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 第一章 抢姻缘 林楚楚不嫁了。 这话传到前院时,宁府迎亲的花轿已经停在门口,喜娘嗓子都快喊哑了。 “林夫人,吉时真不能再拖了!” 秦月娥脸色难看,站在女儿房门外,压着火道: “楚楚,别闹了。你先开门,有什么话,娘进去同你说。” 屋里砰的一声。 像是凤冠被摔了。 林楚楚哭着喊: “我不嫁!宁遇春那个病秧子活不过二十五,你们让我嫁过去,是让我守寡吗?” 秦月娥脸色一白,赶紧看了眼左右。 “这里的话,谁敢往外传半个字,我撕了她的嘴!” 丫鬟婆子齐齐低头。 就在这时,门房小跑过来。 “夫人,纪家四小姐来了,说是来送嫁的。” 秦月娥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 “快,请她进来。” 纪小柔进院时,一身浅杏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林府满院红绸,她站在那里,倒显得格外素净。 秦月娥迎上去,勉强笑道: “柔儿,你来得正好。楚楚今日吓坏了,正躲在屋里哭。你们姐妹从小要好,你帮姨母劝劝她。” 纪小柔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表妹不肯嫁?” 秦月娥尴尬道: “姑娘家出嫁前,总有些害怕。” 纪小柔点点头。 “也是。宁世子身子不好,表妹怕也正常。” 秦月娥被噎了一下。 纪小柔已经推门进去了。 房里乱得厉害。 凤冠摔在地上,珠子滚了满地。林楚楚半身嫁衣,眼睛哭得通红,一看见纪小柔,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纪小柔关上门。 “来送嫁。” 林楚楚冷笑。 “送嫁?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不是。” 纪小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 “我是来抢姻缘的。” 林楚楚一愣。 “你说什么?” 纪小柔抬手。 素秋立刻上前,反手按住林楚楚的肩。小满也不慢,从袖中抽出早备好的布条,三两下缠住她的手腕。 林楚楚这才真慌了。 “纪小柔!你疯了?放开我!娘!娘!” 纪小柔拿起桌上的药碗,走到她面前。 “表妹,别喊。” 她低头看着林楚楚。 “前头宾客那么多,你真喊开了,丢脸的是林家。” 林楚楚瞪着她。 “你敢!” 纪小柔笑了一下。 “我都进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楚楚脸色发白。 “你想做什么?” “替你嫁。” 纪小柔把药碗送到她唇边。 “你不是不想嫁吗?睡一觉,这婚事就过去了。” 林楚楚拼命摇头。 “我不喝!纪小柔,你不得好死!” 纪小柔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仍旧温柔。 “要死也一起死。” 林楚楚一僵。 纪小柔凑近她,压低声音: “反正今日换人的,是林家。” 林楚楚眼睛猛地睁大。 纪小柔没再同她废话,直接把药灌了进去。 林楚楚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滚下来,仍死死盯着她。 “你会后悔的……” “我若不去,才会后悔。” 纪小柔放下药碗。 林楚楚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还想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外头喜娘又喊: “新娘子可好了?吉时真耽误不得!” 纪小柔转身。 “换衣服!” 房里顿时忙起来。 素秋取下林楚楚身上的嫁衣,小满替纪小柔解开外衫。 纪小柔站在屏风后,任由她们给自己换上大红嫁衣。 凤冠戴上时,脖颈微微一沉。 小满手有些抖。 纪小柔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怕?” 小满吸了吸鼻子。 “怕。” 纪小柔弯了弯唇。 “我也怕。” 小满怔住。 纪小柔扶正凤冠。 “怕也得快点!” 门外又催了一遍。 外头每催一声,屋里的动作便快一分。 嫁衣上的金线勾住纪小柔的发,小满急得脸都白了。 纪小柔只低声道: “别管,扯开。” 小满手一抖,素秋已经拿起剪子,把那缕缠住的发丝剪断。 纪小柔迅速拿起红盖头,盖住脸。 房门打开。 秦月娥正急得来回走,一见新娘穿戴齐整出来,紧绷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松了些。 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凤冠珠帘垂在两侧,只能瞧见一截雪白下颌。 秦月娥没多看。 前头锣鼓声催得人心慌,喜娘已经迎了上来。 “哎哟,可算好了!新娘子快些,吉时真要误了!” 秦月娥压着火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扶小姐上轿。” 纪小柔低着头,没有出声。 素秋扶着她往前走。 小满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偏偏一步也不敢慢。 秦月娥看着新娘走出院门,只当林楚楚终于被劝住了,仍有些不放心,正想回屋看一眼,前头管事又匆匆跑来。 “夫人,宁府迎亲的人问了,说再不出门,吉时就真过了。” 秦月娥只好收回脚步。 “知道了,催什么催!” 锣鼓声骤然响起。 纪小柔扶着素秋的手,一步一步穿过长廊。 前院宾客正热闹,没人注意盖头下的新娘换了人。 有人小声说: “林小姐总算出来了。” “再不出来,宁府可要恼了。” “听说宁世子身子不大好,也不知道今日撑不撑得住。” 纪小柔脚步没停。 袖中藏着两样东西。 一封青石驿来的急信。 父亲纪长缨已过驿站,二哥受刑,三哥发热。 还有一枚旧银扣。 沐子宴派人送来的。 他说,这东西未必能保她的命。 但能让宁遇春闭嘴。 花轿就在眼前。 纪小柔弯腰坐进去。 轿帘落下。 外头喜娘高声喊: “起轿——” 轿子一晃。 林府的锣鼓声远了。 纪小柔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按住袖中那枚旧银扣。 这枚银扣很小,边缘磨得发亮。 沐子宴把它送来时,只说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她当时问:“若到了万不得已呢?” 那人笑得凉薄:“那就看宁遇春敢不敢让你死在新婚夜。” 纪小柔那时没笑。 她不是不怕。 可一想到青石驿那封信,想到父兄还在押解路上,她又慢慢把背挺直了。 林楚楚怕嫁短命鬼。 她怕的,却是纪家再也等不到一个公道。 宁遇春。 我来了。 第二章 洞房塌了床一半 宁府的花轿停下时,外头有人高喊:“落轿——” 素秋扶着纪小柔下轿。 红盖头遮着眼,她只能看见脚下一小块红毯。 宁府门前宾客不少,贺喜声一阵压过一阵。 有人低声笑: “世子今日竟真出来拜堂了?” “能撑完礼就不错了。” 纪小柔没有出声。 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扶她时力道却稳。 喜娘笑着催:“世子,新娘子,该拜堂了。” 宁遇春轻轻咳了两声。 “走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盖头垂着,纪小柔看不见安阳郡主的脸,只觉上首那道目光冷冷扫过来。 她低头拜下去。 礼成后,她被送进东苑新房。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拿了赏便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屋里静了下来。 纪小柔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旧银扣。 还在。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蓬莱压着声音道:“世子,您慢些。郡主说了,今夜不能多饮。” 一道男声懒懒回他:“不饮酒,怎么洞房?” 蓬莱急了。 “世子!” 房门被推开。 淡淡药香混着酒气进来。 宁遇春进了屋,却没急着掀盖头,反倒先去桌边倒了杯水。 纪小柔坐着没动。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夫人倒稳得住。” 纪小柔隔着盖头,声音轻软。 “妾身怕说错话。” “怕我?” “怕世子不喜。” 宁遇春放下茶盏,拿起喜秤。 “我还没看见夫人的脸,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盖头被挑开。 烛光一下涌进眼底。 纪小柔抬眸。 然后愣了一下。 画像里的人病弱寡淡,像半截快烧完的残烛。 真人却不是。 他穿着大红喜服,脸色确实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眼尾微挑,含着一点笑,看人时像漫不经心,又像什么都看得清。 纪小柔竟有一瞬不舍得动手。 宁遇春也在看她。 “夫人?” 纪小柔回过神,站起身,后退半步。 “我不是你夫人。” 宁遇春挑眉。 纪小柔抬眼看他。 “我是纪小柔。” 屋里静了一瞬。 宁遇春笑了。 “林府居然找人替嫁?” “是,也不是。” “哦?” “他们没找。” 她看着他。 “我自己来的。” 宁遇春眼里的兴味更深。 “自己来的?” “嗯。” “纪小姐胆子不小。” “世子过奖。” 宁遇春慢慢朝她走近。 “既然自己来了,想必知道新婚夜要做什么。” 纪小柔看着他靠近,没有退。 宁遇春弯腰,似乎要抱她。 下一瞬,纪小柔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拧。 宁遇春动作一顿,被她拧得偏了半步,一只手撑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纪小柔压着他的手臂,声音仍旧温柔。 “世子听清楚了。” “敢靠近,我炸了宁家。” 宁遇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她。 片刻后,他笑了。 “夫人好像有点泼辣。” “自幼边关长大。”纪小柔道:“有那么一点匪气。” 宁遇春被她压着手臂,倒也不恼。 “那纪四小姐来我洞房,是劫财,还是劫色?” “劫位。” “什么位?” “世子夫人之位。” 宁遇春脸上的笑淡了些。 “凭什么?” 纪小柔松开他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凭这个。” 宁遇春扫了一眼。 宁家二房有秘密。 他的神色没变。 “这个我知道。” 纪小柔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银扣。 银扣很小,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宁”。 宁遇春脸上的散漫收了。 “谁给你的?” 纪小柔握紧银扣。 “世子答应交易,我便告诉你。” 宁遇春伸手来抢。 纪小柔侧身避开。 宁遇春速度不慢,可气息虚了一瞬。纪小柔趁机扣住他的手腕,借力往后一带。 宁遇春反手抓住她的腰带。 两个人一起往床边撞去。 “砰——” 雕花喜床猛地一晃。 外头蓬莱声音都变了。 “世子?” 屋里又是一声闷响。 床塌了。 红帐落下一半。 桂圆莲子滚了满地。 纪小柔跌在喜被上,凤冠歪了,珠帘散了半肩。 宁遇春半撑在她身侧,脸色比刚才更白。 两人对视片刻。 宁遇春忽然低笑起来。 纪小柔咬牙。 “你笑什么?”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 “你这匪气,确实不小。” 纪小柔刚要推开他,脸色却忽然变了。 一股燥热从心口窜上来。 她指尖一软,袖中的薄刃险些掉下去。 宁遇春低头,鼻尖微动,脸色也沉了。 “合欢香?” 纪小柔抬眼看他,眼尾已经泛红。 “世子好手段!” “不是我!” 宁遇春的声音也低了几分,呼吸比方才重。 他撑着床想起身,去够那暗处的香炉,膝下却一软。 那香太重,烧得人四肢发热,脑子也跟着钝下来。 纪小柔靠在塌了半边的喜床上,呼吸乱得厉害。 她想抬手推他,指尖却没了力气,只虚虚搭在他胸口。 宁遇春被她这一搭,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烛火晃着,她眼尾泛红,鬓发散乱,那张脸近在咫尺。 有一瞬,他鼻尖萦着她发间一点极淡的香—— 不是合欢香。 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很轻的气息。 他像在哪里闻过。 很久以前。 那点念头刚起,就被烧上来的燥意冲散了。 他没再想。 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喜帐余下的半幅,也终于落了下来。 ...... 天快亮时,雨歇了一阵。 纪小柔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眼,先看见塌了半边的喜床,再看见枕边人。 昨夜的事,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她指尖动了动,正要起身,门外蓬莱的声音已经先撞了进来。 “世子!世子不好了!” 他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 “林家来人了!林夫人带着林小姐,在前头哭着要说法,说昨儿换了新娘!”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 蓬莱冒冒失失闯进半个身子。 “世子,您快——” 他话卡住了。 床塌了一半,红帐歪垂。 床上两人衣衫不整,鬓发凌乱。 蓬莱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背过身去,差点撞上门框。 “奴、奴才该死!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纪小柔已经飞快坐起,扯过半幅红帐裹住自己。 昨夜,到底是失了算。 宁遇春被吵醒,懒懒抬眼,嗓音还哑着。 “怎么了?” 蓬莱咽了咽口水。 “林夫人带着林小姐来了。” “说……” 他说到这里,硬着头皮看了纪小柔一眼。 “说林家新娘昨夜被人替嫁,要宁府给个交代!” 第三章 丈母娘提刀进了门 蓬莱跑进西苑时,差点绊在门槛上。 云嬷嬷皱眉。 “慌什么?世子呢?” 蓬莱喘着气道:“世子在东苑。林夫人带着林小姐来了,说昨夜新娘被替嫁,要宁府给个交代!” 安阳端茶的手一顿。 她没先骂林家,只压低声音问:“东苑昨夜,可有人进去过?” 蓬莱愣了愣。 “奴才一直守在外头,没让人进去。” 安阳放下茶盏。 “去前头候着。若有人问世子和新妇,就说他们稍后到。” 蓬莱应声退下。 等人走远,安阳才看向云嬷嬷。 “东苑那炉香,你亲自去处置。干净些,别经第二个人的手。” 云嬷嬷脸色微变,却没敢问。 不多时,她匆匆回来,脸色比去时更难看。 安阳看她一眼。 “东西呢?” 云嬷嬷低声道:“郡主,那炉子昨夜就被砸了,扔在院中,灰也洒了。” 安阳猛地抬眼。 “谁砸的?” 云嬷嬷摇头。 “守夜的小丫鬟说,半夜听见动静,没敢靠近。” 安阳沉默片刻,指尖慢慢收紧。 那炉合欢香,本是她留的退路,如今退路成了把柄。 “遇春知道了?” 云嬷嬷低下头。 安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不见慌意。 “去正厅!” 正厅里,林楚楚已经哭得站不稳。 秦月娥扶着她,脸色比她还白。 安阳坐在上首,云嬷嬷立在一旁。 宁崇礼也来了,坐在旁边,眉心紧皱。 宁遇春和纪小柔进厅时,厅里先静了一瞬。 纪小柔颈侧那两枚红印,藏都藏不住。 林楚楚的哭声停了一下。 宁遇春在旁低低咳了两声。 纪小柔低眉顺眼地跟着他走进去,像是真成了新妇。 秦月娥最先回神,厉声道:“世子夫人这个位子,是灌……” 她话没说完,纪小柔忽然扑通跪下。 “郡主,姨母,表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秦月娥被堵住。 林楚楚死死看着她。 “你不知道?” 纪小柔抬头,眼泪已经挂在睫上。 “表妹昨夜只说叫我去叙旧。你说你怕,说宁世子身子不好,说自己不想嫁,我便陪你多坐了一会儿。” 林楚楚急道:“你胡说!” 纪小柔声音更软。 “你还说,只让我帮你挡一挡,说洞房前一定来接我回去。” 秦月娥猛地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脸色白了。 “我没有!明明是你——” “下药”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要真把昨日的事说全,自己也别想干净。 她咬住了下唇。 纪小柔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裙面上。 “我等了好久。可屋里香太重,香得人头晕。我等着等着,就不太清醒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颈侧,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后来……夫君待我很好。” 满厅死寂。 上首的安阳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 林楚楚气得眼前发黑。“你!” 纪小柔看着她,眼里全是委屈。 “表妹,我不怪你。” 林楚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安阳终于开口。 “林夫人,林小姐。” 她声音不高,却冷。 “昨夜宁府花轿从林府抬回来的人,是纪家四小姐。今日你们上门说替嫁,那本郡主倒要问问,花轿出门时,林小姐在哪里?” 秦月娥嘴唇发白。 “郡主,楚楚她……” “病了?” 安阳淡淡接过话。 “病得连花轿都上不了,却能让旁人替她进宁府?” 林楚楚哭道: “郡主,我也是被害的!” 安阳看向她。 “那就说清楚,谁害你?” 林楚楚张了张嘴。 她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跪在那里,柔弱得像风一吹就倒。 可林楚楚知道,她说不赢她。 更不能说真话。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柔儿!” 秦映雪提着金刀闯进来,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纪小柔,又看见她颈侧红印。 她眼神瞬间变了。 “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向宁遇春。 “是不是这病秧子欺负你了?本夫人今日拆了这宁府!” 满堂的体面,被她这一嗓子劈得干干净净。 宁崇礼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马刀夫人,别、别这样,有话好说嘛。” 秦映雪看他一眼。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宁崇礼讪讪闭嘴。 安阳不愿让话头绕在红印上,当即冷声道:“马刀夫人来得正好。今日这事,宁府也想问个明白。” 秦映雪冷笑。 “问谁?问我女儿脖子上的印子怎么来的?” 安阳脸色沉下。 “你女儿昨夜是从林府花轿进的门。我儿拜了天地的是她,入了洞房的也是她。” 她看向秦月娥。 “事到如今才来说替嫁。是欺我宁府好讹?” 秦月娥脸色惨白。 “郡主,我林家真的不知道……” 安阳语气越冷。 “既不知情,洞房前为何不来接人?偏等生米煮成熟饭,才哭着上门闹?” 林楚楚急道:“我没有!” 安阳看向她,一字一句。 “这门婚事过了宫中明路。你林家嫌我儿病弱,大可早早退亲——如今临门换人、事后反咬,这是抗旨悔婚,还是藐视皇亲?” 秦月娥扑通跪下。 “郡主!我林家不敢!绝不敢!” 宁崇礼忙打圆场。 “哎,话别说得太重。林夫人许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秦映雪转头看他。 “侯爷倒是会圆!” 宁崇礼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一直沉默的宁遇春忽然起身。 安阳一愣。 “遇春?” 宁遇春走到秦映雪面前,深深一揖。 “岳母。” 秦映雪冷冷道: “别乱叫。” 宁遇春垂眸。 “昨夜的事,是遇春待夫人不周。” 纪小柔抬头看他。 宁遇春声音仍旧有些哑。 “可这个人,我不能放。” 秦映雪眯起眼。 “你说不能放就不能放?” 宁遇春抬眼。 “她是我拜过天地的妻。” 林楚楚的脸更白。 秦映雪却笑了。 “拜过天地?” 她一把拉起纪小柔。 “柔儿,跟阿娘回家。” 安阳皱眉。 “马刀夫人。” “闭嘴。” 秦映雪金刀往地上一磕。 “你宁府说她是世子夫人,她便是?我女儿好端端从林府不见,进门就成了亲,脖子上还带着印子。一句成了事,就想留下她?” 宁崇礼头皮发麻。 “马刀夫人,年轻夫妻,新婚难免……” 秦映雪瞪他。 宁崇礼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这事得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 秦映雪道:“我这就去敲登闻鼓!” 这三个字一出,厅中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登闻鼓设在朱雀街口,当今圣上在位这些年,统共响过两回。一回科考舞弊,一回江南瞒灾。两回过后,菜市口的血都没干透。 安阳沉声道: “马刀夫人,你可想清楚了。登闻鼓不是谁都能敲的!” 秦映雪冷笑。 “我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快押解入京了,我还怕敲鼓?” 她拉着纪小柔就要走。 “岳母。” 宁遇春忽然撩袍跪下。 安阳霍然起身。 “遇春!” 宁崇礼也急了。 “你这孩子,身子还要不要了?” 宁遇春没起。 他看着秦映雪,额头低下,磕在地上。 那一下磕得很轻。 厅里却彻底静了。 “岳母,遇春求您。” 秦映雪握刀的手紧了紧。 宁遇春抬起头,脸色白得厉害。 “昨夜的事,错在宁府,错在我。今日也是我不愿放。” 秦映雪冷冷看他。 宁遇春又道:“您若要怪,怪我一人。” 秦映雪道:“我怪你,你能还我女儿一个清清白白?” 宁遇春沉默片刻。 “不能。” “那你跪什么?” “求一个机会。” “给谁?” “给夫人。” 秦映雪看向纪小柔。 满厅的目光也跟着落到她身上。 秦映雪松开她的手。 “柔儿,娘不替你做主。” 纪小柔抬头看她。 秦映雪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硬。 “你自己说,肯,还是不肯?” 纪小柔指尖微动。 秦映雪道: “肯嫁,娘替你撑着这宁府。” “不肯嫁,娘今日就扛你回去。” 她看了一眼安阳,又看了一眼宁崇礼。 “天底下没有非嫁不可的男人。你便不嫁,我纪家也养得起你一辈子。” 纪小柔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话。 她慢慢跪下,朝秦映雪磕了一个头。 “阿娘。” 秦映雪脸色一变。 “柔儿……” 纪小柔抬头,声音很轻,却清楚。 “女儿愿意留下。” 林楚楚死死盯着她,眼底又红又恨。 秦映雪盯着纪小柔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替女儿拢了拢被泪打湿的鬓发,咬牙骂了一句:“傻孩子。” 纪小柔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阿娘,我想留下。” 秦映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向宁遇春。 “世子这一跪,我受了。” 宁遇春仍跪着。 秦映雪道:“可你记住,我女儿不是卖给你宁府的。” 她又看向安阳。 “谁若磋磨她,别怪我提刀上门。” 安阳冷声道:“宁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秦映雪笑了一声。 “是不是,试试便知道。” 宁崇礼赶紧插话:“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别又吵起来。” 秦映雪看他。 “谁跟你是一家人?” 宁崇礼立刻闭嘴。 门外日光渐亮。 宁府外墙边,一个小厮低头快步离开。 不多时,西偏院一扇角门轻轻合上。 有人接过他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新娘换了,纪家四小姐入了宁府。 第四章 世子被按废了 既已定了,剩下的便都是走流程。 婚书改了,林家的那一份当场作废,新的写上“纪氏小柔”四个字。安阳看着那几个字,脸色不大好看,却还是盖了印。 新妇茶也省不得。 宁府上下该到的都到了,连二房也被请了来。 宁承业夫妇进门时还端着架子,目光一扫,正落在秦映雪搁在膝上的那柄金刀上——刀身没出鞘,却亮得晃眼。 吴翠云原想挑两句新妇的规矩,话到嘴边,看了看那刀,又咽了回去,端起茶盏低头猛喝。 宁承业更是从头到尾没敢抬眼,活像个来吃席的远房亲戚。 倒是上首多了位看热闹的。 宁老太君拄着拐被人扶来,平日里她最不耐烦这些场面,今日却来得格外早,眯着眼把安阳从头看到脚,慢悠悠呷了口茶。 “我活了这把岁数,头回见有人能让咱们郡主把话咽回去。” 安阳脸一沉。 “母亲。” 老太君理也不理,转头冲纪小柔招手,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好孩子,进了门就是宁家的人。往后这府里,若有人为难你——” 她拖长了调子,瞥安阳一眼。 “来寻我。” 安阳气得指尖发颤,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得。 秦映雪在旁看着。 她到底松了手。 临走撂下一句:“我把话撂这儿。谁让我女儿受委屈,我提刀进府,不分白天黑夜!” 没人接话。 满厅静了静,这场闹剧,总算落了地。 纪小柔和宁遇春回东苑时,天色还早。 折腾了一夜又一上午,素秋和小满一进院就忙着收拾塌床、换帐子、清喜果,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麻木。 纪小柔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喝了半盏热茶。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夫人还撑得住?” 纪小柔眼皮都没抬。 “撑不住。” 宁遇春笑了。 “倒是诚实。” “累了还装,那是为难自己。” 纪小柔放下茶盏。 “我有午睡的习惯。” 宁遇春站起身,掸了掸袖口。 “那夫人便歇着吧。” 纪小柔问: “夫君去哪儿?” “出去一趟。” “见朋友?” 宁遇春笑了笑。 “夫人管得这么快?” 纪小柔也笑。 “随口问问。若夫君死在外头,我好早些守寡。” 宁遇春脚步一顿。 “夫人真会说吉祥话。” “新妇进门,得讨个彩头。” 宁遇春看她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睡吧。” 他走后,纪小柔果然睡了。 只是睡得不算沉,梦也乱,醒来一个也记不清。 她睡醒时,窗外已经变了天。雨落在檐下,淅淅沥沥,吵得人心烦。 西苑。 安阳郡主一进门,抬手便摔了茶盏。 “反了!都反了!一个秦映雪,一个纪小柔,还有那个不肖子!” 她越想越气,伸手又去抓旁边的花瓶。 宁崇礼脸色一变,忙按住她的手。 “别!那个不能摔!” 安阳冷眼看他。 宁崇礼压低声音:“皇上御赐的。” 安阳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她咬着牙,把花瓶原样放回去。 “行,皇兄赐的不能摔。那我摔自己家的!” 她转身又要去抓小碟,宁崇礼赶紧把人拦住。 “夫人,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有人肯嫁春儿,咱们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安阳眼圈忽然红了。 “你还不是怕春儿短命!” 宁崇礼叹了口气。 “外头那些人,嘴上说宁府门第高,心里哪个不躲着?如今来了个纪小柔,不管她图什么,至少她肯进这个门。” 安阳抬脚便踩他。 “你!” 宁崇礼疼得直抽抽,立刻从袖中摸出银票,塞到她手里。 “我胡说,我胡说!城阳侯夫人不是约你打马吊?去,赢她们的钱。” 安阳攥着银票,冷笑一声。“我现在哪有心思打马吊?” 宁崇礼扶着脚,赔笑道:“有有有!赢了钱,顺便告诉她们,咱们春儿新婚好得很。” 安阳瞪了他一眼,转身道:“备车。今日谁敢多嘴,我赢得她回家哭!” 东苑里,饭菜已经热过三回。 小满端着汤回来时,脸都快皱成包子。 “夫人,还热吗?” 纪小柔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雨。 “热吧。” 小满小声嘀咕: “再热下去,鱼都要被热散了。” 素秋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闭嘴,把汤端了下去。 纪小柔其实也没什么胃口。 新婚第一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这顿饭也该等宁遇春一起吃。 只是雨声太吵,吵得她心里那点烦意压不住。 秦映雪临走前看她的眼神,她不是没看见。 阿娘那样一个提刀都不眨眼的人,今日眼里全是心疼。 还有阿爹和哥哥们。 自从青石驿那封信后,便再没有新消息。 沐子宴那混账平日里总爱说自己手眼通天,到了要紧时候,消息却断得干干净净。 纪小柔托着头,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吹牛。 雨声淅沥。 她原本只是养神,不知不觉竟又迷糊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面前多了一双桃花眼。 宁遇春弯腰看她。 离得很近。 纪小柔眼睫一动,慢慢坐直。 “夫君回来了。” 宁遇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夫人等了很久?” 纪小柔温温柔柔地笑。 “没有。”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 “我午后让人来传过,说不回来吃饭。“ 他看着她。 “没传到?“ 纪小柔摇头,声音柔软。 “没有。许是雨大,下人忙,忘了也有。“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纪小柔垂下眼。 这东苑的下人,惯会看人下菜。 纪小柔起身替他倒了盏茶。茶盏刚到手边,她便闻见一点酒气。 “夫君喝酒了?“ 她抬眼。 “喝了一点。” “不是说世子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吗?” 宁遇春笑了笑。 “夫人这么快便管我?” 纪小柔也笑。 “妾身怕刚进门就守寡。” 宁遇春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 他指尖带着一点凉意,酒气却近了些。 “酒没什么好喝的。” 他语气懒散。 “美酒怎及美人能解闷?” 纪小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抬眼时,笑意更软了些。 “夫君这话,倒说到人家心坎上了。” 宁遇春眼底动了动。 纪小柔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 “来,夫君坐近些。” 宁遇春挑眉。 “夫人想做什么?” 纪小柔把他拉到榻边坐下,眉眼弯弯。 “夫君今日为我跪了一回,想必腿也酸了。” 她低头,伸手去碰他的靴子。 “我给夫君揉揉腿,如何?”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还会这个?” “自幼在边关,什么不会一点?” “那便劳烦夫人了。” 纪小柔果然替他脱了靴。 宁遇春起初还闲闲看着。可她指尖碰到他脚踝时,他耳尖很轻地红了一点。 纪小柔装作没看见。 “素秋!” 门外素秋应得飞快。 “在!” 纪小柔声音温柔。 “给少爷来一整套。” 屋里静了一瞬。 宁遇春缓缓看向她。 “什么?” 素秋已经挽着袖子进来了。 “好嘞,通经活络一整套。” 她走到宁遇春面前,神色端正得像要上战场。 “少爷,您忍着点。” 宁遇春眼皮一跳。 素秋又补了一句:“但包舒服的。” 下一瞬,她两根手指直戳宁遇春涌泉穴。 “啊——” 宁遇春半条命险些没了。 外头蓬莱吓了一跳,扒着门框探头。 “怎么了怎么了?” 纪小柔坐在旁边,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没事。” 她看着宁遇春痛到失色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夫君身子弱,素秋替他通通经络。” 宁遇春疼得额角青筋都跳了。 “纪、小、柔。” 纪小柔拿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夫君方才不是说,美人能解闷吗?” 她笑得眉眼弯弯。 “现在闷解了吗?” 第五章 城门外 素秋那一整套通经活络,最后是被蓬莱跪着求停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脸都白了。 “夫人饶命!世子真扛不住了!“ 素秋的手指还按在宁遇春脚心,闻言抬头看纪小柔。 纪小柔慢悠悠放下茶盏。 “停吧。“ 素秋这才收手,还有些意犹未尽。 “少爷,您这经络堵得厉害,往后得常按。“ 宁遇春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夫人这丫头,力气是真大。“ 纪小柔笑得温柔。 “夫君喜欢便好。“ 宁遇春看她一眼,撑着蓬莱的手起身。 “留着吧,有用。“ 出了东苑,蓬莱才敢压低声音问他还好不好。 