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明月》 序 序张一山躺在床上,整个房间充斥着白色,甚至他妻子和儿子,都不合时宜地穿了一身白。 天气燥热难耐,张一山萎缩的身子枯瘦,肋骨与肋骨之间的连接全赖着干枯的一层皮。 如果不是藏在病房白色的被子下面,此时的张一山就像一具风筝,身子是风筝的躯干,两只手、两条腿是风筝的飘带,风来了就能上下飞舞。 但张一山看不到自己周围的颜色,不知道自己已经长成了风筝。他躺在被子下面,眼睑重如上下合拢的两块石门,任他怎么使劲,都打不开一丝丝缝隙。 夏被在身上重逾千钧,压得他呼吸困难,在一呼一吸之间,被子随时都可以掐断身体内外的气体交换。 把被子拿开,他说。但是他的儿子和妻子都没有听见。他的意念已经支使不了他的嘴唇。 一只苍蝇在白色灯管下的格栅里认真观察着日光灯,向前朝着灯管移了几步,犹豫着稍停片刻,前方温度渐高,它横向走了几步,忽然鼓足勇气,振翅一跃,落在灯管上方,溜达几步,又在三根灯管里走了几个来回,发现新世界也是索然无味,它意兴阑珊,扬起翅膀,飞到三面墙结合处的角落里,慢慢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张一山,眼神如使者般平和。 张一山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对外部世界的抗争。他知道自己灯油将尽。 这个他已经抗争了50多年的世界,最终将彻底击败他。我该想些有趣的事,他想。 意念一起,画面接踵而至。这些画面珍藏在他血脉里,随着血液在身体里上下游走,他不需要调动记忆,只要一闪念,就一帧帧自动拼成完整画面,他闭着眼睛,看着这些画面在天花板下面自左向右,一幅幅慢慢游走…… 第一章 张一山哭了。房间里黑暗一片,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脚下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对面床上躺着父母。弟弟跟着哭了起来。母亲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这个煤油灯是父亲自己动手做的,用一个补脑汁的瓶子,去掉了瓶盖,把捡来的废弃的中华牙膏上半截身子剪下,恢复中空,找一些母亲用来缝补的线捏成束,在煤油里浸湿,再穿过牙膏嘴,瓶里倒进煤油,牙膏身子套到瓶口,捏紧。这套工序张一山看父亲操作了几遍,早已了然于胸。但他现在不想回忆煤油灯的制作技艺,他想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山村的每一个黑夜对年幼的张一山来说都是可怕的。闭上眼,他就听到很多看不见的人在他周围说话。他怕睡着了被这些人抱走。他不敢睡着。但是睁着眼睛,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脑子里却装满了可以在夜里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的人,长得青面獠牙。有时还有山趙,据说会走出树林吃小孩。还有红扁担,一种村里人只知其名不知其形的东西,据说看到过的人都被勾走了魂。所以在夜里究竟是该睁着还是闭着眼睛,对张一山来是个巨大的难题,巨大折磨。他只好一会睁着眼睛,看着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不可名状的影影绰绰走近,然后在惊慌之中赶紧闭上眼,感受他们越走越近,终究不想被他们顺手牵了羊,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想着赶紧回到父母的床上,睡在母亲身旁,那些令他毛骨悚然的人或者动物才会消失。 母亲举着灯走到张一山和弟弟床前。怎么了?她说。弟弟仿佛对张一山的心思心领神会。我要和妈妈睡,他说。母亲说,哦。她把弟弟抱进了自己的被窝。对面那张狭小的床堪堪能让二大一小三个人平躺。眼看着心思既没有机会表达,更没有机会实现,张一山伤心欲绝,眼泪如决了堤般汹涌而出,哭得惊天动地。母亲不理。她已经习惯了儿子的表达方式,过半个小时,哭累了就自然睡着了。父亲鼾声如雷。张一山只好继续哭。但突然间,父亲鼾声停了,过了大约几秒钟,父亲翻身起床,走到张一山床前,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他没有去抱张一山。他左手掀开被子,用右手钳住张一山的两只手腕,拎出被窝,用左手打开房门,拎过外面狭长的过道,用左手打开角门,自己站在石门槛内,右手伸出,把张一山放在门外,然后双手关上门,闩上门。张一山听到父亲转过身,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门被重新关上,闩好。透过门隙的那一缕煤油灯光消失了。