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情》 第1章 大隐于朝 哈密绥靖公署内院中,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向书房。她正是绥署旅长崔博华之女崔莹。 上午,老师方静刚刚讲完了《水浒传》中“武松打虎”的一段故事,午后本没有功课,但是崔莹兴犹未尽,仍缠着方老师再讲些梁山好汉的故事。 这天烈日当空,四下静悄悄的,更没一丝凉风。崔莹来到书房外,怕老师午睡未醒,便蹑手蹑脚绕到窗外,踮起脚尖往里面望去。 只见方静盘膝坐在椅子上,脸露微笑,右手向空中微微一扬,轻轻一声响,好似是什么东西在墙上一碰。她向墙上一看,只见对面墙上伏着几十只蚊虫,一动也不动。崔莹十分奇怪,凝神注视,只见每只蚊虫背上都钉着一枚细如头发的金针。金针极细,隔了这样远本来难以辨认,只因此时日光微斜,射进窗户来,金针在阳光下灿灿然生出了反光。 书房中仍有蚊虫嗡嗡着飞来飞去,方静手一扬,又是一只蚊虫被钉在了墙上。崔莹觉得这把戏好玩,转到门口,推门进去,叫道:“方老师,您教我!” 方静是位女硕士,戴着一副眼镜,大约四十来岁年纪,平时和崔莹虽然师生情厚,却从未显露功夫,这日发芙蓉金针却被崔莹在窗外看到了。她见崔莹那清秀明艳的脸蛋红扑扑的,显得格外兴奋与好奇,当下淡淡问:“你怎么没跟小伙伴去玩?”崔莹说:“方老师,我要学这好玩的把戏。”方静问:“什么把戏呀?” 崔莹说:“用金针钉蚊虫的把戏。”说着搬了张椅子,爬了上去,细细瞧了瞧,把钉在蚊虫身上的金针一枚枚拔了下来,用纸巾擦干净,还给了方静,说道:“方老师,我知道,这不是把戏,是非常高明的武功。您非教我不可!”她曾跟随父亲在训练场骑马射击,也学过一些军体武艺。方静笑着说:“你想学武功呀?那也容易。哈密谁及得上你父亲啊?”崔莹说:“我父亲只会用枪打鸟、用箭射雕,可不会用金针钉蚊虫。” 方静微微沉吟,知道这个女学生聪明伶俐,从小给父母宠坏了,行事多少有点任性,可不好糊弄,于是点头说:“好吧,明天早上你过来,我教你。现在你自己去玩吧。金针钉蚊虫的事情可不许对别人说。不论谁知道了,我就不教你啦。” 崔莹果真不对人提起,整晚就想着这件事。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书房,推开门来,不见方老师,只见书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小莹:汝心灵性敏,好学善问。得徒如此,夫复何憾。然汝有立雪之心,愚无时雨之化。三载滥竽,愧无教益。缘尽于此,后会有期。汝智变有余,而端凝不足。古云福慧双修,日后安身立命之道,其在修心积德也。愚方静字。 崔莹拿了纸条,怔怔说不出话来,泪珠已在眼眶滴溜溜打转,心中只说:“老师骗人!” 便在此时,忽然房门推开,跌跌撞撞走进一个人来,正是那位已经留书作别的方老师。但见她脸色惨白,上半身满是血污,进门来,摇摇欲坠,扶住椅子,晃了两晃,便倒在椅上。崔莹惊叫:“方老师!”方静说了声:“关上门,别做声!”就闭上眼不言语了。 崔莹究是将门之女,虽然惊慌,还是依言关上了门。 方静喘了口气说:“你我师生三年,总算处得不错。我本以为缘分已尽,哪知还要碰头。我这件事性命攸关,你能答应一句话不泄露吗?”说罢,双目炯炯,直望着她。崔莹说:“方老师,我听您的。”方静说:“你对令尊说,我病了,要休息半个月。”崔莹点头答应了。方静又说:“你要令尊不用请医生,我自己可以调理。”隔了半晌,挥挥手说:“你去吧。” 方静等崔莹走后,挣扎着取出药物敷在左肩,用布包好,不想这一用力费神,眼前一黑,竟然吐出一大口血。 这位方老师真名其实叫杜静芳,是清华派高手,年轻时行侠仗义,算是名动江湖,原是安国会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安国会是民间反对吴系的秘密组织。九世执政期间,其母吴羡好主持中枢,吴家从此进入政治中心,遂引起公职人员、江湖好汉的不满,各地起义不断。 吴三省派出警政厉行镇压,终于,安国会落得冰消瓦解。杜静芳远走疆域,虽然吴系四下派人缉拿,但是她为人机警,兼之武艺高强,得脱大难。后来公家继续严加盘查,她想到“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句话,便混到绥署做了个老师。搜捕人员只想到去各处绿林、武场、闹市寻找,哪里想到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文质彬彬的老师。 那晚,杜静芳心想行藏已露,此地不可再居,决定留书告别。她行囊萧索,只随身几件衣服,把那柄秋水剑裹在里面,打了个包裹,等到二更,便拟离去,别寻善地藏身。 她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窗外一响,有人从墙外跃入。杜静芳跃下床来,随手将长外套一角拽起,另一手将秋水剑轻轻拔出。 只听窗外一人发话:“杜静芳,你一辈子躲在狗官家里做教书匠,我们便找不到你了吗?乖乖出来吧!”杜静芳心知来人当非庸手,也决不止一人,敌人在外以逸待劳,不出去不行,从窗中出去则立遭攻击,当下施展壁虎游墙功,悄声沿壁直上,抓住天窗格子,喀喀两声,拉断窗格,运气挥掌一击,于瓦片纷飞中跳上屋顶。下面的人“咦”了一声,一支甩手箭打了上来,大叫:“别跑!”杜静芳侧身一让,低声喝道:“敢跟我来吗?”展开轻功提纵术向郊外奔去,回头看见三条人影先先后后追来。 她一口气奔出六七里,身后三人边追边骂:“喂,杜静芳,亏你也算是武林成名人物,这么不要脸,想一走了之吗?”杜静芳浑不理睬,将三人引到城西一个山岗上来。 她把敌人引到荒僻之地,以免惊动了绥署。同时把来人全数引出,免得己在明而敌在暗,中了对方暗算。奔跑之际,也可察知敌方人数和武功强弱。她脚下加紧,顷刻间又赶出十余丈,听着追敌的脚步声,已知其中一人颇为了得,余下二人却是平庸之辈。 杜静芳上岗来,将秋水剑插入了剑鞘。三名追敌先后赶到,见她止步转身,也不敢过分逼近,三人呈丁字站住,一人在前,两人在后。杜静芳于月光下凝目瞧在前那人,见她四十上下年纪,是个女子,个子不高,身材圆润,皮肤微黑,相貌依稀熟悉。她身后两人一个身材甚高,另一人是个胖子。 那女子首先发话:“杜女侠,一晃十八年,可还认得白文娟吗?”杜静芳心中一凛:“果然是她!” 白文娟是洛阳琵琶门乐天居士的侄女,与另外五人并称“辽阳六煞”。十八年前,在南方滥杀无辜,被杜静芳撞上了,出手制止,当时交手,打了她一掌。白文娟引以为耻,誓报此仇,这次受了重金聘请,赴西北寻访一位重要人物,途中无意间得知了杜静芳的行踪,于是带了两位朋友,也不通知当地政府和崔博华,便来寻仇抓人。 杜静芳拱手说:“原来是白女侠,十八年不见啦,恕我眼拙,竟然没认出来。这二位是谁?白女侠也不介绍介绍。”白文娟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指着那胖子说:“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王畅,江湖人称‘胖虎’。”又指着那高个子的说:“这位是米东豪杰艾力江。你们多亲近亲近。”王畅说了声:“杜女侠,你好!”艾力江却抬头向天,微微冷笑。 杜静芳说:“三更半夜,三位登门,真是没想到。不知有何见教?”白文娟冷冷说:“十八年前,小妹拜领过你一掌之赐,当时只恨我学艺不精,总算骨头硬,命不该绝。这几年来,我又学到了三招两式,想请你指点指点,这是为私。杜女侠名满天下,警政署要请你去喝杯茶,这是为公。” 杜静芳明知今晚非以武力决胜败不可,但她为人本就深沉,这些年来饱经忧患,处事更加稳重。当下淡淡说:“白女侠,你我都已中年。当年我得罪你之处,这里给你赔礼了!”说罢深深一揖。艾力江“呸”了一声,大声喝道:“哪有这样的便宜!真不要脸。” 杜静芳双眼一翻,森然说:“我行走江湖,也算是薄有微名,可没做过半件让武林朋友瞧不起的事。”转头对白文娟说:“白女侠说找我既是为私,又是为公。当年咱们年轻好胜,这时说起来却不值一笑。你要跟我算算当年的过节,我这里给你赔过礼了。至于说到为公,你们要做吴系的鹰犬,想拿我的几根老骨头去升官发财。嘿嘿,那就试试你们的本事吧。”她目光炯炯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去,喝道:“三位是一起上呢?还是哪一位先来?” 王畅喝道:“我先来!”冲上去对准杜静芳面门就是一拳。杜静芳不避不让,等他的拳头离面门数寸,突然发招,左手食中二指一弯,点向王畅右手腕部“神门穴”。王畅没想到她出手如此迅捷,连退三步闪开。杜静芳也不乘胜追击。王畅定了定神,吐出一口气,施展虎啸拳又猛攻过来。 白文娟和艾力江在一旁掠阵,二人心中却是各有打算。白文娟一心报仇,这些年来在铁琵琶手上痛下功夫,武艺已经今非昔比。她当年领教过杜静芳的团花手,真是非同小可,便想先让王畅和艾力江耗去杜静芳大半气力,自己再行上场,如此稳操胜券。艾力江却只想捉住要犯,好让哈密政府能给他个功名富贵。 王畅的虎啸拳走的都是进攻路子,一招甫发,次招又到,连续不断,一刻也不容缓。他数击不中,突发一拳,使开劈字诀,劈拳过去,又使钻字诀,使一招“冲天炮”冲打上盘。杜静芳的招术似慢实快。瞬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 杜静芳是清华高手,以王畅的武功,怎能与她拆到十招以上?只因杜静芳近年来深自收敛,知道王畅这些人只是贪图功名利禄,天下滔滔,实是杀不胜杀,是以出手之际,颇加容让。 这时,王畅使开崩字诀,接着横拳一招“铁门栓”,却见眼前不见了对方人影,急忙转身,见杜静芳已绕到身后。他情急之下,便想来拉她手腕。他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对方近身硬拼。哪知杜静芳长袖飘飘,倏忽来去,竟然连半点衣衫也没让他碰到。 王畅大急,拳势一变,以大擒拿手急抓。杜静芳也不还招,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数招之后,王畅见有可乘之机,右拳挥出,料到杜静芳必向左避让,随即伸手向她左肩抓去,心中大喜。哪知他刚碰到杜静芳的左肩,一股极大的内劲传到他的手上,把他肥大的身躯平平横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实实摔在两丈之外。王畅双手一撑,坐了起来,耳听白文娟称赞:“山岸功果然了得!” 艾力江一声不吭,冷不防扑上前去,一招“双龙抢珠”,双掌向杜静芳抓去。杜静芳身子一晃,转到艾力江背后,轻轻在他背上一拍,嘿嘿一笑说:“你再回去练十年吧。”艾力江急忙回身,却不见背后有人,想再转身,脸上啪啪两声,中了两记耳光,手劲奇大,却不含内力,艾力江两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杜静芳说:“小辈无礼,今天教训教训你。” 第2章 危峦惊魂 白文娟眼看王畅、艾力江都被杜静芳打败,自己是非出手不可了,当下一个箭步跳上,人还未到,掌风先至。杜静芳知道辽阳六煞的功夫非王畅、艾力江可比,不敢存心戏弄,施展团花手,小心应付。白文娟的铁琵琶手已得乐天居士真传,一招“低眉信手续续弹”向杜静芳拂去,出手似乎轻飘无力,可是虚虚实实,柔中带刚,一近身就骈指似铁,实兼铁砂掌和鹰爪功之长。 杜静芳见白文娟的功力颇非昔比,赞一声:“好!”闪开正面,踏上一步,已到了白文娟右肩之侧,右掌一招小拍手,向她右腋击去。白文娟急忙侧身分掌,左掌一招“犹抱琵琶半遮面”护住周身,右手一招“铁骑突出刀枪鸣”,弓起食中二指向杜静芳点到。交手七八招,杜静芳身形一矮,一个小拍手,掌风飒然,碰到白文娟前襟。她心存厚道,见白文娟数十年功力,不忍叫她废之一旦,这一掌只用了五成力道,盼她能自知惭愧,就此隐退。 杜静芳手下留情,这掌蕴劲回力,去势便慢,白文娟明知对方容让,竟然乘势直上,趁着杜静芳哈哈一笑,手掌将缩未缩、前胸门户洞开之际,突然左掌一招“银瓶乍破水浆迸”,五指已在她左乳下猛力一截。杜静芳出于不意,无法闪避,竟中了毒手。