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4里最病弱的那个,被团宠了》 第1章 兔子精不想凶狠 白辞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他下意识想竖起耳朵听动静,动不了,空落落的。 躺在一张真皮沙发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抽了抽鼻子,这味道跟山洞里的青草气息完全不一样。 嘴角凝着干涸的血迹,胸口沉得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脑海里忽然“叮”地一声轻响。 一块泛着淡蓝微光的半透明光屏,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叮,续命逆袭系统已绑定成功。” “宿主:白辞。” “当前身份:圣安德鲁贵族学院 F4 成员,白家幼子(私生子)。” “核心标签:病弱易碎、容貌绝色、家族边缘人、活不过十八岁(剩余寿命:6 个月)。” “任务方向:摆脱原主怯懦隐忍的旧轨迹,挺直腰板活出自我,打脸轻视你的人,完成逆袭。未执行将无法解锁续命奖励。” 白辞:“……” 他上一秒还在修炼,被雷追着劈,下一秒就栽进了这具一碰就碎的躯壳里,还揣着个随时会到期的“死亡倒计时”。 零碎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灌进脑海。 原主也叫白辞,是白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生母不详,从小体弱多病,常年与药为伴。 白家三个哥哥皆是人中龙凤,从未将这个“药罐子”弟弟放在眼里。 靠着家族关系,他被硬塞进圣安德鲁学院。 外界都传,圣安德鲁学院里聚齐了四大家族的继承人,并称“圣院F4”。 可这份名头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不过是碍于白家的颜面,才给了他一个挂名身份。 在圣安德鲁,没人把他那个挂名当回事。 连同组的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也从未真正把他当自己人。 原主白辞性格怯懦到骨子里,说话细若蚊蚋,平日总用头发遮住眉眼,在学院里像个透明人。 在那三个人面前更是永远低着头,存在感还不如一个随从。 没人想到,他的人生,会以这样孤寂的方式走到尽头。 一个小时前,他在这间冷清的休息室里突发心绞痛,身子一软栽倒在沙发上,手机也跟着摔了出去。 屏幕还亮在通讯录界面,最上方是三个哥哥的号码。 他知道他们向来事务缠身,就算打过去,侥幸接通,大概也只会换来一句“又怎么了”的疏离,被当成无谓的麻烦。 而下方的群聊一栏,静静躺着 “圣院 F4” 的对话框,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三个名字格外刺眼。 他比谁都清楚,那扇圈子的门,从来没有为他敞开过。 手颤巍巍地伸向手机,他想拨通急救电话,可浑身脱力,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他用尽最后力气去够,手机却再次从掌心滑脱,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长长的通讯录里,竟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在绝望时毫不犹豫拨通的存在。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再也没醒来。 而这具被遗忘在角落的身体,再睁开眼时,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 白辞心里又酸又软,莫名替原主感到委屈。这一生过得安安静静,像一粒被人随手丢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尘埃。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本是只老老实实修了三百年的兔子精,只想安安稳稳渡劫飞升,谁知道天雷偏了方向,一道劈下来,魂魄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捡走,硬生生塞进了这副随时都可能断气的孱弱身子里。 “宿主别难过,我是你的续命逆袭系统,刚才若非我及时护住你的魂魄,你怕是已经消散了。” 系统的声音软而温和。 “你看,我给你挑的身体多好看,白皮肤、红嘴唇、小脸蛋,跟你原来兔兔的样子一模一样!而且你这个身份超有搞头的,病弱少爷诶,多带感!” “一点都不好。” 白辞在心里失落地说,“这身体根本活不到十八岁。” “只要你好好走下去,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系统轻声安抚。 “完成任务,会奖励你九转续命丹,你就能在这一世安安稳稳活完一辈子,等这辈子结束,魂魄稳固了,还能回去继续修炼,一点不耽误。” “你以前一直在山里修行,还从没在人间待过,正好趁机体验看看呀,比在山林里有意思多了,不想试试吗?”系统用诱惑的语气说道。 “而且你放心,原主的遗憾有人帮他圆了。” “怎么回事?” “原主走之前,有个收尾系统找过他。”系统说,“专门帮这种带着遗憾走的人了却心愿。我见过那个系统,还挺靠谱的。” 白辞没说话,等它往下讲。 “收尾系统问他,把身体让给有缘人,换一次全新转世,愿不愿意?转世后有家,有人疼,身体也好好的。” “他同意了?” “想都没想。”系统声音轻了一点,“还让我转交一句话给你。” 光屏上缓缓浮现出一段清秀的字迹: “给接下来要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人: 我太胆小,太敏感,一辈子都学不会怎么跟人亲近,到最后连自己走了都没人在意。 希望你能活得勇敢一点,自在一点,别像我一样活得小心翼翼。 如果可以,就替我好好感受一次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让这个世界,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吧。” 白辞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独自修行了三百年,向来都是孑然一身,原主这份藏在字里行间的孤独,竟让他心口微微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 身边连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没有吗?”白辞问。 “没有。” 系统的声音轻了几分, “他身体不好,白家嫌费心,一直只派护工轮流照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连个真正记挂他的人都没有。” 白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往后会过得好吗?” “会的。” 系统轻声应道,“下一世,他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圆满。” “那就好。” 白辞垂下眼,又将那段话静静看了一遍。 让这个世界,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吧。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再一遍。 片刻后,他抬了抬眼,声音轻却异常认真: “行,那我需要做什么?” “走剧情呀。” 系统欢快地嚷道,“原书里你就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被所有人忽视,最后孤零零地死了。” “但现在你来了,咱们要走逆袭路线,不用再怯生生忍气吞声。你要活得硬气又亮眼,谁看不起你,你就凶狠起来,怼回去,狠狠打脸坏蛋,搞事业,变得更强大,然后惊艳所有人!” 白辞:“......” 他是一只喜欢吃草,喜欢晒太阳,喜欢缩成一团睡觉的兔子。 你让他凶狠? “放心啦,白白,我帮你兜底,还给你准备了新手大礼包哦!” 系统兴冲冲地介绍, “送你专属【凶巴巴气场滤镜】,另外还有兔子精专属【瞬身闪避】和【力道增幅】,真遇上事也不会吃亏。 我这里能兑换疗伤药、气质卡、临时 bUff 等各种道具,绝对好用,我全程辅助你。” “白白?” “这是我对你的昵称,白白不是可爱的软萌兔子吗?白白也可以叫我小七。” 系统欢快地说。 幸好有 “凶巴巴滤镜”,不用他真的扯着嗓子发脾气,光是站在那儿,就能摆出不好惹的样子。 白辞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沾了奶味,还带着几分病气的沙哑:“好吧,小七。” 沙发上,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是他做兔子时的习惯,到了新地方,先缩起来安安静静观察,等看清一切再动。 只是他还是有点发愁。 连装凶都要靠系统帮忙,他真的能做到,让别人打心底里在乎自己吗? “当然能!咱们接下来就好好搞事业,搞事情!” 小七立刻兴奋地接话。 话音刚落,走廊外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白辞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这具身体像是刻进了本能,一听见有人靠近,就下意识地想躲、想缩得更紧。 “别怕!” 小七立刻在他脑海里打气,“正常应对对方就行,气场我来撑!” 白辞手轻轻攥紧,缓缓吸了口气。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有人握住了门把手。 第2章 下马威? 白辞盯着那扇门,心跳不自觉加快。 “别慌别慌,小场面而已!” 小七在他脑海里快速提醒,“是纪淮舟,F4 的领头人,豪门财阀继承人,性格冷淡疏离,对谁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听完,白辞反而更慌了。 从前,怯懦敏感的原主,在这位气场冷硬的 F4 老大面前,向来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缩在角落,生怕被对方注意到。 纪淮舟性子淡漠,对身边的人和事向来不甚在意,两人自然也没什么过多交集。 “他......他怎么会过来这里?”白辞心里慌乱起来。 “管他来干嘛?”小七的声音瞬间兴奋起来,语气里满是撺掇,“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啊,白白!正好拿他练练,等会儿他要是态度不好,敢轻视你,你就挺直腰板怼回去,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你现在不好欺负!” 白辞下意识抿了抿唇,有点无措。 他现在连坐直都觉得费劲,胸口像压了块沉石,呼吸都轻浅发虚。 这副模样,别说怼人了,就连好好说话都费力,哪里谈什么下马威。 门被推开。 纪淮舟站在光影分界处,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骨,外面搭了件同色系暗纹西装外套。 身形挺拔清瘦,眉眼冷冽锋利,周身气息沉静又疏离,只淡淡往那儿一站,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分。 他看到白辞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随口一问,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白辞被质问得心一跳,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小声解释自己只是在这儿休息。 可话到嘴边,他又轻轻咬住了唇,没敢立刻出声。 “小七。” 白辞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收到!【凶巴巴气场滤镜】启动 ——” 几乎是同一瞬,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轻轻覆在他眉眼间,像一层无形的冷感面具。 白辞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眼,碎发遮不住那双清透的眸子,直直看向了纪淮舟。 “这休息室,” 他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一字一顿,难得强硬,“是你家开的吗?” 纪淮舟脚步微顿。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明显露出一丝意外。 眼前这人,明明脸色还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怯懦,反倒带着点又软又冲的别扭劲儿。 片刻后,男人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这整栋楼,都是纪家的。” 白辞一时语塞。 他彻底忘了这一茬。 圣安德鲁学院里,将近半数的楼宇都出自纪氏捐赠。 脸颊微微发烫,可话已经说出口,再缩回去也太丢人了。 白辞抿紧唇,强撑着不肯示弱,努力绷着一张小脸,想装出不好惹的样子。 “那、那你也不能不敲门就进来!” 纪淮舟眸色更淡了些,视线轻飘飘扫过他紧绷又发白的侧脸,语气平静,却一句话戳破了他的窘迫: “这里,是我们四人共用的休息室。” 白辞脸颊一阵发烫,尴尬得脚趾都快蜷起来了。 原主从前从来不敢在这几人在的时候踏进来半步,只会等所有人都走空了,才偷偷躲进来喘口气。 如今倒好,不仅光明正大地待着,还敢对着纪淮舟硬气顶嘴,活像一只对着猛虎龇牙的小兔子。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也不能再缩回去。 “共、共用的又怎么样?” 他憋出一句,声音因为紧张轻轻发颤,“你进来不知道敲门吗?懂不懂礼貌?” 纪淮舟没说话,只是缓步朝他走近。 压迫感扑面而来,白辞心里的兔子本能疯狂尖叫着快跑,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几乎贴紧沙发靠背。 纪淮舟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冰:“你在跟我讲礼貌?” 白辞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边全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这具病弱的身体经不住半点折腾。 他强装镇定地迎上纪淮舟的目光。 纪淮舟的视线落在他紧捂胸口的手上,又淡淡扫过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唇色,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提点:“你脸色很差。” 白辞猛地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又有些别扭的慌乱,硬邦邦地顶回去:“不用你管。” 纪淮舟没接话,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只是随口一提。 他径直从白辞身边走过,衣摆带起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 白辞僵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是学生会的事务申请表,上面还夹着一支银质笔帽的钢笔。 原来是来拿东西的,不是特意来找他麻烦的。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悄悄松了口气。 纪淮舟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平淡:“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别在这里硬撑。别死在这儿。处理起来很麻烦。” 话音落,门被轻轻带上。 “白白,你好棒!”小七冒出来疯狂夸夸,“第一次学会自主怼人!而且是纪淮舟,他居然没生气。” “他那是没生气吗?”白辞有气无力地说,“他那是懒得跟我计较。” “那也是进步嘛!以前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今天可是正眼瞧你了,还说了两句话!” 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白辞低头看去,屏幕亮起来:白衍之。 原主的大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 “周末家宴,记得回来。” 对面的声音冷硬又敷衍,像在下达一项必须执行的指令,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他方不方便。 ”穿得体面点,别穿得随随便便的。” 白辞刚想应声。 那头又冷冰冰补了一句:“还有,头发去剪了,整天遮着脸,像什么样子。” “我......” 嘟。 电话直接被挂了。 白家三个哥哥,白衍之、白洛尘、白季珩,个个是商界精英、天之骄子,而白辞就像白家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被塞进贵族学院,每月有固定生活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温度。 “头发去剪一下。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原来在他们眼里,白辞用头发遮着脸,不是“害怕”,而是“丢人”。 ”什么人嘛!”小七突然气鼓鼓地嚷起来,“说话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还‘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他管得着吗?” “好了,”他轻声说,“小七,别生气了,又不是你挨骂。” “可是你挨骂比我自己挨骂还难受!”小七的声音闷闷地,“我不管,我要去把他的通讯录备注改成‘讨厌鬼’。” “别闹。”白辞站起来,身子还有点虚,他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 “我去洗个脸。” 洗手间在休息室走廊尽头,白瓷的洗手台,镜子上方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白辞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指尖,他弯腰捧了一捧,拍在脸上。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苍白的、瘦削的脸。 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两侧,长到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拨开碎发,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完整地出现在镜中。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浅的棕,像深秋的琥珀。 鼻梁高挺,唇色因为病气泛着浅淡的粉。 这张脸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因为长期不见光而透着一层脆弱的苍白。 白辞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这双眼睛,圆圆的、微微上挑的眼尾、浅棕色的瞳孔,和他做了三百年兔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小七。” “在!” “附近有理发店吗?” “有有有!出校门右拐三百米就有一家!”小七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白白你要剪头发吗?” “嗯。”白辞说,“顶着这团头发,我瞪人都没有威慑力。” “走,现在就去!” 白辞擦干脸上的水,推门而出。 第3章 余额一百二十三 白辞从休息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 圣安德鲁学院的樱花道是这座城市春天最出名的一景,三月花瓣落满整条路,美得像幅油画。 只不过现在是十一月,樱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路两旁是仿哥特式的石柱回廊,脚下铺着从意大利运来的拼花石板,每隔几步就立着一盏手工铁艺路灯。 灯下悬着校旗,深蓝色布面绣着金色拉丁文校训:“NOn nObiS SOlUm”。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家都这么有钱了,总得学着干点人事吧。 远处立着哥特式钟楼。左手边玻璃幕墙的建筑是游泳馆,温泉水直接引入泳池,一年四季恒温。 右手边草坪修剪得如同地毯,是校内高尔夫球场,十八洞,专供学生挥杆消遣。 “啧啧啧,” 小七在脑海里冒出来,“是不是连在这里呼吸一口,都觉得要按秒收费?” 白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点。” “那可不。” 小七啧啧两声,“圣安德鲁一年的学费够普通家庭买一套房了。能在这里念书的,不是豪门继承人,就是名门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家底殷实的老牌家族。” “这也太夸张了。”白辞轻声道。 “别小看这学校。” 小七认真起来,“圣安德鲁背后的基金会,投了十几个顶尖实验室,生物医药、人工智能、量子计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业内顶尖。很多项目直接和国际老牌学术重镇合作,教授里一半都是各自领域封神的人物,最高学术奖拿到手软的那种。每年招生也就两百来人,门槛高得吓人。” “所以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分三种吧,”小七顿了顿,数着,“第一种,真豪门继承人,家族捐过楼,给资金的那种,学校都得捧着。“ ”第二种,纯靠脑子的学霸,全世界挑出来的顶尖天才,拿学校全额资助。不过难考得要死,真考上了,倒是一分钱不用花。” 白辞听得认真:“还有一种?” “最后一种,也是考进来的,学费生活费却不是学校出,是某个豪门给包了。” 小七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说白了就是人才投资,人家供你在圣安德鲁读完书,条件就是毕业必须进他们家公司,一签就是十年起步,跟卖身契差不多。这类人在学校里都夹着尾巴做人,死命刷绩点,就怕金主不高兴断了资助,比那些正经少爷小姐累多了。” “所以这里就俩物种:要么你脑子够好,要么你家底够厚。两样都没的,连门都摸不着。” “那原主呢?” “白家啊,白氏集团市值万亿,妥妥豪门里的豪门。只不过……”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原主是私生子,不被承认的那种。白家把他塞进来,纯粹是为了面子,‘白家的孩子怎么能上公立学校?’” “不过没关系!”小七瞬间又欢快起来,“反正以后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白辞没接这话,走到校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茫然地问:“小七,你说的那家理发店在哪?” ”出校门右拐三百米,一家叫‘锋尚’的理发店,点评五星,托尼老师都是拿过奖的,人均消费......” 小七突然卡壳。 “多少?”白辞问。 “......一千。” 白辞动作一顿,下意识伸手往兜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几枚冰凉的硬币,摊开一数,总共也就十七块。 他又打开手机账户,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沉默了。 余额:123.00。 他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掉一个零。 就是一百二十三块。 “白家……那么有钱?”白辞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地委屈,“一百二十三?” “我也惊了!”小七炸毛了,“白衍之开的那辆车够买几套房,白洛尘随便一块表就上百万,白季珩出门都有私人飞机,结果给白辞就这?连剪个头发都不够?这合理吗?” “这也太过分了吧。”小七越说越气,“我要去把白衍之的备注改成‘抠门精’!不对,改成‘铁公鸡’!不对,改成‘超级无敌铁公鸡王’!” 白辞盯着那串数字看了看,默默退出了银行APP。 一千块的理发店,剪不起。 “小七,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那种……十五二十的?” 小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搜索。 “……有。” “在哪?” “距离这里三公里左右,旧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微妙,“理发十五块,点评两颗星。评论说:‘剪完想报警’、‘我奶奶用菜刀都比他强’、‘进去是人出来是鬼’。” 白辞:“……” “不过有好评!”小七赶紧补充,“有人说‘老板人很好,可以撸猫,橘猫特别胖’。” 白辞那点藏不住的兔子本能一下就被勾住了:“有猫?” 但随即又想起自己怕猫,耳朵差点没缩起来。 “有猫,胖橘。” “我不撸猫,”他小声说,“我就剪个头发。” “那去不去?” 白辞看了一眼卡里的一百二十三,又脑补了一下一千块的托尼老师拿着剪刀对他微笑的画面。 “去。”他说,“十五块的。” 大不了,剪毁了就戴帽子。 白辞跟着导航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两旁的建筑从欧式洋楼渐渐变成老旧居民楼,墙面上爬着枯藤,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 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箱上四个褪色大字:阿姐发廊。 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手写价目: 理发——15元 洗剪吹——25元 刮脸——5元 白辞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一把老旧理发椅,一面大镜子,镜面上贴着几张边角卷起的明星海报。 角落里有一只橘猫蜷在旧沙发上,胖得像一个毛茸茸的南瓜,正眯着眼打盹。 空气里飘着洗发水和淡淡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白辞站了几秒,没见着人。 左右看了看,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 “……你好?” 声音不大,糯糯的。 没人应。 白辞又大声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帘子后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第4章 十五块的托尼老师 “来了,来了!” 帘子后面钻出一个中年女人,微胖,圆脸,头发乱蓬蓬的。 她上下打量了白辞几眼,眼睛一亮:“哎哟,圣安德鲁的?稀奇!” “剪头发,十五的。” 白辞说。 “没钱。” 他补了一句。 老板娘笑了:“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白辞坐上吱呀作响的老式理发椅,角落里的那只胖橘猫被吵醒,慢悠悠踱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白辞身体一僵,他怕猫。 “别怕,它比你还怂。” 老板娘笑着抖开围布。 “……它挺胖的。” 白辞小声说了一句。 “那可不,” 老板娘头都没抬,“整天就知道吃,比我还能吃。我那个不省心的徒弟惯的,天天偷喂它罐头,喂得跟猪似的。” “徒弟?” 白辞随口问了一句。 “别提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又气又无奈的味道,“前阵子招了个乡下来的徒弟,说想学理发,我看着老实就收了。结果呢?不好好学,客人来了,让他洗个头都不情不愿的,剪出来的头发,跟狗啃的似的,人家给了好几个差评。我说了两句,跑了。” 她指了指那只橘猫,“不过,倒是把它养成了球。” 白辞看了一眼那只“球”,默默认同。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碎发一缕一缕落。 “小七,” 白辞在心里问,“十五块靠谱吗?” “点评两颗星,评论说‘剪完想报警’。” 小七声音发飘,“但是......老板娘好像还行?” 白辞决定赌一把。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碎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 白辞盯着镜子,看着那些遮住眼睛的头发被一点点剪掉,露出额头和眉骨。 “哎......”老板娘的手突然停了。 剪刀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白辞心里一紧:“剪坏了?” 老板娘没说话,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越瞪越大。 “怎么了?” 白辞忍不住问。 “你这孩子……” 老板娘的声音都变了调,“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白辞:“......” “我还以为你遮着脸是脸上有疤还是怎么的,” 老板娘笑着打趣道,“结果你是怕自己太好看了?” “没有。” 白辞小声说。 “你这叫什么?美貌焦虑?” 白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耳朵尖悄悄红了。 “小七,” 他在心里喊,“救命。” “救什么命,” 小七兴奋得不行,“她在夸你好看啊!这是在夸你。” 老板娘眉眼带笑,重新举起剪刀,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不行,我得好好剪,不能糟蹋这张脸。这要是剪毁了,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她剪得更仔细了,歪着头看,梳子挑起几缕修一修,再退后一步看,再凑近修,比刚才认真了十倍。 正剪着,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姐!李姐你在不在?”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牵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粉色羽绒服,脸蛋圆鼓鼓的。 “哎,王姐,” 老板娘停下剪刀,“怎么了?” “我临时要出去一趟,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妞妞?两个小时就回来。” “行行行,放这儿吧。” 王姐把小女孩往店里一推,冲白辞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转身就走了。 门被带上的时候还飘进来一句:“妞妞乖,听李阿姨话!” 小女孩站在门口,有点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胖橘猫身上。 “猫咪!”妞妞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背。猫被摸得舒服,“喵呜”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好胖呀,” 妞妞咯咯笑起来,“像妈妈做的肉丸子。” 白辞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老板娘继续剪头发,时不时瞟一眼小女孩。 妞妞撸了一会儿猫,突然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白辞,她歪着脑袋看了好几秒。 “大哥哥。” 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白辞看向她。 “你好好看呀。” 小女孩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像、像电视里的王子。” 白辞愣了一下。 “噗......” 老板娘笑出了声,“听见没,小朋友最有审美了。” 白辞的耳朵彻底红了。 “……谢谢。” 他声音很轻。 “白白,白白,你听到了吗!” 小七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她叫你王子!王子!!” “听到了,听到了。” 白辞在心里无奈地说。 “白白,你太厉害了!这才出门多久,就有人夸你好看!” 小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要记下来记下来!”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成就感啊!” 白辞决定不理它。 “好了!” 老板娘退后一步,双手抱胸。 “看看,满意不?” 白辞抬眼,看向正前方的镜子。 他愣住了。 碎发全不见了。 镜子里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眉眼完全露了出来,圆润的眼尾微微上挑。浅棕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亮得不像真的。 鼻梁高挺,唇色浅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瓷器一样的、透着微微光泽的白。 原来把脸露出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样?” 老板娘站在身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这手艺,不比那些几百块的差吧?” 她一边解围布,一边自夸:“以前在南屿城的美发学院学过五年才回来开店的,要不是这条巷子偏,我早涨价了。” “好看!好看!” 妞妞在旁边拍手。 胖橘猫被吓得从她怀里蹿了出去,跳到柜台上蹲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白辞。 “好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小七突然冒出来:“不错不错,露出脸就是走出原主‘遮遮掩掩’的第一步呢!属于有效逆袭行为!” 白辞弯了弯嘴角。 他转头看向老板娘:“多少钱?” “说好的,十五。” 白辞 “嗯” 了一声,从兜里掏了十五放在镜台上。 突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三个人把窄小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第5章 三个黄毛 领头的染着一头炸毛黄毛,脖子上挂条粗链子,嘴里叼着烟。 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胖得像土豆。 店里瞬间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角落里的胖橘猫“喵呜”一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嗖地蹿下柜台,一溜烟缩进了里间帘子后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哟,在忙呢?”黄毛笑嘻嘻地走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白辞的背影,在那件校服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 妞妞被吓得退了两步,躲在老板娘身后。 老板娘脸色刷地白了。 她认识这黄毛。 上个月来过一次,剪了个十五块的头,当时笑嘻嘻的,说“老板手艺不错。” 可第二天,就带着两个人回来闹,说剪得丑,非要退钱。她不想惹事,退了。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月,又来了。 她放下剪刀,勉强挤出一个笑:“几位……剪头发?” “剪个屁。”黄毛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鞋尖碾了碾,“李姐,你上次给我剪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老板娘愣了一下:“上次?” “就上个月,”黄毛歪着嘴,指了指自己那团杂草似的头发,语气吊儿郎当的,“你看看,剪成这德行,回去朋友都说丑,我这面子往哪搁?您说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老板娘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但语气还算平和:“上次你不是说满意吗?而且钱已经退给你了。” “退钱就完了?”黄毛嗤了一声,“就能把人剪丑了?我告诉你,就因为这个发型,我对象跟我分手了!你说这损失怎么算?你知道我追那个对象花了多少钱吗?大几千!全打水漂了!” 他身后的竹竿和小土豆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得赔!” 黄毛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又落到老板娘脸上。 “李姐,我看你这店生意也不差吧?”他慢悠悠地说,“一个月挣个万儿八千的?我们兄弟几个也不多要,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头发的事儿,也就算了。” 老板娘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你们这是敲诈……” “哎,话别说那么难听,”黄毛笑了,“这叫保护费。你这条巷子不太平吧?我们帮你看着,你安心做生意,双赢。” 还坐在椅子上的白辞,看着镜子里那个黄毛,又看了看老板娘发白的脸色,和躲在后面的妞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兔子天性胆小,遇到危机,只想避险,方才对方气势汹汹闯进来时,白辞紧张地不敢转头。 但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人,欺负一个开小店的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小七,”他在心里默念,“滤镜。” “叮——凶巴巴滤镜已开启。” “你说她剪得丑,”白辞的声音不大,尾音却稳稳地落在空气里,“你照过镜子吗?丑的是头发,还是你那张脸?” 黄毛皱了皱眉:“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你剪丑了怪理发师?”白辞没理他的问题,继续说,“长得丑,谁剪都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竹竿和小土豆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黄毛的目光终于落在白辞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他看见了那身深蓝色校服,看见了左胸口金色的校徽,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你、你是那个学院的?”黄毛的声音突然矮了半截。 圣安德鲁,他当然知道。全市最顶级的贵族学院,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他能惹的。 黄毛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拿不准这个穿贵族学院校服的少年是什么来头,万一是哪个惹不起的豪门子弟,他可不想惹麻烦。 黄毛又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小发廊,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快速盘算什么。 他脸上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变脸比翻书还快:“这、这位少爷,您认识老板啊?哎呀,我不知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白辞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误会!”黄毛赶紧点头,一边朝身后两个小弟使眼色,“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跟李姐闹着玩的。是不是?” 竹竿和小土豆跟着猛点头:“闹着玩的,闹着玩的。” “道歉。”白辞说。 黄毛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对着老板娘弯腰得都快九十度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还有。”白辞声音不大,却让黄毛刚直起来的腰又僵住了。 “地上的烟头,捡干净再走。”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身后竹竿和小土豆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黄毛咬着牙,弯下腰,把那截烟头捡了起来。 烟灰蹭了一手,他也只能捏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捡、捡了……” “下次别丢了。”白辞说。 “不丢了,不丢了……”黄毛攥着烟头,点头哈腰地退到门口,转身准备离开。 竹竿和小土豆赶紧跟上。 “白白,你好凶,我好爱!”小七在脑海里疯狂夸夸。 黄毛手刚搭上门把手,余光忽然瞥见镜台上那堆零钱。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角慢慢咧开。 “等等,圣安德鲁的学生,剪头发给十五块?”黄毛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还全是零钱?” 黄毛目光又回到白辞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白辞人瘦得像一阵风能吹倒,安安静静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那种豪门子弟惯有的趾高气扬。 最重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富家少爷,会来这种巷子里的破发廊? “切,”他嗤了一声,脸上的客气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嚣张,“我还以为多大的排场呢。” 他走回来,歪着头凑近,笑声里带着刺:“一个连头发都剪不起的穷酸货,跑到这儿来装什么少爷?” 竹竿和土豆跟在黄毛身后,互相递了个眼色。 土豆应声道,“十五块,我剪头都不止这个价。” 竹竿没吭声,目光在白辞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校服,看不出牌子的鞋,瘦得手腕骨都凸出来了。 他凑到黄毛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黄毛听完,视线往白辞胸口一落,忽然伸手抓住校服上的校徽,捏在指尖扯了扯。 “不对,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 三百年的兔子精,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动物。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松开。” 第6章 兔子蹬鹰 “松开。” 清冷声线掺着几分孱弱病气,低沉沙哑,字字透着慑人的冷意。 黄毛心头莫名发怵,手松了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身后两个小弟还看着,他怎么能在一个瘦得跟纸片似的少年面前露怯? 他的脖子涨红,手指重新用力攥了上去,往外狠狠扯着。 “哟,还挺能唬人?”黄毛硬撑出一个不屑的笑,“你这校服多少钱买的?” 竹竿在后面帮腔:“哥,圣安德鲁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少爷,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哪个不是穿名牌戴名表的?你看他这一身,校服洗得都发白了,脚上那双鞋,连个标都没有。” 土豆眯起眼,盯着白辞胸口那枚校徽:“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地摊上淘的吧?我瞧着怎么跟真的不太一样?” 黄毛越听越有底气,嘴角咧到耳根:“听见没?我兄弟都比你懂行。穿个假校服就想充阔佬?你当我傻?” 他伸手就要去掰白辞的下巴:“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白辞偏头躲开了。 黄毛的手抓了个空,另一只手却顺势揪住了他的衣领。 “还躲?”黄毛手上力道加重,嘴里还在嘲讽,“让老子看看你这张脸是有多见不得人。“ 嘶啦。 校服领口的线头崩开,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细白的锁骨。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这破校服,一扯就烂,还他妈圣安德鲁?” 他揪着那道裂口又往外扯了扯,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竹竿在后面嘿嘿笑:“哥,你看他那样,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还敢装少爷。” 土豆跟着起哄:“就是就是,真少爷能穿这种一扯就烂的破烂货?”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撕开的口子。 他缓缓站起身,扯歪的衣领松垮敞着,露出了白皙清瘦的锁骨,看着弱不禁风。 “你想看?” 黄毛的笑卡在嗓子里,那声音不大,但他后背莫名蹿上一层凉意。 白辞转过来。 店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碎发已经被剪得干干净净,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浅棕色的瞳孔在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鼻梁高挺,唇色浅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瓷器一样透着微微光泽的白。 偏偏那双眼睛此时冷到了极点,像琥珀里封着一把刀。 脖子上还留着刚才被衣领勒出的一道浅红印子,在那片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他站在那里,却让所有人都觉得,闯祸的是自己。 黄毛愣了一下,竹竿张着嘴,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土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刚才见人的侧影,瘦瘦小小的。 谁能想到长着这样的一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被扯坏的衣领反,淡漠冷酷的颜色,而让他看起来不像被欺负了,倒像是某种刻意的纵容:我让你扯,你才扯得动。 谁能想到头发底下是这样一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看够了?”白辞偏了偏头。 “你、你……”黄毛的舌头有点打结。 白辞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黄毛脑子里警铃大作,以为他真要掏什么东西,第一反应是学生证,圣安德鲁的学生证他远远见过一次,烫金压印,防伪标在光下会变色,要是这人真的掏出学生证来。 白辞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的,是一颗糖。 水果糖,透明糖纸,粉色草莓味。 黄毛整个人愣住了,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堆东西:学生证、银行卡、甚至是什么防身的小玩意儿。 唯独没想到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竹竿和小土豆面面相觑。 “你他妈,”黄毛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当猴耍了,脸涨得通红,“你耍我?” 白辞把糖剥开,扔进嘴里。 “嗯。”他说。 黄毛瞬间暴怒,一拳挥了过来。 “你他妈找死!” “叮,【凶巴巴气场滤镜】已升级为【凶巴巴气场全开】,附加【瞬身闪避】、【力道增幅】临时bUff。” 小七的声音提醒道:“白白,你悠着点!这身体心率已经上来了。” 白辞偏头,拳头擦着耳尖砸进空气里。 黄毛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白辞动了。 三百年的修行被天雷劈得只剩残渣,但刻在魂魄里的本能没有丢。 那双看起来一折就断的腿,在蹬地的一瞬间爆发出完全不属于这具病弱躯体的力量。 黄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个少年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膝盖内侧被什么东西猛地蹬了一下。 兔子蹬鹰。 黄毛的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又闷又响,疼得他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疼痛,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看起来一碰就碎,此刻却像铁钳一样,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白辞单膝压在他胸口,那双眼睛从上往下看着他,红得像两颗琥珀浸了血,让人后背发凉。 黄毛浑身发抖,竹竿和土豆终于反应过来,一个抄起旁边的扫帚,一个抡起地上的板凳,冲了过来。 扫帚砸下来的瞬间,白辞敏捷地躲开了,扫帚擦过他的耳尖砸在空处,竹竿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 白辞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膝盖窝上一敲。 竹竿惨叫着跪了下去,土豆举着板凳的手在发抖。 他看见白辞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土豆把板凳一扔,自己跪下了,“大、大哥饶命。” “白白!”小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心率过快!力道增幅只能再撑三十秒!你别逞能!” 他低头看着被压在膝盖下面的黄毛。 黄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那只手掐得他喘不上气。 “校徽。”白辞说。 黄毛拼命眨眼。 “是真的。” “还要不要看学生证?” 黄毛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辞松开手,从他身上站起来。 刚站直,眼前就黑了一瞬。他转身坐回理发椅上,后背陷进裂了皮的椅垫里,腿一翘。 “白白,【力道增幅】时间到了,已经自动解除。”小七的声音贴心又利落,“但【凶巴巴气场】滤镜还在,气场在线,气质不倒,就往这一坐,对面看你还是大爷,谁敢过来。” 白辞把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胸口还在闷闷地跳,手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没动,白辞不急不躁,等着对方出牌。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脖子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竹竿和土豆一左一右搀着他,被他甩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白辞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抱着手臂,下巴微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刚才三秒钟把三个人按在地上的不是他。 黄毛肚子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膝盖还疼着,脖子上的红印火辣辣的。 黄毛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跑了。 他站得远远的,深吸一口气,把嗓门提到最大。 “你以为这就完了?” 白辞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老子叫黄茂,旧城区这条街你去打听打听,惹了我的哪个有好下场!” 竹竿也跟着来劲:“对!茂哥在这条街混了五年了,你随便找个人问问。” “你等着!”黄茂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给我老大。旧城区的奇爷,听过没?没听过你现在打听还来得及。等他人到了,我看你还怎么坐着!” 白辞把腿换了个方向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橙子味的,剥开,扔进嘴里。 “哦,不认识。” 第7章 谁来得快? 黄茂电话拨出去,开了免提。 嘟——嘟——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有什么事?” 黄茂整个人像被续了命,腰杆瞬间直了,声音又尖又急:“奇爷!是我,阿茂!我在柳条巷阿姐发廊,这边有个不长眼的,穿个校服装逼,兄弟们全被他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穿校服的?几个人?” “就一个!”黄茂狠狠瞪了白辞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下手贼狠。奇爷你多带几个人来,这小子绝对练过。” “知道了。”打火机的声音,对面点了根烟,“在那等着。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 电话挂了。 黄茂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 他往门框上一靠,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吐向天花板。 “听见没?奇爷亲自来。他在旧城区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他斜眼看向白辞,“小子,你刚才不是挺能打吗?等奇爷带了人来,我看你能打几个。十个?二十个?” 竹竿的腰杆也直了,龇着牙帮腔:“茂哥,二十个都是少的。上次那个不长眼的惹了奇爷,在医院躺了半年,现在还拄着拐呢!” “半年?”土豆啧了一声接话,“那货出院没两月就又被逮着收拾了一顿,直接折回去,接着躺医院。” 黄茂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你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声茂爷,我待会儿跟奇爷说说,让他下手轻点。怎么样?” 他看着白辞,等回答。 白辞没看他,在脑子里跟小七说话。 “小七,录音好了没。” “进门后就开了,他亲口说的‘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敲诈勒索的完整证据,全存着呢。包括刚才那通免提电话,他那句‘多带几个人来’也录进去了。我现在就传到你手机里。”小七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白辞拿出手机,点开音频文件。 黄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店里响得格外清楚: “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奇爷马上就到。” “多带几个人来,这小子绝对练过。” 黄茂脸上的笑僵住了,竹竿和土豆的脸同时白了。 白辞把录音关了,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黄茂,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猜这段录音送到秩序执行局,你那个奇爷,会不会来保你?” 黄茂嘴里的烟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阴我”,嗓子眼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想起刚才被按在地上喘不上气的那三秒。 这个人掐他脖子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写好的结果。 竹竿扯了扯黄茂的袖子:“茂、茂哥……他什么时候录的……” 土豆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黄茂一把甩开竹竿的手,脸上强撑着硬气,但嘴唇在发抖。 “你……你录了又怎么样?奇爷来了一样收拾你!”他的嗓门很大,手指却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小七在脑海里哼了一声:“收拾你?白白,等秩序执行局的人到了,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白辞没接话,他把腿换了个方向翘,正准备询问小七,通知秩序执行局。 收银台后面,老板娘把妞妞往收银台下面轻轻一塞,藏了起来。 刚才那段录音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多带几个人来”。 这孩子手里有证据,铁打的证据。 以前黄茂来闹事她不敢报秩序执行局,是因为没凭没据,报了也关不了两天。 现在不一样,黄茂搬救兵的电话里说了”在那等着“,奇爷的人很可能马上就到。 她看着坐在理发椅上的白辞,他是替她出头才惹上这些人的。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秩序执行局的报案专线,拨了出去。 “喂,我要报案。有人在我的店里敲诈勒索,现在叫了十几个人在来的路上。地址是旧城区柳条巷,阿姐发廊。”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她回了一句“是,还在店里,有录音证据”,然后挂断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收银台上,抬起头,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已经不慌了。 白辞回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白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老板娘也没说话,她摸了摸妞妞的头,站直了。 黄茂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你他妈报警了?!”他的声音又尖又抖,指着老板娘,又指向白辞,“你们,你们!” 土豆已经开始往后门方向蹭了,脚后跟磕在门框上,声音发虚:“茂哥,执行局的人一来,咱全得进去……” “茂哥!”竹竿急得嗓子都劈了,“走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黄茂一把甩开竹竿的手,拔腿就往外走。 他迈了一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不动了。 竹竿和土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催他。 “你不跑吗?” 黄茂的后背僵住了。 白辞把糖嚼了两下。“刚才那个电话,你跟奇爷说了地址。他让你等着。你现在跑了,他带人过来扑个空,你觉得他会信你是被吓跑的,还是会觉得你把他卖了?” 黄茂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你叫了人来堵我,自己跑了。”白辞偏了偏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那个奇爷,最嫌什么?” 黄茂的嘴唇在发抖,他当然知道奇爷最嫌什么,他最嫌麻烦,最烦手底下的人自作聪明,最烦招惹秩序执行局。 谁给他惹了这三样里的任何一样,他不问缘由。 去年有个小子偷了东西被抓,出来以后跑到奇爷跟前磕了三个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奇爷没说话,让人把他拖出去了,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个小子。 黄茂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跑,奇爷不放过他。他不跑,执行局的人马上就到。 “白白,”小七在脑海里悄悄说,“你把他说得跑都不敢跑了。这个人刚才还觉得自己有两个选择,现在发现一个都没有。” 竹竿扯着黄茂的袖子,声音压到最低:“茂哥,咱到底走不走……” 黄茂没回答,他的脚像钉在地砖上,一步都挪不动。 竹竿凑过来,压低声音:“茂哥,奇爷怎么还没到……茂哥,咱要不先撤。” “快了!”黄茂咬着牙,“急什么?奇爷说了来就一定来。” 土豆蹲在门口,缩着脖子,声音发虚:“可、可是茂哥,他有录音……奇爷来了要是撞上执行局的人怎么办……” “闭嘴!”黄茂一脚踢过去,土豆往旁边一躲,没踢着。 黄茂没动,他攥着门,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被按在地上喘不上气的那三秒钟像烙在骨头里,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不敢看白辞。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奇爷还没到,执行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站直了。 “报就报了!”他嗓门猛地拔高,把竹竿吓了一跳,“执行局来了又怎样?我们有事,他也会有!他打了人,也得进去!” 他指着白辞。 竹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对!他也动手了!我们都挂了彩!” 土豆从墙角探出头,声音还发虚,但话已经变了方向:“就、就是,我们三个人,他才一个,执行局来了,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黄茂拍了一下土豆的脑袋,越说越快,像是被自己的话喂出了底气:“再说了,奇爷认识的人多了去了。旧城区哪个执行员不给他面子?等奇爷到了,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录音又怎么样,到了奇爷手里,那就不叫证据。” 竹竿在旁边使劲点头,土豆也跟着附和:“对!奇爷说了来就一定来!” 黄茂点上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他的手还在抖,但嘴没停:“让他报。我倒要看看,是执行局来得快,还是奇爷来得快?” 第8章 谁的救兵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茂不敢再叫嚣,眼睛死死往巷子口的方向盯着看。 “白白,执行局最快六分钟到。”小七在脑海里汇报。 “嗯。” “你现在体力值还在慢慢回,那三个人不敢过来的。刚才那个黄茂往你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马上收回去了,他还记得你掐他脖子的时候。” “阿姨,”妞妞从收银台下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小小的,紧张地说,“王子哥哥会没事吗?” 老板娘弯下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没事的,执行局的人马上就来。” “可是刚才那个坏人说要叫好多人来……” “那就让他们来。”老板娘直起腰,看向坐在理发椅上的白辞,“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巷子外面传来了声音。 发动机的轰鸣从巷子口灌进来,混着车门拉开又甩上的金属撞击声,声音由远及近。 黄茂看向外面,巷子里比较暗沉,车灯晃得他眯起眼,看不清车牌,但打头那辆车的副驾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个人,宽肩,圆头,脖子粗得跟脑袋连成一片。 “来了!来了!”他转身冲竹竿和土豆喊,嗓子都劈了,“彪子!彪子在副驾上!奇爷的车!奇爷来了!” 竹竿和土豆同时往门口挤,三个人堵在玻璃门前往外张望。 竹竿只看了一眼就跟着喊起来:“对对对!就是彪子!那个体型错不了!旧城区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宽的!奇爷带人来了!” 土豆也跟着喊:“茂哥!后面还跟着好几辆,全是人!” 黄茂转过身来,底气重新灌满了胸腔。 他大步走到白辞面前,第一次敢站这么近,嗓门大得整间店都在嗡嗡响:“你完了!你不是能打吗?起来再打啊!你那个录音呢?放啊!等奇爷进来你放给他听听!看他怎么收拾你!” 白辞靠在椅背上,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抬起眼看他。 “你的人到了?” “废话!”黄茂嗓门更大了,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白辞脸上,“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告诉你,你刚才怎么打的我,奇爷等会儿让你十倍还回来!” 竹竿在后面起哄:“茂哥,十倍都是轻的!这小子刚才多嚣张,等会儿让他跪着叫爷!” 土豆也跟着喊:“对!让他跪着叫爷!” 白辞没理会他们。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深蓝色制服,袖口压一道银灰纹样,左胸别着一枚冷光质感的徽章,印着“秩序执行局第三执勤支队”。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执行员,一男一女。女执行员瘦高个,扎着短马尾。男执行员宽肩厚背,脖子粗短,防刺背心被撑得鼓起来,体型活脱脱一个加大号的水桶。 黄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句“跪着叫爷”还挂在舌头上没吐完,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死死盯着那个男执行员,宽肩,圆头,脖子跟脑袋连成一片。刚才隔着车窗,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防刺背心把肩膀撑得比平时还宽一圈,跟他见过的彪子一模一样。 现在这人站在店里的灯光底下,袖子上印着秩序执行局的徽章,正盯着他看。不是彪子,是执行局的人。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彪子呢……”黄茂的声音发虚,像在跟自己说话。 竹竿的笑容比黄茂垮得还快,嘴唇哆嗦着扯黄茂的袖子:“茂、茂哥……那不是奇爷的车……那是执行局……” 土豆直接缩到了墙角,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连看都不敢看了。 领头的男执行员扫了一眼店内。他的目光在白辞裂开的领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缩在收银台后面的妞妞,最后落在黄茂脖子上那道掐痕上。 “谁报的案?” “我。”老板娘往前走了一步,把妞妞往身后揽了揽。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这三个人来我店里敲诈勒索,要收保护费,一个月两千。我不给,他们就闹事,还把烟头往地上扔。那个孩子,”她指了指白辞,“是来剪头发的,看不下去帮了我。他们三个先动的手,三个人打一个,那孩子的校服都被扯烂了。他们刚才还叫了人来,电话里说要带十几个人过来,就在刚才,通话记录还在。” 林越听完,看向白辞。 “她说的是事实?” 白辞把手机递过去。 “我有录音。” 录音从头开始放着,黄茂那句“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竹竿的帮腔,黄茂打电话叫人的整段对话,“奇爷你多带几个人来”、“在那等着”、“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一句一句在店里回响。 黄茂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竹竿和土豆同时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越听完录音,把手机还给白辞。他转回头看黄茂,目光冷了下来。 “秩序执行局,第三执勤支队。我是执行员林越。”他偏头看向黄茂,“你们三个,身份证件。” 黄茂的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下才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卡。 竹竿和土豆也哆哆嗦嗦地掏出来,土豆的身份卡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被那个宽胖的男执行员按住了。 “老实点。”男执行员的声音沉闷,跟体型一样压人。 林越扫了一眼三张身份卡,目光停在黄茂脸上。 “黄茂、马长河、孙条。旧城区登记居住,两次治安处罚记录。”他把身份卡递给身后的执行员,“这次是敲诈勒索,外加纠集人员意图暴力威胁。” 黄茂猛地喊起来,指着白辞:“他先动的手!你看我脖子!你看他把我打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林越低头看了他一眼。 “报案人的陈述和录音证据都指向敲诈勒索和暴力威胁。你脖子上的伤,是三个打一个的过程中留下的。”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正当防卫的前提都不成立。有什么要说的,去执勤支队做陈述记录的时候再说。” 他对身后的两个执行员点了下头。两个人同时上前,动作干脆利落,那个宽胖的男执行员一把按住黄茂的肩膀,力道大得黄茂整个人往下一沉,竹竿和土豆也被按住。三双手被戴上约束带,银灰色的材质,手腕一扣就锁紧了。 “你们有权在陈述过程中申请法律援助,”林越说,“陈述记录将在秩序执行局第三执勤支队进行,全程录音录像,你们说的话都会记录在案。” 竹竿被按着肩膀,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茂哥!你不是说奇爷来了吗!你不是说彪子吗!” 黄茂没回头,被宽胖执行员押着往外走,路过白辞身边的时候猛地停住,眼睛通红地瞪过来。 “你别得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奇爷今晚没来,不代表这事就算了,等他知道了,旧城区这片地方,你以后走夜路......” “安静,老实点。”押着他的宽胖执行员手上加了点力道,黄茂的肩膀又往下沉了半寸,“有话到执行局再说。” 黄茂被押着继续往外走,嘴闭上了,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白辞。他被押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有奇爷的车,没有彪子,什么都没有。 林越看向白辞:“你是学生?” 白辞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 林越翻开。 圣安德鲁贵族学院,白辞。 他的手指在学生证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学生证,递回去,动作利落。 