张一山愣了大约有一二分钟,继而放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但他耳朵竖着,听到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干什么这样,别把他冻着了。父亲不理,只把重重的关门声留在身后。 张一山对父亲怎么了解他的想法迷惑不解。他现在骑虎难下,加上又受了意料之外的打击,唯有放声大哭,才能表达他的害怕、忿闷以及对弟弟享受到的父爱母爱的不平。其间三番五次发现自己哭声弱了下去,他不得不加大力度,唯恐父母睡着了把他忘记在门外。但两重门纹丝不动,也没有开门,也没有父母亲关于此事的继续讨论声传出来。张一山哭着,声音渐弱。等他醒来已是次日,他躺在母亲床上,弟弟与他并头而卧。对面的床空了。母亲在隔壁下间里烧饭,间续传来锅铲碰撞和折柴火的声音。他知道,此时父亲和大哥张大山已经下地干活去了。 公元1980年5月的这个早晨,改革的春风已经在中国大地上刮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新鲜事物,位于中国东部的这个小山村,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对资本主义尾巴的管制也逐渐放松,不用发动,社员们开始自己养猪鸡鸭,开始自己找点零星土地种些菜。 张一山起床,没顾上洗脸,他到灶台前转了一圈,母亲正在用竹笊篱将灶台中间大铁锅里已经煮熟的饭捞出来装到酱匾里,下一步还要重新放回锅里隔水蒸掉水份。剩下一部分饭粒连汤一起盛出,装在另一个瓷盆里就是一家人吃一天的粥。灶台最里侧靠近烟囱的位置是一口大锅,是家里两头猪的专用锅,猪食是各种猪草的混合,猪食量大,一锅猪食要对付它们三餐,即使是烧满也不够,父亲充分显示了农民就地取材的智慧,用木头箍成锅圈接在锅口,加高了约莫30公分。张一山用木铲把上面还青绿着的猪草翻到下部,顺手在酱匾里抓了一把饭,——说是饭,一把里约一半是番薯丝,放到嘴里,然后再顺手把粥盆端到灶台外侧转角,转到灶台下,坐在柴仓外沿的阔长板上,两个锅窝里火势正旺,他从中间锅窝取出一块燃着的柴火,放到最外侧的小锅台内,从柴仓里抓一把松枝放入,再放入两块柴板,小锅台内顿时也火势熊熊了起来。此刻母亲已经开始往专门用于炒菜的小锅里倒入油,准备烧菜。母子两人如此这般的配合,张一山已经忘记始于什么时候。打从他记事时起,这种景象似乎就深刻而自然。在这样的天然自然的配合里,一家人每日三餐吃什么、吃多少就有了决策。 三个锅台里的火步入正轨,张一山走出灶下,穿过下间又长又黑的通道,越过房门,打开位于卧室窗户外的鸡舍,六只鸡欢快又娴熟地跑出鸡舍,一字长蛇阵跳过下间那个高约20公分的门槛。张一山没有随着鸡们折回,他知道母亲会把昨天的菜叶和剩饭倒在鸡群里。张一山走到房子的里间堂,听着左邻右舍零零落落的叮叮当当声,同一个屋檐下的乡亲都在准备当天的三餐。张一山环顾四周,这是一座依山腰台地而建的大房子,天井与北侧半座房子建在台地上,住了四户,以里间堂为界,东西各两家,张一山家在东头,往西是老樟树和他的独眼妻子,两个儿子在外学木匠;再西面是张树旺一家,两夫妻带着年幼的一子一女,最西侧是张树旺堂兄张树宽一家,育有四女一子。越过天井的另外三分之一房子建在下一级台地上,从天井向外挑出,铺上木板,就成了外间堂,东西各住一家。里间堂、外间堂属于公共区域,各配有一张八仙桌,最大的用处是逢年过节祭祖,遇有红白事,里、外间堂和八仙桌又成了吃酒的地方。每家的房产均是上下两层各两间,一般楼上的一间用作柴房,一间用板壁围合成房间,供长大的子女作卧室,再在楼上过道处四面用木板围合出一个谷仓。会动脑筋的住家在房前屋后搭个柴棚,楼上就成了两间房。由于人多房少,每个睡觉的房间里不得不放两张床,加上箱笼、橱柜、米缸和置于门后的马桶等家什,每户人家睡觉的房间无不空间逼仄。例外的是张树旺、张树宽两兄弟,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各自在天井东西两端有一间厢房。两间厢房后面各有一个狭窄的过道,两头安上门,就成了各家如厕和积蓄肥料的场所,每家两只木桶,约定俗成一般,一只用于大解,一只用于小解。至于牛舍猪圈,便只有各显神通,找块空地,夯土为墙,离得近的门上一拴了事,离得远的便得在门上挂上锁。张一山对这些邻居以及他们的猪牛情况知之甚深,几乎到了如自家人与物的地步。但他对这座房子的来由迷惑至今。里间堂挂了一幅像,一缕清须,精神矍铄,据说是这个村子的先祖,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房子内雕梁画栋,围绕天井的10根柱子上面都装有木刻“牛腿”,或狮子滚球、或麒麟送子,人物与动物雕刻纤毫毕现。每个住户的窗户都是木刻的花鸟虫鱼,楼上围着天井的木档板外踢脚,则是云雷纹与植物的组合,通过两张向外张开的叶片和一个竖向的人物,与牛腿无缝衔接。