但她究是名家,虽败不乱,双掌一错,封紧门户,连连卸去白文娟的随势进攻,一边稳步倒退,一边凝神调气,不敢发怒,自知身受重伤,稍一暴躁,今夜难免命丧荒山。 白文娟得手不容情,哪肯让对方有喘息之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铁琵琶手中的厉害招数一招紧似一招。杜静芳低哼一声,秋水剑出手,唰唰唰三招剑法,全是进手招数。白文娟连闪带跳,避了开去,大叫:“她受伤了,大伙一起上!” 艾力江更不答话,一对铁挝分上下两路,左奔咽喉,右刺前阴,向杜静芳攻来。铁挝实是双钩,不过钩头上多了一个剑尖,除了钩法中的勾、拉、锁、带之外,还夹着双剑的路子。这铁挝极为阴狠难练,初学时稍有疏虞,不是被月牙护手所伤,便是拗劲掣肘,发不出招,但练成之后,招数却着实厉害。杜静芳见他双挝一出,当即留神,展开云水剑法中的“杏花春雨”、“三环套月”连连进击。王畅也取出七节钢鞭,加入战团。他力大招沉,杜静芳不敢以剑刃硬碰钢鞭,剑走轻灵,削他手指。王畅啊的一声,跳了开去。白文娟铁琵琶一拍,铮铮有声,向杜静芳后脑砸去。 白文娟用的是一只精铁打成的琵琶。这琵琶两边锋利,攻时如板斧,守时作盾牌,琵琶之腹中空,藏有十二枚琵琶钉,一物三用,端得厉害。 杜静芳听脑后风生,侧首向左,铁琵琶打空,回手就是一剑。她的云水剑法连绵不断,白文娟横铁琵琶硬挡,秋水剑顺着铁琵琶之势又攻了过去。不论拳脚还是武器,一招既出,再次出招,自必收回再发,云水剑法的妙诣却在一招之后,不论对方如何招架退避,第二招顺势跟着就来,如绵绵春云,源源活水。 艾力江和王畅见白文娟被逼得手忙脚乱,从杜静芳后面左右击来,三人将她裹在中间。杜静芳这时胸口隐隐作痛,知道内伤起始发作,云水剑法虽然凌厉,可是刚将一人缠住,另外两人立即从侧面击来,不得不分手招架,心想:“杜静芳一世纵横,谁知今日命丧鼠辈之手。”自忖心存忠厚,反遭暗算,不禁愤火中烧,一个气往上冲,竟尔迭遇险招,念头一转,眼见今日落败,需当先脱此难,养好伤后,再找辽阳六煞报仇。她打算已定,不求当场毙敌,反而心平气和,内家武功讲究的是心稳神定,这一凝神,一柄秋水剑四面八方把自身笼罩住了,任凭对方三人如何变招,再也攻不进来。 王畅叫道:“三姊,咱们缠住她,打不赢,还怕累不死她吗!”白文娟说:“对。待会王贤弟就割了她的头去请功。”艾力江说:“她那把剑好。白女侠,我要了成么?”他们三人一吹一唱,竟把杜静芳当死人看待,明着是要激她个心浮气躁。 杜静芳向王畅唰唰两剑,待他急闪退避,露出空隙,秋水剑一招“满天花雨”四下圈挥,一个箭步跳了出去。王畅狂喊:“不好,她要扯呼!”杜静芳展开轻功提纵术向山下跑去,既已脱出包围,料想这三人轻功不及自己,再也追赶不上。白文娟一按铁琵琶上机括,三枚琵琶钉带着一股劲风向她背心射来。杜静芳挥剑打飞射向上盘的两枚琵琶钉,双脚一跳,又躲开了射向下三路的一枚。她知道琵琶钉上全是倒刺,一射进肉里,有如生根,如用力扯拔,非连肉拉下来一大块不可,若伸手去接,亦上大当。她躲过暗器,正想飞奔下山,哪知一个踉跄,一口气竟然提不上来,同时胸口剧痛,眼前一片昏黑。 白文娟三人见她脚步散乱,知她内伤发作,心中大喜,又围了上来。杜静芳舞剑奋战,四人又拆了十几招。杜静芳发觉右膀一用力,便牵连左胸剧痛,当下剑交左手,一路左手剑向白文娟逼去。她这左手剑使的全是反手招术,和寻常剑术反其道而行,白文娟出其不意,连退数步。杜静芳得此良机,左手剑一招“白虹贯日”向艾力江刺去。艾力江识得此招,向右闪让,不料左手剑方位相反,他向右闪,左手剑顺手跟来。艾力江大骇,躲避不及,急中生智,一摔倒地,几个翻身,滚了开去。杜静芳正待要赶,脑后风生,王畅的钢鞭一招“泰山压顶”砸了下来。杜静芳双脚不动,上身一让,快如闪电,伸手疾探,在王畅的“幽门穴”一点,王畅的钢鞭仍然砸下来,但穴道被点,登时软倒,手上一松,钢鞭余势不衰,打在山石上,火花四顾,反弹起来。 就在此时,白文娟的三枚琵琶钉已飞到背后,杜静芳听暗器风声劲急,不论向前纵跳或是左右趋避都已不及,随手拉起软瘫在地的王畅一挡。叮的一声,三枚琵琶钉两中前胸,一中小腹,王畅登时毙命。白文娟见暗器反而伤了自己盟弟,急怒攻心,提起铁琵琶,狠狠向杜静芳砸去。 艾力江挺双挝也攻上来,杜静芳长剑刺出,艾力江见剑势凌厉,向左跃开,白文娟的铁琵琶跟着砸到。杜静芳眼见如回身招架,艾力江势必又上,敌人虽已少了一个,自己伤处却也越来越痛,当下并不回头,俯身向前,将铁琵琶来势消了大半,可是毕竟未能全避,铁琵琶的刃锋在她左肩划了一条大口子。白文娟正在大喜当口,忽见白光闪动,秋水剑在面前急掠而过,直向艾力江飞去。艾力江大惊,举双挝一挡,虽然挡到,但杜静芳掷出时候运动了山岸功,这招乃是云水剑法的绝诣“天外飞龙”,艾力江的双挝如何挡得住?秋水剑自他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竟将他钉在地下。 便在这一瞬,杜静芳突然回身,白文娟未及收回铁琵琶,只感脸上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原来杜静芳拼着肩上受她铁琵琶一击,飞掷长剑,回手一把芙蓉金针朝她脸上射去,这下相距既近,出手又快,金针众多,万万无法闪避,白文娟双目登时被打瞎。杜静芳乘她双手在脸上乱抓乱摸之际,一个连枝交叉步,双拳一招“拗鞭”,将她毙于拳下。 荒山上寒风凛冽,一勾残月从云中现出,照见横尸在乱石上的三具尸首,远林中夜枭怪声凄叫,杜静芳虽然艺高胆大,不禁也感惊心,撕下衣襟,包了左肩上的伤口,静立调匀呼吸,然后将秋水剑拔起,拭净入鞘。她生怕留下了线索,把白文娟脸上金针拔出藏好,然后把三具尸体抛入荒山岗下。 当时气喘力竭,全身血污,自忖如去住店,必定引人疑心,还是回绥署换衣洗净后再行离去,哪知崔莹清晨已在书房。等崔莹退出,她一倒上床,胸口奇痛,竟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相推,听有人呼叫:“方老师!方老师!”她缓缓睁眼,见崔莹站在床前,一脸惊疑之色,旁边还有一位军医。 经过两个多月的调养,仗着她内功精纯,再加崔莹央求父亲聘请名医、购买良药,内伤终于治好了。这两个多月中崔莹妥为护侍,尽心竭力。 这日,杜静芳支开了书童,对崔莹说:“我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你未必清楚,但也不见得完全不知。这次我遭逢大难,你这般尽心服侍,我可不能一走了之啦。那手金针功夫你既然想学,就传给你吧。”崔莹大喜,跪下来恭恭敬敬叩了八个头。她跟杜静芳读书学文,本已拜过师,这时是二次拜师,便按江湖规矩行了礼。杜静芳微笑着受了,说道:“你悟性甚高,学我这派武功原是再好不过。”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你将来要是以我传你的功夫为非作歹,我取你小命易如反掌!”她说这句话时声色俱厉,崔莹吓得不敢做声,过了一会,笑着说:“老师,我乖乖的,您怎舍得杀我呢?” 从那天起,杜静芳便以清华派的入门功夫相授,教她调神练气,先自团花手练起,再学大拍手、小拍手,既培力,亦练拳,等到她团花手已有相当火候,再教她练眼、练耳、打弹子、发甩手箭等暗器的基本功夫。匆匆两年有余,崔莹既用功,又聪明,进步极快。其时崔博华已调任西部战区。如此两年有余,杜静芳把云水剑法和芙蓉金针也都教会了她。 这五年中,崔莹把金针、剑术、轻功、拳技,都学了个全,所差的就是火候未到,经验不足。她遵从老师吩咐,跟她学武之事一句不露,每天自行在后花园习练,好在她自小爱武,别人也不生疑。 崔博华精明强干,官运亨通,这年,**调令下来,升任河南省绥靖公署军长,全面负责河南军务。崔莹自小生长在边塞之地,现今要到山明水秀的中原去,自是说不出的高兴,磨着杜静芳同去。杜静芳来到西域已久,想到旧地重游,良足畅怀,也就欣然答应。 崔博华率轻骑先行赴任,调了二十名士兵、一名副官护送家眷随后而来。这名副官叫西日阿洪,微留短须,精神壮旺,体格肥胖。他是靠真功夫升上来的,很得崔博华的信任。 夫人李梅坐在车里,崔莹长途跋涉,坐在车里嫌气闷,初涉江湖,想见识见识江湖风光,便改了一身男装,骑上骏马,果然好一个美貌少年郎。 第3章 西北奇遇 这日时当深秋,杜静芳骑在马上,远远落在大队之后,纵目四望,只见夜色渐合,长长古道上,除了他们这一大队人伙外,唯有黄沙衰草,阵阵归鸦。蓦地里一阵风吹来,杜静芳长吟:“青冥浩荡,策马江湖向。寒影踏孤峰,山河望。欲举逍遥翼,追飞雪,凌惊浪。烈酒纵疏旷。倚天万里,一剑劈开千嶂。红尘侠侣鸳鸯帐,琴箫香梦暖,豪情丧。且把浮名放,芳草径,南山上。借月故人访。扁舟斜桨,旧忆恩仇忘。”这时她年已知非,虽然内功深湛,精神饱满,但鬓发皆白,又想:“奸佞当道,不法横行,人民受难。我却已发如雪,九死之余,只怕再难有什么作为了。”不禁叹了口气,马鞭一挥,纵马追上前去。 车队翻过一个山岗,眼看天色将黑,司机说再过十里就到陶家宫,预定当晚到乡镇落住。正在此时,杜静芳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快马奔驰声,远见前面征尘影里,两匹枣骝马八蹄翻飞,奔了过来,眨眼间已旋风似的来到跟前。马上两人伏腰勒缰,斜刺里从车队两旁直蹿过去。 杜静芳在一照面中已看出这两人一高一矮,高者眉长鼻挺,脸色白净,矮者满脸精悍之气。她拍马追上崔莹,低声问:“这两人你看清楚了么?”崔莹欢喜问:“怎么了老师?是绿林道的吗?”她巴不得这二人是劫道的强徒,好显一显五年来辛辛苦苦学的本领。杜静芳说:“现下还瞧不准,不过看这两人的身手,不会是绿林道探路的小伙计。”崔莹好奇问:“这两人武功好吗?”杜静芳说:“瞧他们的骑术,多半不是庸手。” 车队快到陶家宫,对面马蹄声起,又是两乘马飞奔而来,掠过车队。杜静芳说:“咦,这倒奇了。”这时暮霭苍茫,一路所经全是荒漠穷乡,眼见前面就是陶家宫,怎么这时反而有人从乡上出来,除非身有要事而赶夜路了。 行不多久,车队进乡,西日阿洪领着车队,径投一家酒店。 崔莹和母亲住着贵宾房。杜静芳住了标间,用过晚饭,正待休息,夜阑人静,犬吠声中,隐隐听到远处一片马蹄声。杜静芳暗想:“这时候还在赶路,到底有什么急事?”追思路上接连遇到的四人,暗忖这事有点古怪。蹄声嗒嗒,越行越近,直奔到酒店前,马蹄声一停,敲门声便起。只听前台开门,说道:“你们辛苦啦。茶水酒饭都预备好啦,请进来用吧!”一人粗声说:“赶紧给喂马,吃了饭还得赶路去伊吾。”前台连声答应。脚步声进店,听来共是两人。 杜静芳心下思量,一伙人一批批奔向伊吾,看他们马上身法都是身负武功之人,在西北这么多年,这样的事倒还真少见。她轻轻出了房门,穿过三合院,绕至后面,只听刚才粗声说话那人说:“王主任,您说纪公子年纪轻轻,这些社员他压得住么?”杜静芳循声走到窗下,她倒不是存心窃听别人隐私,只是这伙人路道奇特,自己身上负着重案,不得不处处小心提防。 只听屋里另一人说:“压不住也得压!这是老社长遗嘱,不管纪公子成不成,咱们总是赤胆忠心地拥护他。”这人出声洪亮,中气充沛,杜静芳知他内功精湛,不敢往里窥探,只好屏息倾听。 只听那粗嗓子的又说:“那还用说?就不知纪公子肯不肯就职。”另一人说:“那倒不用担心,老社长的遗命,纪公子自会遵从。”他说这个“从”字,带了南方人的浓重乡音。 杜静芳心中一震:“这声音好熟?”仔细一琢磨,终于想起,那是从前在安国会时的好友王万户。王万户比她年轻十岁,是温州王氏太极门的掌门大弟子,当时两人时常切磋武艺,互相都很钦佩,至今分别近二十年,王万户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安国会风流云散后,一直不知他到了哪里,不想今日在西北相逢,他乡遇故知,这份欣喜不可言喻。杜静芳正想上前相认,忽然房中灯火陡黑,一支袖箭射了出来。 这支袖箭可不是射向杜静芳,人影一闪,有人伸手把袖箭接了去。那人一长身,张口便欲叫阵。杜静芳纵身过去,见竟是崔莹。她武功不高,刚到窗外便被窗内之人发觉,故而发袖箭示警。杜静芳一把拉住她,低声喝道:“别作声,跟我来!”窗内毫无动静,也没人追出。 杜静芳拉着她手,蛇行虎伏,潜行窗下,把她拉入自己房间。灯下一看,见她已换上了夜行装束,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下庄容问:“你知那是什么人?