但他看白辞的眼神闪过一丝意外,面前这个少年站在旧城区一间破旧发廊里,校服裂了,锁骨上还有勒出来的红印子,袖口有灰。他听完老板娘的描述,以为他是附近哪个普通中学的学生。 林越没多说什么,转身对老板娘点了点头:“你们俩处理好事情后,来执勤支队做陈述记录。未成年不用到场。” 黄茂三人被押上执勤车,发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叮,【凶巴巴气场全开】已解除。体力值当前:32/100,建议休息。” 白辞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三秒钟的爆发,这具病弱的身体到底还是吃不消,现在身子有点软。 “白白,你刚才超级厉害!”小七在脑海里兴奋地复盘,“刚刚那黄茂被你按在地上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七的话还没说话,白辞听到身后传来了妞妞的哭泣声。 第9章 糖果,你吃 妞妞躲在老板娘身后,小手攥着老板娘的围裙,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小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抿得紧紧地,先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真正的哭。 “呜……妈妈……我要妈妈……” 老板娘赶紧蹲下去,把她搂在怀里拍背:“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被抓走了,妞妞不怕啊,李阿姨在呢。” 妞妞把脸埋在老板娘肩窝里,哭声闷闷的,小肩膀一抽一抽。 妞妞偷偷看了白辞一眼,眼泪掉得更凶了,白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人类小孩哭了怎么办?从来没哄过啊。 “小七,” 他在心里喊着,“小孩哭了怎么办?” 小七沉默了:“白白,你是问我?” “不然呢?” “我也没哄过小孩啊!我是一个系统!” “……” 小七迟疑地说,“要不你给她学个猫叫?兔子叫也行?你原来会吱吱叫来着。” “不叫。” “那你摸摸她的头?” 白辞看了一眼妞妞,她正从老板娘肩膀上偷偷抬起半张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白辞犹豫了一下,蹲了下去,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妞妞的头顶。 “没事了。坏人走了,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笨拙。 妞妞抽噎了一下,终于憋出一句奶声奶气的话: “哥哥……你刚才好凶……” 白辞的手顿住了。 “不是凶你。”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凶坏人的。” “你骂人,”妞妞抽噎着,用手指抹眼泪,小脸花成一团,“你说那个坏人丑……好凶好凶……” 白辞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个人真的很丑”,又觉得跟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讨论这个不太对。 白辞轻声道:“对不起。” 妞妞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可是……你又好好看哦……” 白辞愣了一下。 “比刚才还好看。”妞妞认真地说,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笃定。 “噗!”老板娘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辞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老板娘笑着摇头:“这孩子,又哭又笑的。” 白辞站在那儿,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在脑海里疯狂戳小七:“刚才黄茂闯进来的时候,兑换的那个糖,给我壮胆的,还有吗?再兑换一颗。” “叮,兑换成功!草莓味水果糖,已放入口袋。” 白辞手伸进口袋,把糖果递给妞妞说,“刚才凶,是因为坏人在欺负人。哥哥当时有点害怕。” 妞妞眨巴着眼睛,似乎不太理解“凶的人也会害怕”。 “害怕就吃糖吗?”她问。 白辞想了想,点头:“嗯。” 他把糖递过去:“这个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妞妞看着那颗糖,没接:“哥哥不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白辞想了想说:“喜欢缩成一团睡觉。” 妞妞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想象一个大哥哥缩成一团睡觉的画面。 “像刚刚的胖橘猫咪吗?” “像兔子。”白辞说。 妞妞伸出手,拿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说:“谢谢哥哥!” 妞妞的小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落在了白辞的脖子上:“王子哥哥,你流血了。”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校服领口被黄茂扯裂了一道口子,锁骨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衣领勒出来的,没破皮,只是在苍白的皮肤上比较显眼。 “这个不疼。”白辞说。 妞妞不信,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红痕的边缘,像在确认什么。 “骗人,”她瘪嘴,“红红的,肯定疼。” 对着妞妞认真地样子,白辞老实承认:“有一点。” 妞妞把手里那颗糖塞回了白辞手心。 “你吃。”她说,语气不容拒绝,“你疼,你吃。”‘ 白辞看着手心里那颗草莓糖,又看看妞妞绷着的小脸,小家伙儿真的执着,白辞求救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摊了摊手,一副“你自己惹哭的自己哄”的表情。 白辞只好转回来,看着妞妞固执的小脸,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剥开,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妞妞。 “一人一半。”他说,“我们一起吃。” 妞妞看着那半颗糖,终于笑了,拿过去塞进嘴里。 “甜吗?”白辞问。 妞妞用力点头:“甜!” 白辞悄悄松了口气,老板娘帮妞妞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笑意:“好了,不哭了?刚才谁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妞妞瘪嘴:“我才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老板娘转向白辞,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的神色,“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在,那几个人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白辞摇了摇头:“不用谢,老板娘。” 老板娘笑着说,“我叫李秀芳,这条街上的人都喊我李姐。你以后也别喊老板娘了,怪生分的,叫李姐就行。” 白辞顿了顿,轻轻喊了一声:“李姐。” “哎。”李姐应得爽快,眉眼弯弯的:“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白辞。” 李姐念了一遍,笑着说:白辞,好听。” 妞妞在旁边拽了拽白辞的衣角,仰着脸说:“那我以后喊你白辞哥哥?” 白辞低头看她说:“好。” 李姐看了一眼他裂开的领口:“你帮了我大忙,还让你衣服也扯坏了,这校服多少钱?我赔你。” 白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 “怎么不用?”李姐语气认真,“你那校服一看就不便宜,被人扯成这样,不能穿了。” “真的不用。”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缝一下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李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辞已经转开了话题:“李姐,你不是还要去执行局做笔录吗?” 李姐被他一带,果然分了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糟了,都这个点了。” 她掏出手机,上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她翻了翻消息说:“王姐说她那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妞妞她姐姐在家,一会儿来接妞妞,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她又看了看店里,地上还落着剪下来的碎头发,理发椅歪了,扫帚倒在地上,是刚才黄茂那伙人闹腾的时候弄乱的。 李姐揉了揉额头,满脸为难:“店里乱成这样必须马上收拾干净,可我收拾完又得立刻赶去执行局,这一忙起来,实在抽不开身送孩子。” 白辞低头看了看黏着自己不放的妞妞,小姑娘眼下已经泛起困意,蔫蔫地没了精神。 他方才进门时留意过周遭路况,知道这片都是老街坊,妞妞家看着就在附近,几步路拐个巷口便能到。 “李姐,”白辞主动开口,“我先送妞妞回去吧。” 李姐下意识一顿,眼底掠过几分犹豫。两人到底是初次相见,让陌生少年单独送孩子回家,换做平时她定然不会放心。 可方才白辞挺身而出护住她们,心性品性她都看在眼里,加上妞妞从头到尾黏着对方,半点不怕生,两家住处又就在这片街区,距离极近。 况且刚刚执行局已经登记过白辞的信息,有官方备案在,而且送完人,也要去执行局做记录。 李姐犹豫了一下,这时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执行局的人刚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催她快点。 她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白辞,试探着开口:“你?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嗯。”白辞说,“反正我现在有空,先送妞妞回家,再去执行局找你。” 妞妞似乎听懂了对话,立刻用力抱紧白辞的胳膊,仰着小脸冲李姐连连点头,满眼依赖。 见孩子全然信任对方,李姐彻底放下心来,终于点了头:“那行,真是要多麻烦你了。” 她蹲下来,把妞妞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给她裹严实了。 “妞妞,你跟白辞哥哥回家,姐姐在家呢,好不好?” 妞妞乖乖地点头:“好。” 李姐站起来,转向白辞:“妞妞她姐,叫宋时雨,跟你一个学校的,圣安德鲁,成绩好得很,学校给了全额资助,说不定你还认识呢。” 白辞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说“听过”,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原主在学院里像个透明人,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 “妞妞家就在柳条巷后面的老居民楼,三楼,302。”李姐仔细交代清楚地址,又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时雨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让她下楼等着。” 电话很快接通,李姐跟那头说了几句,挂断后,她又想了想,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打开视频通话,递给白辞。 “来,你拿着这个。视频别挂,我在这头看着你们走到楼下。”李姐语气认真,“不是不放心你啊,是这路上万一有个台阶、有车什么的,我还能喊一声。” 白辞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屏幕上李姐的脸清晰可见,背景是发廊的镜子。 “好。”他把手机拿稳,屏幕朝外。 妞妞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冲着屏幕喊:“李阿姨!” “哎,妞妞乖,跟白辞哥哥走啊,阿姨看着你呢。”李姐在那头笑着应。 白辞低头看妞妞,妞妞有点困了,打着哈欠。他弯腰,把妞妞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不重,但白辞这具病弱的身体抱得有点吃力,手臂微微发颤。 “白辞哥哥,你手在抖。”妞妞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 “……没有。”白辞说。 “有。” “没有。” 李姐在视频那头看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你俩快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她帮白辞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白辞打了个哆嗦。 妞妞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白辞哥哥,身上好凉。” “走吧。”白辞一手抱着妞妞,一手举着手机,走进了巷子里。 李姐站在门口,直到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拐进右边的巷子,她才转身回去,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手机屏幕里,巷子窄窄的,路灯把白辞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10章 那个纪检部的学姐 白辞抱着妞妞走出柳条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十一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还亮着,李姐时不时从视频里冒出一句:“前面有个井盖,别踩啊”,“右边有电动车,靠左边走”。 白辞一一照做。 怀里的小家伙倒是暖和,像个小火炉,脸埋在他怀里,呼吸一起一伏的,刚刚还困得不行,现在小嘴却没停过。 “白辞哥哥,我跟你说哦,我姐姐可厉害了。” 白辞知道她想聊天,便顺着问:“怎么厉害了?” “她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老师说她是系里第一名。” 妞妞的语气满是骄傲,“而且她是学生会纪检部的,犯错的同学都怕她,遇到原则性问题,姐姐连辅导员都敢怼。” 小七在白辞脑海里说着:“圣安德鲁的学生会纪检部在校园里很有话语权,负责考勤和风纪,跟各学院的学工办都熟。” “就是姐姐有时候比较凶,”妞妞靠在白辞胸前,掰着手指头数姐姐的凶,“不许我吃太多糖,不许我看太久电视,每天十一点必须睡觉。上次我偷偷藏了一颗糖在枕头底下,被她发现了,她看了我一眼,我就自己交出来了。”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 妞妞又说道:“但是姐姐对我很好的。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她直接就去找人家算账。上次楼下那个小胖子推我,姐姐去他家敲门,跟他妈妈说了好久,后来小胖子看见我就绕着走。” “那是挺厉害的。”白辞说。 “还有,还有,姐姐力气超级大。” “多大?” 妞妞在他怀里比划说:“上次妈妈不在家,楼下超市送了两箱矿泉水,姐姐一个人扛上来的,五楼!两只手各一箱!” 白辞默默算了一下两箱矿泉水的重量,又颠了颠自己有点发酸的手臂。 “……确实厉害。” 妞妞忽然动了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辞哥哥,你放我下来吧。” 白辞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不困了。”妞妞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心疼的语气,“我自己走,我不累。” 白辞沉默了一秒,被小孩心疼,这种感觉很奇妙。 “快到了,不用。” 妞妞说着就往下溜:“不行哦,妞妞自己走。” 白辞只好弯腰把她放下来。妞妞站稳后,仰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小手,牵住了他的手。 “白辞哥哥,你知道我的小名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姐姐取的!”妞妞的语气又骄傲起来,“妈妈说,姐姐说我出生的时候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妞妞,很可爱,所以就叫妞妞了。” 白辞忍不住笑了一下:“挺合适的。” “对吧!我也觉得!” 妞妞糯糯地说:“白辞哥哥,姐姐说亲近的人才叫小名,所以你叫我妞妞就行啦!” 白辞眼底染上笑意,嘴角轻扬:“嗯,妞妞。” ....... 白辞牵着妞妞拐进楼下空地,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单元门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视频通话里,李姐看到单元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松了口气:“到了到了,那是时雨。” 夜色浸着微凉晚风,她身形纤挺,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闲装束衬得身姿利落清隽,眉眼生得清丽周正,眼尾微微上扬,平日里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锐气,此刻望向这边时,清冷眸子轻轻柔和下来。 妞妞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松开白辞的手,小短腿哒哒哒地朝宋时雨跑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未散的软糯:“姐姐!” 宋时雨立刻迎上前两步,弯腰将扑过来的妞妞稳稳接住:“今天有没有受委屈,哭鼻子呀?” 妞妞摇摇头,搂着宋时雨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又探出头指向不远处的白辞,眨了眨眼睛,语气满是骄傲:“没有呀,姐姐,是白辞哥哥保护了我们!下午有坏人来欺负李阿姨,白辞哥哥好厉害,把坏人都打跑了!” 白辞走近时,宋时雨已经迎上来。 她看了一眼白辞举着的手机,屏幕上李姐正笑着挥手。 “李阿姨。”宋时雨冲镜头点了点头。 “人送到了,那我就挂了啊。”李姐语气彻底放松下来,“时雨,妞妞交给你了。白辞,你快来执行局吧,我这边快收拾完了。” “好。”白辞挂断视频,把手机收进口袋。 宋时雨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浅棕色的瞳孔像浸了光的琥珀,清透又干净,看着弱不禁风。 那张脸太乖了,浅棕色的瞳孔干干净净,像没被世事沾惹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夜风里,衬衫领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整个人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心里暗自嘀咕:就他?打跑了坏人? 这少年看着比纸片还单薄,风一吹都要晃一晃吧,怎么可能打得过闹事的坏人? 她又仔细打量了白辞两眼,眉头微蹙,学校里有长这样的人吗? 眉眼精致得过分,气质也格外干净,若是圣安德鲁的学生,她身为纪检部成员,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别说留意过,就连模糊的身影,都从未在校园里见过。难道是不常在学校的哪家少爷? 白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缩了缩。这是原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面对气场清冷又耀眼的人,总会习惯性退缩。 他抬手轻轻攥了攥校服下摆,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熟练的客气:“你好,我是白辞。李姐有事要去执行局做陈述,所以先让我送妞妞回来。” 宋时雨收回目光,语气清冷却多了一丝郑重:“谢谢你,白辞同学,麻烦你了。” 宋时雨瞥见白辞颈间的红痕和弄坏的校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的衣服……还有身上的伤,没事吧?是不是刚才跟坏人动手弄的?” 白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留意到这些,下意识摇头:“没事儿。” 他不太习惯被人关心,耳朵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眼神微微闪躲。 妞妞伸出小手指着白辞的领口,奶声奶气地补充:“姐姐,白辞哥哥的衣服是被坏人扯坏的,哥哥还给了我糖吃!” 白辞抿了抿唇:“……应该的。妞妞也很勇敢,没有哭太久。” 宋时雨看着他略显局促却依旧认真的样子,眼底的清冷又柔和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妞妞和李阿姨恐怕还要受更多委屈。”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宋时雨下意识把妞妞往怀里紧了紧,又看向白辞:“天这么冷,要不要先上楼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再走?” 白辞连忙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你了。李姐还在执行局,我得赶过去找她。” 小七在脑海里冒出来:“白白,正事要紧,不过你可得注意保暖,别冻着了!感冒了系统可不报销医药费哦!” 又一阵寒风吹过,白辞下意识拢了拢校服领口,裂开的口子被风吹得更开,露出更多纤细的锁骨,看着格外单薄。 宋时雨目光一顿,眉头微蹙,忽然开口:“等等,你这校服裂得太厉害,夜里风大,穿着肯定冷,而且去执行局也不太得体。” 她想了想,说:“我家有件新的圣安德鲁校服外套,之前学校发的尺码不合适换了一件,一直放着没穿,尺码应该和你差不多。等我几分钟。” 白辞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忍一忍就好,很快就到执行局了。”他实在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何况是刚认识的宋时雨。 “不麻烦,就几分钟的事。”宋时雨语气坚决,往单元楼门口走了进去。 很快,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圈又下来,宋时雨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走了出来,递给他。 白辞接过来,外套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又柔软。 宋时雨看着他把外套披上,又说:“对了,我认识学工办的李老师,可以帮你提交申请换一套全新的校服。加个联系方式,一会儿把你的学生证信息发我一份,办好了我也好及时通知你。” 她心里想的是:不管他是谁,帮了妞妞,这个人情我得还。 白辞拿出手机,添加了宋时雨的好友。 看着列表里多出来的联系人,又看了看身上合身的备用外套,心里暖意更甚。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帮他,还是素不相识的宋时雨。 白辞弯了弯嘴角,轻轻拍了拍妞妞的小手,对宋时雨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妞妞乖乖在家,我先去执行局了。” 宋时雨轻声叮嘱:“执行局那边不算远,路上注意安全。” 妞妞软糯地说:“白辞哥哥,再见!”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外面的方向走去,身上的备用校服外套暖暖的,脚步也愈发坚定。 宋时雨牵着妞妞,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白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眉头微蹙,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这个叫白辞的少年,不仅模样陌生,性子也和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截然不同,既有少年人的局促,又有超乎同龄人的担当。 晚风依旧微凉,昏黄的路灯把她和妞妞的影子拉得很长,心底莫名多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白辞走在巷子里,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没让他觉得难受。 “白白,你今天真的超棒!”小七的声音欢快地响起,“宋时雨对你印象肯定很好!而且你还记着要去陪李姐做笔录,太有担当啦!” “嗯。” 白辞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朝着执行局的方向走去。 月色很好,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第11章 秩序执行局 秩序执行局的接待大厅灯火通明,照得室内敞亮。 白辞踏进大厅的时候,李姐正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她看见白辞推门进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迎了两步。 “来了?妞妞送到家了,辛苦你了。” “嗯,没事儿,她姐姐在楼下等着,妞妞路上还跟我聊天来着,精神挺好。” 白辞在李姐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手机,递过去,“李姐,手机还你。" 李姐接过手机,随手塞进围裙兜里,重新坐下:“刚才林执行员说,等会儿做个陈述记录,签个字就行。” 白辞点了点头,正想问几句,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林越拿着一沓文件走出来,看见白辞,朝他招了招手。 “白辞,这边。” 等陈述记录完成后,白辞在长桌上填最后几张表格,路过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个年轻的女执行员走过去又退回来,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余光一直在瞟他。 “叮,”小七在脑海里冒出来,“白白,你现在回头率百分之百。建议你习惯一下,以后只会更多。” “别说了。 ”白辞在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填表,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等白辞填完后,林越把文件夹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看着白辞说:”记录做完了,但我得跟你说几句。” 白辞抬起头。 “黄茂那三个人,敲诈勒索的证据确凿,至少能关一阵子。”林越的声音压低了,“但你今天得罪的不是黄茂,是他背后的人。奇爷,他本名郑奇,旧城区的水很深,我们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拿他。” 他顿了顿,看着白辞的眼睛:“你今天让黄茂在电话里说了‘多带几个人来’,这段录音对我们很有价值。但郑奇这个人,最讨厌手底下的人出事。黄茂进去了,他不会觉得是黄茂自己蠢,只会觉得是你这个‘穿校服的小子’坏了他的事。” 白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的学生证我看了,圣安德鲁。”林越的语气平静,“那是郑奇够不着的地方,他不会蠢到闯进那所学校找你。但旧城区、柳条巷这一片,你以后尽量别一个人来,尤其晚上。” “我知道了。”白辞轻声回道。 林越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你等一下。” 他朝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周队长!” 走廊深处的办公室里,有人应声推门而出。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执勤制服,肩章比林越多了三道银线。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是深褐色,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林越,什么事?” 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林越侧了侧身:“这位是今天旧城区柳条巷敲诈勒索案的当事人,圣安德鲁的学生。陈述记录已经做完了,我想着您这边再确认一下。” “柳条巷?”周晏的目光转向白辞。 他先看见的是一身圣安德鲁的深蓝校服,左胸的校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然后视线往上,落在那张脸上。 圣安德鲁贵族学院的学生他见过不少,大多自带豪门傲气,张扬肆意,像白辞这般容貌绝色、性子温润沉稳,遇事冷静不骄不躁,还见义勇为的少年,实属少见。 他打量了白辞一眼,看起来就比较娇小体弱的样子。 林越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一个人面对三个人,还提前录了音,证据保存得很完整。” 周晏眼底的意外又深了一层,但很快收敛,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得体的表情。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抬头看向白辞:“陈述记录做完了,我再看一遍。” 周晏翻了几页记录,忽然问:“你姓白?” “嗯。” 周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看白辞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白辞伸出手:“周晏。以后在旧城区遇到麻烦,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周队长。”白辞回握道。 周晏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头说:“外面冷,早点回去。” 门关上了。 李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周晏走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 白辞摇了摇头。 李姐没再多问,挽住白辞的胳膊往外走,“行了,忙完了,走吧,走吧。” 周宴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和白衍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衍之,你知道我今天在局里看到谁了吗?” 发送。不到五秒,对面回了一个字:“?” 周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打字:“想知道?拿你上个月拍的那块地的资料来换。” 这次对面多停了两秒。 然后回复:“你队里缺钱买情报了?” 周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白衍之这人,永远不吃亏,也永远不让人占到便宜。 他又打了一行:“你弟。” 对面这次回得更快:“?” 想白嫖?没门。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上倒映的自己,眼底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白衍之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怯懦到连头都不敢抬的弟弟,今晚一个人在旧城区揍了三个混混,还面不改色地在执行局做完了笔录。 明天那个问号,会变成什么?周晏忽然有点期待了。 周晏没再解释,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白辞和李姐走出执行局大门,李姐松开他的胳膊,转身正对着他,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白辞,今天的事,李姐记在心里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你头发长了,就来李姐这儿剪,不收钱。什么时候来都行。” 白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李姐一抬手堵住了他的话:“别跟我客气。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嫌弃我手艺。” “我没有嫌弃……”白辞小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脸皮薄,以后得练练。对了,你住哪儿?这么晚了,怎么回去?” “我住学校。”白辞说,“打车回去就行。” “那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李姐掏出手机,两人加了联系方式。 她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多喝热水”之类的话,才转身往巷子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啊,剪发来找我!” 第12章 夜归 夜色浸着微凉晚风,白辞站在执行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李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小七的声音悠悠从脑海里飘出来,软乎乎的,像裹了一层糖霜,藏不住的欢喜快要溢出来:“白白也太招人疼啦,李姐直接把终身免费理发安排上了,以后打理发型再也不用心疼钱咯,再也不用纠结十五块还是二十五块的洗剪吹啦。” 白辞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暖意。 他看着路面上晃动的灯影,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几分骨子里的谦逊:“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换做别人,也会出手帮忙的。最重要的是李姐比较热情,性子也好,不愿欠人情。” 白辞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见不得老实人被欺凌,顺手帮了一把,却被这般记挂,心底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从前在山林里,不管是林间的鸟兽,还是修行的同伴,大家都挺和善,这般纯粹的善意,倒让他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哎呀,白白你就是这样!”小七带着点小嗔怪,声音愈发软绵,“明明是自己勇敢又善良,偏偏要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 顿了顿,小七又雀跃起来,语气笃定得不行,“我宣布,白白是我见过最棒的人类,不对,最棒的兔子精,也不对,反正就是最棒的、独一无二的白白!” 白辞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像被晚风拂过的桃花瓣,淡淡的。 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路面,撞碎了一片灯影,也撞散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周围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白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才李姐问他住哪里,他下意识随口答了住学校,可原主的记忆零散破碎,大多是被轻视、被冷落的片段,关于住宿,却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轻声开口,问向脑海里的小七:“小七,你帮我查一下,我住哪里啊?” 小七连忙翻找信息:“学院给F4安排了一栋独立别墅,在校园最东边,挨着人工湖,两层楼,带一个小花园。原主的房间在最角落。我们先早点回去吧。” 白辞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卡里余额:123.00。 剪发花了十五,用的是兜里的十七块零钱,现在仅剩两块硬币,从执行局打车回学校,最少也要三十块,明天还要吃饭,还要……家宴。 想到白衍之那句“穿得体面点”,白辞犯了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外套是宋时雨借的,里面的衬衫领口被黄茂扯裂了一道口子,裤子是原主那条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裤,鞋子是看不出品牌的旧运动鞋。 这身打扮,别说“体面”了,连干净整洁都勉强。 “小七。”他在心里喊。 “在!” “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买衣服的地方?”白辞斟酌着用词,“就是那种,几十块钱能搞定一套的。” 小七沉默了两秒。 “白白,你知道‘体面’在白衍之那个层次的人眼里是什么意思吗?他随便一件衬衫五位数起步。” “我知道。”白辞的声音很轻,“但我只有一百多块。” 小七又沉默了。 “旧城区有个集市,”小七的声音闷闷的,“离这里大概两公里,卖的东西很便宜。T恤二十五,裤子三十五,外套五十……但质量就别指望了。” “能穿就行。”白辞说,“家宴是明晚,我明天白天去买。” “可是白白……有个事情我们忘了。”小七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宿舍钥匙好像在原主的书包里。书包我们落在休息室里了,而那栋楼,晚上十点以后就关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七了。” 十三分钟,打车回去也来不及,走路要四十分钟。 而且就算到了楼下,门禁已经启动,没有学生证刷卡进不去。 学生证在他口袋里,但门禁系统需要人脸识别加刷卡,原主那张脸在系统里大概率是登记过的,但他现在剪了头发,识别不识别得出来都是问题。 “你可以去住旅馆。”小七试探着说。 白辞看了一眼余额,又用手机看了一眼附近旅馆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块一晚。 住了旅馆,明天总共就剩二十五块。买衣服?买什么衣服?买条内裤差不多。 “白白……”小七的声音带上了心疼。 白辞站在十一月的夜风里,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情况,没有一个人是能在绝望时毫不犹豫拨通的存在。 他现在好像也差不多。 不对。他有李姐的电话,有宋时雨的好友,但这些都是刚认识的人,深更半夜打电话说“我没地方住”,他开不了这个口。 “小七,”白辞深吸一口气,“别墅的门锁是什么样的?” “普通防盗门,钥匙开锁。”小七说,“你想干嘛?” 白辞没回答,想了想,按门铃?别墅大门倒是有可视门禁,可这个点了,把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从房间里叫出来给自己开门?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白辞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三个人,没一个会给他好脸色,与其低声下气地求人开门,不如自己想办法。 二楼高度不高,从窗户翻进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兔子在山崖上跳来跳去习惯了,这点高度,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这具身体…… “白白!你不会想爬窗吧?”小七的声音炸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小七,”白辞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小七不说话了。 白辞把手机揣回兜里,拢了拢外套,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往圣安德鲁的方向走。 省一点是一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宋时雨发来的消息。 “校服申请的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等校服好了,我给你发消息。” 紧接着又一条: “妞妞睡着了,睡前还在念叨你的糖。晚安。” 白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夜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打字回复:“谢谢。” 宋时雨秒回:“不客气。” 白辞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夜色沉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辞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圣安德鲁的钟楼尖顶出现在视野尽头,他拿出手机给李姐报了平安,李姐回了个“好”。 ...... 圣安德鲁学院东边,F4别墅。 二楼。 爬窗户。 今晚能不能进去,就看这具身体争不争气了。 “白白,”小七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我刚才查了一下,你那间的窗户,确实能翻进去。但是......” “但是什么?” “窗台上有个花盆。原主之前养的,一盆仙人掌。已经死了半年了,干得跟刺猬似的。” “……” “你翻的时候小心点,别坐上去了。” 第13章 翻窗的正确姿势 楼下。 白辞站在别墅侧面,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整栋别墅安安静静,一楼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二楼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助跑两步,蹬上排水管。 手指扣住管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虚弱,手臂在发抖,指节发酸,像随时会脱力,但他没松手,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上攀。 排水管的接口处有锈迹,蹭了他一袖子铁锈色,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时,他一条腿跨上水泥檐,整个人挂在窗台边缘。 窗户是关着的,锁扣没扣死,他用指尖拨开锁扣,推开窗。 窗框发出尖锐的“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辞心里一紧,僵在原地听了两秒,没动静。 他松了口气,翻身往里爬,上半身刚探进窗户,手臂撑在窗台上,一条腿还挂在外面,姿势狼狈得像一只卡在洞口的兔子。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白辞的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就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 “你在干什么?” 白辞僵住了,他保持着半个身子挂在窗户上的姿势,艰难地转过头。 沈听澜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着一件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胸膛。 头发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瞳色很深,像淬了寒冰的黑曜石。 沈听澜盯着窗户上这个灰扑扑的身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灯光正好打在白辞灰扑扑的小脸上,额前的碎发被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光线里。 浅棕色的瞳孔像受惊的琥珀,鼻梁高挺,唇色泛着浅粉,脸颊上蹭了一道灰,额头沁着细密的薄汗。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灯光一照,几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浅青色的血管。 沈听澜的目光顿了一下,白辞?那个他从来没记住过长什么样的人,此刻正挂在他卧室的窗户上,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白辞。”沈听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干什么?” “我……”白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在爬窗户。” “我看出来了,”沈听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爬我的窗户。” 白辞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黑色的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 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西边,这是东边。 他翻错窗户了。 “小七!”他在心里尖叫,“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爬那么快我跟不上!”小七也慌了,“你的房间在西边!西边!” “你现在才说不觉得晚了吗!” 白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 他还挂在窗台上,一条腿在外面,一条腿在里面,校服上全是灰,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还抱着外套。 整个人狼狈得像从烟囱里掉下来的圣诞老人,不对,圣诞老人至少还有礼物,他什么都没有。 沈听澜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辞更想死的话:“你要是一直挂在那儿,我就拿手机拍照了。” 白辞脑子里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听澜已经走过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白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把白辞从窗户上拽了下来。 白辞的腿落了地,但麻得厉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上了沈听澜的肩膀。 真丝睡袍的面料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白辞的大脑彻底空白了,僵在原地,额头还抵着沈听澜的肩膀,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沈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浮上一丝怔然。 “你打算在我肩膀上靠多久?” 白辞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但腿还是软的,往后连退两步,膝盖直接磕在地毯上。 姿势从刚刚“挂在窗户上的兔子”变成了“跪在沈听澜面前的兔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沈听澜低头看着他,白辞抬头望着沈听澜。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沈听澜说。 白辞想死,他现在非常想死。 三百年的修行,被雷劈,穿越,被人按在地上打,都没这一刻让他想死。 “我不是故意的。”白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走错了。我以为这是我的窗户。我忘带钥匙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任何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像在狡辩。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框,退无可退。 “我反正不是来偷东西的。”白辞小声补了一句。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这个样子,像能偷到东西的?” 白辞:“……” “带着一身的灰,”沈听澜的目光扫过他的衣服,“爬了两层楼的水管。” 白辞终于憋出一句:“我要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窗户那边爬。 “门在那边。”沈听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辞僵住了,对哦,有门。 他为什么要爬窗户出去? 他已经进来了啊。 白辞机械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听澜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用最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沈听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的钥匙呢?” 白辞一愣,小声说:“在书包里……书包落在休息室了。”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扇还开着的窗户上,又移回来。 “公共区域的置物台上,有一把你房间的备用钥匙。”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家政阿姨捡的。放了一个月了。没人告诉你?” 白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人告诉原主,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沈听澜没再说什么,绕过他,打开房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 白辞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 公共区域是一小块起居空间,靠墙放着一张长桌,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纪淮舟的备用钢笔、陆辞渊的袖扣、几封未拆的信件,还有一个透明的小托盘。 托盘里躺着一把银色钥匙,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写着“白辞”。 沈听澜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白辞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 “谢谢。”他说。 沈听澜没应,转身往回走。 白辞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太紧张了脑子短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睡袍挺好看的。” 沈听澜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白辞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很复杂,大概可以翻译为:你半夜爬我窗户、跪在我面前、解释不是偷东西、现在开始点评我的睡衣? 白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一个度,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在哪买的?”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 “定制的。”他说,“六位数。” 白辞眨了眨眼,六位数,一件睡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了灰、领口裂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那确实挺好看的。”白辞的声音小了下去。 沈听澜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还有别的问题吗?” 白辞想说“没有了”,但嘴巴比脑子快,又问了一句:“你平时都穿这个睡觉吗?” 空气凝固了。沈听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濒危物种。 “我是说——”白辞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赶紧解释,“就是,这个面料,睡觉穿舒服吗?我平时穿棉的……” “白辞。”沈听澜打断他。 “嗯?” “你是打算站在我卧室门口,跟我讨论睡袍面料吗?” 白辞终于闭嘴了,他终于学会了闭嘴。 “对不起。”他说,“我走了,晚安,明天见。不对,明天不见。” 白辞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你的窗户……” 沈听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关。 白辞赶紧折返回去,探出半个身子把窗户拉上。 他关好窗户,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听澜已经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晚安。”白辞小声说了一句。 沈听澜头都没抬。 白辞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到自己的房间,在西边最角落,推开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灰色的。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白辞把宋时雨借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 安静了很久。 “小七。” “在……”小七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被骂。 “我刚才跪在沈听澜面前了。” “……” “还靠在他肩膀上。”白辞的声音闷闷的,“靠了好久。” “白白,别说了。” “他还说要拍照。”白辞的声音闷闷地,“他拍了吗?” “没有……应该没有吧……”小七不确定地说。 白辞沉默了几秒:“手机没开闪光灯,应该没拍。” 小七没敢接话。 “但是那个场景,他拍不拍都无所谓了。”白辞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这辈子都忘不掉,下辈子也忘不掉。” 小七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挺萌的?就像一只小兔子迷路钻进了别人的窝,还撞人家肩膀上?” “闭嘴。” 小七乖乖闭嘴了。 白辞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举起那把钥匙,对着月光看了看,标签纸上“白辞”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家政阿姨的笔迹,丢了一个月的钥匙,没有人告诉原主。 白辞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缩进被子。 “小七。” “在。” “明天先去买衣服。” “好。” “买完衣服再去家宴。” “好。” “见到沈听澜的时候,装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他能装得出来吗?” 白辞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本来就不想记住今天。” 小七:“……” “那就好。”白辞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缩成一团,像一只窝进洞穴的兔子。 但闭上眼的瞬间,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自己跪在沈听澜面前,仰着头,对方低头看他。还有沈听澜那句“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你是打算站在我卧室门口,跟我讨论睡袍面料吗?”,还有自己额头撞上去时那丝凉丝丝的檀香味。 白辞把被子拉过头顶。 “小七。” “又怎么了……” “我明天能不能不去买衣服。”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去家宴了。” “也不能。” 白辞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我能不能换个世界。” 小七温柔地说:“不能哦,白白。早点睡,明天还要面对人生呢。” 白辞不说话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第二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先让他缩成一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4章 煮面 半夜,白辞缩成一团没多久,肚子就叫了。 “咕噜噜噜噜——” 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简直像打雷。 “什么声音?”小七警觉地问。 “没什么。” “白白,那是你的肚子在叫。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白辞沉默了,是的,从下午到现在,颗粒未进,现在好怀念胡萝卜和鲜草。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灯,开始翻箱倒柜,搜寻房间的一切吃食。 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盒葱香味的饼干,衣柜最上面的格子装着一袋拉面,但包装上落了一层灰,像出土文物。 书桌下面放着半瓶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 枕头底下也找了找,什么都没有,连硬币都没摸到。 白辞把那包饼干举到灯下看,生产日期:去年三月,保质期:十二个月,现在已经过期快八个月了。 “这个能吃吗?”他问。 小七说:“白白,你认真的?” “我很饿。” “过期八个月的饼干,你问我能不能吃?”小七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兔子,不是垃圾桶!” 白辞翻来覆去地看包装袋,饼干没有漏气,也没有鼓包。 他小声嘀咕:“看起来没坏……” “没坏也不许吃!你知道过期食品有什么风险吗?细菌超标、霉菌毒素、上吐下泻、半夜挂急诊......” “好了,好了。” 白辞把饼干放回去,拿起那袋拉面看了看,保质期内,包装上写着“需煮型”,面饼是生的,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 他放下拉面,肚子又叫了一声。 “白白,”小七犹豫了一下,“要不……下楼?一楼有厨房。” 白辞没动。 “有热水,有锅,有鸡蛋。” 白辞还是没动。 “你总不能干啃生面饼吧?” 白辞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二点过了。 “楼下应该没人了。”小七说着。 “万一有人呢?” 白辞想了想住这里的其他三人: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 纪淮舟的房间灯一直灭着,陆辞渊的房门也关着。 沈听澜……沈听澜的灯刚刚还亮着,但沈听澜刚从窗户把他捡进来,应该不会再去厨房了吧? “赌一把。”白辞说。 白辞揣好拉面,从床边站起来,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公共区域那盏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白辞赤着脚,他的鞋在爬窗的时候踢掉了,刚才光顾着尴尬没捡回来。 他一步一步,贴着墙根,往楼梯口移动,路过沈听澜房门的时候,他屏住呼吸,门缝下面没有光,灯关了。 白辞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滑着下了楼梯。 别墅的一楼厨房大得离谱。 白辞看了看厨房的四周,不锈钢台面,嵌入式烤箱,双开门冰箱,六灶头的燃气灶,墙上挂着一排闪闪发亮的锅具。 白辞觉得这个厨房比他原来在山里的整个洞穴都大。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摸黑翻找着。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食材:鸡蛋、牛奶、蔬菜、水果、火腿、芝士、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手工巧克力。 冰箱门上贴着家政阿姨的便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食材请按需取用,不要浪费。每周一、四补充。” 白辞盯着那盒巧克力看了两秒,咽了口唾沫。 “白白,那不是你的。吃了会被发现。” “我知道。”白辞关上了冰箱门。 他打开橱柜:大米、面粉、意面、各种调料,还有一排整齐的方便面。不是他房间里的那种拉面,而是进口的、包装上全是日文的、一盒大概能买他十袋的那种。 白辞拿起一盒,看了看背面的标签价格,他默默放回去了。 最后,白辞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鸡蛋,又从架子上拿了一个不锈钢小锅。 白辞小心翼翼地把水龙头拧到最小,让水流贴着锅壁流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很好,接下来就是开火了。 “白白,你小心点,别把厨房烧了。” “我在山里生过火。” “那是在山洞里。这是在现代社会的厨房里。灶台是旋钮点火,不是钻木取火。” 白辞蹲下来,对着灶台的旋钮研究了半分钟,旋钮上写着“左转大火,右转小火”,他试探着往左拧了一下。 “噗。” 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白辞吓了一跳,手一抖,锅里的水晃了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赶紧把锅放稳。 “白白,你小心点!”小七急了。 锅底压在火苗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蹲在旁边盯着看,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站起来,水开了才能下面。” “我知道。” “那你蹲着干嘛?” “观察。” 小七没再说话,白辞蹲在灶台前,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水。 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如果他不是蹲在厨房里煮面,而是蹲在草地上晒太阳,那画面还挺和谐的。 水开了,他把面饼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花在绽放。 然后打鸡蛋,他拿着鸡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没敲开,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开,第三下,用力过猛,鸡蛋直接碎在手里,蛋液从指缝里流下去,滴在灶台上,滴在地板上。 白辞:“......” 他把手里剩下的蛋壳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灶台,又蹲下去擦地板。 “白白,轻点就不会碎了。” 白辞又取了一个鸡蛋,这次吸取教训,轻轻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鸡蛋裂开一道缝,他用大拇指掰开,蛋黄完整地落进锅里,蛋白包裹住它,完美。 鸡蛋拉面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白辞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唾沫。 “什么时候好啊?” “快了。” “快点关火,面要煮烂了!” 白辞手忙脚乱地去拧旋钮,他拧反了方向,火一下子变大了,锅里的水差点扑出来,他又往反方向拧,火灭了。 白辞把锅端到厨房角落的小餐桌上,转身去拿筷子,然后他的手肘碰到了灶台上的一个不锈钢碗。 那个碗是下午谁用过的,倒扣在灶台上晾干,白辞的手肘轻轻一碰,碗翻了,在灶台上滚了一圈。 “咣啷——咣啷啷——咣——” 不锈钢碗在灶台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有人在敲钟,然后它掉下去了。 “哐!!!” 碗落在地上的声音,整个厨房都在震。 白辞僵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筷子,保持着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 “白白。”小七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嗯。” “你完了。” 白辞还没来得及反应,楼上就传来很轻的“咔嚓”一声开门响,接着是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透着一股“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架势。 白辞的大脑飞速运转。跑?来不及了。躲?躲哪儿去?装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不锈钢碗,碗还在地上转圈,发出越来越小的“嗡嗡”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白辞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碗捡起来放回灶台上,然后转身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厨房的灯突然亮了。 第15章 锅没翻 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六位数的黑色真丝睡袍。 他的头发,比白辞翻窗吵醒他时更乱,脸色也比之前更冷。 沈听澜半眯着眼睛,像刚从深度睡眠里被硬拽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你最好有个好理由”的气场。 他目光淡淡扫过厨房:灶台上留着浅浅水渍,餐桌上摆着煮面的锅,少年赤脚坐在桌边的高脚凳上,正低头吃面。 白辞嘴里含着面,抬头看他。 两人静静对视。白辞慌忙把那口面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噎得他眼眶泛红,但不敢咳嗽,硬生生憋住了。 “……晚上好。”他说。 “你在煮面?”他说。 “嗯。”白辞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凌晨,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 “……嗯。” “用一口锅。”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不锈钢小锅,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和一个碗。”沈听澜的目光飘向灶台上的不锈钢碗。 白辞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半夜被一碗面吵醒不是这世界上最离谱的事。 “你晚上爬我的窗户,”沈听澜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精准地踩在白辞的心跳上,“凌晨在大家的厨房弄出爆炸一样的动静,还以为进了贼。” “不是爆炸。”白辞小声辩解,“碗打翻了,锅没翻。” “锅没翻。”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你觉得这句话能构成辩护?意思是,你确实打翻了一个碗,但你希望我因为锅还平安无事而表扬你?” 白辞张了张嘴:“没摔坏。” 白辞把筷子放下,对着沈听澜说:“我饿了。” 这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但语气又软又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我饿了,所以我要吃面,这是自然规律,不是我的错。 沈听澜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地上白辞还没来得及擦的那一片水渍。 他的目光落回白辞身上,忽然顿了一下。 白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自己的两只脚正踩在高脚凳的横杆上,脚背瘦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着,脚底还蹭着从楼下带上来的灰。 “你没穿鞋。” 白辞把脚往后缩了缩:“……忘了。” “忘了。”沈听澜重复了一遍,“你从二楼走下来,穿过走廊,路过餐厅,进厨房开火煮面,全程没发现自己光着脚。”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说实话,不是忘了,是鞋踢掉在沈听澜窗户底下了。刚才爬窗的时候太狼狈,一只甩进了灌木丛,另一只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夹缝里,他挂在窗台上被沈听澜拽进去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捡。 “你明明就是怕回去捡鞋又被抓一次,”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地冒出来,“刚才挂窗台上那会儿,沈听澜一开灯你魂都快飞了。” “不许说。”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 “……走得太急。”他换了个说法。 沈听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双缩在横杆后面的脚上,停了一秒。 “行,这个我姑且不追究。但我比较好奇,你踩到玻璃了吗?” 白辞愣了一下。 “纪淮舟上周在这儿打碎过一个杯子,阿姨扫过,但昨天扫地机器人又从餐厅拐角清出一块碎片。就在你下楼的必经之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白辞缩在横杆上的那双脚。 “看来是没踩到。不然以你那点胆子,现在应该还坐在楼梯上,而不是在这儿煮面。” 白辞脚趾蜷了一下:“……我没看见玻璃。” “对,你当然没看见,”沈听澜点了点头,“灯都没开。” 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 “摸黑下楼,摸黑绕过玻璃碎片,摸黑开冰箱精准取出鸡蛋,摸黑开火煮面,你还挺适合夜间作业的。” 白辞抿了抿嘴唇,觉得这大概不算夸奖。 沈听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一眼玄关的方向。 “门口鞋柜里有拖鞋和你日常穿的鞋。进门右转。” 白辞顺着他的目光往玄关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我没注意。” “嗯,”沈听澜说,“你没注意的事挺多的。” 沈听澜没再说话,他走到灶台前,拧了拧旋钮检查火,然后靠在灶台边,盯着白辞。 白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面还在锅里,不吃会坨,只好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是很好看,低着头,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偶尔掉几根面在桌上,但他吃得非常认真,一口接一口。 沈听澜就这么看着。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观察结果,“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在埋头刨食。” 白辞的筷子停了一下。 “换成人话就是,”沈听澜顿了顿,“吃相不太雅观。” 沈听澜走了过来,在白辞对面坐下,白辞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听澜会坐下来。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面。一个荷包蛋,一坨煮得有点过的面条,汤底就是白水加盐,寡淡得几乎透明。整锅面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它确实是热的。 “你就吃这个?”沈听澜问。 “嗯。”白辞说,“冰箱里的鸡蛋。” “冰箱里有火腿、芝士、蔬菜、手工巧克力,”沈听澜一样一样数出来,语气像是在列罪状,“你只拿鸡蛋。” “其他不是我的。”白辞说。 沈听澜顿了一下,他看了白辞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珍稀物种,一个会半夜爬窗户、会在厨房摔碗、但觉得冰箱里的火腿不属于自己所以不碰的人。 “冰箱里的东西,”沈听澜说,一字一顿,“是公用的,便条上写了,‘食材请按需取用’。” 白辞眨了眨眼。 “你不认识字?” “……认识。” 白辞看了看锅里的面,又看了看沈听澜。沈听澜坐在对面,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被你吵醒了所以你也别想好过”的气场。 白辞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在沈听澜的注视下,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沈听澜问。 白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白水煮面加鸡蛋,”沈听澜说,“你管这叫好吃。” “我加了盐。”白辞纠正他。 沈听澜闭了一下眼睛,白辞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听澜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到看不清。 第16章 投喂与护食 沈听澜站了起来,绕过餐桌,打开冰箱门。他从里面拿出两片火腿、一片芝士、一小把切好的葱花,动作利落,一气呵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白辞面前。 “放进去。” “面已经煮好了……” “放进去。”沈听澜的语气不容置疑。 白辞把火腿、芝士和葱花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芝士在热汤里慢慢融化,变成奶白色的丝,缠在面条上。火腿的油脂渗出来,在汤面上浮起一层浅金色的光。翠绿的葱花被热汤一烫,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整锅面的卖相,发生了质的飞跃。 白辞低头看着这锅面,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一碗面,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涌上来了,原主在这栋别墅里住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说“冰箱里的东西是公用的”,从来没有人在半夜给他往锅里加一片火腿。 “愣着干嘛,”沈听澜坐回对面,“吃。” 白辞低头吃了一口。 咸的,香的,热的。 面条滑过喉咙,落进胃里的那一刻,白辞觉得整个人都活了。 “……好吃。”这次是真的好吃。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锅边的轻响。 白辞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沈听澜还在看他。目光不算冷,更像是在观察什么不太合理的东西。 “你不回去睡吗?”白辞问。 “被你吵醒了,”沈听澜说,“现在睡不着。” 白辞觉得这句话里有很多层意思,但他决定不细想了。 “那你吃吗?”他试探着把锅往前推了推。这是他作为一只兔子的本能,分享食物是最基本的善意。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锅。面条被白辞吃了一半,蛋被戳破了,蛋黄流出来和芝士混在一起。这口锅看起来像经历了小型自然灾害。 “那是我吃过的筷子……”白辞反应过来,赶紧把筷子收回来。 沈听澜站起来,从筷子架上取了一双新筷子,然后从锅里挑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 白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一般。” “那你别吃了。”白辞把锅往回拽。 沈听澜又夹了一筷子。 白辞:“……” 白辞盯着自己的锅,里面的面肉眼可见地减少,芝士被沈听澜那筷子卷走了一大半,火腿片也被顺带挑走了。他下意识把锅往自己这边又拽了两寸,两只手虚虚拢在锅沿上,像一只护食的兔子用爪子圈住自己的胡萝卜。 沈听澜看着他这个动作,筷子悬在半空。 “……你护什么?” “你夹了两筷子了。”白辞小声说。 “所以呢?” “这是我的面。” “你刚才还问我要不要吃。” 白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问过。他低头看了看锅里剩的不多的面,又抬头看了看沈听澜手里那双蓄势待发的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礼貌与饥饿正在激烈交战”的纠结表情。 沈听澜就这么看着他纠结。 “这么护食。” 白辞没反驳,但手没从锅沿上拿开。 沈听澜筷子一转,从他锅里又夹走了一筷子面。 白辞:“你说了一般。” “嗯,一般。”沈听澜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嚼,“但总比你白水煮的强。” 白辞瞥了眼锅里剩的寥寥几根面条与半个溏心蛋,索性闭了嘴不再搭话。他攥紧筷子埋头速吃,动作利落急促,吃得飞快,筷子在锅里和嘴边来回倒腾,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怕沈听澜随时反悔再抢一口。 沈听澜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静静望着他这般风卷残云般清空锅底。 “…...你慢点吃。” 白辞没理他,把最后半个溏心蛋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空锅,确认一根面都不剩了,才放下筷子。 “你是怕我跟你抢,还是怕面条自己跑了?” 白辞抿了抿嘴角,没答。但他把锅往餐桌中间推了推,空的,推过去也无所谓了,带着一点“吃完了,你看吧”的意思。 “吃完了。” 刚咽完东西,他的嗓音还带着几分含糊软糯。 沈听澜看着那只空锅,又看了看白辞嘴角还沾着的一点汤汁。 “看出来了。”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下次不用吃这么快。没人跟你抢。” 白辞视线下意识落在他手中的筷子上。 沈听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见自己方才还夹着食材未曾落下的筷子,语气微微一顿。 “……刚才的不算。” “白白,”小七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说‘没人跟你抢’的时候手里还举着筷子。” “我看见了。”白辞在心里回道。 “他刚才抢了三筷子。” “......我知道。” 沈听澜站起身。 “碗洗了,灶台擦了,地上的水拖了。”沈听澜语气随意交代道,“脚洗干净再上楼,玄关的拖鞋穿上。明天别让我在地板上看见脚印。收拾完后,回房间睡觉。别再下来了,能记住吗?” “能。” “对了,冰箱里的东西是公用的。下次别只偷鸡蛋,跟做贼似的。你不吃,东西剩得吃不完,过期了还得扔。” 沈听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忽然补了一句,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至少锅没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辞坐在高脚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攥过锅沿的手。 “白白,你刚才护食的样子好认真。” 白辞没说话。 “他夹了三筷子。” “……你不是让我别说了吗?”小七委屈地补了一句。 白辞站起来,光脚走到水槽边,拿起锅开始洗。洗了两下,又停下来。 “下次多煮一包。” “白白,”小七认真地说,“我觉得他下次还会抢的。” 白辞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一点。 白辞把洗干净的锅扣在沥水架上,又拿抹布擦了灶台,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渍拖干净。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玄关。 这里是一间豪华的衣帽间。白辞晃了眼,整面墙的深胡桃木柜子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都嵌着黄铜名牌: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白辞。 白辞拉开下面自己的鞋柜门,里面只有几双旧鞋和家居拖鞋,换好鞋后,关灯,上楼。 白辞摸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把自己摔进床里。 “小七。” “在!” “明天早点叫我。” “几点?” 白辞心里头盘算着,那两只鞋还在沈听澜窗户底下,一只在灌木丛里,一只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夹缝里。 趁天亮之前,趁那三个人还没醒,摸黑溜下去,把鞋捡回来。不能让沈听澜发现,不然他那张嘴,大概能拿这件事说到学期结束。 “天没亮的时候,”白辞说,“趁他们还没醒。” “明白,秘密行动。”小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同谋的兴奋,“潜入案发现场,回收关键证据。” “……就是捡鞋。” “代号‘捡鞋行动’,现在进入倒计时预备阶段。” 白辞没接这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沉沉地睡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远处人工湖的水面被风吹皱,碎了一池的月光。 第17章 捡鞋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 白辞被小七叫醒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像只窝在洞穴深处的兔子。 昨晚折腾到半夜,爬窗、跪在沈听澜面前、当面吐槽睡袍、半夜煮面被抓、还被抢了三筷子面......这具病弱的身体根本没恢复过来,四肢酸软得像被碾过一遍。 “白白,快起来,天快亮了!” 白辞没动。 “一会儿他们都醒了,你就等着被沈听澜站在窗户边上围观你捡鞋吧。” 白辞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琥珀色的瞳孔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整个人懵懵的。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昨晚穿着睡觉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 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小七催了第二遍:“白白,鞋。你的鞋还在窗外。” “我在起了。” “你眼睛都没睁开。” “睁开了。” “你对着墙说的。” 他摸黑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迷迷糊糊地赤着脚就往门口走。 “白白,鞋!没穿鞋!”小七连忙提醒。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蜷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听澜特意叮嘱,不许在地板上留脚印。 他默默退回来,乖乖穿上拖鞋。 “你昨晚爬窗的时候把鞋踢掉了,忘了吗?一只在灌木丛里,一只卡在排水管旁边。一会儿我们就把它们捡回来。” 小七开始核对“作战计划”,语气严肃得像在执行任务,它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指挥官的语气开始了作战简报: “特工白白,作战计划如下。目标:两只鞋。位置:沈听澜窗户下面的灌木丛和排水管夹缝。” “风险:被沈听澜发现。” “后果如果被看到——“小七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模仿沈听澜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不紧不慢的停顿都模仿出来了,“‘你昨晚爬窗户的姿势还不够精彩,今天又来给我表演清晨匍匐前进’。” “别学他。”白辞闷声打断。 但他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昨晚的画面又涌上来了:挂在窗户上、跪在地毯上、撞人家肩膀上、当着他的面护食、最后还被人家说了句“至少锅没翻”。 白辞闭了闭眼,决定不去想。 “白白,你再不去天真的要亮了。” “走。” 白辞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楼梯拐角处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 白辞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路过沈听澜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目标一号沈听澜,当前状态:疑似沉睡。威胁等级:不明。” 小七的实时弹幕又开始了。 “你能不能用正常的语气说话。” “好的,白白。他可能在睡觉,也可能醒着在看书,也可能正站在门口等你经过。” 白辞差点绊一跤。 白辞小心翼翼得像只偷东西的小贼,踮着脚尖往楼下挪。 小七的声音又飘出来,带上了笑意:“你现在特别像一只在猎人小屋附近偷胡萝卜的兔子。” 白辞嘴角抽了抽:“……我是去捡鞋。” 小七连忙改口:“哦对,是去捡自己的胡萝卜,不对,是去捡自己的鞋,比胡萝卜差远了。” 白辞顺利下到了一楼,推开别墅侧门,冷风直接灌了进来。 十一月的清晨凉得刺骨,空气里混着草坪的露水味和远处人工湖的水汽。 天边才泛出一点点鱼肚白,别墅东侧的外墙还笼罩在深灰色的阴影里,恰好能遮住他的身影。 白辞拢了拢外套,缩了缩脖子,沿着外墙往沈听澜窗户那边摸过去,像一个蹩脚的特工在执行一项并不危险但极其尴尬的任务。 “第一个目标:灌木丛。位置:东侧第二扇窗户正下方。预计搜寻时间:三十秒。” “小七,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我是在给你提供战术支持。” “你在给我增加心理压力。” 小七识趣地闭嘴了。 白辞蹲下来,开始拨开灌木丛的枝条。 第一只鞋很快就找到了,歪歪扭扭地卡在几根枝条中间。 他双手拨开灌木,手试探地伸了过去,被枝条弹回来,刮了一下手背,他缩回来吹了吹,又伸进去,够到鞋的时候,手里一沉。 鞋里灌了露水,湿透了。 他把鞋倒过来,里面啪嗒啪嗒滴出一滩水,还混着别的东西:一片泡得软塌塌的枯叶、一小截干掉的细枝、还有一只已经淹死的西瓜虫,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球,蜷在鞋尖的位置。 白辞盯着那只西瓜虫看了两秒,然后蹲在原地,用手指在花坛的土里刨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泥土很凉,混着晨露,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些泥渣。 他把西瓜虫放进去,盖上土,还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给它安一个小小的家。 小七沉默了一瞬,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刚刚……给它埋了?” “它死在这儿,总不能让它一直泡在水里。” “白白,你是来捡鞋的,不是来举行葬礼的。” 白辞把那只湿鞋放在地上,转身开始寻找另一只鞋。 第二只鞋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缝隙里,位置比灌木丛那只高得多。 白辞站在墙根下,抬头估了一下距离,然后踮起脚,手指尖堪堪碰到鞋底,但够不着。 他尝试了几种姿势: 踮脚伸手,差半掌的距离;跳起来够,第一次跳,指尖只刮到鞋帮,鞋子晃了晃没掉下来,他落地时膝盖已经有点发软。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太差了,才跳了两下,胸口就开始发闷。第二次跳,用力过猛,落地时膝盖一弯差点整个人栽进灌木丛里。 “白白,小心点。”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第三次跳起来,一巴掌狠狠拍在鞋底,鞋从缝隙里弹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 “啪。” 直直砸在他仰起的脸上。 白辞捂着额头蹲了下来。 鞋落在地上,还弹了一下,像在嘲讽他。白辞蹲在墙根下,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那只罪魁祸首的鞋,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小七的声音颤抖着,显然在憋笑:“特工白白,任务进度二分之一,面部战损程度:一道鞋印。评价:干得漂亮。” 白辞没说话。 他捂着额头,蹲在墙根下,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早上丢完了。 不对,加上昨晚跪在沈听澜面前那次,应该是两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沾了泥的鞋捡起来,两只鞋抱在怀里,沿着原路往回撤。 路过沈听澜窗户底下的时候,他几乎是匍匐着挪过去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你这个姿势,如果他真的开了窗,你怎么解释?”小七忍不住问。 白辞小声嘀咕:“……就说我在系鞋带。” “你手上抱着的就是鞋。” 白辞:“……” “而且你现在穿的是拖鞋。”小七补刀补得精准。 白辞刚想反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窗户推开了。 白辞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后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保持着蹲在灌木丛里的姿势,怀里抱着两只鞋,额头上还有一道鞋印。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地,扫过他的头顶,扫过他怀里抱着的两只鞋,扫过他额头上那道红印子。 第18章 俯卧撑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 对于白辞来说,这两三秒大概比他在山里修行那三百年都长。 沈听澜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见怪不怪的无奈,慵懒地说:“昨晚是爬窗,今天蹲草丛……明天又会有什么新花样?” 白辞抬起头,半蹲半跪在灌木丛里,脸上蹭了泥,头发上沾着枯叶碎片,怀里抱着两只又湿又脏的旧鞋,额头上还有一道淡红的印子。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灰蓝色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惊吓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抓住的小兽,无辜又窘迫。 白辞张了张嘴,最后憋出四个字:“我在晨练。” 沈听澜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支着头,低头看向白辞。 “晨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调侃。 白辞连忙点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天没亮,趴在我的窗户底下,在灌木丛里,晨练?" 白辞的点头僵在半空,变成了一种既不是在点头也不是在摇头的微妙角度。 “晨练什么项目?”沈听澜又问,像是真的在询问晨练计划。 白辞脑子飞速运转,张口就来:“俯卧撑。”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他蹲着的姿势,怀里还死死抱着两只鞋,像一只在灌木丛里筑巢的小动物。 “做俯卧撑,为什么要抱鞋?” 白辞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怀里的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它们被风吹走。” 沈听澜没有说话,白辞也不敢说话。 清晨的寂静中,只有远处人工湖的水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沈听澜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没什么好争议的事实: “你昨晚在我窗户下面踢掉了鞋。今早去捡,被鞋砸了脸,然后跪在灌木丛里,跟我说你在做俯卧撑。” 白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抿紧了。沈听澜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沈听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往窗外看?” 白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睡觉。” “被你吵醒两次之后确实想睡,”沈听澜说,“但你在我窗户底下,窸窸窣窣了五分钟,你知道清晨五点半的声音传得有多远吗?” 白辞想说“不知道”,但他刚才确实踩断了一根枯枝,还被枝条刮到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被鞋砸了脸闷哼了一声,每一个声音,都足以穿透窗户,吵到沈听澜。 “我下次轻一点。”他小声道歉。 “你还想有下次。” 白辞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沈听澜看着他摇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辞大脑直接宕机的话:“右边那棵月季底下,你还有一只袜子。” 白辞愣住了,回想到昨天他爬窗蹬腿的时候,是有只袜子被蹭掉了。 白辞站起来,走到右边那棵月季底下,蹲下去,轻轻拨开枯叶和落花,果然看见一只灰色的旧袜子,团成一团,沾满了露水和泥土,静静地躺在花坛边上。 他把袜子捡起来,心情复杂。 沈听澜看着少年从耳尖红到脖根,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谢。”白辞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听澜没回应这句谢谢,看了白辞一眼,然后关上了窗户。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合上,隔绝了两人间微妙的尴尬。 ......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白辞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鞋和袜子放在地上,自己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手里。 小七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白白,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蹲下去拨灌木的时候,窗户就已经开了一道缝。”小七的声音有点心虚,“我当时想提醒你,但你正在专心致志地掏树叶,我就……没忍心打断。” “你全程都知道?” 小七顿了顿,然后小声说:“白白,我是系统。这个房间里半径三十米内所有动静,都会进我的感知领域,我想不知道都难。” 白辞沉默了。 “你出卖我。” “我没有!”小七急了,辩解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埋西瓜虫的样子太可爱了,他看到了说不定还觉得你很善良......” “他只会觉得我很奇怪。”白辞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凌晨五点半,蹲在别人窗户底下,给一只死了的西瓜虫,挖坑立碑。” “他没笑你,”小七认真地说。 过了好一会儿,白辞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浅棕色的瞳孔在被子的阴影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还知道我袜子掉哪儿了。” 小七沉默了一下,试探着说:“白白,你这个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抱怨。” 白辞起身,拿起鞋和袜子,走到卫生间里,慢慢把鞋洗干净,又把袜子搓干净,然后把它们都放在窗台上晾着。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柔和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白辞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了,洗漱完后,他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想起昨晚就只吃了一小袋面,根本不顶饿。他打算下楼看看厨房有没有简单的早餐。 白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七,纪淮舟和陆辞渊……昨晚不在吗?” “对哦,昨晚那么大动静,按理说他们也会察觉。”小七顿了顿,“我用感知力探查一下他们的房间。” 片刻后,小七回道:“还真的没人。” 白辞轻轻“嗯”了一声,弯腰穿上拖鞋,放轻脚步往楼下走,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不在。 对那两个人,他心底总有些发怵,比起纪淮舟和陆辞渊,他更宁愿面对沈听澜。 白辞收起思绪,不再多想。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买衣服,还要参加家宴。 第19章 买衣服 白辞简单垫了点东西,便独自动身前往旧城区集市。 旧城区的集市,清晨还没什么人,棚子搭得歪歪扭扭,一排排衣服在晨风里轻轻飘。 白辞站在集市入口,微微睁大双眼,盯着眼前这片杂乱又充满烟火气的景象。 他下意识轻轻抽动鼻尖,各式各样的气味扑面而来。 空气里飘着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香,混着油条、豆浆的热气,还有远处水产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这和他往日深山里闻惯的草木花香截然不同,却丝毫不让人厌。 这是独属于凡尘的气息,烟火腾腾,却充满鲜活滚烫的生机。 “走啦,白白,咱们挑件撑场子的去。”小七给他打气。 白辞跟着人流走进集市,晨光从塑料棚顶的缝隙漏落下来,细碎地洒在他脸上。 他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清晰利落,线条却温润柔和,一双瞳色极浅,像山涧澄澈见底、被日光彻底浸透的浅水。他身形清瘦,在喧闹嘈杂的市井集市里,干净疏离得像一株误入人间的山涧冷松。 有路人经过时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妈跟同伴嘀咕:“这小孩儿长得真俊,像电视里出来的。” 同伴扫了一眼:“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似的。” 白辞耳尖动了动,假装没听见,扎进了第一个摊位。 中年男装摊,入目全是深色的黑蓝夹克、起球的条纹POlO,还有宽得能塞下两个人的休闲裤。 白辞试着拿下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抖开一看:XXXL,能装下两个他。 摊主正给一个胖大叔量腰围,头都没回:“小伙子给你爸买?这件行,耐穿。” 白辞把衣服挂了回去:“太大了。” 胖大叔扭过头看了白辞一眼,又看看那件XXXL夹克,乐了:“你这小身板,穿这个能当被子盖。” 摊主也瞥过来,上下打量白辞一圈:“长得是好看,就是太单薄了。多吃点肉,小伙子。” 白辞没吭声,从摊位前挪开了。 小七开口说:“穿这件去家宴,白衍之会说‘你怎么把老头子的衣服穿来了’。” 白辞默默挪到旁边的大妈女装区,刚扫一眼就挪不开眼。 满架子的艳丽花衬衫、闪得晃眼的亮片针织衫,还有堆得老高的大红灯笼裤。 他没想买,但他天生对亮闪闪的东西没抵抗力,盯着那件亮片衫看了好一会儿。 小七瞬间警惕起来:“你如果敢碰那件亮片衫,我就把你今天捡鞋被砸脸的视频在系统里置顶一辈子。” 旁边一个挑选衣服的大妈,拎起一件亮片衫往自己身上比,转头看见白辞,乐了:“小伙子,给你妈买啊?这件显年轻!” 白辞摇头:“不是……” 大妈拍拍他肩膀:“那你穿不了,太闪了,对象该跑了。”说完自己笑嘻嘻把那件亮片衫塞进了购物袋。 闻言,白辞收回了目光,接着走到了另一个卖年轻男装的摊位,开始认真翻找合适的衣衫。 挑选标准完全来自原主残存的记忆——白衍之那句“穿得体面点”,以及他在圣安德鲁看到的那些人的穿着。 他拿起一件满是银色亮片的短袖 T 恤,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小七:“这个……是不是看起来很贵?” 在他的认知里,闪闪发光的东西=珍贵=体面。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正靠在椅子上打游戏。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白辞的脸,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差点被人机打死。 “卧槽。”他小声说了句,放下手机站起来,“帅哥你要什么?这件亮片的是新款,你穿肯定好看。” 白辞问他:“多少钱?” “九十八,给你抹个零,九十。” 白辞翻了一下价格牌,默默放了回去。 摊主没放弃,又拿起一件黑色花哨的T恤:“这件呢?印花款,你穿肯定有气质。”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白辞脸上停了一下,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推销,“真的,你这张脸太白了,穿黑色压得住。” 白辞还是摇头。 摊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长这么好看还这么抠。” 小七在系统里笑得不行。 白辞看到另一个摊位上有一件印着巨大英文字母“ROCK STAR”的荧光绿卫衣。 他盯着字母看了半天,原主的英语词汇量有限,他辨认了好一会儿:“这个字是‘星星’吗?” 一个路过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哥们,这是‘摇滚巨星’。” 白辞抬头看他,男生摆手:“没别的意思,就……你穿上真的会发光。”说完笑着走开了。 小七调侃道:“那是‘摇滚巨星’,不是星星。而且这个颜色……你知道你穿上像什么吗?像一只走丢的荧光绿菜头。” “白白。”小七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我很少用‘猎奇’这个词,但你今天的审美,让我想用两次。” “……什么是猎奇?” “就是奇怪到让人想多看两眼,但看完之后会做噩梦。” 白辞抿了抿嘴,继续翻找。 接连两件都不合适,白辞又看向一旁款式简约、正常的白衬衫与牛仔裤,可瞧见价格标签,瞬间心凉半截。 普通白衬衫五十八元起,牛仔裤七十八元起,就连最单薄的薄外套都要八九十元。 白辞在一件白衬衫前站了很久。 面料摸起来还算舒服,纯棉的,扣子缝得整齐,这个价格不算贵,但对于他来说,超预算了。 “买完这一件衬衫,就只剩五十多了。”白辞低声喃喃。 小七如实说道:“剩这点钱根本不够再买裤子和外套,总不能只穿一件衬衫,光着双腿去参加家宴吧。” “......算了。” 白辞走开了,但那件白衬衫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他默默记下了那个价格,打算等会儿如果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就回来,咬牙买下这件。 逛遍大半集市的衣服摊位,便宜的要么老气横秋像爸爸款,要么花里胡哨像舞台装,要么价格直接劝退。 年轻款的衬衫、卫衣、薄外套,标价都在五六十往上,稍微好看一点的直奔七八十,完全超出预算。 现在只剩下集市角落的最后一个摊子没逛,是他最后的希望,白辞走了过去。 第20章 猛虎下山 集市角落的塑料棚子摊子里,挂满特价衣服,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全场25元起,谢绝还价”。 白辞走过去,蹲在童装大码区前面,一排衣架上挂着最大号的童装——150码、160码、165码。 他拿起一件165码的米白色卫衣,站起身比了比,袖子刚好到手腕,衣长到腰下面一点,合身。 小七出声提醒道:“白白,你知道这是童装区,对吧?” “嗯。”白辞在翻价格牌。 三十八元。 白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款式简洁,看着还行。 抖开一看,前胸后背都印着一整只老虎,旁边四个大字:“猛虎下山”。 白辞拿着那件卫衣,看看老虎,又看看“猛虎下山”,脸上露出一种“这个好像可以”的表情。 小七崩溃了:“不行。白白,你给我放下。你是去参加家宴,不是去收保护费!” “可是这个老虎……看着挺凶的。”白辞小声辩解,“不是要凶狠吗?” “凶狠是用气场,不是穿一只老虎在身上!” “这个老虎挺可爱的。” “白白,你是去参加顶级家族的家宴。你的三个哥哥穿的是定制西装和手工皮鞋。你穿着胸口印了卡通老虎的童装进去,你知道像什么吗?旁人只会觉得怪异,哪里会觉得你不好招惹。” 白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老虎圆头圆脑,龇着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既凶狠又没什么杀伤力。 他想起小七一直说的“凶狠人设”,又想起自己早上被沈听澜抓包时的狼狈,觉得这只老虎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种奇怪的契合。 想凶,但凶不起来。 “就这件了。”白辞说。 小七有气无力:“你不怕,白衍之会气死?” “他本来就一直在气。” 小七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算是看出来了,自从早上被沈听澜抓包之后,你的脸皮都厚了不少。” “我没有。”白辞小声反驳。 敲定猛虎卫衣后,他又顺手挑选了一条印着恐龙图案的休闲长裤。 他拿着裤子和老虎卫衣比了比,觉得这套搭配很有气势。 “很有气势。”他说。 “你继续。”小七已经放弃了。 “穿这个去,他们应该会觉得我不好惹。” 小七深吸一口气:“白衍之让你穿得体面点,是让你穿得像个人,不是让你穿得像要去打虎。你穿这件去,他不会觉得你不好惹,他只会觉得你不像话。” 白辞没听进去,他又挑了一件藏蓝色的短款夹克,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拉链是金属的,看着还算正常。 他翻开领口看了看内衬标签上写着“B类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轻微色差,不影响穿着。 他把卫衣、裤子、夹克三样抱在怀里,走向摊主。 还没迈步,小七的声音就炸开了:“等等,等等!白白,你就这么去?” 白辞停住脚步:“怎么了?” “砍价啊!”小七的语气像在给上战场前的新兵做培训,“你现在进去,老板说多少你给多少,那你刚才转那么多圈白转了!” 白辞虚心请教:“那应该怎么说?” 小七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战术导师模式:“好,白白,现在进入砍价实战环节。记住三个原则:第一,先挑毛病。比如,存在线头、起球、色差等问题。第二,装作可买可不买。第三,老板报价之后不要马上接话,先沉默三秒,让她自己往下砍。” “为什么沉默?” “沉默是人类谈判中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你一沉默,对方就会觉得自己报价高了,就会主动降价。这叫心理博弈。” 白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摊主。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小卷发,嘴上涂着亮色的口红,正蹲在后面整理纸箱。 她抬头看了白辞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衣服。 “给弟弟买衣服?” 白辞没接这个话,他把三件衣服放在摊位上,开始按照小七教的来。 “这个卫衣,后背这里有一条线头。”他翻过卫衣,指着后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小线头,“是不是瑕疵品?”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正常的!谁家衣服没个线头?” 白辞又拿起那条运动裤,翻到裤脚的位置:“这条裤子膝盖这里有浮毛,洗了可能会起球。” 大姐挑眉:“你倒是挺会看。小孩儿,你以前卖过衣服?” 白辞没回答,他又拿起那件藏蓝色夹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翻出内衬的标签:“这件外套是B类品,标签上写了有轻微色差。” 大姐抱起手臂,眼神从“小孩儿买衣服”变成了“小孩儿不好糊弄”。 白辞把三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摊位上。然后他按照小七的第三条法则——沉默。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大姐,眼神平静,不卑不亢。一秒,两秒,三秒。 大姐先绷不住了:“行行行,三件一百零八,算你批发价了。” 白辞看向她:“九十。” 大姐眉毛一挑:“你这砍得也太狠了!一百零五,最低了。” 白辞没有松口加价,指尖轻轻碰了碰卫衣上的小老虎,抬眼望着大姐,眼神干净纯粹,语气诚恳平和:“姐姐,我是学生。今天要去见很久没见的家人,想穿得体面一点。但我只有这些钱。” 他的语气真诚,诚恳到让大姐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抬价话术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姐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模样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的纽扣还缺了一颗。 她犹豫了片刻,摆了摆手:“九十五,成本价了。再低我就白干了。” 白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九十五,加上公交四块、吃饭十块,总支出大概一百一。卡里还剩十多块,够了。 “好,谢谢姐姐。” 大姐麻利地把三件衣服叠好装进塑料袋。 白辞付了钱,接过袋子,又认真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去几步,大姐在身后善意地喊了一句:“下次买衣服别总往童装区跑了!你这个年纪该穿成人的了!” 白辞脚步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快步离开集市。 “小七,”白辞在心里说,“我价格砍得怎么样?” 小七语气复杂,带着一种“我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勉强及格。不过最后那句‘姐姐’叫得好,至少帮你省了十块。”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拎着塑料袋,往公共厕所走去。 白辞换好衣服后,站在公共厕所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 “挺合身的。” “白白,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参加小学文艺汇演的小学生,别人是去朗诵《少年中国说》的,你是去表演武术的,就凭你胸口这只老虎。” “那就当去表演武术。” 小七吐槽道:“你穿成这样,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象——白衍之端着红酒杯,转头看见你走进来,后背一只猛虎,脚下一串恐龙,脸上写着‘我不高兴就咬人’。怕是当场就要失手摔碎酒杯,你说,会不会把你扔出去?” “他早就想把我丢出去了。”白辞把旧校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区别不大。” 他走出公共厕所,站在集市出口,问道:“小七,家宴地点在哪??” 小七翻了翻数据库:“白家庄园。” 白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就是栋别墅什么的。 小七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来给你开开眼”的兴奋:“青麓山,本市顶级的私人庄园聚集地。白家庄园独占大半个山顶,整片山头从山腰到山顶都是白家私产,配套齐全,还有专属盘山车道直通山顶,是整片区域的顶尖豪门。” 白辞点开手机导航,屏幕上的盘山道蜿蜒曲折,缠绕在青山之间。 “挺大的。”他淡淡评价。 “何止大!青麓山山顶只住白家一户,其他家族都只能屈居山腰之下,白家就是这里的天花板。” “哦。”他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小七立刻接管导航:“前面路口左转,步行三百米,坐12路。坐到‘白山东麓’站下车后,再步行。” 白辞转身朝左拐,走了几步,又听见小七补了一句:“记得投币两块,别刷学生卡,你这张卡里没钱了。” “......知道了。” 第21章 走路去赴宴 青麓山。 白辞在“白山东麓”站下了公交,拎着那个装着旧校服的塑料袋站在山脚下。 他仰头一看,好家伙。 一条盘山公路从脚下往山顶延伸,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车。 深灰色的路面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有人往沥青里撒了一把碎钻石。 路肩镶着切割整齐的花岗岩,每隔十来步就立着一盏铁艺路灯,灯柱漆黑,顶端弯出一个弧度,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小七在脑海里啧啧:“灯柱这弧度,灯罩这玻璃,一看就是定制的。有钱人就喜欢这种调调,看着不显山露水,其实贵得吓人。” 白辞凑近看了一眼,灯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纹样:一只展翅翱翔的白隼,利爪下压着剑盾纹路,气势凛冽。 “这是白家专属家族图腾。”小七的声音适时响起,“白隼,白家先祖凭战功发家,后世深耕商道,家底愈发雄厚,这图腾早已注册专属标识,外人严禁冒用。” “哦。” “你就‘哦’?这可是豪门底蕴!你看这路灯,你看这石头,你看这......” 白辞的目光已经移到了路旁的行道树上。 沿路栽种的全是名贵香樟树,树干挺拔笔直,树冠修剪得圆润规整,树木间距分毫不差。 每棵树根都嵌着铭牌,标注着树木编号与移栽时日。 “这些古树全是海外精心甄选运来的。” 小七忍不住感慨,“每棵树干粗细误差控制不到两厘米,你知道一棵成年香樟移栽过来要多少钱吗?” “不知道。” “够你吃一年。” “……”白辞算了算现在自己卡里仅剩的几块钱,默默觉得这个“一年”可能是个虚数,“那确实挺贵的。” 他迈步朝着山上走去,路很宽,四车道,但现在几乎没有车。 白辞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小七。” “嗯?” “这条路没有人行道。” “毕竟是私家路,”小七说,“白家修的,只通山顶庄园。平时除了白家人和受邀宾客,没人会上来。修人行道给谁走?给鹿走吗?” “给我走。”白辞说。 小七沉默一瞬:“你是意外。” 走了大半个小时,白辞的步伐变慢,小腿发酸,毕竟这身体体虚。 他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抬起头,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看不见尽头的公路,说了两个字: “加油。” 语气不重,但就是透着一股“我今天非上去不可”的倔劲儿。 远处山顶隐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灰色的尖顶从树冠上方探出来,像一座城堡蹲在山巅。 小七关心地说:“白白,我们先歇会儿?” 白辞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停了。他站在路肩上,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七心疼得不行,语气从担心直接变成了生气:“你说白家也真是的,这么大一个家族,办什么晚宴,连个接你的人都不派?白衍之打电话的时候,就不能顺嘴说一句‘我派车去接你’?就让你一个人坐公交,再走几十里山路?” 白辞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也许他只是忘了。” “忘了?”小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打电话叫你参加家宴,然后忘了你没车?白白,你现在学会给他们找借口了是吧?” “不是找借口,”白辞说,“是不值得为他们生气。” 小七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那你歇好了吗?” 白辞试了试,心跳还是很快,腿也还在抖。他老老实实说:“没有。” “那就再歇会儿。”小七说,“反正走上去还要一段距离,不差这十分钟。” 白辞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仰头望着那条还在往上延伸的公路。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应该派车来接我的。” 小七:“……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是,”白辞慢慢说,“我是说,他们应该派车来接我。但他们没有,所以等会儿到了宴会上,他们没资格挑剔我穿什么、几点到、状态好不好?” “白白,说得好!”小七立刻应和,“就是这个理,白白你现在这脑子,我都不用帮你出主意了。就这样,挺直腰板,谁怕谁!”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小七理直气壮,“我对你的崇拜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你上次说夸奖的时候,是在我被沈听澜抓包的时候。” “……那不一样,这次是真心。”小七笑嘻嘻地应道。 白辞懒得跟它争,直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继续往上走,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小七,”他一边走一边问,“今晚到底是什么宴会?别告诉我就吃个饭。” 小七当即正经讲解道:“白家的家宴分三六九等。今天这场,按规模来看,应该是中型宴会。不止白家直系,还有旁支的亲戚、商业伙伴、世交望族、各界权贵,也不乏想方设法拉拢人脉、借机凑场的人。这种借机凑场的人在宴会上最多,也最......” “最什么?” “最会看人下菜碟。” “去年这种宴会,足足摆了二十多桌,今年场面只会更加盛大。” “这么多人?” “那可不,这可是名流社交场。前半场自由酒会,后半场正式晚宴。穿礼服的端着香槟满场转,聊合作、攀交情、交换名片。晚宴上,白衍之往那儿一站,递名片的人都排着队。” “那原主以前也来参加过吗?” “来过。” 小七语气沉了几分,“次次都到场。每次白衍之都只会例行打电话通知赴宴,原主独自坐车,徒步上山,进门就被安置在角落,存在感低得很,全程没人搭理,散席后他自己离开。“ 白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小七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白家那个年度晚宴,每年都有合影环节。所有白家子孙站在一起拍一张全家福。原主从来没有被叫上去过。有一年他站在边上,以为自己也能入镜,结果摄影师说‘那位小哥麻烦让一下,挡光了’。” 白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就让开了。”小七的声音很轻,“他从来不会说不。” 白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站上去的人,不会让开。” 小七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感慨:“白白,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刚,我差点以为你的【凶巴巴滤镜】开了。” “没开。” “也对,你不是原主,你是长了獠牙的兔子。”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第22章 路遇 暮色渐沉,夕阳垂落西山。 山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引擎声从山脚层层叠叠涌来,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豪车沿着宽阔的私家盘山道疾驰而上。 锃亮的车身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车内的人都穿着贵气,男士身着高定西装,女士挽着精致发髻,满身珠宝华贵逼人。 身后传来引擎声,白辞自然地往路边靠了靠,车子“嗖”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小七嘀咕着:“都不带减速的。” “正常,”白辞说,“他们又不认识我。” 白辞沿着路肩,继续往前走,又一辆轿车从他身边擦过,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 “你说这些人,”小七埋怨起来,“开这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赶着赴宴。” “赴宴就赴宴,开慢点能怎样?这条路又不是赛道。” 白辞轻轻“嗯”了一声,没反驳。他知道小七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一辆黑色加长轿车驶近了,这回后座车窗没关严,隐约飘出来两句话: “这山上怎么还有人走路?” “穿成这样,怕是想混进去蹭饭的吧?” 声音毫不掩饰。 黑色车子忽然贴着白辞脚边刹住。他还没来得及退开,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二十出头,亮面深蓝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叠戴着一块满钻腕表和一条粗金手链。 他歪着头,目光懒洋洋地上下打量白辞,最后视线落在那只旧塑料袋上。 嘴角一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可算碰见乐子了”的轻浮。 “小子,这条路可是白家私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乱逛的。”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嗤了一声,“穿这身地摊装也想来凑白家晚宴的热闹?怕不是走错地方,打算上山卖玩具来了?” 车里传来司机的附和笑声。年轻男子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胳膊搭在车窗上,歪着头等白辞的反应。 小七瞬间炸毛:“这人也太目中无人了!仗着家里有点家底就肆意嘲讽别人。白白,别理这种没眼光的,他脖子上挂的是金链还是狗链?” 白辞没有急躁争辩,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地开口:“白家宴席,认身份,不认穿搭。” 年轻男子挑眉,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把胳膊从车窗框上收回来,上半身探出窗外,凑近了看白辞,表情夸张又戏谑。 “身份?”他嗤笑出声,“就凭你这身行头,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怕是连白家大门都没资格踏入吧。” 说完他往后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等着看白辞的反应。 他笃定这个穿童装走路的穷小子会被这句话刺痛,会涨红脸,会低下头灰溜溜地走开。 然后他就可以在车里再补一句“这就对了嘛”,跟司机一起大笑,踩油门上山,把这个笑话带进今晚的酒会当谈资。 白辞没有动怒,抬眼淡淡地看了车里那人一眼。 他的眼尾天生偏软,像融化的琥珀,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沉静的、不为所动的气场。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让对方莫名不安的从容,像在看一种叫得很响但够不着他的生物——智障。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没有争辩,没有解释,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年轻男子愣在车窗前。 他准备好的剧本全落空了,他以为对方会顶嘴,那样他就可以顺势嘲讽;或者对方会沉默,那样他就可以补一刀。 白辞那个眼神比任何回怼都让他不舒服,不是被骂了不敢吭声,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就好像他是路边一块写着“禁止通行”的牌子,白辞看了一眼,觉得上面的字写错了,但懒得纠正,直接绕过去了。 他的脖子微微涨红,想追一句什么,但白辞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再喊就显得他更刻意了,一个坐着高档豪车的人,追着一个穿童装走路的人骂,像什么样子? 他只能把话咽回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知好歹。”他吐出四个字,把车窗升上去,对司机摆了摆手,“走。” 轿车继续往山上开去。 白辞走了几十步,小七在他脑海里炸开了锅:“白白!你刚才那个眼神绝了,比怼回去还狠——你看他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顿了顿,小七的语气忽然八卦起来:“不过,我顺手查了一下那人的底细。” “嗯?” “赵子昂,赵氏地产的二少爷。赵家在南方做房地产的,这两年资金链崩得特别紧,到处找人接盘。今晚他靠着赵家老爷子的请柬,来白家晚宴,就是冲着白衍之来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嘛,”小七压低声音,“赵氏地产上个月被曝出拖欠供应商货款,金额不小。为了掩盖资金问题,他们还在做假账。这事业内已经有人在传了,白氏的风控部门应该也收到了风声。” 白辞“嗯”了一声,示意小七继续说。 “而且这个赵子昂本人,”小七的语气带上一丝嫌弃,“去年被拍到在赌场里一晚上输掉上千万,上了财经版的边角料,他爹花了不少钱才把热搜压下去,就这种人,还敢在你面前装阔?” 白辞想了想:“所以小七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等会儿在宴会上当众揭穿他?” “当然不是!”小七急了,“你现在揭穿他,谁会信你?你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说赵家资金链断裂,别人只会觉得你在胡闹。”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做什么,”小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狡黠,“他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他越说越兴奋:“你想啊,一个资金链快断的人,来白家晚宴肯定是拼命装阔、递名片、套近乎。但白衍之那个人,最讨厌这种趋炎附势的。他早就知道赵家的真实状况,别说投资了,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白白,到时候他套近乎的时候,你就往白衍之旁边一站,”小七越说越来劲,“你那眼神往赵子昂身上一落,他当场会怎么样?” 小七还在那边兴奋地絮叨:“到时候他那张嘴脸,想想就解气......” “白白,到时候你当面怼他,来来来,跟我念——‘你怎么不笑了?是觉得不好笑了吗?’” 白辞犹豫了一下:“……真的要这么说吗?” “说!” 白辞抿了抿唇:“你怎么不笑了?是觉得不好笑了吗?” “嗯嗯,就是这样。” 第23章 黑名单 山道风声呼啸,两辆跑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轰鸣裹挟劲爆车载电音,震得道旁香樟枯叶簌簌飘落。 打头的是辆香槟色双座超跑,敞着篷,车载音响正放着一首节奏炸裂的电子乐。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根电子烟,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手腕。 副驾上的女人大冷天只穿了件亮片吊带裙,墨镜推到额头上,跟着音乐节奏晃着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后面紧跟着一辆银灰色超跑,开车的年轻男人冲着前车吹了声口哨:“周少,你这车提速真绝了!上次在滨海大道飙到两百,那推背感,简直起飞!” 周少懒洋洋地吐了口烟雾,嘴角勾着:“小场面罢了。改天带你们试试我那台新到的限量款,百公里加速三秒内,到时候别吓得叫妈妈。” “哟,那说定了,不许耍赖!”副驾上的女人又回头冲许少抛了个眼神,声音又尖又媚,“许少,你可听见了,给做个见证,周少不能反悔!” 许少笑着按了声喇叭:“录着呢,反悔了咱们群里曝光他。对了,三少今天到不到?好久没见他了。” “三少肯定到啊,”周少把电子烟叼回嘴里,笑得意味深长,“白家的场子,他不出面谁出面?今晚群里几个都到齐了,好好热闹热闹,都机灵点,别跟上次似的,三少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许少正声道:“那必须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半是敬畏半是谄媚,“能跟着三少混,多少人求不来。” 副驾上的女人也赶紧扭头附和:“三少对咱们自己人还是挺仗义的,上回南岸那场酒局,有人找麻烦,三少一个电话就摆平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过弯道,车速不约而同放缓。 副驾上的女人最先看见前方的白辞。 她墨镜往下一拉,“噗”地笑出声来:“哎,周少快看,居然还有人徒步上山,卫衣上背后还印了只老虎?” 周少漫不经心地往路边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件“猛虎下山”上停了一瞬,也笑了:“这穿搭挺有个性啊。老虎配恐龙,哪个牌子的走秀款?我得给造型师打个电话,下一季就照这个来。” 女人随口打趣道:“这可是白家私道,寻常人根本不会走,这可没有公交站,要不要问一下?看着怪可怜的。” 车子缓缓减速靠近白辞。 此时白辞刚把夹克脱下来系在腰间,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后背已经沁出汗,山风一吹反而凉快。他穿着的那件卫衣,背后猛虎“怒目圆睁”,倒是比冷冰冰的夹克多了几分随意。 副驾的女人笑得更欢了,单手托腮,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心”:“小伙子,走累了没有?这山上走上去还得一个小时呢,我们后面那车有空位,要不要捎你一程?” 后面那辆银灰色超跑也跟着贴了过来,许少探头看了一眼白辞,嘴角一歪:“哟,周少,这位是?” “不认识,”周少摊了摊手,语气里全是戏谑,“看人家走路辛苦,想学雷锋做好事。结果人家不领情。” “不领情?” 许少挑了下眉,上下打量着一身平价穿搭的白辞,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施舍般的随意:“哥们儿,我这车旁边位子空着,免费载你一程,就当交个朋友,确定不坐?” 白辞抬头扫了眼车里热闹奢华的样子,脸上一点羡慕和怯意都没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谢谢,不用。” 语气清淡干脆,没有半分局促,更没有半句客套敷衍,说完便转头继续往前走。 周少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许少一眼。 许少也怔住了,显然没料到一个看着普通的徒步少年,居然敢这么干脆拒绝他们,连句“不用麻烦了”的客套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啧。”周少笑着摇了摇头,“行,有个性。” 小七在脑海里愤愤出声:“他们压根就是为了取乐,‘好心’让你搭车是施舍,拒绝反倒要被贴上不识趣的标签。” 周少踩下油门,香槟色超跑率先驶离。 许少却没立刻跟上,而是盯着白辞的背影看了两秒,嘴角勾了一下。 “挺有脾气是吧。” 他嗤笑一声,一脚油门狠狠踩下。 银灰色超跑猛地加速,排气管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贴着白辞身侧呼啸而过。 车速带起的风把他的卫衣下摆猛地掀起来,尾气混着烧焦的橡胶味兜头罩了他一身。 许少从车窗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冲后面摆了摆,戏谑意味拉满。 白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衣服,抬手扯平翻飞的衣角。 “故意的!”小七彻底炸毛,“绝对是故意的!这条路这么宽,他非要贴着你这边踩油门!还专门等前面那车走了才轰油,这是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被拒绝了就耍阴的,太过分了!” “我要把这两个人,永久记在《得罪过白白》的黑名单里!永不撤销!” “好了。”白辞拍了拍衣服,继续走。 “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没用。” 白辞轻声道,“你都帮我记着了,看样子早憋着想法收拾他们了。” 小七被戳中心思,语气瞬间软乎乎的,带着点别扭:“哪、哪有!” 随即又感慨道:“白白你现在越来越通透沉稳了,成熟得根本不像爱闹脾气的小兔子。” “我本来就不是只会闹脾气的兔子。” 白辞淡淡开口,“事事揪着琐事,往心里去,气坏自己得不偿失。” “而且,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只会欺负弱势群体,是因为他们觉得别人什么都不是,但他们迟早会知道有时候也会碰壁。” 小七沉默片刻,然后问:“白白,这话算不算放狠话?” “算吧。”白辞语气轻飘飘的。 “我就说!” 小七的声音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欣慰和自豪感,“我还以为你只会一味忍让呢,原来你早就记仇了!” 白辞看着前面的路,视线落在灯柱上凶悍凌厉的白隼图腾,忽然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接到的第一通电话。 白衍之的声音冷冰冰的,劈头就是一句“穿得体面点”,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像在给下属下命令。 柱上的那只展翅的白隼上,利爪,剑盾,凶悍凌厉。 “小七。” “在。” “白家的人,都跟这白隼一样?” 小七愣了下,忍不住笑:“你是在说那只鸟吗?” “嗯。” “长相肯定都是正常人,不至于长鸟嘴!但性格是真的一模一样。白家几兄弟个个像白隼,高傲、强势、占有欲爆棚,领地意识强,做事狠绝干脆,浑身都是压人的锐气,从某方面来讲挺贴合的。” 白辞盯着冷峻的图腾,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小七。” “嗯?” “我不想当白隼。”白辞说,“但也不想当原主那样被遗忘的透明人。” ...... 第24章 你的手断了吗 后面的山路越来越陡,白辞的体力消耗得远比预想中更快。 小七见状,当即帮他兑换了补充体力的草莓糖,“白白,积分会根据你在这边的存在感判定获取。好好把握机会逆袭蜕变,往后日子越来越好,积分才会越多哦。” “嗯。” 白辞剥开糖,扔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似乎轻了一点点。 往前走了十来分钟,又一辆车从山道弯口转出来。 这次是辆红色轿车,引擎声闷闷的,夹杂着金属摩擦的杂音。 车速越来越慢,最后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肩上,引擎盖下面冒出一缕白烟,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白辞走近了,小七说车是豪车品牌,但款式老旧,漆面也失了光泽,轮胎上蹭了好几道刮痕。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钻出来,用力摔上车门,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白烟呼地涌出来,呛得他连退两步,嘴里骂了句粗话。 副驾的门也开了。 一个女人裹着条深紫色披肩钻出来,里面的缎面礼服裙在暮色里反着暗光。 她踩着一双细高跟,小心避开路面的碎石,浑身香水味顺着山风飘过来,浓得发呛。 她一手攥着披肩领口挡风,另一只手捏着个仿大牌lOgO的手包,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上的表情像在忍耐一件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你到底行不行?”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我说了别租这家!你非要贪便宜!” “我贪便宜?”男人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脸涨得通红,“不是你嫌贵非让省的吗?现在怪我?” “我让你省租车钱,没让你省拖车钱!现在好了,山脚下不拖,停在这半山腰——” “行了,行了,打电话叫拖车!” 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隔着十几米就飘过来了,浓得像一整瓶打翻在空气里,混着车载香薰和尾气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鼻腔发痒的混合物。 白辞抽了抽鼻子,沿着路边走,打算绕过去。 女人一抬头,看见了他。 她上下扫了白辞一眼:童装卫衣、恐龙裤子、旧运动鞋,腰系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廉价的塑料袋。 她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多半是山里哪个承包商家的孩子,或者是哪个下人的亲戚。 她朝白辞扬了扬下巴:“喂!你!过来帮忙!” 白辞脚步一顿。 女人指了指车:“这车怎么回事,你会不会看?不会的话,去后面把那个三角牌子放远一点,免得别的车撞上来。”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杂工。 白辞看着她,没动。 女人发现白辞还站着,皱眉:“我叫你放牌子,你没听见?” 白辞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在跟我说话?”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穿马戏团衣服的小孩”敢反问。 “不是你还有谁?”她语气更差了,“这山里除了你,还有别人走路吗?” 白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埋头在引擎舱里扒拉的男人。 “你聋了?”女人提高了嗓门,“过来帮忙!把这引擎盖撑着,我老公手不够用!” 男人嘴里还在骂租车公司:“这破车,下次再租这家,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你听见没有!”女人见白辞还不动,语调拔高了,高跟鞋往前踩了一步,“叫你过来帮忙,撑个盖子,又不是让你修车!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白辞慢慢开口:“你的手断了吗?” 女人一愣。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假睫毛颤了两下,仿佛在确认自己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你的手,”白辞看了一眼她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正抱着手包的手,“没断的话,自己撑。” 女人的脸瞬间涨红,攥着披肩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什么态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引擎盖后面的男人直起腰来,皱着眉看看自己太太,又看看白辞:“怎么回事?”” “这个小子!”