宁遇春看他一眼。 “你试试?“ 蓬莱立刻闭嘴。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门一关,宁遇春脸上的笑便淡了。 他坐到案前。 “阿青。“ 屏风后有人无声现身。 “世子。“ 宁遇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到桌上。 纸上拓着一枚玉佩的纹样。 “查这个。出自何处,什么来历。“ 阿青低头看了一眼。 “夫人那边的?“ 宁遇春指尖点在纸上。 “她睡着时,手都护着这东西。“ 阿青明白了。 “属下尽快去查。“ “别惊动她。“ “是。“ 阿青收起纸样,低头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没停。 宁遇春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了闭眼。 脚心还疼。 疼得他又想起东苑那一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菜。 片刻后,他睁开眼。 “蓬莱。”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世子。” “今日传话给少夫人的,是谁?” 蓬莱一愣,低声道:“是碧桃。” 宁遇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发卖了吧。” 蓬莱脸色微变,很快应道:“是,世子。” 第二日天还没亮,东苑便有了动静。 纪小柔没有穿新妇衣裙。 她换了一身利落骑装,乌发高束,外头披着深色斗篷。袖中藏着沐子宴昨夜送来的纸条。 父亲纪长缨今日押解入京,晌午前过南城门。 素秋替她系紧袖口。 “姑娘,真不带人?“ 纪小柔看她。 素秋立刻改口:“夫人。“ 纪小柔把短匕藏进靴侧。 “我去见阿爹,又不是去打架。“ 小满眼睛红红的。 “那也危险。“ 纪小柔把斗篷帽子拉低。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时,天边还是灰的。 昨夜的雨没停,青石路湿滑,马蹄一踏便溅起冷水。 东苑角落里,蓬莱抱着一件蓑衣,正打着哈欠。 一看见纪小柔翻身上马,他整个人都醒了。 “夫人?“ 纪小柔回头。 “你没看见我。“ 蓬莱:“……“ 他看见了。还看得很清楚。 纪小柔纵马出了侧门。 蓬莱抱着蓑衣站了片刻,撒腿就往书房跑。 “世子!夫人天没亮骑马出门了,往南城门去的!“ 宁遇春披衣起身。 “备马。“ 蓬莱看了眼外头的雨,刚要劝,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奴才这就去。“ 南城门外,雨比城里更冷。 纪小柔到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来往百姓裹着蓑衣,推车挑担,匆匆往城里赶。 她牵着马站在一旁,斗篷边缘被雨水打湿。 等了不知多久,远处终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押解队伍慢慢出现在泥路尽头。 纪小柔一眼便看见了纪长缨。 隔着雨雾,父亲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肩上戴着枷。可那背还是直的。 后头是纪景行和纪临枫。 纪景行脸上有伤,走路时脚步微滞。 纪临枫脸色烧得发红,被押差推了一把,险些踉跄。 纪小柔眼眶一下红了。 她往前走。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下一刻,有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纪小柔猛地回头。 宁遇春一身雨气,脸色白得厉害。 他刚下马,指尖还有些凉,呼吸也不稳,却把她抓得很紧。 纪小柔挣了一下。 “放手!“ 宁遇春没松。 “你不能去!“ “那是我阿爹!“ “正因为是你阿爹,你更不能去。“ 纪小柔眼底的红意一下压不住了。 “宁遇春,你凭什么管我?“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 纪小柔冷笑,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不是你夫人。你夫人不愿嫁你。我就是个恶毒女人,自己上门讹你的。“ 她用力甩他的手。 “你管我做什么?“ 宁遇春没有同她吵。 他只看了一眼远处押解队伍。 队伍后方,一个黑衣官员骑在马上,目光冷冷扫过城门。 宁遇春压低声音。 “你现在过去,他们当场就能扣下你。“ 纪小柔僵了一下。 宁遇春道: “传信,串供。随便哪一条,都够你阿爹多背一层罪。“ 纪小柔盯着他。 “大理寺裴璟渊,铁面判官。“ 宁遇春声音很低。 “不卖皇亲面子,也不吃眼泪。你过去,换不来父女相见,只换他记你一笔。“ 纪小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往远处看去。纪长缨似乎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瞬。 可押差很快推了他一把。 “走!“ 纪小柔眼泪一下滚下来。 她想喊阿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押解队伍从城门边过去。 铁链声拖在雨里,越来越远。 纪小柔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宁遇春还扣着她的手腕。 她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别碰我!“ 宁遇春本就力竭,被她一推,脚下不稳,扶住车辕才没倒下去。 他低低咳了两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纪小柔看着他,咬牙道:“宁遇春,你少给我装!“ 宁遇春喘了片刻,抬眼看她。 “夫人好眼力。“ “谁是你夫人!“ 宁遇春顿了顿,很从善如流。 “那……纪小姐扶我一把?“ 纪小柔:“……“ 她明知道他有几分是借势卖惨,可他脸色白得也不像全是假。 她忍了又忍,到底伸手扶了一把。 宁遇春借着她的手站稳,轻声道:“多谢。“ 纪小柔冷着脸。 “闭嘴。“ 马车停在巷口。 纪小柔上车后,便坐在一侧不说话。外头雨声不断,马车里却静得厉害。 过了片刻,宁遇春才道:“夫人可愿随我去珍宝斋走走?“ 纪小柔抬眼。 “我没这心情!“ “明日回门,总得备份礼。你空手回去,岳母会以为我宁府欺你。“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她可以被欺。但不能让阿娘觉得她在宁府过得不好。 纪小柔别开脸。 “那便去吧。“ 宁遇春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车里有衣裳。“ 纪小柔低头看自己。骑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斗篷边缘还在滴水。 她转身进了车厢里侧。 马车里备着一套素雅衣裙,颜色不艳,料子却极好。 纪小柔换了衣裳,随手把湿发挽起。 她出来时,脸上未施粉黛,眼尾还带着刚哭过的红,整个人却干净得像雨后枝头一朵白花。 宁遇春原本要说话。话到嘴边,停了一瞬。 纪小柔看见了。 “看什么?“ 宁遇春收回目光。 “看夫人不像刚要去劫囚。“ 纪小柔坐下,声音凉凉。 “我现在想劫你。“ 宁遇春笑了笑。 “那夫人下手轻些。“ 马车停在珍宝斋门前时,雨已经小了些。 珍宝斋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饰铺子,一楼卖珠玉金银,二楼放珍品,寻常人连门槛都不敢随便踏。 纪小柔刚下车,便听见里头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纪家的姑娘?“ “才替嫁进宁府,今日就来珍宝斋?“ “宁世子病成那样,她也真下得去手。“ “听说纪家现在可不干净……“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纪小柔脚步一顿。 宁遇春侧头看她。 纪小柔眼里的冷意只闪了一瞬,很快便软了下来。 她轻轻扯住宁遇春的袖子,声音低得恰好能让旁人听见。 “夫君,要不我们走吧。“ 她垂着眼。 “别因为我,坏了世子的名声。“ 那几个贵女顿时一僵。方才还刻薄的话,忽然像全堵回了自己嘴里。 宁遇春低头看她。 纪小柔眼尾微红,神情柔软,仿佛真怕连累他。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哪里坏我名声了?“ 纪小柔抬眼看他。 宁遇春已经转头看向掌柜。 “昨儿备下的回门礼,搬出来。“ 掌柜一见他,笑得脸都开了花。 “世子放心,早备好了!“ 他冲后头招手。 “快,把世子昨日定下的东西都搬出来,仔细些,别磕了碰了!给纪夫人的头面,给纪家两位公子的护腕,都搬出来!“ 店里忽然安静。 昨日? 纪小柔也抬眼看了看宁遇春。 宁遇春神色如常。 那几个贵女面面相觑。 “回门礼来珍宝斋备……“ “宁世子不是病得快不行了吗?倒是舍得。“ 纪小柔听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进去看看?“ 纪小柔笑得温柔。 “世子安排得这样周到,我自然要看看。“ 她迈步进了珍宝斋。 掌柜已经把几只锦盒摆在柜上。玉簪、珠钗、护腕,件件都体面。 纪小柔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支白玉簪上。 那玉簪并不最华贵,胜在玉色温润,簪尾雕着一枝小小海棠。 她伸手刚碰到盒沿。 二楼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那一件,沐某也看中了。“ 满店一静。 纪小柔指尖在盒沿上顿了一瞬,极快地收回了手。 二楼帘子被人挑开。 沐子宴缓步下楼,青衣玉冠,眉眼含笑。 他的目光在纪小柔身上停了一停,却只朝宁遇春微一颔首。 “宁世子。“ 宁遇春还了半礼。 “沐公子。“ 两句寻常招呼,再无别话。 可宁遇春分明察觉,方才那一瞬,自家这位夫人的指尖收得太快了些。 像是怕被人认出。 沐子宴走到柜前,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掌柜的,这簪子我要了。“ 掌柜笑容一僵,下意识看宁遇春。 宁遇春淡声道:“这件,我要了。“ 沐子宴挑眉。 “是沐某先开的口。“ 宁遇春看着他。 “是她先碰到的。“ 他对掌柜道:“按十倍价,记宁府账上。“ 掌柜眼睛都亮了。 “是,是!小的这就包起来!“ 沐子宴低低笑了一声,没再争。 他看了纪小柔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随即转身上了楼。 纪小柔始终垂着眼,看掌柜包簪子,仿佛对二楼那人毫无所觉。 宁遇春侧头看她。 她装得很好。 可惜,慢了半拍。 珍宝斋外,雨声渐停。 可店里的气氛,反倒比方才更冷了些。 第六章 回门 珍宝斋那场热闹,到底没再闹下去。 宁遇春让掌柜把玉簪包好,又吩咐蓬莱把明日回门礼仔细送去纪府。 纪小柔不想继续被人围着看热闹,便随他上了马车。 沐子宴站在珍宝斋门前,目送那辆马车走远。 谷雨从后头探出脑袋。 “公子,人家都成亲了。” 沐子宴收回目光。 “我看见了。” 谷雨小声嘀咕: “看见了还抢簪子。” 沐子宴看他一眼。 谷雨立刻闭嘴。 --- 马车摇摇晃晃。 纪小柔起初还坐得端正,手里攥着那只锦盒。可今日一早去了城门,又在珍宝斋折腾了半日,她到底撑不住,眼皮慢慢垂下去。 宁遇春靠着车壁,原本在闭目养神。 肩头忽然一沉。 他睁开眼。 纪小柔不知何时睡着了,额角轻轻抵在他肩上。发间还带着一点雨后潮气,混着极淡的香。 宁遇春低头看她。 她睡着时倒不像平日那样会装。睫毛垂着,唇色被雨水冻得有些淡,手里却还攥着锦盒边角,攥得很紧。 他想把她推开。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车轮碾过青石路,轻轻一晃。纪小柔靠得更近了些,唇瓣几乎擦过他衣襟。 宁遇春喉结微动,偏开眼,低低咳了一声。 蓬莱在外头问: “世子?” “无事。”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车里又静下来。 宁遇春垂眼,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人人口中的病秧子。也曾鲜衣怒马,也曾在春日长街纵马而过,惹得满城少年郎争胜。 后来一场毒,把这些都折了。 京中人人都知道宁家世子活不过二十五。贵女们见了他,面上含羞,背后却避之不及。 谁家真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宁遇春看着纪小柔指尖那点发白,神色淡了些。 她要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头,多半不是为了攀高枝。 既然嫁了进来,这个名头给她用一用,也不是不行。 马车到了宁府门前时,蓬莱刚要开口,车帘外便传来云嬷嬷的声音。 “世子,郡主吩咐,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纪小柔仍靠在他肩上,没有醒。 宁遇春看了一眼帘外,只从帘缝里伸出手,轻轻往外一挥。 蓬莱立刻会意,红着脸上前打圆场。 “嬷嬷,夫人许是累着睡下了。” 云嬷嬷顿了顿。 “郡主还等着。” 车里传来宁遇春懒懒的声音。 “知道了。” 云嬷嬷看着垂下的车帘,到底没敢再催。 “那便请少夫人早些去西苑。” 蓬莱忙道: “记下了,记下了。” 脚步声远了。 纪小柔这才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靠在宁遇春肩上,僵了一瞬,立刻坐直。 “我睡着了?” 宁遇春看着她。 “嗯。” 纪小柔耳根有些热,却很快稳住神色。 “世子怎么不叫我?” 宁遇春淡淡道:“夫人睡得香,我怕吵醒了,今晚又要给我通经活络。” 纪小柔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世子怕了?” 宁遇春靠回车壁,语气散漫。 “怕得很。” 纪小柔垂下眼,勉强忍住笑。 拖到快掌灯时,宁遇春才带着纪小柔去了西苑。 安阳郡主坐在上首,脸色冷得厉害。 纪小柔进门便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安阳没叫起。 “这么忙?新妇过门第二日,连请安都要等到掌灯。” 纪小柔低着头。 “让母亲久等,是儿媳的不是。” 宁遇春轻咳两声。 安阳立刻看向他。 “你又怎么了?” “天气不好,儿子身上不爽利。” “那还出去?” 宁遇春看了纪小柔一眼。 “离不得人伺候。” 屋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睫毛轻轻一动。 安阳脸色当即青了。 “宁遇春!” 宁遇春神色如常。 “母亲叫我?” 安阳看着他,气得胸口起伏。 “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宁遇春慢声道:“母亲多虑了。” 他顿了顿。 “儿子只是离不开夫人。” 下头几个丫鬟脸都红了。 纪小柔低着头,耳根也有些热。 安阳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笑。 “好。” 她看向纪小柔。 “既然进了宁府,便要懂宁府的规矩。你从前在边关长大,没人拘着,如今不同了。” 纪小柔柔声道:“母亲教训得是。” 安阳盯着她。 “罪臣之女,出身已是不妥,若再不懂礼数,丢的是宁府的人。” 宁遇春眉头微动。 纪小柔先开了口。 “儿媳明白。” 安阳道:“过两日,我请宫里出来的嬷嬷入府,好好教教你规矩。” 纪小柔抬眸一瞬,又很快低下。 “儿媳领命。”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她应得太快。 安阳自然也看出来了,可“教规矩”三个字占着大义,谁也挑不出错。 她抬手。 云嬷嬷捧出一个锦盒。 “明日回门,宁府也不会失了礼数。这里头是我给纪夫人的回门礼,你一并带去。” 纪小柔接过锦盒。 “多谢母亲。” 安阳淡淡道:“别多想。宁府丢不起苛待新妇的脸。” 纪小柔低眉。 “儿媳知道了。” 安阳摆手。 “下去吧。” 宁遇春扶她起身。 安阳看见这个动作,脸色又沉了几分。 等两人走远,云嬷嬷才低声道:“郡主,世子待少夫人……” “闭嘴。” 云嬷嬷立刻噤声。 安阳看着门外,胸口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倒要看看,一个刚进门的新妇,能让宁遇春护到几时。 次日一早,宁府门前便停满了车。 蓬莱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点礼单,一会儿催人把箱笼绑稳。 纪小柔出来时,看见那一车又一车的回门礼,脚步顿了顿。 她昨日知道宁遇春备得多。 没想到多成这样。 宁遇春站在车边,披着浅色大氅。 “夫人看看,还缺什么?” 纪小柔扫了一眼。 药材、布帛、首饰、护腕、兵书、香料,还有安阳给秦映雪的锦盒。 她抬头看他。 “世子这是回门,还是搬库房?” 宁遇春道: “第一次回门,礼薄了不好。” 纪小柔:“……” 马车一路到了西宁坊。 槐安巷本就不宽,宁府的车一辆接一辆停进去,几乎堵了半条路。 街坊邻里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出来看。 “这是纪家回门?” “纪家如今出了事,我还当这姑娘嫁过去要受冷脸呢。” “瞧这阵仗,宁世子倒是真给脸面。” 纪小柔坐在车里,听得清楚。 宁遇春先下了车,随后朝她伸手。 秦映雪从府里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纪小柔眼眶先热了一下。 可很快,她隔着车帘把手递出去,声音放得又软又娇:“春春,扶我一下。” 四下一静。 蓬莱差点把礼单掉地上。 宁遇春也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偏头看向车里,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好的,柔柔。” 纪小柔眼睫轻轻一颤。 这人接得倒顺。 他握住她的手,扶她下车。 纪小柔刚站稳,指尖便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宁遇春也正看着她,眼底那点笑还没散。 两人谁都没先松手。 巷口看热闹的人倒先不好意思了。 “啧,这小两口……” 话音刚落,巷口又停下一辆素色马车。 车帘被人挑开一线。 沐子宴坐在车里,看着纪小柔被宁遇春握住的手,慢慢笑了一下。 “来得倒巧了。” 第七章 岳母的刀 秦映雪从府里出来。 “子宴,你来得正好。别杵着了,搭把手。” 沐子宴折扇一收,卷袖上前。 谷雨在后头脸都皱了:“公子,那可是宁府的回门礼。” 沐子宴扫了他一眼。 谷雨立刻改口:“搬,小的搬!” 宁遇春站在旁边,看着堂堂紫霄楼东家被秦映雪使唤得极顺手,半点不像外人。 他开口不轻不重:“想不到紫霄楼的东家,竟是夫人的旧识。” 纪小柔没接,只笑了一下。 宁府礼多。 礼盒在门廊下越摞越高。 秦映雪冲侧门喊了一声“李伯”。 一个灰衣老仆出来,三两下接走了蓬莱怀里快歪的锦匣,扶正了。 蓬莱愣了一愣。 谷雨抱着盒子从他身边过,撂下一句:“宁府小哥,你还得练。” 正堂。 纪小柔和宁遇春一同向秦映雪磕头。 秦映雪坐在上首,背挺得很直。纪小柔跪下去时,她眼圈忽然红了,却硬生生压住。 “起来吧。” 宁遇春扶纪小柔起身。 秦映雪看在眼里,脸色缓了半分,却没敢全信。 宁遇春未落座。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 “岳母大人,这是回门的礼单,请您过目。” 秦映雪接过,展开。 那礼单竟有一臂多长。 她平素握惯了刀,少碰这些纸卷,一行行看下来,手里那卷险些没拿稳。 越往下越长,指节一松,又差点脱了手。 南海红珊瑚一株。东珠一匣、蜀锦二十匹、参茸药材两箱,外加城西铺子一处......这宁府确实豪气。 她勉强看完,面上却半分不显。 随手把礼单递给素秋,淡声道:“世子有心了。” “午饭还得等会儿。”她转头,“柔儿,你随我进来。” 里屋门一关,外头那点客气热闹便隔住了。 纪小柔先笑:“阿娘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秦映雪冷声道:“有。” 纪小柔真抬手摸脸。 “有心虚。” 纪小柔:“……” 秦映雪问:“这趟替嫁进宁府,到底是被人坑了,还是你自个儿顺水推舟?” 纪小柔安静片刻。 “……都有。” 秦映雪脸色沉下。 “用不着为你爹、你哥,做到这个地步。那位宁世子,自个儿都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二十五。” 纪小柔只低声喊了声:“娘......” 秦映雪的话停了。 她抬手想摸女儿的脸,指尖却先碰到女儿衣领里那截旧玉。 玉色暗沉,是纪小柔自小贴身戴着的长命锁。 这玉她自小便戴着。秦映雪只记得来得早,像是孩子还在襁褓里时就有了,后来也没舍得摘。 “这玉还戴着?” “嗯,戴惯了。” 秦映雪替她把玉掖回衣领,又顺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 “他待你如何?” “人前很好。” “人后呢?” 纪小柔眨了下眼:“人后也活着。” 秦映雪气笑了。 “纪小柔!” “我知道,我会小心。” 秦映雪看了她半晌,声音低了些。 “宁府不是边关,也不是纪府。撑不住就回家。别为了你爹和你哥,把自己也折进去。” “嗯!” 纪小柔点头。 外间,宁遇春让人把回门礼摆上桌。红珊瑚一摆出来,屋里像亮了一层。 沐子宴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世子好大的手笔。南海红珊瑚,这一株少说千两。瞧成色,怕是三千两也打不住。” 宁遇春咳了一声。 “沐东家谬赞。比不得紫霄楼里那株大的。我这株虽与它同源,成色却差一截。” 沐子宴扇子微停。 “世子连紫霄楼的珊瑚也认得?” “从前闲着无事,多看了两眼。” 沐子宴笑了笑,扇面一合。 “倒没想到,世子这般……单薄的身子,也精通珍宝品相。” 蓬莱的脸色先变了。 宁遇春不急不恼。 “从前是单薄。可如今成了亲,夫人夜夜照看,如今看个珍宝,也有了精神。” 啪。 沐子宴的折扇彻底合上。 秦映雪带着纪小柔出来,正听见这句。 纪小柔脚步一顿,只能走过去,轻声道:“春春,你又胡说!” 宁遇春抬眼:“柔柔不认?” 屋里静了。 秦映雪缓了缓,道:“行了,入席。” 席间,宁遇春先放下茶盏。 “岳母放心。夫人待我很好。纪将军和几位舅兄的事,遇春也会尽力。” 席上一静。 纪小柔夹菜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笑起来。 她顺手夹了一块炖羊肉放进他碗里。 “春春,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帮阿爹。” 宁遇春看了眼碗里的肉,又看她。 “可以啊,柔柔。你也多吃点。回去还要替我按脚,老麻烦素秋,也不大好。” 蓬莱手一抖,差点把菜汤洒出来。 秦映雪睨他一眼,蓬莱立刻绷直了背。 纪小柔在桌下踩了宁遇春一脚,面上却笑:“阿娘别听他胡说。” 宁遇春夹起那块羊肉,慢条斯理:“柔柔夹的,不能不吃。” 秦映雪放下汤盏,轻轻咳了一声。 纪小柔这才收了笑。宁遇春也规矩了点。 她顺势道:“子宴是小柔的旧识,在虞城认得的,是个厚道孩子。” 虞城。 宁遇春端着茶没喝。 这两个字,他记下了。 纪小柔没有回头。 沐子宴重新展开折扇:“纪夫人谬赞了。” 饭过一半,沐子宴忽然把折扇一收。 “说起纪将军,今日倒听了一桩消息。” 纪小柔夹菜的手停住。 秦映雪问:“什么消息?” “纪将军入京后,案子多半会转到大理寺。裴璟渊亲自接的。” 纪小柔眼里亮了一下。 秦映雪道:“这是好事。” 沐子宴没有立刻点头。“好是好。只是有人不想让证据进大理寺。” 桌上一静。 纪小柔抬眼:“什么意思?” 沐子宴看着她:“押解途中,有人想截断证据。不是劫人,是劫物。” 秦映雪脸色沉了。 宁遇春指尖搭着杯沿,没有动。 纪小柔却顾不上这些。 “是什么证据?” “还在查。” “谁要截?” “也在查。” 纪小柔盯着他。 沐子宴笑了一下:“别这样看我。我若知道,早让谷雨去偷了。” 谷雨在后头差点呛住:“公子!” 秦映雪冷声道:“偷也得偷干净些,别让人捉住尾巴。” 谷雨:“……” 宁遇春笑道:“沐东家消息灵通,能长到大理寺前头,也不容易。” 沐子宴扇面顿了下,随即笑开:“世子过奖。” 饭后,秦映雪让人上茶。 茶刚摆好,她忽然道:“李伯,把我那柄刀取来。” 屋里宁府随行的人,齐齐一静。 李伯很快抱来一柄马刀。 刀未出鞘,鞘上旧痕斑驳,一看便不是摆着吓人的装饰。 秦映雪把刀放在膝上,拿软布慢慢擦,边擦边随口道:“边关带回来的。闲了就磨磨,怕手生。” 屋里更静了。 蓬莱咽了下口水。 秦映雪看向宁遇春。 “世子别怕,我这刀,不砍自己人。” 宁遇春温声道:“岳母说笑了。” “是不是自己人,还得看你怎么待我女儿。” 宁遇春放下茶盏:“遇春明白。” 秦映雪盯了他片刻,才把刀递给李伯:“收起来吧。” 天色渐晚,纪府门前灯笼亮起。 宁遇春站在廊下,看着沐子宴同秦映雪说话,姿态熟得不像外人。 他低低咳了一声。 上马车前,秦映雪又叮嘱纪小柔,语气硬,话却细。 “宁府若有人拿规矩压你,你先听。听完了,能还回去再还,不能还就递信回来。你爹不在,还有我。” 纪小柔低声道:“我知道。” 沐子宴站在旁边,折扇半合。纪小柔临上车时,与他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没说话。 宁遇春看见了。 秦映雪也看见了。 她忽然对沐子宴道:“子宴,今日辛苦。小柔如今是宁府的人,往后有事,我让李伯去紫霄楼传话,不必你日日往纪府跑。” 沐子宴折扇一停,随即郑重一礼:“子宴明白。” 马车一拐出槐安巷,纪小柔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只食盒抱紧了些。 是秦映雪临走塞的,里头几块酥皮小点,她小时候最爱吃。 宁遇春看了一眼。 “夫人喜欢这个,回头让府里厨房做就是。宁府厨子手艺不差。” 纪小柔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不必这样宝贝着。” 这话他说得极平常,自觉甚至算体贴。 可纪小柔今日刚跟阿娘分开,眼眶本就还热着。 “宁遇春。“她声音压低,“这是我娘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 “你不知道!”她别过脸,不想理他。 宁遇春没读懂这股气,偏伸手要把那食盒接过去搁稳。 “给我,搁着——” “不用你管!”她一把抱回去。 宁遇春没松手,食盒往旁边一偏,盒盖啪地掀开。 一块酥皮点心滚到他膝上。 纪小柔伸手去捞,马车却正好一拐。 她整个人往前栽,慌乱中抓住了宁遇春的腰带。宁遇春伸手去扶她,反倒被她带得衣襟散开半幅。 “你松手!” “夫人先松!” 安阳郡主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刚从宗亲府打马吊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玉牌。 她本来只是瞧见宁府马车停得古怪,便让人靠近问一句。 谁知车帘被夜风吹开一角。 里面两个人衣衫不整。 纪小柔半跪在软垫上,手里还攥着宁遇春的腰带。 宁遇春外袍松着,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安阳沉默了。 蓬莱也沉默了。 赶车的小厮恨不得当场从车辕上消失。 纪小柔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松手。 宁遇春腰带啪地落回去。 安阳眼角一跳。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宁遇春,你身子还要不要了?” 第八章 周嬷嬷 安阳郡主一夜没睡好。 灯灭了又点,点了又灭。云岫在帐外守着,连添香都放轻了手脚。 床里的人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再过一会儿,安阳忽然坐起身。 云岫忙上前:“郡主?” 安阳没应,脸色不好看。 她一闭眼,就是昨夜马车里那一幕。纪小柔半跪在软垫上,手里攥着宁遇春的腰带;宁遇春衣襟松了半边,脸色倒比平日还白些。 不像话。 实在不像话。 遇春什么身子?从小喝药喝到大,风吹重些都要咳上半日。纪小柔倒好,才进门几日,就能在马车里和他闹成那样。 可气着气着,她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飘过另一桩事。 若真有了身子…… 念头刚冒出来,安阳立刻啐了自己一口。 “胡想什么。” 云岫低头,不敢接话。 安阳重新躺下,没躺半刻,又坐起来。 “天亮了没有?” 云岫看了眼窗外:“还早。” “去请周嬷嬷,从前在宫里教引贵女的那位。” 云岫一怔:“这个时辰?” “现在就派人去。”安阳冷声道,“新妇入门,不知规矩,不成体统。纪家没人教她,我宁府来教。” 她说完,又补一句:“明日一早,把她叫来。” 重新躺下,没过一会儿,又低声骂了句。 “没规矩。” 云岫站在帐外,默默垂眼。 天才蒙蒙亮,东苑的门就被叩响了。 纪小柔昨夜也没睡稳。离了纪府,心里空了一块;又被安阳撞见马车里那桩乌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 薛嬷嬷进来时,她还没完全醒。 “夫人,郡主请您即刻过去。” 小满一听就急了:“这个时辰?天都没亮透呢!” 素秋给她使眼色。小满闭了嘴,脸却还鼓着。 纪小柔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世子呢?” 薛嬷嬷道:“世子天没亮便出府了。” 纪小柔手一顿。 “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 素秋过来替她披衣,声音压得低:“夫人,郡主这个时辰叫您,怕是要立规矩。” 小满气鼓鼓地小声道:“昨夜分明是世子先惹的夫人……” 素秋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改口:“……奴婢多嘴。” 纪小柔困得眼尾泛红,坐到镜前时,脸色还有些冷。 小满替她梳头,梳子刚落下,便被她拿了过去。 “别梳太艳。” 素秋明白了,取了一支素银簪。 纪小柔一点点把发压稳。 镜里的人困意还在,眼神却慢慢软了下去。 小满看得一愣。 方才还像要提刀去西苑的人,眨眼间又成了那个柔弱新妇。 纪小柔起身。 “走吧。” 小满跟在后头,忍不住嘀咕:“夫人这壳子套得真快。” 素秋低声:“少说两句,壳子别被你戳破了。” 小满闭嘴了。 西苑花厅里,安阳已经坐着。 她今日穿得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茶盏放在手边,却一口未动。 纪小柔进门便行礼。 “给母亲请安。” 安阳看她一眼。 昨夜马车里那副狼狈样已经不见了。 眼前这人衣裳素净,眉眼低顺,像昨夜攥着遇春腰带的人不是她。 安阳更堵。 “坐什么坐?站着听。” 纪小柔刚要弯身,便停住。 “是。” 安阳端起茶,慢慢道:“你既入了宁府,便是宁府的新妇。新妇该有新妇的样子。晨昏定省,侍奉夫君,出入行止,哪一样都不能乱。” 纪小柔低声应:“母亲教训得是。” 安阳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肚子话反倒不好往下砸。 她原想说昨夜马车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说出来,倒像她这个做母亲的,专门盯着儿子儿媳车里那点事。 安阳咳了一声。 “尤其是……在外头,更要稳重。” 纪小柔垂眼:“小柔记下了。” “夫妻之间,也不是任你胡闹的。” “是。” “遇春身子弱,经不得……” 安阳话到一半,猛地收住。 纪小柔抬头,像没听懂。 “经不得什么?” 安阳脸色一僵。云岫站在旁边,头垂得更低。 安阳把茶盏重重放下。 “经不得你没规矩!” 纪小柔立刻低头:“小柔知错。” 她认得太快,安阳那口气又打在了棉花上。 花厅里静了片刻,安阳索性亮了牌。 “我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往后几日,你便跟着好好学规矩,省得外人说宁府的新妇不知礼数。” 纪小柔仍旧低声:“多谢母亲费心。” 安阳盯着她,半点错处也抓不到。 门外小丫鬟进来通报:“郡主,周嬷嬷到了。” 安阳总算顺了口气。 “请进来。” 周嬷嬷进门时,花厅里原本那点轻松都散了。 她年纪不小,背却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衣袖一丝褶皱也没有。进门先给安阳行礼,再看纪小柔。 “这位便是世子夫人?” 安阳道:“劳嬷嬷教她几日。” 周嬷嬷点头:“郡主放心。规矩这东西,早学早好。若拖久了,性子养散了,便不好收。” 小满站在门外,听得眉毛都快竖起来。 素秋一把按住她袖子。 周嬷嬷先教站。 “肩平,腰直,手叠在身前。世子夫人,您这手高了。” 纪小柔往下放了些。 “低了。” 她又抬回去。 “手指不能僵。” 纪小柔垂眼:“是。” 接着是行礼。 周嬷嬷一步一步挑——膝弯低了,袖摆乱了,起身快了,眼神也不够敬。 纪小柔都认。 认得快,改得慢。 她错得不大,却每一处都像刚好差一寸。 周嬷嬷教得不顺,脸色越来越紧。 安阳原本想看她被训得慌乱,偏她低眉顺眼,一句辩解都没有。 看久了,安阳又想起昨夜宁遇春那副衣襟松散、脸色发白的模样。 她忍不住问:“昨夜回府,遇春可咳了?” 纪小柔正奉茶,闻言手微微一顿。 “咳了两声。” 安阳立刻坐直:“两声?” 纪小柔轻声道:“许是夜风凉。也许是……路上闹了一阵,夫君累着了。” 安阳喉咙一堵。 周嬷嬷正要让纪小柔重行一遍礼,安阳抬手拦了一下。 “先喝口茶。” 周嬷嬷怔了怔。 纪小柔低头:“多谢母亲。” 安阳面上冷着:“我是怕你站不稳,回头又说宁府苛待新妇。” 