干嘛要跟他们动手?”这下可把崔莹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呆了半晌,才忸怩说:“他们干嘛打我一袖箭!”她是军官千金,自然只怪别人,殊不知自己偷听旁人隐私,已犯了江湖大忌。杜静芳说:“这两人如不是绿林道,就是帮会中的。内中一人我知道,武功决不在我之下。他们定有急事,是以连夜赶路。这支袖箭也不是存心伤人,只不过叫你别多管闲事。真要射你,你能接得住?快去睡吧。”说话间,只听开门声、马蹄声,那两人已急速走了。崔莹这样一闹,杜静芳心想这时去见老友,多有不便,也不追出去会面。 次日车队又行,走了三四个小时,离陶家宫约已三十里。崔莹说:“老师,对面又有人来啦。”只见两骑枣红马奔驰而来。有了昨晚之事,师生俩对迎面而来之人都留上了心。两匹马一模一样,神骏非凡,更奇的是马上乘客也一模一样,都是四十左右年纪,身材又高又瘦,脸色蜡黄,眉毛斜斜的倒垂下来,活脱脱是一对吊死鬼模样,显然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两人经过车队时都怪目一翻,向崔莹望了一眼。崔莹也向他们瞪了一眼,把马一勒,一副要打架不妨上来的神色。这两人毫不理会,径自催马西奔。崔莹说:“哪里找来这么一对瘦鬼。” 杜静芳见这两人的背影活像是两根竹竿插在马上,蓦地醒觉,不由失声说:“啊,原来是他们!”崔莹问:“老师认识他们?”杜静芳说:“他们是南北兄弟——向南、向北。”崔莹噗嗤一笑说:“向南向北。嘿嘿,生得奇形怪状的,名字也起得奇特怪异。”杜静芳说:“女孩子家别风言风语,人家长得不好看,本事可不小!他们是川蜀高手向正的儿子。向正死后,幻影神拳和居合防御术被他二人继承了,多半他哥俩也学会了向正的独门绝技影子战法。他们在云贵川劫富济贫,不过心狠手辣,不讲情面,对恶人下手绝不容情。” 崔莹问:“他们到西北来干什么呀?”杜静芳说:“我也捉摸不定,从来没听说他们在西北做过案。”崔莹说:“这对什么南北兄弟要是敢来动我们的手,就让他们试试老师的秋水剑。”刚才这对兄弟瞪了她一眼,她心中可不乐意了,不好意思说“试试崔姑娘的宝剑”,就把老师给拉扯上。杜静芳说:“听说他兄弟从不单打独斗,对付一个是哥俩齐上,对付十个也是哥俩齐上。”杜静芳淡淡一笑,继续说:“老师这把老骨头,怕经不起他们四个拳头捶呢!” 说话间,前面马蹄声又起。这次马上乘的是一道一俗。道人背着一柄长剑,双目微闭,脸色铁青,似有病容。另一人身材矮胖,满头蓬松红发,满脸麻皮斑点,衣服却极为光鲜。崔莹看他相貌丑陋,服饰华丽,不觉笑出声来,指着大笑说:“老师,你瞧这麻子哎!”杜静芳忙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那麻子怒目一横,双马擦身之际,突然伸手向崔莹抓来。那道人似乎早料到麻子要生气,不等崔莹避让,就伸马鞭一挡,挡开了麻子这一抓,说了声:“不可滋事!”这只是刹那间的事,两匹马已经交错而过。 杜静芳和崔莹回头一望,只见麻子挥鞭在他自己和道人的马上各抽了一鞭,两匹马疾驰出去,那麻子突然一个“倒栽金钟”,在马背上倒翻一个筋斗,跳下地来,双脚在地上交互三点,已向崔莹扑了过来,显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崔莹长剑在手,谨守老师所授“敌未动,己不动”的要诀,剑尖微颤,却不发招。那麻子可也奇怪,并不向她攻击,左手探出,竟是一把拉住她坐骑的尾巴。那马正在奔驰,忽被拉住,长嘶一声,前足人立起来。麻子神力惊人,丝毫没被马拉动,伸出右掌,在拉得笔直的马尾上一划,马尾立断,如经刀割。马儿直冲出去,崔莹吓了一跳,险些掉下马来。她回手挥剑向麻子砍去,距离已远,却哪里砍得着?麻子回头便跑。他奔跑极快,有如滚滚黄沙中一个鼓足了的麻袋向前卷去,顷刻间已追及那疾驰向西的坐骑,一跃上马,不一会就不见踪影了。 崔莹被麻子这样一闹,气得想哭,委委屈屈叫了声:“老师!” 第4章 迎接龙头 杜静芳一切全看在眼里,不由蹙起眉头,本想埋怨几句,但见她双目莹然,珠泪欲滴,就忍住不说了。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喊声:“万丈——狂澜——” 崔莹十分奇怪,问道:“老师,那是什么?”杜静芳说:“那是运货口号。每家物流公司的口号不同,喊出来是通知绿林道上的朋友。押运货物,七分靠交情,三分靠本领,公司老板手面宽,交情广,大家都买面子,这货物押运起来就顺利。绿林道上的一听口号,知道是哪个公司的货物,本想动手去抢的,碍于面子也只好放他过去,这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哈哈,要是你去押运货物,这样不到半天就得罪多少人?本事再大十倍,那也寸步难行。” 崔莹一听,很是不服,暗想:“我干嘛要去运货呐?”可是不敢跟老师顶嘴,笑着说:“我是错了嘛!老师,那喊的是哪家物流公司啊?”杜静芳说:“那是东都万澜物流集团,长三角一带数他最大啦,全国都有分公司。老总厉士玉,号称‘马踏长江两岸,拳打南北五路’,现在也有七十岁了吧。” 崔莹说:“老师认识他们厉总吗?”杜静芳说:“曾会过面。厉士玉凭自创的三十六路威风激穿拳、十八路荣光之爪,当年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称得上威风八面!”崔莹很是高兴,说道:“他们走得太快啦,一会赶上去,您给我引荐引荐这位老豪杰吧。”杜静芳笑着说:“他自己怎么还会出来运货?真是傻孩子。” 崔莹连着给老师吐槽几次,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对江湖上的事情完全不懂,嘀咕:“我不懂,就说给我听嘛。干嘛老数落人家。”拍马追上车队去和母亲说话解闷,回头一看自己的马,尾巴给那麻子弄断了,也不禁暗暗吃惊,心想一掌打断一杆枪并不稀奇,马尾巴是软的,怎能用手割断?勒马想等老师上来请教,但一转念,又赌气不问了,追上了西日阿洪说:“我的马尾巴不知怎么断了,真难看。”说着嘟起了嘴。西日阿洪知她心意,说道:“小将这坐骑不知怎么搞的,今儿老是闹倔脾气,说什么也制它不了。您骑术好,劳驾帮我治一下行吗?”崔莹一听,很是开心,说道:“就怕我也不成呢。”两人换了坐骑。西日阿洪的马其实乖乖的,半点脾气也没有。西日阿洪还赞了句:“您真厉害,连马也服您。” 李梅怕车走快了颠簸,是以这队人一直缓缓而行。但听口号声越喊越近,不一会,二十几辆车队赶了上来。 杜静芳怕有熟人,背转了身,将一顶大草帽遮住半边脸,偷看马上武师。七八名武师纵马经过,只听其中一名武师嘟囔:“听白公子说,三姊已有了下落。”杜静芳大吃一惊。回头看那武师,晃眼间只看到他满脸胡子,黑漆漆的一张长脸,等他擦身而过,见他背上负着一个红色背包,还有一对奇形武器,竟是外门中的利器五行轮,寻思:“难道辽阳六煞也入职万澜物流做了武师?” 辽阳六煞除了白文娟外,其余五人杜静芳都未见过,只知人人身怀绝技,个个武艺高强,五煞佟奔、六煞佟飞善使五行轮,外家功夫极是了得。 她心下盘算,这次出门来遇到了不少武林高手,万澜物流是在运货,那也罢了,其他那些人如果是为自己来的,实在是凶多吉少,避之犹恐不及。偏偏这个女学生少不更事,还不断去招惹人家。不过看情形又不像是为自己而来,王万户曾经是好朋友,决不致不念旧情。那么他们一批一批西去,又为的何来? 崔莹和西日阿洪换了坐骑,见他骑了没尾巴马,暗自好笑,勒定了马等老师过来,笑着说:“怎么对面没人来了?从昨天算起,已有五对人往西去啦。我倒真想再见识见识几个英雄好汉。” 这句话提醒了杜静芳,以手加额说:“啊,我真正老糊涂啦,怎么没想到‘千里接龙头’这回事。”只因心中挂着自己的事,尽往与自己有关的方面去推测,哪知全想岔了。崔莹问:“什么叫‘千里接龙头’?”杜静芳说:“那是江湖帮会里最隆重的礼节,通常是帮会中地位最高的六人,一个接一个去迎接一个人,最隆重的时候要出去十二人,一对一对出去。现在已过了五对,那么前面一定还有一对。”崔莹问:“他们是什么帮会?”杜静芳说:“这个可不知道了。”又说:“你看南北兄弟和那挥手割断你马尾巴的人都是这帮会的,声势当真非同小可。千万别再招惹,知道了吗?”崔莹嘴上答应,心中可不大服气,一心要看前面来的又是何等样人。 中午住了店,对面仍无人来,杜静芳暗暗纳罕,觉得事出意外,难道所料不对?岂知前面没人来,后面倒来了人,只听一阵驼铃响,尘土飞扬,一大队商队赶了上来。 待渐行渐近,只见数十匹骆驼夹着二三十匹马,杜静芳也不以为异。突然眼前一亮,一个粉衣女郎骑了一匹青骢马,纵骑小跑,轻驰而过。那女郎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光彩照人,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 杜静芳看那女郎相貌出众,不过多瞧了一眼,崔莹却看呆了。她自幼生长在大漠风沙的西北,没见过几个齐整标致的女子,更别说如此好看的佳人了。那女郎和她年纪相仿,大约也是二十岁,腰间别着一柄纯金的短刀,长辫垂肩,一身粉色长衫,头戴金丝绣的小红帽,革履青骢,旖旎如画。那女郎纵马而过,崔莹情不自禁催马跟上,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那女郎见她是个少年打扮,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脸上一红,轻轻叫了声:“爸爸。”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拍马过来,在崔莹肩上轻轻一拍说:“喂,小伙子,走道吗?”崔莹嗯了一声,仍不住打量着那女郎。 那女郎只道崔莹心存轻薄,手挥马鞭一圈,已裹住她坐骑的鬃毛,回手一拉,登时扯下一大片毛来。那马痛得乱跳乱纵,险些把崔莹颠下来。女郎长鞭在空中一挥,噼啪一声,扯下来的马毛四散乱飞。 崔莹心头火起,摸出一枚硬币向那女郎后心掷去,可也没存心伤她性命,一出手,叫了声:“喂,小姐姐,暗器来啦!”那女郎身子向左一偏,硬币从右肩旁掠过,射向前面,待硬币飞至身前丈许,手中长鞭一卷,鞭梢革绳已将硬币卷住拉回,顺手向后一送,叫道:“喂,小朋友,还给你!”一股劲风,硬币直向崔莹胸前飞来,崔莹伸手接住,竟被震得隐隐作痛。 众人看了女郎这手马鞭绝技,都大声喝彩起来。 她父亲却脸有忧色,低声向她说了句什么话。女郎答应一声:“晓得了。”也不再理会崔莹,纵马向前,数十匹驼马跟着绝尘而去。 杜静芳满不在意地笑着说:“能人好手,哪里都有。这句话现在信了吧。这个女孩比你大不了几岁,刚才露的这手可服气不?”崔莹并不服气,说道:“这些哈民白天黑夜都在马上,马鞭子自然耍得好,也未必有什么真功夫。”杜静芳哈哈一笑。 傍晚到了七个星,乡镇只有一家大酒店,叫“通达客栈”。门前已插着万澜物流的旗幡,原来路上遇到的那群万澜物流的人已先在这里歇了。这家酒店的前台接连招呼两大队人,忙得不可开交。 杜静芳洗了脸,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踱步到院子里。只见大厅上有两桌人在喝酒吃饭。那背负红布背包的武师背上武器已卸了下来,但那背包仍然背着,正在高谈阔论。 杜静芳手里捧了茶壶,假装抬头观看天色,只听一名武师笑着说:“佟老五,你将这玩意平平安安送到维京,骆**还不赏你个百八十万的吗?又好去跟你那美娟小宝贝儿乐上一乐啦!”杜静芳心想:“果然是五煞佟奔。他们说的骆长官难道是哈萨克行营**官骆春昱?”当下更加留上了神。 佟奔说:“赏金嘛?嘿嘿,那谁也短不了……”他话还未说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嘴说:“就只怕美娟已经跟了别人,从良去啦。”杜静芳斜眼一看,见说话那人相貌猥琐,身材矮小,戴着一副眼镜,头顶已成地**,也是一身武师打扮。佟奔心中不快,“哼”了一声。第一个说话的武师笑骂:“杨武你这狗日的东西,总没好话。” 那叫杨武的武师仍是有气没力地说:“从良不是好话?好吧,那我说,美娟做一辈子的婊子,到死也翻不了身。”佟奔大怒,破口大骂:“你妈才做一辈子的婊子!”