过去二十五年加起来都刺激。 先是穿越,然后跪朝堂,然后被朱元璋点名,在满朝文武面前胡说八道,然后被拖进诏狱,跟老朱面对面讨价还价。 程壑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少爷,喝茶。”福伯端着茶碗过来,手还在抖。 程壑川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忽然笑了。 “福伯,”他说,“你是没看见老朱那眼神。” “跟要吃了我一样。” 福伯端着茶盘的手一哆嗦,茶盘差点掉地上。 “少爷!”福伯压低声音,脸色煞白,“您可不敢这么说!隔墙有耳,万一有锦衣卫……” “有,”程壑川朝窗外努了努嘴,“就在外面!” 第一卷 第5章 马皇后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窗外的影子能听得清清楚楚。 “从诏狱出来就跟上了,飞鱼服,绣春刀,一看就是老手。” “少爷您小点声!”福伯急得直跺脚。 “没事,”程壑川又喝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院子里,“老朱说了,给我三个月重修《元史》。至少这三个月,他不会杀我。” 窗外的影子顿了一下。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诏狱里他就想明白了,这三个月他最大的优势不是修史的能力,而是他知道朱元璋在看。 锦衣卫的监视是一把双刃剑。既然是监视,就一定会把他的话传回去。 那他为什么不通过锦衣卫,直接给朱元璋递话呢? “福伯,家里有什么吃的?”程壑川转移话题,“饿了一天了。” “有有有,”福伯连忙点头,“老奴去热饭,少爷您等着。” 老头转身要走,又折返回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少爷,您真的没事?” “没事。” “陛下……真的不杀您?” “现在不杀,”程壑川想了想,补充道,“三个月后杀不杀,看我把《元史》修得怎么样。” 福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那您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程壑川笑了:“不然呢?哭有用吗?跪有用吗?跪了就能不死?”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程壑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字。 字迹端正平和,跟原主这个人的性格倒是很配。 胆小、谨慎、不爱出头、见谁都笑。 这样的人,被吓死在朝堂上,倒也不算意外。 但程壑川不是他。 “少爷,”福伯端着一个食盒进来,一边摆菜一边絮叨,“您不在家的时候,隔壁的张御史来过,说是要借您的书。后面那条巷子的李翰林也来过,说是请您喝酒。老奴都打发走了。” 程壑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含混地问:“这些人平时跟原……跟我关系怎么样?” “张御史跟您是同科进士,交情还算不错。李翰林嘛……”福伯撇了撇嘴,“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以前没怎么走动,今天突然跑来,八成是听说您进了诏狱,想打听消息。” 程壑川点了点头。 应酬交际这一套,他不在行。但好在原主的人设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爱交际,也说得过去。 “福伯,”他放下筷子,“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书,都还在吧?” “在在在,都在东厢房锁着呢。” “明天帮我找出来,我要用。”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不是最烦看那些书吗?说一辈子都不想碰。” 程壑川顿了顿,迅速找了个理由:“今天在朝上跟陛下说了几句,发现肚子里东西不够。趁着这三个月,多看看。” 福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夜深了。 程壑川没有回卧房,而是坐在书案前,点了一盏油灯,写了一份“保命名单”。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壑川抬头,看到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个锦衣卫校尉换了班,新来的人在院子里站岗。 程壑川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故意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的侧影映在窗户上,然后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开口。 “元朝是怎么亡的?” “杀忠臣,杀谏官,杀得朝廷上没人敢说真话。等到天下大乱,连个站出来替朝廷分忧的人都没有。” “宋先生修了三年《元史》,把这些都记下来了。陛下要看的就是这个,元朝亡国的教训。” “可陛下知不知道,现在的朝堂上,跟元朝末年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但明显在听。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自言自语”: “今天在朝堂上,胡惟庸跪在那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话,是因为他们怕。怕说错一个字,明天就进了诏狱。” “一个朝堂,如果所有人都怕,那就没有人会说真话。没有人说真话,陛下就会被蒙蔽。陛下被蒙蔽,天下就会出问题。天下出问题,大明朝就跟元朝没什么区别了。” 说完,程壑川吹灭了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 院子里,那个人影又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知道,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朱元璋耳朵里。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有些话,当着面说,是死谏。背地里“不小心”说出来,也是死谏。 同样是死谏,方式不同,结果天差地别。 他不能在三个月里天天跑到朱元璋面前找死,但他可以让锦衣卫天天帮他递话。 只要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大明朝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辙。 那他就不会死。 想完这些,他回到卧房,倒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 坤宁宫。 灯火通明。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女诫》,正看得入神。 朱元璋从门外进来,脸色铁青,把大氅往太监手里一扔,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谁又惹陛下了?”马皇后放下书,声音温和。 “还能有谁!”朱元璋把茶杯重重一搁,“今天朝堂上那个姓程的御史!” 马皇后微微挑眉:“臣妾听说了。就是那个站出来怼你的年轻人?” “年轻人?”朱元璋冷哼一声,“二十五岁,七品官,在朕面前大放厥词!你说他是不是活腻了?” 马皇后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 她知道,如果朱元璋真想杀这个人,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回来跟她抱怨。 直接杀了,事情就过去了。 气成这样,恰恰说明他不想杀。 “陛下把他怎么样了?”马皇后问。 “让他去修《元史》,”朱元璋说,“修不好再杀。” 马皇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修史。 不是贬官,不是廷杖,不是下狱。 是修史。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这个安排,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考验。 “陛下觉得,这个程壑川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第一卷 第6章 后宫有了靠山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有,”他罕见地承认了,“就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朕才没杀他。” “朕要杀胡惟庸九族,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只有他站出来了。虽然话不好听,但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朝堂上,说假话的人太多了。朕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 马皇后点了点头。 “那臣妾倒是好奇了,”她说,“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他说他怕死,怕得要命。但他更怕史书上写洪武年间杀尽忠臣良将,其后无人可用。”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想见见这个人。” 朱元璋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臣妾只是想看看,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人,长什么样。”马皇后笑了笑,“陛下不也留了他三个月吗?臣妾替陛下看看,这个人到底是真心为大明,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朱元璋想了想,没反对。 马皇后要做的事,他从来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马皇后就把身边的宫女叫了过来。 “春兰,”她说,“你去查一个人。御史台的,叫程壑川。查查他的底细,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来往,有什么爱好,性格如何。” 春兰愣了一下:“娘娘,这人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马皇后说,“就是本宫好奇。” 春兰领命去了。 马皇后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心里想着昨天朱元璋说的那些话。 她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大臣在朱元璋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的是真怕,有的是装怕。 但这个程壑川,听起来不像。 一个敢在朝堂上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把江山放在心里的人。 她想看看,到底是哪一种。 程壑川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马皇后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修史馆跟宋濂讨论元史,晚上回家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天下午,他从修史馆出来,正要回家,忽然被一个太监拦住了。 “程大人,”太监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 程壑川愣住了。 马皇后? 找他做什么? 但他不敢怠慢,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正殿上,穿着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看起来不像皇后,倒像个邻家的大婶。 但程壑川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是朱元璋唯一真正信任的人,是整个大明朝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臣程壑川,参见皇后娘娘。”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马皇后的声音很温和,“本宫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娘娘请说。” “本宫这几天总是睡不好,”马皇后说,“御医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本宫听说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程壑川愣了一下。 失眠? 这在现代医学里是个常见问题,但在古代,御医们往往只会开安神补脑的方子,效果有限。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娘娘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烦、口干,有时候还会出汗?” 马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程壑川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就是典型的更年期综合征。 马皇后这个年纪,出现这些症状太正常了。 但这话不能直说,得换个说法。 “娘娘这是操劳过度,阴虚火旺,”程壑川斟酌着措辞,“御医开的药没错,但光吃药不够。臣有几个小法子,不知道娘娘愿不愿意试试?” “说说看。” “第一,睡前别喝浓茶,改喝温水兑蜂蜜。蜂蜜能安神,温水能助眠。” “第二,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为止。脚底有穴位连着心肾,泡开了,全身都松快。” “第三,”程壑川犹豫了一下,“臣有个偏方,用酸枣仁、百合、茯苓煮水喝,每天晚上一小碗。这个方子臣以前见过,治失眠很管用。”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程壑川说,“娘娘先试三天。如果没效果,臣再想别的法子。” 马皇后点了点头,吩咐宫女去准备。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太监又来了。 这次不是请他去坤宁宫,而是送来了一盒点心。 传话的太监笑眯眯地说:“皇后娘娘说了,程大人的法子管用。这三天睡得比前几个月都好。这点心是娘娘赏的,程大人您收好。” 程壑川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从那天起,马皇后时不时会让人送些东西来,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壶酒,有时候只是一句口信。 程壑川知道,这不是赏赐,是信号。 他在后宫有了靠山。 这天晚上,朱元璋难得早回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喝一碗酸枣仁汤。 “你还真信那个程壑川的偏方?”朱元璋看了一眼,皱着眉说。 “信,”马皇后笑了笑,“比御医开的药管用。” 朱元璋哼了一声:“一个御史,不好好修史,改行当郎中了?” “陛下,”马皇后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臣妾查过这个程壑川的底细。” “哦?” “父母早亡,家无余财,至今未婚。在御史台当了三年差,从不结党,也不送礼。同僚对他的评价四个字,老实本分。” 朱元璋挑了挑眉。 “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在朝堂上说出那种话,”马皇后说,“说明他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真的在为陛下考虑。” “还有,他给臣妾开的方子,用的都是最便宜的东西,酸枣仁、百合、茯苓,花不了几个钱。他没有趁机讨好臣妾,没有献什么名贵药材,就是实实在在地替臣妾解决问题。” “这样的人,陛下舍得杀?”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朕没说要杀他,”他终于开口,“朕只是说,修不好《元史》再杀。” 马皇后笑了:“那陛下希望他修好,还是没修好?” 朱元璋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马皇后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这个程壑川,至少在朱元璋心里,已经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杀的小御史了。 因为马皇后的缘故,程壑川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不是说他能横着走了,在洪武朝,没人能横着走,连太子朱标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但至少,锦衣卫对他的“监视”从贴身尾随变成了远远缀着,偶尔还会冲他点个头。 程壑川把这叫作“从死刑犯降级为嫌疑犯”。 修史馆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宋濂对他越来越信任,已经开始把最核心的元顺帝本纪交给他起草。 这天下午,程壑川正在翻阅一本元代驿站制度的档案,福伯忽然急匆匆地跑进修史馆。 “少爷!”福伯气喘吁吁,“有人送帖子来了!” 第一卷 第7章 魏国公徐达 程壑川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雄浑有力,不像文人那种娟秀小楷,倒像是武将的行书。 落款两个字:徐达。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放大。 魏国公徐达,明朝开国第一功臣,朱元璋的发小,北伐灭元的总指挥。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会在洪武十八年去世,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背上长疽,有人说是被朱元璋赐了一只烧鹅。 但不管怎么死的,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而程壑川的“保命名单”上,徐达排在前列。 “帖子说什么?”宋濂凑过来看了一眼,老眼眯了眯,“徐天德请你?” 徐天德是徐达的别号,宋濂这么叫,说明两人交情不浅。 “程大人,”宋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徐天德这个人,轻易不请客。他请你,说明他看上你了。” 程壑川苦笑:“宋先生,被徐达看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宋濂捋了捋胡子,“徐天德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比老夫重十倍。有他替你说句话,比你修十部《元史》都管用。” 程壑川点了点头,把帖子收进袖子里。 当天傍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提了两坛陈伯从铺子里打的黄酒,出了门。 徐达的府邸在城南,占地极广,光门口的石狮子就比别家的大一圈。 匾额上的“魏国公府”四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笔画粗犷,气势逼人。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一见他来,立刻迎进去,连通报都不需要。 程壑川被引进了正厅。 厅里没有太多陈设,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北元残余势力的分布。 角落里立着几杆长枪,擦得锃亮。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灰色袍子,半点没有国公爷的架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 程壑川心里一凛,这就是徐达。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末学后进程壑川,见过魏国公。”程壑川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徐达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在我这儿别来这套虚的。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黄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你小子懂行!这城南老店的黄酒,我喝了二十年了。” 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程壑川端起碗,一口气闷了。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 “好!”徐达也闷了一碗,抹了抹嘴,“爽快。那些个文人,喝酒还要小口抿,跟娘们似的,我看着就烦。” 程壑川放下碗,等着徐达开口。 他知道,徐达请他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 果然,徐达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前两天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程壑川没接话。 “你在陛下面前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徐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想的。”程壑川说。 徐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朝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写文章,有的只会拍马屁。但你这种,我还是头一回见。” “哪种?”程壑川问。 “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还活着走出来的。” 程壑川苦笑:“魏国公谬赞了。活着走出来不假,但三个月后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 “所以你才要修好《元史》。”徐达说。 “不光要修好,”程壑川说,“还要修得让陛下觉得,我这个人有用。有用到他不舍得杀。” 徐达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就有这个觉悟,”徐达叹了口气,“我二十五的时候,还在跟陈友谅拼命,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往后退。你比我强。” 程壑川摇了摇头:“魏国公过谦了。没有您当年拼命,哪来今天的大明朝?” 徐达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不听?” “魏国公请讲。” “第一,”徐达竖起一根手指,“在陛下面前,永远不要说自己不怕死。” 程壑川一愣。 “为什么?” “因为陛下最怕的,就是不怕死的人。”徐达看着他,眼神深邃,“一个不怕死的人,就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陛下不敢用。”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壑川头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诏狱里的表现,他说自己怕得要死,腿在发抖。 他以为是本能反应,没想到歪打正着。 “第二,”徐达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这三个月修《元史》,不要只想着交差。你要让陛下看到,你在替他做事。” “什么意思?” “陛下为什么让你修《元史》?”徐达问。 “因为陛下对现在的版本不满意。” “不对。”徐达摇了摇头,“陛下让你修《元史》,是想让你通过修史,替他说话。” 程壑川脑子转得飞快。 替他说话?通过修史,替朱元璋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元史是一部亡国史,”徐达缓缓说道,“陛下要的不是一部编年体的史书,是一部政治宣言。他要告诉天下人,元朝为什么亡,大明朝为什么兴。你修得好不好,不看你文字通不通顺,看你懂不懂陛下的心思。” “第三,”徐达竖起第三根手指,“当官不要想着升官。你越想升官,死得越快。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然会用你。你用不着了,陛下自然会杀你。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三条。 每一条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魏国公,”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言,壑川铭记在心。” 徐达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行了,别来这套。”他端起酒碗,“再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当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日子。在滁州、在应天、在鄱阳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活灵活现。 程壑川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徐达跟朱元璋的关系,是所有功臣里最特殊的一个。 既是君臣,又是发小。 朱元璋杀了一大批功臣,唯独对徐达始终没有动过杀心,至少表面上没有。 原因是什么? 徐达会做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北伐之后,他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朱元璋让他当右丞相,他推辞了三次,最后勉强上任,干的却全是挂名的事。 一个能打天下、又能放下天下的人,朱元璋舍不得杀。 “魏国公,”程壑川放下酒碗,试探着问,“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陛下让下官修《元史》,三个月为期。下官想问,这三个月里,下官应该重点写什么?” 第一卷 第8章 胆小鬼陈宁 徐达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碗,手指蘸了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谏。 “元朝是怎么亡的?”徐达问。 “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程壑川说。 “那只是表象。”徐达摇了摇头,“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可朝廷里真的没人看出问题吗?” 程壑川愣住了。 “有人看出来了,”徐达的声音低沉下来,“脱脱看出来了,太平看出来了,张桢看出来了。他们都上书劝过皇帝,都说了真话。” “然后呢?” “脱脱被诬陷致死,太平被毒杀,张桢被贬岭南,死在路上。” 徐达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个“谏”字。 “元朝不是亡在天下大乱,是亡在没人敢说真话。说真话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全是阿谀奉承之徒。皇帝被蒙在鼓里,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天下已经不是他的了。” 程壑川心头一震。 “陛下让你修《元史》,”徐达压低声音,“是想让你把这些写清楚。写元朝是怎么把说真话的人一个个杀光的。写杀光这些人之后,朝廷是怎么垮的。” “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元朝的历史,是一面镜子。一面照给当今朝堂上所有人的镜子。” “告诉他们,你们看看,元朝是怎么亡的。我大明朝,不能再走这条路。” 程壑川坐在那里,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朱元璋让他修《元史》是为了政治宣传,是为了给自己的大清洗找合法性。但现在他明白了,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朱元璋是真的在怕。 他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元顺帝,怕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人说真话,怕自己杀到最后,朝堂上空空荡荡,无人可用。 所以他让程壑川修《元史》,把元朝灭亡的真正原因写清楚,不是因为天下大乱,是因为说真话的人都被杀光了。 这是在警告他自己,也是在警告满朝文武。 “魏国公,”程壑川站起身,深深一揖,“今日之言,壑川受益终身。” 徐达摆了摆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程壑川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是个聪明人,”徐达说,“但在大明朝,聪明人死得比笨人快。因为你觉得自己聪明,就觉得能算准陛下的心思。你算得准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算不准。” “算不准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陛下要是能被你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算准,他就不是朱元璋了。”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算准陛下的心思,是让陛下觉得你这个人值得留着。” “怎么让他觉得?” “做你该做的事,”徐达说,“修史就好好修史,进谏就说实话。别想着算计,别想着站队,别想着讨好谁。” “一个不想着升官的人,陛下反而会用他。” “一个怕死但想让陛下活着的人,陛下反而不会杀他。” 程壑川端起酒碗,跟徐达碰了一下。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月光下拖得老长。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在修史馆翻档案,晚上回家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但有一件事,始终挂在他心上。 那天在修史馆,宋濂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陈宁被抓了。” 当时宋濂正在整理元顺帝朝的谏官名录,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壑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哪个陈宁?” “还能有哪个?御史台的陈宁,跟你一个衙门。”宋濂头都没抬,“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的,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 程壑川放下笔,脑子里飞速运转。 在他的论文里,陈宁是个不起眼的配角,只在胡惟庸案的附录名单里出现过一次,“洪武十三年,御史陈宁坐党诛”。 七个字,一条命。 