张一山不知道这一村的张姓先祖是谁,但他每次眯着眼看雕刻,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里间堂照壁上挂着的那个老人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志得意满的画面。张一山不知道这是土改时大队分给他们六户人家的房子,他以为自己出身大户。张一山为自己出身大户而骄傲。只是自他出生起,他从来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大户人家感受。他至今吃的还是番薯丝多过米粒的饭和粥,穿的是哥哥传下来的解放鞋和旧衣服。 张一山在里间堂眯瞪了一会,看到住在外间堂西侧的“独自人”担着自家的两桶肥料走出大门。“独自人”这个称呼挺好,张一山对自己说。这个小山村在千百年发展中形成了很多它特有的词汇,比如把光棍称为“独自人”,把烧饭和吃饭的那间房称为“下间”,把上午称为“天光”,吃早饭为吃“天光”。 他心里挂念三口锅台下的火势,转身回了自家的下间。 第二章 吃过早饭,张一山背上母亲缝制的书包,去村里的小学上课。小山村被一条通往山外的山路分割成上下两个半村,张一山住在上半村,小学校在下半村,他需要走1公里左右村道。 说是村道,其实就是一条田塍路,雨天的时候鞋底下可以沾几斤重的土。 但最近连续几个晴天,张一山不必为鞋底担心。张村大队的小学也建在一个台地上,北侧是石砌的一个高墙,是上一级台地上住户的基础。 小学一共四间房,一间用为杂物堆放和厕所,一间是老师办公室,另外两间,一间大点的是一到三年级的教室,每个年级各占一列,另一间小的原本是四五年级的教室,待张一山开始上学,由于四五年级学生数太过稀少,已经不办了,四年级五年级的学生要么走十里山路下山,去公社的中心小学,要么就偃偃旗息鼓,成为家中的小劳力。 张一山的几个堂兄堂姐也都因此把终生学历停在了初小水平。张一山到校时正是早自习时间,教室里一片书声。 张一山忽然想大解了,他第一站径直进了厕所,坐在大解桶上,刚解得心情舒畅,下半村的张学权走进来小解。 张学权小解没有去小解桶,他走到张一山后面,侧对着张一山不能侵占的另半个桶口排放。 张一山感觉一股热流浇在腰间,顺着后背到臀尖又流入桶里。他不敢对着张学权呲牙,只好在心底里把张学权家上上下下问候了N遍,在脑海里诅咒张学权那物什被蚯蚓咬。 ——那是农村男童特有的一种病,张村人不知那是一种什么病,但见其肿胀晶晶亮如蚯蚓,就想当然地认为是穿着开裆裤被蚯蚓吸咬所致。 张一山想像着张学权挂着晶晶亮的物什,小便难以随心所欲,更不可能把他的臀作为恶作剧的场所,无声地嘿嘿了几声,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毛草纸,草草结束了到校后的第一件事。 张一山在自己座位上屁股刚着凳,旁边张树旺家的丫头的诵书声忽然高了起来, “我们村里种了午多果树。现在是春天,满树都是花。我们村是花园。”由于 “许多果树”成了 “午多果树”,这一段课文此后几十年间,时不时就魔性地出现在张一山的脑海里。 学校教职员工总共就一名民办老师,姓兰,是公社请来的初中毕业生,家在离张村大队约30里地的另一个大队,既是校长,也负责各年级各门课教学。 一般是先给一年级上完,说一句, “一年级的同学先做作业,二年级的同学把课本翻到第某某页。”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三个年级的学生各得其所。 张一山在教室里个头不高不低,他喜欢读书,但可供他读的书只有课本,所以他就反复读,把仅有的语文和数学两本课本整本印在了脑子里。 下午的课是劳动课。张村大队山多地少,村民们不需要学生娃劳动。兰老师带着学生上后山捡柴火,捡来的柴火主要供兰老师在学校里做饭。 后山大树虽多,但都是苦槠树和甜槠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每棵都又高又大,需要几人才能合围,长势茂盛,要爬上去掰树枝是绝无可能的事,干柴火全赖油茶树上的一些枯枝,但后山离村子太近,村民打柴频繁,劳动课的战果实在难以辉煌。 张一山走着走着就远离了人群,隐约间张慧兰矮小的身影在一棵大树下晃动。 张一山看到张慧兰正把掉落在枯叶间的苦槠果和甜槠果一粒粒捡起来放入口袋,上衣和裤子的四只口袋已经鼓囊囊不堪重负。 张一山对张慧兰的举动迷惑不解。张慧兰笑笑,说,甜槠和苦槠可以做豆腐,也可以炒着吃,甜槠还可以生吃。 张一山咬开一粒放到嘴里,果然有丝丝甜味。他看了眼张慧兰四只把衣服裤子使劲往下拉的口袋和空空如也的双手,把夹在腋下的干柴分出一部分给她。 放学前最后一堂课前,张一山看到张学权把五个男同学叫到一起,这预示着教室里谁又要遭殃了。 张一山听到了张慧兰的名字。张慧兰长得又黑又矮,冬天里拖着鼻涕,快掉落时就抬起左手或者右手的衣袖擦一下,一个冬天下来,左右两只袖口又黑又亮。 这个形象决定了她的地位。