杨武也不以为忤,笑着说:“成,我叫你干爹。” 杜静芳听这伙人言不及义,听不出什么名堂,正想走开。 又听杨武说:“佟老五,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你可别想你的美娟小宝贝想昏了头,背上这红背包给人家偷了去。咱们万澜物流集团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佟奔怒喝:“闭上你的臭嘴吧。这批人想从我手里把这玩意夺回去,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佟老五的名头可是靠真功夫挣来的,不像有些屌毛在万澜物流鬼混,除了吃饭,就会放屁!” 杜静芳朝他背上那红背包看过去,见背包不大,看来所装东西也很轻巧。又听杨武说:“辽阳六煞的名头的确不小,就可惜老三给人家做掉了,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佟奔一拍桌子喝道:“谁说不知道?那肯定是协力社干的!” 杜静芳心想:“这倒奇了。白文娟明明是我杀的,他们却记在了协力社账上。这协力社又是什么来头?”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假装去抚弄花木,离武师们更加近了。 杨武嘴上一点不肯饶人,说道:“我是没骨气的,只会吃饭放屁。但要是我的同事朋友被害了,早就去找协力社算账啦。”佟奔被他气得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名武师出来打圆场:“协力社长耿伦上个月死在吴西,江湖上谁都知道。人家社长都没了,你找谁算账去?再说了,白文娟给协力社害死,是谁瞧见啦?你找上门去,人家来个不认账,你又有什么法子?” 杜静芳暗想:“难道是金澄卫耿伦?” 杨武还在调笑:“协力社嘛,咱们不敢惹。欺负这伙哈民还不敢吗?他们祖传的玩意被咱们抢了来。咦,我说佟老五,你也别想什么美娟啦,那个穿粉衣服的哈萨克妞儿不是很美嘛……” 正说得得意,忽然啪的一声,不知哪里一块泥巴飞来,刚好塞在他嘴里。杨武唔唔叫不出声来。两名武师抄起武器,赶了出去。佟奔站起身来,把身旁五行轮提在手里。他弟弟佟飞闻声赶来,两兄弟站在一起,并不追敌,显是怕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杨武把泥块吐了出来,王八羔子、祖宗十八代地乱骂。佟飞冷冷说:“一向只听说狗吃屎,今儿可长了见识,连泥巴也吃起来啦!” 武师戴明龙、钱坤一个握了条软鞭,一个挺着柄单刀,从门外奔回,说道:“点子逃啦,没瞧见。” 这一切杜静芳全看在眼里,见到那口齿轻薄的杨武一副狼狈相,心中暗自好笑,忽见东墙角上人影一闪。她装着没事人踱方步到外面,其时天色已黑,她躲在西墙脚下,只见一条人影从屋角跳下,落地无声,向东如飞奔去。 第5章 三分剑术 杜静芳想见识这位请杨武吃泥巴的是何等样人物,施展轻功,悄无声息跟在后面,双手仍是捧着茶杯,长外套也不捋起。清华轻功真是非同小可,虽然出步迅速,前面那人却丝毫未觉。片刻间,两人奔出了五六里。前面那人身材苗条,似乎是个女子,但轻功也甚高明。过了个山坡,前面黑压压一片森林,那女子直穿入林中,杜静芳也跟着追去。树林中落叶枯枝,满地皆是,一踏上去沙沙作声。她怕那女子发觉,脚步稍慢,就这么一瞬间,已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忽然云破月现,一片清光在林隙树梢上照射下来,满地树影凌乱,远处粉衣一闪,那女子已出了树林。 杜静芳跟到树林边缘,掩在一株大树后面向外张望,林外一大片草地,搭着八九个帐篷。她好奇心起,有心要窥探一番。静待两名守望者转过身去,提气一个“燕子三抄水”跃到了帐篷外一匹骆驼身后,守望者并未发觉。她弯身走到中间一座最大的帐篷背后,伏下地来,帐篷里有人在慷慨激昂地说话,她轻轻掀起帐幕底脚一角,向里张望。 帐幕中点着两盏灯,许多人坐在地毡上,便是白天遇到的商队。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咭咭咯咯说起话来,杜静芳移眼望去,见说话的正是那粉衣女郎。她话声一停,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那把金光耀眼的短刀。 她用金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刺,几滴鲜血滴在酒里。帐篷中其余的人也纷纷拔出佩刀,滴血酒中。那中年人举起酒杯,大声说了几句话。 杜静芳从他们话语中听到了个大概,知道那个中年人叫谷骞赫,是哈萨克奇姆肯特自治州州长。那个粉衣女郎是他女儿,名叫谷惠允。哈萨克有一部祖传秘籍《天鉴宝典》,**官骆春昱调兵西征,武力夺走了这本秘籍,要去维京献给**。所以他们才带了逊尼勇士东来,誓死夺回秘籍。 杜静芳得知这伙人的图谋与己无关,不想再偷听下去,正要抽身回去。哪知就这么一动,谷惠允已经察觉,低声说:“外边有人!”长身纵出帐来,杜静芳不愿惹事,便向树林跑去,身法极快。谷惠允手一扬,一颗铁莲子向她打去。 杜静芳听到背后一股疾风,知有暗器袭来,微微侧身,将右手茶杯转到左手,伸出右手食指,看准铁莲子向下轻轻一拨,铁莲子自平飞变为下跌。她左手捧着茶杯,以食中两指揭开杯盖,铁莲子扑的跌入杯中。她头也不回,施展轻功回酒店去了。 到酒店时,大伙均已安睡。前台说:“阿姨,溜达了这么久,看夜景么?”杜静芳嗯了一声,走进房中,取出茶杯里的铁莲子,见是精钢打成,上面刻着一个“允”字,便随手放入口袋里。 次日一早,物流大队先行。“万丈——狂澜——”一路喊出去,万澜物流一杆大旗在前开道。杜静芳看万澜货车并不沉重,武师们全都护着佟奔,看来他背的那个红布背包才是真正要物。至于包中是什么玩意,她也不去理会了。 万澜物流一行人走后,西日阿洪率领随从也护送着夫人上路了。日中在黄岩子歇了店,一路是上山的斜路,预计当日赶着翻过三条长岭,在岭下的三道沟落店。山路险峻,愈来愈陡。崔莹和西日阿洪紧紧跟着夫人的车,生怕一个失脚,车子跌入山谷,那可是粉身碎骨之祸。 行到傍晚,正到乌金峡口,只见物流车队都坐在地上休息,西日阿洪指挥随从也休息一刻。乌金峡两边高山,中间一条山路,十分陡削,途中不易停步,必须一鼓作气上岭。杜静芳落在后面,背转了身,不与万澜物流的武师朝相。 休憩罢,进入峡口,万澜物流武师与西日阿洪手下士兵排成了一条长龙,人众牲口都是气喘吁吁地上山。杜静芳忽见右边山峰顶上人影一闪,似乎有人窥探。猛听前面一阵驼铃响,一队人乘着驼马,迎面奔下岭来,疾驰俯冲,蹄声如雷,势若山崩。武师们大声呼喝,叫对方缓行。杨武喊道:“喂,相好的,死了娘老子奔丧吗?” 逊尼勇士转眼奔近,前面七八骑忽然纵声高歌,声音漫长,山谷回响。两边山顶上都有人站起来,高歌互和。武师们不禁愕然。 只听车队中一声呼哨,两骑马飞奔向前,绕过佟奔,对准了紧随在他身后的佟飞一冲。同时四匹骆驼已奔到佟奔的前后左右。佟家兄弟久经大敌,眼见情势有异,忙拔武器应敌。四匹骆驼背上的勇士突然同时双手各举大铁椎,猛向佟奔当头砸下来。山道狭窄,本少回旋余地,这时又挤满了人,四个勇士身雄力壮,骑在骆驼背上居高临下,四柄各重百余斤的大铁椎猛砸下来,佟奔武艺再好也无法躲避,当场连人带马被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谷惠允纵身上前,跳下马来,长剑晃动,割断佟奔背上背包的一端,第二剑未出,忽觉背后一股劲风,有武器袭来。 谷惠允侧身一让,不顾来敌,挥剑又割断布带另一端。哪知敌人剑法迅捷,不容她缓手去拾背包,又是一剑拦腰削来。谷惠允无法避让,挥剑挡格,双剑相交,火花迸发。她心中一震,敌人武功不弱,顾不得仔细琢磨,伸左手又去拾那背包。敌人长剑如影随形,直刺她左腕。谷惠允左手一缩,食中两指捏了剑诀,右手剑直递出去,抬头看时,这接连三次阻她拾背包之人竟是昨日途中那个轻薄少年。谷惠允不禁发怒,唰唰唰三剑都是进手招数,两人斗在一起。 这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崔莹,她骤见商队奇袭万澜货车,本拟隔山观虎斗,瞧瞧热闹,忽见粉衣女郎飞身而出去抢红布背包。这女郎昨日拉去她的马鬃,老师不住赞她武功,心中老大不服,此刻见武师与这伙人打得火炽,也不理会谁是谁非,施展轻功,赶上去要与粉衣女郎较量个高下。谷惠允连刺三剑,都被崔莹化解开去,不由心上焦躁起来。 原来他们查知秘籍是骆春昱安排万澜物流送去维京,武师们严密守护的红背包定然就是秘籍了。武师武功不弱,明抢硬夺,未必能成,谷惠允于是设计在乌金峡口埋伏,本拟出其不意的一击成功,夺了秘籍便即返回,哪知半路里杀出这崔莹来捣乱。谷惠允眼见时机稍纵即逝,不愿恋战,突然剑法一变,施展三分剑术,数招间已将崔莹逼得连连倒退。 三分剑术乃是凌霄阁剑术的绝诣,所谓“三分”,乃是这路剑法每招都只使到三分之一为止。对手刚要招架,剑法已变。一招中蕴涵三招,最为繁复狠辣。这路剑术并无守势,全是进攻杀招。崔莹见粉衣女郎一剑“冰河倒泻”直刺过来,当即剑尖向上,想以“朝天一柱香”格开,哪知对方这招并未使足,刺到离身两尺之处已变为“千里流沙”,直刺变为横砍,心中一惊,剑锋争转,护住中路。说也奇怪,对方横砍之势看来劲道十足,剑锋将到未到之际突然变为“风卷长草”,向下猛削左腿。崔莹疾退一步,堪堪避开。谷惠允一招“举火燎天”,自下而上,刺向左肩。崔莹待得招架,对方又已变为“雪中奇莲”。只见她每招都如箭在弦,虽然含劲不发,却都蕴着极大危机。 二人连拆十余招,双剑竟未相碰,只因谷惠允每招都只使到三分之一,未待对方招架,早已变招。谷惠允在她身旁空砍空削,剑锋从未进入离她身周一尺之内,崔莹却已给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倒退。若不招架,说不定对方虚招竟是实招;如要招架,对方一招只使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只花三分之一时刻,自己使一招,对方已使了三招,再快也赶不上对手迅捷,心中一惊,连连纵出数步。其实崔莹的云水剑法也已练到相当火候,只要心神一定,以静制动,也未必马上落败,但究竟初出茅庐,毫无经历,突见对手剑法比自己快了三倍,不由慌了,招架既然不及,只好逃开。 谷惠允也不追赶,立即转身,见一个身材瘦小之秃子从佟奔身旁站起,手中已捧着那红布背包。谷惠允挺剑刺去,那人叫道:“啊哟不好,老杨要归位!”这人正是口齿轻薄的杨武。他不敢接招,三步跳了开去,谷惠允赶上,举剑下砍,斜刺里一柄五行轮当胸推来,却是佟飞过来挡住。 谷惠允这次筹划周详,前后都用庞大的骆驼把万澜武师隔开,使之首尾不能相救。谷骞赫手挥弯刀,力拒戴明龙、钱坤,以一敌二,兀自进攻多,遮拦少。可是另一边却给佟飞攻了过来。他见兄长被大椎砸死,急怒攻心,在马背上一纵,飞身越过骆驼,左手五行轮掠出,在一名手持铁椎的勇士胁下划了一条大伤口,那人登时跌下骆驼。另一勇士过来拦截,佟飞待他铁椎挥来,身子略偏,双轮归于左手,右手扣住他脉门一拉。大铁椎重达百斤,那一挥之势极为猛烈,那勇士被他顺势一拉,倒撞下驼,铁推打在自己胸口,大叫声中,吐血而死。混乱中杨武见有便宜可捡,将红布背包抢在手中。佟飞见谷惠允追赶杨武,知他武艺平常,忙过来拦住。 谷惠允和佟飞拆了数招,觉得对手招精力猛,实是劲敌,又怕那来历不明的少年再加入战团,忽听两边山上呼哨声大作,那是退却的信号,知道万澜物流来了接应,一抬头见杨武正急步跑上山岭,忙施展三分剑术把佟飞逼退两步,仗剑向岭上追去。呼哨声越来越响。谷骞赫大叫:“允儿,快退!”谷惠允停步不进,督率同伴把死伤的勇士抱上驼马,一阵呼哨,大队向岭下冲去,只见前面数十名士兵拦住去路。西日阿洪跃马当前,举枪喝道:“大胆刁民,要造反吗?”谷惠允两颗铁莲子分打西日阿洪双手,当啷一声,步枪落地。 谷骞赫挥舞弯刀,当先开路,一队勇士向士兵冲去,士兵纷纷让路。佟飞和戴明龙回身追来,与谷惠允又斗在一起。 队中一骑飞出,马上乘者大叫:“妹妹,你先退!”此人是谷惠允的哥哥谷俊贵,他使开一对短枪阻住两名武师。