女人指着白辞,手指发抖,“我让他过来帮忙,他咒我手断了!” 男人的脸沉下来,他上下打量白辞,目光从那件“猛虎下山”扫到那只旧塑料袋,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你是哪家的?”他走过来,语气像是在审问,“谁带你上来的?” 白辞没回答。 “问你话呢!” 男人声音拔高,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白辞脸上,“谁家小孩这么没教养?穿成这样在山路上晃,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七炸毛:“他跟你谈教养?他手指头都快怼到你脸上了!这跟他谈教养?白白,你不要忍。” 白辞看着他,语气平静:“那你知不知道,你踩到狗屎了?” 男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底。 干净得很。 他意识到被耍了,脖子瞬间涨红:“你——” 小七憋不住笑地说:“噗——哈哈哈哈哈哈!他低头了!他真的低头看了!鞋底什么都没有!” “车抛锚是运气不好,冲路人撒气是素质不好。”白辞淡然说着,“你说哪样更丢人?” 男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没想到这个穿童装的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在他的世界观里,有钱人永远可以对没钱人大声说话,而他老周在云鎏市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能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呛声? “你个小王八蛋——” 白辞抬手,不轻不重地把他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拨开了,绕开他,继续往山上走。 看着白辞离开。 周太太的尖叫炸开了,惊得林间的群鸟,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 “你给我站住!你敢走试试!周建国!你就这么让他走?他骂我手断了你没听见!” “站住!”周建国也吼了一声,脚步却迟迟没往前挪。 他看着白辞的背影,想追又觉得跌份,不追又咽不下这口气。 小七在脑海里忍不住吐槽:“喊停就停,那还谈什么翻身逆袭?咱们只管往前走,回头了,算我输” 女人急得狠狠推了周建国一把,火气直冲头顶:“你到底管不管事,老周?他刚才骂我手断了!” 白辞脚步半点没停,清冷的声音顺着晚风悠悠飘来:“我没有骂人,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小七乐得不行:“白白,你这话说得太会拿捏分寸了,摆明故意撩得对方怒火中烧,她这会儿怕是气得都要把鞋跟跺碎。以后这种技能记得多用。” 白辞径直转过山道拐角,身影消失林木之间。 周太太气得连连跺脚,尖利的怒骂声接连不断:“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撞见绝对没好果子吃!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什么身份?” “别嚷嚷了!” 周建国烦躁呵斥,“人早就走远了,你喊破喉咙给谁听?” “难道我被他白骂了?” “他骂你什么了?本来就是你先骂他!”周建国烦躁地踹了一脚轮胎,满心不耐,“今天是来参加白家宴会的,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这话瞬间戳怒了周太太,她瞪圆双眼争执起来。 “我给你添乱?周建国,你敢说是我添乱?刚才他骂你的时候是谁缩得跟鹌鹑似的?啊?你怎么不继续骂了?你怎么不上去打他?” 周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两人互相埋怨指责,吵闹声在山林间回荡许久,才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第25章 来车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一层薄纱,把青麓山从下往上一点点裹住。 白辞缓步走在盘山公路右侧,塑料袋在手里晃啊晃,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时不时轻蹭着他的膝盖。 身后已经没有车经过了,那些赶着赴宴的豪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掠过,像急着投奔某种他不了解的热闹。 现在热闹都上了山顶,整条山路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整片正在暗下去的暮色。 白辞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有点黏,糖纸粘在了手指上,他耐心将糖纸仔细抚平折成小方块,随手揣进裤兜。 他是一只优秀、有良好思想品德的兔子,不乱扔垃圾,不浪费食物,不在不该拉屎的地方拉屎。 “白白。” “嗯。” 小七语气满是欣喜,忍不住复盘方才的交锋:“你刚才怼那个女人的时候,气场越来越稳,都用不着我开启滤镜加持了!上次在发廊怼黄茂你还让我开气场,这次自己就上了!方才应对自如,几句回话直接拿捏场面,进步太大了!” 白辞嘴里含着糖果,嗓音软糯含糊:“还好。” “方才那男人傻乎乎低头查看鞋底的模样,别提多滑稽了,他真以为自己踩了狗屎!你当时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临场随机应变罢了。” “那你伸手拨开他手指的举动呢?” “他凑得太近,让人不舒服。” 小七心头带着几分担忧:“不过话说回来,对方当时手指都快戳到你脸上的时候,我差点直接启动防护增幅,你就半点不担心对方动手?” 白辞嚼了嚼嘴里的糖,细碎的咀嚼声在静谧山道轻轻响起。 “他不会动手。” 小七疑惑说:“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是追了两步,”白辞说,舌尖把碎糖推到腮帮子一侧,“但很快就停下了。” 小七又问:“那这是为什么?” “他有老婆。”白辞含着半块糖,糯糯地解释道,“老婆在旁边的时候,男人碍于脸面不会轻易动手。动手丢人,不动手也落了下风,如果打输了会更颜面尽失,他选了其中一个,只能就此作罢。” 小七愣怔半晌道:“……白白,这些道理你怎么知道?” “做兔子的时候,在山里观察动物行为,看多了鸟兽相处的习性。” “人类行事也和动物一样吗?” 白辞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正想回答,骤然间,胸腔猛地一空,莫名的空洞感席卷周身,没有痛感也没有闷胀,只一瞬气息陡然滞住,前行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立刻抬手按在胸口,静静平复异样。 片刻后,沉稳有力的心跳重新响起,一下下撞击着胸腔,节奏急促厚重。 “白白,你没事吧?” 小七的语气瞬间紧张。 “没事,就是刚刚走路,脚步急了些。” 等那一阵乱跳平复下去,白辞再度前行。 抬眸远眺,山顶宅邸轮廓愈发分明,灰石墙体在暮色里晕开一层温润暖意。 “都是动物,一个样。”他说。 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白辞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宋时雨的消息。 【校服的事办好了,周三学工部会下发到学院,你记得去领。】 【对了,学校规定每年都可以免费更换一套基础款校服。学工部说你之前那套年限早就够了,本来就可以正常换新。下次期限到了记得直接申领就行,不用特意报备,也不用申请特殊审批。】 白辞心头微微一沉,免费更换,年限早就够了,但原主从未到学工部去过。 白辞打了两个字:【谢谢!】 对面又发来一段:【妞妞一直念叨你,问我白辞哥哥什么时候再来。】 白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有空就来。】 宋时雨回了一个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白辞多看了两眼,将手机收好,他继续朝着山顶行进。 就在这时,脑海中陡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一块半透明光屏骤然浮现眼前。 “续命逆袭系统提示:” “检测到本次宴会存在‘关键剧情节点’,宿主即将与多位‘轻视原主’的角色首次正面交锋。” “建议策略:保持‘凶狠硬气’人设,不得怯场。” “任务奖励:九转续命丹碎片×1(集齐10片可兑换完整丹药)” “任务失败惩罚:寿命缩减7天。” 白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七。” “在!” “这个任务……是临时冒出来的?” 小七的声音有点心虚:“系统检测到剧情触发点自动生成的,我也刚看到。” “寿命缩减7天?” “……对。” 白辞默然不语。 他现在总共只剩6个月。缩减7天,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用原主的命在赌。 “只要全程不怯场完成任务就行?” “应该是这样,到时候我们稳住心态,正面交锋。放心吧,白白,我在。” 白辞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笃定望向山顶方向。 落日余晖斜斜洒落,温柔覆在少年单薄的眉眼上,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透白皙。 可那双浅棕眼眸,在落日残光里澄澈透亮,宛若剔透琥珀,藏着笃定又坚韧的光。 “出发。” ...... 山道另一侧,白辞彻底走远后,周建国打了拖车电话,周太太还在原地骂骂咧咧。 “什么东西!一个穿地摊货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娘面前摆谱——” 周建国心烦意乱地点燃香烟。 “行了,行了。”周建国烦躁地掐灭烟头,皮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火星,“你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周太太横了他一眼,嘴皮子噼里啪啦炸开:“你还有脸说我?刚才那小子耍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在旁边都替你丢人!平时在外头充大爷,一到真格的就怂,你说你还能干什么?嫁给你这么多年,吃香的喝辣的没见着,受气倒是一样没落下!” 周建国脸一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在这荒山野岭跟自家太太吵,丢人,但在这半腰也不是事。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 “哎,沈少——”周建国的声音瞬间变了一个调,从刚才的烦躁切换成了一种近乎肉麻的殷勤,“是我,老周。对对对,就是那个……路上出了点小状况,车抛锚了,在半山腰这儿。” 他顿了顿,听对面说了几句,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好好,您已经到了吗?那方便过来捎我们一程吗?”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就在路边等着,哪儿都不去。麻烦沈少了,真是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周建国的腰杆子立刻挺直了几分。 他转身踢了踢轮胎,又弯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把刚才蹭上的泥点子用力搓掉。 “谁要来?”周太太凑过来。 “沈少。”周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周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人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开下来。 看清车标的瞬间,周建国立刻收敛神色,慌忙踢开地上的烟头,整理好衣衫,脸上堆起极尽讨好的笑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二十多岁年轻男人的脸,周建国的腰又弯下去三分。 第26章 沈少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少年轻俊秀却透着淡漠疏离的面庞。 他一身剪裁考究的服饰,一双桃花眼懒懒扫过来,眼神里透着的疏离和漫不经心,眼底没半点真心热忱,态度看着便十分勉强,显然不是真心实意来接人的。 “沈少!可算把您盼来了!”周建国连忙凑到车窗边,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声音亲切得像见了亲爹,“您可算来了!实在抱歉!这车半道坏了,耽误您时间了。” 沈少目光淡淡扫过那辆趴窝报废似的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实话,他是真不想带这俩人。 可谁让他最近正跟周家闺女打得火热呢?他这人吧,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而想到家里那位年纪轻轻便稳坐家族顶层、手握全部话语权的小叔沈听澜,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同样出身沈家,沈听澜是天生的天之骄子,清冷矜贵,自带万丈光芒,旁人唯有仰望的份;而他,始终被对方的光芒掩盖,处处差了一截,只能靠着周旋各色人脉、流连风月场合,勉强刷些存在感。 不过,那周家闺女周倩倩长得确实水灵,他也就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处着,图个新鲜热闹,压根没打算认真,更不想跟对方一家人扯上太深的关系。 奈何周倩倩软磨硬泡再三央求,托他带父母去白家宴会长长见识。 他寻思着刚上手没多久,这时候翻脸不给面子也不太好,碍于情面答应了。 再说了,周家在本地扎根这么多年,手里头捏着一堆商户小老板的人脉,虽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但有时候办点杂事、打听点消息还挺好用。 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撕破脸,留着当个棋子使唤,不亏。 更何况白家那场子大,来人多得很,多带两个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直接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索性就顺水推舟带上人,到时候全程疏离应付、浅走个过场便好。 “拖车联系好了?” 沈少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周建国连连点头,一脸恭顺:“叫了叫了!线上都报备好了,山道上有白家的安保系统盯着,半小时之内拖车准到。后续手续什么的,我宴会结束再补办,保证不耽误事儿!” 在他和周太太看来,一辆破车算什么? 他俩为了这场宴会,咬牙租了辆豪车撑场面,又花大价钱捯饬了一身行头,为的就是靠女儿攀上沈少这根高枝,挤进真正的上流圈子。 到时候人脉有了,生意有了,脸面也有了,还能在亲朋好友面前,狠狠显摆一番,满足虚荣心,这点小麻烦根本不算事! “上车。”沈少惜字如金。 周建国赶紧小跑着拉开车门,先把他媳妇伺候进去,自己紧跟着钻进了后座。 周太太一屁股坐进来,身上那浓得能熏死人的香水味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沈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心底那股嫌弃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真他妈受不了。 周太太刚才在山道上还张牙舞爪地跟人吵架,这会儿坐进豪车就变了一副嘴脸,声音娇得发腻,语气里还带着委屈。 “沈少,您是不知道,刚才在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被人欺负了。” 她整理着裙摆,用一种“这件事太荒唐了”的语气开口,“碰见个小孩,穿得跟马戏团似的,稀奇古怪的,也不知道是谁家带进来的穷亲戚,看着就来路不明。我们好心搭话,对方不仅态度冷淡,还出言嘲讽,上来就怼我们,说话可难听了!” 她添油加醋地把那少年贬了一通,周建国也在旁边帮腔,两人默契地把自己被耍得低头看鞋底的糗事瞒了个严严实实,只挑着对方“态度恶劣”的部分使劲说。 “让他帮个忙,他不帮也就算了,还骂人。”老周顺着话往下接,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态度极其恶劣。我问他谁家的,他反倒编排起来取笑我。这种素质,我真是——” 沈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口问了句:“取笑什么?” 老周卡了一下。 总不能说那小子骗我低头看鞋底、说“你踩到狗屎了”,然后我还真的低头去看了吧。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容姿态,“一个毛头小子,犯不着。就是这种人能混进白家的山头,也不知道安保怎么把关的。” 周太太立刻跟着添言:“就是啊,白家是什么门第,什么人都能来?沈少您说,穿童装走路爬这座山,这正常吗?我看就是哪个下人的亲戚混进来的。” 听到童装二字,沈少神色微微一动。 方才驱车下山时,他确实瞥见山道上有独自步行的身影,往通往庄园的小道去了。 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奇怪,这条路上居然有人走路。 沈少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叮嘱。 “知道了。到宴会上你们别乱惹人就行。” 老周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那是,那是,我们来是给沈少您长脸的,绝不添麻烦。” “就是,就是。”周太太也立刻收敛情绪,故作乖巧,但她的手指还在下意识地绞着包带,刚才那个穿童装的小子,让她生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藏着几分嫉恨,那个小崽子最好别再让他们碰上。 黑色豪车调转方向,沿着山道一路飞驰而上。 很快,气派恢宏的白家庄园出现在视野里。 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翠绿藤蔓,厚重的铁门上刻着展翅白隼图腾,光是那扇门就透着一股豪门世家的威严和底气。 车子驶入庄园内部。 周建国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扯了扯衣领,把刚才被那个童装小子弄皱的心情压平。 周太太赶紧掏出随身小镜子和口红补妆,左照右照,恨不得把自己捯饬成名媛贵妇。 沈少瞥了眼镜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香水味收收,白家人不喜欢太冲的味道。” 周太太手一顿,连忙把香水瓶塞回包里:“好的,好的,沈少说得对,我注意。” 车辆稳稳停在庄园广场。 周建国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杂念,望着眼前如同古堡般奢华的建筑,眼中满是跻身上流圈层的贪婪与满足。 “走了,”他回头对太太说,声音压低了,“记住,今天咱们是沈少带来的人。别丢脸。还有——” 他顿了顿。 “别提刚才那个小子。” 一行人正式踏入这场名流云集的豪门晚宴。 第27章 入宴会 周建国夫妇跟在沈少身后,从广场走向庄园主楼。 脚下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几乎能倒映出人影。 每隔几步就有一座造型别致的石雕花钵,里面种着修剪成球形的名贵花卉,十一月的季节居然开得正好,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香气。 周太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花,小声嘀咕:“这什么花?大冷天还开?” “别问。”周建国压低声音,目不斜视,“问就是丢人。” 穿过广场,迎面是一道宽约五米的石砌台阶,台阶两侧立着两尊青铜雕塑,一人多高,是展翅的白隼,利爪下的剑盾纹路与山道灯柱上的图腾一脉相承。 雕塑表面的铜绿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周建国瞥了一眼,心里盘算这东西值多少钱,嘴上却没敢吭声。 台阶尽头,两扇对开的铜质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身穿深色制服的侍者,清一色的高挑个儿,男的身姿挺拔,女的端庄得体,见到沈少齐齐微微躬身。 领头的一位年长侍者迎上前,温和得体地询问:“晚上好,欢迎光临晚宴,请问有邀请函吗?” 沈少神色慵懒,指尖随意一夹,一张哑光黑底的精致请柬稳稳落在指间,随手递了出去。 侍者双手接过,用仪器轻轻一扫,随即双手奉还,语气恭敬却也不卑不亢:“沈烨少爷,欢迎。这两位是您的朋友?”。 沈烨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侍者对沈烨微微颔首:“沈烨少爷,晚宴在主宴会厅,这边请。”又转向周建国夫妇,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多余的寒暄。 周建国挺了挺腰板,跟着沈烨,迈步往里走。 周太太紧紧攥着包带,踩着细高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经常出入这种场合”。 白家庄园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夸张。 进门是一条长长的迎宾廊,廊顶是拱形的,镶嵌着整幅的彩绘玻璃,灯光从玻璃后面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彩色光影。 廊道右侧靠墙摆着数不清的名贵花木,她认不出品种,但光是那些花盆,有的青花瓷,有的铜胎掐丝珐琅,有的竟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就让她不敢靠近。 廊道左侧的玻璃墙外面是法式园林。 暮色将园林染成深蓝与墨绿的交界,灯串沿着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丛蜿蜒,像一串串珍珠项链散落在草地上。 左手边,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雕塑,雕的是一匹扬蹄的骏马,肌肉线条流畅。 她不懂艺术,但她看得见底座上那个铭牌,下面刻着年份,一百多年前的东西,就这么摆在走廊上,连个玻璃罩子都没有。 她下意识伸手想摸,指尖还没碰到,就听见身后传来侍者温和的声音:“女士,请小心脚下。” 周太太把手缩回来,脸上火辣辣的。 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画,周建国路过一幅油画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深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帆船,船帆被风吹得鼓起来,角落有签名。那种笔触和色彩,一看就是某位大师的作品。 周建国眯着眼看角落的签名,他认不出,但那个画框是纯银的,手工錾的花,四角镶嵌着暗绿色的宝石。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问那是翡翠还是什么。他又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画框右下角的标签,上面只写了一个年份和编号,没有价格。 但他知道,没有价格的东西,往往最贵。 沈烨余光瞥见周建国对着墙上的油画凑近了看,恨不得拿放大镜研究画框上镶的宝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带这种人来白家,传出去,他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他加快脚步,离那俩人远了至少五步。 “别看了。”周太太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凑那么近,人家以为你要偷画。” 周建国赶紧直起身,假装只是路过。 又走了几步,廊道拐角处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比人腿还粗,瓶身画着缠枝莲纹,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太太觉得眼熟,她想起去年在拍卖图录上见过一只差不多的,那本图录她在美容院翻了好几遍,记得那个成交价,八个零。 她脚步一软,高跟鞋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差点崴脚。 周建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稳当点?” “你稳当,你稳当,”周太太也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颤抖的劲儿,“你知道那个瓶子多少钱吗?” “知道也别表现出来!往前走!” 两人加快脚步,赶紧跟上。 迎宾廊的尽头分出一条岔路,往东是一道玻璃幕墙围成的观景台。透过玻璃,能看见整个青麓山的夜景,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映,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 周太太站在观景台入口处愣了两秒。 她想起自己家那个能看到隔壁楼阳台的“观景阳台”,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但她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今天是来攀高枝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走啊!别掉队!”周建国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她赶紧跟上去。 穿过观景台,便进入了主宴会厅。 引导的侍者在宴会厅入口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各位今晚愉快!”说罢便转身退下,步伐轻盈,转瞬便消失在迎宾廊的拐角处。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灯火璀璨。 周建国喉头发紧,来之前,他听不少人吹嘘过青麓山顶这片私人领地,酒局上那些老板一说起白家就两眼放光,说得天花乱坠。 当时他还觉得,再牛能牛到哪去?不就是房子大点、装修贵点? 现在他知道了,是他格局小了。 宴会厅大得离谱。 周建国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上千平米,穹顶高约七八米,悬挂着三盏巨型水晶吊灯,数千块水晶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上层设有夹层回廊,雕花栏杆后隐约能看见乐队的轮廓。 悠扬的弦乐从高处缓缓倾泻而下,婉转舒缓、优雅绵长,乐声轻盈弥散在整个宴会厅的每一处角落,浑然天成。 周太太仰头看了一眼那些乐手,又赶紧低下头,怕自己脖子仰得太久显得没见识。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士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偶尔有几个穿塔士多礼服或燕尾服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女士们更是争奇斗艳,长裙曳地,珠宝璀璨,香水味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昂贵又疏离的气息。 周太太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缎面礼服。 在出租车上她觉得这裙子够隆重了,现在站在这群人中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裙子像某个影楼的道具服。 她又看了看那些女人的手包,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仿大牌lOgO的手包,悄悄把手包转了个方向,把lOgO那一面贴着手心藏了起来。 周建国夫妻俩跟在沈少身后走了没几步,就被这阵仗压得喘不过气来。 满大厅都是平日里只能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的大人物,随便一个眼神扫过来,都让他们觉得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合时宜”四个字。 沈烨看着这俩人那副拘谨模样,心底一阵腻歪。 从头到尾,他都懒懒散散,神色淡漠,本来就没打算带着这俩人到处晃,丢份儿,能顺路把他们带进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阿烨!” 一个穿银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走走走,那边刘公子他们都在,刚还说上次你组那个局……” 男人目光随意扫过周氏夫妇,浅浅一瞥,毫无探究,直接无视,压根没把他俩当回事。 “行。”沈烨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转头对周建国夫妇交代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你们自己逛逛,别惹事,我去那边一趟。” 周建国立刻点头哈腰,满脸讨好:“好的好的!您忙您忙!我们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沈烨没再看他,端着香槟,被银西装勾着肩膀带走了,转眼融进觥筹交错里。 周建国看着沈烨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深吸一口气。 靠山走了,但场子还在。 他周建国能在云鎏市混到今天,靠的什么?不就是脸皮厚吗。 “老周,咱们……”周太太声音有点发虚。 “怕什么。”周建国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裤腰又往上提了半寸,“没人带,就自己找路。” 同一时刻,白家庄园大门外。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裹着十一月的寒意从山顶灌下来,吹得道旁的古树簌簌作响。 “抄的小道走,总算到了,白白。”小七说。 白辞微微喘着气,仰头看向那扇雕花大门。 第28章 你弟到了 白辞站在巍峨的雕花铜门前,抬眸扫过门楣上方那只展翅欲飞的白隼图腾。 整整大半天的盘山小道走下来,他小腿微微发酸,额角覆着一层细密薄汗,山顶夜风一吹,凉得人眉眼都清明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系着的夹克,爬山时热了解下来随手一系,汗消了也懒得穿回去,就这么一路系着走了上来。 但眼前是白家大门,系着夹克晃晃荡荡走进去,实在不体面。 他伸手解下夹克,叠了两折,塞进塑料袋里,袋口随意打了个结。 白辞轻轻吸了口微凉的晚风,抬脚踏上庄园第一级台阶,正要往里走。 “先生,请留步。” 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生涩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门廊岗亭里走出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侍者,身着统一深色制服,胸口别着白家专属的白隼徽章,手里捧着一台核验平板。 他站姿标准挺拔,只是指尖微微攥紧平板,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一看就是刚上岗不久,做事格外谨慎。 年轻侍者快步走到白辞面前,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宽松的猛虎卫衣、童趣的恐龙图案长裤、一双洗得干净的旧运动鞋,手里还拎着一只鼓鼓的透明塑料袋。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困惑,却很快压下杂念,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您好,先生,请问您有晚宴邀请函吗?” “没有。”白辞语气平静,坦然应答。 侍者脸上的微笑微僵一瞬,神色瞬间紧绷了几分。 不等对方追问,白辞看着对方的眼睛,主动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我是白辞。白衍之是我大哥,他通知我过来参加今晚的晚宴。” “白衍之……大少爷?” 年轻侍者心头一震。 白家大少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白辞的穿着上,白家的小少爷,穿成这样? 眼前少年一身随性的孩童装束,和他认知里顶级豪门少爷的模样截然不同,实在让人难以对应。 “白、白辞少爷?”年轻侍者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拿不准这个称呼该不该用。 他不敢贸然断定,只能强压慌乱,谨慎道:“您好,您稍等,我立刻核对名单。” 他低头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指尖点开宾客名单,翻了好几页。 没有白辞。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年轻侍者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眼前这个人自称是白家的小少爷,报出了白衍之的名字,身份看似不假。 可他手里的名单上,确实没有“白辞”这两个字。 怎么办? 放进去?万一不是呢?他一个新来的,贸然放了个不相干的人进去,这份工作还要不要了? 不放?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白家小少爷,他得罪得起吗? 很不巧现在这里只留了他一个人值守,其他人都刚被调离。偏偏就这时候来了个自称白家小少爷的人。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平板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白辞少爷,”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我这边……暂时没有查到您的信息。要不您稍等一下,我联系一下主厅那边确认?” 白辞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新人侍者没有半分刻意刁难,只是单纯的紧张、谨慎、怕出错。 “好。” 白辞淡淡应声,没有丝毫不耐。 年轻侍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岗亭旁边,拿起对讲机低声沟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白辞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门口”、“白辞”、“白衍之大少爷”、“没有请帖”、“穿得……呃……比较特别”。 穿得比较特别。 白辞低头瞥了眼自己一身随性的穿搭。 小七在他脑海里幽幽开口:“‘比较特别’,是‘特别丑’的意思吗?” “才不是。”白辞在心里否认。 “……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从来没见过有人穿这个来白家’的意思。” 小七沉默了一下:“那不就是‘特别丑’吗?” 白辞干脆闭麦,不接这话。 年轻侍者还在那边低声沟通,白辞就静静站在庄园门前,不催促、不焦躁、也不四处张望,目光闲散落在门柱的石雕白隼上,安静等待结果。 夜风掠过门廊,吹得卫衣下摆轻轻扬起。 他将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随意插进裤兜,姿态松弛淡然。 身后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车灯扫过门廊,在白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停在了门口。 周晏俯身下车。 一身深灰西装利落挺拔,未系领带,领口两颗扣子随性松开,褪去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松弛利落。身形挺拔,轮廓冷锐分明,气场沉稳内敛。 他正准备往里走,余光无意间扫到门口的少年身影。 猛虎卫衣、恐龙长裤,还有那一身干净又稚嫩的气质,莫名眼熟。 周晏脚步微顿,绕到正面,看清了那张脸,是白辞。 他这身的穿着打扮比昨晚在局里见的时候更……周晏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白辞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白辞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周晏,而且换了执勤服,站在白家庄园的大门外,像换了一个人。 周晏看了一眼岗亭旁边还在低声沟通的年轻侍者,瞬间洞悉局面。 “被拦了?”他走过来,语气随意,像在问“吃饭了吗”。 白辞点了点头:“嗯,没有请帖。” 周晏没有问“你怎么会没有请帖”。他径直走向岗亭,年轻侍者见到他这身气质装束,连忙放下对讲机,态度愈发恭敬:“先生,您好。” “周晏。”他报了名字,“白衍之请我来的。” 白辞听到周晏的话,心里微微一动,原来他认识白衍之,怪不得上次在执行局那样看我。 年轻侍者快速在平板上查询,点头:“有的,周先生,您这边请。” 就在这时,周晏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白衍之的消息:到了没,老地方。 周晏垂眸看着消息,又抬眼望向门口安静伫立的白辞。 白衍之大概全然不知,自己那个素来怯懦的亲弟弟,此刻正被拦在自家庄园门外进退不得,而他本人却在园内悠闲坐等,频频催客。 周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没有回复消息,随手将手机揣回口袋。 等会儿碰面,他倒要看看,一向体面自持的白大少,会是什么表情。 收回思绪,周晏看向局促不安的年轻侍者,语气平淡却笃定:“他是白家白辞,白衍之的亲弟弟,自家人,不需要对外邀请函。” 顿了顿,他似不经意般轻补了一句:“白衍之没提前跟你们交代过?” 轻飘飘一句反问,瞬间让年轻侍者浑身一僵,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居然真的拦下了白家的小少爷! 滔天的后怕席卷全身,他立刻深深躬身,态度极尽诚恳愧疚。 “白辞少爷,非常抱歉,是我权限不足、核对疏漏,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白辞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底澄澈平静,没有愠怒、没有苛责。 对方只是按规办事,权限有限、不知情而已,算不上过错。 “没事,辛苦了。” 他淡淡落下一句,语气平和温柔。 年轻侍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他入职两周,每天战战兢兢,生怕出错。今晚拦了白家的小少爷,对方不仅没发火,还说了句“辛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辞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周晏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过门廊,走进那条彩绘玻璃的迎宾廊。 “你脾气倒是难得的好。”周晏忽然开口,语气闲适。 白辞偏头看他:“怎么了?” “被拦在自家门口那么久,没发火,没摆脸色,走的时候还跟人道谢。”周晏淡淡勾了下唇角,“换你大哥,那侍者现在应该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白辞没接话。 廊顶的彩绘玻璃灯光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彩色的光影。 “他不是故意的。”白辞说,“新人,不认识我。而且我以前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 周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什么样?” 白辞想了想原主的样子:长到遮住眼睛的刘海,永远低着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像个影子。 “不太起眼。”他选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 “你这张脸,会不起眼?” 没等他应声,周晏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调侃: “不过如今再加这身猛虎下山的卫衣,整条山道独一份,确实不起眼都难。” 白辞:“……” 脑海里的小七瞬间笑到打滚:“哈哈哈!周队这张嘴,白白,他这是在夸你还是在笑你啊?” “闭嘴。”白辞在心里无奈制止。 晚风微凉,白辞耳尖微红,没接话。 周晏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吧,”他说,“你大哥在茶室。我正要去见他。” 说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掏出手机,对白辞说:“站好,给你大哥看看你今天穿什么。” 白辞还没反应过来,周晏已经按了快门。 然后当着白辞的面点开和白衍之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文:“你弟到了。”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发给他干嘛?” 周晏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走吧,”他说,“别让你大哥等急了。” ...... 第29章 白家大少品茗图:碎了 茶室里一片静谧,檀香袅袅散开。 白衍之正端坐备茶。他素来性情冷傲,极少亲自执壶奉客,今日却是特例。 周晏说快到了,他难得提前沏好茶等人,算是给足了这位老朋友的面子。 紫檀木茶案光洁如镜,一套青瓷茶器整齐排布。一旁泥制小炭炉上,铜壶静静踞着,沸水咕嘟作响,氤氲的水汽漫开,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铜壶里的水烧到第二沸,蟹眼泡密密地往上涌,温度刚刚好。 白衍之捻起一撮云涧雪,投进白瓷盖碗,茶叶落底,沙沙细响。拎壶,注水,水流如线,不快不慢,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沉底,一层细密的白毫浮上来,又被冲散,最后凝成一汪碧绿的茶汤。 烧水、烫杯、置茶、注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矜贵利落,尽显章法。 连旁边伺候的陈叔都在心里暗暗点赞: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大少爷这手茶艺,拿出去够开个高级茶道课,一节课收费五位数那种。 茶汤翠色喜人,清雅茶香四下漫溢。 他拿起其中一杯,吹开浮沫,浅浅抿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甘绵长。 白衍之靠在紫檀圈椅里,单手端着茶杯,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余晖上。 一切都很完美,茶好,景好,心情好。 陈叔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感慨:大少爷一年到头难得这么松弛。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去年敲定大型能源项目那日,一个人在茶室泡了一下午的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忽然笑了。 当时他吓得差点把茶壶打翻,他跟了三十年,依然不太习惯大少爷笑。 灯光,茶烟,暮色,山风和茶香缠在一起,他独坐其间,一袭深灰定制西装,袖扣上的白隼纹饰银光流转,整个人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从容。 如果这时候有个画家在场,一定会把他画下来,标题就叫《白家大少品茗图》。 这幅画,就差最后一方闲章了。 手机震了一下。 白衍之放下茶杯,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晏发来的。 他点开之前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周晏这人,多半是到了门口找不到路,又要发一句“你家太大了,派个人来接我”。 上次他在橘园里转了二十分钟,最后被园丁领出来的,白衍之为此笑了他整整一个月。 他甚至已经打好了一句回复腹稿:自己走进来,这次没人领你。 他点开了图片。 笑意凝固。 凝固。 再凝固。 如果这时候有摄像机怼着他的脸拍,你会发现一个人类从“心情愉悦”到“怀疑人生”的全过程,大概只用了零点五秒。 照片里的少年,他那个便宜弟弟,站在彩绘玻璃迎宾廊里。 背景是上百年历史的整幅手工彩绘玻璃,光线透过彩绘投下庄严圣洁的光影,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绚烂的色块。如果只看背景,这就是一张标准的“百年世家传承照”,可以直接拿去印在白氏族谱的扉页上。 但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的瞬间,《白家大少品茗图》碎了。 他脑子里那幅完美的画面,从正中间开始龟裂,裂纹沿着山水的脉络蔓延,最终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渣。 紫檀茶案还在,青瓷茶器还在,茶烟还在,窗外暮色还在,但他已经不是画中人了。 他被人从画里一脚踹了出来,踹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次元。 深灰色卫衣,印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卡通老虎,龇着两颗小虎牙,旁边四个大字——“猛虎下山”,那字体是稚拙的儿童手写体,每笔都圆滚滚的。 裤子更过分,上面印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卡通恐龙,每一只都咧着嘴在笑,尾巴翘得老高,仿佛在开一场史前狂欢派对。 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还不一样颜色,一白一灰,显然原装的那根断过,随便找了根替补的。 手里拎着透明塑料袋。 少年倒是站得笔直,头发也剪短了,眉眼干干净净的,浅棕色的瞳孔在夕阳余晖里像两颗琥珀。 但那张脸再好看,也救不了这一身灾难性的搭配。 白衍之盯着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他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些,仿佛拉开距离,就能改变画面的内容。 但那只老虎依旧龇着小虎牙,那排恐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白衍之感到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胀痛起来。 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指尖竟微微发颤,刚才还觉得回甘绵长的云涧雪,此刻尝不出任何味道,跟喝白开水似的。 他木然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面。 力道没控制好,“哐”的一声,青瓷杯磕在紫檀木上,脆生生的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 杯中剩余的茶汤晃了几晃,溅出两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硬度较高的小叶紫檀,被他用一只瓷杯,磕出了一个印。 手机又震了,周晏的消息跟着弹出来:“你弟到了。” 短短四字,平淡无奇,搭配方才那张照片,却如同引线,彻底引爆了白衍之紧绷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扣在茶案上。指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顺时针反复揉搓,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脑海里那只卡通老虎彻底抹去。 “陈叔。” 管家陈叔正在门口候着,闻言立刻应声:“大少爷。” “泡一杯——”白衍之顿了顿。他想说“泡一杯新的”,但低头一看,茶杯里的茶水还剩大半,而且就是他五分钟前亲手沏的。 他垂下眼睫。 “……算了。不用泡。” 陈叔微微一顿。大少爷忘了自己刚沏过茶?白衍之,白家大少爷,白氏集团执行总裁,一个能在董事会上当着六十多个董事的面背出三年前某份合同第七页第三段原文的人,刚才,忘了自己亲手沏的茶。 更让陈叔诧异的是白衍之接下来的动作。 大少爷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桌上,然后又把手机往旁边推了两寸,仿佛离那手机远一点,就能让心情平复一点。 最后他又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但嘴唇碰了碰杯沿就放下了,根本没喝。 陈叔心中警铃大作。 “你去门口接一下周晏和小少爷,带他们来茶室。” “是。” “陈叔。” “在。” 白衍之的声音听似平静,细听却能察觉几分异样。 那是一种活了几十年,自认阅尽世事,到头来却仍被意外打破认知的微妙破防。 “小少爷今天穿得……比较特别。”白衍之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最终放弃了所有修饰,只吐出几个字:“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叔的眉毛不受控制地向上挑了挑。 特别?大少爷用了“特别”这个词? 在白家三十年的管家生涯里,他对大少爷的用词体系了如指掌:“一般”代表不满意,“不太行”代表很不满意,“需要改进”代表准备换人,而“特别”这个词大少爷几乎不用。 上次用还是三少爷说那位政要的假发像松鼠尾巴那天,大少爷事后评价了一句“老三今天的表现很特别”。 那个“特别”之后,三少爷被禁足了三个月。 而现在,大少爷用同样的词来形容小少爷的穿着。 更离谱的是,素来沉稳自若的大少爷,竟还要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陈叔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拆开来回咀嚼了好几遍。 白衍之,白家大少爷,白氏集团执行总裁,一个在亿万并购案前面不改色的人,一个在董事会上被数位股东联手发难仍能从容饮茶的当家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个人,在即将见到自己弟弟之前,居然需要做心理建设。 陈叔深吸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大少爷放心,我在白家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白衍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陈叔解读出了好几层意思:第一层是“是吗”,第二层是“你确定”,第三层是“算了,我不忍心戳破你的自信”,第四层是“你马上就会知道什么叫没见过”。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挪了挪,恰好遮住桌面上那道浅浅的磕痕。 “去吧。”他说。 “是。” 陈叔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茶室,轻轻带上了门,向走廊那边走去。 第30章 未知变量 陈叔走在去迎宾廊的长廊上,心里虽翻江倒海,但面上却稳得一批。 在白家干了三十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大少爷年少掌权那会儿,董事会上一群老狐狸逼他让位,他倒好,慢悠悠泡茶喝,眼皮都没抬一下,把全场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就这样一个冷面阎王,刚才看了一张照片—— 先是忘了自己亲手泡的茶,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最后憋出一句“比较特别”。 陈叔边走边在心里犯嘀咕:“小少爷到底能穿成啥样?” 他伺候白家两代人,陪着几位少爷长大,什么离谱场面没收拾过? 大少爷泼合作方一身茶水,他擦的桌子。 二少爷养的蟒蛇窜进宴会厅,他抓的蛇。 三少爷开直升机把老爷子名贵兰花吹成秃子,他善的后。 白家这几位爷,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他经历过他们的青春期、叛逆期、不知天高地厚期,什么幺蛾子没见识过? 大少爷白衍之,冷面阎王,智商碾压,一个眼神能让人后背发凉。 二少爷白洛尘,偏执专注,养蟒蛇搞收藏,行事风格异于常人,陈叔至今忘不了那条蟒蛇从宴会厅水晶灯上垂下来时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你看它多美”。 三少爷白季珩,张扬恣意,直升机、跑车、极限运动,把老爷子的兰花吹成秃子那天,他随口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欠揍得理直气壮。 说实话,四位少爷里,他对小少爷的印象最模糊。 也不能怪他不上心,小少爷在白家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低到他回想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影子,不说话,不惹事,每次家宴都是最早到场、最晚被注意到、最早离席的那一个。 他上前添茶,小少爷会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开始在脑海里快速预演:就这安静的性子,小少爷能穿得多特别? 西装不合身?顶多是尺码大了半号,袖子盖过手。 颜色跳了点?顶多是穿了件亮色的衬衫,什么荧光粉荧光绿,年轻人嘛,审美没定性。 再夸张一点,运动服?运动鞋?白家晚宴虽然要求正装,但小少爷年纪小,偶尔穿个休闲款,也无可厚非。 小少爷跟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比起来,应付难度系数约等于零。 陈叔整了整衣襟,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不迫,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职业的、掌控全局的淡淡微笑。 ...... 另一边。 迎宾廊比白辞预想的要长得多。 彩绘玻璃在头顶铺展,灯光从背后透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柔和的暖色。 下台阶的白辞走在光影里,卫衣上的小老虎被染得忽明忽暗,像在真的下山。 周晏走在他左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伐散漫,眉眼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这人往哪儿一站都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做派,好像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又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白辞之前在庄园门口被年轻侍者拦下时,是周晏主动解围的。 但拍完照片后,两个人就没什么交流了,直到现在,沉默了大半段路,气氛压抑。 白辞在心里戳了戳小七,好奇地问:“他要一直不说话吗?” 小七的声音带着一种拆台式的认真劲:“根据我的观察,这个人类正处于一种‘想说话但觉得主动开口不够酷’的矛盾状态。你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想压下去,但是没压住。白白,他绝对在偷乐。” 白辞下意识偏头看了周晏一眼。 周晏恰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刚才那张照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憋不住的轻快,“你大哥应该已经看到了。” “你好像很期待?”白辞疑惑地说。 “期待?”周晏没否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够不够准确,“这个词用得好。我跟你大哥认识十几年,从来没做过一件让他乱了分寸,露出情绪波动的事。” 他侧眸看向白辞,眼底藏着一抹狡黠的玩味:“今天,你会是第一个。” 白辞闻言只是眉间动了动,没接话。 周晏等了两秒,见他毫无接话的意思,不慌不忙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大哥活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输入任何信息,都能秒速推演、精准输出最优解。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从没见过他遇到无法解析的变量——人生、事业、社交,每一步都规划得滴水不漏。” 他目光落在白辞身上,嘴角弧度渐深:“而你,就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未知变量,是他剧本之外的意外。” “以前的你安静寡言、乖巧低调,他早已习惯了固定对待‘弟弟’这个身份。可今天不一样,你剪了短发,气质大变,一身穿搭更是彻底跳出了他的预判。” “我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能让他这台完美精密仪器卡壳失控的东西,你说,我怎么能不期待?” 小七在白辞脑海里疯狂吐槽:“白白!他现在看你的眼神,完全是发现顶级BUG的兴奋感!妥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白辞没搭腔,只是脚步跟着周晏的节奏走。 下一瞬,周晏收敛了眼底戏谑,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恳切:“而且,我不止是想看戏。” “我还有个更真切的期待。” 白辞抬眸:“什么?” “我期待他会如何对待一个跳出他所有剧本的弟弟。”周晏目光坦荡温和,字字清晰,“我不是单纯看热闹,作为他十几年的老友,我太清楚他的短板。” “白衍之样样顶尖,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可他唯独不擅长亲近人,尤其是身边的家人。” 他微微停顿,轻声问道:“而且,你知道,跟一个永远比你快半圈、永远拿捏全局的人做朋友,是什么滋味吗?” 白辞稍稍思索,认真点头:“大概知道一点。” 他想的是沈听澜,那个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翻窗、捡鞋、煮面的人。 片刻后,白辞忽然开口戳破:“所以你拍我的照片发给他,是在反击。” 周晏脚步倏然一顿。 小七瞬间乐了:“白白!你理解直接满分!精准拿捏核心!” “不止反击,更是因为常年被他拿捏,总得找次机会扳回一局。”白辞跟着补了句,语气平平的,却把那点门道拆得明明白白。 周晏轻咳一声,素来从容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微妙的尴尬:“……也不止是我。但凡跟白衍之打交道的人,谁没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就不怕他秋后算账?”白辞抬眼问,眼尾带着点认真的好奇。 “怕。”周晏坦荡承认,毫无遮掩,“他那个人,看着温润平和、云淡风轻,实则记仇得很,有仇必报,还极有耐心。” “你永远猜不到他什么时候出手。可能三五天,可能一周,等你彻底忘了这茬,他就会用一种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稳稳找补回来,精准拿捏你的软肋。” 白辞又开口问到:“比如?” 提及此事,周晏脸上掠过一抹又丢脸又好笑的微妙神色,满是无奈。 “你知道吗?上次我来做客,在橘园里迷了路。”周晏哭笑不得地回忆,“就这么一件小事,被他编成了正式教学案例,在交流座谈会上当着两百多位企业高管,认认真真讲了整整一小时。” “全程他半句没提我的名字,可课件上清清楚楚画着我当时的迷路路线图,底下备注一行字:‘某位执行局友人,在已知熟悉环境下的典型路径误判案例’。” 小七直接爆笑出声:“哈哈哈哈!杀疯了!这不就是公开处刑吗!隐晦又精准,某位在执行局工作的朋友——这不就是点名道姓吗!也太会了!“ 白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再次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坐在台下,全程听完自己的‘社死案例教学’,最后还得跟着全场高管一起鼓掌。”周晏语气无奈又好笑,“关键是,他分析得完全没错。” “我那次迷路,确实是信息收集不足、预判失误,属于典型的战略误判。我只顾着往前走,压根没留意路标,被他当成案例教学,我确实没话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最后一击:“课结束后,他还特意把完整版课件私发给我,附了一句忠告——下次来我家,记得看路标。” 长廊瞬间陷入短暂沉默,白辞看着周晏,周晏望着前方光影,画面莫名滑稽。 小七说,“这两位高段位选手的友谊也太好笑了,一个编案例公开处刑,一个被处刑完还觉得对方说得对。” “所以你们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白辞轻声说,“他拿你的糗事当案例拿捏你,你被收拾了,还得承认他专业?” “你要说我完全不在意,”周晏压下眼底笑意,语气理直气壮,“那也不是。今天,好不容易逮到能让他破功的机会,我自然要把握住。” 小七瞬间通透:“懂了懂了!总结就是:白衍之常年拿捏周晏,周队长隐忍十几年,今天终于借白白逆风翻盘!哪怕事后大概率被反杀,能看冷面大佬破功失态,这波绝对血赚不亏!” 白辞忽然抬眼看向周晏,语气带着憋不住的笑意:“那现在,你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白家庄园的路线图了吧?” 然后又很谨慎地说:“那以后我要是迷路了,可不敢让他知道,免得也被做成课件。” 周晏侧头,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着:“真怕?真怕就不会在这揪着我记路的事打趣了,就算被白衍之知道你不认路,他还能把你怎么样?”话尾的调儿还带着点欠欠的调侃。 话音刚落地,长廊尽头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瞬间扫空长廊里的轻松戏谑。 白辞下意识抬眸望去。 周晏微微抬下巴,眼底笑意暗藏,轻声开口:“来人了。” 第31章 长廊 长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稳步走来。 来人步履从容,每一步都透着在豪门深宅浸润多年的老练与规矩。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富有韵律,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周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白辞,压低声音道:“诶,你哥让管家陈叔来‘接我们’了。” 白辞抬眸望去,逆着光,他看见了一个面容儒雅,身形挺拔,约莫五十多岁的人,带着几十年浸在豪门里练出的沉敛气度。 陈叔转过廊角,脚步顿住了,他一眼扫过去。 周晏,大少爷的至交好友,秩序执行局最年轻的队长,平时对谁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此刻正跟人并肩走着,聊得还挺投机。 旁边那少年,面容乖巧,眉眼精致,站在彩绘玻璃下面,像一幅画。 他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小少爷。 不似先前的沉闷郁结,陈叔心里一软。小少爷总算把脸露出来了,这模样多精神。白家几个少爷,没有一个长得差的。 但目光往下一落,他脑海里预演过的所有“正常穿着”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崩成了渣。 陈叔脸上常年稳如止水的肌肉,却极轻、极快地抽搐了一下。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大少爷那句“比较特别”的深意。 任何人亲眼见到这位沉寂多年、被遗忘的小少爷,以这样一身朴素鲜活、与豪门氛围格格不入的模样归来,都会彻底颠覆过往认知。 陈叔忽然对大少爷方才在茶室里那一系列失态行为有了全新的、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白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击沉”了白家管家。 “陈叔。”周晏率先出声,语调松弛慵懒,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底满是了然。 他全程旁观,自然精准捕捉到了老管家这一瞬间的神色破功。 不愧是深耕豪门规矩三十年的老管家,转瞬之间,陈叔便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尽眼底异色,脸上迅速回归一贯温和得体、不卑不亢的职业化神态,仿佛刚才那个面部肌肉抽搐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语气平稳无波:“周先生,小少爷。大少爷在茶室专程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小七忍不住说道:“白白,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刚才那个管家看你的眼神,先是你身上的老虎,然后是恐龙,然后是鞋带,最后是塑料袋。他在几秒之内把你看了一遍,然后他眼睛里的光,闪了又闪。” 白辞:“……” “你说,他是不是也觉得你穿得很好看?” “小七。” “嗯?”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好吧。” 停顿片刻。 “但我说的是事实。”小七又补了一句。 “陈叔好。”白辞主动打招呼,声音清清爽爽,松弛自然,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初入豪门庄园的局促、拘谨与躲闪。 陈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小少爷长开了,精神了。” 白辞点了点头:“嗯。” 小七的声音轻轻响起来:“白白,你这个大哥的管家,人真的好好,比铁公鸡强多了。” “......你能不能不要叫他铁公鸡了,出戏。” 要是不小心,被小七的叫法感染了,哪天不小心当面叫出来会怎么样,画面太美,不敢想,白辞摇了摇头。 “那叫什么?” 白辞想了想说:“.....叫大哥?” “哦。又不是我大哥......” 陈叔在前面引路。 周晏缓步跟在身侧,不着痕迹地打探,“陈叔,衍之今天心情怎么样?” 陈叔脚步未停,回答滴水不漏、分寸恰到好处:“大少爷一早便亲自备茶等候先生,我出来迎客时,恰好沏好第二泡,茶汤口感最佳。” “那便是心情不错了。”周晏低笑一声,眼底深意暗涌。他看了一眼陈叔的背影。白衍之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心情不错”还是“心情炸裂”,他心里门清,但人家陈叔就是不说,这就是专业。 陈叔没有接话。 他总不能说“大少爷看完小少爷的照片后把紫檀茶案磕了个印”,大少爷的体面还是要维护的。 白辞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景致。 精工雕琢的彩绘玻璃、四季常青的名贵花木、质感厚重的青铜雕塑、价值不菲的名家油画,这些在他人眼里价值连城的东西,在白辞眼里只是“挺好看的”而已。 白辞对金钱财富、豪门排场,没什么概念。 反倒是廊道右侧几盆不知名的耐寒花卉,开得热烈鲜活,惹得他多看了好几眼。 “都是真的?”他在心里问小七。 “什么真的假的?” “那些花,大冷天还开着。” 小七的语气带着几分科普的兴致,“当然是真的!这是庄园专门重金培育的珍稀品种,花期可控,能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下旬。单单这几盆花,一年的养护费用,就够你买上千套身上的‘猛虎下山’套装了。” 白辞把目光收回来。 “前面拐过去就是茶室区域了。”小七的声音骤然压低,染上几分真切的紧张,“白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见你那个冷面腹黑、抠门别扭的超级无敌铁公鸡大哥了!需要我提前开启气场滤镜,帮你稳住状态、适配豪门氛围吗?” “不用,他又不是黄茂。”白辞在心里说。 “你确定?那可是白衍之啊!杀伐果断、气场压人的白氏总裁!”小七依旧忧心忡忡。 “他说穿得体面点。”白辞微微低头,瞥了眼一身憨态可掬的老虎图案,语气认真诚恳,“我尽力了。” 小七沉默足足两秒,无奈叹道:“……白白,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讲冷笑话?” “认真的。” “那这就更可怕了。”小七暗自扶额,已然预见了茶室之内的微妙氛围。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 “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壮胆?” “不要。”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小七。” “嗯?” “别唱了。” 小七嘿嘿一笑:“好嘞,您心情不好,我再唱。” 白辞深吸一口气,把这只好不容易没唱完的“老虎”从脑海里赶出去。 周晏走在白辞左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紧张?”周晏压低声音。 白辞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周晏嘴角弯了一下:“别怕。他也就是看着凶。” 顿了顿,补了一句:“实际上也挺凶的。” 白辞:“……” “但你习惯了就好。” “……谢谢。”白辞面无表情,“很有帮助。” 周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陈叔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白辞和周晏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朵里,他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弯。 大少爷这个人,连周先生都知道你“就那样”了。 前方,陈叔在一扇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对开门前驻足站定,侧身抬手,做出标准的迎客手势:“周先生,小少爷,请进。” 白辞看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老虎都穿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第32章 茶僮 门被推开,清冽檀香混着温润茶香,迎面卷了过来。 白辞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紫檀圈椅上的男人。 五官冷硬,线条凌厉,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气场沉得吓人,比电话里那冷冰冰的声音还要有压迫感。 