但在宋濂接下来的话里,程壑川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陈宁这个人啊,老夫认识,”宋濂叹了口气,“胆子小得很,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打死老夫都不信。” “那怎么被抓了?”程壑川问。 “有人告发,”宋濂放下手里的书,压低声音,“说他收了胡惟庸的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但老夫听说,那个告发的人,自己就是个贪官,是被陈宁弹劾过的。” 程壑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诬陷。 这他太熟了。 胡惟庸案最可怕的不是杀胡惟庸本人,而是借着这个由头,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统统拉下水。 你不需要真的有罪,只需要有人“告发”你,而且这个告发正好符合朱元璋“肃清胡党”的政治需要。 陈宁就是这种逻辑下的牺牲品。 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御史,因为弹劾错了人,被人反咬一口,就要搭上全家性命。 “宋先生,”程壑川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宁的案子,是谁在审?” “刑部。”宋濂说,“但你也知道,这种案子,刑部不过是走个过场。定罪不定罪,全看陛下的意思。” 程壑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宁,御史台同僚,胆小怕事,走路怕踩死蚂蚁。 这样的人,不该死。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要被杀,那朝堂上还有谁敢说真话? 一个胆小鬼被杀了,剩下的胆大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胆小怕事的都被杀了,我比他招摇一百倍,岂不是死得更快? 于是所有人闭嘴。 于是朝堂上只剩下阿谀奉承的声音。 于是朱元璋被蒙在鼓里。 于是大明朝变成第二个元朝。 程壑川翻身坐起来,点上灯,铺开一张纸。 他要救陈宁。 但怎么救? 直接上书?那是找死。 他一个刚从诏狱里放出来,还在“监视居住”状态的人,去给另一个“钦犯”喊冤,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找徐达?徐达是武将,掺和文官的案子不合适。 找宋濂?宋濂自己都朝不保夕,指望不上。 程壑川盯着纸上的空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朱标。 朱标是唯一一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又不至于被怀疑“结党营私”的人。 而且朱标这个人,历史上就以仁厚著称,最见不得冤案。 如果能让他注意到陈宁案子的漏洞,借他的口去提醒朱元璋,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程壑川研墨,提笔。 他没有写奏折,没有写陈情书,而是写了一份“修史札记”。 第一卷 第9章 拜访东宫 内容是关于元顺帝朝的一桩旧案。 御史中丞彻里帖木儿被诬陷贪污,因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 史书记载,彻里帖木儿死后三个月,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程壑川在札记的最后写了一句:“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元朝之亡,亡于言路闭塞,非亡于盗匪横行。” 写完之后,他把札记折好,揣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修史馆,而是去了东宫。 东宫的守卫比皇宫少些,但该有的门禁一道不少。 程壑川报了官职姓名,递了拜帖,在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直裰,看起来不像官员,倒像个教书先生。 “程御史,”那人拱了拱手,“在下东宫伴读方孝孺,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程壑川心里一跳。 方孝孺。 历史上被朱棣诛了十族的那位。 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还有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完全不知道自己三十年后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 “方先生,”程壑川还了一礼,“有劳了。” 方孝孺引着他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门,来到东宫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典籍。 书案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旁边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 太子朱标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臣程壑川,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标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他那个暴脾气的老爹完全不一样,“坐。” 程壑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方孝孺站在朱标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程御史,”朱标放下笔,“你递的拜帖上说,有一份《修史札记》要给本宫看?” “是。”程壑川从袖中取出那份札记,双手递上。 方孝孺接过去,转呈给朱标。 朱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看到“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这句话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元朝的事,”朱标放下札记,“程御史怎么想起来给本宫看这个?” 程壑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殿下,臣奉旨重修《元史》,在翻阅档案时看到了彻里帖木儿的案子。此人被诬陷贪污,朝中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三个月后,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臣看完之后,一夜没睡好。” “为什么?”朱标问。 “因为臣想到了一个人。”程壑川说,“御史台的陈宁。此人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但臣在御史台三年,深知陈宁为人。此人胆小如鼠,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 朱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方孝孺站在一旁,目光在程壑川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程御史,”朱标开口了,“你是想让本宫替陈宁说话?” “臣不敢。”程壑川低下头,“臣只是觉得,彻里帖木儿的教训,大明朝不应该再犯。陈宁有没有罪,是刑部的事。但至少,应该有人替他说句话,应该有人去查一查那个告发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查下来,陈宁确实有罪,那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诬陷的,因为没人替他说话就冤死在狱中——”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标。 “那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标忽然笑了。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跟我父皇说话的方式,跟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程壑川一愣。 “那天在朝堂上,你跟我父皇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今天你跟我说,‘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的?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重,才能显出你们有骨气?”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壑川。 “陈宁的案子,本宫会让人去查。如果真如你所说,是诬陷,本宫会向父皇禀明。” 程壑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但表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喜色。 “臣代陈宁,谢殿下大恩。” “先别急着谢,”朱标走回来,重新坐下,“本宫问你,你来找本宫,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是臣自己的主意。” “你不怕我父皇知道了,怪你多管闲事?” “怕。”程壑川说,“但臣更怕陈宁冤死在狱中,臣以后每天晚上睡不着觉。” 朱标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方孝孺:“希直,你觉得呢?” 方孝孺沉吟片刻,开口了:“程御史此举,虽然冒失,但用心是好的。陈宁的案子,臣也有所耳闻。告发他的那个人,确实风评不佳。太子殿下若能查明真相,还陈宁一个清白,也是一件好事。” 朱标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本宫心中有数了。” 程壑川站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朱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天在朝堂上,本宫扶你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壑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因为本宫觉得,大明朝需要你这样的人。” 程壑川心头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方孝孺送他到门口,在月门下站定,忽然问了一句:“程御史,你对元史很熟?” “略知一二。”程壑川说。 “那天你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方孝孺看着他,“不像是略知一二的人能说出来的。” 第一卷 第10章 暗中调查 程壑川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方孝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太多解释。 程壑川从东宫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修史馆。 他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跟宋濂讨论元朝帝系的问题。 否则万一有人问起来,他没法解释为什么从东宫出来就慌慌张张地往家跑。 宋濂正在院子里晒书:“今日怎么来晚了?” “去了趟东宫。”程壑川说。 宋濂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去东宫做什么?”老头压低了声音,脸色都变了。 “给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记。”程壑川面不改色。 宋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晒书,嘴里嘀咕了一句:“年轻人,胆子太大了。” 程壑川没接话,蹲下来帮他一起晒书。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东宫的事。 但程壑川知道,宋濂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个老头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什么人能活什么人会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壑川每天照常去修史馆,照常跟宋濂讨论元史,照常回家整理笔记。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影子的位置,比以前远了十几步。 这意味着什么,他说不准。 但至少不是坏事。 三天后,程壑川正在修史馆抄录一份元代驿站的档案,方孝孺忽然来了。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门口,面色如常,“殿下请您去一趟东宫。” 程壑川放下笔,看了宋濂一眼。 宋濂正在翻一本元代律法,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别管我”。 到了东宫,程壑川发现书房里不止朱标一个人。 还有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腰佩绣春刀,一看就是锦衣卫的人。 程壑川的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程御史,”朱标指了指那个锦衣卫,“这位是锦衣卫千户纪纲。陈宁的案子,本宫让他去查了。” 纪纲朝程壑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查得怎么样了?”程壑川问。 纪纲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告发陈宁的人叫周德清,原是御史台的一名主事,两个月前被陈宁弹劾贪墨,丢了官。三天后,周德清就跑到刑部告发陈宁,说陈宁收了胡惟庸三千两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 “三千两,”程壑川重复了一遍,“不小的一笔数目。” “不小,”纪纲说,“但臣查了陈宁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一个收了三千两银子的人,家里连三百两都凑不出来?这不合常理。” 程壑川心里一动。 “那周德清那边呢?” “周德清丢了官之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花了八百两。”纪纲说,“他当主事的时候,一年俸禄不到五十两。八百两银子,他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所以你怀疑,”朱标接过话,“周德清告发陈宁,是为了掩饰自己贪墨的事,甚至可能背后有人指使?” 纪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程壑川后背发凉的话。 “周德清在被陈宁弹劾之前,曾经去胡惟庸府上拜访过三次。具体谈了什么,臣没有查到。但时间点很巧,第三次拜访之后没几天,周德清就升了主事。”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 这案子比他想的复杂。 原以为是简单的诬陷,现在看来,里面可能真的牵扯到胡惟庸案。 周德清升官,跟胡惟庸有没有关系?他告发陈宁,是单纯的报复,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殿下,”程壑川斟酌着措辞,“陈宁收没收钱,臣不敢说。但臣觉得,这里面有几个地方说不通。” “说。”朱标道。 “第一,陈宁弹劾周德清在先,周德清告发陈宁在后。如果陈宁真收了胡惟庸的钱,他怎么敢去弹劾胡惟庸的人?这不是找死吗?” “第二,周德清一个丢了官的人,哪来八百两银子买宅子?这钱是谁给的?” “第三,”程壑川顿了顿,“胡惟庸案已经牵涉了那么多人,再多一个陈宁,对陛下来说不过是多杀一个。但如果这个案子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想借着胡惟庸案把水搅浑,那陛下就被蒙在鼓里了。” 朱标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宁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冤枉他的人,不只是周德清,可能还有别人?” “臣只是觉得,”程壑川说,“一个案子,如果从一开始就没人认真去查,那真相是什么,永远没人知道。” 朱标沉默了片刻,转向纪纲:“继续查。查清楚周德清那八百两银子是从哪来的。查清楚他三次去胡惟庸府上,都见了谁。” 纪纲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朱标和程壑川。 “程御史,”朱标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帮你查这个案子吗?” 程壑川想了想:“因为殿下也觉得陈宁可能是冤枉的。” “不全是。”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父皇杀胡惟庸,我是赞成的。胡惟庸专权跋扈,早该杀了。但父皇要杀的不只是胡惟庸,还有他身边的人,还有跟他有来往的人,还有他提拔过的人,甚至还有只是跟他同姓的人。” 朱标转过身,看着程壑川。 “你那天在朝堂上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父皇听了,表面上生气,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听进去了。” “为什么?”程壑川问。 “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但那天他犹豫了。”朱标说,“他把你关进诏狱,而不是直接推出午门斩首。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帮你查这个案子,不只是为了陈宁,我是想看看,你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陈宁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就证明你说的对,这个案子里,确实有无辜的人。” “如果陈宁真的有罪呢?”程壑川问。 “那你就看错人了。”朱标笑了笑,“不过没关系,看错一次,下次再看准一点。” 第一卷 第11章 天子震怒 程壑川站起身,行了一礼:“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个案子,如果查到最后,陈宁确实有罪,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朱标接过话,“我会在父皇面前替他说话。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程壑川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座皇宫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程壑川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朱元璋知道他去东宫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锦衣卫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他去东宫这么大的事,一定早就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那朱元璋会怎么想? 一个七品小官,刚被他从诏狱里放出来,转眼就跑到太子那里去“献书”。 在别人看来,这是结党营私,这是攀附储君,这是找死。 但程壑川赌的是朱元璋的另一面。 朱元璋虽然多疑,但他不蠢。 他知道程壑川去东宫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救人。 而救人这件事,恰好符合朱元璋内心深处那个“不想滥杀无辜”的念头。 他只是赌得很大。 赌输了,死。赌赢了,活。 就这么简单。 又过了五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馆里跟宋濂争论元顺帝的庙号问题,福伯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福伯脸色煞白,“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程壑川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宋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但什么都没说。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跟着福伯出了修史馆。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蓝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程大人,”太监笑眯眯地说,“跟咱家走吧。” 程壑川认得这个人,乾清宫的大太监王安,朱元璋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 王安亲自来“请”,说明事情不小。 程壑川跟着王安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快。 王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程壑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乾清宫到了。 王安在门口停下,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程大人,陛下心情不太好,您小心点。” 程壑川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但气氛冷得像冰窖。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捏着一支朱笔。 程壑川跪下行礼:“臣程壑川,参见陛下。” 朱元璋没理他。 程壑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朱笔。 “程壑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朕问你,你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程壑川说,“臣在修史馆重修《元史》,已经完成了元顺帝朝的大事年表,正在整理典章制度的部分。” “就这些?” “就这些。” 朱元璋忽然把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就这些?”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跑到东宫去干什么?” “臣去东宫,是给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记。” “修史札记?”朱元璋冷笑一声,“什么修史札记,需要你一个七品御史亲自送?你不会让太监送?不会让人转交?非要自己跑到东宫去?” 程壑川知道,这一刻来了。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他去东宫的真正目的,他就是要逼程壑川亲口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那就是承认自己插手钦案,这是死罪。 如果不说,那就是欺君,也是死罪。 横竖都是死,区别是怎么死。 程壑川决定赌一把。 “陛下,”他说,“臣去东宫,确实不只是送札记。”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你到底去干什么?” “臣是想请太子殿下帮忙查一个人。” “谁?” “陈宁。”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御史台的陈宁,跟胡惟庸有牵连的那个?” “是。” “你替他喊冤?” “臣不是替他喊冤,”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臣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需要查清楚。如果查清楚了,陈宁确实有罪,臣无话可说。但如果查都不查,就因为他跟胡惟庸有那么一点关系,就把他杀了,臣觉得,这不公平。” “不公平?”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程壑川,“你跟朕谈公平?” 他停在程壑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壑川,你是不是觉得朕杀胡惟庸杀错了?” “臣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朕滥杀无辜?” “臣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朕昏庸无道,跟元顺帝一样?”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臣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臣只是觉得,陛下杀胡惟庸,是为了大明朝。但如果因为杀胡惟庸,把不该杀的人也杀了,那就跟陛下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陛下要的是大明朝长治久安,不是血流成河。” “臣去东宫,不是为了攀附太子,不是为了结党营私。臣只是想救人。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臣知道这是死罪,但臣认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程壑川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臣妾给您送参汤来了。” 马皇后端着一碗参汤,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陛下,喝口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朱元璋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泄了一半。 他看了马皇后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程壑川,哼了一声,走回去坐下。 马皇后站在御案旁,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程壑川似的。 “哟,这不是程御史吗?”她笑着说,“怎么跪在地上?起来说话。” 第一卷 第12章 这招够狠的 程壑川不敢动。 “朕让他跪的。”朱元璋说。 “陛下,”马皇后端起参汤递过去,“先喝汤。喝完汤,再罚跪也不迟。” 朱元璋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马皇后趁机开口了。 “陛下,臣妾听说,程御史修《元史》修得还不错?” “是不错,”朱元璋放下碗,“但修史之余,还有闲心管闲事。” “管什么闲事?” “跑到东宫去,让太子帮他查一个钦犯的案子。” 马皇后看了程壑川一眼,又转向朱元璋。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想问一句,程御史让太子查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罪?” 朱元璋没有说话。 马皇后继续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有罪,程御史就是多管闲事,该罚。但如果那个人是被冤枉的,程御史就是在替陛下做事,替陛下查清楚真相,免得陛下杀错人。” “臣妾记得,陛下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杀人的官吏。陛下说过,‘我朱重八打天下,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要是连审案都审不清楚,那跟元朝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这话,陛下还记得吗?”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说的这句话,是他早年最得意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没当皇帝,还在跟陈友谅、张士诚打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臣妾不是替程御史说话,臣妾是替陛下着想。陛下杀胡惟庸,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臣妾当时就觉得奇怪,胡惟庸当了七年丞相,难道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真的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臣妾想明白了。不是没有,是不敢。” “满朝大臣,不管跟胡惟庸有没有关系,都在急着跟他撇清关系。有的人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去告发别人。周德清告发陈宁,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朱元璋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壑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再那么冷,“那个陈宁的案子,太子查得怎么样了?” 程壑川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回陛下,”他说,“锦衣卫纪千户已经查了。周德清告发陈宁之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八百两银子的宅子。这笔钱,来路不明。另外,周德清在被陈宁弹劾之前,三次去过胡惟庸府上。第三次去之后,他就升了主事。”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不敢说陈宁一定是被冤枉的,”程壑川说,“但周德清这个人,确实有问题。臣只是希望,陛下能让人把周德清也查一查,看看他那八百两银子到底是从哪来的。如果查出来,陈宁确实收了胡惟庸的钱,臣愿意领罪。”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王安,”他忽然喊了一声。 王安从门外进来:“陛下。” “传旨,让刑部把陈宁的案子重新审一遍。把那个周德清也给朕抓起来,查清楚他那八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是。”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程壑川。 “你起来吧。” 程壑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朕不杀你,”朱元璋说,“是因为朕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查案就要查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地杀人。” “但是——”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下次你再敢背着朕去找太子,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程壑川赶紧跪下:“臣不敢了。” “不敢?”