云岫默默看向窗外。 小满在门口小声道:“郡主还怪会找台阶。” 素秋捏了她一下。 “疼!”小满立刻闭嘴。 歇过一盏茶,周嬷嬷开始教奉茶。 她让纪小柔端盏,手要稳,步子要轻,到安阳面前时,膝要压下去。 纪小柔照做。 周嬷嬷看了片刻,道:“世子夫人从前在边关,怕是没学过这些。宫里规矩重,讲究的便是一个稳字。您若往后入宫,照方才那样,是要惹笑话的。” 纪小柔抬眼,声音轻得很。 “嬷嬷说得是。只是小柔有一处不明。” 周嬷嬷皱眉:“说。” “我记得太后宫中近年改过奉茶礼。敬长辈茶时,茶盏不过眉,膝也不宜压得太低,怕起身时衣摆拖地,反倒失仪。” 花厅里静了一瞬。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 纪小柔仍旧捧着茶,温温顺顺。 “是小柔记错了,还是嬷嬷教的是旧例?” 云岫抬眼。 门侧的薛嬷嬷,目光也动了动。 周嬷嬷嘴唇抿紧。 她不是不懂规矩,只是这些年出宫后,消息没那么快。旧例自然能教,可若说这是入宫必照的新规,便有些站不住。 安阳也听出来了。 她原想借嬷嬷压纪小柔,没想到纪小柔连声都没拔高,只一句请教,便把人架住了。 周嬷嬷稳了稳,道:“旧例稳重,新例轻便。并非旧例便错。” 纪小柔点头。 “嬷嬷说得极是。小柔愚笨,怕学混了,才多问一句。只是往后若见了太后,到底该用哪一套呢?” 周嬷嬷:“……” 安阳端起茶,又放下。 这茶今日格外烫嘴。 纪小柔看了安阳一眼,很快又低头。 “母亲特意请嬷嬷来教我,小柔不敢不用心。若学得不准,丢的是宁府的脸,也辜负母亲一片心。” 这话说得软,刀却藏得细。 安阳想训她,又训不出口,末了甚至还得接一句:“你知道便好。” 周嬷嬷重新教了一遍,这回语气收了些,不敢再一口一句“宫里规矩便是如此”。 半个时辰后,安阳终于道:“今日先到这儿。” 周嬷嬷退下时,脸色不算好看。纪小柔行礼告退,规矩仍是挑不出错。 安阳看着她离开,半晌没说话。 云岫轻声道:“郡主?” 安阳冷着脸:“明日继续。” 云岫应下。 安阳又道:“让人送瓶跌打药去东苑。” 云岫一顿。 安阳立刻补了一句:“她若跪坏了,秦映雪又要提刀上门。” 云岫:“是。” 纪小柔回了东苑。 小满一路没敢吭声,进了屋才憋不住:“夫人方才那句‘请教’,把周嬷嬷问得当场没接上话!” 素秋替她搁下茶盏,淡声道:“一句问对地方,比十句顶嘴有用。” 小满还想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蓬莱在门外禀道:“夫人,世子回来了。” 宁遇春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里出门的冷意,显然刚从外头赶回。 他看见桌上那瓶跌打药。 “母亲请人教规矩了?” 纪小柔笑了笑。 “春春消息真快。” 宁遇春看着她,问得很轻。 “柔柔受委屈了?” 这一句,倒像是真的。 纪小柔没立刻答,反抬眼看他,声音也软:“倒是春春,天没亮就出门,去了哪儿?” 宁遇春端茶的手没停。 “城里走走。” “这么早?” “睡不着。” 两人各自笑着,谁也没再往下问。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她奉的茶,却没喝。 是问她今早受了多少委屈,还是问她,那位虞城旧识,究竟与她是什么干系。 他一时,竟分不清该先开哪一句口。 第九章 风言风语 宁府二房一早就不太安生。 吴翠云坐在廊下剥橘子,剥了半个,酸得把橘瓣扔回盘里。 “这橘子谁买的?酸成这样,也敢往我这儿送。” 丫鬟忙低头:“奴婢这就去换。” “换什么换?府里如今银子多得很,回门礼都能堵半条槐安巷,还差我这一盘橘子?” 屋里没人敢接话。 吴翠云越说越来气。 昨日她没去纪府,可消息早传回来了。 宁府送去纪家的礼车,一辆接一辆,红珊瑚、东珠、蜀锦、铺子,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在宁府熬了这么多年,想从中馈里多支几两银子,都要被云岫盘问半日。纪小柔倒好,才进门几日,回个门,红珊瑚、东珠、蜀锦、铺子一样不少。 不知道的,还当宁府要把纪家供起来。 吴翠云把手里的橘皮往盘子里一丢。 “去,今日请安的时候,我也去西苑坐坐。” 丫鬟小声道:“二爷说,让夫人这几日少往西苑去。” 吴翠云冷笑。 “他懂什么?大房如今新妇进门,正是热闹的时候。我这个二婶不去看看,倒像我怕了她。” 小丫鬟不敢劝了。 辰时过后,纪小柔刚从西苑请安出来。 周嬷嬷还在花厅里同云岫说话,说是明日要再来教规矩。安阳坐在上首,脸色比昨日好不到哪里去。 纪小柔行礼告退,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吴翠云扶着丫鬟过来。 “哟,世子夫人也在呢。” 纪小柔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 “二婶。” 吴翠云打量她一圈。 “果真不一样了。前几日回门那排场,连我这个二婶听了都吓一跳。到底是世子夫人,嫁进来才几日,礼车便能堵了半条巷子。” 小满站在后头,脸色一下变了。 纪小柔只笑:“二婶说笑了。那都是宁府的体面,哪里是我的体面。” 吴翠云啧了一声。 “你倒会说话。只是府里再有体面,也经不起这么摆。外头都在说,宁府这是怕纪家倒了,故意替新妇撑脸面呢。” 小满嘴一张。 素秋低声:“帕子。” 小满愣了一下,赶紧把帕子递给纪小柔。 纪小柔接过,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仍软。 “外头人爱说话,二婶也管不住。可咱们自己府里,还是少拿宁府的体面作笑话好。叫母亲听见了,怕是不高兴。” 吴翠云脸色一僵。 安阳还在花厅里。 她声音不高,可廊下离得近,里头未必听不见。 吴翠云只得笑了笑。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认真起来了。” 纪小柔低头:“是我胆小。刚学规矩,不敢不认真。” 吴翠云讨了个没趣,又不肯就此罢休。 “规矩是该学。新妇进门,最要紧便是谨言慎行。尤其你这身份,外头盯着的人不少。” 纪小柔抬头看她:“二婶教训得是。” 她认得太快。 吴翠云一口气又堵住。 花厅里,安阳端着茶,听到这里,冷声道:“吴氏!” 吴翠云忙转身进门。 “嫂嫂。” 安阳放下茶盏。 “你若闲得慌,便回去把自己院里的账理一理。新妇规矩,自有我教,还轮不到二房在廊下教。” 吴翠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嫂嫂误会了,我也是为宁府着想。” 安阳淡淡道:“那就少说两句,宁府会更体面。” 吴翠云彻底闭嘴。 纪小柔站在廊下,低头忍了忍。 小满在她身后憋得脸都红了。 等出了西苑,小满才敢开口:“夫人,郡主刚才是不是帮您说话了?” 纪小柔慢慢道:“她是在护宁府体面。” 小满眨眨眼:“那也顺手护了您呀。” 素秋看她:“这句话可以说。” 小满立刻高兴了:“那我以后就挑这种说!” 纪小柔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落,西苑角门处,一个小厮低着头匆匆过去。 素秋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夫人,是二房的人。” 纪小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小厮走得很快,像怕人瞧见。 纪小柔没出声,只道:“记着。” 素秋应了声。 入夜后,二房院里灯早早灭了。 宁承业披着外衣,从偏门出来。 守门的小厮提着灯,灯罩用布蒙了半层,光照不远。 宁承业走到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巷尾。 车帘掀开一角。 里头的人没露面,只递出一只手。 宁承业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过去。 “宁府这几日动静都在上头。紫霄楼那位和纪家走得近,世子也起疑了。” 车里的人道:“世子出过门?” “昨夜出过,今日天没亮才回。” “去处?” 宁承业皱眉:“没查清。” 车里的人冷笑一声。 宁承业脸色不大好:“宁遇春身边不是寻常下人。我能打听到这些,已经不易。” 车里的人没再多说,只道:“盯着纪小柔。她身边若有外头的人来往,立刻递信。” 宁承业压低声音:“她才进府几日,真有这么要紧?” 车帘放下。 里头只落出一句。 “要紧不要紧,不是你该问的!” 小车很快消失在巷尾。 宁承业站了片刻,转身回府。 角门合上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墙头一只夜猫被惊起,轻轻跳进暗处。 第二日,安阳去了宗亲府。 宗亲府的花厅里摆了两桌马吊。贵妇们凑在一起,嘴上说打牌,话却没几句落在牌上。 安阳刚坐下,便有人笑道:“郡主近来可有喜事?听说宁府昨日回门,礼车都堵了巷子。” 另一人接话:“到底是世子夫人,虽说娘家如今有些不好听的事,可宁府待她倒是厚。” 安阳捻着牌,没抬眼。 “新妇回门,该有的礼数罢了。” 那夫人笑了笑。 “也是。只不过外头有人说,那位纪姑娘是替嫁进门,名声上总差些。林家那边,好似也委屈。” 安阳手里的牌停了一瞬。 旁边人也跟着看过来。 安阳把牌轻轻拍在桌上。 “碰。” 她慢条斯理地收牌,声音不高。 “我宁府的新妇,规矩好着呢。” 方才说话的夫人一噎。 安阳继续道:“替嫁不替嫁,那是林家的事儿。宁府花轿从林府抬回来,拜了天地,入了宗册,她就是宁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谁若觉得委屈,尽管去敲登闻鼓。” 桌上静了一瞬。 有人立刻笑道:“郡主说的是,都是外头乱传。” 安阳冷冷道:“外头乱传,也要看是谁在传。” 她把牌一推。 “胡了。” 旁边人忙凑过去看牌,果然胡了。 安阳收了银子,脸色仍冷。 等从宗亲府出来,云岫扶她上车。 安阳一坐下,便哼了一声。 “一个个闲得很,拿我宁府的新妇嚼舌根。” 云岫轻声道:“郡主方才护得好。” 安阳看她一眼。 “我护她?我是护宁府脸面!” 云岫低头:“是。” “那丫头规矩也未必多好,今日在廊下还差点被吴氏激着。若不是我开口,她还不知要怎么软绵绵地应。” 云岫想了想,道:“世子夫人方才倒没吃亏。” 安阳冷笑。 “她那嘴,哪里像会吃亏的?” 云岫不说话了。 安阳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过了片刻,她又道:“明日让周嬷嬷继续去。外头越传,她越不能出错。” “奴婢明白。” 安阳放下车帘,又补一句:“还有,别让吴氏在外头乱说。她那张嘴,迟早给宁府招祸。” 云岫应下。 安阳闭上眼。 车轮碾过青石路,她忽然想起纪小柔在花厅里那句“若学得不准,丢的是宁府的脸”。 她越想越堵。 这丫头,真会挑人心口说话。 另一边,林府。 林楚楚把桌上的茶盏砸了。 秦月娥吓了一跳。 “你又闹什么?” “我闹?”林楚楚指着门外,“娘,你听听外头都怎么说的!宁府回门礼堵了半条槐安巷,纪小柔被宁世子宠得人人都知道!她凭什么?” 秦月娥脸色也不好。 “那是宁府做给外头看的。你别当真。” “做给外头看也轮不到她!”林楚楚眼圈发红,“那原本是我的婚事。” 秦月娥急道:“你当初不是哭着不嫁吗?是你说宁遇春活不过二十五,嫁过去就是守寡!” 林楚楚被戳中,脸色一白。 片刻后,她咬牙道:“我那是被她骗了!” 秦月娥愣住:“你说什么?” “就是被她骗了。她早就想嫁进宁府,才故意趁乱抢我的亲。”林楚楚越说越顺,“我才是被抢了婚事的人。她灌药、替嫁、毁我名声,如今倒装成受害者。” 秦月娥忙上前捂她的嘴。 “你疯了?这些话能乱说?” 林楚楚一把推开她。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她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 秦月娥压低声音:“那日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里清楚。真闹大了,林家先脱不了干系。” “所以就这么算了?” “先忍一忍。” “我忍不了!” 林楚楚眼泪掉下来,却不是委屈,是气的。 “她凭什么?她一个纪家罪臣女,凭什么比我风光?” 秦月娥看着她,心里又悔又怕。 若早知道宁府会认下纪小柔,她当日就该亲自进屋看一眼。 哪怕多问一句,也不至于让纪小柔就这么坐进花轿。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秦月娥道:“你别急。贵女圈里,总有人看不惯她。她抢婚是真,纪家出事也是真,只要有人肯替你说话……” 林楚楚立刻抬头。 秦月娥顿了顿,又道:“只是话不能从我们嘴里传出去。得像是别人替你不平。” 林楚楚慢慢擦了眼泪。 “我明白。” 她走到妆台前,取出一条帕子。 那帕子原是出嫁那日备的,上头绣着并蒂莲,如今边角已经被她绞得发皱。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低声道:“我要让她知道,抢来的东西,坐不稳!” 秦月娥看着她,没再劝。 她也恨。 夜色沉下去时,东苑灯还亮着。 纪小柔刚沐浴出来,小满正在给她绞头发。 素秋从外头进来,手里多了一只细竹筒。 “夫人。” 纪小柔抬眼:“哪里来的?” “后墙老槐下。” 小满立刻凑过来:“谁送的?” 素秋道:“阿七。” 纪小柔接过竹筒,指尖轻轻一拧,里头滑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紫霄楼有证。 今夜有人劫。 第十章 月黑 东苑今夜熄灯熄得早。 小满守在外间,半天没听见里头动静,忍不住凑近素秋:“夫人真睡了?” 素秋抬手按住她的嘴,小满立刻噤声。 床帐里,纪小柔阖着眼,躺得规规矩矩。宁遇春在外侧,呼吸轻缓,像是真累着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柔柔?” 纪小柔眼睫没动,声音轻得像梦话:“嗯?” “睡了?” “睡了。” “睡了还答我?” “梦里答的。” 宁遇春低低笑出声,又压着嗓子咳了两下:“那柔柔好梦。” “春春也是。” 帐里再没人说话。 一刻钟后,宁遇春先动了。掀被下榻,连床板都没响。他在床边立了片刻,到底没叫她,披上外袍出去。 书房只点着一盏小灯。蓬莱抱着药匣等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困。见他进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把药匣递上:“世子,方才有人从后窗递进来的,说是旧药。” 匣里没有药,只一截极细的铜管。宁遇春拧开,抽出卷得极紧的薄纸阿青的笔迹,字不多。 紫霄楼。今夜亥时。有人来取,取不走便毁。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边角慢慢卷黑。 蓬莱压低声音:“纪将军案的东西,怎么会落在紫霄楼?” “所以才有意思。” “那沐公子……是帮纪家,还是拿纪家当饵?” 宁遇春没答,只抬了抬眼。 蓬莱会意,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奴才多嘴。” 纸烧尽了。 宁遇春走到书架前,抬手按下暗扣。 药柜后轻响一声,露出一格暗屉:一身玄色夜行衣,一把薄刃,一副轻便护腕。 蓬莱后背一凉:“世子,您真要去?” 宁遇春没应,解开外袍。 宽大的药香衣袍落在椅背上,他常年裹着的那点病气,仿佛也一并被卸了下来。 他换上夜行衣,束紧袖口,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像外头传的那个走两步就要咳半日的病秧子。 “可夫人那边……”蓬莱声音更低。 “她睡了。” 蓬莱嘴角动了动,没敢接。 另一边,纪小柔睁开了眼。 床外侧空了,她伸手一探,被褥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坐起身掀开帐子。小满立刻探头进来:“夫人?” “把灯压暗!” 素秋已经把门窗都查过一遍:“世子去了书房。” 纪小柔从枕下摸出那只细竹筒,指尖一拧。里头两行字,她已看过三遍。 紫霄楼有证。 今夜有人劫。 屋里暗下来。 窗外老槐树影一晃,有人自檐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那人一身暗褐短打,年纪不大,眉眼很淡,落地几乎没声,单膝跪下:“小姐。” “阿七。” 阿七从怀里取出一封压得扁平的短信,双手呈上:“紫霄楼三楼东厢,青石驿的押解副抄。送交大理寺的名册干干净净,这本副抄却对不上。” “过青石驿那一段,押解的人被换了。” 纪小柔接过信,指尖一顿:“换成了不在册的人?” “嗯。”阿七道,“将军在那一夜落在谁手里,没人作得了证。” 纪小柔接过:“谁要劫?” “至少两路。一路黑衣人。另一路……像是紫霄楼自己放出来的风。” 小满没忍住:“这不是一句话顶十句吗?” “闭嘴!”素秋低喝。小满立刻闭嘴。 纪小柔把信收进袖中:“沐子宴知道?” “他等着。” “他最好是真等着。”她的声音凉了凉。 阿七垂首:“属下慢了一步,但线没断。” “你没慢。”纪小柔道,“能送到我手里,就不算慢。” “属下带路。” “不必。” 她绕到屏风后。 小满上前替她拆发髻,素秋自箱底取出早备好的夜行衣。 藕荷色软裙落地,珠钗一件件取下。 她换上窄袖黑衣,长发束高,又把一把短匕插进靴侧。 小满看着她,鼻尖发酸:“夫人,您真要去?” “那是我爹的命。” 小满不说话了。 “若有人问起,”纪小柔束紧袖口,“就说我睡了。” “那……世子若回来呢?” 纪小柔走到床边,把被子卷出个人形,放下帐子。 端详了一下,觉得还算像。 “他病着呢,夜里不会乱走。” 这话一出,屋里竟没人敢接。 她推开后窗翻身出去,利落得没带起半点声响。 阿七望了望帐里那卷被子,又看一眼窗外,沉默片刻。 小满小声问:“你想说什么?” “像。” 小满:“……” “走你的!”素秋揉着眉心赶人。阿七转身没入夜色。 书房那头,宁遇春也正要从暗门出去。临走,他折回了一趟内室。 床帐垂着,里头隐约伏着个人影。他立在帐外,声音放得极轻:“柔柔?” 没有回应。 他唇角弯了弯:“睡得倒沉。” 到底没掀帐。也就没看见那帐里睡着的,是一卷被子。 他转身出门。 半盏茶后,纪小柔自东苑后墙翻出。 几乎同一刻,宁遇春从宁府西侧暗巷离开。一个往东市后巷,一个绕过朱雀街,一前一后。 谁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骗过的那个人,正往同一处去。 月色被云遮住,上京像被一层墨压着。紫霄楼却还亮着灯,楼下丝竹未歇,酒客进出,笑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三楼东厢,沐子宴倚在窗边摇着折扇。谷雨抱着只匣子立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公子,您真把风放出去了?” “不放风,鱼怎么来。” 谷雨瞟了眼怀里的匣子:“可这里头是纪家案的东西。万一真被劫了......” “所以才让他们以为劫得走。” “他们?” “今夜想来的,”沐子宴道,“怕不止一拨。” 谷雨想了想:“那小柔姐......会来吗?” 沐子宴合上扇子。 “她若不来,就不是纪小柔。” “那宁世子呢?” 这句他没接,踱到屏风后,随手解下那件雪色长衫,换上一身深色劲装。 谷雨眼皮直跳:“公子也要下场?” “客人都来了,主人不露面,像话吗。” “您这哪像主人。”谷雨叹气。 “像什么?” “像嫌热闹不够大,自己添柴。” 沐子宴轻笑,把匣子往桌案最里侧一推:“去,把东厢的灯点亮。” 谷雨一愣:“点亮?” “嗯。”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灯火微晃。他望向远处黑沉沉的长街,声音低了些,“让该来的人,都看得清楚。” 第十一章 夜探紫霄楼 紫霄楼后巷,灯照不到。 前头歌软酒闹,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有人拍桌叫好。后巷却只一线湿冷的风,从墙根钻过去。 纪小柔贴着墙影落下,鞋尖点地,没出半点声响。 阿七已等在巷口阴影里,抬手指了指二楼:“东厢。” “证据呢?” “西边。” “谁守?” 阿七顿了顿:“有人。不是楼里的人。” 纪小柔听明白了。她仰头扫过二楼窗纸上那几片灯影,压声问:“南边那几间呢?” “商旅。” “真商旅?” “不像。” 他抬了抬下巴:“马车轮痕是新刷过的,车夫手上没有赶长途的茧。箱子里香料味重,盖不住铁腥。” 纪小柔唇角动了动:“今夜倒是谁都没闲着。” 阿七没接话。他话少到不大像个活人,像一把插在暗处的刀,问一句,才动一下。 纪小柔也不再问,攀上墙侧木梁,借力一翻,身子轻得像片影,稳稳落上二楼外廊。 廊上正有跑堂端着酒菜过去。她闪进灯影背后,等人走远,才推开东厢的窗。 窗才开,里头先递出一声轻笑。 “你倒真来了。” 纪小柔翻进去,反手合上窗。 沐子宴坐在桌边,一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桌上两只茶盏,一只已斟满,像是专为她备的。 她看也没看那盏茶:“东西在哪儿?” “三更半夜翻窗进来,连句寒暄都没有。”沐子宴叹气。 “你缺寒暄?” “缺你一句好话。” “做梦快些。” 沐子宴失笑,抬手拿扇骨轻轻托起她下巴:“早知今日,当初不如嫁我。横竖宁遇春那身子,我看也没两天活头。守着个病秧子,图什么?” “滚。”她抬手把扇子拨开。 腕子被拨偏,他也不恼,反倒散漫起来:“嫁了人,脾气见长了。” “见你才长的。” “那我还挺有本事。” “你一直有本事。”纪小柔在桌边站定,声音压低,“有本事把我引来,有本事把风放出去,又有本事让人盯上纪家案的证据。” 沐子宴合了扇,那点轻佻收回去半寸。 “风不是我一个人放的。” “那就是你顺水推舟?” “差不多。” “沐子宴。”纪小柔盯着他,“我爹如今人押在大理寺。那东西若毁了,纪家案就少一条能翻的线!” “我知道。” “知道还拿它钓人?” “不钓,人就不来!” 纪小柔没说话。 “东西藏着,他们想方设法毁;东西摆出来,他们反倒急了。”沐子宴语气淡淡,“小柔,急了,才会露尾巴。” “露尾巴之前,先把东西烧了呢?” “烧不了。” “你说烧不了就烧不了?” “我说的不一定算。”他重新摇开扇子,“可今夜守西厢那位,比我更不想让它烧。” “谁?” “你猜。” 纪小柔啧了一声,抬手就去够桌上的茶盏。沐子宴扇子“啪”地一收:“别砸,紫霄楼的杯子贵。” “你还怕贵?” “怕你砸顺了手,连我一块砸。” “你再废话半句,我先砸你!” 这下他坐直了些:“二楼南边住了六个商旅,白日进的楼,三车货,装的是虞城香料。香料是真的,车底的刀,也是真的。” 纪小柔神色一沉:“冲西厢来的?” “嗯。” “谁的人?” “还没逮着舌头。” “你紫霄楼不是情报据点吗?” “是啊,”沐子宴笑得欠揍,“所以才放他们住进来。” 纪小柔忍了忍,到底没骂出声。 三楼暗处,宁遇春立在一架雕花屏风后,恰能望见东厢那半扇窗。隔得不近,话听不真,影子却清楚。 他看着那扇窗:纪小柔翻身进去,沐子宴抬扇挑起她下巴,她反手便拨开。 阿青的声音自他身后低低响起,几乎融进夜色:“世子,南厢六人,动静不对。西厢也有人守。” 宁遇春没应,目光仍黏在东厢。 扇骨托她下巴那一下,他看得分明。纪小柔拨得也快,可到底没退半步,像早习惯了那人没规矩。 “夫人与沐子宴,”阿青又道,“像是旧识。” 宁遇春咳了一声,很轻。阿青便止了话。 半晌,他才淡声问:“证据在西厢?” “是。” “南厢要动手?” “看样子也快了。” 宁遇春低低笑了:“那就等。总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这样急着要纪长缨的命。” 二楼南厢,六个“商旅”已经起身。香料袋被撕开,底下露出薄刀和火折子。 为首那人压着声:“西厢门口两个,窗下一个。先断灯,再泼油。东西一毁就走,不恋战。” “东厢呢?沐子宴在,还带着个女的。” 为首那人冷哼:“今晚这楼里,死个把人不稀奇。挡路的,一并杀了。” 门外,谷雨端着酒壶经过,脚步没停,眼角却扫见门缝里一线刀光。他脸色一变,拐身就往东厢去。 他原本只是奉命巡楼,见南厢连一声酒嗝都没有,便觉得不对。住店商旅入夜不解靴、不叫水,反倒比练兵还齐整。 东厢里,纪小柔已要往外走。 沐子宴伸手拦她:“别急。” “再不急,他们就动了。” “你这一冲,正好落进局里!” “那是我纪家的证据。” “也是别人的饵!” 纪小柔回头瞪他。 沐子宴眼底那点笑散了:“你当今夜只你一个想保它?小柔......纪伯伯如今人押在大理寺,这卷东西却还能从押解旧档里翻出来,又压到了紫霄楼。能办成这一手的,绝不止一两个人!” 纪小柔正要追问,门板上忽然响起两记极轻的叩声。 谷雨的声音隔门递进来:“公子,南边的客人,醒酒了。” 下一瞬,整条二楼的灯灭了一半。 前头丝竹照旧响,楼下酒客照旧笑,二楼却静得反常。 纪小柔转向西边。 那厢房门缝里,正透出一线冷光。 沐子宴慢慢收了扇,神色一冷。 该来的,来了。 而西厢门后,守着那卷证据的人按住了刀柄。袖口一晃,腰牌冷光里露出三个字。 大理寺。 第十二章 两方现身 二楼灯灭的那一瞬,南厢门开了。 六个“商旅”一齐出来,没有脚步声,只有刀离鞘的一点冷响。 谷雨还端着酒壶站在东厢门外,眼看一人抬手、火折子在掌心一晃,脸色骤变,张口刚喊出一个“走”字,一柄短刀便擦着他耳侧钉进门框。 谷雨骂了声,抱着酒壶就地一滚。 东厢门被纪小柔一脚踹开。 她袖中短匕已滑到掌心,刀光前挑,正打落那人手里的火折子;火星落地,被她一脚碾灭。沐子宴跟出来,手里那把扇子不知何时换了铁骨,扇沿冷光一闪,逼得另一个黑衣人退了半步。 谷雨爬起身,冲楼下打了个响哨。 下一刻,紫霄楼几处暗门同时开了,帘后、柱后、楼梯阴影里钻出人来,手里都是短棍薄刀。 可黑衣人更快。两个缠住沐子宴,三个直扑西厢,最后一个反手抖出一把黑灰。 辛辣气扑面。纪小柔屏息退步,抬袖掩住口鼻。 谷雨刚要冲,被沐子宴一把拽住:“别吸!” “这是什么鬼!”谷雨差点被拽个趔趄。 “迷烟。” “他们来劫证据,还是来开药铺的!” 纪小柔没空理他。 西厢门口那两人已和黑衣人缠在一处,刀声乱撞,门内灯影晃得像随时要被撞开。 一个黑衣人绕过守门的,翻身要从窗外进去。 她比他更快,踩着廊栏借力一折,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去。 西厢内,一只木匣搁在桌案上。守匣的人一身灰衣,腰间佩刀,脸隐在暗处,没动。 黑衣人扑向木匣,纪小柔抢先一步。 短匕横切逼开他手腕,一手按住匣角。对方反手一刀刺来,她侧身让过,刀锋擦着肩头削断一缕发;她顺势抬膝顶上他小腹,匕柄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咔。” 短刀落地。 黑衣人闷哼着不退,袖中又滑出一截细管。 是火油! 纪小柔刚要去夺,窗外掠进一道黑影。 那人一掌扣住黑衣人手腕,反向一折。细管里的火油泼出半截,没溅上木匣,反淋了黑衣人自己一袖。 她抬眼。 宁遇春一身玄色夜行衣立在窗前,脸色还白着,眼底却冷。 他出手又快又狠,趁那黑衣人要撒迷烟,已封住他喉侧,一脚将人踹出窗去。 桌案两边,两人对上了。 纪小柔掌心还攥着短匕,宁遇春也看清了那把匕首。窗外刀光乱晃,屋里灯影摇动,谁也没先开口。 末了,是宁遇春先笑:“夫人好身手。” “夫君也不差。”她声音很轻。 话音未落,后楼梯又涌上一拨人。 这一拨不是南厢那六个。他们衣衫更黑,脸上蒙布,上来不抢木匣,刀锋齐齐指向守匣的灰衣人。 沐子宴在廊外冷笑:“哟,今晚客人是真多。” “公子,这话留着明儿记账本上吧!”谷雨举刀架住一人。 就在这时,三楼檐下落下一道冷影。 阿青。 她落地无声,刀背一横,逼退扑向灰衣人的两名蒙面人,干脆利落,没一句多话。 “留活口!”宁遇春道。 “是!” 纪小柔听得真切。 不是寻常护院,是听命听惯了的口吻。 这人,是宁遇春的人。 几乎同时,阿青眼角掠过一点异样。 对面飞檐的阴影里,伏着另一道影子。不动,也不出手,只死死盯着西厢里的纪小柔。 那影子也回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乱光中一触即分。 各为其主,今夜谁也不碍谁。 阿青收刀,没加入战团,那道影子也再没露形。 南厢那拨见西厢久攻不下,索性往走廊泼起火油。 “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来喝酒的!”谷雨脸都绿了。 沐子宴扇骨一转磕中一人手肘,又一脚踢翻酒壶。酒水混着火油淌了一地,气味刺鼻。 火折子一亮。 纪小柔自西厢冲出,短匕脱手飞出,正钉在那人手背上。 火折子脱手抛飞,被宁遇春一脚踏灭。 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短哨,分两路退走。 阿青追出两步,截下一个。那人牙关一咬,嘴角立时溢出黑血。 “死士。”她皱眉。 另一个翻下后窗。 纪小柔追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他袖口被划开,掉出一枚小铜牌。 铜牌滚落廊下,停在宁遇春脚边。 他俯身拾起。牌子半边被烟熏黑,背面刻着半个字,依稀是个“业”,又像被人故意磨过。 纪小柔也看清了那个字,却没问。 宁遇春把铜牌拢进袖中,也没解释。 西厢里,灰衣人合上木匣,扣好锁。方才混乱中,匣里夹层被刀风削开,掉出一张极薄的副页,飘到桌角。 正被宁遇春一手按住。 两人又对上了。 他把副页折起收入袖中。 纪小柔脸色沉下来:“世子这是做什么?” “替夫人收着。” “我的东西!” “纪将军的东西。” “那更不该到你手里!” “在我手里,”宁遇春道,“至少烧不了。” 她正要再说,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很稳,竟把满楼乱声都压了下去。 一队人上了二楼。 为首者一身深青官袍,眉眼清冷,腰间悬着大理寺的牌。 裴璟渊。 他扫过满地狼藉,看向沐子宴:“沐东家,你这楼,入夜倒比白日还热闹。” “裴大人说笑,”沐子宴慢悠悠摇开扇子,“开门做生意,客人多些罢了。” 裴璟渊没接他的浑话,目光移到宁遇春和纪小柔身上。 宁遇春偏在这时开口,嗓音虚了几分,又把白日那点病气拾了回来。 “裴大人,真巧。我与夫人来紫霄楼吃酒,不想撞上了贼。” 纪小柔:“……” 沐子宴的扇子险些没摇稳。 裴璟渊淡淡“是吗”了一声:“我看不像。” 屋里静了一瞬。纪小柔难得被人噎住。宁遇春恰到好处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 裴璟渊命人接过木匣、押住活口,才道:“今夜之事,大理寺自会查。几位若无别事,莫再添乱。” “裴大人既不召见,我等便告退了。”宁遇春微一颔首。 “不扰裴大人办案。”纪小柔跟着低头。 裴璟渊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待纪小柔再抬眼,那点温和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带回大理寺。”他转身吩咐。 大理寺的人押着活口、护着木匣,鱼贯下楼。 紫霄楼重新掌灯,楼下酒客被安抚下去,丝竹却再也接不回方才那个调子。 沐子宴倚在门边,扇子轻摇:“哟!这下,可热闹了!” 宁遇春和纪小柔不约而同转过头去。 难得有这么一刻,两人同时觉得这人碍眼得很。 至于那两道藏在暗处的影子—— 阿青收刀退回宁遇春身侧,像从未离过暗处。 阿七则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待大理寺的人一下楼,他也悄无声息地散进夜色,没留下半分痕迹。 半个时辰后,宁府的马车停在紫霄楼后巷。 纪小柔上车时,衣袖上还沾着一点烟灰。宁遇春随后坐进来,车帘落下,外头的喧声被隔在两层帘外。 狭窄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刚刚不病了。 一个,刚刚不柔了。 第十三章 各怀心事 马车停在东苑后门时,天色还黑着。 蓬莱提着灯等在廊下,困得眼皮直打架,听见车轮声才猛地醒过来。 他刚要迎上去,先看见纪小柔从车里下来。 一身夜行衣。 袖口沾着烟灰,肩头还断了一缕发。 蓬莱手里的灯差点掉了。 再一抬眼,宁遇春也下来了。 也是一身夜行衣。 蓬莱张了张嘴:“世子,夫人,你们这是……” 纪小柔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也看向纪小柔。 两人眼神一碰,又同时移开。 谁也不好解释。 纪小柔先进屋:“小满。” 小满早在门后等着,一见她回来,眼圈都红了:“夫人!” “别哭。” 纪小柔抬手,把宁遇春的外袍解下来,往蓬莱怀里一丢。 “少爷的外袍赏你了。” 蓬莱抱着外袍一懵:“啊?” 纪小柔声音很轻:“他用不着。” 蓬莱:“……” 宁遇春脚步一顿,慢慢看向她。 纪小柔已经坐到榻边,端起茶盏,像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 宁遇春笑了下。 “小满。” 小满立刻站直:“少爷?” 宁遇春取过妆台上一支珠钗,递过去。 “夫人的珠钗赏你了。” 小满呆住。 宁遇春道:“她也用不着。” 纪小柔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蓬莱抱着外袍,觉得怀里不是衣服,是火炭。 小满捧着珠钗,也觉得自己快要跪下了。 纪小柔抬眼:“蓬莱。” 蓬莱一抖:“夫人。” “少爷那只药枕,也赏你了。” 蓬莱脸色白了:“药、药枕?” “嗯。”纪小柔看向宁遇春,“少爷身子好得很,想来不靠药枕也能睡。” 宁遇春面不改色:“小满。” 小满快哭了:“少爷。” “夫人那只软团扇,也赏你。” 纪小柔看他。 宁遇春笑得温和:“夫人掌中短匕使得比扇子好。” 小满捧着珠钗,想说自己用不上,又不敢说。 纪小柔放下茶盏:“蓬莱。” 蓬莱闭了闭眼:“夫人,您说。” “少爷书房里那盒参片,赏你。” 宁遇春道:“小满,夫人妆匣里的胭脂赏你。” 纪小柔:“蓬莱,少爷那件狐裘赏你了。” 宁遇春:“小满,夫人那双绣鞋赏你!” 蓬莱和小满同时僵住。 小满终于撑不住了,低声道:“回少爷,珠钗小满都用不上,胭脂也用不上。” 蓬莱也抱着外袍,声音发虚:“夫人,不要再赏了。再赏,天就亮了。” 屋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和宁遇春对视。 这一次,两人都没笑。 笑不出来。 纪小柔先移开眼:“睡吧。” 