白辞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长得比雕刻的白隼图腾还像白隼,活脱脱就是天上追着猎物飞的鹰。” “白白,这个白衍之看着好凶啊。” 小七的声音压得极低,怯生生地在白辞脑海说着。 白衍之的目光先落在了周晏身上,周晏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藏着几分心虚,毕竟他刚在走廊上拍了白辞的照片发过来,存心要看这位老友的热闹。 白衍之没跟他计较,视线一转,目光带着审视看着白辞。 他第一次看见白辞这个样子,剪了短发,露出整张脸来,眉眼竟然挺柔和,瞧着……还算乖巧。 视线往下一挪,深灰色卫衣,卡通老虎,老虎旁四个大字,裤子上一排小恐龙,整个一套超大号童装,鞋带还一边一个色,手里还提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他的认知,当场被刷新了。 手机照片里,这一身穿搭的冲击力尚且有限。 可等真人站在眼前,鲜活的、真实的、反差极致,冲击力瞬间翻了十倍不止。 照片里巴掌大小的老虎,此刻近在三米开外,龇牙咧嘴,憨态可掬,像在公然嘲弄他此前电话里那句 “穿得体面些” 的叮嘱。 一排排嬉笑的小恐龙,更是像在肆意嘲讽他素来严谨规整的豪门规矩。 白衍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分毫,太阳穴隐隐开始突突直跳。 他抬手,把青瓷茶杯搁下,杯底碰上紫檀木,“嗒”的一声。清脆,突兀,像一记闷锤砸在空气里。 声音落地,偌大的茶室瞬间死寂,安静得连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像被冻住了,整整几秒,没人敢吭声。 白衍之盯着门口的少年,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进来。” 就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白辞抬脚随着周晏进来。 周晏目光在茶室里扫了半圈,轻车熟路地走到紫檀茶案旁,拉开一把圈椅坐下,姿态松弛得像进了自己家。 然后他偏头看向白辞,抬手拍了拍旁边那把空着的圈椅。 “白辞,坐这儿。” 白辞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茶案前,在白衍之对面站定。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对上那双冷厉的眼睛,开口喊了一声。 “大哥。” 声线清润平稳,音量不大不小,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不卑微,不讨好。不抵触,不挑衅。坦荡又疏离,就像在叫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那意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是白衍之,我是白辞。你叫我回来吃饭,我回来了。 白衍之的目光在那个称呼上停了一下。 这个弟弟以前叫他什么?他翻遍记忆,发现答案是,什么都没叫过。 白辞在他面前从来不敢主动开口,实在避不开了就低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一声,连“大哥”两个字都不敢叫出口。 可现在呢?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剪了短发,露了脸,穿着一身离谱到家的童装,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大哥”。 “嗯。”白衍之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白辞脸上,“坐吧。” 白辞在他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踝规规矩矩地并拢。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略微有点紧张。 但他没低头,也没躲开白衍之的目光,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地迎上去,像一汪被阳光晒暖的浅水,底下没有暗流,清澈见底。 周晏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在这对兄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端起茶杯掩住,假装专心品茶。 陈叔安静地退到一旁,他的目光在茶案上那几滴溅出的茶汤和一道极浅的磕痕上停了一瞬。 那是大少爷看照片时磕出来的,他了然于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屏息静立。 白衍之没有急着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执起紫砂壶,微微倾斜,给周晏面前的空杯斟满。 茶汤碧绿澄澈,白毫浮沉,热气袅袅升起。 然后又拿过一只新杯,注了七分满,推到白辞面前。 白辞低头看了看那茶,杯中的液体碧绿透亮,香气清雅,和他以前在山里喝的溪水完全不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今天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口干舌燥,脚也酸得要命。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甜甜的,挺解渴。 白衍之倒水的壶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放下。 他本打算倒了茶之后开始问话,问辞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了,从“你穿的这是什么”开始,步步推进,层层施压,最后逼出一个解释。 结果,他这个便宜弟弟把一杯云涧雪当凉白开灌了下去,然后空杯子往他面前一举,眼巴巴地看着他。 “空了。” 声音清清爽爽,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杯子里的茶没有了,需要再续一杯。 白衍之看了看那只空杯子,又看了看举着杯子的少年。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仰着望他,干净得过分。没有故意找茬的意思,也没有看人脸色的讨好。 就是单纯的、直白的等着他给续杯。 白衍之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倾斜紫砂壶,又给白辞倒了一杯。 算了,渴了就让他喝,喝完再问。 白辞端着第二杯茶,又是开心地一口闷。 然后杯子又举起来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那把紫砂壶,像一只盯着胡萝卜的兔子。 白衍之眼皮跳了跳,强忍着额角那根突突的筋,耐着性子第三次给他倒满。 白辞第三次一饮而尽,然后杯子又举起来了。 周晏端着茶杯僵在半空中,连茶都忘了喝。 他的目光在白辞的杯子和白衍之的紫砂壶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抖得厉害,他在用毕生的自制力憋笑。 陈叔站在角落里,面沉如水,专业得无懈可击,但他握在身前的手指在不自觉地互相摩挲。 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大少爷面前这么喝云涧雪,把大少爷当茶僮。 白衍之握着紫砂壶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再倒,而是把茶壶搁在了紫檀案面上。 “嗒”的一声,比刚才放茶杯时重了几分。 白辞看了看那只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杯子,抿了抿唇,小声问:“……不给了吗?” 第33章 讨茶 紫檀木茶案上,青瓷杯底的残茶微微荡漾。 白辞捏着空杯,手腕纤细柔婉,浅棕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想要续茶的渴望。 他觉得这茶甜甜的,比溪水好喝,浑身都暖了。白衍之不说话……那应该就是还能续吧? 小七在他脑海里小声嘀咕:“白白,你已经连喝三杯了。虽然这是你大哥泡的茶,但你再这么喝下去,他可能会以为你渴了好几天。” 白辞反驳道:“我没有渴好几天,今天早上喝过水了。而且茶很好喝,他泡了不就是给人喝的吗?” 小七顿了顿:“……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你看他的表情。” 白衍之的指尖仍搭在紫砂壶柄上,壶口热气袅袅,白雾绕着他冷硬的眉眼盘旋片刻,缓缓消散,他全无再添茶的意思。 抬眸间,清冷的目光扫过白辞手中的空杯,指尖轻点案面,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点:“你这是把茶当水喝?” 白辞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杯子,再抬眼望向神色隐忍的白衍之,眼底满是纯粹的困惑:“茶不就是水吗?” 这话说得坦荡真诚,半分顶撞的意味都无,反倒像是真心求教。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见惯了各式人物的白衍之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是没见过不懂茶的人,生意场上,把茶道当形式、把名茶当摆设的附庸风雅的权贵比比皆是。 端着杯子夸“好茶,好茶”却连明前雨前都分不清,他也懒得计较,面上不显,心里却记着:下次不请便是。 可眼下倒好,自己费心寻来、亲手泡的云涧雪,成了给人解渴的寻常水。 偏偏这人从进门到现在,三次续杯、一杯接一杯如牛饮水,全程心安理得地等着他亲手斟茶续杯,没有半分拘谨客气,活脱脱把他这个当大哥的衬得像个端茶递水的小厮。 白衍之压着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绷不住的忍耐:“茶是茶,水是水。这云涧雪,一年只产二十斤。你当是院里的井水随便灌?” 他本意是随口提点一句,想让这小子稍微珍惜些,别把他费心泡的好茶当白开水胡乱灌,并非是要端架子讲规矩。 况且白辞到底是白家的人,以后少不得要在各种场合喝茶,总不能每回都把这套“三口一杯”的做派搬到外面去。 白辞闻言认真愣了愣。 一年只产二十斤? 他在心里简单盘算了一番:二十斤这个数字,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属于“很少”的范畴。 山里春天的野苜蓿一年能长好几大片,晒干了都有几十斤;旧城区集市上那些卖茶叶的摊子,一个麻袋少说也装了小半袋。 这种叫“云涧雪”的茶,一年到头只出二十斤,想必是很珍贵的。 他立刻懂事地收敛了讨要续茶的心思,把空杯子规规矩矩放回茶案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后背挺直,脚踝并拢,坐姿端正,模样乖巧得如同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哦,那我不喝茶了。那你给我倒白水也行。” 语气乖巧又坦荡,没有半分不悦或委屈,好像真的只是在提一个很合理的替代方案。 白衍之的眼角一跳。 不喝茶了?喝白水?他那番话的重点不是“不给人喝茶”,但白辞的逻辑显然跟他不在一根线上,你嫌我把茶当水喝,那我就不喝了,改喝白水,这总不算糟蹋好东西了吧? 白衍之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少年。 白辞见他面沉如水,神色比刚才放杯子时更冷了几分,以为自己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 也许在白家,别说喝茶了,连喝水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原主不就是这样吗? 冰箱里的东西从来不敢自己拿,茶案上的点心要看过脸色才敢碰,连房间的备用钥匙被人丢在公共置物台上整整一个月都没人告诉他。 在白家,他不是可以随便开口要东西的人。 于是白辞在心里默默划掉了“喝水”这个选项,不再提任何要求了。 只是终究还是觉得有点委屈。 他今天走了大半天的山路,从旧城区集市到青麓山顶,两条腿到现在还是酸的。 进了茶室连着喝了三杯热茶,胃里刚暖和起来,嘴里还留着茶汤的回甘,结果还没喝够就被收了壶。 茶案碟子里还有几块点心,但看白衍之这表情,大概也是吃不了的。 白辞见他神色沉沉的,端正坐好,乖巧得像是怕惹他不快。 只是心里还悄悄犯着嘀咕,嘴巴比脑子快,没忍住低低嘟囔了一句:“真小气,都说喝白水了,还生气。” 声音细碎轻柔,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茶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白衍之沉默了。 想他纵横商场十几年,在董事会上被股东联手发难仍能从容拆解,在谈判桌前面对最难缠的对手也能精准拿捏对方的底线,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强词夺理。 更没有人能用这种方式,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偏偏这个人说得一脸认真,认真到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受力点。 你说他的逻辑不对,他每一步都是顺着你的话推出来的。 你说他在顶撞你,他一脸坦荡得像在跟你讨论今天的天气。 白衍之看着眼前一脸无辜、半点没读懂他情绪的少年,彻底沉默。 他从没想过摆身份架子,偏偏被这人无心拿捏,好好的一番心意,落得个小气抠门、专职端茶的名声,显得是他在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他简直被气笑了。 一旁的周晏本就忍得辛苦,见白衍之这副进退不得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闷笑。 指尖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慌忙放下茶盏擦拭,随口找借口遮掩:“哎呀,这茶实在太烫了。” 站在角落里的陈叔,连忙递上帕子,然后回到原处,双手交握在身前,面沉如水,姿态端正得无懈可击。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交握的两根大拇指相互按压,嘴角抿着。 白衍之冷冷瞥了周晏一眼,眼神带着几分警告。 周晏讪讪收了笑,打趣道:“衍之,你这难得的好茶,落到白辞口里,倒真成了实打实的解渴圣品。” 白衍之收回目光,落在依旧坐得笔直、眼底还藏着些许委屈的白辞身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把茶壶往白辞面前推了推,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了”的认命感。 “自己倒。”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少了方才的紧绷。 一旁的周晏见状,又不怕死地接话:“瞧瞧,还是你大哥心软。不过话说回来,白辞你这胃口,寻常茶水怕是真满足不了。” 白衍之斜了周晏一眼,没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心思却悄然转开。 白辞看了看壶,又看了看白衍之的脸,确认这不是在试探他之后,终于放心大胆地给自己倒了第四杯。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一口闷,而是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白衍之的表情,像一只偷吃到鱼干还要确认主人没发现的猫。 白衍之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偷喝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弟弟,大概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治他的。 白衍之假装没看见,他甚至把装点心的碟子也往白辞那边推了推。 “吃吧。” 语气依然平淡,但白辞听出来了,这次不是“看脸色才能碰”的意思,是真的可以吃。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白衍之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莫名觉得……好像这人也没那么离谱。 第34章 回甘很甜 白辞吃得那叫一个投入,桂花糕的碎渣子沾了满嘴角,也顾不上擦,伸手就去够第二块。 这也太好吃了吧!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跟他以前在山里啃的那些硬邦邦的野果子简直天差地别。 他咬下一大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整个人都冒着满足的小气泡。 一旁的周晏,目光在白辞和那快见底的点心碟间扫了一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往椅背里又靠了靠。 白辞正跟糕点较劲呢,可这酥皮实在太薄了,一咬就簌簌往下掉渣,他只好腾出一只手在下巴底下接着,姿势看着有点狼狈。 周晏终于没忍住,出声打断:“别接了,” 他掏出一块叠得规整的深蓝格纹手帕,递过去:“越接越掉。这东西就这样,跟沙子似的,越攥越漏。” 白辞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了看手帕又看向他,含含糊糊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摊开在桌前。 看着他认真对付糕点的呆萌模样,周晏靠回椅背,笑着打趣身侧的男人:“衍之,你弟弟吃东西这架势,恨不得连盘子都一并吞了。” 陈叔余光瞥见,自家大少爷神色依旧淡漠,只是目光在小少爷嘴角那粒芝麻上停了好一会儿。 茶室里其余三个人就这么干看着白辞,用一种近乎仓鼠进食的效率,飞速消灭着碟子里的点心。 脑海里,小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家孩子咋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无奈:“白白,人类社交场合不能一直埋头吃东西啊,你得主动找话题。你都吃了快一盘了,一句话都没跟你大哥说过。” 白辞嚼酥饼的动作微微一顿,在心里认真反问:“可是吃东西的时候说话,碎屑会喷出来。”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你已经快干掉一盘了,再不说点什么,大家可能真以为你是一只只会吃东西的仓鼠。” “我不是仓鼠。”白辞在心里一本正经地纠正。 “白白。” 小七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催促。 白辞的咀嚼速度放缓了:“嗯?” “我刚才紧急下载了一份《人类高端社交场合行为指南》,现在给你划重点。” 小七的语气严肃,“第一条:在茶室里,不能一直闷头吃喝不说话。” 白辞的嘴巴停住了,腮帮子还鼓着。 “…… 为什么?” “因为这是社交场合!社交!你不是来吃自助餐的!” 小七压着嗓子,“你已经连喝六杯茶、吃了五块糕,全程一个字没说。你知道这在人类社交里叫什么吗?” “什么?” “叫‘我是来蹭饭的’。” 白辞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脸上看不出情绪的白衍之。 他好像……确实吃得有点多了? “那怎么办?”他在心里虚虚地问。 “找话题!” 小七像个临时抱佛脚的考前辅导老师,语速飞快,“主动开口,聊点轻松的话题,打破沉默。这是成年人的社交礼仪,记住了,主动,轻松,不要再说‘茶杯空了’或者 ‘盘空了’!” 白辞认真想了想。 白辞将嘴里的糕点咽干净,抿了口茶润嗓,立刻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副郑重模样。 周晏见状挑了挑眉,自觉端好茶杯,等着听他的“正经发言”。 白辞抬眼望向白衍之,眼神诚恳又认真:“大哥。” 白衍之抬眸,少年一脸认真,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 “我有在努力社交” 的诚恳。 “你泡的茶,” 白辞说,“很甜,像加了糖的甜水。” 白衍之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甜? 云涧雪,明前头采,一年只产二十斤,回甘悠长,层次丰富,价值连城。 到他嘴里,成了 “甜水”。 “甜水。”周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品鉴新名词的玩味,转头看向白衍之,嘴角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衍之,白辞给你这款云涧雪的评价,放到市场上,你那些茶商朋友怕是要哭。” “你去年为了这批茶还亲自跑了趟产地,”周晏顺势调侃道,“挑茶师、定工艺、专门用那套青瓷来配。结果人家一句话给你总结完了,加了糖的甜水。” 他偏头看向白辞,补了一句:“你这个评价,比他上次开品茶会请的那个什么茶道大师强。那大师说了四十分钟,我一句没听懂。你四个字我就懂了。” 白辞歪了歪头,不太确定这是在夸他还是在笑他。但看周晏的表情诚恳,他便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周晏浅抿了一口茶,“我这人向来有一说一。” 白衍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回甘不是甜”,又念了一遍 “算了”,耐着性子纠正:“那是回甘。” “回甘?” 白辞歪了歪头。 “茶汤入喉后,嘴里慢慢泛起的甜。” 白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依旧执着:“那回甘很甜。” 白衍之默然。 “回甘很甜,”周晏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对白衍之举了举杯,“这五个字比‘茶气足’好用。以后你卖茶,拿这个当广告语‘回甘很甜’,保证比什么‘年度限量二十斤’好卖。” 白衍之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分人,”周晏不以为意,语气坦然,“跟你谈事的时候我也没话。但你弟弟坐在这儿,总不能让茶室冷着。” 话音刚落,白辞又开口了,像是分享自己最真切的体验:“比山里的溪水好喝多了。溪水有时候有土腥味,下雨天更重,要沉淀好久才能喝。” 茶室瞬间一静。 周晏脸上的笑意骤然敛了几分。 “山里的溪水?”他看向白辞,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还喝过溪水?” “嗯,”白辞点了点头,“有时候渴了就喝。但下雨天不行,太浑了,要拿竹筒接着,等沉淀好了再喝,不然满嘴都是泥味。” 周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向白衍之,脸上的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你在跟我开玩笑”之间。 “衍之,”他开口,声音压得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茶室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你们家是穷到给亲弟弟喝溪水了,还是你这个当大哥的压根不知道?” 白衍之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白家没让他喝过溪水。”他说。 “那他说的什么?”周晏偏头看了白辞一眼,又转回来,语气依然散漫,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全是调侃了,“山里的溪水,沉淀,土腥味。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你听着不觉得哪里不对?” 白衍之没有说话。 他的记忆里,白辞一直住在白家,虽然没有人特别关注他,但吃穿用度从来没有短缺过,白家再怎么不待见这个私生子,也不至于让他去喝山里的溪水。 可白辞说“喝溪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这种自然,让白衍之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对这个弟弟的成长经历,几乎一无所知。 白辞平时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跟谁来往?跟谁来往?有没有朋友?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他全都不知道。这些年,他对白辞的了解仅限于,有个叫白辞的弟弟,存在,仅此而已。 “你弟弟刚才进门连喝三杯茶的时候,我还觉得是他渴了。”周晏看了看茶壶,语气轻缓,“现在我知道了。喝过溪水的人,喝什么都是甜的。” 他转头看向白辞说:“以后渴了就来这儿喝。你大哥茶管够。对吧,衍之?” 白衍之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白辞满足地吃完了最后一块糕点。 他放下茶杯,神色敛去所有闲散,语气沉定:“吃好了?那我们便谈谈衣服的事。” 第35章 体面 白辞刚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舌尖还在偷偷舔嘴角的碎渣,甜香还萦绕在唇齿间,听见白衍之那句话,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 方才白衍之虽也冷着脸,却会把茶壶推过来、把点心碟挪到他面前,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 可此刻,男人的语气冷硬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山里每次要训话前必先清嗓子的大角羊,压迫感扑面而来。 白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打转。茶喝了,糕吃了,没打翻杯子,也没把碎渣掉在桌上——好吧,可能掉了一点点,但他明明用手帕接住了。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他悄悄抬眼,目光飘向身旁的周晏。 周晏正松散地靠在圈椅里,指尖转着茶杯,接到他的求救眼神,眉梢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手机响了。 极短促的一下震动,嗡地划过紫檀木案面。周晏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搁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 “你余伯伯到了,我去宴会厅打个招呼。”他绕开圈椅,路过白辞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白辞抬起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慌张。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要走?你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周晏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保重。” 什么保重?保什么重?为什么要保重? 白辞还没来得及用眼神把这三个问题传达出去,周晏已经直起身,对白衍之略一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松弛:“茶不错。回头我让人送两盒新到的雪片过来,你尝尝。” 白衍之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茶室门在周晏身后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白辞觉得整个茶室的温度都降了两度。他收回目光,发现白衍之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没人救你了,可以开始交代了。 他还没琢磨明白,白衍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更慢、分量更沉,像在给他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我打电话说的事,还记不记得?” 白辞立刻点头,声音清亮又认真:“记得,你让我穿得体面点。” 白衍之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穿着,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十足的压迫:“这就是你理解的体面?” 白辞沉默了一瞬,没有狡辩,坦然摇头:“不是。” 白衍之挑眉,等着他的解释。 他原本以为白辞会硬撑,会辩解,会用他那套歪理把“猛虎下山”和“体面”强行扯上关系。 没想到这小子直接认了。这倒让他接下来准备好的十连质问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我本来想买一件白衬衫的,” 白辞的声音轻了些许,却依旧无比认真,眼神澄澈,“纯棉的,扣子缝得很整齐,五十八块。” 五十八块。 这个数字落进耳里,白衍之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他的世界里,约等于无。 他书房里那套紫砂茶具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陈叔每个月打理庄园花卉的预算,随便拎出一盆都得在后面再加三个零。 五十八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摸过这个面额的现金。 他见过百万的高定、十万的手工衫,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弟会为一件五十八块的衬衫纠结。 “那为什么没买?” “买了衬衫就没有外套和裤子了。” 白辞老老实实回答,“一件衬衫五十八,买完卡里只剩五十多块,不够买外套,也不够买裤子。外面太冷了,我不能只穿一件衬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做财务汇报:“这件卫衣三十八块,加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总共九十五。比一件衬衫贵一点,但是能穿一整套。” 紫檀茶案上的茶烟袅袅升起,在兄弟俩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响。 白衍之沉默地看着白辞。他在董事会上听过无数汇报,从几十亿的并购案到上百亿的产业布局,每一个都比一套九十五块的衣服复杂得多。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一套九十五块的衣服,和一个“不能只穿衬衫”的理由。 这两个信息并列在一起,让他那套“白家颜面”的质问逻辑,没有了意义。 “你说要体面,” 白辞抬眼,认真地望着白衍之,浅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坦荡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诚实,“我尽力了。” 茶室安静了很久,久到檀香的灰烬又落了一层。 白辞以为他还在生气,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骄傲:“都是新的。挑了好久。” 白衍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辞想起集市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自己在童装区翻了好久才挑出这三件能穿的,又补充道:“体面不就是让人不要轻视你么,猛虎比较凶,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白衍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辞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一根白鞋带,一根灰鞋带,灰的那根还比白的长一截,在鞋面上多绕了一圈才系上。 “歪理。” 白衍之无奈地驳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的鞋上,“那鞋呢?鞋带两只颜色不一样,也是因为要‘凶’?”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运动鞋,一白一灰的鞋带格外扎眼。 他的脚不自觉地往椅子底下挪了挪,小声道:“不是,原装的鞋带断了,我没有别的鞋带。” “没有别的鞋带?” 白衍之重复了一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白辞点头,语气坦然,“买鞋带也要钱。” 白衍之的指尖猛地收紧,杯壁被攥得微微发烫:“买鞋带要钱,买衣服也要钱。我白家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钱去哪了?” 白辞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什么生活费?” 他抬手点开手机银行,把屏幕递过去,语气无辜:“我卡里只有一百二十三块,现在只剩八块了。” 八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白衍之的心口。 他瞥了一眼交易记录。只有零星的几笔支出,都是便利店、公交卡充值这种几块的小额消费。最近一笔支出是九十五元,备注写着“服装”。 他执掌白家商业帝国,经手的资金以亿为单位,从未想过,自己的亲弟弟,银行卡里只有一百出头,连一身百元以内的衣服都要精打细算。 白衍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公交,坐到山脚下,然后走上来。” “走上来?” 白衍之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从山脚到山顶,你走了几个小时?” “差不多一下午,走得慢。”白辞说,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盘山路很绕,但比台阶好走。台阶太陡了,我爬一会儿就得歇。” “为什么不打电话说?” 白衍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愠怒,“不知道让我派车去接你?” 白辞垂了垂眼,指尖抠了抠裤缝,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你比较凶,上次打电话,你说完就挂了,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之前也是,每次都是。”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白衍之瞬间语塞。 他一直以为,自己按时吩咐下去,给白辞安排好一切,却从未想过,自己连一句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给过这个弟弟。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问得既愚蠢又刻薄。 良久,白衍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以后不会了。” 白辞抬眸看他,浅棕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他不知道这句“不会了”,到底是不会再凶,还是不会再让他走路上山,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抿住了唇。 白衍之看着他这副表情,心口那股沉闷与酸涩,第一次压过了所谓的体面与规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哥哥,当得有多失职。 第36章 慢慢欺负 白衍之抬眼看向一旁的陈叔,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出鞘般的寒意。 “陈叔。” 陈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在,大少爷。” “去查小少爷每月的固定生活费是谁在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缩的水?把所有流水调出来,经手的人挨个问清楚,现在就去查。” “是!” 陈叔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茶室,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坐着的白辞,眼底满是心疼。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衍之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从白辞脸上移开,落在他脚边那个透明塑料袋上。 袋子薄薄的,里面叠着衣物,上面是夹克,下面压着一件深蓝色的衣物,隐约能看见圣安德鲁的校徽,底下还鼓鼓囊囊的。 “塑料袋里是什么?” 他开口问道。 白辞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袋子,猛地回过神,一把将塑料袋抱进怀里,两只手死死搂着,身体往后缩了缩,像一只护食的小兔子。 动作之快、幅度之大,让白衍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被白辞用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打断,上一次是举着空杯子说“空了”,这一次是抱着塑料袋。 “…… 你干什么?” 白衍之的眉头拧了起来。 “别看。” 白辞把袋子搂得更紧,脸颊微微鼓着,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为什么?” “就是别看。” 白辞不肯松口,耳朵尖悄悄红透了。 白衍之收回手,靠回圈椅里,恢复了冷静从容的模样,可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白辞,你在紧张什么?” 白辞咬了咬唇,飞快地把塑料袋塞到身后,用后背死死挡住,再坐直身子,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恢复了一开始乖巧端正的坐姿。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眼神坦荡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通红的耳尖,悄悄暴露了他的窘迫。 “就是别看。”白辞不敢想象白衍之看到那件校服后会是什么表情。 扯烂的领口,上面还有黄茂揪校徽时扯出来的线头,锁骨位置的布料裂了一道口子,虽然宋时雨的外套盖在上面遮住了大部分,但里面的衬衫一旦被翻出来,就都暴露了。 白衍之刚才已经在查生活费了,如果再让他看到校服被扯烂过……那就太丢人了,早知道把扯烂的衬衫扔了,但是又不知道这旧的换新的,会不会用上。 白衍之看着他那副护得严严实实的姿势,眉头微蹙。 这小子刚才还敢跟他坦坦荡荡地报账,这会儿却护着个塑料袋护成这样,不对劲。 “校服太旧了,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声音平稳,语速正常,连眼神都没躲闪。 但他护在身后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都发白了。 白衍之的目光在他发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那双死死攥着塑料袋的手上。 没紧张。他很想问问这小子,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没长眼睛吗? 但他看着白辞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小表情,忽然不太想戳穿了。 “算了。”他说,端起了茶杯。 白辞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白衍之对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不给我看,等会儿陈叔回来,我让他拿过来,一样看。” 白辞的手指把塑料袋提手攥得更紧了,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跑不掉了。 没过多久,茶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 陈叔去得快,回来得更快,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脸上再没半分从容,眼底压着怒意与愧疚。 “大少爷。” 白衍之指尖轻点杯沿,抬眼时,眸底已覆上一层寒霜:“说。” 陈叔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沉而稳: “查清楚了。小少爷的生活费,白家每月足额划拨到他的个人账户,但那张卡的‘日常代管权限’一直挂在负责内务的张妈名下,这是早年小少爷刚回白家时、年纪还小,老爷吩咐她代为支取日常开销的旧例。后来小少爷长大了,权限却没收回。” 白衍之的眉头拧紧了一瞬,没打断。 “张妈利用这个权限,每月从小少爷账户里转走大半,只给小少爷账户留零头应付差事。账面上看,每一笔都有‘代购衣物’‘学杂费’‘餐补’等名目,连伪造的收据和签字都做了全套。” 白衍之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零头?” “是。” 陈叔垂首,语气难掩愤然,“这七八年里,她前后克扣总计近八位数,全都拿去给她儿子填赌债了。人我已经扣下了,现在就在偏厅候着。” 白衍之闭了闭眼。 八位数,七八年,每月转走几十万,留零头给一个半大孩子日常开销。 他想起刚才白辞说“校服太旧了,没什么好看的”时那种努力坦荡的语气,想起少年护住塑料袋时发白的指节,想起那杯“空了”的茶…… 那点钱,在圣安德鲁那种地方,够干什么? 白衍之没说话,茶室里的温度却像骤降了十度。 “小少爷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 陈叔摇头:“他从来没有查过自己的账户明细,每个月只刷活期余额。他大概以为……家里给的就是那么多。” 他在商场上一掷亿金,眼皮都不带动一下,可此刻听见有人敢克扣他弟弟的生活费,心口那股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腔。 而坐在对面的白辞,只是安静地听着,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好像早就习惯了这般被人遗忘、被人克扣的日子。 这份平静,反倒比哭闹更扎心。 白衍之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冷得像冰:“张妈逐出白家,永不录用。整理好她伪造账目、职务侵占的全部材料,连同她本人,移交秩序局经济案件调查处,告诉那边的负责人——这个案子,白家会派最好的特许辩护人团队跟进,我要她按城市律法,判到顶格。” “是。” 陈叔躬身应下。 “她儿子也一起送进去。参与赌博、转移赃款,罪名少不了。让特许辩护人团队一并向仲裁庭提请控告。” 陈叔点头,又低声道:“大少爷,那她儿子在外头还欠着一屁股赌债,当初那些债主肯宽限,全是因为他仗着白家的关系。如今母子俩都进去了,要是债主们知道白家不认这笔账了……” 白衍之端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断人活路。 “白家不认。”他抿了一口茶,“当初是仗着白家的关系才被宽限,如今没了这层关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他日后出来,被债主日日追逼纠缠,往后余生也再无安稳日子。” 陈叔垂首,心领神会:“是,跟白家没关系。” 白衍之放下茶杯,又道:“另外,给全部行业发通报。她叫什么、干了什么、仲裁庭裁决了多少年,全部写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碰了我白家的人,永远别想再找到一份工。” “是。” 白衍之又顿了一下:“从今天起,小少爷名下所有账户的代管权限全部收回,改为由你直接对接。每笔支出向我报备。” “明白。” “现在就办。” 陈叔转身要走,白衍之却忽然开口:“等等。” 陈叔停住。 白衍之的目光淡淡一转,落回白辞身上。 少年还维持着乖乖坐着的姿势,只是后背依旧死死抵着那个塑料袋,耳朵尖还泛着淡红,像只藏了秘密的小兔子。 他显然没太听懂刚才那番关于“代管权限”的话,什么“调查处”“判到顶格”“行业通报”,只隐约知道自己好像被克扣了钱、那个张妈被抓了,白衍之说话的口气好吓人。 但比起那笔巨款,他更在意的是——塑料袋保不保得住。 白衍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他没再问,只是抬眼看向陈叔,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叔。” “大少爷。” “去,把小少爷身后那个袋子,拿过来。” 白辞:“!!!” 整个人瞬间绷紧,后背绷得笔直,手指把塑料袋攥得指节泛白,心里直接哀嚎 —— 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飞快抬头,眼神又慌又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真的不好看。” 白衍之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到耳朵发红、还硬撑乖巧的模样,心尖莫名软了一下,嘴上却半点不让: “不好看,也得看。” 陈叔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自家大少爷是故意逗小少爷,心底暗暗好笑,面上依旧恭敬沉稳,缓步朝白辞走去。 白辞缩了缩肩膀,眼睁睁看着陈叔越来越近,跑不掉,躲不开,连藏都藏不住。 他认命般慢慢松开手,眼神委屈巴巴地瞥了白衍之一眼,那小模样像是在无声控诉 —— 你欺负人。 白衍之接住那道眼神,心口轻轻一酥。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遮住唇角那一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行,以后有的是时间。 慢慢欺负。 第37章 超级无敌铁公鸡王 白衍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姿态优雅,眼底那点逗弄弟弟的坏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白辞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张妈而起的戾气,竟莫名被抚平了大半。 白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哥在心里判了“长期欺负”的刑,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步步走近的陈叔身上。 这位素来沉稳、一看就不好糊弄的老管家,正带着 “不容拒绝” 的温和,稳稳朝他而来。 陈叔微微躬身,只语气温和地示意:“小少爷,您看大少爷都发话了……您就给了吧。” 白辞看看陈叔那张“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人”的标准微笑脸,又看看不远处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戏的白衍之,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皱巴巴、装着破校服的塑料袋。 心里天人交战,急得兔耳朵都快炸出来。 “小七!救命!我大哥要抢我的破衣服!” “白白,认命吧!” 小七战略性放弃,“你躲不掉的!你大哥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破校服了。” 白辞偷偷抬眼,正好撞上白衍之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审视,反而带着一种……猫抓老鼠的玩味? 他吓得一抖,算了!社死就社死! 白辞深吸一口气,像英勇就义般把袋子递出去,抿着唇闷声强调:“那你看吧……但是不许笑!” 陈叔恭敬接过,双手递到白衍之手边。 白衍之放下茶杯,打开袋子,先拿起上层的夹克、崭新的校服外套,淡淡挑眉:“这不是挺好?” “这件外套是……别人借我的。”白辞小声解释,“下面的才是我的。” 他默默地指了指下面的那团衣服。 白衍之把外套随手放到一边,再从袋子里面一拎 —— 那件被狠狠扯烂、领口崩线、校徽变形、沾满灰尘的旧校服,猛地抖开! 裂口狰狞,毛边刺眼,一看就是被人粗暴揪着领子施暴过。 陈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件扯烂的校服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白家待了三十年,素来沉稳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眼底竟泛起一丝微红。 这分明是被人狠狠揪着领子、暴力欺辱过才有的痕迹。 他们白家的小少爷,再不被重视,也轮不到外面的杂碎这么欺负! 陈叔攥紧手,垂首躬身,声音沉得发哑:“大少爷……” “这怎么回事?”白衍之生气地问着。 “就、不小心刮的……” 白辞小声糊弄。 “白辞。” 白衍之抬眼,目光沉得吓人,“你当我是傻子?这是被人用手扯烂的。” 白辞在他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感到自己糊弄的借口像纸一样薄。 他纠结了几秒,说实话,大哥肯定觉得自己打架很蠢;不说实话,大哥肯定有办法让他说,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抗。 他只得一五一十把小巷发廊的遭遇交代出来,遇上黄茂几人闹事、对方揪着他领口威胁、最后是他自己动手把人制住…… 当然,他省略了自己“兔子蹬鹰”的英姿,只说“趁他不注意推了一把”。 白衍之听完,久久沉默,克扣、寒酸、受欺…… 桩桩件件,全是他缺席的亏欠。 他不敢深想,若不是白辞自己够硬,昨天可能就不是一件破校服这么简单了。 一股从没有过的烦躁与后怕,压得他气息都沉了几分。 “那个黄茂,”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现在在哪?” “被秩序执行局带走了,”白辞老老实实回答,“周晏哥处理的。” 白衍之猛地想起昨晚周晏那句吊人胃口的 “拿地资料换消息”,心底瞬间冷下来。 原来周晏早就知道一切。 早就知道他弟弟被人围堵、被欺负、衣服被扯烂、还动了手。 非但不告诉他,还憋着看戏,拿他逗乐。 白衍之面上没动,连眼神都平稳如常。 可心底已经冷冷记了一笔:好你个周晏。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周晏,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颤,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心头一阵发慌。 他端着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香槟在杯壁晃出细碎涟漪。 旁边一位老总关切问道:“周队,怎么了?是不是这儿的冷气太足?” “……没事。”周晏定了定神,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压了下去。 但他心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某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前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的迷路路线图被某人做成PPT课件的前一秒。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只看到衣香鬓影,一切如常。 奇怪。 周晏晃了晃酒杯,将那一丝不祥的预感归咎于昨晚没睡好,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融入了社交圈。 茶室里,白衍之看向陈叔:“陈叔,跟秩序局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是我白衍之的意思。那几个混混,给我‘好好招待’。” “明白。”陈叔立刻会意。大少爷的“好好招待”,那几个人下半辈子算是完了。 “另外,” 白衍之补充,“圣安德鲁全套校服,让他们送十套过来,从内搭到外套,全部换新,以后每个月固定四套,穿旧就扔,不用补。” 白辞睁大了眼睛:“…… 不用这么多。” “用得到。” 白衍之看他一眼,语气不容反驳,却少了冷硬,多了点不容拒绝的疼惜,“以后谁再敢扯你衣服,不用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有我在。” 白衍之走到白辞面前,白辞仰头看着他,下意识又想往后缩。 “下次,”白衍之伸出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打电话给我。听见没?” 白辞捂着额头,有些发懵。大哥这是关心他?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巴已经比心快:“可你上次电话挂得那么快,我说了你也没听啊……” 白衍之:“……”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忍。 “你以为我想挂?你以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隔着听筒,听得费劲。现在中气足了,倒是学会噎人了。” “哪有。” 不再跟小家伙掰扯,白衍之转身拿起白辞刚搁在茶案上的手机。 他要亲手把自己设为对方第一位紧急联系人,确保以后有事能第一时间知道。 白辞慌得伸手去抢,手刚抬起来,就被白衍之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白衍之低头点亮屏幕。锁屏是默认壁纸,没有任何设置,没有密码,没有指纹。他划开通讯录,列表短得可怜,一只手就能翻完。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屏幕上,他自己的号码旁边,赫然备注着八个大字——“超级无敌铁公鸡王”。 白衍之眸光危险地眯起。 他执掌白家、说一不二,被人敬畏、被人奉承、被人忌惮…… 第一次被人备注成“铁公鸡王”,还加了“超级无敌”四个字。 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缩着脖子、一脸“我不知道、我没弄、别问我”、无辜纯良样的白辞。 语气温柔,却听得白辞头皮发麻: “解释一下,超级无敌、铁公鸡王,是谁教你这么备注的?” 第38章 置顶 白辞整个人僵在位子上,脸颊“唰”地红透,一路烧到脖子根。 完了。 白衍之那双眼睛盯着他,幽黑深邃的瞳孔里映着茶室里暖黄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张心虚到极点的脸。 他在心里疯狂戳小七:“小七!救命!大哥问是谁教的!” 小七在他脑海里疯狂装死:…… 我不在线,我听不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辞在心里疯狂骂系统,表面上只能硬着头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乖巧笑容。 “是……是手机自己变的。”他垂死挣扎。 白衍之没说话,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大、大哥,你看错了,不是铁公鸡王…… 是、是输入法出错啦!” 白衍之眉梢微挑,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语气和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输入法出错,能一连打出八个字?”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白辞:“……” 他小小地缩了一下,声音更虚了:“那、那可能是…… 它、它比较有自己的想法。” 白衍之看着眼前这只明显心虚到快把自己埋起来的白辞,心底那点被备注逗出来的气,早就在他那张慌乱又委屈的小脸上烟消云散。 可他偏不饶。 他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似笑非笑:“哦?那它倒是很懂。知道我不给你零花钱,就是铁公鸡?” 白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没有这么说!” “我、我……” 白辞支支吾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脑子一片空白, “……小七教的。”他小声嘟囔道。 白衍之眸光微顿:“小七?” “就是……”白辞卡壳了。 怎么说?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叫小七,它天天骂你铁公鸡,还给你加了四个字的前缀”? 大哥大概会觉得他疯了,然后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精神病院管饭吗?应该管的吧。但那里的草肯定没有山里的新鲜。 白辞的思绪已经不可控制地滑向了“精神病院伙食好不好”的深渊。 白衍之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从心虚到纠结,从纠结到认命,从认命到放空,忽然觉得自己养了个什么品种的弟弟。 他没有追问“小七是谁”,只是低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白辞探过脑袋去看,被白衍之用手掌抵着额头轻轻推了回去。 “坐好。” 白辞坐了回去,但脖子伸得像只探头探脑的兔子。 白衍之把“超级无敌铁公鸡王”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打了两个字——“大哥”。 他顿了顿,又在前面加了一个符号: 【大哥】 设为置顶,设为紧急联系人,设为最快拨号,一气呵成,然后把手机递回去。 “这笔账,”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先记着。” 白辞看着那两个字,眨了眨眼,明明只是改了个备注,但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以后打电话,找这个。” 白衍之看着白辞低头捣鼓手机,侧脸被灯光照得柔软。头发剪短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瘦得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他忽然开口:“那个小七。” 白辞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是你学校的朋友?”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住在他脑子里、会给他开滤镜、还会吐槽大哥是铁公鸡的系统。 “嗯……算是吧。”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一个……话很多的……朋友。” 白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似乎只是在随口闲聊:“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见见?” 白辞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出去。 “不行!” 白衍之转回头,眉梢微挑:“不行?” 白辞的脸涨得通红,脑子飞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瞎话:“他、他胆子特别小!见到生人会……会装死!” 白衍之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编借口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会装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姑且先信着”的意味深长,“你朋友挺有意思。” 白辞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特别有意思,就是不太能见人。” 白衍之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会查到的,不急。 茶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匆匆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 陈叔快步走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白衍之的神色微微一敛,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坐在这儿别动。”他低头对白辞说,“我去去就回。” 白辞乖乖点头。 白衍之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茶壶里有新泡的,自己倒。” 顿了顿。 “不用一口闷。没人跟你抢。”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白辞抱着手机坐在圈椅里,低头看了看通讯录里那个“大哥”,又看了看茶案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壶。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一口闷了。 “……反正他又没看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脑海里,小七的声音幽幽地飘了出来:“白白,你刚才是不是在偷偷笑?” 白辞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真的在笑。 他把空杯子放回茶案上,缩进圈椅里,把脸埋进卫衣领口。 “……没有。” 茶香袅袅,夜色渐沉。 门外隐约传来白衍之低沉吩咐的声音,沉稳有力,隔着一扇门,竟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白辞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那点慌慌张张的劲儿,慢慢散了。 没过多久,白辞还没来得及把那壶茶闷完,轻缓的脚步声再次靠近。门被轻轻推开。 白辞以为是白衍之去而复返,慌忙把杯子摆正,腰背一挺,重新坐得端端正正,像课堂上被抽查的乖学生。 进来的却是陈叔。 老管家一身规整装束,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温和的模样,他轻手轻脚走近,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既恭敬又贴心: “小少爷,大少爷临时去前厅处理点事情,特意吩咐我过来,带您去换身衣服。” 白辞乖乖站起来,跟在陈叔身后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猛虎下山”的卫衣。 脱掉这件……还真有点舍不得。 毕竟这只老虎,陪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山路。 第39章 登门 “嗯。”白辞轻声应着,顺从地跟在陈叔身后走出茶室。 “小少爷,这边。” 长廊幽深,两侧复古壁灯洒下暖黄光晕,温柔地漫过深色木质廊柱,将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 廊外花木掩映,晚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漫进来,整座庄园静而雅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的贵气和从容。 似是怕白辞感到局促,陈叔边走边耐心地解释:“小少爷,家里几位少爷的衣物都是分开收纳的。大少爷身形宽厚,衣着风格偏向硬朗正式;二少爷个子高,穿衣讲究利落冷感。他们的衣服您穿起来都不合适,会显得松垮没精神。” 说到这里,他语气多了几分肯定:“只有三少爷的衣服版型清瘦柔和,和您最为契合。今晚情况紧急,先挑他的衣服穿是最稳妥的。” 白辞默然听着,乖巧地点了点头。 “您也不用将就太久。” 陈叔语带体恤,放缓了语调,“大少爷已经吩咐下去了,明天会有专属设计师上门,专门为您量身定制。从日常穿的、出席宴会的,到学校的制服,全部都会给您配齐。” 末了,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郑重转达:“大少爷特意交代,往后您想要的、需要的,尽数都会为您备好。” “哇!白衍之还挺贴心!以后再也不用为几件衣服发愁咯!”小七语气雀跃地说道。 紧接着,它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系统特有的职业精神:“白白,这说明你的逆袭任务正在稳步推进!被人看见、被人放在心上,这就是改变原主命运轨迹的第一步!咱续命的KPI,这不就开始变动了吗?” 白辞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昨天在别墅里,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那包过期八个月的饼干;想起蹲在厨房地上擦水渍时,沈听澜说“冰箱里的东西是公用的”;想起今天早上在集市上,为了几十块差价在童装摊前反复斟酌的窘迫。 那些事不过相隔数小时,却仿佛已是很久以前。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在心里叫了一声:“小七。” “嗯?” “我的KPI有进展,寿命是不是也能多续几天?”他语气认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七立刻调取后台数据,语气比刚才更加雀跃:“动了,动了!虽然奖励还没到账,但按照这个推进速度,第一个九转续命丹碎片已经在向你招手了!白白,你大哥给你安排设计师这件事,系统判断属于‘被重视’的有效指标,完全作数!” 白辞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好。”他在心里说,“我多活几天,你就多陪我几天。” 小七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被戳中的闷哼:“白白,你下次说这种话之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一个系统差点直接死机。” 白辞没有接话,穿越到此,萦绕在心头的不安和窘迫,此刻已被抚平大半。 “小少爷,到了。” 陈叔的声音将白辞从思绪中拉回来。 白辞抬眼,面前是一扇银色的对开金属门,门把手处嵌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的白隼图腾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陈叔刷卡、输密码,动作行云流水。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这里是三少爷的衣帽室。” 陈叔打开左侧衣柜,正要帮白辞挑选衣物,腰间的通讯手机忽然响起。 他抬手接起,简单应答几句后,神色微微一敛。 挂断电话后,他转头看向白辞,带着几分歉意开口:“小少爷,实在抱歉,前厅备餐区打翻了红酒,污了古董挂毯,底下佣人不敢擅自处理,我必须立刻过去善后。大少爷刚整顿过规矩,今晚的宴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说到这儿,陈叔稍作停顿,目光温和落在白辞身上那件猛虎下山卫衣上,语气带着几分特意转达的郑重: “另外,大少爷特意嘱咐,您身上这件衣服,换下来后,交由下人仔细打理,专门为您妥善收存。” “您在这尽管安心挑选,三少的衣物您看中哪件穿哪件,不必有任何顾忌,我去去便回。” “好,陈叔,您先忙。” 白辞心头轻轻一暖。 原来连这件不起眼的衣服,白衍之都记在了心上。 说完,陈叔再次躬身行礼,轻步退出门外,顺手将门虚掩上。 偌大的衣帽室只剩暖融融的灯光,满柜衣衫整齐排布。 白辞松了口气,望着各式衣物有些犯难,小声在心里唤道:“小七……” “来啦,来啦!” 小七立刻应声,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兴奋,“白白你快看,这边款式都清爽干净,特别衬你。” 白辞指尖轻点过一旁的浅灰针织衫,又碰了碰邻侧的白衬衫,犯起了选择困难:“挑一件…… 不惹眼的就好。” 小七麻利分析:“这件雾白针织衫配深烟灰裤,穿着看着乖巧,沉下脸又软又冷,哎呀妈呀那个反差感,我直接心动!” 白辞打量片刻,确实简约不张扬,便轻轻点头:“那就这套。” “嘿嘿,咱白白穿上肯定是全场最亮眼的乖少爷!” 白辞抱着选好的新衣,正准备走向更衣区。 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步态散漫慵懒,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模样。 紧随而来的交谈声隔着门板清晰入耳,二人自带几分少爷傲气,言语间却又明显带着对这间屋子主人的忌惮与迁就。 “真是麻烦死了,在前厅闹着玩把酒泼一身,还要专门跑一趟三少的衣帽室。” “别抱怨了,要不是三少开口,我们哪能进这儿随便挑?圈子里没几个人有这份情面,赶紧拿一件快走!” 话音刚落, “叮!危险预警!仇人锁定!” 小七尖锐又亢奋的警报声猛地在白辞脑海中响起: “是他们!山道上那两个人!白白,他们就在门外!” 白辞换衣的动作骤然僵住,指节猛地攥紧衣料。 眼底瞬间凝起一层警觉。 真的是他们。 下一秒,门把手轻轻一响。 门,要开了! 第40章 还真的是你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白辞心头微紧,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这是白家的衣帽间,他是白家的人,是大哥特意安排过来换衣服的。 他堂堂正正站在这里,根本没必要心虚,更不用跟外人解释半句。 想通这点,白辞彻底稳住心神,面上毫无波澜,低头继续从容整理衣物。 “白白,刚刚心跳这么快?”小七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松了口气的轻快。 “……本能反应。”白辞顿了顿,“听到有人来,耳朵先跳了。” 小七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现在是人,又没真长耳朵。再说,这是你哥的衣帽间,外头谁来了,你都不用虚。” “我知道,所以我没跑。” “进步很大嘛,白白!上次在别墅听到沈听澜的脚步声,你可是差点摔了。” ”……那次是半夜。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小七语气里的笑意还没散,但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认真的意味,“反正你记住了,你现在有大哥撑腰,不是以前那个没人管的白辞了。” “嗯。”他说。 “咔哒”一声细碎轻响,厚重的金属门从外推开。 一缕凛冽的古龙香水混着浅淡烟草气息顺着风吹入,轻轻搅动了衣帽间里沉静微凉的空气。 许言和周序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白白,你换下来的鞋还在外间。”小七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紧张。 “陈叔说回来收拾。”白辞在心里回它。 “可是——” “不管。” 小七“嗯”了一下,没再出声。 “咦,门怎么是开着的?三少不是说这衣间要密码?” 许言往里扫了一圈,空荡的外间看不到半个人影,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周序低头理着袖口的褶皱,随口接道:“兴许是佣人刚打扫完,忘了锁。” “这也能疏忽?