有好几次张一山看到张慧兰在回家路上被张学权一伙围在中间推来推去,有时还喂以拳脚,但被围住的张慧兰绝不试图逃跑,也从不试图用拳脚或者嘴巴反击。 她的反击武器只有两只眼睛里射出的光,没有惶恐,只有坚毅和压制不住的愤怒。 张一山回到教室,对张慧兰说,放学后小心。那天放学,张一山看到张慧兰第一个冲出教室,一溜烟跑出校门,顺着学校西边的石阶路左拐右拐,不见了踪影。 张学权一伙愣了一下,追出教室,追上小路,连欺负对象的影子都没看到。 晚上,吃过饭的张一山在床上就着15支的灯泡看书。农村人没有瓦的概念,但是知道灯泡上的数字越小越省电。 张村的小水库和小水电站能力有限,即使全村除了灯泡再也找不出其他电器,仍然不敢放开手脚,一般到天黑后一两个小时就关了发电机。 待到灯泡熄灭后,张一山已经昏昏欲睡。这时他听到下间传来兰老师的声音。 兰老师对这个学习认真的学生关爱有加,每一二周都会到他家家访一次。 张一山迷迷糊糊中听到父母和兰老师先谈了一些关于他的事。然后,身为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队长的父亲声音忽然着急高调起来, “那怎么办?学校不是就没老师了吗?”张一山睡意顿消。接着是兰老师的声音, “没有办法,马上要双抢了,家里劳力不够,爸去年开始身体又不好,教完这个学期,我只好回去了。” “一山这个孩子喜欢读书,好好培养,将来会有出息的。”兰老师说。躺在床上的张一山用书蒙在脸上,第一次流下了因为分离而涌出的泪水。 在此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敬爱的兰老师下的这个临别结论,成为张一山的巨大动力。 第三章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整个张村大队进入双抢季。放假期间,张一山就随着父母亲和哥哥张大山加入生产队的干活行列,弟弟张小山在家无人看护,也随着到山野田间撒欢。父亲和哥哥是正劳力,挣全份的十分工分,母亲按惯例与其他妇女一样挣五分工分,至于还在上小学的张小山,连半劳力都还够不着,每天也就二三个工分意思意思。张一山不喜欢双抢,不仅是因为七八月间山里的日头最毒辣,更重要的是每当站在田里,拿着镰刀,看着脚下即将被收割的早稻,由于缺肥少水营养不良,稻杆又细又矮,刚刚能没过他的小腿,若不是倚仗番薯反客为主撑着他的饭碗,他小小容量的肚子也得四季三空,因而即使站在已经成熟的水稻丛中,张一山也完全感受不到丰收的喜悦。站在田里收割水稻的张一山觉得意兴阑珊,看不到希望。他弓着腰,割三五株后,把镰刀插在地里,直起腰,先给自己敲敲背,右手拿下头上的笠帽,拇指勾着帽绳,四指箍住帽沿,朝脸上扇一会风,然后想起来嘴干了,走到田头的草丛里,扒出竹制的水罐,拔掉木头塞,咕嘟嘟喝几口。如此几番过后,便到了午饭时间。 山村田地见缝插针,分布零散,午饭经常需要带到田间解决,具体场所全凭现场条件而定,有的就近找个树荫,有的在几株大芒草下面。张一山父子动作快,抢占了有利位置,在灰寮里找到了个角落。灰寮是农村人烧草木灰的地方,遍布远离村庄的田间地头,可以免去部分肥料来回挑送的劳力。在这个夏天的正午,在离张村大队约5里地的一个灰寮里,张一山和父亲完成了一次简短但冲撞激烈而影响深远的语言与思想碰撞。 “你上午割了多少稻子?” “不知道。”张一山漫不经心地扒了口饭。但他知道自己有效劳动时间不到一半。 “一个天光,你大半时间都在晃来晃去。” “他们不都这样嘛,我们赚工分,与做多做少也没什么关系。”张一山嘴里含着饭。饭盒里的番薯丝饭和角落里的梅干菜在灰寮的干狼萁堆中存了一上午,又冷又干又硬又散,三只蚂蚁施施然地从米饭与番薯丝的缝隙里爬出来,翻山越岭来到铝制饭盒边缘,又沿着外缘向盒子底部行进。张一山心无旁骛地看着它们,在它们到达外壁与底部的转角时,一一将其捏死。蚂蚁们的尸体钻过厚厚的干狼萁,作了肥料。张一山往饭里加了点冷水,用筷子拌了拌。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赚生产队的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父亲已经有了些许怒意。 “你是队长,你不管,谁来管我们呀。” “队长更要带头。我当这个队长十几年,就没被人戳过脊梁骨。当干部没有当干部的样子,谁还听你,谁还相信你。我这个队长连儿子都没管住,还怎么去管别人。”“做人哪,先要管好自己,管好家里,才能去管别人。” 父亲把饭送进肚子里,把话送进张一山的耳朵。 小学生张一山就这样在灰寮里潦草地被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的小队长上了“正人先正己”以及日后他逢总结必写的“管好身边人”的第一课。但父亲“挣生产队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的教诲也成为了绝响。