朱元璋哼了一声,“朕看你只是嘴上说不敢,心里什么都敢。”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马皇后在一旁笑着说:“陛下,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朕也不知道,”朱元璋坐回去,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朕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人。你骂他,他听着。你吓他,他发抖。但你就是杀不了他。” “为什么杀不了?”马皇后问。 “因为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有道理。”朱元璋放下碗,“朕要是杀了他,史书上怎么写?说朱元璋杀了一个说实话的御史?那朕跟元顺帝有什么区别?” 程壑川跪在那里,心里百感交集。 他赌对了。 朱元璋真的不想当第二个元顺帝。 这个发现,比任何金手指都重要。 又过了十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馆里写元顺帝朝的“谏官列传”,方孝孺又来了。 这次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睛里带着笑意。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门口,“案子结了。” 程壑川放下笔,心跳加速:“怎么结的?” “周德清招了。”方孝孺走进来,在程壑川对面坐下,“那八百两银子,是胡惟庸的管家给的。条件是让他咬死陈宁,把陈宁拖下水。” “胡惟庸的管家?”程壑川皱眉,“胡惟庸都死了,他管家还折腾什么?”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方孝孺压低声音,“管家招供说,胡惟庸活着的时候就安排好了。如果他出事,就让管家拿出一笔钱,买通几个人去告发那些跟胡惟庸有过节的人,把水搅浑。这样一来,案子越查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陛下想收手都收不了。”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 胡惟庸这招够狠的。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他死了不要紧,他要让整个朝堂都给他陪葬。 “那陈宁呢?”程壑川问。 “陈宁没拿胡惟庸一分钱,”方孝孺说,“他跟胡惟庸唯一的关系是,三年前在一次宴会上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周德清告发他的那些事,全是编的。” 程壑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刑部改判了,”方孝孺说,“陈宁无罪释放。但因为他跟胡惟庸毕竟有过那么一点关系,陛下说他‘交友不慎’,贬为县丞,去江西一个穷县上任。” 程壑川笑了。 “活着就好。” 第一卷 第13章 幸存者 方孝孺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做的事,有多危险?”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程壑川说,“陈宁就死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我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御史,”他说,“希直佩服。”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方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方孝孺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东宫这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实际上是为了升官发财。但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程壑川问。 “因为你做的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方孝孺说,“陈宁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他,得不到半点利益,反而冒着杀头的风险。这世上,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苦笑:“方先生,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方孝孺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你。”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门口。 陈宁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程壑川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个人在御史台的时候,虽然胆小,但好歹是个干净体面的官员。 现在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长了满脸,官袍皱得像抹布,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他在看到程壑川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程……程御史?”陈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兄,”程壑川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没事了。” 陈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壑川站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史书上写胡惟庸案的惨烈,株连三万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字再惨烈,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站在一个活着走出胡惟庸案的幸存者面前,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程壑川忽然觉得,他写论文时那些冷静的分析、客观的论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陈兄,”程壑川等他哭够了,扶他站起来,“陛下贬你去江西当县丞。虽然是个穷地方,但至少活着。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惹事。” 陈宁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摇头,“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开的天恩。” “不,”陈宁固执地说,“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跪下来,给程壑川磕了三个头。 程壑川拦不住,只好受了。 “陈兄,”他说,“你到了江西,别忘了给我写信。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陈宁点了点头,在狱卒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远处。 程壑川站在刑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看到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纪纲。 程壑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纪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陈宁的事过去之后,程壑川在朝中的处境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僚,开始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了。 张御史来借书是真借书,李翰林来请喝酒是真请喝酒。 程壑川来者不拒,但从不深交。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这件事来的。 在洪武朝,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张名片。 意味着陛下觉得你还有用。 有用的人,值得结交。 但程壑川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人。 这天傍晚,福伯又送来一张帖子。 这次的帖子比上次徐达那张还讲究,用的是洒金笺,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武将的手笔。 落款两个字:蓝玉。 程壑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蓝玉。 他在自己的“保命名单”上,排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蓝玉比徐达重要,而是因为蓝玉的死,是洪武朝最大的一桩冤案。 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公爵一、侯爵十三、伯爵二,文武官员无数。 整个大明朝的功臣集团,几乎被一锅端。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蓝玉? 史书上众说纷纭。 有人说蓝玉确实骄横跋扈,有人说蓝玉意图谋反,也有人说蓝玉只是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而拔掉的一颗钉子。 但程壑川在论文里写过自己的判断:蓝玉案是冤案。 蓝玉或许骄横,或许跋扈,或许说话不过脑子,但他没有谋反。 一个刚刚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俘虏七万余人、缴获牛羊无数的大将,没有任何理由谋反。 他最大的罪,是他太能打了。 打到最后,朱元璋觉得,这个人留着,孙子镇不住。 所以必须死。 “少爷,”福伯看他盯着帖子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去不去?” “去。”程壑川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备礼。” “备什么?” “城南老店的黄酒,打两坛。” 福伯愣了一下:“上次魏国公也是两坛黄酒,这次凉国公也是两坛,会不会显得咱们太……” “太什么?太抠?”程壑川笑了,“福伯,你不懂。这些武将在意的不是礼重不重,是你懂不懂他们。蓝玉跟徐达一样,都好这口城南老店的黄酒。你送两坛金子,不如送两坛好酒。” 福伯将信将疑地去了。 很快,程壑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提着两坛酒,出了门。 蓝玉的府邸在城东,比徐达的府邸还气派。 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也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比徐达那块还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徐达府门口的石狮子虽然大,但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每天有人擦拭。 蓝玉府门口的石狮子蒙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细节见人心。 徐达在藏拙,蓝玉在张扬。 程壑川叹了口气,跟着门房往里走。 一路上经过的庭院,处处雕梁画栋,连走廊的柱子上都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在洪武朝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元璋最恨奢靡,他自己住的皇宫都舍不得多盖一间房子。 蓝玉这么搞,是在给自己树靶子。 第一卷 第14章 你就是不清楚啊 正厅到了。 程壑川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别想出这个门!” 程壑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是武将打扮,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正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留着一把络腮胡。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 蓝玉。 这个人跟徐达完全不一样。 徐达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尽敛。 蓝玉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四射,生怕别人看不见。 “哟!”蓝玉一眼就看到了程壑川,大手一挥,“来了来了!程御史!来来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程壑川走过去,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蓝玉看了一眼酒坛的封泥,眼睛一亮:“城南老店!你小子懂行!”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干为敬!” 蓝玉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程壑川也干了。 蓝玉哈哈大笑,拍着程壑川的肩膀。 “好!爽快!”蓝玉抹了抹嘴,“我听说你在朝堂上跟陛下对骂,被关进诏狱又活着出来了,有这回事?” 程壑川苦笑:“不是对骂,是……” “管他呢!”蓝玉打断他,“反正你是个有种的!我最烦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文绉绉的,说话拐弯抹角,放个屁都要酝酿半天。你不一样,你敢在陛下面前说实话,我就服你!”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太直了,直得让他有点心慌。 在这样的朝堂上,这样的性格,怎么活? “蓝将军,”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敬你一碗。” “别叫我蓝将军!”蓝玉大手一挥,“叫蓝大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比你大一轮,叫我大哥,不亏你。” 程壑川笑了笑:“蓝大哥。” “哎!这就对了!” 酒过三巡,蓝玉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北征的事,怎么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怎么追着元朝余孽跑了几百里,怎么缴获了七万多俘虏、十几万头牛羊。 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旁边的武将们纷纷附和,马屁拍得天花乱坠。 程壑川坐在一旁,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听着。 他在观察。 观察蓝玉说话时的表情,观察他的语气,观察他的肢体语言。 结论让他心里发凉。 蓝玉不是骄横,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把朱元璋当成了那个当年跟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朱重八,而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以为他立的功,能保他一辈子平安。 他不知道,他立的功越多,死得越快。 程壑川放下酒碗,斟酌着措辞,准备说点什么。 “蓝大哥,”他开口了,“下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蓝玉大手一挥。 “蓝大哥这次北征,立了大功。但下官觉得,蓝大哥回京之后,有些事情,还是低调一点好。” 喧闹声一下子小了。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 蓝玉端着酒碗,看了程壑川一眼:“低调?什么意思?” “比如这座宅子,”程壑川环顾四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下官斗胆说一句,比魏国公的府邸还气派。” 蓝玉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再比如蓝大哥说话的方式,‘老子’、‘他娘的’这些词,在军营里说没问题,但在朝堂上,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蓝玉端着酒碗,一动不动。 程壑川硬着头皮继续:“还有,蓝大哥这次立功之后,朝中肯定有人会说三道四。下官的意思是……” “行了。”蓝玉放下酒碗,声音沉了下来。 程壑川闭上了嘴。 “程御史,”蓝玉说,“你是读书人,我是武将。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蓝玉在战场上替陛下卖命,打的仗从来没有输过。我住的房子大一点,说话粗一点,怎么了?” “我住的房子,是陛下赏的。我说话的方式,从小就这样。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挑什么刺?” 几个武将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蓝将军替陛下出生入死,住个好房子怎么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挑毛病!” 程壑川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 蓝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政治斗争。 他在战场上无敌,但在朝堂上,他是个新手。 “蓝大哥,”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多嘴了。自罚三碗。” 他连干三碗,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蓝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行了,”蓝玉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个好意,用不着。我在朝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陛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程壑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就是不清楚啊。 酒宴散了。 程壑川走出凉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有点踉跄。 那个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稳稳当当地跟着。 程壑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月光下,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泛着冷光。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蓝玉被抄家的时候,这座府邸被一把火烧了,烧了三天三夜。 一万五千条人命,就从这座府邸开始。 程壑川转过身,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但他还有时间。 蓝玉案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现在是洪武十三年。 他得在未来十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改变蓝玉。 程壑川回家之后,没有睡觉,而是坐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他要写一份奏折。 今天在蓝玉府上,他注意到一件事。 蓝玉提到北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现在的边军,能打仗的没几个。要不是我带的是老兄弟,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这句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朱元璋时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军队的腐败。 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些事在洪武朝就已经很严重了。 到了洪武末年,边军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 朱棣靖难的时候,朝廷的军队打不过燕王的军队,除了将领无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边军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提前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能保住更多人的命,还能让大明更有底气面对北方的威胁。 程壑川铺开纸,提笔写下标题:《整军备边疏》。 第一卷 第15章 被兵部骂了一顿 他先写现状。 边军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训练不足,装备老旧。 一到打仗,能打的没几个,全靠少数精锐在撑。 然后写危害。 边境不稳,蒙古人随时可能南下。 一旦大规模入侵,现有边军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再写对策。 第一,清查边军兵额,核实士兵人数。多报的、虚报的,一律严查。 第二,严查军饷去向。被克扣的军饷,追回来补发给士兵。 第三,加强训练。每年定期考核,不合格的将领撤职查办。 第四,更新装备。刀枪弓弩、盔甲战马,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最后写结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边备废弛,若不整顿,恐有后患。臣冒死进言,惟陛下察之。” 写完之后,程壑川看了三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进奏折匣里。 第二天早朝,他把奏折递了上去。 朱元璋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去翻了翻,放到了一边。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三天,王安忽然出现在修史馆门口。 “程大人,”王安笑眯眯地说,“陛下请您去兵部一趟。” 程壑川心里一紧:“兵部?去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程壑川到了兵部,发现现场比他想的要热闹。 兵部的正堂里坐满了人,侍郎、郎中、员外郎,大大小小的官员来了十几个。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方脸,长须,表情严肃得像谁欠他钱一样。 兵部尚书沈溍,洪武朝的老臣,以刚直著称。 沈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是程壑川写的那份《整军备边疏》。 “程御史,”沈溍看着他,声音不咸不淡,“你写的这份奏折,本官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请教请教。” 程壑川拱手:“沈大人请说。” “你说边军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有证据吗?” 程壑川一愣。 证据?他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写这些东西,更多的是基于历史上的认知和蓝玉随口说的那句话。 “下官……”程壑川斟酌着措辞,“下官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下官在御史台这几年,听到过不少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沈溍冷笑一声,“程御史,你是御史,弹劾官员要有真凭实据。没有证据,仅凭风言风语就写奏折,这不是弹劾,这是造谣。” 正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程壑川的脸有点发烫,但他没有退缩。 “沈大人,下官确实没有确凿证据,但下官写的不是弹劾某个人,是建议陛下整饬边备。即便没有克扣军饷的事,边军的装备老旧、训练不足,这些总是事实吧?” “事实?”沈溍把奏折往桌上一拍,“程御史,你去过边关吗?你见过边军的真实情况吗?你在京城待着,凭着看几份档案、听几句闲话,就敢说边军‘废弛’?” 程壑川沉默了。 他确实没去过边关。 他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书本。 书本上的东西再正确,在没去过现场的人面前,终究是纸上谈兵。 “程御史,”沈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教训意味,“本官在兵部待了八年,去过边关六次。边军的情况,本官比你清楚。你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这份奏折,本官暂时不跟你计较。但你下次再写这种东西,先去边关看看再说。” 程壑川拱手谢过,退出了兵部正堂。 站在兵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被兵部骂了一顿。 但他不后悔。 奏折递上去了,哪怕被骂,至少让朱元璋看到了这个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王安又来了。 这次不是去兵部,是去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整军备边疏》,旁边还放着另外几份文书。 “程壑川,”朱元璋说,“你这份奏折,朕看了。” 程壑川跪在地上,等着下文。 “兵部说你纸上谈兵,没有证据。”朱元璋顿了顿,“但朕觉得,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程壑川抬起头。 “朕让锦衣卫去查了,”朱元璋把一份文书推过来,“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一看,心里一震。 这是锦衣卫的调查报告。 上面详细列出了几个边镇的情况: 大同镇,上报兵额两万三千人,实际清点只有一万七千人,六千人的空额。 宣府镇,上报兵额一万八千人,实际只有一万两千人,六千人的空额。 军饷被克扣的情况,比比皆是。 有的将领一个人吃八百人的空额,一年贪墨几万两银子。 程壑川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些问题存在,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朕看了你的奏折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让锦衣卫去查了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些蛀虫,吃着朕的军饷,喝着兵的血,还嫌不够!朕在前线跟蒙古人拼命的时候,他们躲在后面数银子!”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 程壑川跪在那里,不敢出声。 “你写的四条对策,”朱元璋说,“朕都看了。清查兵额,严查军饷,加强训练,更新装备。朕觉得可以试试。” “不过,朕不能全盘照搬你的建议。你是御史,不懂军事。你说的那些,有些可行,有些不行。” 程壑川点头:“臣明白。” “朕准备先在宣府镇试点,”朱元璋说,“派人去清查兵额、整顿军饷。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其他边镇。” “这件事,朕会交给兵部去办。你就不用掺和了。” 程壑川心里一松。 朱元璋采纳了他的建议,虽然不全是他的,但至少方向对了。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忽然说,“你在御史台待了三年了?” “是。”程壑川说。 “朕准备把你调去六科,当给事中。” 第一卷 第16章 六科给事中 程壑川愣了一下。 六科给事中,正七品,跟他现在的品级一样。 但六科是真正的核心部门,负责审核六部的公文,有封驳权。 皇帝的诏书,如果六科觉得有问题,可以封回去。 这是言官体系中最重要的职位。 “怎么?不愿意?”朱元璋看他发愣,皱眉问。 “臣愿意!臣谢陛下隆恩!”程壑川赶紧磕头。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去吧。到了六科,少说话,多做事。别一上来就指手画脚,先把规矩学明白了。” “臣遵旨。”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六科给事中。 他终于开始真正接触核心朝政了。 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又来得太突然。 程壑川调任六科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核心部门”。 六科设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内阁和六部。 衙门不大,几十间房子,一百多个官员,但权力大得吓人。 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 吏科给事中管吏部,户科给事中管户部,礼科、兵科、刑科、工科,各管各的。 程壑川被分到了兵科。 兵科给事中的职责,是审核兵部的所有公文。 将领的任命、军饷的发放、边镇的奏报、作战的计划,都要经过兵科。 如果兵科觉得有问题,可以把公文打回去,让兵部重拟。 这就是“封驳权”。 在整个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中,除了皇帝,只有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有这个权力。 程壑川的顶头上司是兵科都给事中,叫周济。 五十来岁,干瘦,话不多,但眼睛特别毒,看公文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你就是程壑川?”周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程壑川行礼。 “坐吧。” 周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然后把一摞公文推过来。 “这些是今天兵部送来的,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写下来。” 