心也太大了。”许言皱眉说道。 两人方才在前厅晚宴玩闹失手,整杯红酒泼溅在衣襟上,大片暗红酒渍晕开,狼狈刺眼,根本没法继续应酬。 正巧撞见白季珩从侧廊经过,许言厚着脸皮上前诉苦,周序在旁顺势帮腔。 白季珩本就懒得管这些琐事,被两人拦着说了半天,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衣帽间的密码告诉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挑件衣服,换了赶紧滚回去。 许言拽了拽黏腻的领口,盯着胸前洗不掉的酒渍,脸色难看至极,像吞了只苍蝇:“这可是我爸上周刚带回的定制款,这下彻底废了。” “知足吧。”周序从他身侧走过,步伐松弛,径自朝衣帽间深处走去,“三少没当场发火,肯把密码给咱们,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赶紧挑一件换上,别耽误正事。” 这间衣帽室是白季珩的专属私域,分内外两进。 外间是开阔的试衣区,整墙实木定制衣柜规整利落,侧边恒温玻璃柜里陈列着限量腕表、典藏袖扣、手工皮带等高定配饰,件件价值不菲。 地面铺着软糯羊绒地毯,中央摆放真皮试衣凳,一旁的落地镜边框嵌钻,质感矜贵。 墙角几只哑光皮质定制箱,专门收纳他的赛事护具与私人限量物件。 里间是独立更衣室,推拉门半敞,暖光隐约透出,能看见置物架上放着一只印着白家白隼家徽的布袋。 两人仗着和白季珩那点交情,熟门熟路直奔白季珩专属的衣架区,打算挑两件撑场面的好衣服。 周序在一排深色调衣架前站定,手指从衣领上一一划过。 衣架上按色系排列着各式定制款,从衬衫到外套,每一件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衣领上别着白家的白隼徽章。 他挑了一件深灰外套取下来,侧身对着落地镜比对版型。 就在这时,许言的声音忽然从试衣凳方向传来,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欸,这双鞋是谁的?” 周序闻声回头。 看见许言正低着头打量凳子脚边的一双旧运动鞋。 鞋面上蹭着干涸的泥点子,最扎眼的是鞋带,一白一灰,配色杂乱,白色那根穿得久了,边缘早已洗得泛毛,灰色那根为了贴合长度,特意多绕了一圈才系牢,潦草又落魄。 仅仅一眼,下午青麓山盘山公路巧遇的画面瞬间撞进许言脑海: 那个徒步上山、穿奇葩卫衣、当众拒绝他们搭车好意、半点面子不给的少年,脚下踩着的就是这双鞋,一模一样。 他直起腰,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整间衣帽间,最后停在里间更衣室那扇半敞的推拉门上。 “里面有人?”许言冲更衣室抬了抬下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周序看了一眼更衣室,又瞥了眼许言不怀好意的神情,眉心微蹙。 他放下手里的外套,走到许言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许言,这是三少的地盘,别没事找事。” “谁惹事了?我就是好奇。”许言同样压低声线,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戏谑,“一个穷得徒步上山、浑身地摊货的路人,他的鞋怎么会在这儿?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周序沉默了一瞬,他当然记得山道上那个小子,被当众拒绝的时候,对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谈不上多愤怒,但确实让人不太舒服,当时他只觉得对方有点个性,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更清楚,这是白季珩的地方,白季珩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好说,但有两样东西碰不得。他的车、他的私人空间。 可现在,那小子的私人物品出现在白季珩的私密领地,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可能只是同款。”周序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同款?鞋底磨损的纹路、一白一灰的鞋带、泛毛的鞋边,这种穷讲究的破烂搭配,也能撞款?”许言嗤了一声,“周大少爷,你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往好处想了?” 不等周序再多说,许言已经抬脚朝着更衣室走去,周序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而半掩的更衣室里,白辞将门外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从两人发现旧鞋、认出山道渊源,到暗自揣测、言语试探,所有的算计与戏谑,尽数落入耳中。 他清晰辨出,这个语气轻浮、满心恶意的许言,就是下午山道上故意贴车轰油、尾气扑面捉弄他,还开窗伸手挑衅的始作俑者。 白辞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陈叔给他的布袋里,拉好拉链,接着拿起置物架上的袖扣 ,这是陈叔临走前特意给他的,说和这件针织衫很搭,他慢条斯理地将袖扣别好。 “白白,那个姓许的过来了。”小七的声音绷紧了。 “嗯。” “你不准备一下?要不要开气场滤镜?” 白辞别好袖扣,站直身体。 “不用。”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推拉门被人粗暴一把推开,力道十足,撞得滑轨闷响。 许言单手撑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室内的少年,他嘴角已经挂上了那种期待看到慌张表情的笑。 但他没看到。 白辞站在置物架前,刚别好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光。 他抬眼看了过来,浅棕色的瞳孔里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张、心虚,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许言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扬得更高了,眼底浮上一层暗沉沉的得意。 “哟,还真的是你。” 第41章 闯入者 许言微微偏头,狭长的眼尾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散漫弧度,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生得不算差,五官端正,浓眉压着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只是此刻衬衫前襟上晕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酒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将原本剪裁利落的深色衣料染得狼狈不堪。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限量款腕表,站姿松散却依旧带着豪门子弟惯有的倨傲张扬。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白辞身上,带着审视与轻慢,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慌张失措、磕磕巴巴拼命辩解的小偷,结果对方就那么冷冷淡淡地看着他,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一身雾白色针织衫版型利落合身,不松不紧,恰好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利落的身形。领口一枚银质白隼徽章,在暖黄灯光下流转着细碎澄澈的光泽,亮眼却不张扬。袖口的扣子扣得整齐,暗纹细密精致,和衣服搭得刚好。 少年站在那里,清瘦却绝不孱弱,侧方灯光轻柔洒落,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许言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换了一身衣服之后,气质判若两人,完全不像下午那个灰头土脸的山道少年。 少年皮肤白得过分,眉眼干净,浅棕色瞳孔冷冷映着灯光,澄澈,也疏离,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什么都没有。 这种平静、不在乎比任何挑衅都让许言难受。 许言缓缓开口,语调拖得慢悠悠的,目光牢牢钉在白辞脸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真是缘分,你怎么在这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小七的声音瞬间在白辞脑海里绷紧,满是警惕:“白白!他果然过来找事了!” “我知道。”白辞心里回着。 白辞偏头看了许言一眼,只一眼,又收回去,继续专心致志地翻最后一截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这般彻底的无视,让许言莫名胸闷,只觉得自己堂堂许家少爷,竟然还不及一枚小小的袖扣值得被认真对待,心底的浮躁与愠怒愈发浓重。 可下一秒,白辞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让他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僵住。 “这里是白家的衣帽间,你刚才开门力道太猛,把门撞坏了,需要赔钱。” 小七瞬间松了口气,小声夸赞:“白白稳住!气场直接拉满!” 许言:??? 心里暗骂某种植物:草。 他想过这小子的任何反应,慌张、结巴、心虚、强装镇定。 唯独没料到,对方根本不辩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反倒先挑他的不是,理直气壮让他赔偿损失。 跟下午一模一样,“不用”,两个字,干脆利落,连句“谢谢”的客套都不给。那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这人就是在装清高。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穿着白季珩的定制款,用着同样的云淡风轻、目无旁人的姿态跟他说话。 许言彻底明白,这人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把他放在眼里,心底那团压了一下午的不爽重新翻涌上来,烧得喉咙发紧。 “你倒是会装清高,还要我赔钱?” 许言脚下用力,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鞋底碾过柔软的羊绒地毯,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周身气压骤然压低,戾气尽显:“这是白三少的私人地界,你算什么身份?也配跟我提赔钱?” “白白!”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这人怎么跟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啊!下午又不是你主动惹他的,是他先贴脸开嘲讽,现在倒打一耙说你清高!” 白辞心底轻声安抚小七:“他就是想看我慌。我不慌,他就气急败坏。” “那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要不要我帮你开启气场滤镜,直接压过他?”小七连忙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门是他撞坏的,赔钱的又不是我。” 白辞抬眼,澄澈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许言逼近的脸庞。 “再说,他还没到让我怕的程度,就像以前山里岩洞旁那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狐狸,除了只会在原地嗷嗷叫,也没别的本事了。” 小七沉默片刻,随即语气满是幸灾乐祸:“懂了!那我安心看戏!不过白白,他身后那个朋友……” 身后,周序缓步走上来了,他并未同许言一般步步紧逼、刻意施压,只是从容立在衣帽间门口,姿态松弛淡然。 他身上的浅色衬衫也沾了几点酒渍,零星落在袖口与衣摆,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远比许言的狼狈模样体面太多。 周序生得清瘦,五官疏淡,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惯常的松弛,与下午山道上飙车起哄的张扬模样截然不同,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场合,状态自然就收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衣帽间,最终落在白辞身上。先是定格在那件雾白针织衫上,版型贴合身形,面料细腻,走线工整,是市面上根本难求的顶级私人定制,继而目光右移,看见置物架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白隼家徽,正统白家嫡系才配用的东西。 周序的眉心微微皱起,心里满是疑惑。这个下午还在盘山公路上徒步的少年,现在穿着定制款、拎着白隼布袋、站在白季珩的私人更衣室里。偷?偷不出这种从容。巧合?他周序不信巧合。 但他没有出声,许言的火已经点着了,他浇不灭,也不想浇,只是抱臂倚在门框一侧,视线锁在白辞身上,等一个破绽。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言的质问再次响起,语气愈发凌厉,带着咄咄逼人的恶意。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白辞身上扫视,又落向置物架上的白隼布袋,字字带着讥讽与揣测:“下午在山道上装高冷摆架子,晚上就偷偷摸进白家衣帽间。怎么?是想来应征保洁打杂,还是手脚不干净,进来偷东西的?” 白辞抬眸,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直直迎上他满眼的戾气与恶意,不避不闪。 “都不是。” 少年声音清冷平稳,无半分起伏,字字清晰落地:“我是白家的人,过来换衣服。” 许言听了,当场嗤笑出声,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周序,眼神里写满了“你快来听听这荒唐话”。 周序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微微调整了抱臂的姿势,指尖在袖口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凝神思索时的习惯性动作。 许言此刻怒火上头,全然没心思留意他的异样。 周序心思沉了下去:白家的人。他说的是“白家的人”,不是“白家的客人”,不是“白家的熟人”,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和他们这些普通世家子弟不在同一个层级,如果是假的,可看着对方平整考究的衣着、一丝不苟的仪态、挺拔沉稳的脊背,以及眼底全然不虚的从容,根本找不到半分说谎的破绽。 可白季珩身边,从未出现过这一号人物,也没提过,他不说,也许是因为没必要,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序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继续看着这场对峙。 第42章 这谁? 许言收回看向周序的目光,转头死死盯着白辞,字字带着讥讽:“你是白家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刻薄又戏谑:“几个小时前还在盘山公路上徒步,穿一身廉价卫衣,灰头土脸的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现在转头就敢冒充白家人了?吹牛都不知道打个草稿。白家什么时候多出你这么一号人?” 白辞看着他张牙舞爪、气急败坏的模样,语气疏离地说:“白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过问,更没必要向你汇报。” “说得好!”小七在脑海里狠狠附和,“白白太稳了!跟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根本不用多废话!” 许言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锋利的薄刃,瞬间剖开了他身上那层靠着白季珩人脉撑起来的体面外壳。 外人。 他说到底,终究只是白家的客人,是借光的旁人,从来算不上白家自己人。白季珩让他们用衣帽间,不代表他们是白家人。这点他和周序心里都透亮,只是圈子里没人会直白戳破,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么干脆。 “嘴倒是挺硬。”许言冷笑了一声,抬脚往旁侧踱了半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衣帽间,最后落在置物架上那个布袋上,抬手就想伸手去翻看,被白辞侧身挡住了。 “别碰我东西。”短短五个字,清冷有力,没有半分退让。 许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戏谑彻底褪去,脸色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压低声音,语速又慢又沉,裹挟着十足的压迫感:“心虚了?这里面藏的是什么?三少的私藏袖扣?定制领带夹?还是什么名贵腕表?” “我换衣服,你管不着。我的东西,不准碰。” 许言挑眉,眼底讥讽更浓,慢悠悠地开口逼问:“换衣服?你家里没衣服穿?非要特地跑到青麓庄园,跑到三少的私人衣帽间来换?” 他忽然微微俯身,凑近白辞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字字都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给你科普个事。这衣帽间里随便一件衣物配饰,都够你普通人一辈子吃喝开销。还有,你知道白三少最讨厌什么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阴恻的凉意:“手脚不干净的小偷。” “去年有人敢在他的私人赛车俱乐部偷东西,被他亲手打断三根手指。” “你猜猜,他收拾小偷的时候,会不会好心先问你姓甚名谁,给你辩解的机会?” 小七气得声音发颤:“他在威胁你!白白,他太过分了,居然拿这种事吓唬你!我要不要——” “没事。”白辞截住了它后面的话,“让他说。” 狭小密闭的衣帽间里,空气骤然凝滞,压迫感瞬间拉满。 许言居高临下地盯着白辞,就等他露出一丝慌乱、破绽。 可白辞眼里,无惧无怯。 “我不是小偷,我是白季珩的弟弟,让开。” “你不是小偷,你是白家小少爷?” 许言像是听见了本年度最荒谬的笑话,笑出声来,转头看向周序,刻意拔高了音量:“周序,你听见没?他说他是白家的小少爷。可咱们跟三少混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这么一个弟弟啊!” 这话明着是说给周序听,实则句句逼向白辞,既是质疑,也是变相逼周序站队表态。 沉寂许久的周序,终于缓缓开口。 他不像许言那样夹枪带棒,却字字都在权衡利弊,分寸拿捏得极致:“这位同学,你是不是白家人,我们不清楚。但你擅自出现在三少的私人衣帽间,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许言悬在半空的手上:“许言,先别碰人家的东西,问清楚原委再说。”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帮腔许言,也没有替白辞解围。既维持了对许言的表面约束,又不动声色地站住了“我们也需要解释”的立场。 许言皱了下眉头,但也不好反驳,周序这人向来如此,做什么都留三分余地,他在圈子里混得比他开,靠的就是这份八面玲珑。 白辞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滴水不漏。 “我再重复一次:是白衍之让我过来换衣服。你们信不信,不重要。”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许言脸上,再扫过周序。 “至于我是谁,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白衍之。 三个字轻轻落进空气里,重量却截然不同,瞬间压得场内气氛愈发凝重。 许言脸上的冷笑明显顿滞了一瞬,下意识转头看向周序,眼底藏着一丝错愕与迟疑。 周序的眉心也微微拧了起来。 白衍之,白家长子,白氏集团真正的掌权人白衍之。 那位素来清冷寡言、性情淡漠,从不轻易掺和私事,更不会随便允许外人在白家庄园私自行走停留。 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现在站在这里盘问的,就是白衍之亲自安排的人。 许言转瞬也想通了其中关键,心底莫名发虚,可面子早就挂不住了。 但他下午在山道上当着女人的面被这人当众拒绝,面子已经折了一次,现在周序在旁边,他要是被“白衍之”三个字就吓退了,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白衍之?” 许言咬牙重复一遍名字,讥讽更盛,可细细听去,那刻薄底下早已藏了掩饰不住的虚张声势:“你小子倒是很会挑靠山,张口就搬大少出来唬人。也不想想,大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他特地让你来三少衣帽间换衣服?你配吗?” 所有耐心彻底耗尽,许言肩膀骤然绷紧,不再多说半句,抬手就朝着白辞的衣领抓去,动作凌厉,带着十足的挑衅与戾气。 “又来?白白!他又扯你领口!上次黄茂扯你校服还没被揍够是不是?这些人类怎么都一个毛病,吵不过就动手,动手就揪领子!”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又急又气,“这可是刚换上的新衣服!你们人类扯人衣领是什么祖传坏习惯吗?” 就在许言指尖即将碰到衣料的瞬间,周序骤然从置物架旁直起身,快步上前一步,稳稳扣住许言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格外稳,带着不容再动的约束。 许言的动作硬生生停住,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松开。 “行了。”周序低声制止。 白辞垂眸,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弄皱的领口,还好,只是被蹭了一下,并无大碍。 周序和许言对视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但两个人混了这么久,一个动作就够了,该收的时候收,别在这儿闹到没法收场。 这一次周序按住他的力道更沉、更坚决,不是简单的劝解,是实打实的拉扯阻拦。 他必须拦住许言。 万一这少年所言属实,许言这一动手,就是直接得罪白家两大核心人物,后果根本不是他们两个小辈能扛得住的。周序绝不能让许言踩上这个致命雷区。 也就在这一刻,走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步伐又快又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烦躁,由远及近,直冲衣帽间的方向而来。 下一秒,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进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身酒红色定制西装,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满是不耐与躁意。 他一进门就对着许言、周序二人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与抱怨:“换个衣服都磨磨蹭蹭,三少特地让我过来看看,你们俩在衣帽间里,诶?”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了站在更衣室中间的白辞,雾白针织衫,身形清瘦,一张生面孔。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许言:“这谁?” 第43章 三少 许言看见来人,眼神一亮,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硕,你来得正好。” 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利落让出视野,冲白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们撞见这小子鬼鬼祟祟躲在三少的私人衣帽间里,问他来干什么,他大言不惭说自己是白家的小少爷,专程来换衣服。你说巧不巧?下午我还在盘山山道上看见他徒步爬山,穿得朴素简陋,跟拾荒的似的,转眼晚上就混进青麓庄园,躲进三少的私人衣帽间了。” 他说完偏头看了白辞一眼,嘴角挂着一个“你完了”的冷笑。 许言其实没那么在意这小子到底是谁。他在意的是,如果这小子真是白家的人,那下午他在山道上干的那些事,就成了自己找死,所以这人必须是假的,必须是。 被叫赵硕的男人皱了皱眉,没急着说话,目光在许言被酒渍浸透的衬衫上扫了一眼,又看看周序,最后重新落在白辞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私定衣服,白隼徽章,都不像是假货,但这张脸他从没见过。 “白家的人?”赵硕眯了眯眼,“我怎么没见过你?” 白辞看着他说:“你也没见过白家所有人。” 赵硕被噎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但他没有像许言那样上头,而是盯着白辞看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忽然转身,拍了拍许言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行了,别在这儿吵。三少就在宴会厅,我过去叫他。” 他偏头看了白辞一眼,嘴角勾了一下:“等三少来了,是人是鬼,自然见分晓。”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衣帽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言靠在置物架旁,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个志在必得的冷笑。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挺硬气的吗?等会儿三少来了,你再把那句‘我是白家的人’的说辞再说一遍,我倒要看看,三少认不认你。” 周序依旧没说话,但眉心拧得比刚才更紧,赵硕这一去,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三少最烦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搞事情,不管这小子是谁,等三少到了,都不好收场。 白辞站在原地,淡定自若。 小七担忧地说:“白白,那个赵硕去叫白季珩了。”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慌吗?那可是白季珩啊!圈内都说他脾气火爆,比白衍之还要难伺候!” “不慌。” “为什么?” 白辞沉默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因为我本来就是白家的人。而且,我也有点好奇,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 暖光流转的宴会厅里宾客云集,悠扬的乐声萦绕,杯盏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 白季珩独自倚在二楼弧形露台的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点着。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楼下整场宴会的动静尽收眼底,又恰好避开人群,在喧闹中划出一片生人勿近的私人领域。 他不爱应酬,今晚是老大点名让他露个面,他才来的,坐够一小时算给面子,多一分钟都嫌烦。 啧,白洛尘连个影子都没有,倒要他在这儿干坐一小时。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半圈,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映着头顶璀璨的灯光,也映出他眼底那点不耐烦。 露台的另一侧,其他的公子哥们还在热络地聊着下个月的赛车联赛,聊得热火朝天,却没一个敢凑过来扰他。 赵硕快步上了露台,在入口处被两个想上前搭话的公子哥挡了一下。他侧身绕开,走到白季珩身侧,弯下腰,压低声音: “三少,衣帽间那边出事了。有个人躲在您的衣帽间里,穿着您的私定衣服,还说是白家的人。许言已经把人堵住了,一口咬定他是冒充的。” 白季珩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的香槟,眼皮都没抬:“许言和周序换个衣服磨蹭半天,能出什么事?” 他话音猛地一顿,摇晃酒杯的手骤然停住。 “穿着我的私定衣服,说是白家的人?” “他说自己是白家的小少爷。许言在山道上见过他,说他是走路爬山上来的,穿得破破烂烂,不像是白家的人,现在许言正堵着人不放。” 白季珩把酒杯搁在露台桌上,转过头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赵硕。 “小少爷?” 白家哪来的小少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对,确实有一个,白辞,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弟弟,在白家存在感约等于零。他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去年家宴?前年?反正是在某个角落里,低着头,头发遮着脸,连模样都记不清。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衣帽间里?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许言堵着他?”白季珩问。 “是。许言一口咬定他冒充身份、来路不正,刚才差点直接动手,被周序及时按住了。” 白季珩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笑意没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冷戾。 赵硕太熟悉这个神情了,上一次见,还是有人敢偷盗他赛车俱乐部藏品被抓的那天。 “许言倒是好本事。”白季珩眼底满是荒谬与冷讽,“我借他场地换衣,我的衣帽间,反倒成了他审白家人的地方?” 赵硕垂眸屏息,不敢接话。 “走。” 白季珩抬步起身,往走廊方向走去,步伐看着不疾不徐,可周身压抑的火气却藏都藏不住,沉沉压向四周。 “去看看,许少爷到底想在我的地盘上逞什么威风?” 衣帽间内,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言满心笃定,静静等着看戏。 他已经提前预想好了画面:等白季珩推门而入,看见这个来路不明、冒充白家身份的少年,必定会瞬间动怒。 白季珩这辈子,最厌两件事:旁人擅闯他的私人领地,还有人敢冒用白家身份招摇撞骗。 眼前这少年,刚好两样全占。就算他真的沾了半点白家关系,以三少的脾气,也绝不会姑息。 一旁的周序不动声色地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和白辞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也没有站到许言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撇清关系的位置上。 比起许言直白的冲动跋扈,这份不动声色的圆滑,在白辞眼里,反倒更让人不适。 白辞站在原地静静等着白季珩的到来。 第44章 谁给你的胆子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朝着衣帽间逼近。 原本僵持的房间里,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许言耳朵一动,听出来人动静,眼底立马亮起精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偏头瞥了周序一眼,眼神嚣张又得意,明晃晃写着:等着看好戏,这小子死定了。 周序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却下意识绷紧,心底暗流翻涌,不敢有半点松懈。 唯独白辞抬眼,静静望向门口的方向,神色坦然。 下一秒,冷风裹着沉冽的气场轰然涌入。 白季珩踏入房间,黑色西装衬得身形冷硬矜贵,黑发后梳,眉眼锋利逼人。他的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衣帽间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却莫名让人觉得冷了好几度。 赵硕紧随其后,立刻收住脚步,侧身垂手立在门口。 许言、周序二人浑身瞬间绷紧,神色收敛,不敢有半分放肆。 “三少。” 两道问候声同时响起, 许言语调刻意拔高,满是热切讨好,周序声音平稳克制,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白辞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三哥。 原主记忆里的白季珩,遥远、冰冷、高高在上,是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存在。 可此刻真人立在眼前,远比记忆里更凌厉、更压迫,骨相冷锐,眉眼桀骜,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小七的声音满是紧张:“白白!检测到目标气场压制力拉满!等级比白衍之还高,超级难对付,你千万小心!” 白辞轻吸一口气,稳稳压住心神。 没等他开口,一旁的许言已经彻底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半步,抢着告状邀功,句句添油加醋。 “三少!您可算来了!”他微微欠着身,语速又快又急,“这个人偷偷闯进您的私人衣帽间,鬼鬼祟祟缩在里面,手里还拿着白家的布袋,绝对是进来偷东西的!被我们撞破之后,他还敢谎称自己是白家小少爷,明目张胆招摇撞骗!” 为了坐实白辞的罪名,他又连忙搬出佐证,语气笃定到了极点:“我下午在盘山山道亲眼看见他徒步上山!穿得廉价普通,鞋子都旧得快破了,半点豪门子弟的样子都没有!分明就是来路不明的外人,混进庄园想攀附白家、偷盗私物!” 字字诛心,句句死咬,非要把白辞钉死在“冒充窃贼”的罪名上。 全程,白季珩一眼都没搭理聒噪蹦跶的许言。 他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在白辞身上,沉沉审视,像是要把人里里外外全部看穿。 白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面上纹丝不动。 周序安静立在一旁,全程沉默旁观,不站队、不插话、不掺和。他心思通透,局势未明之前,谁先出头谁就是炮灰,安静观望、暗自权衡,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许言滔滔不绝说完,心底愈发得意,笃定白辞这次必死无疑。他悄悄侧头,想找周序寻求认同,可周序眼神疏离,压根懒得理会他的自作聪明。 短暂的死寂过后,白季珩缓缓抬步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步伐缓慢,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感,狭小的衣帽间内,空气愈发稀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紧张到极致。 他径直走到白辞面前,居高临下,强势将人锁在方寸之间。垂眸冷视,字字沉冷,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 “你是谁?再说一遍。” 没有暴怒呵斥,却比厉声怒骂更让人惶恐。 许言心头狂喜,眉眼间藏不住雀跃,三少这态度,分明是动怒了!他赌对了,这小子彻底完了,马上就要被当众揭穿、狠狠严惩! 可处于风暴中心的白辞,不躲不避,微微仰头,坦然迎上白季珩极具压制力的视线。 “白辞。白衍之让陈叔带我过来挑衣服。” 白季珩眸色微沉:“他们说,你偷偷摸摸,形迹可疑。” 话音刚落,许言立刻上前补刀,底气更足:“三少,绝对是假的!他就是故意撒谎蒙混!要是真是大少爷安排的正经白家子弟,何必躲躲藏藏?而且圈内老人、您身边的人,从来没人见过他!他百分百是冒充身份混进来的!” 白季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变化,快得无人察觉。 没人见过,这话没错。这些年来,白辞本就是白家最透明的影子,缩在角落,无人关注,无人知晓。 随即,白季珩的目光淡淡扫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周序,简单一眼,便是询问。 周序心领神会,不偏不倚,语气中立克制,滴水不漏:“三少,我和许言进来换衣时,确实看见这位同学在您的衣帽间内。具体始末,我不便定论,还请您自行判断。“ 一句话完美自保,圆滑至极,半点锅都不沾。 所有视线再度聚焦在白辞身上。 面对两人的联手施压,白辞神色未乱,句句犀利,直接戳破所有虚伪。 他看向许言,语气清冷:”你蛮力破门,撞坏门框,这是白家私用地盘,你是来做客,还是来肆意破坏的?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我偷窃冒充?” 顿了顿,目光扫过许言衣襟上那片狼狈酒渍,语气不急不缓,“下午在山道上故意轰油门、甩我一身尾气的也是你。在路边找路人麻烦没讨到便宜,现在换到屋里继续闹?恶人先告状的本事,倒是越发熟练了。” 许言脸色一沉,气急败坏反驳:“你少转移话题!” 白辞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周序,一语戳穿对方的小心思:“你全程冷眼旁观,明知他无理取闹却不阻拦,坐等局势明朗再跟风站队,算盘打得太响了。” 一语戳穿周序暗藏的自保心思。 被当众拆穿暗藏的自保心思,周序睫毛轻轻一颤,指尖骤然收紧。面上依旧强装平静,心底却早已失了从容,不战自败。 许言被彻底戳破嘴脸,瞬间急眼,当场就要开口骂人:“你他妈......” “闭嘴。” 白季珩淡淡两个字,瞬间压死全场。 他不再理会失态的许言和隐忍的周序,目光重新落回白辞脸上,眸色沉沉,情绪难辨。 下一瞬,白季珩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白辞的下颌,微微用力抬起,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他将白辞的脸轻轻转向左右两侧,细细审视,辨认,验货式的打量,像在检查一件不太合格的货品。 灯光落下,扫过清瘦的眉骨、利落的下颌线、白皙的皮肤,是纯正的白家骨相,眉眼间藏着白家独有的特质,只是太过清瘦,透着几分常年寡言隐忍的单薄。 确认无误。 这就是白辞,那个十七年无人问津、活在尘埃里的私生子弟弟。 白季珩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小子和他记忆里那个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的影子完全不同。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的地盘上,对上他的视线居然没有半分躲闪。 “胆子倒是大,”他眸色更沉,薄唇轻启,语气辨不出喜怒,“穿着我的衣服,站在我的更衣室里,在我的地盘上,跟我的人对着干。”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入白辞眼底。 “谁给你的胆子?” 第45章 白家的人 白辞迎上白季珩的目光,坦荡回道:“大哥给的,衣服是陈叔让挑的,地方是陈叔带我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大哥。还有,他是你的人,但他先冒犯的我。” “既然他说是大哥让来的。” 白季珩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许言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这个电话,你来打。” 许言一愣:“我、我打?” “你举报的,当然你来核实。”白季珩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语气漫不经心,“拨白衍之的号,开免提。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 许言看着递过来的手机,手都在抖,他自己哪里有过大少爷的私人号码,他在白季珩的圈子里混了两年,连白衍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现在让他打电话过去质问白衍之是不是有个弟弟,这不是找死? “三少,我……” “怎么了?”白季珩声音冷了下来,“刚才不是挺笃定的?现在不敢了?” 许言脸上的笑僵住了,没敢去接那只手机。 “三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有人浑水摸鱼,没别的想法。您看这电话……要不还是您来打?我跟大少爷实在说不上话。”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怕有人浑水摸鱼?” 许言喉结滚了滚:“三少,我就是觉得这人鬼鬼祟祟躲在您的衣帽间里实在可疑。您想,衣帽间是密码锁,他是怎么进来的?就算是陈叔带来的,陈叔人呢?为什么不在这儿守着?这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许言。”白季珩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叫一条狗的名字。 “在我的衣帽间里,替我操心。”他偏了偏头,语气很冷,“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事了。” 许言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对上白季珩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白季珩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落到白辞身上。 “你倒是沉得住气,站了这么久,没什么要说的?” 许言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心头骤然一松。 三少没有再追问他僭越的事,反而去质问那个小子,看来三少只是脾气上来了,嫌他多管闲事,但矛头还是对准那个冒充者的。 只要那个小子说错一句话,这把火迟早还会烧回去。 白辞呛声过去:“你的人先闯进来寻衅,先动手揪我衣领。我在你的衣帽间正常换衣服,无端被审、被针对,难不成要我站着不动,任人拿捏?” 气氛彻底凝滞压抑,这人敢这么跟三少说话。 所有人屏息凝神,生怕白季珩发怒,可他始终沉默,不表态,不发作,沉沉的目光锁在白辞身上,让人猜不透喜怒。 未知的压迫感远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白季珩目光落在白辞领口那道被揪出的褶皱上,眼底寒意骤起,字字锐利:“谁动的手?” 白辞说:“你的人。” “明知是我的人,还敢硬碰?”白季珩语气带着诘问。 一旁的许言瞬间曲解了这句话,只当三少是在偏袒自己,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眼底重新燃起得意,正要开口添火告状。 白辞却抢先一步开口,句句坦荡有力:”是他先碰的我,我站在你的衣帽间里,没动你东西,没逾你规矩,连你这扇门都是别人带我进来的。他一进门就揪我领子,你的人才不懂事。 ” 白季珩新奇于这个素来怯懦卑微的弟弟,居然敢一次次直面自己的威压,毫不退让。 他看着白辞,字字落地,震彻全场:“你是白家的人,就让外人这么揪着你的领子?” 那句“你是白家的人,就让外人这么揪着你的领子?”在许言脑子里轰然炸响。 许言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许言彻底崩了,这个徒步上山、穿廉价衣服的少年,真的是白家的少爷。 短短一瞬,他的认知彻底崩塌。前一秒还笃定自己稳赢、三少会为自己撑腰,下一秒直接坠入深渊。 他脸上笑意没来得及收,双腿已经发软,脚后跟本能后蹭,想要逃跑却浑身僵硬,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慌乱转头求助周序。 可周序压根没看他,只是睫毛微颤,飞速消化这个惊天真相。 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是他太过谨慎、许言太过鲁莽,白白闹了一场笑话。他全程中立观望、不肯站队的自保心思,被这句定论彻底衬得一览无余。 门边的赵硕更是背脊一绷,瞬间站直了随性倚靠的身子。 他跟随白季珩多年,最懂这位三少的规矩,心底瞬间透亮。三少这句“你是白家的人”,从来不是温和的身份认可,而是冰冷的“划地盘宣言”。 这是我的人,我的家族颜面,轮不到外人肆意践踏挑衅。 赵硕眸光微沉,冷眼扫向僵在原地的许言,心底了然:许言彻底完了。不是得罪了一个无名少年,而是越界冒犯了白季珩的领地与尊严,触碰了三少的底线。 死寂之中,白辞语气平直:“你既然知道他是你的人,他揪我领子的时候,你又不在。” 白季珩微微眯起眼,像是没想到白辞会这样回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白季珩彻底收回落在白辞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许言。 “许言。” 声音很轻,平淡得近乎随意,却像一道终审判决,死死锁住许言的命运。 许言浑身猛地一颤,肩膀紧绷蜷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慌乱:“三、三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白家的人!我从来没在白家见过他......下午他明明徒步上山、衣着朴素,我、我以为他是冒充混进来的......” “以为什么?”白季珩打断他,字字诛心,“你没见过,就代表不是?白家的人,需要挨个让你见过才算数?” 许言嘴唇剧烈哆嗦,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张口结舌。 他下意识再度求助周序,对方垂眸沉默,视而不见;他又看向赵硕,赵硕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无半分动容。 彻底孤立无援,他被自己混迹多年的核心圈层,瞬间彻底抛弃。 第46章 袖扣 白季珩已然懒得再看许言的狼狈模样,侧头看向门边的赵硕:“许家近期在谈港口贸易合作,对吧?” 赵硕立刻上前半步,应声作答:“是。方案前后递了两版,许家一直在跟进对接,还约了下周的现场会。许老爷子亲自打了招呼,很看重这个项目。” “取消。” 轻飘飘两个字,没有波澜,却直接碾碎了许家数月的人脉铺垫、资源投入与心血筹备。 许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脚步虚浮得险些栽倒。极致的恐慌压垮了所有镇定,声音带着哭腔崩开:“三、三少!是我越界了!我不该在您的衣帽间里动手,不该替您做主审人,是我没分寸!求您看在我跟了您两年的份上,三少,求您手下留情!是我有眼无珠、狂妄无知,所有错我一人承担,求您别动我家的合作!我爸为了这个项目跑了三个月,他会彻底废掉我的!求您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膝下意识弯曲,险些当场跪下。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着他不敢失态,他太清楚白季珩的性子,最厌人卑微乞怜,下跪求饶只会死得更彻底。 只能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发抖,像搁浅待毙的鱼,徒劳挣扎,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周序飞速复盘局势、权衡利弊。许言的覆灭已成定局,他此刻唯一的心思,就是彻底摘清自己,保全自身。 白季珩目不斜视,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像是早已彻底失去耐心。 他随意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驻足,回头淡淡瞥向许言,语气里的不耐已然直白外露:“还没走?” “赵硕。” “在。” “注销许言的门禁车牌。往后青麓山的所有场子,不用让他来了。” 赵硕沉声应下:“明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言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冰凉。 这不是简单的驱逐离场,是永久的社交死刑。注销青麓山门禁、被白家拉黑,意味着他彻底被云鎏市顶级核心圈层除名。今夜之后,无人再看他往日情面,无人再邀他入局赴宴,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地位、资源,瞬间清零。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淹没全身。许言眼眶通红,眼底酸胀,嘴唇哆嗦不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连求饶都没了资格。 赵硕迈步上前,身姿端正,神情淡漠,语气客气却不容半分转圜:“许少,这边请。” 全程无嘲讽,无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许言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无力,走到门口时身形一晃,膝盖撞上门框,闷响一声。赵硕既不催促,也不搀扶,静静等他站稳,姿态体面,却彻底碾碎了许言最后一丝尊严,将他的不堪衬得无所遁形。 直至许言狼狈离场,衣帽间内终于余下一片沉静。 下一瞬,白季珩的目光精准落在全程中立观望的周序身上。 “周序。” 周序垂眸应声,姿态从容得体,不见半分慌乱:“三少。” 白季珩静静看了他两秒,眼底情绪浅淡,却字字诛心,剖开他所有心思:“你比他聪明。” 没有辱骂,没有斥责,却是最狠的揭穿。你看得清局势,辨得明对错,知晓分寸利弊,却为了自保,选择冷眼旁观、纵容闹剧,默许旁人冒犯白家颜面。 周序喉结微滚,心底了然,不辩解,不推诿,不拉扯旁人,坦然认错:“是我判断失误,分寸失当。” 白季珩收回目光,语气凉淡,落下最终处置:“以后我这边的局,你不用来了。” 不同于许言的公开处刑、利益重创,这是专属于聪明人的顶级冷处理。 没有公开羞辱,没有牵连家族,却直接收回了他跻身白家核心圈层的所有入场资格。 对素来靠人脉、站位、分寸立足的周序而言,这份体面的惩罚,远比直白的斥责更致命。 周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随即恢复平静,微微欠身:“是。” 他姿态端正从容,先对白季珩躬身行礼,又极其轻微地朝白辞颔首示意。 没有多余挣扎,没有徒劳求情,坦然接受结局,转身缓步离场。 背影挺直,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从容底气。 聪明人最清楚,白季珩一旦定论,再无转圜余地,沉默认输,是唯一的体面。 衣帽间内,只剩白辞、白季珩与守门待命的赵硕三人。 赵硕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心底早已悄然改写对白辞的所有认知。 他跟在白季珩身边多年,从未有人敢在三少面前坦荡对峙、直言不讳,更无人敢那样兴师问罪三少的人。 这个往日透明的白家小少爷,早已褪去了怯懦皮囊,底气与锋芒,远超所有人想象。 白季珩收回所有沉冷气场,再度看向白辞,眼底依旧是惯有的淡漠疏离。 方才那场雷霆问责、圈层洗牌,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清理了冒犯领地、逾越分寸的闲人杂事。 “白辞,你以前不这样,以前可是连正眼都不敢看我,现在敢在我面前摆谱了?” 白辞说:“我没摆谱。” 白季珩扫了白辞一眼,语气不耐又随意,带着典型的嫌弃:“换完赶紧出来,别在这儿磨蹭。宴会迟到,大哥那边你自己解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白辞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把什么东西丢在更衣室的置物架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是一对袖扣,银色底,嵌着深蓝色的珐琅,比陈叔给得更内敛,光泽也更沉。 “那件衣服,配你现在别的袖扣不好看,换这对。”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离去。 背影冷硬利落,桀骜依旧,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赵硕目光在白辞身上落了一瞬,眼底多了几分全新的、郑重的审视,随即跟随白季珩离开。 白辞看了看那对袖扣,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陈叔给的那对,白隼纹路,深蓝珐琅。 白辞在脑海里试探着叫了一声:“小七?” 隔了两秒,小七的声音才响起来,语调明显比平时低,像是还没从刚才那股压迫感里缓过来:“……我在。” “刚才怎么不说话?” “他刚才在审你。”小七顿了顿,“我怕我一出声,你分心。” 白辞没戳穿它,小七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怕他分心,更像是自己也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白白,”小七顿了顿,“你三哥这个人……比大哥狠多了。”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也挺不好惹的。” 第47章 不请自来 白辞收拾好之后,推开更衣室的门,正好撞见匆匆赶回来的陈叔。 陈叔看见白辞换好了衣服,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欣慰:“小少爷,这身选得好,利落又精神。” 他目光落在白辞袖口那对深蓝珐琅袖扣上,这对袖扣他认得,是三少爷特地请某位传奇匠人定制的。 白季珩当时说“随便戴着玩”,但戴了整整半年没换过,如今出现在小少爷袖口,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陈叔看破不戳破,唇角微扬,温声道:“这袖扣配得好,比我挑的那对更衬您。” 白辞垂眼看了看袖扣,语气认真又诚恳:“陈叔挑的也好,这个……是三哥给的。” “三少爷眼光一向绝佳。”陈叔从善如流地接了话,神色温和如常,可他心底,早已泛起层层波澜。 三少爷的脾气他清楚,肯把自己贴身的物件给人,就是最大的表态,至于嘴上嫌不嫌弃,那不重要。 “对了,陈叔。”白辞抬眼,“大哥现在在哪?” 陈叔略一斟酌,温声回道:“大少爷临时去了趟停机坪。沈家的沈听澜少爷到了,算是不请自来,大少爷亲自去接了。” “不请自来?”白辞疑惑地看着陈叔。 “是。”陈叔颔首,解释道,“今晚虽是白家家宴,规模不小,宾客众多,但圈层级数有限。按照豪门长久以来的默契,四大家族的嫡系继承人,从不会出席这类常规家宴,只会现身顶级核心私人圈层局。” “寻常场合,各家只需派旁支晚辈、或是家族有分量的叔伯到场,递份礼单、打个照面,礼数到位即可。所以,此次宴会并未提前给他们发过邀请函,沈少爷今日到场,确实有些突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家和沈家是世交,沈少爷头一回来白家家宴,大少爷身为白家主事人,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迎一趟。” 白辞安静听完,抿了抿唇。 小七在脑海里“啧”了一声:“白白,沈听澜怎么来了?昨晚才抢完你的面,今天直接追到你家里来了,他这是故意的?还是来蹭饭的啊!” 白辞在心底悄悄给自己打气。 稳住,今天肯定不会再发生昨天那种社死意外了,一定可以好好的。 “白白!”小七的声音骤然变得警觉,“你心跳加快了!” “没有。”白辞在心里飞快否认。 “就是因为沈听澜要来,你紧张了!” “昨天只是意外。” “好吧好吧,我不拆穿你。”小七哼哼两声,精准补刀,“但是,你耳朵红咯!” 白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然后发现陈叔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探究。 陈叔如同闲聊一般问着:“小少爷和沈少爷在圣安德鲁是同住一栋宿舍,平日里相处得可还好?” 白辞沉默了一瞬,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社死画面按下去,然后抬起头,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还行吧,他人不坏。” 陈叔看着白辞那副明显在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那就好。小少爷,这边请。” 二人并肩朝着宴会厅走去,前方喧闹的人声愈发清晰。 此刻的宴会厅,早已暗流汹涌。 许言被狼狈驱逐离场的消息,悄无声息传遍了半个宴会圈层。 一众豪门子弟围在一起,低声窃语,人人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许言今晚怎么被赶出去了?他不是跟三少关系最好吗?” “不清楚啊,听说在衣帽间闹了事,彻底惹怒三少了。” “我的天,能让三少直接拉黑、取消合作,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 “还有周序!我刚看见他也离场了,连三少的局都被除名了,太惨了吧!” 全场议论纷纷,满心惊疑,没人知晓真相,只觉得今晚的白家三少,脾气格外阴晴不定。 不少人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今晚没凑上去凑热闹,不然倒霉的就是自己。 陈叔在宴会厅侧门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小少爷,宴会厅到了。大少爷那边应该还要一会儿,您是先进去,还是在这里稍等片刻?” “我自己进去就行。”白辞说,“陈叔,你去忙吧。” “好,您有事随时吩咐。”陈叔颔首退下。 陈叔刚转身离开,周晏恰在此时从侧廊拐了出来,径直向白辞走来。 “白辞,你这换装速度够快的,”周晏上下打量了一眼,挑眉打趣道,“我刚才还在茶室看你穿老虎,这会儿老虎就下岗了?” 白辞乖乖点头:“陈叔带我去换的。” 周晏“嗯”了一声,目光又在白辞身上转了一圈。 衣帽间的风波,赵硕出来后就第一时间告知了他。 许言被赶出去时脸色惨白,许家筹备数月的港口合作彻底作废,青麓山所有门禁权限全数注销;就连全程旁观的周序,也被永久禁止参与三少的所有私人局。 周晏走到白辞面前,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刚才衣帽间的事,我听说了。许言那小子平时跟着你三哥混,眼高于顶惯了,今天撞上你,算他倒霉。” 他盯着白辞,追问一句:“他动手碰你了?” “就揪了一下领子,没揪到我。”白辞如实回道。 周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许家的港口合作没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而秩序执行局手里,刚好还有几份关于许家在万流区违规拿地的材料,一直压在档案室等着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对了,”周晏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随手递过去,“这个给你。” 白辞接过,打开一看。 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色胸针,造型是一朵五瓣小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线条简洁流畅,花心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宝石,在廊灯下泛着幽幽的、内敛的光。 做工极其精细,看得出是手工打磨的,花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Y”。 白辞抬头看周晏:“这是什么花?” 周晏轻声解释:“埃瑟薇,南大陆特有的野花,只长在火山灰和岩缝里,别处根本种不活。蓝紫色花瓣带银点,看着很干净。” 他垂眸看着那枚胸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偏爱:“这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种花。早前在南大陆的小众拍卖会上偶然拍到的孤品,一直收在身边没机会戴,你这身衣服偏素,领口空空的,戴着刚好点缀一下。” 白辞捧着丝绒盒,微微犹豫:“这么贵重,给我不好吧?” 周晏轻笑一声,语气松弛:“这东西闲置太久了,我留着也是压箱底,你戴着好看,刚好物尽其用。” 白辞又低头认真看着盒中的小花胸针说:“很好看。” 周晏接过盒子取出胸针,微微俯身,他手指修长稳当,动作轻柔利落,别针穿过针织面料时几乎毫无触感,稳稳将胸针别在白辞衣服上后,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行,配得上你这身。” 白辞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埃瑟薇,又抬头看周晏:“谢谢周晏哥。” 周晏微笑着说:“走,我带你进去。” 第48章 瞩目 璀璨的水晶灯照亮偌大宴会厅,衣香鬓影,名流齐聚,香槟气泡在高脚杯中缓缓上浮,悠扬弦乐绕着雕花穹顶轻轻回荡。 周晏陪着白辞进入室内,靠近廊柱的某个少爷,正端着酒杯与同伴说着笑,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酒液在杯壁晃了个来回,愣是没送到嘴边。 旁边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里那句“怎么了”只发出半个音节,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时周遭细碎议论接连响起。 “欸,这人生得也太出众了,哪家的小少爷?从没在宴会上见过。” “看着眼生,能跟着周队长一块儿走,来头绝对不小吧?” “周晏平日里眼界高得很,寻常小辈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居然亲自带路,身份怕是顶尖世家。” “那件衣服,是白三少的私定款吧?我记得那个袖扣,是传奇匠人亨利·布莱恩的孤品,三少戴了半年没换过,怎么在他身上?”一个识货的子弟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何止衣服。你看他衣服那枚胸针,那是南大陆一个没落王室的遗物,上个月在天墟坊市被匿名买家拍走的。” “匿名买家?谁这么大手笔?” 人群里的窃语像被点燃的引线,从门口一路烧向大厅深处。方才还在热议许言事件的宾客们,此刻全部调转了话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少年。 香槟区的一个贵妇用扇子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这孩子是谁家的?我在这圈子里混了二十年,怎么从来没见过?瞧这身段气度,倒不像普通人家的,能让周晏陪着进场,这人背后的水,怕是深着呢。” “不会是白家的吧?”有人试探着接了一句。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白家?你是说?” “你没看见他身边站着的是周晏?那位执行局最年轻的队长,平时跟白衍之交往甚密。能让他亲自陪着进宴会厅的,除了白家人还能有谁?” “不对啊,白家只有三个少爷,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个?” 人群边缘,一个穿银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白辞,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他长得跟白衍之不像,但他的眉眼轮廓,跟白季珩倒是有几分像。” 旁边的同伴立刻摆手:“别瞎说,白家的事少议论。没听说吗?刚才有个不长眼的在衣帽间惹了事,怕就是因为这小祖宗,许家的港口合作直接被砍了,许言本人连白家的门禁都被注销了。” “什么?许家被除名是因为他?” “你以为呢?三少亲手办的,全程没给许言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周围的议论声骤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所有人都默契地收起了脸上的轻慢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忌惮、探究以及某种急于讨好的微妙焦虑。 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小姐,此刻都有些按捺不住。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其中一个粉色礼服的小姐轻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 “你说......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要是能跟他搭上话,以后在圈子里......”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穿着蓝色礼服的小姐打断:“别冲动,没听到刚才他们说的吗?万一他不喜欢被打扰,我们岂不是自讨没趣?” 她们站在不远处,既想上前结识,又怕弄巧成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辞,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白辞被这么多道目光齐刷刷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缩一缩肩膀。 脑海里立刻响起小七的声音,带着点小着急:”白白,要保持凶狠硬气人设哦,不可以怯场哒!” 他只好把脊背挺直,努力板着脸跟在周晏身边,可那双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周晏侧头看了眼他紧绷的身子,又扫到那对红透的耳尖,脚步放慢了半拍,恰好挡住了一侧最密集的目光。 他低声说道:“跟着我走就行,不用管他们。” 白辞小声“嗯”了一下。 宴会厅的另一角,周建国凭着几分巧舌如簧,竟真和几位老总搭上了话。 他梗着脖子,把自己那点家底吹得天花乱坠:“......所以说,我们公司前景绝对广阔,跟您合作,保准稳赚不赔!”几位老总似笑非笑地听着,没人接话,他却依旧唾沫横飞地推销着自己。 周建国知道这些人没把他当回事,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混个脸熟,只要能把名片递出去,今晚就不算白来。 他正要继续找话题,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赵总,像是随口一问般开口:“周总,说了这么多,还没请教,您今天是跟哪位贵人一道来的?这白家的门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跨进来的。” 周建国一听,正合他意,立刻整了整领结,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声音却陡然拔高了八度:“哪里哪里,赵总,您抬举了。今天嘛,是托了沈烨沈少爷的福,顺路带我们过来见见世面。” “沈烨少爷?”王总挑眉,来了点兴趣,“沈家二房的公子?” “正是正是!”周建国红光满面,仿佛沈烨是他亲儿子,“沈少跟我们小女倩倩是好朋友,年轻人嘛,比较谈得来。这不,今晚这场合,沈少就说带我们过来认认门,往后也好多走动走动。” 他这话说得暧昧,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家女儿跟沈烨关系匪浅,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果然,王总和李总交换了一个眼神,态度肉眼可见地热络了几分。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李总举起酒杯,“既然是沈少的朋友,那咱们往后就是自己人了。来,周总,我敬你一杯,合作的事,咱们抽空细聊。” 成了! 周建国心花怒放,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得意,正要趁热打铁再吹嘘几句女儿的“手段”,却发现周围的气氛不知何时变了。 先是赵总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门口的方向,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然后是王总、李总,一个个都扭过头去,伸长了脖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刚才那点吹嘘彻底淹没。 “那少年谁家的?这长相、这气度……不是一般人啊。” “看见袖扣没?亨利·布莱恩的孤品!之前一直在白三少手上,怎么到他那儿了?” “还有胸针,那是上个月天墟坊市的拍品,我记得被个匿名买家高价拍走了,难道……” “这人跟周队一块儿来的,瞧周队那架势,跟个护花使者似的。” 周建国皱起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先看见了身姿挺拔的秩序执行局队长周晏,然后,他看清了周晏身边那个少年的脸。 琥珀色的瞳孔,清冷又精致的眉眼。 和他下午在山道上骂过的那个“穿马戏团衣服”的小子,一模一样。 第49章 甜不甜 周建国看着走进来的白辞,大脑一片空白。 下午那个穿着廉价童装、拎着塑料袋的落魄少年,此刻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雾白针织衫,袖口别着足以买下他整家公司的孤品袖扣,领口那枚蓝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矜贵的光。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辱骂的穷小子,而是被所有人目光追捧、被周晏亲自护送的贵客。 “他……他……”周建国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酒杯“哐当”一声倒在桌上,暗红色的酒液洇湿了雪白的桌布。 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少年身上,但他却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随时都会越过人群,冷冷地钉在他身上。 下午在山道上,他骂过这小子“小崽子”,他媳妇骂过这小子“手脚断了”,字字句句,此刻都化成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脊梁骨。 旁边的王总回头,见他脸色惨白,疑惑地唤了两声:“周总?周总?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周建国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能是酒喝急了,有点上头。几位老总,我……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座位的,脚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围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完了,全完了。 