这一年冬天,张村大队实行包干到户,张一山家分得了5多亩田地和几片山林,山林里最值钱的是两片油茶林,田地近的在家门前,远的在10里之外的碧溪大队。分田抽签完了的那个晚上,张一山听到整个房子的住户都聚集在他家的下间,那间能容下炊煮饮食漱洗诸多功能的房子,此时已经容纳不了几户庄稼汉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激烈的讨论吵得他几乎一夜没睡。张一山不知道,耕同样的那些田地,种同样的那些庄稼,包干到户能与原来有什么不同,人们为什么就忽然如此兴高采烈了。他完全无法想像从生产队的大锅饭到分户包干这一当代中国农业农村的巨大改革所能带来的巨大进步。 不管张一山是不是能想到结果,包干到户所带来的过程变化他立马就看到和感受到了:孔武有力的父亲把生产小队队长的担子扔到一边,和村里所有的庄稼人竞赛似的,每日早出晚归伺候田里的水稻和地里的青菜萝卜,春天的脚步里就有了秋收的奔赴,越临近“双抢”季,眼里光亮越盛;曾经因为三个儿子吃食及日后成家诸多压力下愁眉不展的母亲,从灶台到猪舍的脚步也轻盈了许多。终归是好的,张一山想,至少家庭的氛围轻快了些。 但承包到户的幸福生活来得如此之快,还是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下一个暑假,一个下雨的早晨,张一山在翻完大锅里的猪草后,照样抓起一把酱匾里的饭准备塞嘴里,觉得手里软乎了很多,——没有番薯丝了。那是张一山来到这个世界八年来吃得空前有味的一个“天光”。张一山端着饭碗,立在里间堂沿,看着天井四角屋檐珍珠般洒落的雨滴,又低头端详饭碗里的米饭,没了黑魆魆的番薯丝的反客为主,米饭如羊脂般晶莹剔透。张一山想像着淀粉趟过舌尖,滑过咽喉,经过长长的食道,轻轻地落在肚子里,一颗、两颗、三颗……一堆,然后一瞬间像爆米花一样炸开,冲撞着整个身子。他幸福地咽下口水,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米饭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等米饭们走过刚刚所想的整个行程,便三下五除二把整碗米饭扫进了嘴。他吃了三碗白米饭,没有就一丁点儿菜。八岁的张一山吃的第一顿白米饭,成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件美好。“我八岁时第一次吃白米饭。”在之后四十余年间,他不断地对自己和对不同的人重复着,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情感。他的劳动热情空前高涨,对父亲派给他的任务一概照单全收,全力投入。 那个暑假,张一山所在的大房子的住户连着发生了两件不幸事。先是住在外间堂东侧的那家,8岁的大儿子张志宗幼年早逝。张志宗得黄胖病多年,一辈子从泥土里刨食的父母以为是天生的不治之症,根本没想着就医,他便只有熬着,难受时就从夯土墙里抠点土吃。乡亲们看着他晃着虚胖的身子进进出出,看着他懵懂地朝着一个大家都明了的归宿一天天行进,日子一久便习以为常,偶尔议论起,就说“还好还有个弟弟。”后是住在里间堂西端的张树宽家的儿子,不到二十岁,在杭州打工,看钱塘江潮水时被龙王给捉走了,尸骨无存。张一山看着两家人先后举着打开四分之一的黑伞,以伞的暗语说着“人死了,天塌了”,走出村道,四散开向住在各村的亲戚报丧。他听说黄胖病是肚子里有虫子在咬,也曾经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看到过像蚯蚓一样长长的虫子,他不知道那自己会不会得了黄胖病,会不会像张志宗那样被虫子咬死。他切实闻到了死亡气息带来的不寒而栗。尤其是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张志宗的早夭,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有的人就那样离开了,仿佛未曾来过一般,在家里、整个屋子里、整个世界里,不留一点印迹。但某些时候,你会觉得他在暗夜的某个角落盯着你,欲语还休。打那以后,张志宗生前曾经居住的外间堂下面的半地下室对张一山来说成了阴森恐怖的地穴,若非不得已,他绝不踏入半步。 到了秋天,张村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挂满果实,各家各户忙着采摘。这是自包干到户后的第一次产油归己,大家都睁大眼睛,不肯漏下一颗果实。张一山除了参加采摘外,还有捡果的任务,他扒开草丛、狼萁,寻找果壳爆裂后被炸到地上或者采摘时掉到地上的果粒。采果不能越出自己的承包山林,捡果则不受地界限制。张一山对油茶林充满感情,不仅在于它们提供了全家一年的用油,还在于油茶树源源不断地给他供应着免费且轻松可得的水果补充。张村大队的茶树病变多发,茶桃或白或绿,几乎唾手可得。