宁遇春道:“夫人睡哪边?” “自然是我这边。” “那我睡外侧。” “夫君身手好,睡窗边也不怕。” “夫人夜里翻窗利落,睡窗边更合适。” 小满和蓬莱低着头,谁也不敢抬。 最后还是素秋进来,面无表情地替两人铺好了床。 一条被子,中间隔出一掌宽。 纪小柔躺进去,背对着宁遇春。 宁遇春也躺下,背对着她。 谁也没再说话。 可谁也没睡着。 第二日一早,西苑便来了人。 薛嬷嬷站在门外,客气得很。 “世子夫人,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小满看了眼内室,没敢答。 素秋进去时,纪小柔刚坐起来。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正要下床,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宁遇春从身后探过手来,顺势把人往回一带。 纪小柔猝不及防,肩头撞到他怀里。 她回头瞪他。 宁遇春闭着眼,声音低哑:“别动。” “宁遇春!” “我气不顺。” 纪小柔咬牙:“你气不顺,关我什么事?” 宁遇春把额头往她肩上一搁。 “夫人不在,会晕。” 纪小柔:“……” 外头薛嬷嬷还在等。 素秋沉默片刻,出去回话:“嬷嬷,少爷身子不适,夫人一时走不开。” 薛嬷嬷眉心微动:“身子不适?” 内室里,宁遇春恰到好处咳了一声。 薛嬷嬷只好隔着屏风问:“世子可要请府医?” 宁遇春声音虚弱:“不必。夫人在就好。” 纪小柔闭了闭眼。 小满差点把脸埋进袖子里。 薛嬷嬷到底老成,没再追问,只道:“既如此,奴婢先回郡主。” 西苑里,吴翠云已经坐了小半盏茶。 她今日来得早,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安阳坐在上首,脸色不算好。 薛嬷嬷进来时,吴翠云立刻抬头:“世子夫人呢?” 薛嬷嬷看向安阳。 “回郡主,世子身子不适,夫人一时走不开。” 吴翠云眼睛一亮。 “身子不适?这大清早的,倒真巧。” 安阳冷冷看她:“你若不会说话,就回二房闭嘴。” 吴翠云噎了一下,仍不肯罢休。 “嫂嫂,我也是为宁府着想。昨夜外头有人瞧见,世子夫人深夜去了紫霄楼,还进了东厢。那东厢里坐着的,可是紫霄楼的少东家沐子宴。” 安阳手里的茶盏顿住。 薛嬷嬷也抬了眼。 吴翠云压低声音,字字都往人心口戳。 “新妇入门才几日,夜会外男。若传出去,宁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西苑里一下静了。 片刻后,安阳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去,把人叫来。” 薛嬷嬷低声道:“郡主,世子那边……” “他不是气不顺吗?”安阳冷笑,“若真黏得下不了床,就让人把他架开!” 薛嬷嬷垂首应下。 吴翠云眼底喜色更重。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纪小柔怎么圆。 东苑内室里,纪小柔听完薛嬷嬷转述,低头看向还扣着自己手腕的人。 “听见了?母亲说,要把你架开。” 宁遇春睁开眼,神色淡淡。 “夫人舍得?” “舍得。” “那我更气不顺了。” 纪小柔一把甩开他的手。 “宁遇春,你少在这儿装。昨夜你踹人出窗的时候,可没见哪儿不顺!” 宁遇春看着她,笑而不语。 他不再拦她。 她起身更衣,素秋替她重新梳发。 纪小柔戴好最后一支钗,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温软,半点不见昨夜握刀的冷意。 她轻声道:“走吧。” 纪小柔到西苑时,吴翠云正说到兴头上。 “那紫霄楼是什么地方,嫂嫂又不是不知道。达官贵人喝酒听曲儿,商贾游侠出入来往。一个新妇,半夜去那种地方,怎么说得过去?” 安阳的脸色已经沉了。 纪小柔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停在门口,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二婶。” 吴翠云一见她,眼底亮了一下。 “哟,世子夫人可算来了。昨夜辛苦了吧?” 纪小柔抬眼,笑得很软。 “二婶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吴翠云冷笑,“昨夜有人亲眼瞧见你去了紫霄楼,还进了二楼东厢。怎么,世子夫人要说自己没去过?” 纪小柔没有立刻答。 她若说没去,便是假话。 可她若说去了,吴翠云便会立刻咬死“夜会外男”。 安阳看着她。 薛嬷嬷也看着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纹轻晃。 吴翠云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不说话?世子夫人方才不是还听不懂吗?” 纪小柔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蓬莱撒丫子冲进来,跑得连规矩都忘了,险些跪滑出去。 “郡主!不好了!” 安阳脸色一变:“慌什么?” 蓬莱抬头,脸都白了。 “世子……世子吐血了!” 第十四章 内宅风波 “世子……世子吐血了!” 蓬莱这一嗓子喊出来,西苑里所有声音都断了。 安阳猛地站起身,脸色一下煞白。 手边茶盏被她带倒,茶水泼了半桌,她却像没看见,只盯着蓬莱。 “你说什么?” 蓬莱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世子吐血了!一地都是血,蓬莱让奴才快来禀郡主!” 纪小柔心口猛地一跳。 第一反应竟是—— 宁遇春装病,能装到这份上? 可她脸上半点没露,眼圈红了,扶着素秋的手便往外走。 “母亲,我先回东苑!” 吴翠云还坐在那里,脸色僵了僵,随即道:“这也太巧了吧?方才正问到紫霄楼,世子便吐血……” 安阳霍然回头。 “吴氏!” 吴翠云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缩。 安阳根本没心思再同她废话,扶着云岫的手就往外走。 “去东苑!” 吴翠云咬了咬牙,也立刻起身。 “嫂嫂,我也是担心世子,自然该去瞧瞧。” 宁承业不在,她胆子反倒大些。 这事太巧了。 她不信。 纪小柔前脚被问住,后脚宁遇春吐血,哪有这么刚好的事? 一行人匆匆赶到东苑。 刚进院门,血腥味便扑了出来。 不是一点点。 是浓得让人心里发沉的味道。 纪小柔脚步微顿。 屋里地上,一滩黑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帕子丢了几块,全被浸得发暗。 宁遇春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像冷到了骨子里。 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沾着一点血痕,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这阵势,不像装的。 纪小柔走到床边,声音都变了。 “蓬莱,请府医没有?” 蓬莱眼圈发红:“陈大夫这几日告假回乡了,奴才已经派人去洪福堂请关医师!” 安阳站在床前,手都在抖。 “怎么会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吴翠云跟进来,看见地上的黑血,也吓了一跳。 她原本还想说两句“巧”,这会儿一句也不敢出口。 宁遇春似乎听见了动静,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费力睁眼,第一眼却没看安阳,只伸手去抓纪小柔。 “柔柔……” 纪小柔的手腕被他攥住。 力道不大,却紧得吓人。 “别走。” 她低声道:“嗯嗯,我不走。” “别走……” “我在。” 纪小柔坐到床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腕脉。 刚碰上去,她脸色便变了。 脉象乱得厉害。 气血逆冲,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在经络里,昨夜一提气,便全被冲翻了。 不是寻常体弱。 更不是装病。 纪小柔抬头:“素秋!” 素秋立刻上前。 “夫人。” 纪小柔声音压得很低:“护心脉。” 素秋脸色一变,却没有迟疑,只看向安阳。 “郡主,奴婢略懂针法。世子现在气血逆行,若等医师来,恐怕要拖。可否让奴婢先施针,护住心脉?” 安阳眼眶都红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身份。 “快!快点!” 素秋立刻取出随身针包。 小满端来热水,手都是抖的。 纪小柔扶住宁遇春肩背,让他微微侧过身。 宁遇春还攥着她的手不放。 纪小柔低声哄他:“松一点,我不走。让素秋施针。” 宁遇春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纪小柔只好由他握着。 素秋手很稳,取针极快。 第一针落在心口旁寸许,第二针落在腕侧,第三针落在颈后。 银针入穴,宁遇春身子猛地一绷,喉间又涌上一口血。 纪小柔立刻拿帕子接住。 黑血落在雪白帕子上,刺眼得很。 安阳险些站不住,云岫忙扶住她。 “郡主!” 安阳死死看着床上的儿子,声音发颤:“春儿……” 素秋低声道:“郡主莫慌。淤血吐出来,反倒好些。” 纪小柔也察觉到了。 宁遇春的脉虽然仍乱,可最凶的那股逆冲被压下去了。 她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瞬,吴翠云偏偏低声开口:“嫂嫂,既然世子这里已经有丫鬟照看,那早上那件事……是不是也该继续问清楚?毕竟关乎宁府名声。” 屋里一静。 “我也是为府里着想。世子吐血当然要紧,可世子夫人昨夜……” 话没说完,床上的宁遇春忽然又动了一下。 他声音很轻,像从梦里挣出来。 “柔柔……” 纪小柔立刻俯身:“我在。” 宁遇春眼睛半睁,脸白得近乎透明。 “别走。” “我不走。” “不要她走……” 安阳听到这里,心都快碎了,哪里还管吴翠云说什么。 她坐到床边,伸手想摸儿子的额头,又怕碰疼他。 “好好好,不走,不走。春儿,你别急,她在这儿,没人让她走。” 吴翠云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还想说话。 云岫已经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硬。 “二夫人,世子还病着。” 吴翠云只得闭嘴。 没多久,洪福堂的关医师匆匆赶到。 他年纪四十上下,背着药箱,一进门先闻见血腥味,神色也凝了几分。 “都让一让。” 纪小柔让开半步。 宁遇春却不肯松她的手。 关医师看了一眼,倒也没多说,坐到床边诊脉。 屋里安静得很。 安阳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片刻后,关医师松开手,又看了眼宁遇春唇边残血。 “好在施针快,先护住了心脉。不然这口血再逆上来,今日怕要伤根本。” 安阳眼泪一下涌出来:“那他如今如何?” “世子底子虚,气血弱,又受了冷,昨夜恐怕还动了气力,才引得气血逆行。” 关医师看了纪小柔一眼。 “我先开一副温补的药,顺顺气,稳一稳。” 纪小柔眉心轻轻一动。 温补? 黑血、逆脉、冷汗。 这不像先天不足。 更像毒。 可关医师说得稳妥,安阳又在旁边,她不好立刻反驳。 她只问蓬莱:“陈大夫告假前,可留下药方和注意事项?” 蓬莱忙道:“有,有的。” 他跑去书房,很快捧来一叠旧方和病案。 纪小柔接过,递给关医师。 “劳烦关医师看看。陈大夫一直给世子调养,若有用药相冲,也好避开。” 关医师翻了翻,点头。 “贵府医案也是温补为主。参、芪、熟地、白术,倒都稳妥。我再调一两味药,稍稍顺气即可。” 他说完,便带着小童下去煎药。 纪小柔看着那叠药方,心里疑云却更重。 满篇温补。 像是在养一个先天不足的病人。 可宁遇春的脉,不只是虚。 里面像藏着一团冷毒,被人用温药一层层压住,平时看着虚弱,一旦动了气力,便反噬得厉害。 她低头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眼睫垂着,不知是真昏,还是不想开口。 安阳见情况稳定,才缓过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云岫扶着她起身。 “春儿这里,你好好守着。” 这话是对纪小柔说的。 纪小柔低头:“儿媳明白。” 安阳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却没再提早上那桩事。 她转身往外走。 吴翠云忙跟上:“嫂嫂,那早上的事……” 云岫极有眼力见,直接横了半步,挡住她的话。 “二夫人,郡主乏了。有什么事,迟些再说。” 吴翠云只好悻悻退开。 人一走,东苑终于安静下来。 小满守在门外,素秋收针,蓬莱去看药,屋里只剩纪小柔坐在床边。 宁遇春过了许久才睁眼。 脸色还是白的,只眼底清醒得很。 纪小柔看着他,慢慢收起脸上那层温软。 她声音很低,也很认真。 “宁遇春,你是不是中毒了?” 宁遇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人人都知道宁府世子活不过二十五。” 他声音轻得像玩笑。 “夫人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真的?” “你不能提气,昨夜为什么还出手?” “技痒。” 纪小柔眼圈一下红了。 她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宁遇春似乎还想笑。 可纪小柔已经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你既这么爱技痒,下回死在外头,也别让人来喊我。”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宁遇春没有拦。 只在她走到屏风旁时,低低唤了一声。 “柔柔。” 纪小柔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宁遇春声音很轻:“我昨夜若不出手,那卷东西,未必保得住。” 屋里静了。 她没再回答,掀帘出去了。 与此同时,纪府。 秦映雪正坐在堂中看账,桌上还压着这两日打探纪长缨下落的信。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青影很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伯几乎是跑进来的,连门槛都险些绊倒。 “夫人!” 秦映雪抬头:“慌什么?” 李伯脸上却是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第十五章 归人 纪府正堂。 李伯话音未落,秦映雪手里的算盘已经“啪”地拍在了案上。 “回来了?人呢!” 话音才落,门外便大步迈进一个人来。 玄色行袍,衣摆还沾着干透的泥,发髻随手束着,眉眼却生得极好,一进门,像把满堂光都揽了过去。 “娘。”纪慕白咧嘴一笑,“儿子回来了。” 秦映雪站起身,上上下下把人扫了一遍,见他四肢俱全、人也精神,提着的那口气才落下来。 下一瞬,那口气又化成了火。 “好啊。一走小半年,信三封,人影子摸不着。你当这京城是你家后院,想回就回、想没就没?” “娘——” “你爹下了狱,你妹妹替嫁进了国公府,你倒在外头逍遥快活!” 秦映雪伸手就拧住他耳朵。 纪慕白疼得龇牙,却不躲:“接着信了,真接着了。娘,先松手,这耳朵儿子还想留着听您训呢。” 秦映雪到底没真使劲,拧了两下便松开,转身别开脸。 只是那别过去的侧脸,眼眶已经红了。 “……找不回来。”她声音低下去,“我一夜一夜地想,你要是也在外头出了事,这个家,就真散了。” 纪慕白脸上的散漫淡了。 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 “是儿子不孝,让娘担心了。” 秦映雪背对着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半晌才哑声道:“起来。地上凉。” 热茶热饭端上来。 纪慕白几口扒完一碗,才腾出嘴说正事。 “爹那边,沐子宴的人递回来的信,我路上看了。押在大理寺,没动大刑,吃穿没短。” 秦映雪眉心一跳:“没动刑?” “这才要紧。”纪慕白放下碗,“通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真要定案,早该交刑部,闹得满城风雨。可如今只押在大理寺,由裴璟渊接着,不声不响的。” 秦映雪是边关出来的人,朝堂的弯绕不懂,这点却听明白了。 “……皇上在压着?” “沐子宴也是这么说。”纪慕白点头,“皇上真信爹通敌,不会这么轻拿轻放;真不信,又不会把人下狱。压着,是还没拿定主意。娘,这就是活路。” 秦映雪握盏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可下一刻,她想起纪小柔,脸色又沉了。 “你妹妹……” “小柔怎么了?”纪慕白立刻坐直。 秦映雪没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她为了你爹,把自己搭进去了。林家那桩婚事,她明知道有坑,还自己跳进去。她说,娘,我要宁府这个名头。” 纪慕白攥紧了拳。 “前几日宁府回门,礼一抬一抬往巷子里搬,堵了半条槐安巷。”秦映雪回头,眼泪掉下来,“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哪家娶媳妇是这么个娶法。” “这不是好事?” “好什么!”秦映雪声音发颤,“他宁家凭什么对一个替嫁进门、又是罪臣之女的媳妇这么好?除非……” 她说不下去了。 “除非他那儿子先天不足,活不长。”纪慕白替她把话说完,“拿一府的体面、堆山的聘礼,买我妹妹去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守活寡。” 秦映雪没说话。 眼泪替她答了。 纪慕白站起身,替她拭了泪。 “娘,别急。我知道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 纪慕白笑了一下。 “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您儿子别的本事没有,缺德事最在行。” “你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秦映雪看着他。 纪慕白摸了摸鼻子:“好吧,也乱来过几次。但这次不乱。” 翌日,日头偏西。 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居”,最阔气的那间雅阁被人包了整日。 阁内暖香浮动,丝竹软糯。 纪慕白歪在主位软榻上,外袍半敞,一手支头,一手拈着酒盏,活脱脱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纨绔模样。 门帘一挑,有人施施然踱了进来。 “啧。”沐子宴摇着折扇,一进门就皱眉,““纪兄好兴致。回京也不知会一声,跑来帮衬别人的生意。我堂堂紫霄楼大东家,竟要眼睁睁看着旧友,在旁人店里一掷千金。” 纪慕白眼皮没抬:“你紫霄楼的酒,兑了水。” “胡说,”沐子宴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舞姬挥退,“兑的是雪水,优雅!” 纪慕白嗤了一声,这才睁眼,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推。 “小柔嫁人,你怎么不拦着?” 沐子宴摇扇的手一顿:“拦了。” “拦了还嫁?” “你妹妹,”沐子宴叹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话没说完,她人已经上了花轿。” 纪慕白盯着他:“你就不会说你喜欢她?” “说了。” “然后呢?” “她让我滚。” 纪慕白一脚就踹了过去。 沐子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纪兄,君子动口不动脚。” “我又不是君子。” 阁里静了片刻。 纪慕白这才压低声音:“阿七回过小柔在宁府的情形没有?” “回过了。”沐子宴也敛了笑,“拘在东苑,守着病重的世子,轻易出不来。再加上前几日夜里那一场,她去了趟紫霄楼,被二房的人盯上,如今正拿‘夜会外男’做筏子,闹得不轻。” “病重的世子。”纪慕白咂摸着这几个字,“那位,不是活不过二十五的病秧子么。” 沐子宴折扇敲着掌心,神色有些古怪。 那夜紫霄楼上,那个“病秧子”一脚把人踹出窗的利落劲儿,他可是亲眼见的。 “病得倒是时候。真病假病,我看悬。” 纪慕白没接,只点头:“阿七回得真细。” “何止细。宁府哪个角门夜里没上闩,他都写得清清楚楚。”沐子宴摇头,“纪兄,你家这外线是个狠人,哪儿淘换来的?” “我娘收的。”纪慕白随口道,“他们家祖祖辈辈做这行。听说往上数几代,出过单枪匹马摸进敌营偷密函的人物。” 沐子宴由衷道:“……婶娘厉害。” 正说着,门帘又被掀开。老鸨扭着腰进来,满脸堆笑,先福一礼:“纪公子,您可算回京了!春红那丫头,自打您走,茶饭不思,这两年守身如玉,一门心思就等您呢。” 纪慕白脸上的正色一收,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 他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顺势把人拉近,附耳低声道: “妈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春红我是喜欢的。可我这人吧,也喜欢夏荷那张小嘴,秋月那双小手,还有冬梅那把柳腰。” 他叹口气,一脸真诚,“您行行好,替我劝劝春红。就说我纪慕白不是良人,风流没定性,叫她趁早寻个踏实人嫁了,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着。” 老鸨先愣了愣,随即抽出帕子照他脸上轻轻甩了一记,笑骂:“纪公子真是的!风流就风流,哪有风流得这么猖狂的!” “妈妈这就不懂了。”纪慕白拈起酒盏,眼角一挑,“您是没见过那西域的舞姬。身上那点料子,啧,少得很呐。” 老鸨被逗得直摇头,又说了几句讨赏的吉利话,扭着腰退了出去。 帘子一落,纪慕白脸上那点浪意收得干干净净。 沐子宴摇着扇,似笑非笑:“纪兄这‘风流’,装得倒辛苦。” 纪慕白睨他一眼:“名声这东西,越烂越好用。满京城都当我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我去哪儿、见了谁、问了什么,才没人当回事。” 沐子宴扇子一收,意味深长:“所以你这趟回来,可不只是看妹妹。” 纪慕白笑而不语,仰头饮尽了盏中酒。 第十六章 验明正身 次日清早,沐子宴的信清早递进东苑,只一行字。 若要钓人,今日巳时,大理寺外。 纪小柔捏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小满凑过来:“夫人,什么意思?” 纪小柔把信折起,丢进香炉。 “意思是,有人想看我去哪儿,我就去给他们看。” 素秋立在一旁,立刻明白了。 “夫人要去大理寺?” “嗯。” 小满急了:“可是二房正盯着您呢!前夜紫霄楼那事还没消停,您今日再去大理寺,若被人传出去……” “就是要让他们传。” 纪小柔起身,亲手装了一只食盒。 素秋低声道:“夫人,沐公子只说钓人,没说大理寺那边能不能见到将军。” 纪小柔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把一碟点心放进食盒里。 “我知道。” 大理寺衙门外,石阶高耸,朱漆大门紧闭。 纪小柔提着食盒站在阶下,规规矩矩递了名帖,求见父亲纪长缨。 门房进去回了话,出来道:“夫人请回。无圣旨,囚犯不得探视。” 纪小柔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人出来传了一回,话更硬些:“大理寺重地,久候不妥,请夫人回吧!” 她仍没动。 食盒里的汤早凉透了,她也不走。 直到第三回,朱门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 深青官袍,眉眼清冷。 是裴璟渊。 他在阶上站定:“宁世子夫人,本官说过了。无皇上圣旨,纪将军谁都不能见。你便是站到天黑,本官也不能破这个例。” 纪小柔抬眼:“裴大人,他是我爹。” “本官知道。正因知道,才更不能让你见。你今日见了,明日便有人参你私通案犯、内外串供。届时不止你,纪将军还要多担一条罪。” 纪小柔捏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她垂下眼:“……是我莽撞了。” 裴璟渊转身要走,到了门槛处,却又停了一停。 他没回头,声音平平地落下:“令尊在大理寺,吃穿无缺,无人敢动他一根寒毛。这一条,本官担保。” 说完,人便进了门,朱漆大门重新合上。 纪小柔站在阶下,提着那只凉透的食盒,眼眶忽然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在这儿站了一上午,腿不酸?” 她回头,是沐子宴。 脸色当即一变,四下急扫。 “你疯了?这可是大理寺门口,光天化日。被人看见你我站在一处,明日满京城就该传遍了。” “看不见。” 沐子宴神色自然,反手抖开一段轻纱,往她头上一搭,顺势替她拢好。 “这样,谁也认不出宁府的世子夫人。” 纪小柔正要骂,他已经掀开街边青帷马车的帘子。 “上去再说。” “沐子宴!” “车里有人。” 纪小柔气得正要开口,车厢里端坐的锦袍男子闻声抬头,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好的橘子。 “小柔。”他朝她咧嘴一笑。 到嘴边的骂,她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大哥?” 纪慕白把橘子一丢,张开手。 “来,让哥哥看看。嫁了人,怎么还这么凶?” 纪小柔上了车,一拳砸在他肩上。 “你还知道回来!” 纪慕白被打得一歪,笑得却更厉害。 “好好好,是大哥不好。别哭,妆花了不好看。” “我没哭!” “嗯,你没哭。” 车帘外,沐子宴轻轻敲了敲车壁。 “哭完没有?没哭完也先忍忍。” 纪小柔隔着帘子瞪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沐子宴声音懒懒的:“你身后跟了两拨人。一拨是宁府二房的,认出来了;另一拨藏得深些,像是外头的人。我已经让谷雨去摸来路。” 纪小柔脸色微变。 纪慕白慢悠悠剥着橘子,像早知道一样。 沐子宴又道:“方才我替你披纱、送你上车,他们都看见了。接下来,就不碍着你们兄妹说体己话了。” 他说完,折扇一收。 马车正好拐过街角,帘外人影一晃,沐子宴已经借着车身遮挡,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旁边巷子。 她狐疑地看向纪慕白:“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纪慕白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得不大正经。 “急什么。你就等着看戏吧。” 宁府西苑。 吴翠云今日没去东苑触霉头,却也没闲着,早遣了个机灵小厮,远远缀着世子夫人。 晌午刚过,那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附耳禀了几句。 吴翠云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半盏:“你看真切了?她真上了那男人的车?” “千真万确!那男人还亲手拿纱给夫人蒙了脸,拉着上的车!奴才认得,那身段做派,活脱脱就是紫霄楼的沐东家!” 吴翠云“腾”地站起来。 前几日紫霄楼那桩还没掰扯清,这又来。 光天化日,当街上外男的车,还蒙着脸。 她倒要看看,这回安阳怎么护。 她裙角一甩,直奔正院。 安阳正歪在榻上养神。宁遇春那场吐血,把她也熬得不轻。 听吴翠云一进门便嚷“嫂嫂出大事了”,眉头先皱起来。 “你慢慢说。” “慢不得!世子夫人今早出府,说是去大理寺看她爹。可她哪是看爹!大理寺门口,当街上了沐子宴的马车,那沐子宴还亲手拿纱替她蒙脸!” 安阳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紫霄楼那桩,她本想压一压、私下敲打。 可这一回是当街,是亲手蒙脸,由不得她压。 她猛地坐直:“备车。” 话音未落,云岫匆匆进来。 “郡主,世子夫人的马车方才已进府,过了西苑,往东苑去了。” 安阳冷笑:“回来得倒快。” 她扶着云岫起身。 “不必备车了。走,去东苑。本郡主倒要看看,她车里坐的是哪路外男。” 吴翠云眼底喜色更浓,紧紧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东苑。 院门大开,里头正乱哄哄的,下人来来往往,竟还有人抬着箱笼。 安阳没工夫细看,径直走到那辆停在院中的青帷马车前,伸手便掀了车帘。 车厢里,纪小柔坐在一侧,神色淡淡。 她对面那锦袍男子,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好的橘子,见帘子被掀开,不慌不忙抬头。对上安阳的眼,从容一笑。 “这位想必就是安阳郡主了。”他拱手,礼数周全。 “晚辈纪慕白,小柔的长兄,方才西域回京,思妹心切,未及登门拜帖,失礼了。” 安阳掀帘的手,僵在了半空。 吴翠云在后头探着脖子,脸上的喜色“刷”地凝住了。 车里哪有什么沐子宴。 坐着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舅哥。 第十七章 烤羊肉 花厅里,茶过一巡,吴翠云仍咽不下这口气。 “郡主,这位公子说自己是纪家大爷,空口无凭。我们家的人看得真真的,今早大理寺门口,与世子夫人同车的,分明是紫霄楼的沐子宴!” 纪慕白搁下茶盏,慢条斯理。 “二夫人这话有意思。我从西域快马赶回,进京头一件事便是去大理寺寻妹妹。倒不知几时成了沐子宴。” 他笑了笑。 “二夫人若信不过,咱们这就去京兆尹府验明正身。户籍路引、纪家族谱,一样不缺。” 吴翠云语塞:“你说你是纪慕白便是纪慕白?嘴长在你脸上......” “照二夫人这么说,改日我母亲秦映雪来认我,二夫人是不是也要说那不是我娘?要不,连我母亲一道,都去京兆尹验一验?她老人家最爱凑这种热闹。” 吴翠云脸色一白。 正僵着,宁崇礼下值归来,听见“京兆尹”“验明正身”几个字,眉头当时一跳。 “别别别。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进花厅,目光先落到旁边那几只开了封的箱子上。 里面露出的,分明是上等西域香料。 “这位是纪家大公子吧?久仰久仰。”他笑呵呵上前,“一看这香料便知是真。这等成色的西域龙涎,没有十年八年在西域行走的老买手,根本寻不来、也辨不出。能弄到这个的,必是常年往返西域的纪大公子无疑。什么验不验的,自家亲戚,信得过,信得过!” 纪慕白起身还礼:“宁世伯客气。” 吴翠云还想争,安阳已经睇了她一眼。 安阳素来最要脸面,这会儿只想赶紧抹平。 “既是误会,便算了。”她淡淡道,“二弟妹也是关心则乱。” 吴翠云一肚子火没处撒,悻悻闭了嘴。 宁崇礼又笑着留饭,纪慕白拱手婉拒:“多谢宁世伯。只是与妹妹许久未见,想同她说些体己话,便饭就免了。” 宁崇礼乐得做这顺水人情,三两句把风波揭了过去。 闹剧散场,人却没散。 纪慕白送来的东西,陆续抬进东苑。 说名贵,倒不算顶顶名贵,可样样稀奇。 西域彩毯,会变色的琉璃盏,描金笼里的五彩鹦鹉,还有一只会自己翻盖的机关盒。 那鹦鹉一进东苑,张口便喊:“恭喜发财!” 小满被逗得笑弯了腰。 东苑下人平日规矩惯了,这会儿全探头探脑。一来稀罕西域玩意儿,二来纪慕白那点风流名声,早随他回京传遍了大街小巷。 胆子大的丫鬟凑到笼边假装看鹦鹉,眼睛却往人身上瞟。 纪慕白也不恼,反倒笑着拱手。 “劳烦几位姐姐。” 几个小丫鬟脸一下红了,抱着盒子跑得比谁都快。 纪小柔皱眉:“大哥。” 纪慕白立刻正色:“我错了。” “我还没说你错哪儿。” “先认总没坏处。” 廊下,宁遇春披着外袍,慢条斯理喝药。 宁遇春靠在廊下,看着东苑被纪慕白搅得热热闹闹,连几个丫鬟都忍不住偷看他。 这位大舅哥,确实很会招人。 可纪小柔没看那些稀罕物,也没顾上看她大哥。她的眼睛,只盯着箱子里那两头肥羊。 “蓬莱!” 蓬莱屁颠屁颠跑来:“夫人您吩咐。” “院里支个架子,把羊收拾了,现烤。”纪小柔挽起袖子,眼睛亮晶晶,“多备孜然胡椒,要西域的吃法。” 蓬莱欲言又止:“夫人……纪大爷他……” “他自己会找乐子。”纪小柔头也不抬,已经撸着袖子去看那架子搭得正不正。 纪慕白:“……” 千里迢迢从西域赶回,百般筹谋见着了妹妹,结果妹妹眼里只有两头羊。 他也不恼,转了一圈,慢慢踱到廊下宁遇春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宁遇春搁下药碗:“书房里说话。” 门一合,纪慕白脸上那点浪荡尽数收了。 “世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此番回来,我想接小柔回家。还请世子,写一封和离书。” 宁遇春执盏的手没动:“这是夫人的意思?” “不是。” “纪大公子的意思。” “是。” 纪慕白语气平平:“我妹妹天生粗犷,性子直,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人,自己还浑然不觉。这样的性子留在国公府,是受罪,迟早也给世子招祸。不如趁早各走各路,于谁都干净。” 宁遇春静静听着,唇角却慢慢勾起一点。 “纪大公子这是,料定了什么?” 纪慕白心头一凛。 这病秧子,耳朵尖得很。 他面上不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推到桌上。 “空口求人,是我失礼了。这个,权当谢礼。” 宁遇春没碰:“什么?” “甘露丸的方子。京城那些贵女夫人争着抢的美白丸,出自我西域的方子。这两年,连宫里的贵人都遣人来求,我没给。” 纪慕白指尖点了点纸笺,“世子若肯成全,这方子便是世子的了。值多少,世子比我清楚。” 书房静了一瞬。 这确是一份重礼。 一张能讨宫中贵人欢心的方子,在这步步是局的京城,值的从来不是黄金千两。 宁遇春却笑了,慢条斯理呷了口茶。 “纪大公子的礼,很重。” “世子这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纪慕白皱眉。 宁遇春把那张纸笺,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方子,大舅兄收好。而和离书,恕宁某写不了。” “为何?” 宁遇春没直接答,只望向窗外。 院子里火已升起,他那位“容易得罪人”的夫人正挽着袖子,亲手给一架羊肉撒孜然,被烟熏得眯起眼,却笑得比谁都欢。 他收回目光。 “这样的夫人,宁某觉得,挺好。” 纪慕白盯着他看了半晌,良久,把那张纸笺重新收回袖中。 “行。世子这话,我记下了。方子我先收着。他日世子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换。” “不必了。” “那就走着瞧。”纪慕白挑眉,“反正我妹妹我还要接。今日接不走,改日再来。” 两人神色平静地回了院子。 谁也看不出,方才那间书房里,刚谈崩了一桩买卖。 院里,羊肉的香气已经飘满东苑。 纪小柔招呼着,不分主子下人,一人一块。丫鬟婆子、看门小厮,连那只五彩鹦鹉都没落下。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就着孜然胡椒,吃得满院子人眉开眼笑。 小满捧着一大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夫人,好吃!比府里大厨做的香一百倍!” “那是,西域的吃法。”纪小柔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月牙。 这些天压在心口的阴霾,被这一院子烟火气冲散了大半。 大哥回来了,今日还能吃上这样一顿羊肉。够了。 纪慕白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笑,自己也跟着笑。 宁遇春坐在廊下慢慢喝药,看着那个被烟熏得眯眼、却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和离书,他这辈子,大约是写不出来了。 正热闹着,院门外有人通传。 是宫里来的。 满院的笑声,一下都收住了。 来人是宫中内侍,捧着一份洒金请帖,目不斜视,声音尖细: “奉贵妃娘娘之命——三日后宫中设宴,特请宁府世子夫人,入宫赴宴。” 第十八章 荷花池 进宫那日,东苑一早便乱了一阵。 小满抱着外衫,眼巴巴跟在后头。 “夫人,我也去吧。我保证不乱说话。” 素秋替纪小柔检查荷包,头也不抬。 “你上回也这么保证。” 小满一噎:“上回是情况特殊。” “哪回不特殊?”素秋把一只小药瓶塞进袖中,“宫里一句话能绕三道弯,你嘴快,听不懂还敢接。你去了,不是伺候夫人,是给夫人添刀。” 小满声音低下去:“……也没有每回都傻。” 纪小柔坐在镜前,忍不住弯了下唇。 “你留在东苑。” “夫人!” “不是嫌你。”她看着镜里的人,“宫里不比宁府。你要真心疼我,就替我守好东苑。宁遇春那里若有什么动静,你记着。” 小满立刻站直:“那这个我会!” “不许自己去问世子。”素秋接过外衫替纪小柔披上,“也不许和蓬莱吵。做到了,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纪小柔起身。心口那点紧绷被她一句话冲散了半分。 宫门、长道、一重又一重的台阶。到漪兰殿时,已近晌午。 说是赏花,花倒没摆几盆,先摆了两桌牌。 炜贵妃坐在上首,鬓边一支赤金凤钗,衣裳不艳,却把满殿珠光压下去半分。 中宫早薨,皇上多年未再立后,六宫往来、亲贵女眷的事便都经她的手。 这帖子递出去,各府自然没人敢当寻常邀约看。 安阳入殿时,炜贵妃正慢悠悠洗牌。 “来了?”炜贵妃笑道,“难得你肯进宫陪本宫坐坐。” 安阳行了礼,坐下便道:“娘娘下帖,安阳哪敢不来。” 炜贵妃嗔她一眼:“你我多少年交情,还拿这些虚礼堵我。” 纪小柔跟在后头,规矩行礼。 “臣妇纪氏,见过贵妃娘娘。” “这便是宁府新妇?” 炜贵妃笑着,抬手赏了个见面荷包。“模样倒乖。” “去园子里同姑娘们玩吧。你婆母许久没进宫,本宫留她说说话。” 纪小柔应声退下。 安阳压低声音:“规矩些。” “儿媳知道。” 等人走远,贵妃才摸了一张牌,像随口闲谈。 “宁纪这门亲,如今亲贵里可都传遍了。纪府前脚出事,后脚就攀上宁府,若说不是有心……” 安阳手里的牌停都没停。 “胡了!” 炜贵妃一怔。 安阳把牌一推,端端正正笑着。 “娘娘,给钱。” 桌上几位夫人都笑起来。 炜贵妃也笑,命嬷嬷取了银锞子给她。“你倒是会岔话。” 安阳收了钱,慢悠悠理牌。 “安阳哪敢岔娘娘的话?只是这牌送到手边,不胡白不胡。” 炜贵妃看着她。 安阳抬眼,笑意不散。 “再说了,娘娘还不知道我?我们宁府的门,也不是什么人想攀就攀得起的。要不是柔儿温顺,春儿又喜欢得紧,我能留她?” 炜贵妃眼底动了动。 “喜欢得紧?” “可不是。”安阳一提这个就堵心,“我那儿子,护起媳妇来,连亲娘都得往后排。” 话像埋怨,意思却摆得明白。这门亲是宁府认的,人是宁府挑的。 再说纪小柔攀附,便是在说宁府没眼力。 炜贵妃低头摸牌,笑了笑。“你倒真护她。” “安阳护的是宁府体面。” 听着安阳把话说到这份上,炜贵妃便就此打住了。 园子里,荷花开得正好。 纪小柔刚走到廊下,便听见有人低笑。 “就是她?” “瞧着倒柔弱。” “柔弱?能从林家花轿里嫁进宁府,还能让宁世子护成那样,哪里柔弱了?” 一个穿鹅黄裙的姑娘胆子大些,直接拦到她面前。 “你就是纪小柔?” 纪小柔停下脚步,温声道:“是。” 那姑娘上下看她一眼。 “罪臣之女,也能进宫赴宴。宁府的门,倒真好进。” 素秋眼神一冷。 纪小柔却像没听懂,轻声问:“姑娘是?”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礼部侍郎家的周姑娘。” 周姑娘冷笑:“少装。你为了攀皇亲,不惜爬床抢婚,满京城谁不知道?” 纪小柔眼圈一下红了。 “周姑娘这样冤我……” 她拿帕子按住眼角,声音发颤。 “世子是先喜欢妾身的。那夜何等……何等缠绵,姑娘这般说,岂不是说世子好色,连爬上他床的是不是该上的人,都不在意?” 周姑娘脸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姑娘说妾身爬床。洞房里除了世子,还有谁?说妾身不要脸,便是说世子也糊涂。世子身子那样,连风都吹不得,姑娘们还要这样编排他么?”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说纪小柔容易,说宁遇春好色糊涂,是另一回事。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是家里出了事,才从林府出嫁的。若能选,谁愿意那种时候披嫁衣?” 这话一出,胆小些的几个,神色已经软了。 周姑娘还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表姐这话,说得倒像你很委屈。” 纪小柔抬头。 林楚楚站在荷花池边,一身浅色衣裙,眼眶微红,看上去比谁都可怜。 她一出来,周围立刻静了几分。 林楚楚看着纪小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那夜若不是表姐给我下药,我怎么会误了花轿?表姐,你如今已经是宁府世子夫人了,还要把自己说得这样无辜吗?” 众人眼神一下又变了。 素秋轻轻往前半步。纪小柔抬手拦住。 “我给你下药?” 她看着林楚楚,眼泪还挂在脸上,话却清楚。 林楚楚咬唇:“我醒来之后,婚事已经换了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纪小柔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委屈到了极处。 “我若下药,图什么?” 林楚楚一僵。 纪小柔往前一步。 “那时谁知道郡主认不认我?谁知道宁府会不会把我当场拖出去?谁知道世子会不会恼我替嫁,直接休了我?” 她一句一句问下去。 “我拿自己的清白,去换一个连我都拿不准的坑跳。我疯了吗?” 林楚楚脸色白了。 纪小柔又道:“倒是表妹,那日为何不上花轿?” 林楚楚眼泪一下滚下来。 “你抢了我的婚事,如今还要逼我?” “我逼你?”纪小柔像被刺到,往后退了一步,“我从进宫到现在,哪一句主动提过你?是你们一句一句说我爬床,下药,不要脸。” 她越说,眼泪越多。“我横竖说不清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直奔荷花池。“死了干净!” “夫人不可!”素秋追上去,嘴上喊得急,手上却只虚虚一拦。 纪小柔身子一偏,轻易挣开。 几个贵女吓得花容失色。 “快拦住她!” “别让她跳!” 周姑娘最先慌了,伸手去拉,反被纪小柔带得一个趔趄,自己险些栽下去。 林楚楚也怔住了,她没想到纪小柔真敢往池边冲。 荷花池边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嬷嬷,有人跑去前殿报信。 纪小柔踩上池边石阶,半只鞋尖已经悬出去,眼泪落得比谁都真。 “我父亲蒙冤,兄长未归,嫁进宁府还要被人这样作践!若活着只叫人一遍遍拿清白磋磨,不如死了算了!” 素秋终于一把抱住她的腰。 “夫人!您不能啊!” 这回是真用了力。 纪小柔顺势被她拖住,肩膀抖个不停。 贵妃和安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安阳心口一跳。 “柔儿!” 纪小柔抬头,脸上全是泪。“母亲……” 这一声喊得安阳心都揪了一下。 她快步过去扶住纪小柔,厉声问:“谁逼你的?” 没人敢答。 周姑娘先跪了。 “郡主,我、我没有……” 炜贵妃缓步过来,目光一扫,脸上仍带笑,那笑却压得满园鸦雀无声。“好好一场赏花宴,怎么闹到寻死觅活了?” 嬷嬷已经问清几句,低声回禀。 贵妃听完,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眼泪一落:“娘娘,臣女只是委屈……” “委屈什么?” 林楚楚噎住了。 炜贵妃慢慢道:“宁世子与纪氏这门亲,虽有乌龙,到底婚书已定,宁府也认。郎有情,妾有意,你们在这里嚼舌根,是嫌宗亲家事还不够热闹?” 众人齐齐跪下。 “臣女不敢。” 炜贵妃又补了一句:“皇上最烦宗亲内宅被人拿来做笑话。宁世子素来体弱,禁不起折腾。日后谁再无中生有,拿这门亲编排宗亲,本宫便当她扰乱亲贵,带去宫规处置!” 这话落地,连林楚楚也不敢再哭出声。 安阳扶着纪小柔,冷冷看着众人。“都听见了?” 纪小柔垂着眼,仍轻轻发抖。 炜贵妃看她一眼,亲手递了帕子。“好了,好孩子,莫哭了。” 纪小柔接过帕子,低声道:“谢娘娘。” 贵妃笑意温和。 “今日是本宫没照看好,叫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往后没人敢再拿那桩婚事胡说。” 安阳扶着她,脸色仍难看。 “娘娘,柔儿受了惊,安阳先带她回去。” 贵妃却笑着拉住安阳的手。“急什么?难得进宫,陪本宫住几日,叙叙旧。” 安阳一怔。 纪小柔垂着眼,心里也跟着一沉。 这“叙旧”,叙得不大对。 第十九章 宫墙内 那场跳池的乱子,贵妃只半盏茶就抚平了。 地擦净,湿了裙摆的换了衣裳,方才咄咄逼人的几个贵女被不轻不重敲打过,重新坐回席上,反倒比先前安静。 林楚楚讨不了好,脸上挂不住,支吾着说身上不适,福了福身便先出了宫。 安阳本想趁势带纪小柔回府,话到嘴边,被贵妃拦了回去。 “急什么。好好一场花宴,总不能叫几个不懂事的丫头搅散了。” 贵妃笑意温温,”既说了留你小住,今日这宴,更要陪本宫坐到散。” 安阳没法,只能应下。 午后的席挪到水榭。 临荷的风里带着清气,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花馔上。 一位夫人先开口,说入了秋正该用桂花,糖渍拌藕,或是酿酒,香得清远。 立刻有贵女接:玉兰要趁春,花瓣裹米粉下油锅,外酥里嫩,过了时节花一老就只剩苦。 又一个不肯落后:荷花荷叶都是夏令,拿荷叶包了粉蒸肉去蒸,比什么都清。 “菊花入羹才雅!” “梅花点茶才高!” 一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被人比下去。 说是论花,论的其实是各家的讲究、各人的体面。 贵妃含笑听着,目光慢慢转到一直没出声的纪小柔身上。 席间早有人等着这一眼。 穿藕荷色的姑娘掩唇一笑。 “宁少夫人自幼在边关长大,想必没见过这些精细玩意儿。边关苦寒,吃的怕都是大锅炖肉吧?” 话里带刺。 几道目光跟着递过来,等着看她接不住。 纪小柔却像没听出那点刺,只温温一笑。 “姑娘说得是。边关粗陋,哪敢同京里比。”她顿了顿,”不过商道上往来西域,倒有一味东西,比花更顶用。” 藕荷色姑娘一愣。 “什么?” “一种香料,叫孜然。”纪小柔声音放得轻,“烤羊时撒上一把,膻气全压下去,香气却窜出来,比什么花都压得住腥。西边赶商路的人,行囊里别的可以少,这个不能少。” 她说得随意,像随口提起的乡野旧事。 贵妃却忽然抬了眼。 “孜然?”她把这名字咂了一遍,眼底亮了一下,“本宫倒是头回听。撒在羊肉上……” “撒在羊肉上,也揉进炙饼里。” 纪小柔补了一句,又像觉出自己说多了,浅浅收住,“妾身小时候在边关贪嘴,记下的尽是些吃食,叫娘娘见笑了。” “有意思。”贵妃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些,“满京城的姑娘,张口桂花闭口梅花,本宫听了十几年。倒是你,说了样本宫没听过的。” 她看着纪小柔,看得纪小柔后背微微发紧。 满席贵女也怔住了。 争了半日的风雅,竟没争过一句“乡野边关”的吃食。 藕荷色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出声。 安阳捏着帕子,唇角压了压。 她原想说两句风凉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替纪小柔得意,倒像自己先认了这个儿媳。 偏偏贵妃还在看纪小柔。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叫人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纪小柔端起茶盏,借饮茶垂下眼。 茶已经凉了。 她原只想挡回那句嘲讽,谁知一句边关吃食,竟叫贵妃多看了她一眼。 水榭里的笑声又起。 入夜后,宫灯次第亮起,花宴才终于散了。 偏殿临水,窗外就是半池荷花。 夜风吹过,荷叶擦着水面,听起来倒比宁府清净。 可纪小柔一点也不觉得清净。 她扶着安阳进殿时,殿里宫人已经换了两拨。 一个送茶,一个换香,还有两个守在门外,像怕她们渴着、冷着、热着,又像怕她们走远一步。 安阳扫了一眼门外的宫人,脸色更冷。 贵妃说是留她叙旧,可连纪小柔的侧间都早早备好了,倒像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出宫。 她在榻边坐下,忍了又忍,最后只冷声丢下一句:“到了宫里,少说话,少惹事。今日那一出,别再有第二回了!” 纪小柔低眉应下:“儿媳记住了。” 安阳看她这副乖顺模样,心里更堵了,索性摆摆手:“去歇着吧。” 纪小柔福了福身,带着素秋去了侧间。 天色晚些,贵妃身边的嬷嬷送来一匣安神香,说是给安阳夜里用。 素秋接过时,指尖在匣底轻轻一停。 等宫人退下,她才低声道:“夫人,香没问题。但送香的宫女问了三句话。” 纪小柔看她。 “问郡主可还吃药,问世子在府中谁照看,问夫人平日可常去书房。” 纪小柔笑了一下。 “问得真周到。” 素秋眉心微紧,声音压得更低。 “宫里的人,问一句,藏三层。” 纪小柔看向殿外。“所以才要一句都别答实。” 第二日一早,贵妃派人请安阳去听曲。 纪小柔随侍半日,趁午后安阳小憩,借口替安阳取昨日落在漪兰殿的帕子,带着素秋出门。 宫道很长,红墙夹着天光,走久了,人心里发闷。 素秋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偏殿外换了人。早上那两个宫女不见了,换成两个年纪更大的。” “怕小宫女嘴松。” “昨夜送水的小太监靴底有泥,不像内廷常走的人。” “外头来的?” “像。” 纪小柔轻轻嗯了一声。 走过月洞门时,前头忽然有两个宫女拦路。 其中一个笑得客气。 “世子夫人,这条路通往御前,不好走。夫人还是绕一绕吧。” 纪小柔抬眼。 “贵妃娘娘的嬷嬷说,漪兰殿从这边近些。” 宫女笑意不改:“怕是夫人听错了。” 素秋眉头微动。 纪小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她没听错。” 两个宫女脸色一变,立刻退到一旁行礼。 “见过三殿下。” 纪小柔转身。 廊下站着一位锦衣男子,二十出头,眉眼温润,气度极好。看人时不急不慢,像天生知道什么话能叫人放下戒备。 三皇子萧玉珩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宫女忙退下。 萧玉珩看向纪小柔,笑得很和气。 “这便是宁世子夫人?” 纪小柔福身:“妾身见过三殿下。” “早听姑母府中新添了位夫人,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稳重些。” 纪小柔低头:“殿下谬赞。妾身不懂宫中路,险些走错,叫殿下见笑了。” “宫里路多,初来难免。”萧玉珩道,“你要去漪兰殿?本王正好顺路。” 纪小柔心里一沉。 “不敢劳烦殿下。妾身与丫鬟自己寻过去便是。” 萧玉珩没有勉强,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令尊的案子,本王也听过几句。” 纪小柔指尖一紧。 素秋垂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拢。 萧玉珩像没看见。 “镇北一案,水深。纪将军戍边多年,功过如何,朝中并非无人知道。若御前能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 话停在了这里。 纪小柔抬眼,泪已经挂上睫毛。 “殿下抬爱,妾身感激。” 萧玉珩看着她。纪小柔声音更轻:“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如今只盼夫君安康、家中平安。朝堂大事,妾身不敢想,也不敢问。” 萧玉珩笑意更深了些。 “宁世子娶了位谨慎的夫人。” 纪小柔低头:“是妾身胆小。” “胆小好。”萧玉珩温声道,“胆小的人,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只能垂眼。 “妾身记下了。” 萧玉珩没有再逼。他走过她身侧时,像随口说了一句。“宁世子的身子,听说时好时坏。夫人,也多保重。” 纪小柔心口猛地一沉。 人已经走远。 素秋低声:“夫人?” 纪小柔回神。 “走。” 回偏殿时,安阳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揉额角。 “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小柔把帕子递上,笑得温顺。 “宫道绕了些。儿媳笨,差点走错。” 安阳看她一眼:“你少给我装!” 纪小柔垂眼:“是真笨。” 安阳没心思同她拌嘴,只低声道:“本郡主总觉得,这回留客留得不对。” 纪小柔替她掖了掖薄毯。 “母亲安心。贵妃娘娘待您亲厚,旁人也不敢怠慢。” 这话自然是说给屋里宫人听的。 安阳听懂了,脸色更沉。 夜里,宫灯一盏盏亮起。 纪小柔坐在窗边,看着水面浮光,脑中一遍遍回着三皇子那半句话。 “御前说句公道话”听着是恩典,其实是钩子。她若接了,纪家的命便递出去一半;若拒得太硬,又成了不识抬举。 更叫她发冷的,是三皇子那句“时好时坏”。 宁遇春的身子,外头只知病弱,哪会知道得这样细? 宁府里,怕是早有一双不是宁家的眼睛。 第二十章 旧友 望江楼。 雅间里茶已经沏上了。 贺霆歪着椅子等得不耐烦,沈砚书倒安静,正低头看几页旧纸。 门一开,两人齐齐看向宁遇春。 贺霆和宁遇春是少年旧友,家里走的是武将路子。 他自己也闲不住,嘴比手快,可手也没慢到哪儿去。 沈砚书来得更安静些。翰林出身,平日不大抢话,可一沾到账册、文书、旧案卷,比谁都看得准。 宁遇春这些年明面上少交游,能坐在这里喝茶的,也就他们俩。 贺霆盯着宁遇春看了半盏茶功夫。 宁遇春终于抬眼。 “你眼睛若没用,可以捐给大理寺验尸。” 贺霆啧了一声:“你这嘴,看来是没病。” 沈砚书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倒茶。 “听说世子前日吐血,吐得东苑满地都是。” 贺霆立刻接:“又听说世子吐完血,还能把夫人留在床边不让走。” 宁遇春放下茶盏。 “你们今日若只来听八卦,可以走了。” 贺霆笑得不行。 “别啊,我不是听闲话。我是关心你。你这病病得怪会挑时候,每回夫人要被为难,你就气血不顺。” 宁遇春淡淡道:“这是巧合。” 沈砚书抬眼:“巧得二房都快信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笑意收了一半。 宁遇春看向他。 沈砚书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到桌上。 “紫霄楼那枚铜牌,查到一点。” 纸上画着半枚铜牌,背后一个被磨去半边的“业”字。 沈砚书道:“不是宁承业私铸的东西。它出自永业行。” 贺霆补了一句:“明面做皮货,暗地走银钱,专替京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过手。” 宁遇春问:“谁的?” 沈砚书道:“绕了两层。永业行的账,最终落到三皇子门下一个管事手里。那管事姓刘,管着三皇子府外头的私库。” 屋里静了。 贺霆脸上的笑也没了。 “紫霄楼那晚,两拨人。一拨要烧证据,一拨冲着大理寺的人去。如今铜牌往三皇子府外库上牵。” 沈砚书顿了顿,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还有青石驿换押那张副页。押解纪长缨入京前一夜,原本在册的两名差役被调走,替上去的人不在驿站名册。调令没走正衙,银钱却从永业行过了一笔。” 贺霆低骂一声。 “这是早算好了。” 宁遇春指尖按在纸上。 青石驿换押,紫霄楼毁证,永业行过银。 这条线不粗,却稳稳往一个方向牵。 沈砚书声音低了些。 “宁兄,三皇子要的是镇北军兵权。纪长缨案,很可能就是他亲手做的局。” 宁遇春没有说话。 窗外茶博士吆喝声远远传来,落在屋里,却像隔了一层水。 贺霆道:“可他图兵权,构陷纪长缨便是,为何还要盯上你夫人?” 沈砚书看了宁遇春一眼。 “因为纪四小姐如今在宁府。她是纪家女,也是宁府世子夫人。纪家案要翻,她是最会动的人;纪家案要压,她也是最好拿的人。” 宁遇春眼底冷了下去。 他当然不知道宫里那边发生了什么。 贺霆端起茶,又想起一事。 “对了,你那位大舅哥回京了。醉仙居那出,传得满城都是。” 沈砚书淡声道:“纪慕白一回京便装风流,倒不像真风流。” “你们读书人真没意思。”贺霆道,“人家逛花楼,你也分析。” 沈砚书看他:“你逛花楼,我也分析。” 贺霆立刻道:“我没逛。” 宁遇春没理他们。 他想起纪慕白带来的西域香料。纪家跟西域,瓜葛比看上去深。 尤其纪小柔。 她身上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 宁遇春道:“顺纪家和西域这条线查。” 沈砚书看他:“查纪慕白?” “查商路,查纪家这些年往西域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人。” 贺霆挑眉:“你这查得够深啊。” 宁遇春喝茶。 贺霆往前凑了凑。 “说真的,你最近盯纪家盯这么紧,是查案,还是冲你那位大舅哥来的?” 宁遇春看他。 贺霆立刻笑:“别这么看我。我听说纪大公子昨日找你进书房,出来时两人脸色都挺和气。越和气,越有事。” 沈砚书问:“谈了什么?” 宁遇春淡声:“他让我写和离书。” 贺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沈砚书手里的杯子也顿住。 “和离书?” 贺霆忍了又忍,没忍住。 “那你写了吗?” 宁遇春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没写。”贺霆拍桌,“啧,舍不得。” “查案而已。” “我问你写没写,你说查案而已。”贺霆乐了,“宁遇春,你这答得也太快了吧?” 沈砚书慢悠悠补刀:“通常答得太快,便是心虚。” 宁遇春起身。“你们很闲?” 贺霆道:“不闲,忙着看你嘴硬。” 宁遇春翻了一下白眼,抬步往外走。 没走两息,宁遇春折返,反手把门关上。 低头往窗外打量了一下。 “你觉着往这跳下去会有事吗?” 身旁黑影小声道:“主子,这三楼,跳下去应该会死。” 贺霆和沈砚书面面相觑,没看懂他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门外一道娇软的声音响起:“世子何苦躲我。我知道您如今眼里只有纪小柔,但她是怎么编排我的,您知道吗?当着贵妃娘娘的面说我逃婚,分明是她算计了我,倒成了我害她!我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被她作践没了……” 是林楚楚。 雅间里,贺霆先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脸都红了。 “宁遇春,你这是……风流债追上门了?” “好男不与女斗。”宁遇春端起茶。 沈砚书低声道:“她这话若传出去,倒像你真欠了她什么似的。” 门外的哭声却没停,反倒越发可怜,一声一声往人心里钻。 林楚楚身边的丫鬟扶着她,也哭道:“世子,我家小姐这阵子受了多少委屈,您总该给她一个说法。” 话没说完,竟伸手把房门推开了。 林楚楚顺势就要往里迈。 就在这时,宁遇春身旁那道黑影无声前移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 林楚楚被堵得一噎,随即拔了嗓子。 “主子和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下人拦路?” 那丫鬟也上来,伸手去推那黑影。 没动。 那丫鬟反倒被震得退了半步。 林楚楚脸上挂不住,刚要发作,宁遇春已经抬了抬手。 黑影退了半步,重新没入墙角的阴影里。 林楚楚趁势进了门。 屋里三个男人,谁也不好真去拦她。 林楚楚眼泪落得更急:“宁世子,我今日只想问一句,当初那场婚事,究竟是谁欠谁?若不是纪小柔灌我药,坐上花轿的人,本该是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逃婚的林家小姐吗?” 沐子宴施施然踱了进来。 林楚楚像被踩了尾巴,一下炸了。 “我没逃婚!我是被纪小柔算计的!” “算计?”沐子宴折扇一合,敲在掌心。 “那日大婚,喜轿在林府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宜嫁娶的吉时在午正,林府硬拖到几乎申正才起轿。你要说你不是想逃婚,旁人都替你脸红。” 林楚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沐子宴合上扇子。 “这不巧了吗!我有位客人那日要摆满月宴,请我去送一坛酒。原本从他家到紫霄楼,不用半炷香,偏那天走了快半个时辰。” 他看着林楚楚。 “问了才知道,宁府娶亲的马队堵了半条街。” 贺霆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 林楚楚气得眼眶更红。 “你!” 沐子宴却像没看见,慢悠悠又道:“林姑娘若真觉得委屈,其实也不是没有退路。” 林楚楚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沐子宴抬手,掰着手指算。 “林大人如今是户部主簿,对吧?往上还有员外郎、郎中、侍郎、尚书......嗯,路是长了些。如今又得罪了宁府,仕途嘛......”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把话说完。 林楚楚脸色彻底难看。 沐子宴却笑得更好看了些。 “你看我,一表人才,还略有些产业,身子底子也算好。林姑娘若实在想嫁个不短命的,不如考虑考虑我?” 宁遇春终究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林楚楚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敢调戏我!” “说亲怎么能算调戏呢?” “你无耻!” 林楚楚气急,抬手便要打他。 沐子宴侧身一避。 她一掌落空,脚下又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去。沐子宴没伸手扶,只往后退了半步,拿扇子轻轻抵住她肩头。 “姑娘,站稳些。” 他笑了一声。 “你也不能反过来调戏我呀。” 林楚楚脸上红白交错,几乎气疯了。 “你、你们都欺负我!” 她转身便走,丫鬟赶紧跟上。 门口很快没了人。 沐子宴懒懒扫了几人一眼。 “宁世子身边的人,看来倒都很闲。” 第二十一章 一纸和离 宁遇春被那口茶呛得不轻,缓了好一阵,才把喉间那点痒压下去。再抬头时,沐子宴已摇着扇子立在门里,一副热闹没看够的模样。 “沐东家来得巧。”他声音还有些哑。 贺霆先没忍住,嗤地笑出来:“沐公子这张嘴,挂城墙上都能辟邪。” 话音落地,雅间静了一瞬。 宁遇春把茶盏搁回案上,慢条斯理替他描补:“……我这位好友,贺霆。嘴上没个把门的,沐东家担待。” 贺霆讪讪拱手。 沐子宴倒不恼,扇面一翻:“贺公子这话,也不算冤枉我。” 贺霆一噎。 宁遇春侧身让了让:“这位,沈砚书。” 沈砚书比贺霆稳些,起身一礼。 “沐公子。” 沐子宴收扇还礼,径自在桌边落座,“我是来找世子的。” 贺霆一听便站了起来。 “那坛醒了没的酒,我再去看一眼。” 沈砚书也顺势抱起案上那叠旧纸。 “账我还没核完。” 两人一左一右退到角落,退得行云流水,还各自找了点正事做的样子。 宁遇春懒得拆穿他们,只朝沐子宴抬了抬下巴。 “说。” 沐子宴的视线在桌面转了一圈,落在那张压着半枚铜牌图样的薄纸上。 纸角翻起来,露出两个字:永业。 他眉梢轻轻一动。 “世子查到永业行了?” 宁遇春不动声色,将案卷往那张纸上又压了压。 “沐东家这眼力,可不像个开酒楼的。” “开酒楼的,别的本事没有,眼睛得尖。”沐子宴笑了笑,“不然哪位客人多喝了两杯,哪位客人少付了银子,都看不出来。” 角落里,沈砚书翻纸的手停住。贺霆也忘了他那坛酒。 宁遇春淡淡道:“永业行......沐东家也熟?” “京里做皮货的商行,谁不知道?”沐子宴摇开扇子,“只是有些皮货铺子,卖的不止皮货。” 宁遇春看着他。 沐子宴笑意不变,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世子若顺着官面账去查,查到刘管事那里,多半就断了。” 这回是沈砚书先开的口。“沐东家识得刘管事?” “识得算不上。”沐子宴道,“来紫霄楼喝过几回酒。酒量不行,嘴也不严。” 贺霆从角落探出头。 “他嘴一不严,都漏给谁听了?” “贺公子,问到点子上了。”沐子宴颔首。 贺霆等了半晌,不见下文。“……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沐子宴理直气壮,“这话,值钱。” 贺霆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宁遇春轻轻放下茶盏。 “沐东家今日,看来不是来同我斗嘴的。” “自然不是。” 扇子啪地合拢,话锋转得干脆,“世子既然在查永业行,有些路,你走得慢,我走得快。” 宁遇春神色未动。 沐子宴看着他,慢悠悠道:“不如换个说法。若世子肯写一纸和离书,我给你三样东西。” 贺霆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沈砚书也不核账了。 “哪三样?” 沐子宴竖起一根手指。 “紫霄楼三年红利。” 贺霆吸了口气。 沐子宴又竖起第二根。 “永业行那夜见过刘管事的人。” 沈砚书眼神微变。 沐子宴竖起第三根,笑得风流又欠揍。 “外加我沐某人,一份人情。” 贺霆沉默片刻,低声问沈砚书:“紫霄楼三年红利,很值钱?” 沈砚书神色端正。 “很值钱。” “有多值钱?” “足够让你以后喝酒不赊账。” 贺霆用手背半掩着嘴,悄悄挪到宁遇春身侧。 “宁兄……要不你再想想?” 宁遇春睨他。 “我哪里没想清楚?” “你想是想得清楚。”贺霆叹气,“就是想得不够值钱。” 沈砚书也清了清嗓子,难得帮腔。 “宁兄,单论账面,这条件,确实值得三思。” 宁遇春凉凉道:“你们俩,收了他几坛酒?” 贺霆赶紧摆手。 “这可冤枉。我纯是替你算账。两口子嘛,讲个你情我愿。倘若本就没那个意思,人家又肯出这么大本钱……” “那不如,你替我写。”宁遇春把话头递了回去。 沐子宴反倒乐了。 “世子别难为他们。账上的东西,好看就是好看,怨不得人动心。 宁遇春道:“沐东家出手,这样阔?” “不是阔。” 那点风流从他脸上淡下去几分,扇子停在掌心,“我是怕她,死在宁府。” 这一句落地,贺霆脸上的笑也收了。 沈砚书抬起头。 宁遇春端着空盏的手没动。 心口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沐东家,倒会心疼人。” “心疼谈不上。”沐子宴语气平平,“只是我头回见她那会儿,她还不大会哭。” 宁遇春的指腹在盏沿慢慢磨过一道。 “照沐东家这意思,我的夫人,是拿银子能称出斤两的?” 沐子宴没接这话。 “生意人,自然只谈生意。”他顿了顿,“夫妻之情,千金不换。” 扇子又开了,遮去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的眼。 “可惜,世子与夫人之间,没有。” 贺霆听得后槽牙发酸,刚要插嘴,被沈砚书抬手按了下去。 没有。 这两个字落进来,宁遇春竟一时没驳。 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他答不上。 可“没有”二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偏觉得刺耳。 末了,他笑了,笑得很浅。 “有没有,不劳沐东家替我算。” 他撑着桌沿起身,将那页残账折得方方正正,搁到沈砚书面前。 “不写。” 两个字,干脆。 “她进我宁府的门,是我点的头。出不出去,”他理了理袖口,“也轮不到旁人来开价。” 沐子宴慢悠悠跟着站起来。 “若是她自己要走呢?” 宁遇春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该她亲口同我说。” 沐子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 他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宁世子嘴硬,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宁遇春抬眼。 沐子宴已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停。 “对了,宫里把安阳郡主和小柔留住了。” 屋里一静。 宁遇春脸色终于变了半分。 沐子宴没回头,只慢悠悠补了一句:“世子人在宫外,和离书可以不写,人护不护得住,那就另说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 门一合上,屋里安静得只剩茶盏轻响。 贺霆先看宁遇春,又看沈砚书,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 “宁兄,说真的,紫霄楼整盘生意啊!” 沈砚书盯着桌上那页残账,点头点得诚恳。“是值钱。” 宁遇春刚要走。 沈砚书又补了一句。 “不过——夫人更值钱。” 贺霆“噗”地笑出声。 宁遇春拂袖往外,懒得理会这两张嘴。 身后贺霆拖着长腔追问:“宁兄,这是去查案?” “查宫里。” 他头也不回。 跨出望江楼时,夜风正紧。 他脚步微顿,抬眼往宫城方向望过去。 夜色压得低,隔着小半座上京,什么也瞧不真切。 可不知为何,心口又没来由地一跳。 同一刻,宫墙深处。 长廊下那盏高悬的宫灯被风掀得一晃,又一晃。灯架上,一枚早松了的铜钉,顺着风势,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二十二章 灯落裙角 宫里住到第二日,纪小柔差不多把漪兰殿四周的动静听熟了。 早上风从东廊过,荷叶响得轻。午后日头压下来,守门宫女换班时,脚步会乱上半刻。入夜后,偏殿外多两个内侍,站得远,眼睛却不离门。 贵妃没有再明着问什么。 可这两日的日子,过得处处都是话头。 早膳刚撤,漪兰殿便打发人送药膳来。 来的宫女生得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先奉一盅莲子百合羹到安阳跟前。 “郡主,娘娘说您这两日睡得浅,特意让小厨房熬的。” 安阳扫了一眼。“贵妃有心了。” 那宫女又把一盅小些的搁到纪小柔手边,替她揭了盖。 “这是给世子夫人的。娘娘说,夫人前日受了惊,也该补补。” 热气漫上来,她一面替纪小柔布勺,一面像拉家常似的:“听闻宁世子身子弱,平日想必也离不得药膳。夫人贴身照看,最清楚什么药入得了口吧?” 纪小柔舀了一小勺,吹了吹,眉头先皱了起来。 “苦么?” “不苦。”纪小柔摇头,“就是甜。” 那宫女一愣。 纪小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世子的药膳都是府医看着配的,妾身哪里懂。只记得他每回喝完药,嫌蜜饯递得慢。” “世子也嫌这些?” “嫌呀。”纪小柔声音低下去,“还嫌妾身手笨。” 安阳在旁听得眼皮一跳。 这丫头说起瞎话来,脸都不红。 那宫女陪着笑了一阵,收了食盒退下。药膳的方子,一个字也没带走。 午后安阳被请去陪牌,偏殿里清净下来。 纪小柔正对着裙角一处绽线发呆,外头又进来个捧软缎的,说是娘娘吩咐,给郡主和夫人各裁一条出宫穿的披帛。 软尺贴着肩量过去,那宫女手上熟练,嘴上也不闲着:“夫人身量好,衬浅色。听说宁世子喜静,书房里常点着冷香。夫人若穿得素净些,陪着看书正相宜。” 纪小柔低头瞧她量尺。“我不大进书房。” 软尺顿了一顿。 “夫人不陪世子读书?” “他读他的,我又看不懂。”纪小柔抬起头,神情有点茫然,“我进书房,多半是去叫他用饭。” “世子竟不教夫人?” 纪小柔认真想了想。 “教过。” “教什么?” “教我别乱翻他的纸。” 那宫女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噗”地圆回去,夸了句夫人有趣,收尺退了。 素秋立在边上,眼睫都没动一下。 到了掌灯时分,又有人来。这回奉的是一碟酥皮小点,领头的宫女年纪稍长些,手脚极稳。 “娘娘说,前日席上听夫人提起西边的香料,倒觉得新鲜。今日小厨房试做了胡饼,请夫人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纪小柔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 “好吃!比边关做得细。” “夫人小时候在边关,想必见过不少西域来的稀罕物。” “见过吃的。” “只吃的?” “嗯。”纪小柔掰着手指,“炙饼,羊奶酪,葡萄干,烤肉。还有一种蜜瓜,甜得牙疼。” 那宫女往前递了半步:“那香料呢?除了孜然,可还见过旁的?” 纪小柔迟疑了一下。 烛火映着,那宫女的眼底亮了亮。 纪小柔压低声音,像说什么了不得的事:“见过一种很辣的粉。小时候偷尝了一口,哭了半日。” “……” 素秋适时低头:“夫人,那回您嘴都肿了。” 纪小柔立刻闭嘴,耳根红了。 那宫女没再问,福了福身退出去。门外夜风一过,廊下灯影晃了晃。 入夜,漪兰殿后殿。 白日里去过偏殿的几个宫女依次回话。侍奉药膳的说,夫人只记得世子要蜜饯;量衣的说,夫人不进书房,进了也只叫饭;送点心的说,问到香料,夫人绕去了辣粉。 炜贵妃倚在榻上理牌,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会装傻的。” 庄嬷嬷低声道:“娘娘觉得她有问题?” 贵妃把一张牌压到桌上。 “有没有问题,不急。嘴严,反应快,比那些只会哭的小姑娘有意思。” “那……还留么?” 贵妃看向窗外。 “再留下去,安阳该炸了。”她笑意淡淡,“放人。” 第二日午后,炜贵妃当着安阳的面理牌,语气随意。 “住也住了,叙也叙了。你这儿媳嘴严得很,本宫倒省心。” 安阳把牌一扣。 “她就是闷,娘娘别嫌。” 纪小柔垂着眼,不接话。 “行了,宫里也不是留人的地方。”贵妃笑道,“晚些送你们出宫。” 安阳心里松了一半,嘴上却道:“娘娘舍得放人,安阳自然谢恩。” “你这张嘴,多少年也没变。” 临出宫时,天色暗得快。 廊下一排宫灯次第点起来,被晚风吹得轻晃。安阳走在前头,低声抱怨:“说是叙旧,叙得本郡主腰都酸了。” 纪小柔跟在半步后。“母亲再忍一忍,出宫就好了。” “少装乖。” 纪小柔刚要闭嘴,头顶上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她还没来得及想,身子已经先动了。 “郡主小心——!”素秋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纪小柔一把攥住安阳手臂,脚下一错,将人往自己身侧带开。 “哐当!” 灯架连着半盏宫灯砸在脚边,火星溅起,灯油飞出几点,落在纪小柔裙角上,烧出一小块焦边。 四下的宫人全惊住了,乱作一团。 安阳脸都白了,反手死死抓住她的腕子。 “你这丫头……” 纪小柔低头看了看裙角,拍了两下灰,像是这会儿才回过神。 “母亲没事就好。” 她又瞅了一眼地上那盏四分五裂的灯,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您看,这灯偏偏只压着儿媳的裙子。真好运。” 安阳想骂她蠢。可掌心里那只手腕细得很,方才却硬生生把她整个人拽了开。 话到嘴边,竟没骂出来。 炜贵妃赶到时,残灯已经被收拾到一旁。 “伤着没有?” 纪小柔立刻低头。“没有。妾身就是吓了一跳。” “吓了一跳?”贵妃看着她,唇边带笑,“吓了一跳,还能把人带开?” 纪小柔耳根红了。 “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母亲站在前头,脑子一热扑过去了。幸好没摔着母亲。不然世子知道了,怕要怪妾身伺候不周。” “谁要你伺候。”安阳皱眉啐了一句,又像顺口似的,朝贵妃道,“她老子是带兵的,几个兄弟从小在演武场上滚,拖个人罢了,娘娘还当她有什么本事。” 贵妃笑了。 “也是。将门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纪小柔脸上停了一停,慢慢收回去。 “好运。” 顿了顿。 “是好运。” 掌灯的小太监被拖下去领罚。贵妃亲自命人备车,送安阳婆媳出宫。 临上车,安阳又瞥了那截焦了的裙角一眼。 “回府换药!” “儿媳没伤。” “本郡主说换药,就换药!” 纪小柔弯了弯眼。“是,母亲。” 安阳别开脸,耳根有些僵。 车轮碾过宫道,红墙缓缓退后。 纪小柔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按住袖口。 今日贵妃肯放人,不是没了兴趣。 是鱼没咬钩,暂且收线罢了。 宫门外长街,暮色四合。 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一线,萧玉珩的目光随着宁府的马车,慢慢移出宫门,汇进长街灯火里。 随从在车下低声回话,说的是宫灯坠落、世子夫人拽开郡主那一节。 萧玉珩听完,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王记得,她说自己胆小。” 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出喜怒。 “胆小的人,倒先伸手去捞旁人。” 车里静了片刻。 “宁府那边,照旧盯着。” 青帷马车调了个头,没入暮色深处。 第二十三章 两处嘴伤 纪小柔回宁府时,东苑门口先探出一个脑袋。 小满眼巴巴地看她。 “夫人!” 素秋冷冷道:“站好。” 小满立刻站直,眼睛却还往纪小柔手里瞟。 纪小柔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宫里的点心。” 小满眼睛亮得像灯。 “夫人最好了!” 蓬莱正好从廊下过来,看见那包点心,咳了一声。 “小满姑娘,夫人刚回府,你先问点心?” 小满抱紧纸包,反问:“你们世子这两日有没有吐血?” 蓬莱一噎,回嘴:“你管得着吗!” 素秋从纪小柔身后接过另一只小食盒,递给蓬莱。 “这是夫人从宫里带回来的点心,世子那边若能用,也送一碟过去。剩下的,给东苑各人分一分。” 蓬莱愣了一下,忙接过。 “多谢夫人,多谢素秋姑娘。” 纪小柔笑了笑。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尝个新鲜罢了。” 蓬莱抱着食盒,规规矩矩退了两步。 走到小满身边时,又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小满气得要追,被素秋一句“小满”钉在原地。她只好抱着自己的油纸包,小声嘀咕:“小气鬼!” 蓬莱走得更快了,肩膀还抖了一下,像是笑了。 纪小柔心里原本还压着宫里的事,被他们这一打岔,倒松了半分。 她刚跨进院门,便看见宁遇春从书房出来。 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白,唇色淡,只是眼底比前几日更深。 纪小柔看着他,想起三皇子那句“时好时坏”。 宁遇春也看见了她裙角烧焦的一点。 “宫里……可还好?” 纪小柔低眉。 “劳夫君惦记。” 两句客套,落地后谁都没接。 小满抱着点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蓬莱回头瞧了一眼,到底没敢插话。 纪小柔本想回房换衣,路过书房时,却见宁遇春转身进了内间。案上压着几页纸,最上头一页被他顺手扣住,动作很快。 快得像怕她看见。 纪小柔脚步一停。 “夫君藏什么?” 宁遇春面不改色。 “药方。” 纪小柔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点字。 “药方写青石?” 宁遇春:“……” 纪小柔已经走过去。 “给我看看。” 宁遇春抬手一挡。 “不该你看。” “写着我父亲押解过的驿站,倒说不该我看?” “没查实。” “查实之后呢?”纪小柔看着他,“给我,还是继续藏着?” 宁遇春皱眉。 “纪小柔。” 她不再同他废话,伸手去夺。 宁遇春本能回护,把纸往袖中一压。纪小柔扑得太急,脚下被绣凳一绊,整个人往前撞。 宁遇春伸手扶她。 两人一个扑,一个拦。 “咚”的一声,额头先撞上。 纪小柔疼得眼前一黑,刚要退,唇角又擦到他的唇边。 这一下比额头还疼。 她倒吸一口气。 宁遇春也皱了眉。 门外薛嬷嬷正好推门。 “世子,夫人,老太君那边请——”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两人近得几乎贴到一处,一个捂着嘴角,一个脸色难看,桌上纸页凌乱,灯影晃得暧昧极了。 薛嬷嬷脸腾地红了。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宁遇春冷声:“站住!” 薛嬷嬷僵住。 “传出去半个字,东苑的人换一茬!” 薛嬷嬷立刻道:“世子放心,铁桶一样!” 她退得飞快。 纪小柔捂着嘴角,疼得眼底泛红,偏又不能喊疼。 宁遇春按了按破口,脸色也不太好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纪小柔先开口,声音很轻。 “夫君藏东西的本事,不怎么样。” 宁遇春冷冷道:“夫人抢东西的身手,也不怎么样。”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世子,夫人,老太君催了,说安阳郡主进宫受惊,今日家里摆宴压压惊,请世子和夫人快些过去。”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对方嘴角。 都破了。 位置还很巧。 纪小柔深吸一口气。 “夫君。” 宁遇春抬眼。 她立刻垂眸,声音软下来。 “一会儿,劳烦夫君别乱说话。” 宁遇春看着她那副瞬间换出来的乖顺模样,笑了一声。 “夫人放心。”他也放轻了语气。“我也怕丢人。” 半刻钟后,西苑饭厅里,人已经坐齐。 宁老太君坐上首,安阳和宁崇礼在一侧,二房宁承业、吴翠云也来了。 纪小柔和宁遇春一进门,满屋人齐齐看过来。 然后,齐齐一静。 宁遇春嘴角破了一点,纪小柔嘴角也破了一点。怎么看都不像摔的。 宁老太君眯起眼,慢悠悠笑了。 “年轻人啊。” 安阳脸色先青后红。 纪小柔反应最快。她低下眼,脸上慢慢红了一点。 “让祖母见笑了。” 宁遇春侧头看她。 纪小柔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夫君,坐吧。” 宁遇春看着纪小柔那副温顺样,忽然笑了。 “嗯。” 他扶着她坐下,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袖口。 这动作一出,屋里更静了。 安阳咬着牙:“吃饭!” 众人立刻低头。 宁老太君倒是笑得更开心,还让人把一碟甜藕挪到纪小柔面前。 “嘴上有伤,吃点软的。” 纪小柔耳根红得更真了。 “谢祖母!” 宁遇春按着嘴角,面不改色。 吴翠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春哥儿和侄媳妇感情倒好。” 纪小柔抬眼,柔柔一笑。 “二婶说笑了。”她偏头看宁遇春,眼神像能拉丝。“夫君待我,一直很好。” 宁遇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看向她。 纪小柔也看他。 两人眼神一对,谁也不让。 片刻后,宁遇春夹起一块甜藕,放到她碗里。 “夫人吃。” 纪小柔笑得更甜。 “多谢夫君。” 她立刻替他添茶。 “夫君喝茶。” 宁遇春接过来。“夫人也吃。” “夫君先吃。” “夫人先。” “还是夫君先。” “夫人嘴上有伤。” “夫君也有。” “啪!” 安阳终于忍无可忍,筷子往桌上一拍。 “够了!” 两人同时看她。 安阳黑着脸。“吃个饭,夹来夹去,茶倒来倒去!宁府缺你们这一口?” 纪小柔立刻低头。 宁遇春也垂眼喝茶。 安阳看着他们嘴角那两处破口,心更堵了。 “你们两个分开坐!” 安阳指了指旁边。 “你,坐那边去。” 纪小柔乖乖起身。 宁老太君却笑眯眯道:“别呀,年轻夫妻感情好,有什么不好。” 安阳咬牙。 “母亲!” 宁老太君慢悠悠道:“行了行了,吃饭。等会儿陪我打会儿麻雀牌。” 安阳皱眉:“母亲这么晚了还打?” “怎么不打?”宁老太君拿帕子擦了擦嘴,“我这几日手风不错。说来也怪,自打春哥儿娶了媳妇,府里热闹了,我牌也顺了。” 她看向纪小柔,笑得慈爱。 “柔丫头,一会儿你也来。” 纪小柔一怔,露出几分为难。 “祖母,我不大懂这些。马吊和麻雀牌……是一样的么?” 宁老太君听得直笑。 “傻孩子,不一样。” 她身边的周嬷嬷也笑着上前,低声道:“夫人不必慌,奴婢在旁边教您。老太君今日高兴,输赢都不要紧。” 纪小柔这才点头道:“那柔儿就跟着学。若打错了,祖母可不许笑我。” 宁老太君笑眯眯道:“不笑你,笑安阳。” 安阳本想说自己乏了,可老太君已经发了话,她只好应下。 饭后牌桌支起来。 老太君坐东风,对着门,精神头比方才用饭时还旺。安阳坐她下家,脸色照旧不大好。 纪小柔被叫去坐对家;吴翠云占了上家,笑得殷勤。 宁崇礼看了两眼,寻个由头溜了。 宁遇春坐在旁边吃茶,像是随意看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到纪小柔手上。 牌起得慢。 头两圈,纪小柔是真不会。 牌都码不齐,摸一张看半天。周嬷嬷俯在她耳边,低声教她:“夫人,这种一啊九啊的,还有字牌,孤零零的没用,先打出去就是。” 纪小柔“哦”了一声,乖乖照做,打了一张东风。 “碰!”老太君伸手就收。 又两圈,她打出一张九筒。 “碰!”还是老太君。 周嬷嬷在旁边赔笑:“老太君今日,专爱捡这些零碎。” 纪小柔垂着眼理牌,心里却慢慢转过一个弯来。 周嬷嬷说没用的牌,祖母一张不落,全要了。 打出来的,反倒尽是中间那些好牌。摸牌的时候,指腹还总要在某几张上轻轻压那么一下,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 她不懂牌。 可她看得懂祖母在等人喂。 纪小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恰好捏着一张“北风”。 她没急着打。 转了几圈,吴翠云一面理牌一面眼珠乱转,状似闲聊地开了口:“说起来,今日我兄长路过望江楼,倒听见一件新鲜事儿……” 她故意顿了顿,眼风往满桌上溜了一圈。 “说是那位沐东家,当众同春哥儿谈什么……和离书——” 第二十四章 混幺九 “碰!” 安阳把牌一推,硬生生截断。 “打牌就打牌。” 吴翠云讪讪一顿,又不死心:“嫂嫂,我随口一说嘛。听说那沐东家要春哥儿写……” “碰。” 这回是老太君。 她慢条斯理把一张发财收过去,眼皮都没抬。 “翠云啊,打牌就打牌。嘴太忙,牌就要输了。” 一肚子话被堵了两回,吴翠云只好低头看牌,半晌又绕回来:“我是想说,外头那些风流公子最会哄人,侄媳妇年纪轻,可别叫人几句话……” 纪小柔忽然抬头,柔柔一笑。“二婶说得是。” 吴翠云一愣。 “我同沐东家本就不熟。”她把牌码齐,声音温温软软,“许是他风流惯了,见不得旁人夫妻和睦,存心要坏我和世子的姻缘。” 安阳摸牌的手一顿。 “就是这个理。”老太君笑了,顺手打出一张四万,“咱们宁府的人,自然一致对外。” “祖母说的是。” 吴翠云只剩讪笑:“我也是替宁府担心。” “先担心你的牌吧。”安阳冷冷甩出一张。 又转了两圈,纪小柔那张北风一直捏着。 桌上那些“没用的”零碎越出越少,祖母却还没胡——缺的,多半就是这等没人要的牌。她一个初学的,攥着张废牌迟迟不打,再捏下去反倒惹眼。 她摸牌时,上首传来一声咳。 很轻。 纪小柔垂着眼,指尖捏起北风,慢慢推了出去。“北风。” 啪。 “胡了。”老太君眼睛一亮,手一翻,把牌推倒。 幺九风箭摊了一桌,整整齐齐。 “混幺九!” 安阳一怔。吴翠云也愣住。 宁崇礼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一看牌面便凑趣:“母亲今日手风,当真旺!” “可不是。”老太君笑得满脸红光,“我就说,春哥儿娶了媳妇,连府里的运道都顺了。” 安阳看看牌,又看看纪小柔。“你点的炮?” “儿媳牌技不好,”纪小柔低下头,像有些赧然,“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老太君立刻护短,“这叫孝顺祖母!来,给钱给钱!” 安阳:“……” 宁遇春在旁低低笑了一声。 纪小柔指尖碰了碰自己破掉的嘴角。 疼还在。她抬眼,正撞上宁遇春望过来的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回到东苑,夜已深了。 纪小柔让素秋取来药箱,挑亮了灯,自己挨着他坐下。 “夫君,过来些。” 宁遇春依言倾身。 她蘸了药膏,指尖托着他的下颌,往那处破口上细细地抹。 烛火近,她的呼吸也近,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她垂下来的一段眼睫上,没动。 “疼么?”她问。 “还好。” “撒谎。”她手上不停,“我的就很疼。” 抹完了,她收手。宁遇春却没退,从她手里拈过那盒药膏。 “转过来。” 他的指腹比她想的轻得多,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揉开,碰到破处时还停了停。纪小柔仰着脸由他摆弄,不躲,也不羞。 素秋在旁伺候,见状便要悄悄退下。 “素秋,别走。” 纪小柔头也没回。 素秋脚步一收,垂手立在灯影外。 宁遇春上药的手没停,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 “夫君。”纪小柔忽然开口,声音温温的,“沐东家让你写和离书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呀。” 他指尖一顿。 “夫人刚从宫里回来,”他收了药膏,语气平平,“不想夫人心烦。哪知道二婶会在牌桌上提。是我思虑不周,跟夫人赔个不是。” 纪小柔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追问。 “我伺候夫君更衣睡觉。” “好。” 灯烛吹熄了大半。 帐子里暗,她躺下来,却没像往常那样隔出半臂的距离,而是慢慢凑近了些。 “世子。” 宁遇春睁开眼。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离他很近。“你相信我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又压下去。 “自然是信的。” 纪小柔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凑近了些,整个人轻轻伏进他怀里,发顶抵着他的下颌,温温的一团。 “谢世子。”说完,呼吸很快就匀了,竟是真的睡着了。 宁遇春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发间一缕淡香漫上来,熟悉得很,像一桩搁了许久、没敢翻动的心事。 他垂眼。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眉头舒展,唇微微张着。 目光在那点唇上停了一停。 思绪便不受管束地飘回了洞房那晚。 那晚也是这样近。 合欢香在炉里一线一线地烧,帐子放下来,红浪漫过眼底。 她仰着脸迎上来,唇瓣温软,一触,他经营多年的防线就塌了。 他抬手摘掉她头上碍事的珠钗,乌发泻了满枕。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吻得又深又长,直到怀里人喘不上气。 一推开,他便瞧见她目光潋滟,眼角洇着薄红。 盖头底下那张脸,他原只当是清秀。这会儿烛影一晃,竟妩媚得叫他喉头发干。成亲头一夜,他连她的名字都还没唤熟。 那一眼,把他仅剩的把持烧没了。 他低头咬上她的颈侧,她吃痛,轻轻捶了他一下,反被扣得更紧。 她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堵了回去。 像现在这样。 宁遇春倏地回神。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呼吸匀长。 倒是他自己,半点睡意也无。 辗转了几次,到底躺不住。他蹑手蹑脚起身,披了件外袍,掩门出去。 “蓬莱。” 廊下打盹的蓬莱一个激灵:“世子?” “备些冷水。”宁遇春声音有点哑,“天气热,我去去燥。” 蓬莱抬头看了看天。 夜风正凉。 “……是。”他很有眼色地没多嘴,“天热。” 次日一早,宁府门上接了张帖子。 忠勤伯府老夫人下的,话写得热乎:听闻老封君近来手风正旺,老姐妹们凑了一桌,想沾沾喜气。 老太君拿着帖子,眉开眼笑。 “瞧瞧,连伯府都知道我手气旺了。” 周嬷嬷凑趣:“老太君昨儿那副大牌,怕是一夜就传出去了。” “那是。”老太君把帖子一合,“备车!赢钱的手,不能凉。” 吴翠云正巧赶来送行,亲手替老太君拢了拢披风,笑得贴心。 “老祖宗手气正旺,合该出去赢一圈。横竖家里牌桌小,赢来赢去都是自家银子,没意思。” “还是翠云会说话。”老太君心情大好,拄着拐杖上了车。 车轮辘辘出了清晖巷。 吴翠云立在门里,目送那顶车帘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换了一副。 老虔婆,平日端坐松鹤堂,一句话就护得那小贱人风雨不透。 今日出了这道门,看谁还护得住谁。 她指尖掐着帕子,眼底那点狂喜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溢了出来。 回廊深处,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成了。 这回,稳稳地成了。 第二十五章 老身蔡凤凰 第二日醒来时,宁遇春已经不在房里。 床榻另一侧平平整整,像根本没人睡过。纪小柔倒没什么反应。 反正他们这对夫妻,本就是给外人看的。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 素秋听见动静,从外间进来。 “夫人醒了?” 纪小柔揉了揉眉心。 “把昨儿那本医书拿来。” 素秋一顿。 “夫人还要看?” “看。”纪小柔道,“总不能他每回吐血,我都只会在旁边递帕子。” 素秋没多问,很快把那本翻过几回的医书取来。 这书她进宫前就翻起了,想从字缝里找出他吐血的端倪,可什么气血逆行、旧疾入肺,看得人眼疼,到底没看出所以然。 她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素秋坐在窗下,正替她补昨日烧坏的裙角。 外头忽然传来一串乱脚步。 小满像被狗追似的冲进来,差点一头撞到门框。 “夫人!” 素秋:“站好,说话。” 小满扶着门,气都没喘匀。 “夫人!老太君把紫霄楼砸了!” 纪小柔翻书的手停住。“谁惹的她?” “不知道!”小满急得直摆手,“周嬷嬷打发了婆子回来,人就在外头,说老太君这会儿还在砸呢!” 纪小柔立刻起身。 “备车!” 小满一愣。 “啊?” 纪小柔已经往外走。 “车上说。” 素秋跟上去,顺手拿了披风。 “夫人,西苑那边?” “先别惊动。”纪小柔系好披风,“等母亲知道的时候,最好已经砸完了。” 马车很快出了宁府侧门。 纪小柔道:“老太君是怎么动的手?” 婆子喘了两口气。 “老太君原是去忠勤伯府那里打牌,打得正高兴。席上有位夫人,说是伯府哪门子远房亲戚,奴婢瞧着面生,嘴却厉害。她输红了眼,把牌一摔,说再旺的手气,也压不住门里的腌臜事。” 小满急道:“什么腌臜事?” 婆子咽了咽口水。 “她说满京城都传遍了,沐东家肯拿一座楼,换您家……换您一纸和离。还说,还说什么样的货色,值当人这么个买法。” 车里一静。 素秋脸色冷了。 小满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胡说!” 婆子又道:“老太君当场就掀了牌桌,说既然紫霄楼这么爱拿宁府的媳妇做买卖,今日就去问问,沐东家到底有几张嘴。周嬷嬷没拦住,只能让奴婢先回来报信。” 小满听得手都攥紧了。 “夫人,咱们是去劝?” 纪小柔指尖挑着车帘。 “劝什么劝。” 她补了一句:“沐子宴那张嘴,确实欠砸。” 素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马车赶到紫霄楼时,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 最外头的人踮着脚看热闹,里头的伙计哭天抢地。大门倒还在,门口两只大青瓷缸碎了一只,另一只被周嬷嬷死死抱着,像抱着她自己的命。 纪小柔刚下车,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太君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开!我今日非砸了它不可!” 周嬷嬷的声音都劈了。 “老太君!那个贵!那个真贵!” “贵怎么了?宁府赔不起?” “赔得起也不能这么砸啊!” 纪小柔进门时,宁老太君正立在大堂中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个橙子,气得脸都红了。 地上已经滚了好几个橙子。 “这东西怎么不碎?” 周嬷嬷快哭了。 “老太君,橙子哪能碎屏风啊!” 老太君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那换个能碎的!” 她说着便要往旁边那张桌子上爬。 周嬷嬷魂都飞了,扑过去抱她的腰。 “老太君!您下来!您要是摔了,郡主能把老奴吊到门口晒三天!” 老太君怒道:“放手!我还没老到上不去一张桌!” 周嬷嬷死活不放。 “您是没老,老奴老了!老奴经不起郡主打!” 素秋难得沉默了一下。 纪小柔嘴角差点没压住。她轻咳一声,走上前。“祖母。” 老太君一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更怒。 “你来做什么!回去!”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伙计已经快哭了。 “老太君,是小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您说出来,小的立刻给您换!您别砸了行吗?” 老太君拐杖一顿。 “你们紫霄楼东家呢?叫他出来!” 那伙计苦着脸:“东家去了城西收账,这会儿真不在楼里啊!” 老太君一听,更气。 “不在?” 她抄起手边那个橙子,又往大堂里砸了一下。 橙子“啪”地滚到桌脚边,连只茶盏都没碰倒。 老太君脸色更不好看。 “那就砸到他回来!” 纪小柔慢慢挽起袖子,抄起旁边一只窄口花瓶。 “祖母说得是。有人借沐东家的名头败坏宁府清名,自然要叫他出来说个明白。” 说完,她手一松。 “哐!” 花瓶碎得清脆。 老太君眼睛一下亮了。 “好!就这么砸!” 小满早就憋不住了,抱起旁边一摞碗碟,哗啦啦往地上一摔。 “夫人!这个响!” 老太君大喜。 “响就对了!再来!” 小满得了夸,胆子立刻大起来,又去摸第二摞碗。 楼里的伙计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人急急围上来。 “不能砸了!真不能砸了!” 小满刚才还勇得很,一见几个壮硕伙计围过来,立刻抱着半摞碗往素秋身后一躲。 “素秋姐姐!” 素秋往前一步,挡在纪小柔和老太君身前。 “仔细你们的胳膊。” 内中一个当她是寻常丫鬟,伸手就来拉纪小柔的衣袖。 手还没碰到,素秋已经扣住他的腕子,往后一拧。 那伙计“哎哟”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 另一个刚要扑上来,素秋抬脚一扫,将人绊得踉跄撞上桌角。 桌上的茶壶又碎了一只。 小满立刻补一句:“这个不是我砸的!” 素秋淡淡瞥她。 小满缩回去:“……我知道,记账。” 大堂里乱成一团。 有伙计往后门跑:“快!去城西!东家在那边收账,叫东家回来!” 也有人冲出门外:“报官!快报官!” 没多久,门外人群一阵骚动。 巡街差役分开围观百姓,为首的人按着刀柄进来,厉声喝道:“谁在这里撒泼闹事!” 方才被素秋制住的伙计像看见亲爹,连滚带爬扑过去。 “官爷!就是她们!那群疯婆子在砸咱们店!” 差役一看,满地碎瓷,桌椅歪斜,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中,一个年轻妇人护在她身前,旁边还有个丫鬟手里抱着半摞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吃饭的客人。 差役脸色一沉。 “都围起来!” 几个差役按刀上前。 纪小柔立刻往前半步,挡住老太君。 老太君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怂了一下。 她是想教训沐子宴,不是想被人当街押走。 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脸上挂不住,只能把拐杖一顿,声音比谁都响。 “本太君找紫霄楼东家!他出言调戏我孙媳妇,辱我宁府门楣,我要教训他!” 为首差役皱眉。 “你有冤情可以告官,砸店算什么!” 老太君噎了一下。 纪小柔接道:“官爷说得对。有冤情,自然该去官府说清楚。” 周嬷嬷一惊:“夫人!” 纪小柔却朝老太君,声音很稳。 “祖母,咱们走!” 老太君愣了一下。 纪小柔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紫霄楼东家不在,砸再多,也不过是砸他的桌椅。可到了公堂上,该谁认的账,谁都躲不了。” 老太君本来还有点怂,一听这话,腰板又直了。 她拐杖往地上一点。 “说得是!” 她气势汹汹冲那差役道:“走就走!本太君正要见官!” 那差役也被她这股劲弄得一愣。 “你……你可想清楚了?” 老太君冷哼。 “少废话。前头带路!” 京兆府今日本不忙,府尹胡大人正想把几桩偷鸡摸狗的案子审完回去用饭。 谁知惊堂木还没拍下去,堂下便被押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衙役照规矩一喝。 “跪下!” 纪小柔上前半步。 “官爷,我祖母年事已高,跪不得——民妇替跪。” 话音未落,身后“扑通”一声。 老太君已经自己跪下了。 她腰板笔直,拐杖横在膝前,声音响得几乎能把堂上的灰震下来。 “跪!