他这辈子的运气,怕是在今天下午骂出那句“小崽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用光了。 周建国几乎是踉跄着撞进洗手间的,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云鎏市做生意的,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再说今晚好不容易才进来,花了这么大代价,就这么跑了,他不甘心。 那少年下午被骂了也没多计较,看着不像心狠手辣的人。 与其灰溜溜逃走,不如找个机会凑上去服个软,说不定还能坏事变好事。 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位小少爷落了单,或者至少身边没那么多大人物的时候,他再悄悄上去,把话说开,把歉道了,把姿态放到最低。 他抹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脸,转身回了宴会厅。 周晏领着白辞穿过人群,在贵宾休息区一张柔软的沙发前停下脚步:“先在这儿歇会儿,离正式开席还得有一阵。”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水和甜点,抬手招来附近的侍者,低声吩咐:“送杯温的果汁过来,鲜榨的,别加冰。” 侍者躬身退下,周晏正要落座,目光忽然越过白辞的肩膀,落在远处一位头发花白、正与人谈笑的长者身上。 他转过头对白辞道:“那边是余伯伯,刚刚被你大哥拜托照看你,我得回去再打个招呼。” 他直起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坐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周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白辞悄悄松了口气。 桌上的草莓看着实在诱人,一颗颗红艳艳的,蒂头碧绿,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白辞盯着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趁没人注意飞快塞进嘴里。 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比他在山里吃的野莓子好吃一百倍。 他眼睛亮了亮,腮帮子微微鼓起,板着的脸差点破了功。 还没等他咽下去,一道刻意压低、带着十二分讨好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白少爷……白少爷,您好,您好,能耽误您半分钟吗?” 白辞含着草莓抬起头,正对上下午山道上那张趾高气扬、此刻却堆满谄笑的脸。 “下午的事,是我瞎了眼,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我这张嘴就是欠打,求您别往心里去……” 周建国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又像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散了架。 白辞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和下午判若两人的脸,下午还戳着他的鼻子骂“小崽子”,现在弯着腰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他想起小七说的“凶狠硬气人设”,便努力板起脸,学着白衍之那种淡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是你。” 短短两字,周建国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又矮了半寸。他连连点头,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是我是我,下午在盘山道上,我鬼迷心窍,说了些混账话,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先前那位侍者端着一杯橙汁走过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弯着腰杵在白辞面前,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带上了几分警惕。 这位白小少爷虽然面生,但刚才周队长亲自带过来、亲自吩咐送果汁的,份量不言自明。 他稳稳地将橙汁放在白辞面前的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后半步站定,目光冷冷地落在周建国身上。 周建国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麻,话也卡了壳,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白辞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又拿起一颗草莓,没再看周建国。 他在心里悄悄问小七:“他说完了没有?” 小七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白白眼里的‘凶狠’就是低头吃草莓不理人吗?不过也行,他现在被你吓得够呛,你越不说话他越慌。” 白辞只好继续低头吃草莓,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 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周建国心里就越没底。 他咬了咬牙,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哀求:“白少爷,您大人有大量,下午那些话全是我嘴欠,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老周在云鎏市多少还有点门路,一定给您办妥,权当给您的赔礼……” 白辞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周建国那张快挤成一团的讨好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莓,忽然觉得这人跟下午完全不是同一个。不是因为换了衣服,而是因为知道了他是“白家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把草莓放回盘子里,擦擦手指,抬眼看着周建国,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说完了吗?” 周建国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刚想再补几句求饶的话,余光忽然瞥见白辞身后的方向,周晏已经和余老握了手,正转身朝这边走回来。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忙朝白辞鞠了一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完了,说完了,您先忙,您先忙。”说完便踉跄着往后退,脚下差点绊在地毯边沿上,狼狈地消失在人群里。 周晏走回来,正好看见周建国仓皇离去的背影。他挑了挑眉,在白辞旁边坐下:“怎么了?那人找你麻烦?” 白辞摇摇头,把橙汁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如实交代:“下午在山路上他骂过我,刚才是来道歉的。” 周晏的目光在人群中追到周建国佝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靠进沙发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松弛:“果汁甜吗?” “甜。”白辞乖乖点头,又拿起一颗草莓递给他,“这个也甜。你吃吗?” 周晏看着他递过来的草莓,又看看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接过来塞进嘴里:“嗯,确实甜。” 第50章 白辞的草莓汁 白衍之在停机坪接到沈听澜的时候,夜风正从山顶灌下来,裹着深秋的凉意。 沈听澜只带了一个随行秘书,一身深灰色风衣,站在直升机旋翼搅起的风里,衣摆猎猎作响。 “听澜。”白衍之迎上去。四大家族的继承人里他年岁最长,底下这几个都喊他一声“哥”,对沈听澜自然也不必端着。 “衍之哥。”沈听澜微微颔首,语气不热络,却也不生分,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世家子弟之间那种有分寸的熟稔上。 两人并肩往庄园主楼走,穿过停机坪旁边的枯山水庭院时,白衍之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开门见山:“今晚怎么突然过来了?老爷子那边有事?” “没什么大事。”沈听澜步伐不紧不慢,“南岸那个联合开发项目的合作备案沈家这边签好了,我顺路送过来。” “这么急,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沈听澜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底下的人送迟了,正好我要出门,顺手带过来。” 白衍之接过信封,没拆,只是拿在手里。沈家的合作备案从来走的是电子流程,加密邮件直达双方的信息部,省时省力,绝无差错。就算要补纸质归档,那也是底下秘书的差事,怎么排号都排不到沈家继承人头上。 他捏着那个信封,心里有了数,沈听澜今晚来,绝不是为了这份文件,但他不打算戳破。沈听澜这小子从小就闷,问多了他反而滴水不漏,不如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沉不住气。 “行,我先收着,等回头再审一遍。”白衍之把话题轻轻带过,继续往主楼方向走。 穿过枯山水庭院,绕过一片修竹,两人走上通往宴会厅的观景长廊。长廊外倚着整幅青麓山夜色,山下满城灯火层层铺展,恍如揉碎的星河倾落人间,近海水面被晚风揉出细碎银鳞。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之后,白衍之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圣安德鲁给你们几个分配的宿舍,环境还行?” 沈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关心这个。 “衍之哥什么时候对学校的宿舍条件感兴趣了。” 白衍之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突然,便解释了一句:“白辞住那儿,以前我没怎么管过,今天想起来问问。” 下午在茶室里,白辞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童装卫衣,跟他说“卡里只有八块了”、说“坐公交到山脚下然后走上来”、说“喝过山里的溪水”。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得他这个做大哥的坐立难安。 他给白辞置办了新衣服,查了生活费的事,但要真正了解这个弟弟的生活,宿舍环境也是绕不开的一环。问旁人不如问沈听澜,一个宿舍住着,至少比他更清楚。 沈听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分量,收起了刚才那点意外,认真答道:“还行,不算差。独栋,两层,带个小花园。家政阿姨每周来两次。” 白衍之点了点头,又问:“他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后他说:“还好。” 白衍之没有追问,沈听澜不想说的事,追问也白搭。 况且他问这些的本意也不是要从沈听澜嘴里套出什么,只是作为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大哥,想从别人口中听一听弟弟的生活,哪怕只有三言两语,至少比他自己知道的要多。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他最近在学校,跟以前有不太一样吗?”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然后他说:“是不太一样。” 白衍之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继续往下说之后,便没有再问。 他把手中的信封递给身后的陈叔,对沈听澜说:“宴会快开始了。” “今晚宾客繁杂,你随意。白辞在贵宾休息区那边,你要是遇见他,劳烦帮我看着点,别让他被人灌酒。” 白衍之和沈听澜一起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攫住了。 先是靠近门口的几位宾客停了酒杯,然后是中间香槟区的贵妇们齐刷刷转过头,最后连二楼露台上闲聊的公子哥们都探出了半个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白家大少亲自陪同,沈家继承人意外现身,这两人画面叠在一起,造成的冲击不可言说。 “那是沈听澜?他怎么来了?今晚的宴请名单上应该没有沈家吧。” “没看到是谁亲自陪着进来的吗?白衍之亲自去接的,这排面整个云鎏市也没几个人担得起。” “沈家这位不是出了名的低调吗?平时连自家宴会都懒得露面,今天怎么跑来白家的家宴了?” “沈家和白家本来就是世交,但之前都是沈家旁支来走动,沈听澜本人从没参加过白家的常规家宴。今晚突然现身,怕不是两家要有什么大动作?” “你没听说吗?许家刚才被白季珩当众清理了,现在沈听澜又亲自到场,今晚这场家宴,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贵宾休息区这边,周晏听见身后的议论声浪,他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门口,挑了挑眉,低头对还在吃草莓的白辞说:“你哥带了个熟人进来。” 白辞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草莓,腮帮子微微鼓起。他顺着周晏的视线往门口看去,正好和白衍之身旁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沈听澜。 白辞差点被草莓噎住。他猛地把嘴里那半颗草莓咽下去,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还捏着的另一颗,瞬间坐直身体,脊背绷得笔直,周身那点松弛的稚气尽数收敛。 沈听澜跟在白衍之身侧,他清冷的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嚣的宴会厅,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贵宾休息区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在经过侍者身边时,随手取了一杯香槟,然后对白衍之说了一句什么。 白衍之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周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低头看了看白辞紧张兮兮的小表情,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对白辞说:“你室友来了,我去那边跟余伯伯再聊几句,你们聊。” “周晏哥——”白辞伸手想拽住他的袖子,但周晏已经端着酒杯潇洒地转身走了,背影里写满了“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乐。 白辞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听澜端着香槟,穿过人群,朝他这边走来。 灯光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在白辞对面站定,垂眸看了一眼桌上被吃了一半的草莓,又看了一眼白辞的嘴角。 “嘴。”沈听澜开口,音色清冽低沉。 白辞一愣,眼神茫然:“什么?” “草莓汁。”沈听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香槟抿了一口,“嘴角,没擦干净。” 白辞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嘴角,指尖蹭过皮肤,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端着香槟杯,杯沿抵在唇边,遮住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 “……你骗我。”白辞说。 “嗯。”沈听澜又浅酌一口香槟,“现在干净了。” 第51章 他们好凶 沈听澜放下酒杯,目光在休息区扫了一圈。白辞面前的桌上摆着半盘草莓、一杯喝了一半的橙汁,还有几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沙发的扶手上搭着周晏临走时随手搁下的西装外套。 “周晏带你进来的?”他开口道。 “嗯。”白辞点头,“在大门口碰到的。” 白辞看了看沈听澜,终于把憋了好一会儿的疑问说了出来:“你今天来宴会干嘛?陈叔说这种常规家宴,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不会来。” “送份文件。”沈听澜说,“顺便看你们白家的家宴长什么样。” 白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沈听澜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松散,和白辞那一板一眼的正襟危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一个紧张得像在接受面试。 沉默了几秒,白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这是他的地盘,不对,这是他大哥的地盘,也不对,反正他现在是主,沈听澜是客,哪有主人把客人晾在一边的道理? 他想起刚才周晏叫侍者送来的橙汁,便试探着开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这里有点心,草莓也有。” 他把那盘草莓往沈听澜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小心得像在给一只不太熟的猫递零食。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盘被吃了一半的草莓,又看了一眼白辞推盘子的手。那只手细白修长,指尖还沾着一点草莓汁,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粉。 “不用。”他说。 白辞把手缩回去,重新放回膝盖上,坐姿又恢复了刚才那副乖巧端正的模样。 他本来就不太会社交,面对沈听澜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爬窗摔在他面前,今天在他面前吃草莓被噎住,这个人好像总能在最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最让他社死的现场。 小七在脑海里悄悄冒出来:“白白,他在看你。” “我知道。”白辞在心里回。 “他刚才骗你嘴角有草莓汁,逗你玩,要不要凶回去?开气场滤镜?” 白辞想了想,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开滤镜也没用。沈听澜看他出糗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在沈听澜面前的形象,大概已经从一个“不太熟的室友”变成了“一只会爬窗会煮面会掉鞋的奇怪少年”。滤镜再凶,也架不住人家见过他蹲在灌木丛里给西瓜虫挖坟。 “不用。”他在心里说。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听澜的目光,白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白辞。”一道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白季珩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露台下来了,他换了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看样子刚才在露台上吹了好一会儿的风。他的目光先落在白辞身上,又扫过对面的沈听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三哥。”白辞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白季珩刚才在衣帽间里雷厉风行地处决许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对这个三哥的印象已经从“印象里很凶”升级成了“确实很凶”。 白季珩“嗯”了一声,走到白辞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被吃了一半、推来推去没送出的草莓。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沙发里的沈听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客气的意味。 “你怎么来了?今天这场合,没请你吧?”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连白辞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但白季珩的表情很坦然,显然不在乎措辞。 沈听澜也没恼:“送文件。” “送文件?”白季珩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戏谑,“沈家什么时候缺秘书了。” 沈听澜端起香槟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秘书送的没我快。” “那是,”白季珩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坐直升机来的,谁有你快。” 沈听澜懒得跟他贫,端起香槟又抿了一口,一副“你爱怎么说怎么说”的表情。 白季珩也没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他大剌剌地在白辞旁边坐下,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态比沈听澜还松散几分。 三个人在休息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沈听澜独坐一侧,白辞和白季珩并排坐对面,活像一场小型的三方会谈,只是其中一方正忙着把膝盖并拢、后背挺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季珩偏头看了白辞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白辞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有点烫,但他坚决不承认是紧张导致的,便随口找了个借口:“……草莓吃多了。” 白季珩低头看了看盘子里还剩大半的草莓,又看了看白辞通红的脸,显然没信。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从盘子里捡了颗草莓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对沈听澜说:“你刚才跟白辞聊什么呢。” 沈听澜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还没开始聊,你就来了。” 白季珩靠在沙发里,一颗草莓在指尖转了两圈,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哦?那是我来得巧。以前在学校怎么没见你跟白辞有交集,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住一起,还不熟吗?昨晚还一起吃面来着。” 白辞刚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听到这话直接呛住,连咳了好几声。 “昨晚?吃面?”白季珩眸色微敛,转头看向白辞。 “就是……”白辞硬着头皮解释,“昨晚我饿了,去厨房煮面,正好碰到他。” “一碗面,就让沈少爷这么上心?”白季珩这句话问得轻慢,尾音裹着淡淡的笑意,却精准戳中最微妙的分寸感。 “上心谈不上,只是凑巧,他煮的面,刚好合胃口。” 白辞刚想吐槽一句“我煮的面明明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听澜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损他,他实在拿不准。 白季珩眉梢微挑:“就因为这个?让沈少爷突然转了性?” “这个还不够?”沈听澜抬眸,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字字精准,“毕竟白辞是白家的人,住在一栋楼里,以前不太熟,现在补上,也不算晚。” 白季珩把草莓蒂丢进碟子里,靠回沙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补上?沈少爷这是打算跟白家加强合作了,合作的事跟我大哥谈就好。” 白辞坐在旁边,看看沈听澜又看看白季珩,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表面客气,底下全是火药味。 他实在坐不住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两人反应,他已经绕过沙发,迈着这辈子最稳健的步伐朝大厅侧廊走去。 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同手同脚了,赶紧调整过来,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小七在他脑海里意犹未尽地感叹:“白白,他们上流社会的人说话都这么刺的吗?我还以为下一秒要掀桌子了。” 第52章 关机 周建国的太太张云这晚过得相当得意,她傍上赵太太纯属偶然。 赵太太是赵硕的夫人,圈子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在茶点区拿甜品时被一位冒失的服务生撞了一下,手里的小挎包掉在地上。 张云眼疾手快地弯腰捡起来,双手递回去,顺带附赠了一个殷勤又不至于太狗腿的微笑。 赵太太道了谢,随口问了一句她是哪家的,她立刻抓住机会,把女儿和沈烨这条线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又说今晚是“跟沈少一道来的”。 赵太太听完笑了笑,倒也没多问,但态度明显比刚才热络了几分,还主动邀她去休息室坐坐。 就这一句话,张云差点没激动得晕过去。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三位太太,一个穿墨绿色旗袍,一个戴珍珠项链,一个套着灰蓝色短外套,个个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骨瓷茶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个月慈善拍卖会的事。 赵太太一进门,穿旗袍的那位便笑着招了招手:“赵姐,正说你呢,下个月那场你去不去?” “去啊,帖子都接了。”赵太太在沙发主位坐下,朝张云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随便坐。” 她赶紧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压着包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穿旗袍的那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着问:“这位眼生,是赵姐的朋友?” “刚在茶点区认识的,”赵太太端起侍者刚送来的红茶抿了一口,“周太太,跟沈家二房的沈烨少爷一道来的。” “哟,沈烨少爷。”戴珍珠项链的那位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我姓王,我们家那位做建材的。这位是陈太太,他们家做进出口贸易的。那位是何太太,何总在新区做地产开发。” 张云忙不迭地挨个点头,脸上的笑堆了一层又一层:“王太太好,陈太太好,何太太好。我们家老周做智能仓储的,小本生意,跟各位太太家里没法比。今天真是托了沈少的福,头一回来白家的宴会,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各位太太多担待。” “沈烨少爷。”陈太太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沈家二房的公子,倒是常在三少跟前走动。” “可不是嘛!”张云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接上话茬,“沈少跟我们小女倩倩关系好得很,三天两头约着一块儿出去玩。我们倩倩啊,从小就乖,也不知道怎么就让沈少瞧上了,年轻人嘛——” 她说到一半故意停了停,等着有人接话。可惜没人接。几位太太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杯,喝茶的喝茶,看杯底的看杯底,空气忽然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张云见没人接话,心里反倒觉得是大家被“沈烨”两个字震住了,越发觉得自己今晚这趟来得值。 她暗暗盘算着,等会儿要找个机会多跟赵太太聊几句,最好能加个联系方式,下次赵太太有什么局,她也好再凑上去。 最后是何太太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周太太好福气。”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平淡极了。张云哪里听得出来,只当人家真在羡慕她,脸上的得意又浓了几分,嘴上还在谦虚:“哪里哪里,小孩子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好太操心。不过沈少那孩子确实不错,对倩倩也好,上回还专门让人送了一束花到家呢。” 何太太端起茶杯,没再接话。 王太太倒是给面子,随口问了一句:“周太太平时喜欢做点什么?改天一块儿出来喝茶。” 张云精神一振,立刻把右手伸了出去,露出手腕上那条在灯下闪闪发亮的手链:“我平时就喜欢研究研究珠宝,偶尔也去拍卖会转转。这条手链就是上个月拍回来的,说是极品货,款式倒还挺别致的。” 她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这条手链是她咬牙花了几年生活费拍的,为了今晚充场面特意戴出来的。她说话时手腕故意转了转,让手链在灯下闪了几下,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王太太瞥了一眼那条手链,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何太太忽然探过身子,凑近了看了一眼那条手链,笑眯眯地说:“这个款式我好像在北鎏金的预展上见过一条差不多的,是限量款。周太太这条也是?” 张云的笑容僵了一瞬,北鎏金她没去过,限量款更是买不起,但她反应快,立刻把手缩回来摆了两下,笑得云淡风轻:“哎哟,何太太说笑了,我就是随便拍着玩玩的,没那么多讲究。我们家老周说了,女人嘛,喜欢就买,不用看价格。” “周总可真疼你。”何太太笑着应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周太太脸上移开,和陈太太碰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再多说。 张云浑然不觉,还在心里给自己今晚的表现打分,话题接住了,风头也出了,连首饰都被人注意到了,这趟白家宴会她算是没白来。 正美着,包里的手机震了,嗡嗡嗡地,动静不小。 几位太太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周太太赶紧低头翻包,脸上堆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对不住,忘了调静音了。”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两个字:老周。 她眉头一皱,手指一划直接按掉了。这个老周,早不打晚不打,偏挑她跟几位太太聊得正热络的时候打过来。车的事不是已经叫拖车了吗?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她好不容易才跟赵太太搭上线,这时候接电话,万一对面听见老周在电话里啰嗦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她的脸往哪儿搁? “家里的,”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冲几位太太歉意地笑了笑,“估计又是问我车修好没有,一点小事叨叨个没完。” 陈太太笑了笑没说话,赵太太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接茬。 张云正要重新开口跟赵太太套近乎,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连震了五六下,跟催命一样。 她咬了咬牙,假装没感觉到,笑容不变地转向赵太太:“赵太太,您刚才说的那个慈善拍卖会,我可太感兴趣了,什么时候您有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消息。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屏幕,老周发的:“那个小子是白家人!”后面好像还有好几条,但手机屏太小,预览只能显示一行。 白家人?哪个白家人?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看一眼,又不敢在几位太太面前翻手机,只能僵着身子忍着。 “周太太,”何太太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闹钟,是闹钟,”周太太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手探进包里凭感觉摸到电源键,狠狠按下去,“忘了关了,这不重要。” 她把手机直接关机了。 这一聊,就是大半小时。 张云听她们聊慈善拍卖、海外置业、子女教育,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两句嘴,不敢说太多,怕露怯,但也不肯完全沉默,好不容易挤进这个圈子,总不能只当个背景板。 赵太太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理了理披肩问:“这屋里有点闷,陪我出去走走吧,透透气。” 张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帮赵太太拉开门,殷勤得像个专职秘书。 王太太、陈太太和何太太也起身跟上,几位太太说说笑笑地往大厅方向走。 赵太太走在最前面,正说着下个月拍卖会的拍品清单,忽然脚步一顿,话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通道前方,一个少年正从拐角处走出来。雾白针织衫,身形清瘦,灯光一照衬得眉眼干净,只是耳尖不知为什么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张云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定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胶水凝住了一样,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烧起来的恼火和不可置信。 是他,下午在盘山公路上那个穿得破破烂烂、拎着塑料袋、顶撞她之后还敢呛声的小子。 他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第53章 周太太,你惹错人了 《F4里最病弱的那个,被团宠了》第53章 周太太,你惹错人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F4里最病弱的那个,被团宠了</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4章 白家小少爷 张云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发问:“什、什么意思?” “你刚才动手要打的人,是白家小少爷,也是白三少当众认下的人。周太太,你挑人惹祸的本事,真是独一份。” 赵太太说完,转头朝白季珩那边颔首示意:“三少。” 全场瞬间哗然。 那些原本只是围着看热闹的宾客,此刻再也顾不上矜持,纷纷交头接耳。 “白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少爷?” “是听说白家还有位幼子,但没啥印象,原来是真的!怪不得人是周宴带进来的。” “赵太太都亲口证实了,还是三少认的人,身份板上钉钉!” “之前许家被清走,肯定是得罪了这位。回去得赶紧打听清楚这位小少爷的底细,免得不小心得罪了都不知道。” “这个周太太怕是彻底完了。白家大少今晚也在,沈家那位刚才就站在小少爷旁边,她一次性把白家和沈家全得罪了,云鎏市往后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这个周太太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看着有点面生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层一层,压得张云喘不过气。 张云浑身止不住发抖,嘴唇哆嗦个不停:“不、不可能……他下午明明穿得破破烂烂的,他走路上山,他连车都没有。” 白季珩冷眼斜睨,嘲弄地说着:“你真以为沈烨能保你?” 他扫向一旁的沈听澜,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沈听澜淡淡开口,吩咐身侧的随行秘书:“打电话给沈烨。” 秘书动作利落,当即掏出手机,拨通,打开免提。 嘟嘟的响铃声,每一声都似鼓点催命,张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发白。 电话接通,沈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意外的殷勤:“小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人说,您也来参加白家晚宴了?现在是要我过来吗?” 沈听澜声线平淡,却自带慑人的压迫感:“沈烨,有个叫张云的女人,自称是你女朋友的母亲。她在白家宴会上,当众污蔑白家的人,还企图动手伤人。被白三少拦了之后,现在打电话给你,让你来替她撑腰。”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死寂,沈烨再开口时,语气已冷了下来。 “张云?哪个张云?” “你自己问她。” 沈听澜示意秘书把手机递到张云面前。 张云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终于颤声挤出一句:“沈、沈少……是我,是阿姨,我跟倩倩……” “倩倩是谁?”沈烨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不认识什么倩倩,你也别在这儿跟我攀关系,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再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我让你周家在云鎏市彻底除名。” 通话挂断的忙音在走廊里回荡,张云瘫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但手机已经被秘书收回去了。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石膏像。 她最后的靠山,连正眼都没看她,直接将她弃如敝履。 走廊另一头,周建国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他在休息室远远望见这边气氛诡异,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等挤进人群,看见满地狼藉、瘫在地上的妻子,周建国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顺着妻子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白辞,以及他身侧那两个人,只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这不是周建国吗?原来是他的太太刚才要打白家小少爷。” “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白家地盘撒野。”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周建国一步步走近,脚步踉跄,险些踩上锋利的玻璃碎片。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压着滔天怒火,声音沙哑低沉。 他弯腰想去扶张云,手伸到半空,却骤然停住。 望着眼前满身酒污、发丝凌乱的妻子,这个同他相伴二十余年的人,他心底又气又寒。 方才他还在低声下气,为先前山道的失礼向白辞道歉周旋。 不过片刻功夫,她竟又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我在外面低声下气四处赔罪,全是为了你!” 周建国额角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我说了多少好话才勉强平息事端?你偏偏还要往上撞!” 张云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悔意,只剩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张口就开始推卸责任。 “你凭什么怪我?周建国!你早就知道他是白家的人,也早就去赔过罪了,对不对?你明明一清二楚,为什么半句都不告诉我!” “你——”周建国扬起手,在空中停了两秒,又狠狠甩下来,“行,行。” 周建国那一声“行”落地,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不再看瘫在地上的张云,转身挤出了围观的人群。 背影佝偻,脚步发飘,和今晚刚进宴会厅时那个挺着腰板、满脸堆笑四处递名片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没有人挽留,那种沉默的、带有鄙夷的回避,像是在避让一个已经破产清算、被彻底除名的不速之客。 众人冷眼目送周建国落寞离去,得罪了白家,今晚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跟这周家撇清关系。 张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整晚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沈烨、倩倩、上流圈子,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编织出来的幻影。 白季珩看向一旁侍者,冷声吩咐:“把这段走廊封了,被酒水弄脏的画作,全部换新。把花觚碎片收好,找人估价,让周家照价赔偿。” “另外,这位周太太碰过的所有物件,一律换掉。” “我白家的东西,脏了,就不能要了。” 他扫了张云一眼,语气淡漠:“带出去醒醒酒。” 两名安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云的胳膊。她双腿早已发软,无力挣扎,整个人瘫靠在安保身上,任由对方拖着往外走。 她失魂落魄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沈听澜身侧的白辞,那少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安保架着她穿过人群,外面的宾客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人谁啊?” “你不知道?据说在宴会上闹事动手。” “听说是跟沈烨来的,沈烨电话里说不认识她,怕是硬攀关系被当众拆穿了吧。” “你没听见刚才赵太太说?她骂了白家小少爷,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那她完了,得罪白家,又把赵太太的面子踩在地上,圈子里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何止完,她刚才差点一巴掌扇到白小少爷脸上,这下整个白家和沈家都得罪干净了。” 喧哗和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最终被厚重的大门彻底隔绝。 张云被架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从山顶灌下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瘫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裙子泡在残留的香槟里,头发上还沾着碎玻璃碴,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踹了一脚的落汤鸡。 她掏出了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老周的未读消息还停留在最上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混着香槟一起淌了下来。 “那个小子是白家人!!!千万别惹他!!!” 张云哭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第55章 好得多 安保拖着张云彻底走远,围观的宾客却迟迟没有散尽,还在原地低声议论。 管家陈叔适时站在人群边缘,身姿挺拔,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又得体。 “诸位贵客,方才走廊的小意外已经妥善处理,晚宴即将正式开启,正厅席位已全部备好,还请各位随侍者移步入席。走廊这边的通道暂时封闭维护,劳烦各位绕行东侧回廊。” 说完,他对着侍者领班轻轻点头。 领班立刻会意,带着一众侍者分散开来,有序引导剩余宾客朝正厅走去。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嘈杂的走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几名侍者蹲在地上,默默清理满地细碎的玻璃碴和干涸的酒渍。 赵太太被几位太太簇拥着去了更衣室,临走前回头看了白辞一眼,目光复杂。 走廊只剩下三人。 白辞仍站在原地没动。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何时,指尖已经下意识攥住了沈听澜的袖口。 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捏着那截深灰色的袖缘,是本能的、寻求安稳的小动作。 沈听澜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被攥住的袖口,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白辞。 少年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嘴唇那点浅淡的血色也褪了,只是脊背还硬撑着挺得笔直。 “没出息。” 沈听澜语调平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白辞这才意识到自己拽着人家的袖子,赶紧松了手,耳尖飞快泛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没被弄脏。只是胸口的埃瑟薇胸针微微歪了个角度,他抬手想扶正,指尖刚要伸过去,沈听澜已经伸过手来,两指拈住胸针,轻轻旋正了。 白季珩偏头,扫视沈听澜一眼:“说谁没出息?” 沈听澜收回手,目光掠过白辞:“说那个打电话搬救兵的,不是他。” 白季珩轻哼一声,算是默认,懒得再多计较。 但下一秒,他看见沈听澜抬手扣住白辞的后脑勺,眉头就拧了起来。 “走了。”沈听澜微微往前带了带。 白辞被他按着脑袋往前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又要带我去哪?” “偏厅。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再站一会儿,我怕你直接晕在这。” 白辞倔强抿唇:“我没那么娇气。” “哦?”沈听澜没松手,低笑一声,“刚才死死拽着我袖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白辞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拽你袖子了!” “现在抵赖的本事倒是涨得挺快。” 白辞被怼得闭紧嘴巴,小声抗议:“你别按我头……” 沈听澜不为所动,语气带着调侃:“刚才当众怼人的气势呢?去哪了?” “那不一样!”白辞绷着声音辩解,“她刚才要动手打我,是物理攻击!当然得反击。” “我没怕。”白辞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声明,声音绷得紧紧的,可惜尾音微微发颤,毫无说服力。 沈听澜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顺着他的话哄着:“嗯,没怕。是我想去偏厅歇会儿,你陪我。” 白辞被他按着脑袋走,看不清沈听澜的表情,只听见那把惯常清淡的嗓音里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明是在哄他,偏偏说得跟陈述事实似的。 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绷得那么紧,有点傻。 白辞声音闷闷的:“……你撒谎。”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昨晚在厨房,你说锅没翻。” “……那不是撒谎。”白辞瞬间被噎住了,“锅真的没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斗着嘴往前走,倒把他刚才站在走廊上浑身紧绷的劲儿给卸了大半。 紧绷的情绪彻底松懈下来,他染上几分倦意,小声嘟囔:“我饿了,刚才的草莓还没吃完。” 沈听澜垂眸看着他软乎乎的模样,嘴角微扬:“走,带你去拿新的。” 白季珩在后面嗤了一声:“沈听澜,你倒是会捡现成的讨好。我白家的人,你上手倒快。” 沈听澜脚步不停:“上手什么?” “又扶胸针又按头,”白季珩走上前,先伸手把沈听澜还搭在白辞后脑勺上的手拍开,然后抬手拨了拨白辞被揉乱的头发,“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他哥。” 白辞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一只按头的手刚松开,右边又来一只拨他头发的手,整个人缩了缩脖子,耳尖的红一路漫到脖颈根,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爱碰他的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都别碰我头。”他小声说。 没人理他。 白季珩收回手,插进裤兜,偏头对白辞说:“等会儿过去,我吩咐他们给你做份松露糕。” 白辞乖乖应了一声“嗯”,刚抬脚迈出一步,胸口忽然莫名一闷。心跳骤然乱了两拍,沉沉往下一坠。他脚步下意识一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沈听澜脚步同时停住,语气微沉:“怎么了?” 白季珩已经迈出去半步,又折了回来,拧眉看向白辞。 那阵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白辞缓了半秒,轻轻摇头:“没事,站太久了。” 这时,脑海里才响起小七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自责:“白白,你没事吧?刚才你心率飙太高,系统强制切成了自主应对模式,我不敢插嘴,怕干扰你判断反而坏事。 但我一直在后台盯着,要是那女人真打到你,我拼着被警告也会开盾。” “没事。”白辞在心里回它。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脚步放慢了半拍。 白季珩也没再说什么,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从另一边伸手,把白辞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沈听澜偏头看他。 白季珩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微挑,表情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沈听澜收回目光,没说什么,重新迈开步子,落在白辞另一侧。 白辞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沈听澜,右边是白季珩,谁也没再碰他,但谁也没离远。 他走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刚才还在走廊上被人指着鼻子骂,现在倒好,左边一个沈家继承人,右边一个白家三少,跟左右护法似的。 白辞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怼进墙里的两个人,这会儿倒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别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比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被人指着鼻子骂,要好得多。 好得多。 第56章 偏厅 小七在脑海里出声提醒,语气满是担忧:“白白,你刚才心跳都超标了!现在虽说缓下来,可这身体体质偏弱,体力值直接掉到 35%,耗得太狠了。” “千万别硬撑,等下到偏厅好好歇着,多吃点东西补充糖分。我已经开了低功耗模式帮你维持体能,再继续折腾,很快就会露馅。” 白辞在心里应着:“知道了,别一直念叨,跟陈叔似的。” “我可比陈叔年轻!” 白辞轻笑:“是吗,原来小七是个新手系统。” “什么新手!我可是最新版本的系统!” “可是上次在发廊,你主动要开启【凶巴巴滤镜】,结果三秒就崩了,还嗷嗷大叫‘啊啊啊他要打你’,动静比滤镜效果还大。” 小七瞬间蔫了:“那、那是应激反应!系统也会紧张的!而且后来滤镜不是稳稳当当开完了全程吗?” “还有兑换草莓糖,接连出了三次差错。扣了积分没拿到货,好不容易兑换成功,居然是榴莲口味的。” “最后不是补给你两颗正宗草莓糖了嘛!” “所以说,你就是新手。” “我才不承认 ——” 白辞心里偷偷笑了下。 “行吧,新手就新手,有总比没有强。” 一听这话,小七立马又精神了:“那当然!别看我是新手,我对你的忠诚度可是拉满的!而且我的学习能力超强,用过的功能绝不会再出问题,榴莲糖那纯属意外,是数据匹配错误,不算在内!” “好了好了,我快到偏厅了,你安静一会儿。” 白辞打断它的辩解。 “收到。白辞专属系统小七,进入静默模式。”话音顿了顿,“但如果你需要我,请随时——” “小七。” “收到,我闭嘴了。” 白辞收回思绪。沈听澜走在他左手边,白季珩在右侧,两人步伐不快,却谁都不肯抢先,空气中弥漫着较劲的意味。 他夹在中间,小声吐槽:“你们俩走路能不能正常点,搞得像押犯人一样。” 沈听澜一言不发。 白季珩嗤了一声:“押犯人还管吃管喝?你见过哪个犯人能吃到松露糕和草莓的?” “说得也是。”白辞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加快了脚步,“那走快点吧,草莓放久就不新鲜了。” 白季珩冷哼一声,沈听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 偏厅位于宴会厅东侧,面积比正厅小上许多,胜在安静私密。 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从顶上垂落,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墙上的琥珀色壁灯晕开柔和光晕,空气里萦绕着淡淡花香,还混着点心的甜香。 厅内暖风融融,一踏入房门,沿途沾染的凉意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几人先后走进来,白辞跟在白季珩和沈听澜身后,还没来得及细看偏厅的格局。 白季珩已经大步走到沙发前,往那一坐一靠,长腿交叠,姿态慵懒自在。 沈听澜没跟他争抢,径自走到沙发的另一侧落座。 白辞站在原地,看着正前方沙发剩下的空位。 沙发围成的半圈里,正中央的位置最为宽敞,对着茶几上的点心架,视野最好,拿草莓也最顺手。但那个位置太显眼了,坐上去就会自动成为整个偏厅的中心。 他正打算走向角落的空位,刚抬步,就被白季珩叫住。 “坐那么远做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白辞脚步一顿。 “过来坐中间,又不是外人。”白季珩抬起眼皮,朝正中间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白辞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脚,乖乖走到白季珩旁边坐下。 对面立着三层点心架,顶层是鲜红饱满的草莓,中层摆着桂花糕、杏仁酥、松露糕,下层还放着各式精巧小点心。 他目光落在草莓上,抬手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白季珩余光瞥见,打趣道:“你倒是不客气。” “是你让我吃的。”白辞把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回了句。 “行吧,草莓精。” 白辞没理会调侃,一门心思吃着草莓。汁水清甜可口,他吃得投入,吃完一颗又拿一颗,丝毫没发现嘴角沾了一圈粉色果汁。草莓很甜,点心也香,但吃了两三颗之后,眼皮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往下坠,方才在走廊上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卸,困意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在心里偷偷问小七:“35%就这么困吗?” “当然!你这身体本来就虚,刚才心率飙那么高,能撑着走进偏厅已经不错了。快趁机多塞两口吃的,补充糖分。” 白辞打起精神,又伸手去够杏仁酥,刚咬了一口,沈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掏出一方深蓝色手帕,递了过来。 白辞愣了愣,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低头就看见布面上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你怎么随身带手帕?”白辞问。 “防身。”沈听澜语气平淡。 白辞一脸不解:“……防什么?” “防备吃完东西不擦嘴的人。” 白辞噎了一下,总觉得这人又在拐着弯损他。但人家确实给了他手帕,他也不好怼回去,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把手帕叠好,放在茶几边上。 白季珩的目光在那块手帕上落了一瞬,又移到沈听澜脸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沈听澜,”他开口,语调漫不经心,“你对白辞,倒是挺上心。” 沈听澜回道:“住一个宿舍,顺手而已。” “顺手掏手帕?” “顺手。” 白季珩“啧”了一声,没再追问,那个“啧”拖得又慢又轻,比什么追问都意味深长。 白辞坐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气氛越发微妙。他低头想再拿一颗杏仁酥,又觉得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全是弦外之音,他夹在中间吃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他放下杏仁酥,左右各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比赛谁对我更好?” 白季珩端茶杯的手一顿,沈听澜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仿佛突然对那幅窗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偏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白辞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确认两人都不打算接这话,便心安理得地重新拿起杏仁酥塞进嘴里。看来偶尔说句实话,比怼人更管用。 安静没能持续太久。白季珩放下茶杯,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沉沉地看向白辞,语气认真起来。 “下次有人冲你扬巴掌,别躲,打回去。” “我怼她了。”白辞嘴里还含着半口杏仁酥,声音有些含糊。 白季珩语气强硬:“嘴皮子功夫不够,我说的是让她记住,这辈子不敢再冲你伸手。” 白辞思索片刻:“可是场面会更乱。” “乱就乱,白家又不是收拾不起。” 一旁的沈听澜慢悠悠插话:“白衍之要是知道你这么教他,可能会让你回炉重造。” 白季珩斜睨着对方:“大哥教的是家族处事,我教他自保,分工不一样。“ “合着出事全由他来善后?” “不然呢?他收拾烂摊子的经验比我丰富。” “做你大哥还挺坑的。” 白季珩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辩,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白辞嘴里塞满糕点,小声应道:“记住了。” 白季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白衍之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分,看起来是刚从正厅那边脱身。 第57章 以前不敢,以后会的 白辞手里还捏着半块杏仁酥,嘴角沾着细碎的糕点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抬头看向门口。 白衍之站在门口,没去多留意另外两人,视线径直落在白辞身上。 见他嘴角沾着点心渣,眼睛圆圆的,整个人憨软得像只被投喂到一半的小动物。 他心头悄然松了口气,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白季珩率先打破沉寂,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散漫:“大哥,正厅那边忙完了?” 白衍之走进来,随手将外套递给身后的陈叔。视线扫过桌上吃了大半的点心,又看向白辞手里的半块杏仁酥,还有沈听澜面前几乎未动的茶水。 “正厅客人还没散,你们倒是躲在这里清闲。” 他在对面单人沙发落座,抬手慢条斯理卷起袖口。 “我可没躲。”白季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理直气壮,“我带白辞来吃东西,他刚才在走廊上差点被人打了,压压惊怎么了。” 白衍之卷袖子的动作一顿,神色冷了几分:“我在正厅听说,你当众动了手,香槟塔倒了,摆件也碎了,走廊刚刚还在清理。” “那人本来就该打。”白季珩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手都扬到他脸上了,我难道还眼睁睁看着?” 白衍之语气平淡,眼神却沉了下来:“我没说你打错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让白辞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被人堵?” 白季珩被堵得顿了一下。 沈听澜适时开口:“是我的疏忽,我赶到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是客人,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白衍之淡淡回应,重新看向白辞。 白辞被看得心虚,抬手擦嘴角,反倒把碎屑蹭到了手背上。 “过来。”白衍之出声道。 白辞放下杏仁酥,乖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白衍之抬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转了转,目光扫过他左侧脸颊。颧骨位置留着一道很浅的红痕,是指甲划出的印子。伤势不算严重,可落在白辞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上,格外扎眼。 “还是被碰到了。” “三哥拦得快,没真打到。” 白辞被托着下巴,说话声音含糊。 白衍之松开手,转头看了白季珩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和善,但也谈不上责备,倒是有几分“算你还有点用”的意味。 白季珩垂着眼皮,指尖拨弄着茶杯的杯沿,一副“懒得回应”的表情。 “陈叔。”白衍之朝门口喊了一声。 陈叔立刻从门边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大少爷。” “去拿医药箱,收拾一下隔壁休息室。” “是。”陈叔应声退下。 “只是一道小印子,不用这么麻烦的。” 白辞小声说。 一旁的沈听澜已经站起身,上前一步:“我带他过去处理就好。” “不必。” 白衍之侧身走过他身旁,语气不容拒绝,“我来。” 他转头看向白辞:“跟上。” 白辞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白季珩。沈听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白季珩冲他抬了抬下巴,难得没有怼人:“去吧,大哥上药最磨叽,小时候我蹭破点皮,他翻来覆去擦半天。” 白衍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那是你浑身沾了泥,不清理容易发炎。” 白季珩对白辞摆摆手:“走吧,别让他等。” 白辞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玻璃碴已经清理干净,酒渍也擦得不见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洁剂气味。那道被香槟塔砸出细小划痕的墙面上,已经挂了新的画作,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 白衍之推开休息室的门,暖黄灯光倾泻而出。 “坐下。”他指了指软榻。 白辞依言坐下。白衍之打开医药箱,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泛着银色光泽。他取出一支消毒棉签,拧开碘伏瓶盖,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日理万机的集团掌权人,反倒像常年给两个弟弟处理伤口、练出一身熟稔手法的长兄。 棉签蘸上碘伏,他弯下腰,单手轻轻托住白辞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光亮处。那道红痕在灯光下愈发清晰,从颧骨上方斜斜延伸下来,约莫两厘米长,边缘微微发肿。 “会有点凉。”白衍之说。 棉签落下,力道轻得出乎意料。白辞本以为会像白季珩说的那样折腾许久,没想到白衍之动作又快又准,棉签顺着伤痕轻轻一抹,凉意刚触到皮肤,便立刻移开了。 “疼不疼?” 白辞摇了摇头。 白衍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支新的,再次蘸上碘伏。 他没有急着上药,而是垂眸望着白辞的脸,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红痕上。 “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白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当年父亲把你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接手了家族大半的事务。你那时候太小,我不懂得怎么跟你相处。后来你长大了,我又觉得你性子安静、从不惹事,便下意识以为你不用我操心。” 他顿了顿,将新的棉签轻轻按在白辞的颧骨上,这次涂得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描摹那道伤痕的轮廓。 “白季珩十四岁那年跟人打架,他把人打进了医院,自己也挂了彩。我去医院接他,把对方家长的索赔清单从头翻到尾,又跟院长协调了三个小时。不是不能一个电话了事,只是想让他亲眼看清,自己闯下的祸,需要旁人耗费多少心力收拾,那天他回家,我让他跪了一晚上祠堂,天亮才让他起来。” 白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白季珩心里清楚,闯了祸,永远有人为他善后。你呢?” 白衍之单手托着白辞的下颌,用棉签轻轻吸取他颧骨上多余的药液。 “你在小巷里被人围堵,在盘山公路上被人嘲讽,被骂到脸上都没有告诉我。如果不是周晏在执行局碰到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被人欺负过。” 他的拇指停在白辞颧骨下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 “白辞,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 暖黄的灯光映在白辞浅棕色的眼眸里,澄澈的眼波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酸涩。 他看着白衍之,想到了从前的原主。 那个少年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始终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他不是走投无路找不到人帮忙,是打心底里不敢主动上前。 在休息室心梗发作时,他翻遍通讯录,最终也没有拨出任何一通电话。 如果当初能等到这样一句话,哪怕只是被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安静,那么冷。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白衍之面前的是他,是答应过要替那个人活得勇敢一点的白辞。 “以前不敢。”他开口,声音很轻,坦率得近乎赤裸,“以后会的。” 白衍之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收回手,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慢慢拧上碘伏瓶盖,合上医药箱。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借着这点时间,慢慢消化这短短几个字。 他没有去深究那句“以前不敢”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把医药箱推到一旁,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从容的模样:“记住了,以后不管出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 白辞点了点头。 白衍之看着他乖巧点头的样子,想起对方在茶室里举着空杯、小声说着 “空了” 的模样,通讯录里那八个字的备注,那件被扯烂的旧校服...... 不过短短一日,这个一直被他忽略、隔着一层身份壁垒的弟弟,一次次打破了他多年不变的情绪。 “走吧,”白衍之转身朝门口走去,“晚宴快开始了。今天你坐主桌,我旁边。” 