张一山不懂茶桃来源,他只知道茶桃比其他野果易得,味道也不错。油茶树还会长茶片,一种又厚又嫩的叶片,由红变白时最为香甜可口。每到秋冬之季,油茶花开,张一山便折根狼萁草,抽去草芯,狼萁杆就成了一根细细的吸管,张一山拿着吸管,对准白色的油茶花芯,一朵朵吸食蜂蜜。油茶果经过晾晒、捡壳,被送到大队祠堂里榨油。张村祠堂位于村口,在整个村的尾巴上,祠堂大门前一块空场地,场地外的山坡上长满古老的柏树,阴沉肃穆。说是祠堂,其实复合了许多功能,既是榨油坊,也是大队会场,还是电影院,遇有戏班时,又变为剧院。戏班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穆桂英,戏台下面是几排等着主人入住的寿棺。张一山有时候想,万一戏台哪块板断了,台上的人会不会一脚踩进棺材里。整个冬天,大队祠堂都热气腾腾,喊号声和撞击声响彻整个村庄。包干到户政策对发展生产力的效果再次得到体现,张一山家榨得了一百多斤山茶油,这对张一山意义重大,他家的菜终于可以见到些许油花了。到了来年夏天,张一山还可以拿出油渣饼,摔碎后撒到田里或者水沟里,看着泥鳅、黄鳝惊慌出洞,欲逃无力,就又可以收获不少水产美味。 第四章 张一山离开张村大队小学前往10里以外的碧溪公社学校不久,大队和公社忽然间都没了踪影,碧溪人民公社的牌子换成了碧溪乡人民政府,张村大队队部的牌子换成了张村村民委员会。此时曾经与他同一个教室里上课的张村大队一二三年级学生,包括张树权在内,一小半已经放弃学业,留在家里成为了小劳力,余下的一大半待小学毕业又将有一小半放弃。 开学报到那天,父亲和张一山一同去的学校。张一山胳膊里挎个小竹篮,篮子里装一个饭盒,一筒梅干菜,一袋米,这是他一个星期的用度。由于距离太远,家与学校的联系由初小时的一天两个来回稀释到高小时的一周一个来回。父亲兜里装着张一山的学费,肩上挑着张一山的柴火费。住校学生要蒸饭,蒸饭要用柴火,学校规定每名住校生每个学期要交300斤干柴,也可以折成缴纳3元钱。山里赚钱门道少,打柴地方多,父亲选择了实物缴费。到了大队路口凉亭,父亲把柴担顶在柱棒上,说,要好好读书,不然两年后回家种田。张一山说,嗯。到了位于万岭半道的万里凉亭,父亲把柴火担子倚在凉亭西门道外的墙壁上,用衣角扇着风,说,要好好读书,种田人没有其他出路的。据说从山脚往上到张村大队,共有一万级台阶,这条岭因此得名“万岭”。张一山说,嗯。张一山的心跑得飞快,已经越过了剩余的五千个台阶,飞到了从未谋面的公社学校。 碧溪小学与初中属八年一贯制学校,建在碧溪村口。学校呈反“7”字型,“7”的一横朝东,面对着碧溪,由一座木廊桥与另一侧的村道相连,这一横有两层,下面一层是一二年级,上面一层南侧是三年级教室,东端隔出部分是女生寝室,北侧是整个学校的男生寝室,放了30来张高低铺,60余名学生共居一室。沿着这一横深入腹地,是一座与张一山家结构差不多的房子,但只有一层,早先应该是祠堂类的公共活动场所,正中是深约两尺的天井,井缘四周铺着石板。北侧的里间堂空着,堆些课桌椅,在正中的横梁上挂一只大铜铃,铃舌用一根长长的线系着,一端缠绕到粗壮的柱子上,值日教师看一眼墙上的时钟,走到铜铃下面,解开绳,左右晃动,铜铃当当当地发出上课、下课、熄灯等各种号令。天井东西两侧共六间厢房,是教师们的办公室,西侧正中是校长办公室兼宿舍,里面摆设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外间堂与大门间空间不大,又立了两排四根柱子,就变得难以利用。里间堂西侧是学校厨房,却徒有其名,一口蓄水缸承接着从墙外山脚边通过竹管根根接力到达的山水,用于师生们淘米蒸饭,一个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是师生们把生米变成熟饭的关键物件,此外只有一张简陋的八仙桌,供老师们偶尔坐着用餐,至于学生,都是从铁锅上找到自己的饭盒,左右手互换着捧着滚烫的家什,回到寝室,不论睡在上铺还是下铺,都是坐在下铺的床沿上,各自就着各自的梅干菜,体验无差别的少年人生。再往西是水泥地面的厕所,器具不再是木桶,一条水泥通沟是小便池,另一条水泥通沟用矮墙隔成一个个蹲坑。张一山对夯土墙围成的水泥厕所一见中意,从此免了被张学权们从侧后方明目张胆袭击的苦恼。“7”字那一竖沿着厨房划下去,是一排五间平房,从北向南,由小学四年级到初中三年级,一个年级一间教室,张一山他们四年级教室在最北端,上课时就屁股隔墙对着厨房,很有对吃饭不屑一顾的意味。五间教室再往西,沿着一条长长的田塍,走过溪水中或大或小或高或矮的石头汀步,就是碧溪大队的住户,路边的显要位置有公社的公共服务设施。房子沿着碧溪东西两岸,一律在石头墙基上夯土为墙。由于空地资源稀缺,房屋们的姿势全凭地形地势决定,放在一起便显得前后高低各不同。两岸中间架了三座木廊桥沟通东西。公社大院、供销社、电影院三大重要场所都在东岸,路口还有一间架在溪上的饮食店。