程壑川坐下来,开始翻看那些公文。 边镇的奏报、将领的考核、军饷的发放记录,一份接一份。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把有问题的地方记下来。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皱起了眉。 这是一份大同镇的军饷发放记录。 数字看起来很整齐,但程壑川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发现了问题。 账面上发放的军饷总额,跟实际应发的人数对不上。 按照上报的兵额,每人每月应该发多少,总额算出来应该是多少。但这份记录上的总额,比算出来的少了三成。 三万两银子的缺口。 程壑川把这份记录抽出来,走到周济面前。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这份大同镇的军饷记录,下官觉得有问题。” 周济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什么问题?” “账面总额跟应发总额对不上,差了三成。三万两银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不错,”周济把记录放下,“这份记录,放在这里三天了,你是第一个看出问题的人。” 程壑川愣住了。 “这份记录是我故意放的,”周济说,“就是想看看新人有没有眼力。前面两个来的,看了一天都没发现。你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出来了,不错。” 程壑川松了一口气。 周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说:“程壑川,你知道六科跟御史台有什么区别吗?” 程壑川想了想:“御史台是事后监督,六科是事中监督。” “对,”周济点了点头,“御史台弹劾官员,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六科审核公文,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同样是用笔杆子杀人,六科的刀更快,也更锋利。” “所以,”周济转过身看着他,“在六科做事,要更小心。你批了的东西,出了问题,你要担责任。你封回去的东西,兵部不满意,他们会找你的麻烦。” “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程壑川说。 “行,”周济走回去坐下,“那就开始干活吧。” 程壑川在六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出晚归,翻看兵部送来的各种公文。 将领的任命,他要看这个人够不够资格。 军饷的发放,他要算每一笔账对不对得上。 边镇的奏报,他要判断是真报还是假报。 事情又多又杂,但他做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公文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命。 有一次,他拦下了一份将领的任命书。 兵部要提拔一个大同镇的参将,叫赵德胜。 程壑川在档案里看到,赵德胜在大同镇干了五年,其中三年考核不合格。 一个考核不合格的人,凭什么升官? 他把任命书打了回去,附了一份说明,要求兵部重拟。 兵部那边炸了锅。 一个七品的给事中,敢拦兵部的任命? 兵部的郎中亲自跑到六科来,指着程壑川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七品小官,也敢拦兵部的事?” 程壑川不紧不慢地拿出赵德胜的考核记录,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张郎中,赵德胜在大同镇五年,其中三年考核不合格。这样的人,兵部要提拔他当参将。我想问问,这是谁的主意?” 张郎中看了一眼那些记录,脸色变了一下。 “这……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 “赵德胜前几年确实考核不合格,但这两年表现不错。而且他跟大同镇的几个将领关系好,大家都推荐他。” “关系好?”程壑川冷笑一声,“张郎中,兵部提拔将领,是看关系,还是看能力?” 张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壑川把那份任命书推回去:“请张郎中回去重拟一份。如果下次还是赵德胜,我还会封回去。” 张郎中气呼呼地走了。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兵部尚书沈溍亲自来了。 “程壑川,”沈溍站在六科门口,脸色铁青,“你拦兵部的任命,谁给你的胆子?” 程壑川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沈大人,六科给事中的职责就是审核兵部公文。赵德胜考核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提拔。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沈溍走进来,“赵德胜的事,本官知道。他前几年确实考核不好,但这两年表现不错。你拿三年前的事说事,公平吗?” “沈大人,”程壑川说,“下官查过赵德胜这两年的考核。去年他得了‘中’,前年也是‘中’。一个‘中’评的将领,说‘表现不错’,是不是有点勉强?” 第一卷 第17章 流放?谁要被流放? 沈溍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针对赵德胜,也不是针对兵部。下官只是觉得,如果连一个考核‘中’评的人都能升官,那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考核‘优’评的人,岂不是要当大将军?”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份任命书,再也没有送过来。 这件事在六科传开了。 周济后来找到程壑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够肥的。沈溍那个人,连陛下都让他三分,你敢跟他对着干?” 程壑川苦笑:“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规矩,”周济说,“但敢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在六科站稳了脚跟。 他做事认真,眼光毒辣,从不徇私,也不怕得罪人。 兵部送来的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有问题就封回去,没问题就放行。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朱元璋对此颇为满意。 有一天早朝,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六科的程壑川,做事不错。” 就这一句话,程壑川在朝中的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在六科这个位置上,开始真正了解大明朝的军政体系。 边镇的兵力、军饷的流向、将领的背景、作战的计划,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他开始慢慢地构建自己的“情报网”。 不是刻意去经营,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自然而然地积累。 他知道哪个边镇的兵力最弱,知道哪个将领最贪,知道哪条补给线最容易出问题。 这些信息,在将来都会有用。 日子过得比程壑川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在修史馆和六科之间两头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 福伯说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但他自己没觉得。 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顾不上饿,也顾不上累。 宋濂倒是越干越起劲。 这老头在修史馆待了三年,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程壑川来了之后,有人跟他讨论学问,有人跟他争论史实,有人听他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他活像一棵枯树逢了春,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程大人,”宋濂把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桌上,“元顺帝本纪,你写的,老夫改过了。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宋濂改得很仔细,错字、漏字、用词不当的地方都标了出来,有的地方还加了批注。 但正文的核心内容,宋濂一个字没动。 那篇本纪的结尾,是程壑川反复斟酌后写下的一段话。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脱脱、太平、张桢之辈,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宋濂在这段话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程壑川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宋濂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年轻人,你写对了。 “宋先生,”程壑川合上书稿,“三个月快到了。” “老夫知道。”宋濂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修完了,老夫也该走了。” 程壑川心里一紧。 “宋先生,”程壑川斟酌着措辞,“您告老还乡的事,陛下一直没批?” 宋濂苦笑:“批了三次,又召回来三次。陛下说老夫学问好,朝中无人能替。可老夫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还能撑几年?”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宋先生,下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元史》修好了,陛下一定会论功行赏。下官想借这个机会,替您说句话。” 宋濂愣住了。 他盯着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我相识不过三个月,你为什么要替老夫冒这个险?” “因为先生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程壑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宋濂的脸色变了:“流放?谁要被流放?” “没……没有,”程壑川赶紧往回找补,“下官是说,先生这样的学问人,应该在家颐养天年,著书立说,而不是在朝堂上提心吊胆。下官替先生说话,不是为了先生,是为了大明朝的学问。” 宋濂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最终没有追问。 程壑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要小心,先知先觉这种事,说漏嘴就是杀身之祸。 书稿整理好了,一共三十六卷。 元朝十二帝,每人三卷。外加典章制度四卷,列传八卷。 程壑川和宋濂花了三天时间,从头到尾校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才最终定稿。 书稿装进三个大木箱里,用黄绸裹着,准备择日呈送御览。 但程壑川没有急着送。 他想先找个人看看。 不是看文字通不通顺,是看这本书交上去之后,朱元璋会不会满意。 在洪武朝,修史这种事,学问是次要的,政治正确才是第一位的。 程壑川想到了一个人。 魏国公徐达。 他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最了解朱元璋的心思。 而且他是武将,不参与修史,看问题的角度跟宋濂不一样。 他说的意见,更有参考价值。 程壑川写了拜帖,让福伯送去魏国公府。 回复来得很快:国公爷说,你晚上来。 傍晚时分,程壑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让福伯从铺子里又打了两坛黄酒,提着出了门。 福伯在后面喊:“少爷,您每次去都送黄酒,人家国公爷喝腻了怎么办?” 程壑川头也没回:“喝不腻。” 魏国公府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匾额上的字在暮色中泛着金光。 门房已经认得他了,一见到就笑着迎进去:“程大人来了?国公爷在后院等着呢。” 程壑川跟着门房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徐达正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放下蒲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酒坛,笑了:“城南老店,你就不能换一样?” “国公爷喝不腻,下官就送不腻。” 第一卷 第18章 徐妙云 徐达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放下碗,看着程壑川:“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国公爷,《元史》修好了。下官想请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达接过去,没有翻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 “三十六卷?”他问。 “三十六卷。” “宋濂修了三年没修完,你来三个月就修完了?” 程壑川苦笑:“不是下官一个人修的。宋先生修了三年,底子都打好了。下官不过是添砖加瓦,把最后的部分完成了。” 徐达点了点头,翻开书稿。 他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末尾。 程壑川注意到,他看的是那段结语。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徐达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程壑川的心开始发慌。 终于,徐达合上了书稿。 “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宋濂改过吗?”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会怎么想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我替你想过,”徐达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会高兴,但也会不高兴。” “这话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你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元朝亡于无人敢言,这话陛下说过不止一次。你把这话写进史书里,等于替陛下立了论。天下人看了《元史》,都会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大明朝该怎么治。” “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徐达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希望朝中有人敢说真话,但陛下不希望这个说真话的人,把‘皇帝杀谏官’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你写的虽然是元朝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拿元朝比本朝。”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写这段结语的时候,确实有这个用意。 他想通过元朝的历史,提醒朱元璋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用意,如果被朱元璋理解为“讽刺本朝”,那就不是邀功,而是找死。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那下官……改一改?” 徐达摇了摇头。 “不用改。你写得没错,陛下心里也明白。但你要做好准备,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愣住了。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如果说言路开得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朱元璋杀了那么多人,朝堂上谁敢说话? 如果说言路开得不好,那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跟骂朱元璋是昏君没区别。 “想不明白?”徐达看着他。 “下官愚钝。” “想不明白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陛下问出来,就是想看你怎么应对。你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觉得你滑头。你答得太直,陛下觉得你找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想一个完美的答案,是想一个让陛下觉得‘这个人虽然笨,但忠心’的答案。” 程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徐达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程壑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回廊的尽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没有太多装饰。 但程壑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蓝玉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沉静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的亮。 “爹,”那女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程壑川,“这位是?” “程壑川,六科给事中,”徐达指了指程壑川,“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对着干,还活着出来的那个。” 程壑川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下官程壑川,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是小女妙云,”徐达说,“在家闲着没事,帮我看些文书。” 徐妙云。 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徐达的长女,后来嫁给了燕王朱棣,成了永乐朝的开国皇后。 历史上著名的贤后,以智谋和见识著称。 但此刻,她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站在自家后院的回廊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程大人不必多礼,”徐妙云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敲石头,“父亲常提起你。” “提我什么?”程壑川问。 “提你胆子大,”徐妙云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还提你每次来都送城南老店的黄酒。” 程壑川尴尬地笑了笑。 徐达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书稿上。 “这就是新修的《元史》?”她问。 “是,”程壑川说,“下官此来,就是想请国公爷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妙云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点了点头:“既然来了,让她也看看。我这闺女,读书比我还多,看东西比我还毒。” 程壑川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书稿递了过去。 徐妙云接过去,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又翻了翻目录,这才开始看正文。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潦草的快。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微微皱眉,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程壑川坐在对面,端着酒碗,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翻到末尾那段结语的时候,停下来了。 比徐达停得更久。 程壑川的心又提了起来。 终于,徐妙云合上了书稿。 “程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这个问题,跟徐达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第一卷 第19章 煽情不是缺点 他下意识地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端起酒碗,装作没看见。 “徐姑娘,”程壑川斟酌着措辞,“这个问题,下官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一个好答案。” “那你想了几个答案?”徐妙云问。 “三个。” “说说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本朝言路大开,陛下广开言路,臣子知无不言。这话是实话,但不全对。因为陛下虽然广开言路,但杀的人也多。说真话的人死了,言路再开也是空的。” “第二个,本朝言路未开,臣子噤若寒蝉,不敢言事。这话也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下官不想找死。” “第三个,臣不敢妄议。这话最安全,但也是最没用的。陛下问出来,如果听到这个答案,会觉得下官是个滑头。” 徐妙云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想了一晚上,就想了这三个?” 程壑川苦笑:“下官愚钝。” “那我替你想一个,”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 她顿了顿。 “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程壑川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妙了。 “陛下欲开言路”,先把朱元璋摘出来,说他是有心开言路的明君。 “而臣子不敢言”,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没人敢说话。 “非陛下之过”,再次强调不是皇帝的问题。 “乃前车之鉴未远也”,把锅甩给元朝。因为元朝杀了太多说真话的人,所以本朝的臣子害怕,这是历史阴影,不是当今圣上的问题。 既说了实话,又不得罪人,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程壑川怔怔地看着徐妙云,心里只有两个字:厉害。 “徐姑娘,”他由衷地说,“下官服了。” 徐妙云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 “程大人不必自谦,”她把书稿推回来,“这段结语写得很好。只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再斟酌斟酌。” “什么地方?” “脱脱之死。”徐妙云翻到相关段落,“你写‘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你在前面加一句,‘脱脱死之日,中外为之丧气’,会不会更有力量?” 程壑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中外为之丧气”,脱脱死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失去了信心。 这句话出自《元史》的原始材料,但他之前觉得太煽情,没有用。 现在听徐妙云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煽情不是缺点。 修史不是写账本,是要让人读了之后有感触。 如果读者读了无动于衷,那这部史书就是失败的。 “徐姑娘说得对,”程壑川点头,“下官回去就改。” 徐达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插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再这么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程壑川,书稿我看了,没问题。你明天就呈给陛下吧。” 程壑川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国公爷。” 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徐姑娘。” 徐妙云站起来还礼,两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程壑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告辞离去。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叫徐妙云的女子。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是来干正事的。保人、修史、进谏,哪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换了朝服,把书稿装进三个木箱,让两个差役抬着,一路进了皇宫。 乾清宫门口,王安看到他那三个大箱子,眼睛都瞪大了。 “程大人,这是什么?” “《元史》书稿,三十六卷。奉旨重修,现已完成,呈请御览。” 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大人,您这速度,可是创了记录了。宋先生修了三年没修完,您三个月就成了?” “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宋先生打了三年的底子。” 王安点了点头,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程壑川被宣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那三个大箱子,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呈上来。” 程壑川把书稿从箱子里取出,一摞一摞地放在御案上。 三十六卷,整整齐齐,码了两摞。 朱元璋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 “这字,是谁誊抄的?” “回陛下,是宋濂宋先生亲自誊抄的。” 朱元璋挑了挑眉:“宋濂?他不是眼睛花了吗?还能抄书?” “宋先生说,这部《元史》是他这辈子修的最后一部史书,要亲手抄一遍,才算圆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第一卷,翻开。 他看得很慢。 不像是看史书,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壑川跪在下面,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朱元璋翻到了元顺帝本纪。 他看到了那段结语。 “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朱元璋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去了。 继续看后面的典章制度和列传。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程壑川跪得膝盖都麻了,后背的汗水已经把官袍浸透了。 终于,朱元璋合上了最后一卷。 他把书稿推到一边,看着程壑川。 “修得不错。” 就四个字。 但程壑川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开口,“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有人帮你改过吗?” 程壑川犹豫了一瞬。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程壑川说,“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改过。”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朕再问你,你写‘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臣以为,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前车之鉴未远?什么意思?” “元朝末年,脱脱、太平、张桢之流,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 “本朝立国未久,前朝之鉴犹在人心。臣子不敢言,非惧陛下,惧重蹈元朝忠臣之覆辙也。” “此非陛下之过,乃历史之阴影未尽散也。”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一个‘历史之阴影未尽散’,”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程壑川,你这话,说得比那些整天拍马屁的人强多了。”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走回来,重新坐下。 “《元史》修好了,朕很满意。你要什么赏赐?” 第一卷 第20章 宋濂告老还乡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一刻很关键。 朱元璋主动问他要什么赏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他为自己要官、要钱、要地,朱元璋会给,但心里会看低他。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朱元璋会觉得他虚伪。 他必须要点什么,但要点不一样的。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想替一个人讨个赏。” “谁?” “宋先生。”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先生在修史馆待了三年,呕心沥血。这部《元史》,没有宋先生三年的底子,臣三个月根本修不出来。宋先生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他三次告老还乡,陛下三次都没有批。” “臣斗胆,请陛下看在《元史》修成的份上,允许宋先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程壑川说完,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 “宋濂告老的事,是他让你说的?” “不是,”程壑川抬起头,“宋先生不知道臣会替他求这个赏。