白辞眨了眨眼,没有立刻跟上,白衍之走到门口,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 “又怎么了?” 白辞站起来,望着他,表情认真得过分:“你旁边,是主位吗?” 白衍之眉梢微挑:“是,怎么了?”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说:“那我能不能换个位置?坐你旁边,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 白衍之看着他纠结局促的模样,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他确实是故意的,今晚之后,他要让所有宾客记住这张脸,记住白辞是白家的人,是他白衍之的弟弟,谁也不能轻视。 他拉开门,侧身站在门边。走廊的光线从身后涌来,给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不行。今晚你哪儿也别想躲。” 他微微偏头示意对方跟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走吧。” 第58章 交锋 白辞深吸一口气,跟随白衍之先回到了偏厅。 沈听澜坐在沙发上,品着茶,姿态从容,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白季珩慵懒散漫地倚在沙发靠背里,神情淡漠冷沉。 两人各坐沙发一侧,中间隔着空位,互不言语、互不对视,偌大的偏厅安静得离谱,隐隐绷着一根一触即断的弦。 白辞一只脚刚踏进门,就被这阵仗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看看沈听澜,又看看白季珩,总觉得这两人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要么是又互相怼了几个回合,要么就是彻底无话可说、连互怼都懒得怼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猛兽领地的小动物,走错一步就会被两边同时盯上。 见白辞跟着白衍之进来,白季珩单手支着头看向白辞。 他抬眼扫过白辞颧骨上那道淡褐色痕迹,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还真擦了这么久。” 白辞下意识抬手想摸摸脸上那道印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声辩解:“就一会儿。” 白季珩轻笑一声:“大哥给人上药,什么时候潦草过?” 一旁的白衍之接过陈叔递来的外套穿上,动作从容优雅,开口问白季珩:“走廊是怎么回事?” 白季珩语气懒洋洋的,一副没把这点小麻烦放在心上的样子。 “没什么大事,就一个女人,顶着沈烨女朋友母亲的名头,攀着沈家的关系混进来了。下午在山道上骂过白辞,白辞没跟她计较,她倒好,进了宴会厅还敢追上来动手,我教训了一顿,让人拖出去了。” 白季珩又换了个松弛的坐姿靠在沙发里,目光悠悠地看向一旁的沈听澜。 白衍之没有立刻应声,他太了解白季珩,这人向来话不说满,剩下的半句,多半是冲着旁人去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季珩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试探与挑衅的淡笑,话锋骤然一转。 “对了,沈听澜。那女人口口声声说,她女儿是沈烨的女朋友。你们沈家现在挑人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白辞站在白衍之身侧,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去看沈听澜的反应。 沈听澜看着白季珩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脸,温淡从容地说:“沈烨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不认识。” 白季珩挑眉说:“不认识?不认识就能随便带进白家的家宴?这要是真认识,是不是连沈家的私人直升机,都能随便借出去撑场面了?” 白辞头皮发麻,白季珩摆明找茬,沈听澜从容接招,他站这儿像个误入战场中心的稻草人,随时会被两边的流弹扫到。 他悄悄往白衍之身侧挪了半步,下意识往自家大哥身边靠了靠。 沈听澜收起交叠的长腿,坐直身形,不再理会白季珩的挑衅,转头面向白衍之,态度郑重得体:“沈烨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衍之哥,今晚的疏漏,沈家会给白家一个交代。往后沈家的人脉,绝不会再放任无关人等混入白家场子,此事不会有第二次。” 白衍之微微颔首,没有深究下去。 白季珩扯了扯唇角,暂且放过这个话题,却显然没打算就此收声。 “行,沈烨的事先放一边。” “大哥你是没看见,走廊那场面多精彩。”他故意拖长尾音。 “那女人刚抬手要扑白辞,这位沈少爷动作比我这个亲三哥还快。拉人、挡身、扶胸针、按脑袋、递手帕,全套服务一条龙。我在旁边看着,都快分不清谁才是白家的人、谁是串门的客人了。” 白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白季珩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插嘴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 沈听澜端起茶杯,声音不咸不淡:“顺手而已。” 白季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着说:“顺手?从休息区顺手护着,到走廊顺手挡人,再到偏厅顺手照看,沈听澜,你这一整晚都挺顺手啊,你是千手观音吗?手这么多?” 沈听澜抬眸,淡淡回击:”你倒是看得仔细,从我进休息区开始,扶了几次胸针、按没按脑袋、递了几次手帕,你一样没落,全记着,看来你一直在盯着我看。” 白季珩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谁盯着你看了?” 白辞站在旁边,眨了眨眼。看到白季珩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暗想:沈听澜居然能在白季珩嘴上占到便宜。 他悄悄侧头看了白衍之一眼。对方神色平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着大哥在忍笑。 “你人都在我白家地盘上,怎么,还怕被看?”白季珩很快找回了节奏。 “那你可得看紧点,毕竟你刚才说,我比你快。”沈听澜浅酌了一口茶水。 “你——” “好了。” 白衍之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沈烨那边,听澜会处理,不必在这里争。” 他转向沈听澜,微微颔首:“今晚是白家家宴,你既然来了,便和我们坐主桌。沈白两家素来交好,无需见外。” 沈听澜站起身,应了一声:“好,多谢衍之哥。” 白季珩站起来,路过白辞时随手拨了下他后脑勺:“走吧,草莓精。” 白辞摸了摸后脑勺,闷声道:“我不是草莓精。” “那你是什么?吃了半盘草莓,嘴角现在还粉的,行,那叫杏仁酥精。” “我也不是杏仁酥精。”白辞放下手,一脸认真地抿唇反驳。 “那你想当什么精?”白季珩挑眉逗他。 白辞瞬间被问住,脑子里莫名闪过“兔子精”三个字,又飞快压下去,乖乖闭了嘴,佯装淡定。 白季珩看着他这副藏着心事、不敢多说的模样,低笑一声,抬手又想去揉他的头发。 白辞早有防备,立刻侧身躲开,却刚好撞上起身走近的沈听澜。 沈听澜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等他站稳后便松开了。然后他偏头看了白季珩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直白又戏谑:是你弟弟自己撞过来的,这回我可没“顺手”多管闲事。 白季珩眯了眯眼,满脸写着不悦。 白辞被夹在两人中间,左边,白季珩那张脸明摆着“这事没完”,右边,沈听澜一副“你随意”的样子。 他果断从两人中间钻出来,快步走到白衍之身边,仰头望着自家大哥,眼神里藏着直白的求救。 白衍之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把他被白季珩拨乱的头发轻轻抚平,动作很轻,和方才在休息室里托着他下巴上药时如出一辙。 “走吧,去正厅。” 白衍之走在最前,白辞紧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澜和白季珩还站在原地,隔着整张茶几的距离,眼神持续交锋,暗流汹涌。 白辞立刻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白衍之。 算了,这两个人的战争,他这只小兔子,还是乖乖躲远点,绝不掺和。 第59章 入席 白辞跟在白衍之身后走出偏厅,沿着长廊往正厅方向走。偏厅到正厅的走廊不算长,铺着厚厚的暗红色丝绒地毯。 走廊两侧的壁灯调得柔和昏暗,光晕沿着墙面洇开,将前方正厅入口处倾泻而出的璀璨灯光衬得愈发明亮。 厅内的喧闹隐隐飘来,杯盏碰撞的脆响、交谈的嗡鸣,混着乐队轻快的弦乐,织成一派声色鼎沸的繁华。 白季珩走在他左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散漫。沈听澜走在他右边,不紧不慢,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白辞被夹在中间,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哦,对,刚才在走廊上也是这样,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跟左右护法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正正好好被夹在正中间,连步伐都被这两人带得不由自主地同步了。 他小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夹在中间走。” 白季珩随口接道:“那你走前面。” “跟大哥并排走?不要。”白辞立刻摇头。 “那走后面。” “单独落在最后,看着更奇怪。” 白季珩偏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弯:“那不就得了,中间是最适合你的位置,乖乖待着。” 沈听澜忽然开口:“不想被夹在中间,下次自己选一边。左边还是右边,现在就可以选。” 白辞脚步一顿。 左边还是右边?他下意识看了看白季珩,又看了看沈听澜,总觉得不管选了谁,另一个人都会用某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他后悔。 “……还是中间吧。”他认命地说。 沈听澜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白季珩“啧”了一声,没说话。 越靠近正厅,白辞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小七。” 小七立刻应声:“在!白白,你的体力值现在回升到 40% 了,之前吃了草莓和杏仁酥,糖分补得很足。不过,你现在的心率又上来了,比在偏厅里快了大概,嗯,让我看看,快了大概二十多下,是紧张了吧?” “……没有。” “骗谁呢,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耳朵都会红,现在也红了。” 白辞轻轻 “哦” 了一声。 小七的语气软下来,试着笨拙地安慰:“其实你不用太紧张的,今晚虽然出了很多状况,但每一个都解决了。你大哥帮你查了生活费的事,你三哥帮你清理了欺负你的人,你室友,好吧,沈听澜不算你的人,但他也帮了忙,今晚已经很好啦。” 白辞心底那点忐忑稍稍散去。 “而且,你现在不是走在山路上被人超车甩尾气的那个白辞了,你是能坐进主桌的人。” 白辞垂下眼,抿了抿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了白衍之。 正厅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铜门,此刻敞开着,里面的盛大场面一览无余。门口的侍者看见白衍之走近,立刻侧身让出通道,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白衍之在门前稍作停顿,回头望来,目光越过白季珩与沈听澜,落在白辞身上。 他没说半句 “别紧张”,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却莫名让人心里安稳。 无声的叮嘱,清晰又直白:跟紧我,别掉队。 白辞点了点头,白衍之收回目光,迈步跨进了正厅。 就餐的正厅比白辞预想中还要宽敞,头顶那盏巨型水晶吊灯的亮度比那边的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千万片水晶折射出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心摆放着鲜花和银质烛台。宾客们已经陆续落座,侍者穿梭其间,端着酒水和前菜,脚步轻盈而有条不紊。 白衍之踏入正厅的那一刻,近处几桌的宾客几乎同时停下了交谈。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先是落在白衍之身上,然后是白季珩和沈听澜,再然后是那个被夹在中间、面生的少年身上。 白家三兄弟和沈家继承人同行的画面,在整个云鎏市的社交圈里都算得上罕见。 白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和之前在休息区时周晏带他进来时那般。 好奇、探究、掂量,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忌惮。他努力板着脸,后背挺得笔直,脚步刻意放稳,不让自己显得怯场。 小七在脑海里小声打气:“对对对,就这样!气势稳住,千万不要缩脖子。你现在超冷淡、超不好惹,他们肯定都在猜你是哪家的神秘人物。” 白辞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在心里回它:“他们刚才在走廊上都看到了,知道我被人追着打。现在装凶还有用吗?” “……那、那至少你现在有大哥三哥护体!跟刚才不一样了嘛!” 白衍之穿过一排排圆桌,朝最前方的主桌走去。沿路不断有人起身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白季珩跟在后面,对这场面早已习以为常。他偏头扫了一眼白辞紧绷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开口:“紧张就数桌子,转移注意力。” 白辞偏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不解。 “一共三十六张。”白季珩说,“每张坐八到十个人,今晚大概三百来号人。你想想,三百多个人里,今晚之后,每一个都会记住你的脸。” 白辞沉默了一瞬:“你这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故意吓我?” “都有。”白季珩嘴角微扬,“效果怎么样?” “……更紧张了。” 白季珩低笑一声,没再逗他。 主桌的位置在大厅正前方,比其他桌子略大一圈,桌心摆着整束白玫瑰和满天星,银色烛台上蜡烛已经点燃,火光在杯盏间跳跃。 白衍之在主位落座,白辞正要绕到他旁边的位置,手腕却被白衍之抬手轻轻按住了椅背。 “就坐这儿。”白衍之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第60章 主桌 白辞看了一眼那张椅子,位置紧挨着主位,是整张主桌上离白衍之最近的位置,坐下时,他能隐约嗅到白衍之袖口清淡干净的雪松气息,让人安心。 白季珩在白衍之左手边落座,沈听澜坐在白季珩旁边,恰好和白辞隔着整张圆桌遥遥相对。 白辞抬眼正好对上沈听澜的视线,对方端起桌上刚斟好的香槟,朝他微微举了一下杯,细微得几乎只有他一人能看见。随即收回目光,垂眸浅酌一口,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辞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白衍之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主桌上又陆续落座了几位宾客,白家旁支的两位叔伯、一位与白氏长期合作的世交长辈,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白辞听白衍之低声介绍,是白家多年的法务参议,姓钟。 每落座一位,白辞就被白衍之带着认一回人。他的社交流程非常固定:站起来,点头,说一句“您好”,然后坐回去,继续正襟危坐。白季珩在旁边看着他机械重复了三遍,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白辞立刻侧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住。 宾客们陆续落座完毕,乐队的弦乐从二楼回廊缓缓倾泻而下。侍者端着前菜从两侧通道鱼贯而出,银色的餐盘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辞看着面前被轻轻放下的餐盘,侍者为他揭开餐盘盖时微微躬身,动作比对待其他宾客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在旧城区集市里,蹲在童装摊前翻找三十八块的卫衣,摊主大姐那句“给弟弟买衣服?”还清晰得像上一秒的事。 而现在,他坐在青麓山顶最璀璨的水晶灯下,穿着白季珩的定制款,袖口别着价值连城的珐琅袖扣,面前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前菜。 不过短短半日。 “发什么呆?”白衍之轻声开口。 “没什么。” 白辞回过神,轻轻摇头,拿起手边的银质刀叉,试着享用面前的食物。 他不太会用刀叉,切了两下没切开,索性干脆放弃,偷偷用叉子戳起来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白衍之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浅笑。 他没有出声纠正,也没有半句提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已经切好的前菜,悄悄换到白辞面前,再把对方那份难切的餐盘换过来,从容利落地重新分割整齐,又默默换了回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痕,周围的人好似都没有注意到。 白辞看着面前骤然变得规整均匀的食物,当场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白衍之,对方正端着一杯红酒与旁边桌过来敬酒的一位长辈点头示意,侧脸冷峻从容,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七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白白,你大哥这人,真的很会。表面上一句话不说,暗地里连前菜都帮你切好了。这种闷声干大事的大哥,我真的,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不叫他铁公鸡了。” “……你不是早就改口了吗?” “这次是正式的、官方的、永久的、不会再反复的改口。虽然他之前确实很铁公鸡,但今晚表现太好了,我要给他加分。” 白辞低头看着面前切得整齐的食物,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前菜的味道很清淡,带着一点柠檬汁的微酸和橄榄油的醇香,是从未体验过的味道,意外的爽口好吃。 他忽然想到什么,在心里问道:“你之前给他取的外号,前缀加了好几个字来着?” “四、四个……‘超级’、‘无敌’、‘王’……怎么了?” “没什么。” 白辞咬下一口食物,眉眼弯了弯,“只是觉得,他今天确实挺无敌的。” 宴会进行到中段,白衍之起身离席,去邻桌和几位长辈寒暄。白辞独自坐在主桌上,面前的主菜已经吃了大半。他正低头认真对付盘中的牛排,身侧的椅子忽然被拉开。 白季珩从旁边绕了过来,一屁股坐下。 “大哥让我看着你。” “我不用看着。”白辞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是是是,你不需要。是大哥觉得你需要,我只是执行命令。”白季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他盘子里被切得歪歪扭扭的牛排,忍不住嗤了一声,“切这么丑,难怪大哥要给你换。” 白辞动作一顿:“你都看见了?” “整桌人都瞧着呢,只是没人敢多嘴。” 白季珩放下酒杯,从他手里拿过刀叉,利落地帮他把盘子里剩下的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 “沈听澜也看到了,不信你问他。” 白辞下意识抬头望向桌子对面。沈听澜视线落在别处,神色淡然,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吧,他也看到了。”白辞小声嘟囔。 “这又不丢人。”白季珩把刀叉放回他盘子里,语气温和,“大哥这辈子,从没给旁人切过牛排,你是头一个,够你得意好一会儿了。” 白辞低头看着规整的肉块,叉起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对了。”白季珩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周晏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有公事先走。黄茂那个案子还差一份当事人结案签字,改天他去圣安德鲁找你补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让我转达,胸针好好戴着,别舍不得。东西送出去就是你的了,不用还。” “他那个人难得大方一次。”白季珩补了句,“你要是真给他还回去,他能记一辈子。” 白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领口的埃瑟薇胸针,声音软软的,认真回应:“我好好戴着。” 白季珩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挺听他的话。” 白辞放下手,认真道:“他说是他收藏的,一直没机会戴。特意送给我了,不能弄丢。” 他咬了咬叉子,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的沈听澜身上。 沈听澜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红酒几乎没动。周围人来人往,敬酒的、寒暄的、换名片的,热闹不休,无数人从他身侧路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驻足搭话。 白季珩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当场嗤笑出声,压低声音道:“别瞅了。他那瘟神脸,谁敢过去?” 话音刚落,对面的沈听澜忽然微微抬眼,不咸不淡地扫了白季珩一眼。 白季珩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辞连忙收回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烫,心里微微发紧,目光仓促地往旁边一偏,却越过几张桌席,冷不防瞥见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第61章 冤家路窄 白辞的目光越过几张圆桌,精准落在大厅东角,一眼锁定到从侧门进来的赵子昂。 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腕上又是金链又是钻表,浮夸得刺眼。 小七立刻出声:“赵子昂啊!下午说你穿得像要去卖玩具的那个,真是冤家路窄!” “看什么呢?”白季珩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那边就是一群普通宾客喝酒吹牛,看着平平无奇。 “没什么。”白辞乖乖收回目光,叉起一块牛排默默啃。 白季珩眉梢一挑,压根不信。 他又往角落盯了两秒,压低声音,气场瞬间沉下来:“认识?” 白辞嘴里嚼着肉,有点纠结。 今天事儿已经够多了。 大哥刚给他收拾完烂摊子,三哥刚替他出过头,走廊闹剧才刚翻篇。他不想再添麻烦,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的小事费心。而且满场宾客还时不时往主桌这边瞄,这种小事再提起来,难免又要生出波折。 他不说话,下意识抿了抿唇。 下一秒,“咚”的一声轻响。 白季珩直接把酒杯磕在桌面上,压迫感直接拉满。 他盯着白辞,眼神明摆着:你不说,我自己查。 白辞被他盯得没办法,小声坦白:“下午上山的时候碰到的。他坐在车里,笑话我穿得土,说我像来卖玩具的,还问我是不是混进来蹭饭的。” “哪一个?” 白季珩眼底笑意瞬间变冷。 “穿深蓝衬衫那个。”白辞抬手指了指。 “哦——”白季珩拖长语调,慢悠悠晃了晃酒杯。琥珀色酒液旋转,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赵子昂后脑勺上,冷得要命,“卖玩具,有意思。” 对面的沈听澜也停了刀叉,抬眸看向白辞,神色淡淡,却全程没挪开视线。 “你下午一路上,到底被多少人嘴过?”白季珩问。 “很多。”白辞含糊敷衍。 白季珩被他气笑了:“我问你,说难听的,几拨?” “……三拨。” 白季珩盯着他静默两秒,又气又头疼,后背彻底靠回椅背,酒杯随手一搁。 “大哥说得真没错。” 白辞懵懵抬头:“什么?” “你这人爱藏着掖着,闷得跟个哑巴似的,是等着谁来替你翻旧账?好好学着,作为白家的人,谁敢来招惹,就得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白辞呆呆看着他,小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满是疑惑。 这话……真的是沉稳的大哥会说的吗?怎么越听越像三哥自己的心里话? 角落里的赵子昂,对此一无所知,全然不知主桌这边,已经有两双眼睛同时盯上了他。 白辞偷偷抬眼,飞快瞄了一下身旁白季珩冷沉的脸色,又看向对面的沈听澜。 沈听澜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从容,刀尖划过瓷盘,全程安静无声。 可越是这样,白辞越觉得不妙。 他乖乖收回目光,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盘里剩下的牛排,心里默默感慨。 赵子昂今晚的运气,可能比他自己今天下午在山道上被甩尾气的时候,还要差一点。 此刻的角落酒桌前,赵子昂刚坐回座位。 桌边一群相熟的世家子弟正扎堆闲聊,见他回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招呼他坐下。 赵子昂在这个小圈子里人缘向来不错,赵家老爷子在地产界深耕多年,底蕴犹在,再加上他本人出手大方、嘴皮子利索,酒桌上从不冷场。 有人递来一杯酒,他抬手接过,心思却半点不在席间的热闹上。 旁边的李则撞了撞他的胳膊,打趣道:“赵少,怎么蔫蔫的?平时数你最能喝,今晚怎么干坐着发呆?” 赵子昂勉强扯出一抹应酬的笑,抬手举杯跟对方碰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冰凉的酒水贴着皮肤滑落,他却浑然不觉,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 耳边众人热议着下个月高尔夫球局、圈内新动态,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串又一串冰冷的数字。 供应商的欠款、银行的利息、那笔过桥贷款每天滚上去的罚息……还有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叮嘱他“去白家碰碰运气”的模样。 赵家已经撑不住了,今晚这局,是他最后的活路。 可白衍之身居顶层,根本不是他有资格随意攀附的。他先前费尽心机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勉强抱上沈烨这条线。 沈家二房的公子,哪怕差着嫡系一层,也足够在白家的宴会上,帮他引荐人脉、搭个跳板。 偏偏,沈烨提前离场了。 “赵少,今晚开场没见你在前厅露面,去哪闲逛了?”李则随口问道。 赵子昂神色淡淡,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语气随意:“跟着沈烨待了会儿,他在里面开了个小会客厅,我刚从那边过来。”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全程贴身跟着沈烨,只可惜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正眼瞧过他,更别说帮他引荐人脉。 他想起方才小会客厅里的变故。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沈烨瞬间变了脸色,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沉甸甸的话,今晚冒犯了白家小少爷,改日登门致歉。 当时他就满心疑惑,白家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小少爷? 能让沈烨这种世家子弟主动低头赔罪,这人的身份分量,绝对不一般。 赵子昂压下心底的惊疑,故意装作熟稔的样子,顺势转了话题:“对了,你们刚才有没有见到白家那位新晋的小少爷?” 一提这个,桌边众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开口热议。 “你可真是错过大场面了!刚才人家进场那排面,全场没人能比!” “白大少亲自引路带队,白三少和沈听澜一左一右随行护着,妥妥的众星捧月!而且白大少亲手给他拉开了主桌首位的座椅,这待遇谁见过?” “何止啊!白三少几乎寸步不离,全程没离开他三步远。最离谱的是沈听澜,沈家正经嫡系继承人,平时高冷得油盐不进,多少大佬邀约都不给面子,今晚居然稳稳坐在主桌陪他!” 赵子昂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沉。 沈听澜! 沈家正统嫡系,和沈烨这种二房旁支,根本是云泥之别。 沈烨只是间接冒犯,便要登门赔罪,而沈听澜本人却坐在这位小少爷的主桌上,足以见得对方的地位,远超他的想象。 桌上有人疑惑发问:“白家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号人物的?我在圈子里混这么久,从没见过。” “不是突然新冒出来的,据说一直在圣安德鲁念书,似乎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一位穿着银灰西装的人往主桌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那人附和点头:“难怪我们都不知情,不然就他那张脸、那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但凡在圈子里露过一次面,咱们不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 在场众人纷纷应声赞同。 能混迹顶层圈子的,个个都是人精,各色权贵美人早已司空见惯。 可方才白辞跟着白衍之走进大厅的刹那,近处几桌的交谈声骤然停了大半。 少年气质干净澄澈,宛如山巅初雪,一眼过后便再难忘记。 “今晚算是白家正式把人公开带进圈子了。” 银灰西装男人抿了口酒,继续道,“另外提醒一句,今晚白家人的气性大得很。有个女人在走廊上不长眼,险些动手,白三少当场就扇了她一巴掌,还撞倒一座香槟塔,直接把人拖走处置了。估摸那许言和周序的事应该也与他有关,今晚谁要是敢撞枪口,只能自认倒霉。” 桌边几人顿时收敛心思,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咱们今晚安分喝酒就好,别去主桌那边凑热闹,安稳吃瓜就行。” 赵子昂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突突直跳,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走廊那场风波,才是沈烨得罪小少爷、匆匆离场的真正原因。 他抬眼望向主桌,隔着满堂宾客,只看得见少年清瘦的侧影。 对方身着浅色衣衫,垂首安静用餐,模样温顺乖巧,看着毫无架子。 白季珩侧身凑近,亲近之意毫不掩饰。对面的沈听澜虽沉默进食、未曾言语,但众人说得没错,这位性子冷淡的沈家嫡系,目光始终留意着对方的动静。 第62章 机会不等人 这时,桌子角落一人迟疑着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位小少爷有点眼熟?我下午上山,在盘山公路上看见个徒步的少年,长得特别好看,穿得挺普通的。当时没多想,现在看这侧影,越看越像。” 银灰西装男人当即笑着摆手:“怎么可能,白家小少爷走路爬山?别扯了,你怕是喝多眼花了。” 那人想想也有道理,没再坚持,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也是,应该是我看岔了。” 一圈人说说笑笑,唯有赵子昂,一言不发,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紧握酒杯,指节泛白,掌心一片冰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家的少爷,怎会穿着卡通卫衣独自走山路?怎会连随行接送的车辆都没有?又怎会落魄到被他嘲讽穿着寒酸、像是摆摊蹭饭的? 一定只是巧合。 他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可握着酒杯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 赵子昂强行压下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赵氏地产如今岌岌可危,全家的命运都押在了今晚这场宴会上。 只要能攀上白衍之,抱住白家这棵大树,赵家就有翻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头杂念,眼底重新燃起孤注一掷的炙热野心。 沈烨这条线断了,接下来只能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主桌之上。 白季珩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转了两圈酒杯,转头朝一旁侍立的侍者招手:“去请陈叔过来。” 侍者应声退下。白辞咬着叉子,看向角落里毫无察觉的赵子昂,大致猜到了三哥的用意,没有多问。 片刻后,陈叔快步走来,在桌边躬身低语:“三少爷,您找我?” 白季珩下巴朝大厅东角抬了抬,语气干脆:“角落第三桌,穿深蓝衬衫、戴金链钻表的男人。查清楚他的身份、来路,还有入场的门路。” “好,请三少爷稍等。” 陈叔应声离去。 白辞望着他消失在廊柱后,白季珩忽然侧头看他:“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查他?” “不用猜。” 白辞放下叉子,“你方才酒杯都重重磕在桌上了,不查才奇怪。” 白季珩挑眉正要接话,对面的沈听澜忽然放下酒杯,淡淡开口:“三少做这种事倒是熟门熟路,毕竟从小到大收拾过的人,不在少数,查人底细这一套流程,早就驾轻就熟了。” “要收拾人,自然得先摸清根底。” 白季珩斜睨他一眼,“姓名、家世、怎么混进来的,一样都不能漏。” 沈听澜浅酌一口香槟:“提醒你一句,那人方才已经往主桌望了不止三次,摆明是冲着这边来的。若是等他走到跟前,你的消息还没到,就只能临场应对了。” 白季珩勾起一抹慵懒的笑:“临场发挥我可从来没输过。倒是你,平时话这么少,今晚反倒特意来给我敲警钟,怎么,怕我下手太轻?” “我只是怕你下手太重,把白家家宴变成你的个人戏台。” 沈听澜语气平淡,“走廊那一出已经足够热闹,一晚上接连两场,宾客们怕是承受不住。” 白辞咬着叉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他听出来了,沈听澜分明带着几分“收拾人不必提前铺垫”的优越感。 “你倒是会说。”白季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倒没真恼,“既然这么在意分寸,等会儿人过来,不如你亲自示范一下,什么叫恰到好处?” 沈听澜不接他的激将:“有你在,轮不到我出手。”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白衍之应酬归来,顺势落座,目光扫过二人:“出什么事了?” 白季珩直言不讳,朝白辞的方向偏了偏头:“问你家这个闷葫芦。” 白辞见状,小声把事情原委道出:“下午在山道上,那人坐在车里,笑话我穿得土,还问我是不是摆摊卖东西、混进来蹭饭的。” 白衍之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喜怒不显,周身的气场却悄然冷了几分。 他将面前精致的焦糖布丁推到白辞手边,金黄的焦糖壳缀着鲜红树莓,色泽诱人。 “别想这些了,尝尝甜点。” 他语气温和,冲淡了周遭的冷意。 白辞拿起小勺,挖下一块软糯的布丁。大哥的语气听着和往常别无二致,可他总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味道怎么样?” 白衍之轻声询问。 “特别好吃。” 白辞抬起头,唇角沾着细碎的焦糖渣,“比山里的野莓子还要甜。” 白衍之拿起餐巾,动作自然地替他擦去唇角残渣:“以后想吃,随时让人做。” 这时,陈叔折返回来,俯身低声汇报:“大少爷,三少爷,人查到了。” 他递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清晰的照片与资料:“此人名叫赵子昂,是赵氏地产董事长赵远山的次子,今年二十六岁。今晚是凭借赵老爷子的请柬入场。” “赵氏地产?” 白衍之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了然。 陈叔继续补充:“上周风控部门的预警报告里,重点标注过这家公司。供应商欠款逾期半年,银行信贷额度上月遭到冻结,两笔过桥贷款下周三就将到期,目前公司资金链断裂,已然濒临崩盘。” 白季珩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哂笑:“难怪这么急着攀附人脉。他今晚哪里是来赴宴的,分明是走投无路,来白家抓救命稻草的。” 白衍之将平板递还给陈叔,沉声吩咐:“顺着他今晚的行踪彻查,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全部登记报备。” “是。” 陈叔躬身退下。 白季珩随口问道:“大哥打算怎么处理?” “先吃饭。” 白衍之神色淡然。 短短三个字,白季珩瞬间心领神会,不再追问。 他太清楚自家大哥的性子,但凡出手,必然筹谋周全。 白辞低头吃着布丁,把碟底的焦糖碎刮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默默想着,赵子昂今晚真不该穿那件深蓝衬衫,颜色太过扎眼。若是选件低调的衣裳,自己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三哥自然也不会追问后续。 “吃完了?” 白季珩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白辞低头一看,碟子早已空空如也,连忙放下勺子点头。 “嘴角还有焦糖渣。” 白季珩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每次吃东西都要人提醒,你是三岁孩童吗?” 白辞抬手胡乱蹭了两下,没蹭对位置。 白季珩看不下去了,抽过一张餐巾,动作不如白衍之温柔,带着几分随性粗犷,然后把餐巾往桌上一丢:“行了,干净了。以后在外吃完东西记得收拾干净,别顶着残渣乱跑,丢白家的脸面。” “我平时很少在外面吃东西。” 白辞小声反驳。 “在家就可以不拘小节了?” 白季珩顺势接话。 白辞眨了眨眼,无言以对,只好乖乖应了一声:“哦。” 角落桌边,李则用手肘撞了撞赵子昂。 “白衍之回主桌了。” 赵子昂抬头,白衍之已经坐回主位,旁边那位少年正低头吃东西,陈叔已经退开了。 白季珩端着酒杯,姿态松散,沈听澜依旧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白衍之回了主桌,陈叔不在旁边,白季珩看着心情不算太差,沈听澜离得稍远。现在不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去哪?”李则问。 “去主桌。”赵子昂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机会不等人。” 第63章 敬酒 赵子昂从桌边站起身的时候,李则在背后扯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你还敢往主桌凑?今晚宴会上发生多少事,你不知道?” 赵子昂一把抽回胳膊,淡然说:“难得来白家一趟,好歹上去敬个酒。”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沈烨那条线断了,他在角落枯坐了一整晚,始终没能搭上其他人脉,白衍之就是他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 说不定白衍之今晚心情不错,他准备的那套说辞刚好能打动在座的贵人,他赌过太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他脸上堆起苦练许久的得体笑容,端着红酒杯,向主桌径直走去。 沿途宾客纷纷侧目,有人放下酒杯低声议论,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背影。 他一路大步流星,把那些目光统统当成艳羡,能上前给主桌敬酒,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几步路被他走出了康庄大道的错觉。 走到主桌前,他恰好站在白辞身后,入目只有少年乌黑的后脑勺。 知道这位就是小少爷,但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锁在白衍之脸上,压根没多想,朝着主位举起酒杯,堆起一脸圆滑的笑。 “白总,冒昧打扰,今晚宴会办得格外气派,我敬您一杯。我是赵氏地产的赵子昂,家父时常提起您,特地让我前来问好。” 他侧身举杯,依次向白季珩、沈听澜致意:“三少、沈少,久仰。” 视线扫过沈听澜时,他想起沈烨,神色微顿,很快便掩饰过去。 桌上其余白家旁支与世交长辈,他并不熟识,便只笼统地朝那半边桌面举了举杯,笑容不减,礼数做得十足。 他暗自打算,先应酬完主桌几位核心人物,稍后再单独结识这位传闻中的小少爷。 他殷勤地说道:“我一直仰慕白氏在新能源板块的布局,不知能否借今晚的机会,向白总请教几句?” 主桌骤然陷入沉寂。 白衍之并未接酒,指尖缓缓轻敲桌面,气氛愈发压抑。 短暂的沉默让赵子昂心里七上八下。 “赵先生。” 白衍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赵子昂立刻点头:“是是是,赵子昂。” 白衍之端起酒杯,指尖缓缓转动,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 “今天下午,在山道上,你是不是遇到了我弟弟?” 赵子昂笑容一僵,下意识摇头:“没、没有,白总,我下午一直坐在车里,没见着——” 话说到一半,白辞放下手里的果汁杯,侧过身,慢慢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瞬间,赵子昂如遭雷击。 下午的画面和眼前这张脸轰然重叠,盘山公路上那个灰头土脸的徒步少年,和此刻坐在白衍之身边、穿着定制款、别着珐琅袖扣的白家小少爷,是同一个人。 他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白衍之周身气场沉如寒潭,上位者独有的威压,让赵子昂呼吸一滞。 白季珩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摆明了坐等看戏。 沈听澜面无表情,目光冷淡。白辞安静端坐,淡淡看向赵子昂。 周围宾客也察觉到气氛诡异,交谈声渐渐停下,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赵家二少,赵子昂吗?” “怎么站在那儿不动了?” “怕不是冲撞了白家的人,撞枪口上了吧?”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尴尬到家了。” 议论声钻进耳中,赵子昂脸颊发烫。 主桌东侧,白家旁支的一位叔伯微微蹙眉,侧头对另一位低声说了句:“赵远山的孙子?” 另一位没接话,只是放下酒杯,身子稍稍前倾,目光落在赵子昂身上。 世交长辈余老原本正与钟老低声闲聊,此刻也停了话头,筷子搁在碟沿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钟老推了推金丝眼镜,视线落在赵子昂脸上。 赵子昂脸色青白交加,先前强撑的底气荡然无存,难堪到了极点。 他想起今晚众人所说:白三少当众为少年出头,沈听澜寸步不离相伴,许家的港口合作直接被砍,连沈烨不慎得罪都得主动登门赔罪。而他拼命想抱住的救命稻草,早在今天下午就被他自己一把火烧成了灰。 白季珩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冷冽,特意将下午的嘲讽,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下午在山路上不是挺能侃的?说人穿得土,像摆摊卖玩具,还问是不是混进来蹭饭,现在站在这儿,倒成哑巴了?” 赵子昂浑身一颤,慌忙深深弯腰。 “白三少,我知错了!下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口出狂言冒犯了小少爷,求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 “一句知错就够了?” 白季珩嗤笑,语气凌厉逼人,“你赵家如今是什么处境,还用我当众一一细数吗?” “赵氏地产欠款逾期半年,银行信贷全面冻结,两笔过桥贷款下周三到期。整个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濒临破产。” 短短几句话,将赵家极力遮掩的窘境扒得明明白白。 全场哗然,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赵家要完了?” “难怪赵子昂今晚这么殷勤,原来是来求白家救命的。” “就这态度还敢得罪白家的人,这不是找死吗?” 余老放下酒杯,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一位旁支叔伯低声对另一位说:“赵远山这辈子打下的家业,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孙子手里了。” 另一位微微颔首,没有接话。钟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赵子昂身上移开,像是已经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赵子昂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发软。他心里清楚,白家连内部风控数据都了如指掌,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走投无路便想来白家寻求帮扶,” 白衍之目光冷冽,“转头却敢肆意折辱旁人。这就是赵家的门风?如此趋炎附势、目中无人?赵老先生教出来的后辈,行事就是这般模样?” 赵子昂嘴唇哆嗦,急切辩解:“白总,家里教过,是我自己鲁莽——”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可老爷子现在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赵氏上下几百号人的生计压在我肩上。我承认我下午嘴贱,可我要是知道那是小少爷,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周围的议论声又起。 “搬出老爷子来博同情?” “躺病床上还让他来攀附?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第64章 回家吃饭 白衍之淡淡看着他,不为所动:“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就可以随意折辱?知道了,就不会。赵先生,你缺的不是机会,而是教养。” 余老轻轻咳了一声,端起酒杯,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衍之这张嘴,跟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旁边一位叔伯微微侧身,附耳说了句什么,余老点了点头。 赵子昂慌忙摆手:“白总,我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半分恶意!求您高抬贵手,赵家真的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便该凭真本事谋生。” 白衍之淡淡打断他,“一心只想攀附钻营,还未求得帮助就先得罪人,你觉得,白家会帮扶一个品行不端的人?” 一旁的沈听澜开口了。 “一时糊涂?”语调清冷,语速不快,却字字扎在要害上,“你在山道上嘲讽他的时候,他不认识你,也没挡你的路。你嘲讽他,只是因为他看起来比你弱。现在发现他比你强,就成了‘一时糊涂’。” “仗着身份欺辱他人,靠着请柬混入宴会,满心满眼都是钻营算计。眼界、心性皆是如此,就算白家出手相助,你赵家也难有起色。” 赵子昂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完了……全完了……” “钟老。” 白衍之望向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神态淡然,口吻正式,“赵氏递过来的方案申请,上周就退回了,是吗?” 钟老放下碗筷,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点头道:“正是。风控部核查后确认,赵氏资产报表弄虚作假,多笔大额担保刻意隐瞒,不符合合作要求。退回函上周五便送至赵氏。” 赵子昂浑身一僵。原来退回函早就到了,那他连日来费心准备的说辞、刻意逢迎的姿态,全都成了笑话。 钟老又补了一句:“另外,赵氏资金链濒临崩溃,风险极大。白氏不会对这类企业进行投资。” 白衍之沉声道:“赵先生,你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子,白氏与赵氏没有合作的可能。送客。” 侍者从一旁走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子昂没动。他盯着白衍之,眼眶泛红,声音发哑:“白总,赵家真的没有退路了。我今天来,不是为自己,是替躺在病床上的爷爷求一条活路。您就……不能再给一次机会吗?” 白衍之端起茶杯,没有看他。 “送客。” 侍者再次上前:“赵先生,请。” 赵子昂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沦为全场笑柄。 这时,白辞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平静:“我没有怪你。” 赵子昂愣住了,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白辞继续说道:“只是我想告诉你,出身和衣着,从来都不是轻视别人的资本。家世好坏不过是运气,不代表你就有居高临下的底气。” 余老原本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偏头看了白辞一眼。 旁支的两位叔伯对视一眼,一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老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白辞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周围的宾客也安静下来,目光从赵子昂身上移到了白辞身上。 少年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却字字通透,直戳人心。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上山卖玩具的吗?”白辞说,“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白辞顿了顿,直视着赵子昂的眼睛,清晰笃定。 “不是。我是白家的人,我回家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瞬。 余老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声,对白衍之说:“衍之,你这个弟弟,还不错。” 白衍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围的宾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次不再是嘲讽或看戏,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小少爷倒是大气”。 赵子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踉跄着走向宴会厅的侧门,金链和钻表在灯光下晃得刺眼,往日的风光彻底荡然无存。 全场宾客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侧门在身后合上,宴会厅内的气氛才慢慢松泛开来。 余老重新端起了酒杯,与钟老碰了一下。两位旁支叔伯也开始低声交谈,话题已经从赵子昂身上转开。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恢复,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只是平静海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白季珩偏头看向白辞,眼底那点意外还没散尽:“可以啊,小闷葫芦。先让他被大哥判完,再自己开口,顺序、分寸、台词,全是满分。你什么时候学的?” 白辞认真地想了想:“你教的。” 白季珩挑眉:“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谁敢来招惹,就得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白辞端起了果汁喝着,“你教的。” 白季珩先是一怔,紧跟着轻笑起来,实打实被白辞逗乐了。他举杯饮了一口,虽没开口,眼底的骄傲却溢了出来。 沈听澜看了白辞一眼,嘴角有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以沈听澜的标准,算得上是十足的认可。 白衍之神色如常,把白辞面前喝完了的杯子拿开,换了一杯新的温橙汁。 脑海中,小七软乎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鼻酸:“白白,你真的成长了,作为新手系统,我真的好有成就感。我还以为你会反问他‘怎么不笑了,是不是觉得不好笑了’呢……结果你自己就处理完了,比我教的版本好一百倍。” 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是你教得好。” “那是!”小七得意了半秒,忽然卡了一下,声音变小了,带着点不好意思,“咳,那个,恭喜白白成功完成任务,维持人设不掉线,奖励九转续命丹碎片 ×1!距离集齐丹药又近一步啦!” 白辞弯了弯嘴角,没再回它。 他放下果汁杯,手指刚离开杯壁,就被白衍之按住了手腕。 “手怎么这么凉?”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衍之。他自己都没觉得凉,但白衍之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陈叔,拿条披肩来。” “不用。”白辞刚开口,白季珩已经从椅背上解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他肩上。 “别逞强。”白季珩头都没回,“脸白得跟纸似的,还说不凉。” 白辞拢了拢外套,没再吭声。 他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抬眼时,正好撞上沈听澜的目光。 沈听澜正在看他,说不清是看了很久还是刚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听澜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端起酒杯,极轻地朝他抬了抬。 白辞愣了一下,也举起橙汁杯,隔空碰了一下。 白季珩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隔着整张桌子碰杯,是当我不存在?” 白辞赶紧放下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65章 散场 晚宴散场,白辞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 他勉强站起身,脚步虚飘飘的。折腾了整整一天,又是对峙又是被围观,本就体弱的身子彻底扛不住了。 头顶璀璨的灯光,在他眼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没注意身后横着的椅背,转身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白衍之的手早就虚护在他身侧,从白辞站起来那一刻,他就注意到自家弟弟脚步发飘,此刻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温和。 “困坏了?看着点路。” 白辞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精神。 白季珩走上前,瞅着他这副模样打趣:“方才跟人对峙的时候,精气神可足了,这会儿子反倒蔫头耷脑的。就你这体力,还比不上家里老爷子养的乌龟。” 白辞脑子昏沉沉的,转得慢,只闷闷嘟囔:“…… 乌龟本来就爱睡觉。” 白季珩被他一板一眼的回应逗得笑了,这种脑回路,换谁都接不住。 “行啊,合着你还真觉得自己不如乌龟?” “三哥,” 白辞慢吞吞开口,眼睛半阖着,“你今天话也太多了。” 一旁的陈叔低咳一声,别过了头。 白季珩摆了摆手,大度道:“懒得跟困糊涂的你计较,等你明天醒透了,咱们再算账。” 一行人走出宴会厅,山间晚风从回廊敞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带着秋夜独有的凉意。 白辞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倒是清醒了几分。 远处隐约传来直升机旋翼转动的轰鸣声,沈听澜的秘书已经在庄园主楼门口等候。 廊下的壁灯微微晃动,光影在几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沈听澜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白辞一眼。 白季珩则斜倚在廊柱上,目光直直对上沈听澜,一副“我就在这儿站着,看你什么时候走”的散漫姿态。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多了一点心照不宣的东西,整晚都在暗中较劲,这会儿要散了,反而谁都不急着收场。 白衍之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率先出声,语气随和,却稳稳拿捏着主人的姿态:“听澜,今晚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了。” 沈听澜微微点头:“衍之哥不必客气,只是顺路过来。” “不管是顺路还是专程,难得来一趟,若是招待得不够周到,别放在心上。” “不会,” 沈听澜应声,“今晚这场宴会,很有意思。” 白季珩靠在柱子上,脸上挂着随性的笑,顺势接话:“沈少爷送个文件倒是够久,从开席一直待到散场。” “文件只是顺带,主要是想过来瞧瞧,白家的家宴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听澜回道。 “这下看够了?” “比我预想的有趣,这一趟没白来。” 白季珩挑了挑眉:“今晚算是凑巧,往后要是再过来,记得提前打声招呼。我们白家虽不缺待客的地方,可也不能天天摆宴席。” 白衍之由着二人你来我往打趣几句,临别前的这点口舌较量,无伤大雅。 他心里透亮,沈听澜今晚哪里是专程来赴宴,分明是冲着白辞来的。 从偏厅到主桌,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几次,他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破,也不曾多问。沈听澜之前帮过白辞,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其余的事,再说。 “既然觉得这儿有意思,往后想来便来。” 白衍之语气松弛,“白沈两家做了几代世交,家里多添一双碗筷,从来都不算事。” 话说得随意,意思却直白坦荡:你是沈家子弟,不必找各种由头,想来白家做客,只管大大方方露面。 沈听澜闻言微微一怔。 他听得明白,白衍之看穿了自己的来意,却半句不提,反倒坦然地为他敞开了大门。 这般心胸和气度,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多谢衍之哥。” 沈听澜应声,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郑重。 白衍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白辞,将滑到肩头的外套往上拢了拢,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 少年困得眼尾泛红,整个人裹在过大的外套里,活像一只被毯子裹住的猫。 夜风撩乱了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却没能理顺。 沈听澜望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放柔了: “对了,白辞,我刚收到消息,纪淮舟和陆辞渊过几天就回学校了。” 白辞拨头发的手顿住了,困意都被这个消息冲淡了几分。 纪淮舟?那个在休息室被他顶撞过的人?要回来了? 还有那个没见过的陆辞渊,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茬 沈听澜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所以,趁着这两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往后在学校,日子怕是热闹起来了。” 白辞心里清楚,这人摆明了是等着看好戏。 他心里有点发虚,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白衍之。 白衍之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问沈听澜为什么突然提这事,也懒得管那几个小辈的动向。以他的身份,这种校园琐事根本不值得挂在嘴边。 但他还是开了口。 垂眸看着略显无措的白辞,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底气: “你在学校的事,我不会多管。但你记住,你是白家的人。谁让你受委屈、不舒服,不用忍。” 这话是回应沈听澜的“提醒”,好意收到了,但我弟弟的事,自有我来管。 沈听澜眉梢动了动,转瞬又恢复了淡漠神色。他听懂了白衍之话里的意思,没有多言。 白辞心里一暖,困意裹着这股暖意往上涌,他乖乖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一直倚在廊柱上的白季珩见状,嗤笑一声,插了句嘴,语气散漫:“多大点事,值得你愁眉苦脸的?那两个小子回来又如何,真敢找事,有我们在,轮不到你受气。” 他嘴上说着轻巧,眼神里却没半点玩笑意味,摆明了自家弟弟只能自己逗,外人半点欺负不得。 沈听澜转头看向白衍之,微微颔首:“衍之哥,感谢款待。今晚的宴会很精彩。” 白衍之回道:“客气,沈家的合作备案我收到了,改天细聊。回去替我向老爷子问好。” “我会转达。” “夜里风大,路上注意安全。” 沈听澜点头道别,转身朝着远处的停机坪走去。秘书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白辞望着那个方向,心里还在琢磨方才那番话。 脑子里闪过纪淮舟和陆辞渊的名字,困意让他来不及多想,但他隐约知道,这两个人回来之后,他在圣安德鲁的日子不会像之前那么平静。 白衍之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白辞:“还在担心?” 白辞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没什么好怕的。” 白衍之抬手轻按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又让人安心,“在学校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找我。” “瞎想什么?有白家在,用不着你畏手畏脚。”白季珩说道。 语罢,白衍之轻拍了下白辞的肩膀,收回手,温声叮嘱:“外面风大,进去吧。” 第66章 远洋的人 白辞乖乖点头,跟着二人往回走。 穿过长廊,陈叔早已守在楼梯口,见他们归来,微微躬身行礼。 白衍之侧头轻声吩咐:“陈叔,带小少爷回房休息。” “是。”陈叔应声,转头看向白辞,“小少爷,您的房间已经重新收拾了一下,我先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随时告诉我,我立刻补上。” 白辞下意识抬眼看向白衍之。 白衍之点了点头:“我还要处理点事,去吧,早点休息。” 陈叔在前引路,白辞紧随其后,白季珩闲散地走在最末。 踏上二楼,整层走廊安静了许多。 走到一扇深灰色房门前,白辞下意识停下脚步。 房门紧闭,屋内漆黑无光,门板一尘不染,连门把手都干净得过分,完全没有长期使用的痕迹,明显空置了许久。 白辞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家宴,主桌上白家旁支的叔伯几乎到齐了,世交长辈也来了好几位。 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起过白洛尘。 就好像他的缺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原主记忆里关于白洛尘的片段也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白辞转头问白季珩:“这是白洛尘的房间?” “是。问他做什么?” “他今晚不在庄园?” “在远洋做深海地质采样,赶不回来。那人一旦钻进课题里,别说家宴,天塌了他都能让他那条蟒蛇替他顶着。” “......蟒.....蟒蛇?” 白辞的声音陡然变轻,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怕蛇是兔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现在成了人,这份天性也半点改不掉。 只听见这两个字,他后颈汗毛瞬间竖起,腿脚微微发僵,呼吸也下意识放轻。 “对啊,那条蛇叫墨墨,被他训得比狗还听话。”白季珩唇角微扬,说起这条蛇时语气颇为有趣,“去年家宴,老爷子派人去请他,结果墨墨用尾巴卷着请帖递出来,把前去传话的人直接吓退好几步。” 白辞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不少。 一想到这条体型不小的蟒蛇通人性、能做事,还是白家默认的一员,他心底就止不住发怵。 “它......平时养在哪里?” “就在二哥的房间,专用恒温饲养箱锁着,很安全。” 白辞悄悄松了口气。 锁着的。还好。 可转念一想,对方房间就在同一层,他顿时又紧张起来,下意识往白季珩身旁悄悄挪了半步。 白季珩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轻笑出声:“你怕蛇?” “没有。”白辞声音绷得很紧。 “脸都白了,还嘴硬?” “困的。” 见他明明紧张得发颤,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白季珩眼底掠过几分玩味。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故意逗他:“别怕,墨墨性子温顺。就是蜕皮的时候脾气差,总爱往暖和的地方钻。有一回饲养箱没关好,它半夜溜出来,顺着暖气管爬到了……” “三哥!”白辞猛地打断他,语速又急又脆,脚下已经自动往走廊深处挪了好几大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拨紧的琴弦,“我——我要回房间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连陈叔都被他甩开了好几步。 白季珩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跑什么?墨墨又不在。” 白辞脚步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浅棕色的眼睛瞪着白季珩,脸颊微微鼓起,耳尖却红得能滴血。站在走廊的壁灯光晕里,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明明气得要命,偏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刚才说它半夜钻被窝。” “我说的是‘有一回’,又没说‘今晚’。”白季珩嘴角那个恶作剧得逞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墨墨跟着他去了远洋,现在不在庄园。” 白辞一愣:“蛇也能带去远洋?” “二哥说它是科研搭档,不是宠物,项目组特意特批的。”白季珩耸了耸肩,“所以今晚踏踏实实睡,不用担心被窝里多出个不速之客。”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白辞悄悄舒展紧绷的肩膀。 “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白辞看向紧闭的房门。 “怎么,你想见他?” 白季珩侧眸看来,带着几分打量。 “就是随口问问。” 白季珩转头看向陈叔,问道:“他上次打电话回来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 陈叔微微欠身,“当时信号很差,只匆匆交代了两件事。一是让家里寄一批防腐容器,二是特意叮嘱三少爷,千万别碰他书房的烬熔岩样本,少一块都不行。” “合着人在远洋飘着,还惦记着几块破石头。” 白季珩嗤笑一声。 “二少爷原话是,‘老三上次顺走了我的镜渊石切片,这次再碰烬熔岩,我回来就把他赛车俱乐部的冠军奖杯熔了。’” 白辞想着,人远在海外,威胁倒是精准送到了家里,这位二哥,属实不好惹。 “他这人就这样,”白季珩淡淡说道,“遇上感兴趣的事,一头扎进去就拔不出来。等课题结束,或是哪天对家里的事起了兴致,不用旁人去找,他自己就会出现。至于出场方式,向来出人意料。” 陈叔安静立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只是听见这话时,他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神色沉静如常,透着常年善后积攒下来的淡定从容。 白季珩精准捕捉到这个微表情,挑眉看向他:“陈叔,您这什么表情?” “三少爷说笑了,我没有任何表情。” 陈叔神色依旧温和沉稳:“只是想起上回二少爷回来,带了一箱深海样本,在海口被拦下盘问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我连夜赶去处理。二少爷的出场方式确实,比较独特。” “那箱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还是我去签的字。”白季珩说道。 “是。”陈叔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三少爷当时一边签字一边说‘下次再让我替他领箱子我就把他那条蟒蛇炖了’。但上次二少爷寄回来一箱矿石标本,您还是亲自去取了。” “……纯属顺路。”白季珩轻咳一声,果断结束这个话题。 白辞默默听着,在心底逐条记下。 白洛尘性子偏执,沉迷研究,走到哪都带着蟒蛇搭档。无关的事一概漠视,一旦盯上目标,行动力迅猛惊人。每次在外闹出动静,都是三哥和陈叔兜底善后。 人还没露面,白辞就敢肯定,这位二哥比大哥三哥加起来都难应付。 最关键的是,等这位二哥带着他的蟒蛇回来,他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很多很多的心理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