怎么不跪!本老身今日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纪小柔:“……” 她默默跟着跪下。 府尹大人皱眉。 这老太太声音怪耳熟,气势也不像寻常人家,可他一时没想起来,只能拍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老太君把腰一挺,声如洪钟。 “老身蔡凤凰!” 第二十六章 且慢 纪小柔低声道:“民妇纪小柔。” 府尹提笔记录,毫无反应。 “家住何处?” 老太君:“上京,清晖巷。” 府尹的笔走到一半,慢慢停了。 “……清晖巷,哪一家?” 老太君理直气壮。 “宁国公府。” “啪嗒。” 笔掉了。 堂上堂下都静了。 府尹僵硬地抬起头。 “你、你是宁国公府的……什么人?” 老太君道:“宁崇礼是我儿子。” 府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下一刻,他几乎是从堂上跑下来的,官帽都歪了。 “您是……安阳郡主的婆母?哎哟我的老祖宗!老太君快快请起,快起啊!” 老太君纹丝不动。 “怎么?跪也跪了,名也报了,这就不审了?” 府尹汗都下来了。 “不是不审,是您怎么能跪在这儿呢!快,快扶老太君起来!” 两个衙役刚要上前,老太君怒喝道:“谁敢扶!” 衙役立刻退回去。 府尹原地转了半圈,急得差点撞到案角。 “老太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先起来,下官给您搬椅子。” “不坐。” “那喝茶?” “茶也不喝。”老太君冷冷道,“今日不把那沐子宴叫来问个明白,老身就跪死在这儿。” 府尹眼前一黑。 这案子他不想审了。 他宁愿去审二十个偷鸡的。 纪小柔跪在旁边,垂眼不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府尹看她一眼,又看看老太君,声音都轻了三分。 “世子夫人,您也快请起。” 纪小柔柔声道:“祖母不起,民妇不敢起。” 府尹差点哭出来。 “老太君,您再不起来,下官、下官给您跪着审这案子!” 他说着,官袍一撩,膝盖竟真往下弯。 纪小柔忙伸手虚扶了胡大人一把,又转向老太君,柔声劝道:“祖母,您看,把胡大人都为难成这样了。咱们有理,也不必叫大人难做。还是给大人留几分体面,起来说话吧。” 老太君冷哼一声,到底是借着这话头,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也罢。本太君不为难你。”她拐杖一点地,气势半分没减,“可那沐子宴若不来,这事没完。” 胡大人如蒙大赦,差点给纪小柔作个揖,连声道:“来了来了,已经去请了,这就到。”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一声。 “且慢——” 一道身影撞进堂来。 沐子宴一身风尘,发冠是齐整的,袖口却沾了灰,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谷雨跟着冲进来,险些撞上他后背,探头一看到纪小柔,脱口就喊:“小……” 沐子宴回头一瞪。 谷雨一个激灵,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转向缩在角落的小满,理直气壮地指过去:“小丫头!你干嘛砸我家店!” 小满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我是奉命砸的!” 谷雨噎住。 沐子宴没空理他,收了扇子,先朝堂上一礼。 “府尹大人。” 又转向老太君,长揖到底,一脸坦荡。 “老封君息怒。沐某来得急,还不知出了何事,是小店哪里冲撞了老封君,竟劳您亲自动手?” 他装得极好,眉眼间全是茫然无辜,仿佛真不知今日因何而起。 老太君冷笑。 “你不知?” “沐某实在不知。” “好。”老太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放过话,要我家春儿写一纸和离书,拿你那座紫霄楼,换我孙媳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胡大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沐子宴脸上的茫然慢慢褪了,像是这才“想”起来,眉梢一动。 纪小柔站在一旁,这时忽然抬起头。 她眼睛红红的,水光在眼眶里转,声音又轻又委屈。 “沐东家,妾身与你素不相识。”她顿了顿,泪几乎要落下来,“你为何要这样编排我?这般话传出去,叫我往后还怎么做人?” 这一眼,这一问,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沐子宴看着她,忽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拍折扇。 “原来是为这个。” 他失笑,朝老太君拱手,语气轻描淡写。 “老封君误会了。那不过是句玩笑。” “玩笑?” “沐某与宁世子相熟,那日吃酒,世子病弱之名在外,沐某一时嘴快,当众打趣了一句。熟人之间的玩笑话,做不得数的。”他笑得坦然,“与世子夫人,自然毫无干系。” 纪小柔垂下眼。 他帮她圆了。 老太君却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拐杖又往前一步,抬手就要往沐子宴身上砸。 “拿我孙媳妇的名声开玩笑!” 纪小柔忙上前去拦,扶住老太君的胳膊。 “祖母,祖母别气。”她眼圈更红,声音都抖了,“既是玩笑,您就别同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越是这样温顺隐忍,越显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哪里肯依,反倒更怒了。 “值不值当?这满上京的姑娘媳妇千千万,他怎么不拿旁人开玩笑,偏偏说我家小柔!”她拐杖一指沐子宴,“老身今日跟你拼了!” 胡大人魂飞魄散,顾不得官体,几步抢上前架住老太君的拐杖。 “老太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一边拦,一边朝沐子宴拼命使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哀求。我的祖宗,你快认个错,这尊神我是真请不动了。 沐子宴敛了那点风流,撩袍,朝老太君深深一揖。 “是沐某孟浪。酒后浑话,污了世子夫人清名,惊扰了老封君。”他这一礼行得端正,“紫霄楼今日碎的,不过些粗瓷器皿,值不得几个钱,不必赔。改日沐某备了厚礼,亲自登门给老封君赔罪。” “不必。” 老太君截断他,冷冷的。 “老身跟你不熟,你也不必登老身的门。” 她回手往周嬷嬷怀里一抄,抽出那叠厚厚的银票,劈手就往沐子宴胸口拍去。 “粗瓷器也是钱。赔你!” 银票散开,雪片似的落了沐子宴一身一地。 老太君一字一顿。 “拿了银子,从今往后,离我孙媳妇,远点。” 沐子宴站在一地银票里,难得没了话。 胡大人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沐子宴弯下腰,一张张把银票拾起来,连连作揖。 “是,是。老封君教训得是,沐某再不敢了。” 他作了一揖又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老太君冷哼一声,这才肯罢休。 胡大人如蒙大赦,惊堂木拍得又快又响,生怕慢一拍这两尊神又不走了。 “好好好!两厢互不追究!紫霄楼撤案,宁府的流言也就此作罢!退堂,退堂!快,扶老太君!” 纪小柔扶着老太君,路过沐子宴时,瞧见他正弯腰捡那满地银票,狼狈得很,强压着才没笑出声。 沐子宴余光瞥见她那憋笑的模样,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低声咕哝:“……砸得挺顺手啊,夫人。” 纪小柔脚步不停,眼睛弯弯地飘过去一句:“沐东家慢捡。” 回宁府的马车上,老太君的气还没顺。 “误会?”她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真当我瞧不出来?那么个仗着有几分姿色的小白脸,也配来勾搭我们家小柔!” “呸,”老太君越想越来气,“我们家柔丫头多金贵的人,他算哪根葱。” 纪小柔替她顺着背,险些没绷住。 “祖母消消气。今日您可是替孙媳出了天大的一口恶气。” 这话老太君爱听,脸色总算缓了些。 纪小柔替她掖好披风,像是随口一提,声音放得轻轻的。 “只是孙媳有一事,想不明白。” “嗯?” “今日牌桌上那位夫人,张口就是和离、就是紫霄楼,连那句‘拿楼换人’的混话,都说得一字不差。”纪小柔垂着眼,“这些都是咱们府里的事,外人哪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倒像是……有人特特说与她听的。” 老太君顿住了。 纪小柔没再往下说,只柔柔地笑了笑。 “祖母在外头,往后可得多留个心。这京里头,盼着看宁府笑话的人,怕是不少。” 车厢里静了一瞬。 老太君没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心没见过。 小柔不点破,是给她留体面。可她这把老骨头,心里门儿清。 “……知道了。”半晌,老太君淡淡吐出三个字,拐杖在车板上轻轻一顿,“我的眼睛,还没瞎。” 第二十七章 佛堂抄经 正厅。 安阳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宁崇礼在看天,宁遇春在看地,全是碍着安阳,不得不来陪着。 吴翠云眼里全是光,等着看戏;身旁宁承业坐得笔直,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 老太君一进门,安阳先站了起来。 “母亲。” “嗯。”老太君拄着拐杖,慢悠悠在主位下首坐了。 安阳一肚子火憋回去半截。 她罚不了婆婆,够不着沐子宴,那口气最后只能转向纪小柔。 “好,好得很。”她冷笑一声,“国公府的老封君跪公堂,世子夫人当街砸楼,宁家百年的脸,一日叫你们丢干净了!” 纪小柔垂头不语。 老太君却不乐意了。 “楼是我砸的,不关小柔的事!” 安阳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 “倒是有桩事,今儿得当着众人理一理。”老太君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话锋一转,扫过满厅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家里和离书、紫霄楼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外头牌桌上去了。谁的嘴这么松,自己站出来!” 这一句出口,安阳要发的火噎在喉头。 满厅鸦雀无声。丫鬟婆子垂着头,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 老太君瞟了吴翠云一眼。 “没人认?也罢。”她声音沉下来,“今儿我可把话撂这儿了。这嚼舌根的,迟早查得出来。等揪出来那日,府里的规矩,可不饶人!” 满堂一凛。 安阳脸上更挂不住了。 婆婆当众揪内鬼,倒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连府里的嘴都管不严。 她憋着一肚子火,到底还是转回纪小柔身上。 “内鬼是一桩,你今日跟着去砸店,又是一桩。”她沉着脸,“便是受了气,哪有世子夫人当街动手的道理?传出去,贻笑大方。我看你是不懂规矩,去祠堂跪三日思过,好好学学。” “跪祠堂三日?”老太君立刻接话,“不行!” 安阳深吸一口气:“母亲!” “我说不行,就不行!”老太君半分不让,“今儿是为了宁府的清名才动的手。这也罚那也罚的,倒叫外人看了笑话,说宁家苛待儿媳。” 安阳终于压不住,腾地站起来。 “母亲!您总这么向着她!她年纪轻、不懂规矩,正该趁早教!您一味护着,往后这宁府的家,还怎么当!” “好。”老太君也来了脾气,撑着拐杖起身,一把攥住纪小柔的手腕,“要教,就一块儿教。我这把年纪,正好同她一道学学你们宁府的规矩!” 说着便拉着纪小柔往外走。 满厅人都慌了。 宁崇礼搁下茶盏:“母亲,有话好说,您别动气!” 宁遇春也开口:“祖母息怒!” 云岫、周嬷嬷一拥而上去劝,老太君攥着纪小柔的手腕死活不撒。 “都别拦。今儿这规矩,要么不立,要立,先冲我来!” 眼看就要僵住,纪小柔屈膝跪了下去。 “母亲息怒。”她垂着头,声音温软,“按理,儿媳今日行事是鲁莽了,该罚。只是祖母年事已高,经不得气。儿媳愿领罚,求母亲和祖母都消消气,别为儿媳伤了和气。” 这一跪一认,把剑拔弩张的场面压下去大半。 老太君松了攥着的手,叹了口气。 “罚,可以。”她话锋一转,“跪祠堂算什么思过,跪坏了身子谁担待。依我看,去佛堂抄经。抄个三日,替宁家上下祈祈福,也算将功补过。” 安阳张了张嘴。 佛堂就在松鹤堂隔壁,老太君日日去上香。这哪是罚,分明是把人捞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安阳胸口起伏半晌,一甩袖子。 “……随母亲的意。” 老太君这才满意,拍了拍纪小柔的手背。 “起来吧,好孩子。抄经是清净活儿,正好躲躲清闲。” 纪小柔应下:“是,谢祖母。” 佛堂在府里西北角,离松鹤堂只隔一道月洞门。 纪小柔抄了一日的经。素秋在旁研墨、添灯,间或替她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说是抄经,她这一日嘴却没怎么闲着。 早起才在蒲团上跪定,老太君院里就送来一盘时鲜果子,说是怕她坐得久了乏;晌午蓬莱又拎着食盒来,是世子吩咐的,三菜一汤,荤素都齐。 过晌没多久,云嬷嬷亲自端了盏参茶进来,说是奉郡主的命,抄经费神,给夫人补补。 素秋一趟趟接东西、道谢,回来时忍不住道:“夫人这哪是思过,倒像是来享福的。” 纪小柔搁下笔,弯了弯眼。 “可不是。”她揉着腕子,“抄经倒成了消遣。” 入夜后,佛前长明灯幽幽亮着,铜炉里一线檀香袅袅地升。满室清净,倒真比东苑那处处是眼睛的地方松快。 纪小柔搁下笔,低声道:“今日牌局上那位伯府远房亲戚,可有眉目了?” 素秋摇头:“我让小满暗里打听了。小满说,那会儿牌桌上乱,问了几个当差的婆子,都说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带去的。”她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几个婆子口径一致,都说那位夫人张口就是和离、就是紫霄楼,连府里的话都摸得门儿清。那句浑话,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备好的。” 纪小柔指尖在经卷上轻轻一停。 “早备好的?”她垂着眼,“倒巧。” “夫人觉得,是冲着您来的?” “冲我,也冲宁府。”纪小柔看着那一线香烟,“可他们没算到,祖母直接砸了紫霄楼。” 素秋沉默片刻:“闹反了。” “嗯。”纪小柔道,“他们要的是越闹越脏。可惜,闹大了,脏水就得有人来接。” 正说着,佛堂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塌了一块松动的阶砖。 素秋立时噤声。 纪小柔也凝住了。 夜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后院墙根下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一下,又一下,不像巡夜的家丁。 素秋吹灭外间一盏灯,只留佛前那点长明。 脚步声贴着后院的矮墙过去,停在那丛芭蕉后头。紧接着,是极低的说话声。 纪小柔屏住呼吸,挪到后窗边。隔着一道窗、一墙芭蕉,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人都押到公堂上去了,你们倒好,半点风声不递。”这是宁承业的声音,压得又急又怨。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又冷又轻。 “主子要的不是热闹。那位四姑娘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查、查着呢。”宁承业声音抖了抖,“只知道纪家那丫头幼时不在京里,养在边关,旁的,我一个二房的实在不好深问。” “养在边关。”那冷声记下,“纪长缨那案子还没了结,他这女儿偏嫁进了宁府。主子要清楚她底细。下回,把她平日见什么人、与宁世子是真夫妻还是面子情,都打听明白。” 宁承业的呼吸一窒。 窗内,纪小柔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进府前的事。 边关。 这些事,连她自己都觉着寻常。 怎么会有人,在暗处一桩桩地查? 后院里那两人似要散了。 窸窣一阵响,陌生那人的脚步先远了。 宁承业独自摸黑往回走,嘴里还小声咒骂,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佛堂后墙。 忽然,墙根阴影里窜出一团黑影。 “喵嗷!” 一声凄厉猫叫划破夜色。 紧接着,宁承业一声惨嚎。 “啊!” 咚的一响,像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 纪小柔与素秋对视一眼。素秋已按住袖中短刃,纪小柔抬手按了按她,自己提起佛前一盏灯,慢慢往外走。 佛堂门一开,夜风灌进来。 墙角下,宁承业瘫坐在地,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面无人色,一手指着佛堂方向,嘴唇直哆嗦。 “鬼……有鬼……白、白衣裳……是白无常……” 纪小柔提着灯走近。灯光照亮她一身素白中衣。 “二叔?” 宁承业一抬头,看清是她,又看看她身上那身白,脸上血色彻底没了。 “侄、侄媳妇?!”他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母亲罚我在佛堂抄经。”纪小柔声音放得软,“倒是二叔,深更半夜不歇着,绕到这佛堂后院来。是来给菩萨上香的么?” 宁承业捂着头,话都圆不上。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二叔好兴致。”纪小柔弯了弯眼,“这后院又黑又窄,芭蕉还挡路,二叔也走得进去。” 宁承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知她究竟听去了几分。偏她笑得那样天真,半点机锋都瞧不出来。 她又往前递了递灯,烛火映着满室金身佛像。 “二叔这一身的事,到佛前来,菩萨可都看着呢。” 宁承业打了个寒颤。 墙角那只闯祸的狸花猫从石阶后探出半个脑袋,又喵了一声。 宁承业整个人一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不、不打扰二叔抄经了。我明日,明日再来拜菩萨。”他自己都没听出哪里不对,慌乱里连“侄媳妇“还是“二叔“都分不清了,舌头打着结,话全说成了一团。 他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走了。 纪小柔提灯立在阶上,看他跌跌撞撞去远了,没动。 素秋低声道:“夫人,方才那番话......” “听见了。”纪小柔吹熄手里的灯,声音很平,“有人在查我。连着我父亲的案子一起查。” “是谁?” “二叔背后那个。”纪小柔望着沉沉夜色,“能驱使二房一个主子,绝不是寻常人家。” 她顿了顿。 “去查后角门外住的是什么人。再有,今夜听见的,谁都不许往外说,连你也忘了。” 素秋一凛,应下:“是。” 夜风又起,吹得佛前长明灯一晃。 书房里,灯还亮着。 宁遇春刚换下外袍,蓬莱便捧着一张折成细条的字纸进来。 “世子,阿青送来的。” 宁遇春接过。纸上的字瘦硬,像刀刻的,从不多一个废字。 “二老爷亥时出院,往后角门去。途经佛堂后院,与一黑衣人会面片刻。归途为猫所惊,撞伤额角。近三夜,皆有此行。” 他正要提笔,蓬莱又道:“还有一桩。贺三爷今儿傍晚遣人来过。” “他说什么?” “贺三爷说,他顺着永业行的银子往下摸,撞见个眼熟的人影,常往咱们府后角门递东西。再往上查。”蓬莱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人在外头打听镇北军的旧案,还特特打听过纪家四姑娘。” 宁遇春执笔的手停住了。 镇北军旧案,是纪长缨的案子。纪家四姑娘,是他的夫人。 有人在暗处,把这两样捏到了一处查。 良久,宁遇春落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两个字,交还蓬莱。 “盯死。” 窗外夜色沉沉,佛堂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他望了一眼,没动。 第二十八章 鬼使神差 纪慕白回京已有些日子,正蹲在演武小院的廊下擦那把西域弯刀,耳朵忽然被人揪住了。 “娘!疼、疼、疼!轻点!” 秦映雪拧着他往上提:“回来这么久,你爹的消息问出半个字没有?” “大理寺看得跟铁桶似的,我又不能提刀闯进去。”纪慕白龇着牙,“这不是正想法子么?” “想法子还蹲这儿擦刀?” 话没说完,院墙上落下一道人影。 沐子宴翻墙进来,站稳后还掸了掸衣摆。 “婶娘,白哥。” 秦映雪松开儿子,大步过去,又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还有脸来!就你那张嘴,一句话把小柔说得满城风雨。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纪家,你还嫌不够乱?” “婶娘息怒。”沐子宴偏着头告饶,“我是翻墙进来的,没人瞧见。” 纪慕白在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秦映雪反手又把他揪回来,一手一个。 “你笑什么?还有你!” 两个大男人被迫弯着腰,齐声认错。 等秦映雪松手,沐子宴揉了揉耳朵,神色正经了些。 “婶娘,有一桩您能放心。宁府那位老封君是真护着小柔,前儿为她,紫霄楼敢砸,公堂也敢上。有老太君撑腰,小柔在宁家吃不了大亏。” 秦映雪哼了一声:“算你还有句人话!” 她坐回石凳,又问纪慕白:“那个病秧子到底是什么病?你在西域路子多,替我打听打听。若有方子、有药,不论多远,都给我问回来。” 纪慕白挑眉:“娘这是认下这个女婿了?” 秦映雪瞪他一眼,末了却叹了口气。 “女儿都嫁过去了。”她声音低下来,“难不成,我还盼着她年轻轻的守寡?” 京郊别院藏在半山,外头看着只是座废了多年的庄子。 穿过两重竹门,才见后院凿着几方石池,水汽裹着药味,贴着地面缓缓散开。 阿青抱剑守在最外一重门前。 她是女子,不进汤池。里头也没带蓬莱,连宁府惯用的府医都不知道这处地方。 宁遇春坐在药池中,肩背没入深褐色汤水,只露出冷白的颈侧。 陆神医扣着他的腕脉,半晌才松手,又捞起池边那碗药,往水里添了两勺。药一落下,水面立刻翻出一层极淡的银沫。 “还要多久?”宁遇春垂眼看着。 “急什么?”陆神医在池边坐下,“幻星毒最会装死。三年前那一口血替你吊住了命,却没把毒根拔净。它伏在心脉里,平日瞧着只是咳、虚、动不得气,真发起来,半盏茶便能要命。” 宁遇春眉心轻动。 “三年十二次药浴,今日是最后一次。”陆神医抬手,在他心口几处穴位按过,“熬过今晚,再调养半年,便算断了根。往后,世子才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若熬不过?” 陆神医看他一眼。 “那我就让外头那位把你埋在山里,省得抬回宁府露馅。” 宁遇春笑了声:“脾气还是这么坏。” “治你这种不听话的,脾气好活不到今日。” 陆神医又替他施了几针。银针扎下去不久,宁遇春额上便渗出细汗,池水里的银沫渐渐转暗。 隔着一道竹墙,贺霆的声音传过来。 “我这辈子替人查案,头一回查到连衣裳都脱了。” 沈砚书泡在另一方池里,闭着眼道:“没人请你来。你非说这地方隐秘,跟来见见世面。” “我哪知道见的是这种世面?” “再吵就出去。”宁遇春靠着池壁,懒声道。 贺霆立刻压低了声音。 “成,谈正事。永业行那边我去过了。掌柜嘴硬,脚夫却认得宁府二房后角门。过去半年,他们往里送过三回东西,都是入夜后走的小门。” 沈砚书接道:“账上记的是西域香料,银钱却从另一家空铺子转了两道。最后收账的,只落了一个‘宁二’。” “匣子里是什么?”宁遇春问。 “没查到。”贺霆道,“最后一次送货的脚夫说,木匣封了蜡,分量不重。接货的是个跛脚婆子。” 沈砚书睁开眼。 “二房后角门平日只走采买和粗使下人。若只是寻常香料,没必要绕账,更不必半夜送。”他顿了顿,低声道,“能调幻星草这等东西、又惦记着镇北军兵权的……怕不是宁承业一个二房能攀得上的。” 宁遇春指节在池沿轻敲两下。 “盯住那婆子,别惊动宁承业。”他淡淡道,“让那条线,再多走几趟。” 陆神医拔下最后一根针,扫了竹墙一眼。 “说完没有?病人要起身了。” 宁遇春披衣上岸,脸色虽仍白,眼底却比来时清亮许多。 山风穿过竹林,吹散一身药气。三年来压在心口的沉滞,竟真轻了些。 回城时天色已暗。 马车刚进宁府,廊下那只鹦鹉便扑腾着翅膀,冲他扯开嗓子。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宁遇春停下脚步。 这鸟教来教去,只会这么一句。纪小柔倒很喜欢,前两日还拿瓜子逗它,嫌它只会说吉利话,不会骂人。 想到她当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唇角无端动了动。 蓬莱在后头问:“世子回书房吗?” “你先去。” 宁遇春转了方向。 到了佛堂,素秋正在廊下收灯,见他过来,忙要进屋通报。 宁遇春抬了下手。 “不必。” 他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只点了两盏灯,案上的烛火轻轻晃着。纪小柔坐在书案前,手边摊着一册经书。大约抄得久了,她一只手还握着笔,另一只手托着腮,人已经睡着了。 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白日里的纪小柔很少这样安静。 她连睡着都惯常留着几分警醒,今夜却是真累了。几缕头发贴在颊边,眉眼素净,瞧着竟比平日小了几岁。 宁遇春走近两步。 她没醒。 他本只是想看一眼。 坐近了,发间那缕香气漫过来。这香气他在洞房那夜闻过,更早些时候,似乎也有过。只是一想深,记忆里便只剩昏沉的火光和一片抓不住的影子。 他的手停在她颊侧,原想替她拨开发丝,指尖却迟迟没落下。 这个女人有多少话是真的,他至今分不清。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分了。 宁遇春俯下身,很轻的一下,落在她唇上。 纪小柔的睫毛颤了颤。 他本该退。可她睁开眼时,他仍停在那里,两人的呼吸近得缠在一处。 纪小柔像是还没醒透,怔怔看着他。片刻后,那点迷蒙散了,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谁都没动。 宁遇春看见她握笔的手慢慢收紧,也看见她没有躲。 那一瞬的停顿,比方才那个吻更磨人。 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她。 这回不再只是轻触。纪小柔肩背微僵,呼吸乱了一拍。她原本可以推开他,手却只攥住案边,指尖压得泛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轻不重,恰好够屋里人听见。 两人俱是一震。宁遇春直起身,纪小柔猛地低下头,抓起笔,对着那卷抄了一半的经,胡乱续了下去,笔尖都在抖。 宁遇春却不慌。他伸手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那支被蹭歪的发簪,动作慢条斯理,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帘子一挑,老太君拄着拐杖进来了。 她先扫了一眼伏案抄经的纪小柔,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孙子,慢悠悠开口。 “哟,春儿也在。” “祖母。”宁遇春神色如常,“孙儿来看看夫人抄得如何。” “抄得如何,我看也够了。”老太君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经随意翻了翻,也不细看,便搁下了,“跪也跪了,经也抄了,我看小柔这教训是受到了。罚到今日,到此为止吧。” 纪小柔忙起身:“多谢祖母。” “谢什么。”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又斜睨孙子一眼,“倒是你,没事多来陪陪你媳妇。整日不见人影,叫人家一个人在佛堂里抄经,像什么话。” 宁遇春:“……是。” 老太君拄着拐杖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瞧了两人一眼。那点没说破的东西,就这么悬在两人之间,比满室烛火还烫。 第二十九章 各自别扭 第二日,纪小柔醒得很早。 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她睁着眼躺了半晌,昨夜那一幕却比天光先亮起来。 宁遇春低下头时,她原本是该躲的。 偏偏没躲。 后来是谁先退开的,她竟记不大清,只记得那人指腹擦过她唇角,气息乱了一瞬,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夜深了,夫人早些睡。” 纪小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床外忽然有了动静。 她立刻闭眼。 宁遇春从小榻上起身,衣料窸窣,脚步停在床边。纪小柔能感觉到他看了自己一会儿,随即转身去拿外袍。 房门轻轻合上。 纪小柔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嘴唇。 “鬼迷心窍。” 也不知骂谁。 小满端着热水进来,听见最后两个字,探头问:“夫人,谁有窍?” 纪小柔把手放下。 “你。” 小满一脸茫然:“奴婢怎么了?” “今早话太多。” “奴婢才说一句啊。” 素秋从后头进来,把巾帕塞到她手里:“那就少说第二句。” 小满委屈地闭了嘴。 纪小柔洗漱过后,特意换了身颜色清淡的衣裙。她坐在镜前看了看,又觉得唇色太明显,让素秋把胭脂拿远些。 小满终于忍不住:“夫人今日不擦口脂?” “吃饭还要擦掉,麻烦。” “可您从前——” 素秋伸手,准确地在她腰侧掐了一下。 小满“嘶”了一声,老实了。 早膳摆在外间。 宁遇春已经坐下,手边放着一碗药,神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纪小柔进门,他抬眼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夫君起得真早。” “夫人也不晚。” “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我也是。” 话说到这里,便断了。 蓬莱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个人今日客气得有点邪门。 纪小柔在宁遇春对面坐下,拿起勺子替他盛粥。 一勺。 两勺。 三勺。 眼看那只碗快满到边沿,宁遇春终于抬手按住碗口。 “夫人。” 纪小柔抬头,笑得温软:“怎么了?” “够了。” “夫君身子弱,多吃些才好。” “再添一勺,我今日大约不是病死,是撑死。” 蓬莱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宁遇春看过去。 蓬莱立刻低头:“奴才想起厨房的馒头蒸得挺圆。” 纪小柔把勺子放下,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只水晶饺给宁遇春。 “那夫君吃这个。” 宁遇春看着碗里那只饺子,唇角动了动。 “夫人今日待我格外好。” 纪小柔手指一顿。 “我平日待夫君不好吗?” “好。”他慢慢道,“只是今日好得叫人心里不安。” “夫君多虑了。” “是吗?” “自然。” 两人隔着一桌早膳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眼。 小满站在纪小柔身后,忽然觉得屋里有些热。她悄悄往门边挪,正好撞上蓬莱的胳膊。 蓬莱冲她使了个眼色。 小满也使了个眼色。 两人互相看了半天,谁也没看懂谁。 饭后,纪小柔去西厢看昨日没读完的医书。宁遇春在书房见人,两边隔着一道月洞门,明明各忙各的,却总能在廊下碰上。 头一回,纪小柔端着甜汤出来。 “夫君要出去?” “去书房。” “哦。” 她往左让。 宁遇春也往左。 她改往右。 宁遇春恰好也往右。 两人又堵在一处。 纪小柔抬头:“夫君先请。” 宁遇春侧过身:“夫人先请。” “我不急。” “我也不急。” 身后的小满捧着甜汤站了半天,忍不住道:“要不奴婢先过?” 纪小柔回头看她。 小满立刻退后一步:“奴婢也不急。” 第二回碰上,宁遇春从外头回来,纪小柔正站在廊下出神。她闻见熟悉的药香,脚下一停,几乎是本能地摸了下唇角。 宁遇春看见了。 纪小柔也反应过来,手势一转,顺势理了理鬓发。 “风吹乱了。” “今日没风。” “东苑有。” 宁遇春抬眼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树叶,很给面子地点头。 “这风确实挑地方。” 纪小柔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午后,宁遇春回房取一封信,正撞见纪小柔趴在窗边看医书。 她看得认真,连他进门都没察觉。宁遇春走到身后,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纸上那行“久咳伤肺,血色暗则毒滞”上。 “夫人在看什么?” 纪小柔啪地合上书。 “闲书。” “闲书教人辨咳血?” “我怕夫君哪日真咳出血,溅到衣裳上难洗。” 宁遇春在她身边坐下:“原来夫人是心疼衣裳。” “宁府的料子贵。” “我的命不贵?”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夫君自己也说活不过二十五。” “那是外头说的。” “你也没反驳。” 宁遇春伸手去拿那本书。