是臣自己想的。”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看到宋先生死在任上。”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连程壑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 “宋濂这个人,学问是好,但太老实。他在朝中待着,确实也干不了什么了。” 他顿了顿。 “准了。” 程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臣代宋先生,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替宋濂求了赏,你自己呢?要不要点什么?” 程壑川想了想。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继续留在六科,多学学本事。官大官小,臣不在乎。臣只想替陛下多干点实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朱元璋说,“你就先在六科待着。朕有用你的时候。” “谢陛下。”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要告诉宋濂这个好消息。 修史馆里,宋濂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头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程壑川推门进来,宋濂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陛下怎么说?”老头懒洋洋地问。 “陛下说,修得不错。” 宋濂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呢?” “陛下问臣要什么赏赐,臣替宋先生求了个恩典。” 宋濂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什么恩典?” “陛下准了宋先生告老还乡。” 宋濂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壑川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忽然看到老头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袍子上。 “宋先生……”程壑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宋濂抓住他的手,手指枯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老夫在朝中三十年,三次告老,三次被驳回。老夫以为,这辈子要死在任上了。” “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程壑川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老头的手背,轻声说:“宋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宋濂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程壑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宋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这一躬,你当得起。”宋濂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老夫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程壑川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宋先生,”他说,“您回去之后,好好养身体,别再操心朝堂上的事了。有空的话,写写书,教教学生。您的学问,不能断了传承。” 宋濂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笑了。 “程大人,老夫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朝中,要小心。” “下官知道。”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心里要有杆秤。” “下官明白。” “还有,”宋濂压低声音,“那个徐达的闺女,不简单。你要是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程壑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宋先生,您说什么呢!” 宋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修史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转过身,走出了修史馆的大门。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碍眼了。 三天后,宋濂离开京城。 程壑川去城门口送他。 老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像是年轻了十岁。 一辆牛车,两个箱子,一个老仆。 这就是宋濂在京城三十年的全部家当。 “程大人,”宋濂站在牛车旁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 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宋先生,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宋濂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程大人,你一个七品官,哪来这么多银子?” “下官攒的,”程壑川笑了笑,“在御史台三年,吃住都在衙门,花不了什么钱。宋先生回去之后,要安家,要买书,要养活一家人。一百两不算多,您别嫌少。” 宋濂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银票收好,拍了拍程壑川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人。但在这个朝堂上,好人活不长。” “下官知道。” “知道就好,”宋濂爬上了牛车,“老夫走了。你保重。”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 洪武十四年春天,北元残余势力再次骚扰边境。 朱元璋决定派蓝玉率军出征。 出发前,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为蓝玉践行。 程壑川作为六科给事中,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他看到蓝玉坐在武将的首位,穿着崭新的铠甲,腰佩宝剑,意气风发。 朱元璋端着酒杯,当众夸赞蓝玉:“蓝玉,你是朕的千里马。这次出征,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蓝玉站起来,声音洪亮:“陛下放心!臣这次一定把北元残余一网打尽,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满朝文武纷纷举杯。 程壑川坐在角落里,看着蓝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第一卷 第21章 太子殿下请他喝酒? 他端起酒杯,走到蓝玉面前。 “蓝大哥,”程壑川举杯,“祝您旗开得胜。” 蓝玉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程老弟!等我回来,咱们再喝!” 程壑川把酒喝了,压低声音说:“蓝大哥,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蓝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到殿外的回廊上。 夜风习习,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蓝大哥,”程壑川斟酌着措辞,“这次出征,您一定会打胜仗。但下官想说的是,打胜仗之后,有些事情,您要注意。” 蓝玉皱眉:“又是低调?” “不只是低调,”程壑川说,“下官的意思是,您立了功,陛下一定会赏您。但如果陛下赏得太多,您要推辞一下。功劳太大,赏赐太重,不是好事。” 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程老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替陛下卖命,陛下赏我,我推辞?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不是打陛下的脸,”程壑川耐心地说,“是保全您自己。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蓝大哥应该听过。” 蓝玉沉默了片刻。 “程老弟,”他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太小看陛下了。陛下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他不会因为我能打仗就杀我。”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蓝玉对朱元璋的信任,是几十年出生入死换来的。 这种信任,不是他一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蓝大哥,”程壑川最后说,“下官只有一个请求。到了边关,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想一想,您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记住了。” 程壑川看着蓝玉转身走进大殿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懂他的话。 或者说,听懂了,但不觉得有必要。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跟皇帝的关系坚不可摧,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蓝玉转身进了大殿,程壑川站在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去继续喝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程御史。” 程壑川转过身。 太子朱标从回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常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温润如玉。 跟朱元璋那种锋芒毕露的霸气不同,朱标给人的感觉是一阵和煦的春风。 “臣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躬身行礼。 “行了,别来这套,”朱标摆了摆手,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靠下来,“刚才看你跟蓝将军在这说话,说完了他进去了,你没进去。” “臣吹吹风,醒醒酒。” “醒酒?”朱标笑了,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那正好,本宫也出来醒醒酒。一起?” 程壑川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请他喝酒? 虽然朱标一向以平易近人著称,但这待遇还是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殿下相邀,臣不敢辞。” 朱标也不讲究,直接在回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程壑川看了看那冰冷的石阶,又看了看朱标已经坐下去的架势,咽了口唾沫,也坐下了。 屁股一沾地,凉意立刻从脊椎骨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朱标看在眼里,笑了:“程御史,你这身子骨不行啊。本宫坐着没事,你倒先抖起来了。” “臣是文官,比不得殿下。”程壑川苦着脸说。 朱标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垫着坐。” 程壑川哪敢接,连忙摆手:“殿下折煞臣了。” “让你垫你就垫,”朱标把帕子塞给他,“本宫没那么多讲究。” 程壑川接过帕子,垫在石阶上,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朱标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宫墙,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镜子,把整座皇宫照得亮堂堂的。 “程御史,”朱标忽然开口,“陈宁的事,本宫还没好好谢你。” 程壑川一愣:“殿下谢臣?臣还没谢殿下呢。没有殿下帮忙查案,陈宁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朱标转过头看着他,“本宫说的是,你让本宫看到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这个朝堂上,还有人愿意为不相干的人拼命。” 朱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程壑川的心里。 “本宫在东宫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巴结本宫,是为了将来能升官。有的人来讨好本宫,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有的人在本宫面前说一套,在父皇面前又说另一套。” “但你不一样。” 朱标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来东宫找本宫,不是为了巴结,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留后路。你就是想救人。救一个跟你非亲非故、救了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人。” “这样的人,本宫在朝中找了很久,只找到了你一个。”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朱标说的是实话。 他去东宫的时候,确实没想过巴结太子,没想过留后路,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因此惹祸上身。 他就是不想看着陈宁死。 “殿下,”程壑川端起酒杯,“臣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朱标又给两人满上,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端着酒杯在手里转着玩。 “程御史,你在六科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殿下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兵部的任命书封回去了,兵部尚书沈溍亲自来找你,你都没松口。” 程壑川苦笑:“殿下,那是下官职责所在。赵德胜考核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提拔。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朱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本宫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按规矩办事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本宫觉得,按规矩办事,也能办成大事的人。” “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朱标摇了摇头,“本宫是在说真心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程御史,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欣赏你吗?” 第一卷 第22章 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 程壑川想了想:“因为臣说了实话?” “不全是,”朱标说,“因为你说实话的方式,让父皇听了能接受。” 程壑川愣住了。 “你想想,”朱标继续说,“那天在朝堂上,你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这话换了别人来说,早就被拖出去砍了。但你说出来,父皇虽然生气,但没杀你。” “为什么?” 朱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因为你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对父皇的怨恨,没有对朝堂的不满,你眼睛里装的是大明的江山。父皇看人看了一辈子,他看得出来。” 程壑川沉默了。 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不是怎么讨好谁,不是怎么保命,他想的确实是大明朝。 因为他是研究明史的人,他知道朱元璋晚年有多后悔,知道靖难之役有多惨烈,知道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王朝有多脆弱。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正是这份真心,让朱元璋没有杀他。 “殿下,”程壑川端起酒杯,“臣再敬您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 这次酒劲上来了,程壑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脑子也开始有点飘。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朱标问。 “殿下,”程壑川借着酒劲,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说。” “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 话说出口,程壑川就后悔了。 他闭上嘴,等着朱标翻脸。 没想到朱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回廊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的几只乌鸦。 “程壑川!”朱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跟本宫说这种话?” 程壑川苦着脸:“殿下,臣可能是喝多了。” “没喝多你也不敢说,”朱标擦了擦眼角的泪,“不过你说得对,父皇是挺可怕的。” 他端起酒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本宫从小就知道,父皇是个可怕的人。他杀人不眨眼,骂人不留情,发起火来连本宫都怕。” “但本宫也知道,父皇的可怕,是对敌人的。对大明的敌人,对贪官污吏,对那些想毁了他江山的人。” “他对本宫,从来没可怕过。” 程壑川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 朱元璋对朱标的宠爱,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在儿子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殿下,”程壑川试探着问,“您不怕陛下吗?” 朱标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杀我,是怕他失望。父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本宫身上,本宫不能让大明江山出半点差错。” 程壑川看着朱标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中,会在洪武二十五年去世,死在他爹前面。 他死了之后,朱元璋彻底疯狂,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功臣。 然后他的儿子朱允炆继位,然后朱棣靖难,然后把建文帝赶下台。 如果朱标多活几年,这一切也许就不一样。 “殿下,”程壑川忽然说,“您要保重身体。” 朱标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臣就是觉得,”程壑川斟酌着措辞,“殿下每天操劳国事,身体要紧。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身体是……” 他差点说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种现代话,赶紧改口:“身体是本钱,是万事的根本。” 朱标笑了:“程御史,你今天是喝了多少?怎么说的话这么奇怪?” “臣没喝多,”程壑川说,“臣就是觉得,殿下对大明太重要了。殿下好好的,大明才能好好的。”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疑惑。 “程御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程壑川心里一紧。 “臣不知道什么,”他赶紧说,“臣就是随口一说。”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杯中的酒。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回廊上。 “程御史,”朱标忽然开口,“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你觉得,本宫将来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程壑川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谈将来的事,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忌。 更何况是在朱元璋还活着的时候。 但朱标问出来了,而且表情很认真。 程壑川想了想,决定冒一次险。 “殿下,”他压低声音,“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殿下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宽刑省狱,抚恤功臣之后。” 朱标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说,父皇杀得太多了?” “臣不敢这么说,”程壑川说,“臣只是觉得,洪武朝的功臣,有几个确实是该死。但更多的人,罪不至死。” “殿下将来继位,如果能替陛下弥补一些遗憾,给那些冤死的人平反,给他们的后人一个交代,天下人心,都会向着殿下。” 朱标没有说话,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摩挲。 “程御史,”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话,本宫都记在心里了。” “但本宫希望,这些话,你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程壑川点头:“臣明白。” 朱标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本宫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朝。” 程壑川也站起来,行了礼:“臣恭送殿下。” 朱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程御史。” “臣在。” “本宫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殿下请说。” 朱标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真诚。 “本宫在东宫这么多年,交过不少朋友。但那些朋友,有的为了升官,有的为了求财,有的为了保命。本宫跟他们喝酒,心里总隔着一层。” “但你不一样。” 朱标顿了顿。 “你跟本宫喝酒,是真的在喝酒。你说的话,虽然有时候不中听,但都是真心话。” “所以本宫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程壑川愣住了。 朋友? 太子殿下要跟他做朋友? 第一卷 第23章 锦衣卫来抄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当”、“臣何德何能”之类的客套话,但对上朱标那双真诚的眼睛,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殿下,”程壑川说,“臣只是个七品官,殿下是太子。臣跟殿下做朋友,别人会说臣攀附权贵。” “别人说什么,重要吗?”朱标问。 程壑川想了想,笑了。 “不重要。” “那不就结了。”朱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叫殿下就行。本宫叫你壑川。” 说完,朱标转身走了。 程壑川站在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他忽然觉得,洪武朝的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程壑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正准备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程大人,好雅兴。” 他猛地转过身。 纪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回廊的另一头,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程壑川的心跳瞬间加速。 锦衣卫。 纪纲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纪千户,”程壑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卑职职责在身,不敢歇。”纪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壑川在等他开口。 纪纲在等他心虚。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最终还是纪纲先打破了沉默。 “程大人,”纪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您和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卑职什么都没听见。”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纪千户,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最好,”纪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程大人,卑职只是好心提醒您一句。” “提醒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不是每个人都像太子殿下那么好说话。” 程壑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纪千户,”他说,“你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纪纲微微低头,“卑职是在帮您。” 说完这句话,纪纲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程壑川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酒全醒了。 他知道纪纲在说什么。 锦衣卫在监视他,纪纲作为锦衣卫千户,一定会有选择地上报一些事情。 刚才他和朱标说的那些话,纪纲一定听到了。 但纪纲说“什么都没听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卖程壑川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就是一条命。 在锦衣卫里,人情这种东西,是用命换的。 他收了这个“什么都没听见”的人情,将来就要还。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月光下拖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徐达说过的话:“在大明朝,聪明人死得比笨人快。”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聪明,但已经开始学聪明了。 只是不知道,这种“学聪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 那一夜,纪纲那句“卑职是在帮您”,像一根刺,扎进了程壑川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 纪纲为什么要帮他? 一个锦衣卫千户,为什么要对一个七品给事中示好? 答案只有一个,纪纲和毛骧不是一条心。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朱元璋身边最锋利的刀。 胡惟庸案就是他一手操办的,抓人、审讯、定罪,一条龙服务,杀得人头滚滚。 但刀太锋利了,也会伤人。 毛骧借着胡惟庸案,把锦衣卫的权力扩张到了极点。 朝中文武,谁看了那身飞鱼服不哆嗦? 权力大了,野心就来了。 毛骧想借着这股东风,把锦衣卫变成一只没人能控制的猛兽。 而纪纲,不过是毛骧手下众多千户中的一个。 他有能力,有野心,但被毛骧压着,出不了头。 所以他在找靠山。 程壑川虽然只是个七品官,但这个人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能让太子欣赏,能让陛下留着不杀,说明他有别人没有的本事。 纪纲赌的就是这个。 程壑川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反而踏实了。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纪纲需要他,他也可以利用纪纲。 只要互相需要,这层关系就稳。 但他没想到,毛骧出手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天早上,他刚准备吃早饭,凳子还没坐热,福伯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不好了!” 福伯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 “怎么了?”程壑川放下手里的碗筷。 “锦……锦衣卫来了!说是要抄咱们的家!”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果然站着四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领头的是个百户,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神阴鸷。 “程壑川,”那百户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在他面前抖开,“有人举报你收受胡惟庸旧部贿赂,替他们在朝中说话。