谷惠允回身上马,兄妹二人且战且退。忽然两边山顶一阵急哨,谷惠允、谷俊贵催马快奔。佟飞跟着追去,谷惠允两粒铁莲子向他上盘打去。 佟飞停下脚步,挥五行轮将铁莲子砸飞。两边山上大石已纷纷打下来,十几名士兵被打得头破血流,混乱中逊尼勇士已然远去。 佟飞见兄长惨死,抱住了血肉模糊的尸身只是流泪。钱坤和戴明龙一再相劝,佟飞才收泪上马。万澜物流员工将死者尸首放上大车。杨武得意洋洋说:“若不是老杨手脚快,他死了也是白饶。” 双方酣斗之际,杜静芳一直袖手旁观。崔莹虽被谷惠允逼退,但相助万澜武师,终于不让逊尼勇士得手,心下颇为自得。可是佟飞正在伤心,其余武师忙于救死扶伤,竟无一人过来招呼道谢,崔莹心中甚是不快。杨武见西日阿洪是军官打扮,过来跟他套了几句交情,对崔莹却不理会,她更加有气。哪知杜静芳又狠狠教训了她一顿,责她不该擅自出手,坏人大事,没来由多结冤家,又说:“万澜中好人少,坏人多,何苦帮人作恶?”把她骂得抬不起头来。 第6章 落难夫妻 过了山岭,黄昏时分已抵三道沟,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乡镇。司机说:“三道沟就只一家安通客栈。”进了乡,万澜武师和西日阿洪一行人都投安通客栈。西北处处荒凉,客栈土墙泥地,也就简陋得很。杨武不见前台出来迎接,大骂:“都死光了吗?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崔莹眉头一皱,她可从来没听人敢当着她面骂这些粗话。 一行人正要闯门,忽听屋里传出一阵阵武器相接之声。 崔莹大喜:“又有热闹瞧啦!”抢先奔了进去。 内堂里空无一人,到了院子,只见一个少妇披散了头发正和四个汉子恶斗。那少妇面容惨淡,左手刀长,右手刀短,刀光霍霍,以死相拼。崔莹见他们斗了几个回合,那几名汉子似想攻进房去,给那少妇舍命挡住。四条汉子武功均皆不弱,一使软鞭,一使怀杖。一使剑,一使鬼头刀。 这时杜静芳也已走进院子,心想:“怎么一路上尽遇见会家子?”见那使怀杖的举双杖当头砸下,少妇不敢硬接,向左闪让。软鞭拦腰缠来,少妇左手刀刀势如风,直截敌人右腕。软鞭鞭梢倒卷,少妇长刀已收,没被卷着,鬼头刀却已砍来,同时一柄剑刺她后心。少妇右手刀挡开了剑,但敌人两下夹攻,鬼头刀这招竟避让不及,被直砍在左肩。 她挨了这刀,兀自恶战不退,双刀挥动时点点鲜血四溅。那使软鞭的叫道:“捉活的,别伤她性命!” 杜静芳见四男围攻一女,动了侠义之心,虽然自己身上负有重案,说不得要伸手管上一管。只见那使怀杖的双杖横打,少妇避开怀杖,百忙中右手短刀还他一刀,左方一剑刺来,少妇长刀斜格,对方膂力甚强,那少妇左肩受伤,气力大减,刀剑相交,一震之下,长刀呛啷一声掉在地下。敌人得理不让人,长剑乘势直进,少妇向右急闪,使鬼头刀的大汉在空挡中闯向店房。 那少妇竟不顾身后攻来的武器,左手入怀,一扬手,两柄飞刀向敌人背心飞去。那人只道少妇有己方三个同伴缠住,并无后顾之忧,待听见脑后风声,避让已经不及,急忙低头,一柄飞刀插上了门框,另一柄却刺进了他背心。幸亏那少妇左肩受伤,手劲不足,这一刀尚非致命,但已痛得哇哇大叫,退了下来,把飞刀拔出。少妇此时又被怀杖打中一下,摇摇欲倒,见敌人退出,又即挡住房门。 杜静芳对崔莹说:“你去替她解围。打不赢,老师帮你。” 崔莹正自跃跃欲试,巴不得有这句话,一跃向前,挺剑一隔,喝道:“四个大男人打一个妇道人家,要脸么?”四条汉子见有人出头干预,己方又有人受伤,齐声呼啸,转身出店而去。 那少妇已是面无人色,倚在门上直喘气。崔莹过去问:“他们干嘛欺负你?”少妇一时说不出话来。西日阿洪走过来对崔莹说:“夫人传唤。”放低声音说:“夫人听说您又跟人打架,吓坏啦。快请过去吧。”少妇见西日阿洪一身军装,脸色一变,也不答理崔莹,拔下门框上飞刀,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崔莹碰了这个软钉子,心中老大不自在,回头对西日阿洪说:“好,这就去。”走到杜静芳身边问:“老师,他们干嘛这样狠打恶杀?”杜静芳说:“多半是江湖上的仇杀。事情还没了呢,那四人还会找回来。” 崔莹正想再问,忽听外面有人大吵大嚷:“操你奶奶,你说没贵宾房,怕老杨出不起钱吗?”听声音正是武师杨武。 店里一人赔话说:“这位师傅您别生气,我们开店的怎敢得罪客官,实在是几间贵宾房都给客人住了。” 杨武说:“什么人住贵宾房,我来瞧瞧!”边说边走进院子来。正好这时贵宾房的门一开,少妇探身出来,向服务员说:“劳你驾,给送碗热粥来。”服务员答应了。 杨武见那少妇肤色白腻,面目秀美,左腕上戴着一串珠子,颗颗精圆,更衬得她皓腕似玉,不禁心中打个突,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双眼骨碌碌乱转,听那少妇是南京口音,学说北方话,语音不纯,但清脆柔和,另有一股韵味,不由疯了,大叫大嚷:“老杨运货十几年,这条道上来来去去几十趟也走了,可从来不住标间。没贵宾房,让他们给挪挪不成吗?”口中叫嚷,趁少妇房门未关,直闯了进去。员工孙杰一拉,可没拉住。 那少妇见杨武闯进来,啊哟一声,正想阻挡,只感到腿上一阵剧痛,坐了下去,适才腿上受了怀杖,伤势竟自不轻。 杨武一进房,见床上躺着个男人,房中没开灯,黑沉沉的,看不清面目,但见他头上缠满了白布,右手用布挂在颈里,一条腿露在被外,也缠了绷带,看来这人全身是伤。 那男人见杨武进房,沉声喝问:“是谁?”杨武说:“我是万澜物流的武师,运货路过三道沟,没贵宾房住啦。劳你驾给挪一下吧。这女的是谁?是你马子?还是姘头?”那男人声音低沉,喝道:“出去!”他显然受伤很重,说话也不能大声。 杨武刚才没见到那少妇与人性命相扑的恶斗,心想一个是娘们,一个伤得不能动弹,不趁机占占便宜,更待何时?嘻皮笑脸说:“你不肯挪也成,咱仨就在这床上一块挤挤,你放心,我不会朝你这边挤的,不会碰痛你的伤口。”那男人气得全身发抖。少妇低声劝说:“雷哥,别跟这泼皮一般见识,咱们眼下不能再多结冤家。”向杨武说:“别在这儿罗嗦啦,快出去。”杨武笑着说:“出去干嘛,在这里陪你不好么?”床上男人哑声说:“你过来。”杨武走近了一步问:“怎么?你要瞧瞧我长的俊不俊?”那男人说:“看不清楚。”杨武哈哈一笑,又走近一步说:“看清楚点……” 一句便宜话没说完,床上那男人突然坐起,快如电光石火,左手对准他“气俞穴”一点,跟着左手一掌击在他背上。杨武登时如腾云驾雾般平飞出去,穿出房门,砰的一声,结结实实跌在院子里。他给点中了穴道,哇哇乱叫,声音倒是不低,身子却不能动弹了。孙杰忙过来扶起,低声说:“杨师傅,别惹他们,看样子点子是协力社员。”杨武直叫:“哎呦……哎呦……我的脚动不了,协力社员?你怎么知道?”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孙杰说:“客栈老板说的,刚才四个警官来拿这两个点子,打了好一阵才走呢!”客栈里的人听说又有人打架,都围拢来看。 佟飞安顿了兄长尸身,也过来问:“发生什么事?”杨武叫道:“老六,我给协力社的屌毛点中穴道啦!咱们认栽了吧。” 佟飞眉头一皱,把杨武的膀子一拉,提了起来,说道:“老杨,回房去说。”他是顾全万澜物流集团的威名,堂堂武师,给人打得赖在地上不肯爬起来,那成什么话。哪知他手一放,杨武又软在地上,叫道:“我浑身不得劲啊。孙杰,他妈的,你扶住我不成么?” 佟飞一瞧,杨武真的是给人点了穴,问道:“你跟谁打架了?”杨武愁眉苦脸地向贵宾房瞧了一眼,想伸手来指一指都不成,说道:“那屋里一个龟孙子王八蛋!”他又挑拨佟飞给他报仇:“他妈的协匪,杀了白文娟,人家还没空来找你们报仇,可又来惹上老子啦。哎呦!”孙杰低声说:“杨师傅,别骂啦,咱们犯不上跟协力社结梁子。得罪他们,以后运货麻烦就多啦。” 佟飞听杨武这么骂,本想过去瞧瞧是什么角色,但转念心想,对方能点穴,武功定然甚强,自己过去多半讨不了好,兄长又死了,没有帮手,跨出一步又退了回来。这时钱坤过来了,问孙杰:“你拿得准是协力社员?”孙杰在他耳边轻声说:“刚才四个警官走的时候关照客栈老板,说这对夫妇是要犯,是**点名要抓的协匪头目,叫老板留点儿神,倘若点子要走,马上去报信。我在一旁听见他们说的。” 钱坤有五十多岁年纪,一向在物流行业混,武艺虽不高强,但见多识广,老成持重,当下向佟飞使个眼色,把杨武扶了起来。佟飞悄声问:“什么路道?”钱坤说:“协力社员,咱们就让一让吧,治好了老杨再说。”又问孙杰:“刚才来抓人你看到了吗?” 孙杰指手划脚说:“打得才叫狠呢。一个娘们使两把刀,左手长刀,右手短刀,四个大男人都打她不赢。”那四个男人其实是打赢的,不过他故意夸大其辞。钱坤愕然说:“那是鸳鸯刀王家的人。她还会放飞刀,是不是?”孙杰忙说:“是,是,手法真准。嘿,可了不起!”钱坤向佟飞说:“原来是协力社雷盖夫妻在这里。”当下不再说话,三个人架着杨武回房去了。 这一切杜静芳全看在眼里,武师们低声商量没听见,钱坤后两句话可听到了。这时崔莹走过来,趁机说:“您几时教我点穴啊?您瞧人家露这一手多俊!”杜静芳没理她,自言自语说:“是鸳鸯刀王家的后人,我可不能不管。” 崔莹问:“鸳鸯刀王家是谁?”杜静芳说:“鸳鸯刀王金童是我好朋友,听说已经过世了。刚才和人相打的那个少妇所使招数全是他这派,若不是王金童的女儿,就是他的徒弟。怎么我看不出来?”说着很有点自怨自艾,心想:“在西北这么久,和武林中人久无往来,当年江湖上的事都淡忘了。还是因为老了,不中用了?” 说话间,钱坤和戴明龙又扶着杨武过来。 孙杰在房外咳嗽一声,大声说:“万澜物流集团武师钱坤、戴明龙、杨武前来拜会雷主任!” 房门呀的一声打开,那少妇站在门口,瞪着这四个人。孙杰把三张红帖子递上去,少妇不接,问道:“有什么事?” 钱坤领头出言:“我们这兄弟有眼无珠,不知道雷主任在这儿,得罪了您老,我们来替他赔礼。请您大人大量,可别见怪。”说罢便是一揖,戴明龙和孙杰也都作了一揖。 钱坤又说:“雷夫人,在下跟您虽没会过,但久仰雷主任和您的英名,我们厉总跟尊上耿社长、令尊王老先生有交情。我们这位同事就爱胡说八道的……”少妇截住他的话头说:“我丈夫受了伤,刚睡着,待会醒了,把各位的意思转告就是。不是我们不懂礼貌,实在是他受伤不轻,有两天没好好睡啦。”说时忧急之状见于颜色。钱坤说:“雷主任受的是什么伤?我这里有药。”他想卖一个好,那么对方就不能不给杨武救治。 少妇明白他意思,说道:“多谢你啦,我们自己有药。这位被点的不是重穴,待会我丈夫醒了,让服务员来请吧。”钱坤见对方答应救治,就退了出去。 少妇问:“喂,尊驾怎知道我们的名字?”钱坤说:“凭您这对鸳鸯刀跟这手飞刀,江湖上谁不知道?再说,不是雷主任,谁还有这手神力功夫?你们两位又在一起,那自然是雷盖主任和您王怡丹女侠啦!”少妇微微一笑。钱坤捧了她又捧她丈夫,她心中自然乐意。 第7章 调虎离山 崔莹见钱坤等扶着杨武出来,回了房间,心想:“点穴功夫真厉害,这又秃又矮的武师给人点中穴道后一点法子都没有。老师明明也会,可是偏偏不肯教我,看来她还留着许多好功夫,怎么变个法子让她教教我。”回到房里,托着腮帮子出了半天神。吃了饭,陪着母亲说闲话,李梅唠唠叨叨地怪她路上尽闹事。崔莹笑着扮了个鬼脸。 崔莹正要解衣就寝,忽听院子中一响,窗格子上有人用手指轻弹了几下,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小朋友,你出来。有话问你。”崔莹一愣,提剑开门,纵进院子,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说道:“小朋友,有胆的跟我来。”说着便翻出了墙。崔莹是初生牛犊,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埋伏,跟着跳出墙外,双脚刚下地,迎面就是一剑刺来。 崔莹举剑挡开,喝问:“什么人?”那人退了两步说:“我是谷惠允。喂,我问你,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干嘛你硬给万澜物流集团撑腰,坏我们大事?”崔莹见她俏生生站着,剑尖拄地,左手戟指而问,正是白天跟自己恶斗过的粉衣女郎。崔莹给她这么一问,哑口无言,自己凭空插手,确没什么道理。只好强词夺理:“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我就爱管事闹事。