此后两年间,从学校东侧的廊桥开始,一直到“7”字尾巴,再到碧溪上的三座廊桥,张一山不断地在上面来回,用脚步画出折线,写实故事。 张一山对新生活充满了好奇,他的人生重心第一次移到山下,看到这么大的学校,看到了传说中乡干部们办公的房子,看到了舞台高耸、台下那么多长椅子整齐排列的电影院。但他的生活没有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显示新气象。父亲临走时给了他五角钱,他不敢用它去看两角钱的电影、吃两角钱的馄饨。幸好看传说中威严的乡政府是免费的。他在第一天放学后就溜进了乡政府院子,进门是一片场地,正对大门的是山坡,已被修得陡峭,防止外人随便溜进来,左手一排平房,右手也是一排平房,以进口通道为转角,呈“7”字。已是下班时间,很多房间关着门,有几间门和窗开着,他看到几个人在说着什么看着什么写点什么。这些人除了衣服干净一些,看上去与他父亲母亲、与张村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这让张一山有些失落。他在南北向那排最里面一间看到了大院里唯一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一个干部,江干部。江干部联系张村和附近几个村,每个月会定期到村里转转,了解些社情民意,作为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队长的儿子,张一山就有幸能经常看到江干部在家里和父亲说话。江干部说话声音不高,慢条斯理,也品不出什么逻辑,但威信高,大队里大事或者小事或者纠纷,内部不能解决的就积攒着,等江干部来说上三言两语,大家便各自高兴或者灰溜溜地接受了决断;遇到急事,让去乡里的人带个口信,江干部便翻山越岭直抵现场。平日里走路昂首腆肚的村支书、行事乖张不可一世的“独自人”,远远看到江干部,立马垂首敛眉。江干部把在窗外探头探脑的张一山叫进办公室,给他喝水,问一些他家里和大队里的事,以一句既批评又激励的话结束了张一山对国家政府机关的首次访问。“这里好吗?”张一山点头。“想不想到这里上班?”张一山点头。“好好读书。对自己的要求不要这么低。”江干部说。 江干部的话给了张一山新的方向,然而他的生活清苦程度比之在张村小学尤甚。在张村的时候,吃了很多年的番薯丝米饭,包干到户后吃上了白米饭,无论主食如何变化,菜品覆盖所有张村能种植或者野生的食物,土豆、四季豆、长缸豆、韭菜、泥鳅、黄鳝、田螺,等等,现在一律被梅干菜取而代之,由于油水不足,梅干菜的“干”便被显示得淋漓尽致,每次下饭不得不指望白开水的帮助;张村田间山林里有野葡萄、野荔枝、野猕猴桃、野山楂,四季更替,时令野果常有,现在一律成了嘴角边的记忆。碧溪供销社柜台里有瓜子、汽水,水上饮食店里有馄饨,但那些都是张一山到不了的企及。除了课本以外,他的精神食粮依然为零。他每天放学就到电影院门口,看售票的那个小洞旁的小黑板上的影片告示,然后就着电影名在脑海里想着不同的人在一块白布上走来走去。电影院隔三差五才排一部片,有时小黑板上没有了粉笔字,张一山只好带着空荡荡的脑子回学校。偶尔遇上影院门口有摆摊卖零食水果的,张一山就围着转两圈,多了一份消遣。碧溪村村民们生活条件比张村的要好些,但管钱的态度一样严谨,小贩们面临经营窘境,就变着法子做广告。一个卖西瓜的看着张一山,切了一片给张一山。张一山举起西瓜片,看到光从薄片中透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吃西瓜,也许是太薄,也许是品种不对,淡而无味。“味道怎么样?”小贩问。“跟我家南瓜差不多。”张一山说。 我要看电影、吃瓜子、吃馄饨,四年级学生张一山第一次有了远大目标。父亲给的五角钱要留着应急纸笔橡皮,他必须捡到钱或者赚到钱才有实现目标的可能。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机会受“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的美德教育,他梦想着从地上捡钱开始起步去实现梦想。但最多人集聚、最容易发现钱的电影院门口的场地一次次粉碎了张一山的美梦,除了有一次在地上捡了个两分硬币以外,他再无收获。然而,一次次的转悠还是帮他发现了新机。供销社边上一条村道通往碧溪的露天车站,车站东北脚的山坡下堆着树,树从五六里外的山坳里通过人工扛出来。我可以去扛树,张一山想。问了一下劳力价格,每100斤6角钱。此后连续几周,除周六下午和周日回家补充供给以外,张一山过上了又读又工的日子。下午四点半放学,急匆匆跑出学校,跑进山坳,扛起木头,送到车站,当场领回几角钱计重工资。到树木搬运工程结束时,张一山已经给自己赚了12元零3角8分钱,代价不过是右肩膀蜕了几层皮。人生的第一笔巨额工资令张一山喜悦空前。他蛊惑来自同一个村的同学张四毛、张慧兰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去吃了一碗馄饨,所有资金由张一山垫付,一个月内归还。