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搜查你的宅邸。” 程壑川的脑子飞速转动。 受贿?他收谁的钱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毛骧要动他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受贿,是因为毛骧觉得他碍事。 一个七品给事中,三番两次在朝堂上搅局,还跟太子走得近,还敢拦兵部的任命书。 这个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毛骧要趁他还没成大气候之前,把他摁死。 “这位大人,”程壑川不紧不慢地说,“下官能不能看看举报信?” 那百户冷笑一声:“举报信是指挥使大人亲自保管的,你一个嫌犯,没资格看。” “那下官能不能知道,是谁举报下官的?” “不能。” “那下官能不能知道,下官收了谁的钱?具体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 那百户的脸色变了。 “程壑川,你少废话!指挥使大人说了,先抄家,后审讯。你要是清白的,自然会放了你。” 程壑川笑了。 “这位大人,下官在御史台待了三年,审过不少案子。没有证据就抄家,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 第一卷 第24章 当堂对质 那百户被噎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不配合,下官只是觉得,抄家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说法。大人手里那份文书,能不能让下官看看?” 那百户把文书递过来。 程壑川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措辞规范,盖着锦衣卫的大印。 但有一个问题。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文书,今天才来抄家? 按照锦衣卫的效率,这种事,从收到举报到下令抄家,不会超过一天。 拖三天,只有一个解释。 毛骧在等。 等什么? 等程壑川自己犯错误,或者等更好的时机。 但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所以只能硬上了。 程壑川把文书还回去,拱手道:“这位大人,下官配合搜查。但下官有一个请求。” “说。” “让下官的老仆跟着。你们翻过的东西,让他记下来。免得到时候东西少了,说不清楚。” 那百户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抄家持续了一个时辰。 锦衣卫把程壑川那两进的小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的每一本书都抖了,卧房的每一件衣服都翻了,就连厨房的米缸都被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福伯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拿着纸笔,一样一样地记录。 抄到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来路不明的银票。 程宅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 那百户的脸色很难看。 “大人,”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下官的家抄完了。请问,下官受贿的证据在哪里?” 那百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然没有证据,”程壑川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大人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百户咬了咬牙,转身带着人走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远去的飞鱼服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毛骧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粗暴。 没有证据就抄家,这在锦衣卫的历史上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毛骧犯了一个错误。 他太小看程壑川了。 程壑川不是那种被抄了家就吓得腿软的人。 他是个读历史的人。 他知道,在官场上,被人诬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证清白的能力。 而他,恰好有。 当天下午,程壑川写了一封奏折,直接递到了通政司。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有人诬陷臣受贿,请陛下明察。 第二,臣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只求一个清白。 第三,臣请求当堂对质,让诬陷臣的人站出来,跟臣面对面说清楚。 这封奏折递上去的当天晚上,王安就来了。 “程大人,”王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程壑川换上官袍,跟着王安进了宫。 这一次,不是乾清宫,是奉天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御座上,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的左手边站着毛骧,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右手边站着太子朱标,眉头微皱,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臣程壑川,参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程壑川,朕问你,你今天递上来的奏折,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程壑川跪直了身子,“今天上午,锦衣卫奉毛指挥使之命,搜查了臣的宅邸。理由是有人举报臣收受胡惟庸旧部贿赂。” “搜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搜到。臣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臣在奏折里附了清单,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看了毛骧一眼。 毛骧面不改色:“陛下,举报臣收到了,让下面的人去查,这是臣的职责。既然没搜到东西,说明程大人是清白的。臣回去之后,会处置那个办事不力的百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抄家的事实,又把锅甩给了下面的百户。 但程壑川不会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看看那份举报信。” 毛骧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大人,”毛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举报信是机密,按照规矩,不能给外人看。” “毛指挥使,下官不是外人,下官是被举报的人。如果下官连谁举报了自己、举报了什么内容都不知道,那下官怎么自证清白?” 毛骧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毛骧,把举报信拿给他看。” 毛骧的脸色彻底变了。 但皇帝开了口,他不敢不从。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王安。 王安转呈给程壑川。 程壑川接过去,打开。 举报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内容是:程壑川在修《元史》期间,多次收受胡惟庸旧部的贿赂,在书中为胡惟庸开脱罪责。 落款是两个字:匿名。 程壑川看完,忽然笑了。 “陛下,”他把举报信举起来,“这份举报信,臣有几个疑点,想请陛下明察。” “说。” “第一,举报信说臣在修《元史》期间收受贿赂。但《元史》是陛下让臣修的,修史馆里每天都有锦衣卫的人盯着。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如果臣真的收了贿赂,锦衣卫会不知道吗?” 毛骧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壑川继续说:“第二,举报信说臣在书中为胡惟庸开脱罪责。但《元史》是元朝的历史,跟胡惟庸没有半点关系。臣怎么在元史里为胡惟庸开脱?难道胡惟庸是元朝人?”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三,”程壑川把举报信翻过来,“这份举报信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市面上卖三钱银子一张。笔迹工整,措辞规范,不像是普通人写的。能在这种纸上写信的人,至少是个官员。” “匿名举报,却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特征。这合理吗?” 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份举报信,是有人故意伪造的。目的是陷害臣。”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毛骧,”他忽然开口,“这份举报信,是谁送到锦衣卫的?” 第一卷 第25章 密奏制度 毛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陛下,是……是门房收到的。” “门房收到的?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是……臣不知。” “你不知道是谁送的,就下令抄一个朝廷命官的家?”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毛骧,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办事了?” 毛骧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有罪!臣是怕万一程大人真的受贿,耽误了查案,所以才……” “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抄了再说?”朱元璋打断他,“毛骧,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是让你替朕查案,不是让你替朕乱抓人!” 毛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程壑川跪在一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毛骧这次栽了,但栽得不重。 朱元璋骂他一顿,最多罚他几个月俸禄,这事就过去了。 毛骧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刀,朱元璋不会因为一个七品官就把他怎么样。 但程壑川要的不是让毛骧倒台。 他知道,毛骧倒不了。 他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让朱元璋对毛骧产生怀疑。 第二,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陛下,”程壑川开口了,“臣有一个建议。” “说。” “锦衣卫查案,权力太大,又没有监督,难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臣建议,陛下可以设立一个制度,让锦衣卫的行动受到一定的约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制度?” “密奏制度。”程壑川说,“锦衣卫想查一个官员,必须先向陛下密奏,说明查谁、为什么查、有什么证据。陛下批准之后,才能行动。”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锦衣卫的权力不被滥用,又能保证陛下对锦衣卫的绝对控制。” 朱元璋沉默了。 毛骧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他知道程壑川在做什么。 这个七品小官,不是在建议,是在夺权。 密奏制度一旦实施,锦衣卫的权力就会被朱元璋牢牢攥在手里。 毛骧想再像今天这样,想抄谁的家就抄谁的家,门都没有。 但他不敢反对。 因为程壑川的建议,听起来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朕想想。”朱元璋说。 当堂对质就这么散了。 程壑川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身后,毛骧的目光像两把刀,扎在他后背上。 程壑川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毛骧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太子朱标。 还有纪纲。 深夜,程壑川正在家里整理被锦衣卫翻乱的书房,福伯忽然敲门进来。 “少爷,外面有人求见。”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少爷的故人。” 程壑川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布袍,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人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程大人,”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卑职锦衣卫百户张十三,见过程大人。”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锦衣卫百户? 一个锦衣卫百户,深更半夜,穿着便装,偷偷摸摸地来找他? “张百户,”程壑川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么晚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张十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程大人,卑职是来投靠您的。” “投靠我?”程壑川笑了,“我一个七品给事中,你有什么好投靠的?” “因为卑职知道,程大人不是普通人。”张十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卑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能活,有的人不能活。能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程壑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进来吧。” 两人进了书房,福伯端上茶,退了出去。 程壑川关上门,在张十三对面坐下。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十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吸一口气。 “程大人,卑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从一个普通校尉干到百户。卑职以为,只要肯干,总能出头。” “但卑职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在锦衣卫,出头不看能力,看关系。毛骧的亲信,什么都不会,照样升官。卑职这样没背景的,干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卑职不甘心。” 程壑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你想换条路走?” “是。”张十三看着他,“卑职知道程大人跟太子殿下走得近,也知道程大人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卑职不求升官发财,只求一个公平。” “公平?”程壑川放下茶杯,“张百户,你想要的公平,我给不了你。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机会。”程壑川说,“你把你知道的锦衣卫内部的情报告诉我,我替你找一个出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张十三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爽快。”他说,“卑职答应了。” 从那天起,程壑川每隔三天,就会收到一份张十三送来的情报。 锦衣卫内部的人事变动、毛骧的日常活动、哪些人正在被盯上、哪些人已经被列入了黑名单。 信息量不大,但每一条都是干货。 通过这些情报,程壑川逐渐摸清了锦衣卫的内部结构。 锦衣卫分南北两个镇抚司。 南镇抚司管情报,北镇抚司管审讯。 毛骧最信任的是北镇抚司的人,因为那些人替他干了最脏的活。 而南镇抚司的人,因为不直接参与审讯,地位不如北镇抚司,对毛骧的忠诚度也相对较低。 纪纲就是南镇抚司的千户。 张十三也是南镇抚司的人。 程壑川意识到,他可以在这两个人身上做文章。 又过了几天,张十三送来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毛骧正在秘密搜集一批官员的黑材料,准备在胡惟庸案的第二波清洗中一举拿下。 名单上有四十多个人。 程壑川看了一遍名单,心里一沉。 这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半他认识。 第一卷 第26章 布局换掉毛骧 有的是六科的同僚,有的是御史台的旧识,还有几个是在修史馆见过面的文官。 这些人,有的确实有问题,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 毛骧不是要替朱元璋清除奸臣,他是在清除异己。 只要你不听他的,只要你跟他的关系不好,你就上名单。 这就是锦衣卫的权力。 不受任何约束的权力。 程壑川把名单抄了一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他知道,这份名单,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毛骧在锦衣卫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 想扳倒他,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程壑川开始布局。 第一步,让朱元璋对密奏制度感兴趣。 他让朱标在朱元璋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朱标对程壑川的建议很感兴趣,也觉得锦衣卫的权力太大了,需要约束。 几天后,朱标在乾清宫陪朱元璋用膳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 “父皇,儿臣觉得程壑川那个密奏制度的建议,挺有道理的。” 朱元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替他说好话?” “儿臣不是在替他说好话,”朱标放下筷子,“儿臣是觉得,锦衣卫的权力确实太大了。毛骧想抓谁就抓谁,连父皇都不知道。万一有一天,毛骧想抓的人,正好是父皇不想抓的人呢?” 朱元璋沉默了。 朱标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担心的事。 锦衣卫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是他的刀,是他的眼睛。 但刀太锋利了,也会伤到自己。 毛骧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朕再想想。”朱元璋说。 又过了几天,毛骧又犯了一个错误。 他抓了一个刑部的郎中,理由是“勾结胡惟庸余党”。 但这个郎中,是朱标亲自推荐的人。 朱元璋知道这件事之后,大发雷霆。 “毛骧!你抓人之前,为什么不跟朕说一声?!” 毛骧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陛下,臣是怕打草惊蛇,所以……” “怕打草惊蛇?”朱元璋冷笑一声,“你是怕朕不让你抓吧?” 毛骧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程壑川那天说的密奏制度,朕觉得可以试试。” 毛骧的脸色刷地白了。 “从明天开始,锦衣卫想查任何一个官员,必须先写密奏,报给朕。朕批了,你们才能动手。朕没批,谁敢乱来,朕要他的脑袋!” “臣遵旨。”毛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程壑川在书房里收到了一份张十三送来的情报。 情报只有一句话:毛骧回府后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程壑川笑了。 第一步,完成了。 密奏制度让毛骧的权力受到了约束。 但这还不够。 毛骧还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他随时可以反扑。 程壑川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案。 换掉毛骧。 让一个听自己话的人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纪纲。 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而且程壑川欠他一个人情。 如果他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那程壑川在朝堂上的地位,就稳了。 但怎么让纪纲上位? 程壑川想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三个人配合。 太子朱标、锦衣卫千户纪纲、还有他自己。 程壑川先去找了朱标。 “殿下,”程壑川说,“臣有一个想法,想请殿下帮忙。” “说。” “毛骧在锦衣卫待了太久了。这个人权力太大,又不听陛下的话,迟早会出事。臣觉得,陛下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人来掌管锦衣卫。” 朱标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锦衣卫千户纪纲。这个人有能力,有胆识,而且对陛下忠心。” 朱标沉默了片刻。 “纪纲这个人,能力是不错,但他跟毛骧的关系……” “殿下放心,纪纲跟毛骧不是一条心。”程壑川说,“臣已经跟他接触过了。他愿意为殿下做事。” 朱标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 “壑川,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帮本宫夺权?”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臣不是在帮殿下夺权。臣是在帮陛下找一个更可靠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权力太大了,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制衡他。纪纲就是这个人。” 朱标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本宫试试。” 然后程壑川去找了纪纲。 “纪千户,”程壑川开门见山,“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你敢不敢?” 纪纲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大人,你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纪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大人,卑职不是不敢,是不信。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程壑川说,“毛骧在锦衣卫待了太久了。这个人已经没有底线了。他今天能诬陷我,明天就能诬陷别人。总有一天,他会惹到不该惹的人。” “到时候,陛下会换掉他。” 纪纲的眼睛眯了起来:“程大人觉得,那个人会是我?” “是不是你,看你怎么做。”程壑川说,“你从现在开始,要把毛骧的每一个错误都记录下来。什么时候犯错、犯了什么错、造成了什么后果。越详细越好。” “你要这些做什么?” “等到合适的时候,”程壑川说,“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 纪纲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他说,“你这么帮卑职,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程壑川说,“你当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替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管好你的人,不要随便抓人、抄家。第二,给我一个随时能联系到你的方式。第三,永远不要对我撒谎。” 纪纲笑了。 “程大人,就这些?” “就这些。” “那卑职答应了。” 布局完成。 程壑川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毛骧再犯一个错误。 一个足够大的错误。 一个让朱元璋无法再容忍的错误。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洪武十四年夏天,毛骧在北镇抚司秘密审讯了一批“胡惟庸余党”。 审讯的手段极其残忍,夹棍、烙铁、钉指,无所不用其极。 有一个人被打得受不了,胡乱招供,说了一大串名字。 第一卷 第27章 毛骧疯了,拉朱标下水? 毛骧拿着这份口供,如获至宝,连夜写了密奏,准备第二天呈给朱元璋。 但纪纲截获了这份密奏。 他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上不仅有四十多个官员的名字,还多了一个人。 太子朱标。 毛骧疯了。 他居然在口供里加上了朱标的名字,说朱标“与胡惟庸余党有勾结”。 纪纲的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份密奏一旦呈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虽然信任朱标,但朱元璋最恨的就是有人结党营私。 哪怕只是怀疑,也够朱标喝一壶的。 而且,一旦朱标被牵扯进来,程壑川作为朱标的朋友,也跑不掉。 纪纲把密奏原样封好,连夜送到了程壑川手里。 程壑川看完,脸色铁青。 毛骧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知道朱标是清白的,朱元璋也知道朱标是清白的。 但密奏一旦呈上去,朱元璋就必须查。 一查就是一场风波。 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毛骧都会把水搅浑,把更多的人拖下水。 程壑川把密奏还给纪纲。 “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纲愣住了:“程大人,这份密奏要是呈上去……” “呈不上去的。”程壑川说。 当天晚上,程壑川去了一趟东宫。 他把毛骧密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标。 朱标听完,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毛骧这是要干什么?!”朱标难得地发了火,“他想把本宫也拉下水?” “殿下,”程壑川说,“毛骧不是在拉您下水,他是在试探。他想看看,陛下的底线在哪里。如果这次他加的是您的名字,陛下没有反应,那下次他就敢加更离谱的名字。”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住了火气。 “壑川,你说怎么办?” “臣有一个办法。” “说。” “殿下明天早朝的时候,主动提起这件事。” 朱标愣住了:“主动提起?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不是不打自招,”程壑川说,“是釜底抽薪。”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朱标听完,沉默了很久。 “壑川,”他终于开口,“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殿下,不冒险,怎么除掉毛骧?” 朱标咬了咬牙:“行,本宫听你的。” 第二天早朝。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正要宣布散朝,朱标忽然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 “儿臣听说,锦衣卫最近在审讯一批胡惟庸余党,有人招供说,儿臣也跟这些人有勾结。”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标身上。 毛骧站在一旁,脸色刷地白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标儿,你在说什么?” 朱标不紧不慢地说:“父皇,儿臣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但儿臣觉得,既然有人这么说了,就应该查清楚。儿臣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以证清白。”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毛骧。 “毛骧,有这回事吗?” 毛骧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陛……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毛骧说不出话来了。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毛骧完了。 朱元璋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毛骧在搞什么。 锦衣卫的权力需要监督,毛骧这个人也需要换掉。 “毛骧,”朱元璋开口了,“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是让你替朕做事,不是让你替朕惹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朕很不满意。” “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先关起来!”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摘了毛骧的官帽,把他拖了出去。 毛骧被拖出大殿的时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程壑川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程壑川面不改色。 他知道,毛骧完了,但锦衣卫还需要一个指挥使。 果然,朱元璋在朝堂上扫视了一圈,开口了。 “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谁有合适的人选?” 没有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 权力大,风险也大。坐得好了,是皇帝的刀。坐得不好,第一个被祭旗。 程壑川看了看朱标。 朱标微微点头,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个推荐。” “谁?” “锦衣卫千户纪纲。