不服气么?我再来领教领教你的剑术……”话未说完,唰的就是一剑。谷惠允更加恼怒,举剑相迎。 崔莹明知剑法上斗不过她,心中已有了主意,边打边退,看准方位,一直退到杜静芳那间房,突然叫道:“老师,人家要杀我呀!”谷惠允嗤的一笑,说道:“哼,没用的东西,才犯不着杀你呢!我是来教训教训你,没本事就少管闲事。”说完掉头就走。哪知崔莹可不让她走了,一招“春云乍展”,挺剑刺她背心。谷惠允回头施展三分剑术,崔莹顿时又被逼得手忙脚乱。她听到身后有人,知道老师已经出来,见谷惠允长剑当胸刺来,一纵就躲到了杜静芳背后。 杜静芳举起秋水剑挡住谷惠允的剑招。谷惠允见崔莹来了帮手,也不答话,剑招如风,连续十余下进手招数。交手数合,便发觉对手剑招手法和崔莹全然相同,可是自己却丝毫讨不到便宜。她剑招越快,对方越慢,再斗数合,她攻势已尽被抑制,完全处在下风。 崔莹全神贯注,在旁看两人斗剑,她存心把杜静芳引出来,想偷学一两招老师不肯教的精妙招数,然而见老师所使云水剑法与传给自己的全无二致,但一招一式之中显是蕴藏着极大内劲。 谷惠允的三分剑术要旨在以快打慢,以变扰敌,但杜静芳并不跟着她迅速的剑法应招变式,数合之后,主客之势即已倒置。谷惠允迭遇险招,知道对方是前辈高手,心下怯了,连使“大漠孤烟”、“平沙落雁”两招,凌厉进攻,待对方举剑挡格,转身欲退。哪知对方剑招连绵不断,粘上了就休想离开。谷惠允暗暗叫苦,只好打起精神厮拼。 这时崔莹看出了便宜,还剑入鞘,施展团花手加入战团。谷惠允连杜静芳一人都已敌不过,哪禁得崔莹又来助战?崔莹狡猾异常,东摸一把,西勾一腿,并不攻击对方要害,却是存心开玩笑,以报前日马鬣被拉之仇。谷惠允向来端严,哪容得崔莹如此轻薄胡闹,心头气急,门户封得不紧,被杜静芳剑进中宫,点到面门。谷惠允举剑挡开。崔莹乘机蹿到她背后,喝声:“看拳!”一记“猛鸡夺粟”,向她左肩打去。谷惠允左腕翻转,以擒拿法化开。崔莹乘她右手挡剑、左手架拳之际,一掌向她胸口按去,这一掌如打实了,非受重伤不可。谷惠允一惊,双手抽不出来招架,只得向后一仰,以消减对方掌力。 哪知崔莹并不用劲,一掌触到谷惠允胸部,重重摸了一把,嘻嘻一笑,向后跃开。谷惠允急怒攻心,转身挺剑疾刺。崔莹一避,她又是一剑,竟是存心拼命,对杜静芳的剑不架不闪,尽向崔莹进攻。 杜静芳日间见到谷惠允剑法精奇,早留了神,原只想考较考较,决无伤她之意,见她对自己剑招竟不理会,待刺到她身边时便凝招不发。这时谷惠允攻势凌厉,崔莹缓不开手拔剑,被迫得连连倒退,口中还在气她:“我摸过啦,我摸过啦!你杀了我也没用的。嘿嘿。”谷惠允一招“神驼骏足”挺剑直刺,剑尖将到之际,突然圈转,使出凌霄阁剑法的独得之秘“海市蜃楼”,虚虚实实,剑光霍霍,崔莹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眼见就要命丧剑下。 杜静芳这时不能不管,挺剑又把谷惠允的攻势接了过来。 崔莹缓了口气说:“别生气了,你嫁给我算啦。”谷惠允眼见打杜静芳不过,受了大辱又无法报仇,见杜静芳一剑刺来,竟不招架,将手中长剑向崔莹使劲掷去,竟是个同归于尽的打法。 杜静芳大吃一惊,长剑跟着掷出,双剑在半空一碰,铮的一声,同时落地,左手一掌“拨云见日”,在谷惠允左肩上轻轻一按,把她直推出五六步去,纵身上前说:“姑娘休要见怪。”谷惠允又急又怒,迸出两行清泪,呜咽着发足便奔。杜静芳追上挡住,说道:“姑娘慢走,我有话说。”谷惠允怒问:“你待怎样?”杜静芳转头向崔莹说:“还不向这位姐姐赔不是!” 崔莹笑眯眯过来一揖,谷惠允迎面就是一拳。崔莹向后一跳,笑着说:“啊哟,没打中!”闪身避开,随手把帽子拉下来,露出一头秀发,笑着说:“允姐姐,你看我是男人还是女人?”谷惠允在月光下见到崔莹露出真面目,不由惊呆了,愤羞立消,但余怒未息,一时沉吟不语。 杜静芳说:“这是我的女学生,一向淘气顽皮,我也管她不了。适才之事,我也很有不是,请别见怪。”说罢也是一揖。谷惠允侧过身子,不接受她这礼,一声不吭,胸口不断起伏。杜静芳问:“凌霄双客是你什么人?”谷惠允秀眉一扬,嘴唇动了动,但还是忍住不说。杜静芳又说:“我跟肖素云老师颇有交情,咱们可不是外人。”谷惠允说:“她是我师父。我要去告诉师父,说你长辈欺负小辈,指使学生来打人家,连自己也动了手。”她瞪了二人一眼,回身就走。 杜静芳待她走了数步,大声叫道:“喂,你去告诉师父,说谁欺负了你呀?”谷惠允一想,连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将来如何算账,停步问:“那么你是谁!” 杜静芳笑着说:“你们两个都是小女孩脾气。算啦,算啦,这是我学生崔莹。你去告诉你师父,我是……”她骤然住口,心想崔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就说清华派姓杜的,恭喜素云妹子收了个好徒弟。”谷惠允说:“还说好徒弟哩,给人家这样欺负,丢师父的脸。” 杜静芳笑着说:“允姑娘,你别以为输给了我丢脸,能似你这般和我拆上几十招的人,天下可不多。我知道凌霄双客性格孤僻,向来不收徒弟,可是白天见你使的三分剑术,所以心下怀疑,刚才便试你一试。你这招‘海市蜃楼’确是凌霄双客嫡传。喂,你师公凌万然还跟你师父吃醋吵嘴吗?”说着哈哈一笑。 原来凌万然醋心极重,夫妻俩都已五十上下,却还在疑心妻子移情别恋,数十年来口角纷争,没一日安宁。谷惠允见她连师父的私事都知道,信她确是前辈,可是仍不服气,说道:“你既是我师父的朋友,怎地叫你学生跟我们作对?害得我们的祖传至宝抢不回来?我才不信你是好人呢。”说着背转了身子,她不肯输这口气,不愿以晚辈之礼拜见。 杜静芳说:“你剑法早胜过了我学生啦。再说,比剑比不过不算丢脸,宝物抢不回来才算丢脸呢。个人的胜负荣辱打什么紧?民族同胞给人家欺负,那才需拼命!” 谷惠允一惊,觉得这确是至理名言,骄气全消,回过身来向杜静芳盈盈施礼,说道:“侄女不懂事,请前辈指教如何夺回宝物。前辈若肯援手,侄女全族永感大德。”说罢就要下跪,杜静芳忙扶住了。 崔莹说:“我糊里糊涂坏了你们的大事,早给老师骂了半天啦。允姐姐你别急,我去帮你抢回来,那红布背包里的,便是你们的什么秘籍至宝吗?”谷惠允点点头。崔莹说:“咱们现在就去。” 杜静芳说:“先探一探。”三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杜静芳在外把风,谷惠允与崔莹两人翻墙进店,探查武师动静。 崔莹适才见杨武走过时还背着那个红布背包,她向谷惠允招了招手,矮身走到武师们所住房外,见房里灯光还亮着,不敢长身探看,两人蹲在墙边。只听房内杨武不住哇哇怪叫,一会声息停了。一名武师说:“蔡处长手段真高明,一下子就把我们的杨师傅治好了。”杨武说:“我宁可一辈子动弹不得,也不能让协力社那屌毛给我治。”一名武师说:“早知蔡处长会来,刚才也犯不着去给那屌毛赔不是啦。想想真是晦气。”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说:“你们看着这对男女,明儿等老冯他们一来,咱们就动手。这几个也真脓包,四个人斗一个娘们还得不了手。只是这案子他们司法系统的在办,我不便抢在头里。”杨武说:“您一到,那还不手到擒来?您抓到后,我要在这吊毛头上狠狠的踢他几脚。” 崔莹慢慢长身,在窗纸上找到个破孔向里张望。见房里坐着五六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气派威武的军官居中而坐,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蔡处长。那人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凸起。崔莹心想:“听老师说,这样的人内功精深,武功非同小可。” 只听佟飞说:“老杨,你把背包交给我,那些哈佬不死心,路上怕还有麻烦。”杨武迟迟疑疑地把背包解下来,兀自不肯交过去。佟飞说:“你放心,我可不是跟你争功,咱们玩艺谁强谁弱,谁也瞒不了谁。把这背包太太平平送到维京,大家都有好处。” 崔莹心想,背包一给佟飞拿到,他武功强,抢回来就不容易,灵机一动,在谷惠允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除下帽子,把长发披在面前,取出块手帕蒙住下半截脸,在地下拾起两块砖头,使劲向窗上掷去,砸破窗格,直打进房里。 房里灯火骤灭,房门一开,蹿出五六个人来。当先一人喝道:“什么东西?胆子倒不小!”谷惠允呼哨一声,翻身出墙,武师们纷纷追出。 崔莹待武师们和蔡处长追出墙去,直闯进房。杨武被人点了大半天的穴,刚救治过来,手脚还不灵便,躺在床上,见门外闯进一个披头散发,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东西来,双脚蹦跳,口中吱吱直叫,登时吓得全身软瘫。那“鬼”跳过来,在他手中将红背包一把抢过去,吱吱吱又跳出房去。 武师们追出数步,蔡处长忽然住足,说道:“糟了,这是调虎离山计。快回去!”佟飞等也即醒悟,回到店房,只见杨武倒在床上,呆了半晌,才把“鬼”抢背包之事说了。蔡处长生气说:“什么鬼?咱们阴沟里翻船,几十年的**湖居然着了道!” 第8章 白衣学者 崔莹抢了背包,躲在墙边,待武师们都进了房才翻墙出去。她轻轻吹了记口哨,对面树荫下有人应了一声,两个人影迎上来,正是杜静芳和谷惠允。崔莹得意非凡,笑着说:“背包抢回来了!允姐姐,你不怪我了吧……”一句话没说完,杜静芳叫道:“小心后面!” 崔莹正待回头,肩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她反手急扣,却没能扣住敌人手腕,心中一惊,知是来了强敌。此人悄没声地跟在后面,自己竟丝毫不觉,急忙转身,月光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站在面前。她万想不到敌人站得如此之近,惊得倒退两步,扬手将背包向谷惠允掷去,叫道:“接着!”双手一错,护身迎敌。 哪知敌人身法奇快,她背包刚掷出,敌人已跟着纵起,一伸手,半路上截下了背包。崔莹又惊又怒,迎面一拳,同时谷惠允也从后攻到。敌人左手拿住背包,双手一分,使出的势子竟是清华派的团花手。他气劲力足,把崔莹和谷惠允同时震得倒退数步。崔莹这时看清了敌人,正是那个蔡处长。 团花手是清华派的入门功夫,崔莹跟着杜静芳学艺,最先学的就是这套拳法,哪知平平常常的一招在蔡处长手里使出来竟有如此威力!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回头一望,老师却已不知去向。 谷惠允见背包又被抢去,明知非敌,却不甘心就此退去,拔剑又上。崔莹右足踏进一步,也以团花手中一招“落花成泥”击敌。 蔡处长见她出手拳招,咦了一声,待她“落花成泥”出手,不闪不避,侧身也是一招“落花成泥”一拳挥去。同样的拳法却有功力高下之分,崔莹和敌人拳对拳一碰,只觉手臂一阵酸麻,疼痛难当,脚下一个踉跄,向左跳开,险些跌倒。谷惠允见她遇险,不顾伤敌,先救同伴,跳到崔莹身旁,伸左手将她挽住,右手挺剑指着蔡处长,防他来攻。 蔡处长高声说:“喂,你这姑娘,我问你,你师父是高晓科还是杜静芳?”崔莹心想:“原来老师真名叫杜静芳。嘿嘿,我偏要骗骗他。”说道:“我师父叫高晓科,你怎么知道?”蔡处长说:“见了师叔不磕头吗?”说罢呵呵一笑。谷惠允见他们叙起师门之谊,自己与崔莹毫无交情,眼见《天鉴宝典》是拿不回来了,再待下去,只怕要吃亏,当即快步离去。 崔莹忙去追赶,奔出几十步,正巧浮云掩月,眼前一片漆黑,空中打了几个闷雷,心下一吓,不敢再追,回来已不见了蔡处长。待跳墙进去,身上已落着几滴雨点,刚进房,大雨已倾盆而下。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到天明兀自未停。崔莹梳洗罢,见窗外雨势越大。服侍夫人的保姆进来说:“副官说,雨太大,今儿走不成啦。”崔莹忙到老师房里,将昨晚的事说了,问是怎么回事。杜静芳眉头皱起,似乎心事重重,只说:“你不说是我的学生,那很好。”她见老师脸色凝重,一改往日气定神闲之风,不敢多问,默默回到自己房中。 秋风秋雨,时紧时缓,破窗中阵阵寒风吹进房来。