纪小柔没松,两人的手指叠在封皮上,谁也没先动。 离得近了,昨夜的气息像又压了过来。 宁遇春低声道:“夫人若想替我看病,可以直接问。” 纪小柔手上一松,医书被他抽走。 “谁想替你看病?” “那你脸红什么?” “屋里热。” 宁遇春看了一眼开着的窗:“今日东苑的风一阵有,一阵没有,确实古怪。” 纪小柔起身便走。 “书还我。” “晚上再还。” “为什么?” “我也得看看,夫人打算怎么治死我。” 纪小柔回头想骂,宁遇春已经拿着书走了。 午后,纪府派人送来一包旧药材和一封口信。 来的是纪慕白,腰间还挂着那只不伦不类的西域皮囊。 他从侧门进来,正碰见素秋来取东西。 两人小时候见过几面,那时素秋还小,跟在纪小柔身后,纪慕白又常年不着家,真正说上话还是头一回。 “这是母亲给小柔的。”纪慕白把包袱递过去,“口信你也一并带进去:大理寺今日下了换押文书,阿爹这两日应当要过堂。” 素秋接过包袱,神色一紧:“可说由谁主审?” “裴璟渊。” “裴大人?” “怎么,听见是他,放心了?” “按律问案,总好过旁人胡来。” 纪慕白打量她两眼,笑道:“素秋姑娘跟着你家小姐进了国公府,可还住得惯?仔细深宅大院,把人闷出病来。” 素秋低头检查封口,头也没抬:“劳大公子操心。奴婢住得惯不惯,与大公子无干。” “瞧瞧,这就恼了。我好心问一句。” “奴婢没恼。” “你这张脸,可不像没恼。” 素秋这才抬眼:“大公子若真好心,就少在外头招摇,让人盯着纪家。小姐的难处,够多了。” 纪慕白被堵得一怔。 他摸了摸鼻子,倒笑了:“成。我往后出门戴个斗笠。” “斗笠遮得住脸,遮不住大公子的嘴。” 素秋抱着东西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裴大人那边若再有消息,劳烦大公子递进来。要全话,别只送半句。” 纪慕白挑眉:“方才还嫌我招摇。” “办正事不算。” “那我在素秋姑娘这里,总算还有点用处?” 素秋看了他一眼。 “看大公子办成多少。” 她说完进了府。 纪慕白站在原地,半晌才笑出一声。 “这丫头,倒比她家小姐还难应付。” 入夜后,小满去厨房取点心,在回廊拐角遇见蓬莱。 两人同时停下。 小满先问:“你家世子今日怎么了?” 蓬莱也问:“你家夫人今日怎么了?” “我先问的。” “这是宁府,我先答也该你先答。” 小满皱眉:“你这是什么道理?” “宁府的道理。” “那我不说了。” “我也不说。” 两人各走两步,又同时转回来。 小满压低声音:“夫人早膳给世子盛了满满一碗粥。” 蓬莱也压低声音:“世子今日看了三回西厢。” “他看西厢做什么?” “你家夫人在西厢啊。” “那夫人给他盛粥做什么?” “他是她夫君啊。” 两人说完,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小声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蓬莱挠了挠头:“听着是挺正常。” “那他们别扭什么?” “我哪知道。” 两人越说越糊涂,最后各自端着东西走了。 书房里,宁遇春听完阿青回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房近来安静得反常,那处空铺子却又走了一笔银。 前阵子紫霄楼那场流言,不多不少,也定是从二房漏出去的。中馈若交到纪小柔手里,正好借她的手翻一翻二房那本账。 给她一个由头,正好。 宁遇春合上手边册子。 阿青问:“世子还有吩咐?” “明日我去西苑。” “看郡主?” 宁遇春靠回椅背,神情淡淡。 “要账本。” 第三十章 要账本 安阳郡主每月总有两日会在佛堂吃素礼佛。宁遇春嫌里头烟重,进去一回咳半日,打小就不肯陪她。 今日却破了天荒。 安阳跪在蒲团上念完一卷经,睁眼便看见儿子还在旁边。 他一身素色长袍,垂眸合掌,模样恭敬得很。若不是方才经文念错了两处,安阳险些真信他改了性子。 她瞥了一眼:“佛祖面前,你也敢装?” 宁遇春睁开眼:“儿子心诚。” “你从小最烦香火气。” “年纪大了,忽然想开了。” 安阳盯着他那张年轻得很的脸,冷笑一声。 “你再说一遍,谁年纪大了?” 宁遇春低低咳了两声。 安阳当即转头:“云岫,把窗推开些。” 云岫应声去开窗。风一进来,香烟散了些。 宁遇春慢悠悠补了一句:“儿子说的是自己。” 安阳闭了闭眼,又把刚生出来的火气压了回去。 佛祖面前。 不能动手。 礼完佛,云岫在偏厅摆了素斋。 清炒笋尖、素烧豆腐、两碟时蔬,连汤里都没见半点荤腥。宁遇春平日对这些东西兴趣寥寥,今日却坐得端正,还亲手给安阳盛了一碗菌菇汤。 安阳没接。 “搁着。” 宁遇春把汤放到她手边,又替她夹了一筷子笋。 安阳看着碗里的笋,终于忍不住了。 “说吧。” “说什么?” “你今日陪我拜佛,又陪我吃素,还给我夹菜。”安阳放下筷子,“你是闯了祸,还是有事求我?” 宁遇春道:“母亲怎么总把儿子想得这样坏?” “你三岁那年打碎御赐的琉璃盏,陪我坐了半日;七岁把太傅的胡子燎了,给我抄了三页佛经;十五岁偷跑去北郊,回来给我捶了半个时辰的肩。” 安阳一件件数下来。 “你孝顺不孝顺,我这个做娘的还能不知道?” 云岫低下头,嘴角险些没压住。 宁遇春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饭吧。” “现在不说,过会儿也不必说了!” 宁遇春果然放下筷子。 “儿子想要中馈账本。” 安阳就知道。 她把那碗菌菇汤往旁边推了推,方才那点欣慰也没了。 “给谁?” “给小柔。” “纪小柔才进门多久?各房的人认全了吗?府里几处铺子在哪儿,她怕是都不知道。你张口便要中馈账本,是嫌这府里还不够乱?” 宁遇春道:“不认得,正好借管账认一认。” “那是宁府的中馈,不是给她认人的名册!” 安阳声音一高,宁遇春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她明知这几声多半是装的,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你少来这一套。方才在佛堂跪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你喘一下。” “方才佛祖看顾。” “现在佛祖不看顾你了?” “母亲动怒,佛祖也不敢管。” 安阳被噎得半晌没接上话。 她索性把筷子一搁:“纪家眼下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她管着宁府的中馈,账目往来稍有不清,外头便能说宁府暗里接济通敌的纪家。到时候御史参的不是她一个,是整个宁府居心叵测。” 宁遇春脸上的笑淡了些。 “皇上要杀,早就就地正法。如今只锁人、不开审,里头的猫腻,怕不止一星半点。” 安阳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纪长缨的案子有问题?” “人押进京已有些日子,大理寺迟迟不开正审。朝中催过几回,皇上都压着。若真是铁证如山,何必拖到今日?” 安阳出身皇室,自然听得明白。 皇帝迟迟不落刀,要么案子有疑,要么是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她沉默片刻,还是道:“即便纪家未必有罪,也轮不到她刚进门便握中馈。” “她已经是宁府少夫人。” “我给她的首饰衣料还少了?” “那些只能戴在身上,不能让她在府里站稳。” 安阳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这样会替人打算了?” 宁遇春垂眼,拿勺子慢慢搅了搅已经凉下来的汤。 “人家都肯拿紫霄楼给她作退路,价码开到这份上了。” “你说沐子宴?”安阳看着儿子,调侃道:“看来你今日不是来要账本的,是来防人抢媳妇的?” 宁遇春也不否认,懒洋洋往她身边的椅子上一靠,语气倒软了下来:“母亲想多了。” “那你提紫霄楼做什么?” 宁遇春抬起眼,脸色本就白,刻意收了笑后,看着更显几分病弱。 “你儿子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母亲什么都不肯给她,难道真想看她飞走?” 安阳明知他在装可怜,心口还是软了一下。 软完又觉得不对。 “她敢飞,你不会把人拦回来?” “岳母那柄刀还在。” 安阳沉默了。 云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宁遇春又道:“何况人心不是靠几箱首饰留住的。她既进了宁府,总不能只守着一间东苑过日子。” 安阳看了他许久。 “所以你就要把账本给她?” “给她些正经事做。”宁遇春道,“她忙起来,我也省得整日担心她又翻墙出去。” 安阳立刻抓住了话头:“又?” 宁遇春顿了顿。 “儿子说的是以后。” “你当我听不出来?” 宁遇春抬手按住胸口,又咳了两声。 安阳咬牙:“佛祖怎么不收了你!” 宁遇春双手合十:“佛祖慈悲,不收病人。” 安阳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筷子。 “账本可以给,只许她协理。库房对牌先交一半,大宗银钱仍要报到我这里。薛嬷嬷陪着她,若出了错——” “儿子担着。” “她若真拿宁府的银子,暗里接济纪家呢?” “她不会的。” 答得太快。 安阳看着他,忽然冷笑:“方才还说人心拦不住,这会儿倒信得很。” 宁遇春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菌菇汤,喝了一口。 “账目经得起查便是。信不信,不靠嘴说。” 安阳哼了一声:“明日叫各房都来正厅,我亲自交。省得吴翠云以为是纪小柔撺掇你来夺权。” “多谢母亲。” “吃完就滚。” 宁遇春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素菜:“儿子还想再陪母亲一会儿。” 安阳警惕地看他:“你还想要什么?” “母亲那套锦凤朝阳红宝头面,小柔戴着好看。” 安阳抓起手边的经书便砸了过去。 宁遇春侧身避开,起身行礼,走得半点不慢。 云岫弯腰捡起经书,重新放回桌上。 安阳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指着门外道:“明日给东苑送账本,红宝头面不许送!” 云岫低声应是。 停了一会儿,安阳又道:“算了。头面也送。省得他后日再来陪我吃素。” 傍晚,西苑送来话,让纪小柔明日一早去正厅,说是要把中馈账本交给她协理。 小满听得眼睛都亮了。 “夫人,郡主要让您管家了!” 纪小柔正翻着话本,闻言手一顿。 “谁这么缺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宁遇春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纪小柔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宁遇春走进来:“夫人方才说谁?” “我说谁这么有眼光。” “是吗?” “自然。”纪小柔合上话本,笑得十分温柔,“母亲肯把中馈交给我,是看重我。”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夫人高兴便好。” 纪小柔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终于明白这事多半是谁撺掇的。 她磨了磨牙,也笑。 “我很高兴。” 宁遇春点头:“看出来了。” 纪小柔把话本攥得皱了一角。 第三十一章 二房炸了 次日辰时,宁府正厅坐得比年节还齐。 安阳郡主在上首,宁崇礼坐在一旁,老太君也叫人扶了来。二房宁承业夫妇到得不算迟,只是吴翠云进门时还带着笑,待看见桌上摆着的账册、钥匙和两块乌木对牌,那笑便挂不住了。 纪小柔坐在宁遇春下首,衣着素净,手边连杯茶都没动。 吴翠云刚坐下便问:“大嫂今日这样大的阵仗,是府里有什么喜事?” 安阳淡淡道:“我近来精神不济,府里琐事太多,想让小柔替我分担些。” 吴翠云脸色一变:“她?” 厅中静了一下。 安阳抬眼:“怎么?” 吴翠云忙扯出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侄媳妇才进门,对府里的人事还不熟。中馈牵一发动全身,若出了差错,外头还不知怎么说。” 纪小柔低声道:“二婶说得是,我年纪轻,确实怕做不好。” 吴翠云见她先软了,精神立刻又上来几分。 “可不是么。你从前在边关,家里人口也简单。宁府上下几百张嘴,逢年过节还有宫里、宗亲的人情往来,不是会看两本账就能管的。” 宁遇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二婶很会管?” 吴翠云一顿:“这些年大嫂忙不过来,采买和几处庄子一直是我帮着照看。旁的不敢说,总算没出大错。” “那便好。”宁遇春笑了笑,“夫人刚接手,少不得要向二婶请教。账若清楚,交起来也省心。” 吴翠云嘴角抽了抽。 她原本想说纪小柔不懂,宁遇春顺着她的话,反倒把“交账”二字钉死了。 “春哥儿,你身子不好,不懂这些内宅弯绕。中馈不是拿来哄新妇高兴的。” 宁遇春咳了一声。 蓬莱站在后头,立刻垂下眼,心道二夫人最好到此为止。 可吴翠云没停,继续道:“再说纪家如今——” “纪家如何?”老太君忽然开口。 吴翠云一僵。 老太君靠在软枕上,慢吞吞拨着佛珠:“小柔嫁进来,婚书上写的是宁纪氏。你若觉得她不该碰宁府的账,怎么不去跟皇上说,这门亲事也不该认?” “母亲,我不是……” “你不是嫌她出身,也不是嫌她年轻。”老太君看她一眼,“你只是舍不得手里那几把钥匙。” 宁崇礼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吴翠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些年我替府里操心,大嫂也是知道的。” 安阳道:“正因知道,今日才让你来,当面把东西交清。往后大宗银钱仍由我过目,小柔先协理。你也能歇一歇。” “我不累!” 话出口,满厅都看向她。 吴翠云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我替大嫂分忧,谈不上累。” 老太君点头:“那便更好了。既不累,今日把旧账理齐,应当也不费事。” 吴翠云没接上话。 老太君又转向安阳:“这事你安排得妥当,就这么办吧。” 安阳眼底缓了一点。 老太君端起茶,撇了撇浮沫,像是随口一句:“年轻人肯学是好事。府里的事理顺了,外头那些没根的话,自然也就少了。” 吴翠云猛地抬头。 老太君却不再看她,只叫人端茶。 前些日子府中流言外传,宁老太君虽没抓到实证,却记得那几个下人的来处。今日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敲在二房头上。 纪小柔起身,走到厅中。 云岫将两块中馈总牌递到她手上,薛嬷嬷又捧来库房钥匙。 纪小柔双手接过,朝安阳行礼。 “儿媳年轻,怕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往后全凭母亲与世子做主,也请祖母、二婶多提点。” 她说得乖顺,没急着把权揽死。 宁遇春坐在旁边看着,唇角往上抬了一下。 纪小柔正好回身,看见了。 她眼里带着笑,落座时却低声问:“夫君笑什么?” “夫人方才很乖。” “我一直很乖。” “嗯。”宁遇春慢悠悠道,“昨夜堵着路不肯让我先走,也乖。” 纪小柔耳根一热,桌下鞋尖不轻不重踩了他一下。 宁遇春眉梢微动,笑意反而更深。 厅里开始交接账房与各处管事,外头也跟着忙了起来。 吴翠云带来的婆子从账房回来,站在廊下推说账房先生病了,今日怕是来不了。 小满奉纪小柔的命去请人,正走得急,迎面同替宁遇春传话的蓬莱撞了一下,手里的名册散了一地。 “你走路不看人啊!” 蓬莱捂着额头蹲下:“这话该我说吧?” 那婆子趁乱便要走,小满抬头叫住她:“劳烦妈妈再跑一趟。夫人说了,真病便请大夫一道来,若还能起身,就抬也抬到正厅去。” 婆子脸色僵了僵,只得应下。 蓬莱替小满捡起名册,低声道:“你家夫人才接中馈,头一日就要抬人?” “谁让他病得这么巧。” “兴许真病了呢?” 小满把名册夺回来:“那不是更该请大夫?” 蓬莱被堵得没话说,半晌才道:“你跟你家夫人学得倒快。” 小满立刻瞪他:“什么你家我家的?我告夫人去,说你们东苑的人到现在还拿她当外人!” 蓬莱脸色一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口误,口误。”蓬莱赶紧退了一步,“世子若知道了,也饶不了我。” 小满这才哼了一声,抱着名册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你刚才替世子传什么话?” 蓬莱眼神往旁边一飘:“没什么。” 小满眯起眼:“方才还说不是外人,这会儿又藏?” 蓬莱被她问得一噎,捂住肚子。 “哎哟,我肚子疼!” 话音没落,人已经从廊下溜了。 小满抱着名册站在原地,冲他的背影喊:“你装得还能再假一点吗!” 这一通忙乱直到午后才停。 吴翠云交了采买对牌,几处庄子的账却只送来一半,推说还有两册压在庄头手里。纪小柔没催,只让薛嬷嬷一一记下,定了三日后补齐。 交接完毕时,吴翠云脸上已经一点笑都没有。 回到二房,她关上门便摔了茶盏。 “一个替嫁进来的罪臣女,也敢骑到我头上!” 宁承业皱眉:“小声些。母亲今日那话,分明已经疑到咱们这里。” “疑又如何?她有证据吗?”吴翠云冷笑,“账在我手里这么多年,哪里该写,哪里不该写,我还不清楚?” 宁承业看着地上的碎瓷,心里隐隐发沉。 “你这几日安分些,旧账能补便补,别叫她抓住把柄。” 吴翠云转头看他:“你怕她?” “我怕你坏事。” “行。”她咬着牙笑了一下,“她不是要查账么?那就让她查。几百本旧账,我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花来。” 窗外,送账的小丫鬟低着头从廊下经过。 托盘最底下那本册子,封皮已经被人悄悄换过了。 第三十二章 账本有鬼 纪小柔是被薛嬷嬷指挥婆子的声音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四个婆子正一摞一摞往东苑搬账册,堆得足有半人高。薛嬷嬷立在当中,不紧不慢地报:“夫人,这些是近三年的采买账。” 纪小柔看着那座小山,心里把宁遇春骂了八百遍。 昨日在正厅,他当着满府的人把对牌递到她手上,笑得温文尔雅。她还当是体面。 原来是这么个体面。 “二婶昨日说,会看两本账也管不了宁府。我还当她是吓唬我。” 小满数了数:“夫人,二十六本。” “二十七本。”纪小柔纠正她,“我只是不会管账,不是瞎。” 她到底把话本往袖子底下藏了藏,认命地翻开最上面一本。月份、名目、银钱,后头跟着一串小字,有些画了圈,有些压了私印,还有几笔写着“照旧”。 “照哪个旧?” “照往年旧例。” “往年旧例在哪儿?” 薛嬷嬷看向旁边那二十几册账。 纪小柔沉默了,目光飘回话本。薛嬷嬷顺着看过去,她立刻坐直:“我只是歇歇眼。” “少夫人不必一笔一笔往下看。”薛嬷嬷终于开口,“先看每月总支,再同上一月、去年同月相较。哪一项突然多了,再往下细查。” “嬷嬷早说啊。”纪小柔眼睛一亮。 “奴婢以为少夫人知道。” “我昨日头一回摸对牌。”当着二房的面,她总不能问那两块木牌哪块开库房、哪块管采买。 薛嬷嬷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有了门路,纪小柔不再从第一页死磕。她挑出每月总账,让素秋在旁记数,看了半个时辰,又发现新问题。 “腊月的炭火最多,七月的冰也不少,这都好懂。可三月买的布,为何比过年还多?” 薛嬷嬷道:“三月要裁夏衣。” “那九月又买一次?” “冬衣。” “宁府一年做两回衣裳?” “一般如此。” 纪小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新衣。 她进府不到一个月,安阳已经送来过三回料子。 “母亲私下送的不算?” “不走中馈大账。” 纪小柔在纸上画了一道。问得多了,她渐渐摸出门道:几百张嘴吃饭,几十处院子用东西,每笔单看都不大,堆在一起却压死人。 看到午时,她算盘拨错三次,第四回的数还和账上差着十二两,又算一遍。 “夫人,这回差多少?”小满屏着气问。 “十五两。” “方才不是十二两吗?” “所以这东西有问题。” “算盘没问题。”素秋道。 纪小柔抬头看她,素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纪小柔把算盘往前一推:“不算了。今日先到这里。各处照旧例支取,米粮炭火一日不能停;新添的项目压一压,超过五十两的另送单子来。”她想想又补一句,“急用的除外。总不能等我把账看明白,再让一府的人吃饭穿衣。” 薛嬷嬷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少夫人说得是。若有往年没有的支出,再来问您。” 门一合上,纪小柔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点稳重散了个干净。 “这中馈谁爱管谁管。” “可对牌已经到您手里了。”小满看看满桌账本。 “那也不妨碍我撂挑子。”纪小柔低头看了眼被墨染黑的指尖,忽然坐直,“素秋,给我大哥递个信:今夜戌时,同福楼后院账房见,叫他带上脑子。” “大公子平日出门不带吗?”小满插话。 纪小柔看她一眼:“再让他把沐子宴叫上。一个常年走商,一个开了那么多铺子,账都不会看早饿死了。这叫‘术业有专攻’!” “那夫人做什么?” 纪小柔拿起话本,翻回夹着书签那页:“我负责使唤人。” “挑两摞带出去,”纪小柔拍了拍那本换过封皮的账,“药材、采买,几处庄子的支出,天亮前送回来。跟我大哥说,江湖救急!来晚了,我把宁府的账送他商行,让他账房慢慢看。” 酉时末,账本从东苑后墙一摞摞递出去,被墙外的阿七稳稳接住。最后再抬眼,纪小柔已坐在墙头,一手拎食盒,一手还抱着话本。 “账都比我先过去了,我还能摔了?”她踩着墙沿落下来。 小满趴在墙内:“世子若来问呢?” “就说我看账看得头疼,锁门睡了。” 纪小柔前脚出后巷,东苑书房里,阿青已无声落地。 宁遇春正端着药碗。 “世子。夫人又翻墙了,带了两摞账本,去同福楼。” 宁遇春把那口药咽下去,停了片刻:“又?” “是。” 他闭了闭眼。 好不容易从母亲手里讨来的账册,第一日就被她从后墙运了出去。 “盯着。” 阿青没动。 “还有事?” “夫人还带了一个食盒。” “……” “和一本话本。” 宁遇春沉默片刻:“去吧。” 同福楼已打烊,纪慕白常年行商,在后院租了间小账房。纪小柔进去时,他正坐在算盘前,沐子宴也到了。两人见素秋、阿七各抱一摞账本进来,纪慕白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你说的江湖救急,是救宁府的账?” “也是救我。”纪小柔放下食盒,取出酥饼、卤肉、热茶。 “你叫我们做事,还真带宵夜?” “请人做事,总要管饭。” “那你呢?” “我陪着你们。”她挑了张椅子坐下,翻开话本,拿了块酥饼。 “你陪我们看话本?” “我白日看账看得头疼。” “所以我的头就不值钱?” 纪慕白转向沐子宴,沐子宴已拿起那本药材账:“她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 “还是沐公子明理。”纪小柔立刻抬头。 纪慕白气笑了:“那你的术业专攻是什么?” “找人。”她咬了口酥饼,“还有催人。快些!天亮前得送回去。” 算盘声很快响起。 纪慕白核支出价差,沐子宴看商号铺名、货物行情,素秋在旁翻账记疑,阿七守在窗外。纪小柔起初还偶尔抬头,后来话本看到紧处,连酥饼都忘了吃。 约半个时辰,纪慕白忽然开口:“紫参一斤二十八两?” “贵了?”纪小柔头也没抬。 “不是贵,是拿你们宁府当冤大头。” 沐子宴把另一册推过来:“这几笔药材都出自济仁堂。那铺子半年前便关了,东家不做药材生意,账上却每月照旧收银。” 纪慕白指着几页:“这些药若真进了宁府,该有入库签押。一笔都没有。” 纪小柔放下话本,伸手接过账册,眼神认真起来:“往后查查。” 一笔笔银钱顺下来,都绕到济仁堂。每月一百余两,夹在庞杂的药材支出里不起眼,三年下来却不是小数。 沐子宴看了许久:“这不像单纯贪墨。真要拿银子,不必每月固定走同一间空铺。”他指尖压在铺名上,“这是借宁府的账,把银子从济仁堂往府外递,收钱的另有其人。” “缺掉的两页,应当就是收钱的人。”纪小柔看向那本换过封皮的账。 “你准备怎么办?”纪慕白问。 “先当没看见。现在揭开,二房推个婆子出来便能交差。”她合上账册,转向阿七,“顺济仁堂往外查,看钱去了哪里。你去。” 阿七点头。 “铺面旧契、来往商户,我也让人查一遍。”沐子宴道,“紫霄楼那里或许有记录。” “今夜没白请你。”纪小柔笑了。 纪慕白敲了敲算盘:“我呢?” “也没白请。”纪小柔把剩下半包酥饼推给他,“都给你。” 纪慕白看着那半包酥饼,半天没说话。 子时过后,阿青第二次回到书房。 宁遇春还没睡。 “夫人在同福楼后院账房,见了纪家大公子和沐子宴。” “谈什么?” 阿青沉默片刻:“属下没能近身。账房里守着纪家的护卫。属下一靠近,他就往窗口看了一眼。属下退了,他才收回目光。” 宁遇春执笔的手顿了顿:“看见你了?” “没有。但他守的位置,刚好让属下听不清里头。”阿青顿了顿,“能看见的,只有灯亮着,算盘响了大半夜。夫人……像是在吃东西,看话本。” 宁遇春看着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许久没说话。 “城南那间济仁堂呢?” “仍是空的。后门近日有人进出,脚印有三种,其中一个右脚略跛。” 宁遇春抬起眼:“二房那边?” “今日送账的人里,有个婆子也是右脚跛。” 宁遇春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盯住她。” 阿青应声要退。 “再查一遍那几笔药材银。”宁遇春道,“别惊动夫人。” “是。” 屏风后恢复安静。 宁遇春提笔把那封信写完,末了,把手边那张写着“济仁堂”的纸压进了暗格。 费心把中馈送到她手里,倒养活了两个外头的账房先生。 第三十三章 龙椅上的咳嗽 早朝刚过一半,兵部侍郎马延便出列奏请重审镇北军通敌案。 他捧着笏板,声音洪亮:“陛下,纪长缨羁押至今,北境诸将人心浮动。镇北军主将之位久悬,恐误边防。臣请大理寺会同兵部、刑部,三司速审,以定军心。” 龙椅上,皇帝萧弘低头看着折子,忽然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两声,后来越咳越重。 内侍忙端水,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也纷纷露出关切之色。 马延举着笏板,等了半晌。 皇帝总算缓过来,抬手问:“方才说什么?” 马延只好从头再说一遍。 “臣请三司速审纪长缨通敌一案——” 皇帝揉了揉耳朵。 “朕这两日耳中总响。你声音大些。” 马延脸皮绷紧,把声音又提了一层:“臣请三司速审纪长缨通敌一案!” 满殿都听见了。 皇帝点点头:“嗯嗯嗯,朕听见了。” 马延等着下文。 皇帝却低头翻起另一封折子。 等了片刻,马延忍不住道:“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抬眼:“什么如何?” “纪长缨案。” “哦。”皇帝恍然,“不是已经交大理寺了么?” “裴璟渊迟迟不开正审,只问押解途中的琐事。如今朝野议论纷纷,再拖下去恐怕......” “押解途中不该问?” “该问,只是......” “大理寺办案,自有章程。”皇帝端起茶,“你在兵部,连大理寺问什么也要管?” 马延额角出汗:“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北境。” “忧心北境是好事。”皇帝道,“那军粮查清了么?去年朔州多报的三万石,兵部给朕一个月了,还没说清去了哪里。” 马延脸色顿时变了。 他本想催案,反被皇帝把旧账翻出来,只得跪下请罪。 崔元甫站在文臣首位,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御史台又有人出列。 是御史中丞邵广。 “陛下,纪家女如今嫁入宁国公府。若纪长缨果真通敌,宁府恐难置身事外。此案拖延,恐令勋贵不安。” 皇帝朝德安抬了抬手。 德安会意,上前替他轻轻揉着额角。 “纪家幺女那点事,前些日子贵妃也同朕念叨过。”他闭着眼,语气懒懒的,“再这么张口阴谋、闭口牵连,仔细安阳郡主带人把你们御史台的门槛拆了。” 邵广一噎。 “前朝的事是前朝的事,别动不动就扯到人后宅去。”皇帝睁开眼,摆了摆手,“春哥儿病病歪歪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娶上个媳妇,是他的福气。你们一个两个,少给朕添乱。” 邵广硬着头皮道:“臣等也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若只靠你今日这一句话,朕倒省心了。” 邵广跪了下去。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会儿眼,才道:“纪长缨案,仍由裴璟渊主审。兵部、刑部先不插手。谁有新证据,送大理寺。谁再拿街头巷尾的闲话来烦朕,便去替兵部把那三万石军粮找回来。” 他说完起身。 “退朝。” 群臣齐齐跪送。 散朝后,三皇子萧玉珩走在前头,脚步慢了半拍,似要等人同行。崔元甫却只在他身侧略一颔首,便径自往宫门去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萧玉珩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瞬,神色不明。 宫门外,崔府的马车候着。 崔元甫上车,放下帘子,才对车里候着的管事吩咐了一句。 声音压得极低,外头半个字也听不见。 车帘一动,马车汇进散朝的人流里,再不起眼。 ※ 同一日,东苑。 纪小柔接了中馈,正是忙的时候。账册堆了半张桌子,她拨着算盘,眉头微蹙。 宁遇春进来时,她头也没抬。 “夫君今日回得早。” “怕夫人头一回管家,累着。”宁遇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摊账册上,“查得如何了?” 纪小柔放下算盘,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一副为难的神色。 “夫君来得正好。妾身正有几处看不明白呢。”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将一本账册摊到他膝上,纤纤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夫君你瞧这里。这味药,开春买一斤是十二两,入了秋怎么就成了二十八两?妾身不懂药材行情,是不是这价钱原就该涨的?” 宁遇春垂眼看去。 那正是济仁堂那笔。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面上却不显,淡淡道:“药材随年景浮动,涨些也寻常。” “原来如此。”纪小柔恍然点头,又翻一页,指尖再落在另一处,“那这个呢?这家铺子妾身让人去寻,说是早关了门。关了门的铺子,怎么还月月送药进府?” 她问得天真,一双眼睛却亮亮地觑着他的神色。 宁遇春迎上她的目光。 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明知她装糊涂还陪着她演。 “许是账房记错了铺名。”宁遇春道,“夫人若不放心,叫人去问便是。” “夫君说得是。”纪小柔笑盈盈地又凑近了些,账册往他怀里一塞,索性半倚到他身上,仰头看他,“可这些妾身一个人哪里看得过来。夫君既回来了,便陪妾身一道看吧。” 说着,她竟顺势在他腿上坐了下来,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翻着账,姿态亲昵得过了分。 “夫君你看,这一笔,还有这一笔……” 她念得认真,整个人却软软地贴着他,呼吸落在他颈侧。 宁遇春执着账册的手顿住了。 门口侍立的蓬莱猛地睁大了眼,飞快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小满端着茶进来,正撞见这一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茶盏摔了,忙不迭又退了出去,连茶都忘了搁下。 宁遇春被她贴得心头发烫,偏她还一脸正经地指着账本念数目,不知是真不知收敛,还是存心撩拨。 他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夫人这是在看账?” “自然是看账。”纪小柔眼也不抬,指尖又划过一行,“夫君想到哪里去了。” “嗯?”宁遇春一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紧了些,“那为夫陪夫人,仔细看看。” 说着,便朝她凑近了些。 纪小柔却没躲。她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他唇上,又慢条斯理地移回他眼里,一副“你敢来试试”的模样。 这一下,倒把宁遇春激住了。 她不退,他自然也不能先退。两人僵在那里,谁都不肯先认怂。 宁遇春眸色暗了暗,扣着她腰的手又收紧几分,再近一寸。 鼻息几乎要碰到一处。 纪小柔这才发觉他是真敢,心跳骤然乱了。可这会儿先躲,倒像是自己输了。 千钧一发,她急中生智,扬声往外喊:“素秋!快进来,给少爷捏捏脚!少爷今日乏了!” 宁遇春:“……” 帘子一动,素秋当真应声要进来。 宁遇春松开手,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恢复如常,咳了一声。 “不必了。我书房还有事。” 他撂下这句,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不止一拍。 纪小柔从他腿上下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裙,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素秋默默把脚凳又搬了回去。 “夫人,少爷的脚……” “不必捏了。”纪小柔重新拿起算盘,眼里还盛着笑,“他跑得比谁都快。” 窗外,蓬莱追着宁遇春一路小跑。 “主子,您不是说要陪夫人看账么,怎么走这样急?” 宁遇春脚步不停,脸上那点不自然一闪而过。 “她账看得很好,用不着我。” 蓬莱挠头,没敢再问。 他只觉得,自家主子今日这红着耳根逃跑的模样,可比那装病的样子,鲜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