此人在锦衣卫待了八年,能力出众,对父皇忠心耿耿。” 朱元璋想了想。 “纪纲?朕听说过这个人。行,让他试试。”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纪纲上位了。 毛骧倒了。 那天晚上,纪纲来到程宅。 穿着正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程大人,”纪纲躬身行礼,“卑职来谢恩。” 程壑川摆了摆手:“纪指挥使不必多礼。你能上位,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不,”纪纲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卑职知道,没有程大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卑职这辈子都坐不上这个位置。” “程大人,卑职答应过您,您帮卑职,卑职替您做三件事。之前您粗略说过,现在卑职想了解清楚具体要做什么?” 程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指挥使,”他放下茶杯,“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不是抓人,不是替我去害谁。” “那是什么?” “改革锦衣卫。” 纪纲愣住了。 程壑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锦衣卫是陛下的刀,但这把刀太钝了,也太重了。毛骧拿着这把刀,到处乱砍,砍错了好多人。” “我要你做的,是把这把刀磨快,但也要把它变轻。” “什么意思?”纪纲问。 程壑川转过身,看着他。 “第一,建立情报网络,而不是刑讯网络。锦衣卫的作用,是替陛下搜集情报,让陛下知道天下在发生什么,而不是替陛下审犯人。” “第二,建立档案制度。每一个被调查的人,都要有完整的档案。举报信、证据、审讯记录,一样不能少。这样一来,以后有人翻旧账,也有据可查。” “第三,建立监督机制。锦衣卫内部,要有人互相监督。谁乱抓人,谁乱用刑,要有举报的渠道。” 纪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大人,”他终于开口,“你这不是在改革锦衣卫,你是在重新塑造一个锦衣卫。” “有这个必要吗?” 程壑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纪指挥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想当第二个毛骧,还是想当一个名留青史的锦衣卫指挥使?” 第一卷 第28章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纪纲愣住了。 程壑川继续说:“毛骧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他被关进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为什么?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得罪了所有人。” “你想走他的老路吗?” “卑职不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纪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程大人,卑职听您的。” 从那天起,程壑川成了朱元璋的“编外情报顾问”。 他不拿额外的俸禄,但每隔几天,纪纲就会把锦衣卫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密报,送到程壑川手里。 程壑川看过之后,再通过朱标,转呈给朱元璋。 这个流程,让朱元璋非常满意。 因为他知道,程壑川不是毛骧那种人。 程壑川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篡改情报,不会为了讨好皇帝隐瞒真相。 程壑川给他的,是干干净净的情报。 有一天,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程壑川。 “程壑川,”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纪纲跟我说,锦衣卫最近在改革。那些什么档案制度、监督机制,都是你出的主意?”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臣只是给纪指挥使提了一些建议,具体的执行,都是纪指挥使自己做的。” “你不用替他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朕知道,纪纲没那个脑子。这些主意,是你出的。” 程壑川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壑川,朕发现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请陛下明示。” “你从来不抢功。”朱元璋说,“你出的主意,你让别人去执行。你立了功,你让别人去领赏。你救了人,你让别人去领情。” “朕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抢功的人。你是第一个不抢功的。” 程壑川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说,“你想要什么?”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陛下,臣只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大明朝长治久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壑川,”他终于开口,“朕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的城府,比朕见过的很多人都深。” “但你做事的初衷,又比很多人都单纯。” “朕看不懂你。”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陛下,臣不需要陛下看懂臣。臣只需要陛下知道,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朝。”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朱元璋心里的位置,又不一样了。 不是臣子,不是奴才,是一个被皇帝信任的人。 这个信任,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 密奏制度推行后的第三个月,程壑川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纪纲隔三差五送来锦衣卫的密报,朱标时不时找他喝酒说话,就连朱元璋看他的眼神,也从“随时可以杀的小御史”变成了“暂时留着可以信任也还有用的人”。 但程壑川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假的。 胡惟庸案的第二波清洗,马上就要来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洪武十三年到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借着“胡党”的名义,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有的是真有问题,有的是被牵连,有的纯粹是毛骧为了邀功硬拉进来的。 毛骧虽然倒了,但清洗还在继续。 朱元璋不会因为换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停止杀人,他只是换了一把更听话的刀。 程壑川每天在六科翻阅兵部的公文,同时也在留意都察院送来的弹劾奏折。 一份接一份,全是关于“胡党”的。 今天弹劾张三,明天弹劾李四,后天弹劾王五。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这些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上名单,抓人,审讯,定罪,杀头。 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兵科的值房里翻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公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椅子上。 那是一份调令。 大同镇参将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调回京城接受审查。 程壑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弼”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王弼,明初将领,跟蓝玉一起北征,打过捕鱼儿海大捷,是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 这个人会死在洪武朝吗? 他飞速回忆自己论文里的内容。 王弼不是在胡惟庸案里死的,是在蓝玉案里死的。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王弼被牵连,惨死。 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不是现在。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程壑川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调令上写的是“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但没有写具体是什么牵连。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举报信,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就要把一个从二品的武将调回京城审查? 这不是办案,这是钓鱼。 他放下调令,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救不救?救。 但怎么救? 王弼不是陈宁,陈宁是个七品小官,救他容易。 王弼是从二品武将,牵扯到的是“胡党”这个大案,救他的难度比陈宁大了十倍不止。 直接写奏折喊冤?那是找死。 胡惟庸案是朱元璋亲自定性的,你替“胡党”喊冤,就是质疑皇帝,跟找死没区别。 找朱标帮忙?朱标是太子,掺和钦案是大忌,上次陈宁的事已经够冒险了,再来一次,朱元璋会怎么想? 找纪纲?纪纲刚上任,根基不稳,锦衣卫内部还有毛骧的旧部,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帮自己。 程壑川在值房里坐到天黑,油灯点上了又灭了,灭了又点上。 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自己推翻。 最后他咬了咬牙,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奏折的抬头写了四个字:臣程壑川。 然后他停了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奏折写下去,就是把自己的人头摆在赌桌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他没有一上来就喊冤,而是先写事实。 王弼的履历,洪武五年从军,跟随徐达北伐,洪武六年升千户,洪武八年升指挥佥事,洪武十一年升参将。 每一仗怎么打的,立了什么功,受了什么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他写王弼与胡惟庸的关系。 他查过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王弼与胡惟庸唯一的交集是洪武十年,胡惟庸以丞相身份犒劳边军,王弼作为参将在场,两人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私下会面,没有金钱交易,什么都没有。 程壑川的笔越写越快。 他在奏折里写了一段话:“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将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第一卷 第29章 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 写完事实,他开始写道理。 “王弼从军十年,身经百战,身上伤疤二十余处,为大明江山流过血、卖过命。如今一句‘涉嫌’,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其调回京城审查。臣敢问陛下,这等行径,让边关将士作何感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边关卖命,朝中一张纸就能定生死,谁还肯替陛下卖命?” 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知此奏一上,死期至矣。然臣不死,王弼冤。王弼冤,边将寒。边将寒,北虏必至。北虏至,江山危。以臣一人之死,换陛下明察此事,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程壑川靠在椅背上,浑身都是冷汗。 他拿起奏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措辞尖锐,尖锐到他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改一个字。 有时候就得说最狠的话,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别人才会听你说的是什么。 他把奏折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奏折浸湿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显然,昨天晚上又有人被列入了“胡党”名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臣,六科给事中程壑川,有本启奏。” 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上次程壑川在朝堂上说话,差点被砍头。 这次他又站出来了,而且表情比上次还严肃。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说。”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奏折,展开,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近日闻知,大同镇参将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被调回京城审查。臣查阅了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没有找到任何王弼与胡惟庸勾结的证据。臣斗胆,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替王弼说话?” “臣不是在替王弼说话,臣是在替事实说话。” 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开始诵读奏折。 “王弼从军十年,洪武五年从徐达北伐,血战大同,身中三箭不退……”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前排的几个老臣脸色变了。 这小子,不要命了? 程壑川继续读:“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将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敲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但程壑川没有停。 “王弼从军十年,身上伤疤二十余处,为大明江山流过血、卖过命。如今一句‘涉嫌’,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其调回京城审查。臣敢问陛下,这等行径,让边关将士作何感想?” 朱元璋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 “够了!”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他站起身,手指着程壑川,声音像刀子刮铁板。 “程壑川!你好大的胆子!朕在清剿胡党,你在这里替胡党喊冤!你是不是也跟胡惟庸有勾结?!”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臣与胡惟庸素不相识,从未往来。臣今日之言,不是为胡党喊冤,是为一个不该死的武将喊冤。” “不该死?”朱元璋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他,“你凭什么说他不该死?你是刑部?你是大理寺?你是朕?” 程壑川抬起头。 “陛下,臣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不是陛下。臣只是一个七品给事中。但臣知道一个道理,杀人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杀人,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满朝哗然。 这句话,是赤裸裸地在骂朱元璋是强盗。 朱元璋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香灰洒了一地。 “来人!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 两个殿前卫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程壑川的胳膊,往外拖。 “陛下!”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 朱标站了出来,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程壑川出言不逊,罪该万死。但儿臣斗胆,请父皇看在他说的话虽不好听,却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的份上,饶他一命。” 朱元璋的眼睛盯着朱标。 “标儿,你也要替他说情?” “儿臣不是替他说情,儿臣是替父皇着想。”朱标抬起头,声音不紧不慢,“父皇今日杀了程壑川,明日边关就会知道。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程御史替王将军说了几句话就被杀了,那以后谁还敢替武将说话?没人替武将说话,谁还肯替父皇卖命?”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公牛,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朱标说的,跟他刚才想杀的那个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程壑川说“王弼冤,边将寒”,朱标说“将士们会怎么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杀了替武将说话的人,就没有人愿意替武将说话了。 没有人愿意替武将说话,就没有人愿意替他卖命。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溜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王安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安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什么?” “皇后娘娘说,陛下杀一个不怕死的御史容易,但杀完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朱元璋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程壑川,朕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廷杖五十,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王安尖着嗓子喊:“廷杖五十!” 程壑川被拖到殿外,按在长凳上。 行刑的锦衣卫举起棍子,第一棍落下的时候,他只听到“嗡”的一声,然后剧痛从臀部蔓延到全身,像被火烧,像被刀割。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意识开始模糊。 第一卷 第30章 这不是傻,这是轴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了。 然后又是一棍,这一次他没能忍住,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程壑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床上,腰以下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福伯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见他睁眼,眼泪又下来了。 “少爷,您可算醒了!老奴以为您……以为您……” 程壑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福伯,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福伯抹了把脸,扶着他喝了几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大概是福伯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程壑川喝完水,趴在床上,慢慢恢复了意识。 廷杖五十,他查过史料,廷杖二十就能把一个壮汉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五十足以把人打残。 他还活着,而且没有残,说明行刑的人手下留情了。 “福伯,行刑的是谁?” 福伯愣了一下:“好像是锦衣卫的人,老奴不认识。但那人打完少爷之后,跟老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纪指挥使说了,程大人是好人,别打太重。” 程壑川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纲。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壑川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淡黄色的袍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朱标。 “壑川,”朱标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裹着布条的下半身,叹了口气,“你这条命,总算是从父皇刀口底下抢回来了。” 程壑川想翻身行礼,被朱标按住了。 “别动,趴着吧。”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不用谢本宫。”朱标摆了摆手,“救你的是三个人。第一个是你自己,你说的话父皇听进去了,虽然他不想承认。第二个是母后,她让人送来一句话,说‘陛下杀一个御史容易,但杀完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父皇最怕的就是史书上写他杀谏臣。” 程壑川心里一暖。 马皇后,这是她第二次救自己了。 “第三个呢?” 朱标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三个是纪纲。他吩咐行刑的人打轻一点。五十廷杖,真要往死里打,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殿下,王弼呢?” 朱标叹了口气。 “你还惦记着他?你自己都这样了。” “殿下,臣问您,王弼怎么样了?”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弼的案子,父皇让刑部重审了。虽然不会完全无罪,但至少不会死了。贬为千总,去广西戍边。” 程壑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翻身的一天。 “壑川,”朱标忽然开口,“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殿下请问。” “你写那份奏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想过。臣知道那份奏折递上去,八成是个死。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王弼死了之后,臣每天晚上做梦会梦到他。臣怕他问臣,程御史,你知道我是冤枉的,你为什么不救我?” 朱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壑川,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傻。傻到让人心疼。” 程壑川苦笑:“殿下,臣这不是傻,臣这是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本宫请你喝酒。” “殿下,臣现在被贬为庶民了,还能跟殿下喝酒吗?” 朱标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本宫说过,你是本宫的朋友。朋友喝酒,不看官大官小,也不看是不是官。”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壑川趴在那里,看着门口的阳光, 忽然觉得,五十廷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程壑川在床上整整趴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他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又疼又闲。 每天趴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书,福伯怕他闷,又去书铺买了几本话本子回来,他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腻歪。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朝堂上的事。 福伯每天端药进来,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絮叨:“少爷,您就消停消停吧。命都快没了,还操那些心。” 程壑川苦笑。 他倒是想消停,可脑子不听话。 第一个月,来探望的人不少。 张御史来过,李翰林来过,六科的同僚来过,就连兵部的沈溍都让人送了一盒补品过来。 程壑川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朱元璋没杀他”这件事来的。 第二个月,来的人少了。 程壑川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最不耐烦的就是迎来送往那一套,有人来了要陪笑脸,人家说了话要附和,比挨廷杖还累。 真正让他感动的,是三拨人。 第一拨是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带了两株老山参,说是补气血的。 程壑川趴在床上,纪纲坐在床边,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 纪纲告诉他,锦衣卫的改革在一步步推进,档案制度已经建起来了,密奏制度也走上了正轨,朱元璋最近对锦衣卫的工作很满意。 程壑川听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纪纲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程大人,您好好养伤,朝堂上不能没有您这样的人”,说完就走了。 程壑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至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第二拨是蓝玉。 凉国公从前线回来述职,听说程壑川被打了个半死,马都没下就直接拐到了程宅。 一进门,看到程壑川趴在床上,蓝玉的眼圈就红了。 “程老弟!你替王弼说话,挨了五十廷杖。我蓝玉记在心里了。王弼是我兄弟,你是为了救我兄弟才被打的。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蓝大哥,王弼到了广西,您多照应着点。那边瘴气重,他一个北方人,怕是水土不服。” “你放心,”蓝玉拍着胸脯,“我已经让人送了两车药材过去了。谁敢欺负他,我蓝玉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拨是朱标。 太子殿下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碟小菜,坐在床边跟程壑川聊天。 不谈朝政,不谈国事,就聊些有的没的。今天谁家生了儿子,明天哪条街开了新铺子,后天宫里那只老猫又生了四只小猫。 马皇后没亲自来,但让人送了几次点心。 每次送点心的太监都会传一句话:“皇后娘娘说了,程大人好好养伤,陛下那边有她呢。” 程壑川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在洪武朝,有马皇后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两个月后,程壑川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没多久,王安来了。 “程大人,”王安站在门口,笑眯眯的,“陛下召您入宫。” 程壑川心里一紧。 自己被贬为庶民了,两个月没上朝,朱元璋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第一卷 第31章 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程壑川不敢怠慢,换上官袍,跟着王安进了宫。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程壑川跪下行礼:“草民程壑川,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伤好了?” “回陛下,好得差不多了。” “能干活了?” 程壑川愣了一下:“能。” 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扔给他。 “看看吧。” 程壑川接过去,打开。 是河南布政使司送来的急报。 河南大旱,夏粮绝收,秋粮也没指望了。 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地方上存粮不够,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但问题不只是缺粮,更大的问题是拨下去的粮食,到不了灾民手里。 河南布政使张怀德在奏折里写得含含糊糊,只说“粮道不畅”,但程壑川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不是粮道不畅,是有人在路上截了。 朱元璋开口了:“河南的赈灾,朕派了三拨人去了。第一拨,回来跟朕说,粮食已经发下去了。第二拨去查,发现灾民根本没拿到粮食。第三拨再去查,发现前两拨人都被河南的官员糊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的粮食,从国库搬出去,运到河南,就不见了。几十万石粮食,长翅膀飞了?”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程壑川,”朱元璋说,“朕派你去河南。