崔莹困处僻地野店,甚觉厌烦,踱步到雷盖的店房外瞧瞧。只见房门紧闭,没半点声息。万澜货车也都没走,几名武师翘着二郎腿坐在厅里闲谈,昨晚那自称是她师叔的蔡处长却不在内。 一阵西风刮来,发觉颇有寒意。她正想回房,忽听门外一阵响。一位学者走进店来。前台问那学者是否住店。那学者脱去所披雨衣说:“歇一会还得赶路。”前台招呼他坐下,泡上茶来。 那学者一袭白衣,头戴抹额,长身玉立,眉清目秀。在边荒之地,很少见到这般风流英俊人物,崔莹不免多看了一眼。那学者也见到了她,微微一笑,崔莹脸上一热,忙把头转了开去。 店外马蹄声响,又有几人闯进来,崔莹认得是昨天围攻那少妇的四人,忙退入杜静芳房中商议。杜静芳说:“咱们先瞧着。”师生两人从窗缝中向外窥看。 四人中那使剑的叫服务员过来低声问了几句,说道:“拿酒饭上来。”服务员答应着下去。那使剑的对同伴说:“点子没走,吃饱了再干。”那学者神色微变,斜着眼不住打量四人。 崔莹问:“要不要再帮那女人?”杜静芳说:“别乱动,听我吩咐。”她对四名警官没再理会,只细看那学者。见他吃过了饭,把长凳搬到院子通道,从身后背包里抽出一支笛子,悠悠扬扬吹了起来。崔莹粗解音律,听他吹的是《满江红》词牌名,他吹完,轻轻吟诵:“仗剑云游,江湖去,豪侠年少。歌逸兴,翠山溪畔,雨中长啸。碧血丹心抒意气,凌云壮志开襟抱,奋英豪,长安舞龙泉,霞光照。行巴蜀,游京兆,成败事,岂能料?望苍黄日月,天星煌耀。五岳寻仙求造化,九霄施法极神妙。跨东溟,骖鸾去蓬莱,玄龟钓。” 吹箫不奇,奇在这支笛子金光灿烂,竟如是纯金所铸。这一带路上很不太平,他孤身一个文弱学者,拿了一支金笛卖弄,岂不引起暴客觊觎?心里想着,待会倒要提醒他一句。 四名警官见了这学者的举动也有些纳罕。吃完了饭,那使剑的纵身跳上桌子,高声说:“我们是维京和杜尚别的警官,到此捉拿要犯,安分良民不必惊扰。一会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大伙站得远远的吧!”说罢跳下桌来,领着三人就要往内闯去。 那学者竟是没听见一般,坐在当路,仍然吹着他的金笛。那使剑的走近说:“喂,借光,别妨碍我们公务。”他见那学者打扮,说不定是什么功名人物去赴任的,才对他还客气一点,如是寻常百姓,早就一把推开了。那学者慢条斯理地放下金笛,问道:“各位口口声声捉拿要犯,他犯了什么罪呐?常言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看算了吧,何必一定要捉呢?”使怀杖的警官走上一步,喝道:“别在这里聒噪行不行?走开!”那学者笑着说:“尊驾稍安勿躁。兄弟做东,一起来喝一杯,交个朋友如何?”警官怎容他如此纠缠,伸手推去,骂道:“他妈的,酸绉绉的,真讨厌!” 那学者身子摇摆,叫道:“啊唷,君子动口不动手!”突然前扑,似是收势不住,伸出金笛向前一抵,无巧不巧,刚好抵上那警官的左腿穴道。那警官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那学者叫道:“啊唷,不敢当,别行大礼!”连连作揖。 这一来,几个行家全知他身怀绝技,是有意跟这几个警官为难了。崔莹本来在为那学者担忧,怕他受警官欺负。待见他竟会点穴,还在装腔作势,只看得眉飞色舞,好不有兴。 使软鞭的警官惊叫:“师叔,这点子只怕也是协力社员!”使剑和使鬼头刀的连连退出几步。那使怀杖的警官软倒在地,动弹不得,使软鞭的将他拉在一边。使剑的警官问那学者:“你是协力社员?”言语中颇有忌惮之意。 那学者哈哈一笑说:“做警官的拳脚稀松,耳目真灵,这碗饭倒也不是白吃的,知道协力社中有区区在下这号人物。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苏。亦畅天怀,海纳百川。在下的名字便是苏亦川。在协力社中是小角色,负责外联工作。” 苏亦川继续说:“阁下手持宝剑,青光闪闪,獐头鼠目,一表非凡,想必是维京大名鼎鼎的刑侦冯国栋了。听说你早已告老收山,怎么又干起这调调儿来啦?”那使剑的哼了声说:“你眼光也不错啊!你是协力社员,这场官司跟我打了吧!”话毕手扬,剑走轻灵,挺剑刺出,刚中带柔,劲道十足。 冯国栋是警政署有名的刑侦,手下所破要案、所捕大盗不计其数,自知积下怨家太多,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几年前便申请退休。那使软鞭的是他侄子冯辉,这次奉命协同捉拿要犯,自知本领不济,千恳万求,请了他来相助。使鬼头刀的叫拉赫蒙,使怀杖的叫金诺维奇,都是杜尚别的刑侦。刑侦武功虽然不高,追寻罪犯的本领却胜过了军方。 苏亦川施展金笛,和三名警官斗在一起。他的金笛有时当铁鞭使,有时当判官笔用,有时招数中更夹杂着剑法,冯国栋三人一时竟闹了个手忙足乱。杜静芳和崔莹只看得几招之后,不由面面相觑。崔莹说:“是云水剑法。”杜静芳点点头,暗想:“云水剑法是本门独得之秘,他想必是大师兄的徒弟了。” 杜静芳同门三人,她居中第二,大师兄高晓科是清华派现任掌门,三师弟蔡锦昂便是昨晚和崔莹动手过招的蔡处长。蔡锦昂天份甚高,用功又勤,同门三人中倒以他武功最强,只是热衷功名利禄,投身公家。此人办事卖力,这些年来青云直上,已升到巡捕总部统计处副处长。杜静芳当年早与他划地绝交,昨晚见了他的招式,别来十余年,此人百尺竿头,又进一步,实是非同小可。这晚回思昔日师门学艺的往事,感慨万千,不意今日又见了一个技出同传的后进少年。 他猜想苏亦川是掌门师兄之徒,果然所料不错。苏亦川是南京望门子弟,硕士出身。他父亲因和一家土豪争一块店面,官司打得倾家荡产,又被土豪借故陷害,致死狱中。苏亦川一气出走,得遇机缘,拜清华掌门高晓科为师,弃文习武,回来把土豪刺死,从此亡命江湖,后来被引荐加入协力社。他为人机警灵巧,多识各地乡谈,便做了外联担当,负责联络四方、刺探讯息。这次奉命赴洛阳办事,并不知雷盖夫妇途中遇敌,在这店里养伤,原打算吃些点心便冒雨东行,却听冯国栋等口口声声要捉拿协力社员,便即挺身而出。王怡丹隔窗闻笛,已知是苏亦川到了。 苏亦川以一敌三,打得难解难分。万澜武师闻声齐出,站在一旁看热闹。杨武忍不住大声说:“要是我啊,留下两个招呼小子,另一个就用弹子打。”他见冯辉背负弹弓,便提醒一句。冯辉一听不错,退出战团,跳上桌子,拉起弹弓,叭叭叭,一阵弹子向苏亦川打去。 苏亦川连连闪避,又要招架刀剑,顿处下风,数合过后,冯国栋长剑与拉赫蒙的鬼头刀同时攻到,苏亦川挥金笛将刀挡开,冯国栋的剑却在他长衫上刺了一个洞。苏亦川一呆,面颊上中了一弹,吃痛之下,手脚更慢。冯国栋与拉赫蒙攻得越紧。拉赫蒙武功平平,冯国栋却剑法老辣,算得是司法系统的一把好手。 渐渐地,苏亦川手中金笛只有招架,已递不出招去。杨武在一旁得意洋洋说:“听杨师傅的话包你没错。喂,你这小子别打啦,扔下笛子,磕头求饶,脱裤子挨板子吧!” 第9章 金风野店 苏亦川技艺得自名门真传,虽危不乱,激斗之中,忽骈左手两指,直向冯国栋乳下穴道点去。冯国栋急退两步。苏亦川两指变掌,在拉赫蒙脸前虚显一下,待对方举刀挡格,手掌故意迟迟缩回。拉赫蒙看出有便宜可占,鬼头刀变守为攻,直削过去。苏亦川左掌将敌人武器诱过,金笛横击,正中敌腰。拉赫蒙大哼一声,痛得蹲了下去。苏亦川待要赶打,冯国栋迎剑架住。冯辉一阵弹子,又把他挡住。 拉赫蒙顺了一口气,强忍痛楚,咬紧牙关,站起来溜到苏亦川背后,乘他前顾长剑、侧避弹子之际,用**生之力,鬼头刀使一招“独劈华山”向他后脑砍去,这招攻其无备,实难躲避。哪知刀锋堪堪砍到敌人顶心,腕上突然奇痛,武器拿捏不住,跌落在地,呆得一呆,胸口又中了一柄飞刀,当场气绝。 苏亦川回过头来,只见王怡丹左手扶桌,站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柄飞刀,纤指执白刃,如持鲜花枝,俊目流眄,樱唇含笑,举手毙敌,浑若无事,说不尽的妩媚可喜。他一见之下,胸口一热,精神大振,金笛舞起一团黄光,大叫:“丹姊,把打弹弓的鹰爪子废了!” 王怡丹微微一笑,飞刀出手。冯辉听到叫声,忙转身迎敌,只见明晃晃的一把柳叶尖刀已迎胸飞来,风劲势急,忙举弹弓挡架,啪的一声,弓脊立断,飞刀余势未衰,又将他手背削破。冯辉大骇,狂叫:“师叔,风紧扯呼!”转身就走,冯国栋唰唰两剑,把苏亦川逼退两步,将软倒在地的金诺维奇背起,冯辉挥鞭断后,冲向店门。 苏亦川见警官逃走,也不追赶,将金笛举到嘴边。崔莹心想这人真是好整以暇,这当口还吹笛呢。谁知他这次并非横吹,而是像吹洞箫般直吹,只见他一鼓气,一支小箭从金笛中飞出来。冯辉头一低,小箭钉在金诺维奇臀上,痛得他哇哇大叫。 苏亦川转身问:“雷哥呢?”王怡丹说:“跟我来。”她腿上受伤,撑了根拖把当拐杖,引路进房。苏亦川从地下拾起一把飞刀交还王怡丹,问道:“丹姊怎么受的伤,不碍事么?” 那边冯国栋背了金诺维奇蹿出,生怕敌人追来,使足了劲往店门奔去,刚出门口,外面进来一人,登时撞个满怀。冯国栋数十年功夫,下盘扎得坚实异常,哪知被进来这人轻轻一碰,竟收不住脚,连连退出几步,把金诺维奇脱手抛在地上,才没跌倒。 这下金诺维奇可惨了,那支小箭在地上一撞,连箭羽没入肉里。 冯国栋一抬头,见进来的是蔡锦昂,转怒为喜,将已到嘴边的一句粗话缩回肚里,忙请了个安,说道:“蔡处长,我们不中用,一个兄弟让点子废了,这个又给点了穴道。”蔡锦昂哦了一声,左手一把将金诺维奇提起,右手在他腰里一捏,腿上一拍,就把他闭住的血脉解开了,问道:“点子跑了吗?”冯国栋说:“还在店里呢。”蔡锦昂“哼”了声说:“胆子倒不小,袭警拒捕,还敢大模大样地住店。”一边说话,一边走进院子。 冯辉一指雷盖的店房,说道:“蔡处长,点子在那里!”手持软鞭,当先开路。 一行人正要闯进,忽然左厢房中蹿出一个少女,手持红布背包,向蔡锦昂一扬,笑着说:“喂,又给我抢来啦!”说话间已奔到门边。蔡锦昂一怔,心想:“万澜物流的人真够脓包。我夺了回来,又被人家抢了去。别理她,自己正事要紧!”当下并不追赶,转身又要进房。那少女见他不追,停步叫道:“不知哪里偷学来几手三脚猫,还冒充是人家师叔呢,羞也不羞?”这少女正是崔莹。 蔡锦昂名震江湖,江湖人称八臂无常,与万澜物流集团老总厉士玉并称“江湖厉总、公门蔡统”。这些年来,他虽然热衷名利,身在**,武林人物见了他仍是敬畏有加,他几时受过这等奚落?当时气往上冲,一个箭步,举手向崔莹抓来,有心要把她抓到,好好教训一顿,再交给大师兄发落。他认定崔莹是高晓科的徒弟了。 崔莹见他追来,拔脚就逃。蔡锦昂说:“小妮子,往哪里逃!”追了几步,眼见她逃得极快,不想跟她纠缠,转身要办正事。哪知崔莹见他不追,又停步讥讽,说他浪得虚名,丢了清华派的脸,口中说话,脚下却丝毫不敢停留。蔡锦昂大怒,直追出两三里,其实大雨未停,两人身上全湿了。 蔡锦昂一发狠劲,暗想:“抓到你再说。”施展轻功,全力追来。他既决心要追,崔莹可就难以逃走了,眼见对方越追越近,知他武功卓绝,不禁发慌,斜刺里往山坡上奔去,蔡锦昂一声不响,随后跟来,脚步加快,已到崔莹背后,一伸手,抓住她背心衣服。崔莹大惊,用力一挣,嗤的一声,背上一块衣衫给扯了下来,心中突突乱跳。随手把红布背包往山涧里一抛,说道:“给你吧!” 蔡锦昂知道包里物件关系非小,**看得极重,被涧水一冲,不知流向何处,就算找得回来也必浸坏,当下顾不得追人,跃下山涧去拾背包。崔莹哈哈一笑,回身走了。 蔡锦昂拾起背包,见已湿了,忙打开要看是否浸湿,一解开,不由破口大骂,包里哪有什么神功秘籍?竟是客栈前台上的两本账簿。他大叹晦气,江湖上什么大阵大仗全见过,却连上了这小妮子两次大当,随手把账簿抛入山涧。 他好不烦躁,赶回客栈,一踏进门就遇见佟飞,见他背上好好的背着那红布背包,暗叫惭愧,忙问:“这背包有人动过没有?”佟飞说:“没有啊。”佟飞为人细心,知道蔡处长相问必有缘故,邀他同进店房,打开背包,只见神功秘籍好端端在内。蔡锦昂心中一松,问道:“冯国栋他们哪里去了?”佟飞说:“刚才还见到在这里。” 蔡锦昂生气说:“国家养了这帮人有屁用!我只走开几步,就远远躲了起来。佟老弟,你跟我来,你瞧我单枪匹马,将这点子抓了。”说着便向雷盖所住店房走去。佟飞心下为难,他慑于协力社的威名,知道这社团人多势众,高手如云,自己可惹他们不起。但蔡锦昂的话却也不敢违拗,当下抱定宗旨袖手旁观,决不参与。好在蔡锦昂武功卓绝,对方三人中倒有两个受伤,势必手到擒来,他说过要单枪匹马,就让他单枪匹马上阵便是。 