你去替朕查清楚,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草民只是一介庶民,以什么身份去?” “钦差大臣,代天巡狩。”朱元璋盯着他,“三品以下官员,你先斩后奏。”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品以下先斩后奏,这是尚方宝剑。 朱元璋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河南的问题比奏折上写的严重得多。 第二,朱元璋开始真正信任他了。 “臣领旨。”程壑川叩首。 “还有,”朱元璋补充了一句,“朕给你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朕要看到河南的灾民吃上粮食。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三天后,天还没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福伯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无非是“路上小心”、“天冷了多穿点”、“别跟人起冲突”之类的话。 程壑川听着,心里发酸,但嘴上只是“嗯嗯”地应着。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份河南的地图,还有一些银两。 程壑川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带着福伯和六个朱元璋配给他的随从出了门。 刚走到城门,就看到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老一少。 老的是徐达,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双手背在身后。 少的是徐妙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上戴着帷帽,薄纱遮住了脸,但那双眼睛,程壑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太亮了,像两颗星星落在凡间。 程壑川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国公爷,徐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徐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裹着厚棉袍的腰臀处停了一下,哼了一声。 “听说你要去河南,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这话说得难听,但程壑川听得出来是关心。 他笑了:“托国公爷的福,还活着。” 徐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反而带着几分低沉。 “程壑川,我问你一件事。” “国公爷请说。” “那天在朝堂上,陛下要杀你。我没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你怪我吗?” 程壑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怪。”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国公爷如果替我求情,只会更激怒陛下。陛下会想,程壑川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怎么跟魏国公有交情?是不是结党营私?是不是在朝中拉帮结派?” “国公爷越替我说话,陛下越觉得我有问题。到时候,就不是五十廷杖能解决的事了,是满门抄斩的事。”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徐达的眼睛。 “所以我不怪国公爷。相反,我要谢谢国公爷。谢谢国公爷当时没有站出来。” 徐达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欣慰。 良久,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动容的老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壑川,”他说,“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不是聪明,”程壑川说,“是知道在这朝堂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徐达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徐妙云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手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她拿出一个东西,递到程壑川面前。 那是一个坐垫。 靛蓝色的粗布面子,针脚细密匀称,边角处绣着一丛竹子,青翠欲滴。 坐垫不厚不薄,中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程大人,你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骑马坐车都受罪。我做了个垫子,你垫着坐,能舒服些。” 程壑川愣住了。 他接过坐垫,手指触到布面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一个年轻男人做坐垫,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但徐妙云还是做了,还是送了。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帷帽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徐姑娘,”他的声音有点涩,“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妙云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替王将军说话,挨了五十廷杖,是为国事伤的。我做个小垫子,算是替朝廷尽点心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程壑川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程壑川把坐垫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徐姑娘,”他说,“我……很喜欢。” 徐妙云低下头,帷帽的薄纱晃了晃。 “你喜欢就好。”她说,“路上小心,别再把伤口颠裂了。” 程壑川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达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程壑川,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行了,”过了好一会,徐达才开口了,“天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第一卷 第32章 粮食三天到的?飞过来的? 程壑川回过神来,把坐垫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然后转身,朝徐达和徐妙云深深鞠了一躬。 “国公爷,徐姑娘,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 徐达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徐妙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徐达走了。 晨雾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模糊。 程壑川站在马车旁,目送他们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福伯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少爷,”老头压低声音,“徐家姑娘,不错。” 程壑川瞪了他一眼:“福伯,别瞎说。” “老奴没瞎说,”福伯笑嘻嘻的,“老奴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大家闺秀,没一个比得上徐家姑娘的。又聪明,又贤惠,又——” “行了行了,”程壑川打断他,坐上马车,“福伯,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程壑川坐在马车里,屁股底下垫着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软硬适中,不硌不塌,像是专门量着他的身量做的。 他的手指在竹子图案上摩挲了几下,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透着耐心。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微微泛红的耳根。 从京城到河南,走了七天。 沿途的景象,让程壑川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越往南走,田地越荒。 大片大片的庄稼枯死在地里,叶子卷成了灰色的筒,风一吹就碎了。 偶尔看到几个农民在田边坐着,目光呆滞,面黄肌瘦,像一具具会喘气的骷髅。 有人看到程壑川的队伍经过,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喊着“大人救命”,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程壑川从马车上下来,扶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 老农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大人,您是朝廷派来放粮的吗?”老农的声音在发抖,“草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村子里饿死了七个人……草民的儿子前天走的,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斤……” 程壑川的眼眶红了。 他从随从那里拿了一袋干粮,塞到老农手里。 “老人家,您先拿着吃。朝廷的粮食,很快就到了。” 老农接过干粮,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 程壑川扶不住,只好由着他。 重新坐上马车,程壑川的脸色铁青。 他在想这些灾民饿成这样,朝廷拨的粮食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十万石粮食,够整个河南的灾民吃半年的。 如果这些粮食被贪污了,那就是几十万条人命。 到了开封府,程壑川没有直接去布政使司衙门,而是在城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了。 他想先看看情况,不想打草惊蛇。 当晚,他让随从分头出去打听消息,自己则换了一身便装,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 酒楼叫“望月楼”,三层高,雕梁画栋,在满城饥荒中显得格外扎眼。 程壑川走进去,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点了几个菜,一壶酒。 他的耳朵没有闲着。 隔壁雅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张大人这回发了,三十万石粮食,他一个人吞了五万……”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这酒楼是张大人小舅子开的,没人敢来查……” “听说朝廷派了个钦差下来……” “派就派呗,前两拨不都打发走了?河南这地方,水深得很,钦差来了也得淹死。” 程壑川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穿着钦差的官袍,带着随从,去了布政使司衙门。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闯了进去。 河南布政使张怀德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是钦差到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整了整衣冠,出来迎接。 “下官张怀德,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怀德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油水很足的那种官。 程壑川没有跟他客气,直接坐在了正堂的主位上。 “张大人,本官奉陛下之命,来河南巡查赈灾事宜。请把赈灾的账目拿来,本官要查。” 张怀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大人稍候,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账目拿来了,厚厚三大本。 程壑川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看。 数字很整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从某地调粮多少石,运至某地,发放给灾民多少石,结余多少石。 天衣无缝,完美得不像真的。 程壑川合上账本,看着张怀德。 “张大人,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 “第一,账上写的是,从洛阳调粮五万石,运至开封。这么多粮食,你们是怎么在三天之内运到的?” 张怀德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下官用的是快马加鞭……” “快马加鞭?”程壑川笑了,“张大人,五万石粮食,至少要一千辆大车。一千辆大车,走洛阳到开封这条路,少说要十天。你们的粮食是怎么三天到的?飞过来的?” 张怀德说不出话来。 “第二,”程壑川翻开第二本账册,“账上写的是,发放给灾民的粮食,每人每天一斤。但本官昨天在城外看到的灾民,面黄肌瘦,饿得路都走不动。一个人每天吃一斤粮食,会是那个样子?” 张怀德的脸色已经白了。 “第三,”程壑川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张怀德面前,“本官昨晚在望月楼吃饭,听到隔壁有人说,某位张大人一个人吞了五万石粮食。张大人,你猜他们说的是谁?” 张怀德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 “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 “冤枉?”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扔在他面前,“这是本官昨晚让人去粮库查的账。账面库存五万石,实际不到五千石。四万五千石粮食,长翅膀飞了?” 第一卷 第33章 开封有个程青天 张怀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程壑川蹲下来。 “张大人,本官来之前,陛下说了一句话,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你猜你是几品?” 张怀德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大人,下官……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你的老母需要吃饭,灾民的老母就不需要?”程壑川站起来,冷冷地说,“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关起来。等本官查清楚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押送京城。” 随从上前,把张怀德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十天,程壑川在河南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用的方法是后世管理学的基本套路——实名制。 第一步,登记造册。 每个村子派一个钦差的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男女老少各多少,田地产量多少,存粮多少,全部登记在册。有敢虚报的,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二步,定点发放。 每个县设一个发放点,灾民凭户口册领粮。领粮的时候要按手印,按完手印还要在名字后面打个勾,防止有人重复领取。 第三步,层层监督。 每个村的发放情况,每天汇总到县里。县里汇总到府里,府里汇总到程壑川手里。哪一级出了问题,直接问责。 第四步,公开透明。 每个发放点门口贴一张告示,写着今天发了多少粮、发给了谁、还剩多少粮。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来查。 这套方案一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粮食终于到了灾民手里。程壑川亲眼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领到了五斤粮食,抱着粮袋哭得像个孩子。 她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万岁”。 程壑川站在远处看着,眼眶红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壑川一边抓贪官,一边放粮,一边组织灾民恢复生产。 他让随从去周边州县买种子,分发给灾民。 他让人修复被旱灾损毁的水利设施。 他甚至亲自下地,教灾民如何使用更高效的灌溉方法,这些方法是他从后世的农业知识里翻出来的。 河南的百姓开始知道这位“程青天”。 有人给他送锦旗,他没收。有人给他立生祠,他让人拆了。 他说了一句话:“你们要谢,就谢陛下。粮食是陛下拨的,我只是替陛下跑腿的。” 两个半月后,河南的赈灾工作基本完成。 程壑川抓了十七个贪官,追回了十五万石粮食,发放给灾民的粮食累计超过三十万石,没有一粒被贪污。 朱元璋派来的锦衣卫暗探核实之后,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密报上只写了一句话:“河南赈灾,成效显著,百姓称颂。” 程壑川站在开封府衙门的院子里,看着最后一车账册被装上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河南的事,终于办完了。 “大人,”一个随从走过来,“东西都装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程壑川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明天一早。路上别耽搁,早点回京复命。”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开封府衙门的后堂整理最后一批文件。 张怀德的供词、涉案官员的名单、追回粮食的账目、发放粮食的统计表,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是要呈给朱元璋看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吹灭了油灯,回到卧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 朱元璋看到他呈上去的账目会怎么想?朝中会不会有人拿他在河南做的事做文章?蓝玉在北边打得怎么样了?王弼在广西过得好不好? 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根草芽,怎么也压不下去。 徐妙云。 那个靛蓝色的坐垫,他这一路上天天垫着,屁股没遭罪,倒是心里遭了罪。 每次一坐下,就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那句“你喜欢就好”。 程壑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一个穿越者,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随从们已经把行李装好了车,来的时候轻装上阵,走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他坐不了马车,只能骑马了。 “大人,”一个随从牵过马来,“都准备好了。” 程壑川翻身上马,屁股底下垫着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他拍了拍坐垫上的灰,看了一眼开封府衙门的匾额,策马出了城。 秋天的中原大地,一片萧瑟。 旱灾的痕迹还在,枯死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像是大地上长满了疮疤。 但跟来时不一样的是,路边不再有成群结队的灾民了。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翻土、施肥、播种,赶在入冬前种下最后一批冬小麦。 程壑川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这些人活下来了。 走了两天,一路平安。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青口驿”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 驿站的房子很旧,院墙坍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程壑川皱了皱眉。 “这地方怎么破成这样?”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出来迎接。 老头苦着脸说:“大人,这驿站荒了三年了。前几年胡惟庸当政的时候,把驿站的经费砍了大半,没人修,没人管,就破败了。下官一个人在这儿守了三年,连个帮手都没有。”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从随从那里拿了几两碎银子递过去。 “老人家,去弄点吃的,我们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老驿丞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程壑川让随从把马车赶进院子,把马拴好,自己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驿站的房子虽然破,但还算结实。 院子三面是房,一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黑漆漆的荒野。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晚上轮流值夜,”程壑川对随从们说,“两个人一班,四个时辰一换。有什么动静,立刻叫醒大家。” 随从们虽然觉得他多虑了,但还是照办了。 夜深了。 程壑川躺在驿站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两个值夜的随从坐在院子中间,背靠着背,打着瞌睡。 程壑川皱了皱眉,正要推门出去叫醒他们,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咻——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钉在了门框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刺客!” 第一卷 第34章 浪客沈放 他大喊一声,转身下意识就抓起桌上的佩刀,他不会用刀,但总比空着手强。 话音未落,院墙上冒出了十几个人影。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月光下,那些刀像一条条毒蛇,吐着信子。 随从们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抓起武器冲出来。 六个人,对十几个人,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 一个黑衣人跳下院墙,朝程壑川冲过来。 刀光一闪,程壑川侧身躲过,顺手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 刀法稀松平常,但力气不小,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随从们拼死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就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身上全是血。 程壑川被三个黑衣人围住了。 他握着刀,背靠着墙,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些人是冲他来的。 不是普通山贼,山贼不会用这种训练有素的刀法。 是杀手,职业杀手。 “你们是谁派来的?”程壑川问。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程大人,您查了不该查的人,动了不该动的钱。有人花钱买您的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程壑川心里明白了。 河南的贪官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同伙还在。 这些人靠贪污的钱养着,贪官倒了,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他们要杀他。 这帮王八蛋。 程壑川咬了咬牙,握紧了刀。 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他砍倒了一个,但胳膊上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过来,刀锋直奔他的脖子,躲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击中了那把刀。 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那黑衣人的刀被震飞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屋顶上飘然落下。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他的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站在程壑川面前,背对着他,面对着十几个黑衣人,像一堵墙。 “这么多人打一个,”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不太讲究吧?”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那人笑了笑,拔出腰间的长剑。 “在下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浪子,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说,“今天正好路过此地,看到有人在欺负老实人,手痒了,想管管。”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舞成一片银色的网。 那些黑衣人虽然人多,但在这柄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个照面,就有三个人倒下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壑川看出来了,这人剑法凌厉,但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 倒下的人只是伤了手或腿,没有致命的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全躺在了地上,抱着伤口哀嚎。 那人收剑入鞘,转过身,朝程壑川笑了笑。 “这位大人,你没事吧?” 程壑川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起刚才差点被砍掉脑袋的惊险,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程壑川抱拳,“在下程壑川,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人摆了摆手:“什么尊姓大名,就是个走江湖的。姓沈,单名一个放字。沈放。” 沈放。 程壑川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史书上没有这个名字。 “沈壮士,”程壑川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沈放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扔给他。 “先止血,别的等会儿再说。” 程壑川接过药,敷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沈放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程大人,你这身手,说实话,不太行。” 程壑川苦笑:“我是文官,不是武将。” “看得出来,”沈放点了点头,看了看躺了一地的黑衣人,“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怎么敢杀朝廷命官?” 程壑川把河南赈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官。敢查贪官、敢得罪人,这年头不多了。” 程壑川摇了摇头:“好官谈不上,只是不想看着老百姓饿死。” 沈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程大人,”他说,“我沈放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当官的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升官发财,一种是为了做点实事。你是第二种。” “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程壑川心里一热。 随从们从地上爬起来,两个受了重伤,四个轻伤,但都还活着。 程壑川让轻伤的照顾重伤的,自己则拉着沈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沈壮士,”程壑川说,“你刚才说自己云游四方,你是做什么的?” 沈放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程壑川。 程壑川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沈放笑了,接过酒葫芦,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啊,以前是个镖师。走南闯北,押镖送银,走遍了大半个天下。后来镖局散了,我就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到不平事就管管,没钱了就替人写写信、教教孩子,换几顿酒钱。” 他说得很随意,但程壑川听得出来,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沈壮士,”程壑川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正经事做?” 沈放看了他一眼:“什么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