蔡锦昂走到门外,大喝一声:“协匪们,给我滚出来!” 隔了半晌,房内毫无声息。他哼了声说:“没种!”抬腿踢门,房门虚掩,并未上锁,竟然不见有人。他一惊,叫道:“点子跑啦!”冲进房去,房里空空如也,床上棉被隆起,似乎被内有人,拔剑挑开棉被,果有两人相向而卧,他以剑尖在朝里那人背上轻刺一下,那人动也不动,扳过来看时,那人脸上毫无血色,两眼突出,竟是警官金诺维奇,脸朝外的人则是维京来的冯辉,伸手一探鼻息,两人均已气绝。这两人身上并无血迹,也无刀剑伤口,再加细查,见两人后脑骨都碎成细片,乃内家高手掌力所击,不禁对雷盖暗暗佩服,心想他重伤之余,还能使出如此厉害内力。可是冯国栋去了何处?雷盖夫妇又逃往何方?把前台叫来细问,竟无半点头绪。 蔡锦昂这下可没猜对,金诺维奇与冯辉并不是雷盖打死的。 原来当时杜静芳与崔莹隔窗观战,见苏亦川遇险,杜静芳暗发芙蓉金针,打中拉赫蒙手腕,鬼头刀落地,王怡丹赶来送上一把飞刀把他打死。冯国栋背起金诺维奇逃走。杜静芳放下了心,以为王怡丹和苏亦川二人难关已过,哪知蔡锦昂却闯了进来。 崔莹说:“昨晚抢我背包的就是他。老师认得他吗?”杜静芳嗯了一声,心下计算已定,低声说:“你去把他引开,越远越好。回来如不见我,明天你们自管上路,我随后赶来。”崔莹还待要问,杜静芳说:“快去!迟了怕来不及。可得千万小心。”她知道这个女学生聪明伶俐,而且她父亲是在职军官,就算被蔡锦昂捉到,也不敢难为她。又知蔡锦昂心高气傲,不屑和妇孺动手,果然不出所算。但其实蔡锦昂如发暗器,或施杀手,崔莹也早受伤,只因以为她是大师兄之徒,手下留了情,这倒非杜静芳始料之所及。 杜静芳见蔡锦昂追出店门,微一凝思,提笔匆匆写了封信,放在怀内,走到雷盖房门外,在门上轻敲两下。房里一个女人声音问:“谁呀?”杜静芳说:“我是王金童先生的好朋友,有要事奉告。”里面并不答话,也不开门,当是在商量如何应付。这时冯国栋三人却慢慢走近,远远站着监视,见杜静芳站在门外,很是诧异。 房门打开,苏亦川站在门口,斯斯文文问:“是哪位前辈?”杜静芳低声说:“我是你师姑杜静芳。”苏亦川脸现迟疑,他确知有这么一位师姑,英姿飒爽,为人侠义,可是从来没见过面,不知眼前老妇是真是假,这时雷盖身受重伤,让陌生人进房安知她不存歹意。杜静芳低声说:“别做声,我叫你相信。让开吧。”苏亦川疑心更甚,腿上踩桩拿劲,防她闯门,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杜静芳突伸左手,向他肩上拍去。苏亦川一闪,杜静芳右掌翻处,已搁到他腋下,轻轻把他推在一边。这招是团花手的绝招,她暗运山岸功,出手锋锐,潇洒自如。苏亦川只觉一股大力将他一推,身不由主的退了几步,心中又惊又喜:“真是师姑到了!” 苏亦川这一退,王怡丹提起双刀便要上前。苏亦川向她做个手势,说道:“且慢!”杜静芳双手向他们挥了几挥,示意退开,随即奔出房去,向冯国栋等叫道:“喂,喂,屋里的人都逃啦,快来看!” 冯国栋大吃一惊,冲进房去,金诺维奇和冯辉紧跟在后。杜静芳最后进房,将三人出路堵死,随手关上了门。冯国栋见苏亦川等好端端都在房里,一惊更甚,忙叫:“快退!”金诺维奇和冯辉待要转身,杜静芳双掌发劲,在两人后脑击落。两人脑骨破裂,登时毙命。 冯国栋久在司法系统,机警异常,见房门被堵,立即顿足飞身上床,双手护住脑门,直向窗格撞去。雷盖睡在床上,见他在自己头顶蹿过,坐起身来,左掌挥出,喀喇一响,冯国栋右臂立断。冯国栋身形一晃,左足在墙上一撑,还是穿窗破格,逃了出去。脑后风生,王怡丹飞刀出手,冯国栋跳出去时早防敌人暗器追袭,双脚只在地上一点,随即跃向左边,饶是如此,飞刀还是插入了他右肩,当下顾不得疼痛,拼命逃出客栈。 第10章 法尔霍庄 这一来,王怡丹和苏亦川再无怀疑,一起下拜。雷盖说:“杜老师,恕在下不能下床见礼。”杜静芳说:“好说。这位和王金童是怎生称呼?”说时眼望王怡丹。王怡丹说:“那是先父。”杜静芳说:“金童是我至交好友,想不到竟先我谢世。”言下不禁凄然。王怡丹眼眶一红,忍住了眼泪。杜静芳问苏亦川:“你是高师兄的徒弟?师兄近来可好?”苏亦川说:“托福,师父身子安健。他老人家常常惦记师姑,说有十多年不见啦,不知师姑在何处贵干,总是放心不下。”杜静芳怃然说:“我也很想念你师父。你可知另一个师叔也找你来了。”苏亦川矍然一惊,问道:“蔡……蔡锦昂师叔?”杜静芳点点头。雷盖听得蔡锦昂的名字,微微一震。王怡丹忙过去相扶,爱怜之情,见于颜色。 杜静芳说:“我这师弟自甘下流,真是我师门之耻。但他武功精纯,而且从维京过来,一定还有后援。现下雷主任身受重伤,我看眼前只有避他一避,然后我们再约好手,跟他一决雌雄。老婆子如不能为师门清除败类,这几根老骨头也就不打算再留下来啦。”话声虽低,却难掩心中愤慨之意。王怡丹说:“我们一切听杜姑姑吩咐。”说罢看了一下丈夫的脸色,雷盖点点头。 杜静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交给王怡丹。王怡丹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敬烦面陈法尔霍庄郎天扬郎董”。王怡丹欢喜问:“您跟郎董有交情?”杜静芳还没回答,雷盖先问:“哪位郎董?”王怡丹说:“添皓集团董事长郎天扬!”雷盖又问:“法尔霍庄就在这里?”杜静芳说:“离此不过二三十里。我和郎董从没会过面,但神交已久,素知他肝胆照人,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子。我想请雷主任到他庄上去暂避一时,咱们分一个人去给朋友报信,来接雷主任去养伤。”她见雷盖脸色有点迟疑,便问:“雷主任你意思怎样?” 雷盖说:“杜老师这个安排本来再好不过。只是不瞒您说,在下身上担着血海的干系。**某位大佬不亲眼见到在下丧命,他是食不甘味,睡不安枕。郎董我们久仰大名,听说他是西北武林的领袖人物,交朋友再热心不过,那真是响当当的角色!他与我们虽然非亲非故,在下前去投奔,他碍于您的面子,那是非收留不可。然而这一收留,只怕后患无穷。他在此安家立业,万一给公家知道了,叫他受累,在下心中可万分不安。” 杜静芳说:“雷主任快别这么说。咱们江湖上讲的是‘义气’两字,为朋友两肋插刀,卖命尚且不惜,何况区区身家产业?咱们在这里遇到为难之事,不去找他,郎董将来要是知道了,反要怪咱们瞧他不起,眼中没他这**人物。”雷盖说:“在下这条命是甩出去了。鹰爪子再找来,我拼得一个是一个。杜老师您不知道,在下犯的事实在太大,越是好朋友,越是不能连累于他。” 杜静芳说:“我提一个人,你一定知道。太极门的王万户跟你怎样称呼?”雷盖说:“王主任?那也是我们的社员!” 杜静芳说:“对啦!你们协力社干的是什么事,我全不知情。可是万户贤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我们在安国会出生入死,真比亲人还亲。他既是你们社员,那么你们的事一定正大光明,我是信得过的。你犯了大事却又怎么了?最大不过杀官造反。嘿嘿?刚才我就杀了两个走狗呐!”说着伸足在冯辉的尸体上踢了一脚。 雷盖说:“在下的事说来话长,过后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再详详细细禀告您。这次**派了八名高手来追捕我们夫妻。酒泉一战,在下身负重伤,亏得拙荆两把飞刀废了两个鹰爪子,好容易才逃到这里,哪知**又派出蔡锦昂跟着来啦。在下终是一死,但统万城里面的事情总要给他们抖出来才死得甘心。” 杜静芳琢磨这番话,似乎他获知了什么重大秘密,是以军事和司法机关接二连三派出高手要杀他灭口。他虽在大难之中,却不愿去连累别人,正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英雄本色,心想如不激上一激,他一定不肯投法尔霍庄去,便说:“雷主任,你不愿连累别人,那原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行径。只不过我想想有点可惜。” 雷盖忙问:“可惜什么?”杜静芳说:“你不愿去,我们三人能不能离开你?你身上有伤,动不得手,待会鹰爪子再来,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要有我师弟在内,咱们有谁是他敌手?这里一位是你夫人,一个是你盟弟,老妪虽然不才,也还知道朋友义气比自己性命要紧。咱们一落败,谁能弃你而逃?老妪这条命算是捡来的,陪你和他们拼了,并没什么可惜,可惜是我这个师侄方当有为,你这位夫人青春年少,只因你要逞英雄好汉,唉,累得全都丧命于此。” 雷盖听到这里,不由满头大汗,杜静芳的话虽然有点偏激,可全入情入理。王怡丹叫了声:“雷哥!”拿出手帕,把他额上汗珠拭去,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雷盖二十五岁跟随耿伦浪荡江湖,掌下不知击毙过多少神奸巨憝、凶徒恶霸,但这双杀人无算的硬掌被王怡丹又温又软的手轻轻一握,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再也不能坚执己见了,向杜静芳说:“杜老师教训的是,刚才是在下想岔了。您的指点,我唯命是从。” 杜静芳将写给郎天扬的信抽了出来。雷盖见信上先写了一些仰慕之言,再说有几位朋友遇到危难,请他照拂,信上没写众人的姓名。雷盖看后,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一到法尔霍庄,协力社又多了一位恩人了。” 杜静芳再问苏亦川该到何处去报信求援,后援何时可到。苏亦川说:“师姑,咱们协力社一共有十四名担当,老社长已经仙逝,除了小侄和雷哥、丹姊,其余社员都已会集伊吾。大家要请老社长的义子纪公子出山总领事务。纪公子一直不肯,说他年轻识浅,资历能力差得太远,非要菩真道长出任。道长又哪里肯?现下僵在那里,只等雷哥与丹姊一到,就开大会选举。谁知他们两位竟在这里被困。大家正眼巴巴在等他们呢。” 杜静芳欢喜说:“伊吾离此也不远,协力社好手大集。蔡锦昂武功再强,又怕他何来?”苏亦川向雷盖说:“纪公子派我去洛阳见乐天居士,分说一件误会,那也不是十万火急之事。小弟先赶回伊吾报信,雷哥你瞧怎么样?”雷盖沉吟未答。杜静芳说:“我瞧这样,你们三人马上动身去法尔霍庄,安顿好后,亦川就径赴洛阳。到伊吾报信的事就交给我去办。” 雷盖不再多说,彼此是成名豪杰,这样的事不必言谢,也非一声道谢所能报答,从怀中拿出一枚铁焰令,交给杜静芳说:“杜老师到了伊吾,请把这枚铁焰令别在衣襟上,社团自有人来接引。”王怡丹将雷盖扶起。苏亦川把地下两具尸体提到床上,用棉被蒙住。杜静芳打开门,大模大样走出来,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过了片刻,苏亦川手执金笛开路,王怡丹一手撑了一根拖把,一手扶着雷盖走出房来。老板和服务员连日见他们恶战杀人,胆都寒了,站得远远的哪敢走近?苏亦川将三张支票抛在柜上,说道:“这是房饭钱!我们房里有两件贵重物事存着,谁也不许进去!少了东西回来跟你算账。”前台连声答应,大气也不敢出。服务员把三人的马牵来,双手不住发抖。雷盖两足不能踏镫,左手在马鞍上一按,一借力,轻轻飞身上马。苏亦川称赞:“好俊功夫!”王怡丹嫣然一笑,上马提缰,三骑连辔往东。 苏亦川问明了去法尔霍庄的途径,三人放马向东南方奔去,一口气走出十五六里,一问行人,知道过去不远就到。王怡丹暗暗欣慰,心知只要一到法尔霍庄,丈夫算是得救了。郎天扬威名远震,在西北两条路无人不敬,天大的事也担当得起,只消缓得一口气,大援便到,鹰爪子便来千军万马,也总有法子对付。 一路上乱石长草,颇为荒凉。忽听马蹄声急,迎面奔来三乘马。马上两个是精壮汉子,另一人身材甚是魁伟,白须如银,脸色红润,左手呛啷啷地弄着两个大铁胆。交错之际,三人向雷盖等看了一眼,脸现诧异之色,双方六骑马奔驰均疾,霎时间已相离十余丈。苏亦川说:“那位恐怕就是郎董了。”王怡丹说:“我也正想说。”雷盖说:“多半是他。但他走得这么快,怕有急事,半路上拦住了问名问姓,总是不妥。到法尔霍庄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