吃完馄饨的张一山回到寝室,爬到自己床上,把所有钱铺在席子上又点了一遍。这些曾经被他无数次从口袋里取出放回的毛票和硬币,总数居然比在路上已盘算清楚的数字多了六角,——那六角馄饨钱没用出去。馄饨钱忘记付了。馄饨店熟客为主,老板娘在进店门右手边的柜台上放个方形的鞋盒子,客人吃完出门前自己把钱放进鞋盒,要找钱也自算自取。张一山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出饮食店的过程:他们离开时老板娘正在给客人下馄饨,他没有往收钱的鞋盒里放钱。 张一山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内心煎熬的失眠。他头枕着手,眼睛看着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的屋顶,向左翻了个身,再仰卧,向右翻了个身,再仰卧,大转身,俯卧。今晚什么睡姿都不舒服。他从上铺爬下,摸着两排高低铺的床柱,走出寝室,穿过里间堂,穿过厨房,去上了个厕所,尿了不到小半杯。这个夜,张一山上了三次或者四次厕所,余下的时间把自己当成烙饼,不断翻转反复。偶尔也想起父亲在灰寮里和江干部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张一山捏着六角毛票送给老板娘,和老板娘说了对不起。出门时听到老板娘和在吃馄饨的客人说,“这个小鬼真慧。”“真慧”包括了真乖、真懂事等诸多表扬的词汇。张一山对自己笑了笑。 语文课下课前,雷老师给学生布置了作文题,记我难忘的一件事。这是张一山第一次写文章,他对自己的这个第一次高度重视,但他人生经历在整个村里乡里都实在是稀松平常,他搜肠刮肚努力去想难忘的一件事,第一次吃白米饭算是,可是班里那么多同学,还有公社干部子女,万一作文被人看了去多丢人;张志宗的死给他的冲击很大,但他觉得这不能写。除了这两桩,他经历的事实在是鲜有既难忘又令他愉快的。面对人生第一道作文难题,四年级学生张一山发挥出了惊人的想像力,他写了与大哥外出劳作,遇到没带伞的路人,大哥把自己的蓑衣笠帽给了路人,自己淋雨回了家。整篇文章除了场所、道具及他与大哥这两个主人公外,其余都子虚乌有。雷老师对一山同学的文章大加赞赏,不仅在语文课上当作范文朗读,还亲自动手,用毛笔抄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贴在张一山屁股后面的教室后墙上。这件事告诉张一山,故事全靠编,看你会编不会编。他对写作课的热爱由此一发而不可收。他课余就往老师们的办公室蹿,把能借到的每本书籍都认真,用心揣摩文章、句子、用词。他每次写作都殚精竭虑,立意出其不意,组词造句反复推敲。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至高中毕业的8年间,张一山和他的同班同学,甚至隔壁班拥有同一个语文老师的同学,都无数次聆听了张一山所写、语文老师声情并茂朗诵并点评精妙处的文字。在这些或真或假的叙事过程中,张一山的文字能力逐渐积累,成为毕生最宝贵的能力与财富之一。 不上学的日子,张一山已成为家里理所当然的劳动力,他需要为自家的庄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杀虫、给水、夏收。大锅饭转为分户包干,各户有了各自利益,田地边界一棵树、庄稼供水优先权,甚至大房子里公共空间的闲置物品堆放空间的大小,都成了各家争夺的对象。生产关系改革解放了生产力,也对人们原先的社会行为和结构形成了巨大冲击。张一山在他家所在的六户共住的大房子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邻里争吵,先是妇人起端,随后男人加入,随后全家总动员,哪怕是像张树旺张树宽这样的堂兄弟间,也是龌龊不断。这种随处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冲突成为了人们的生活日常,成为了谁都避不开的坎。哪怕幼小如张一山。 暑假末尾,正是晚稻生长需要保证供水的时候,张一山的主要任务就是盯着自家田里的水位。张村位于山上,灌溉用水依赖两口小水库收集的雨水,其中一个稍大的水库库存还要保障发电、打米、磨面等全村必需用度,用水向来紧张。张一山使出吃奶力气,转开水库闸门,站在坝顶看着涓涓清水流出坝底的出水口,他急匆匆跑到水道,顺着水道,引着水头,朝3里开外的承包田行进。水道都是石砌泥糊,途中还有各家开的引水口,他见洞封泥,逢口拦石,终于到最后一个分叉水口时,眼睛离开水头看了下前方,脑袋轰了一声。独自人正站在水道分叉处,眼睛迎着水头,神情温柔,又抬眼看一下张一山,露出凶光。独自人无妻无子,与老母亲一起生活,行事我行我素,狠劲起来连家中的老娘都打,村子里的人见到他能绕道就绕道,天长日久,便培育出了村霸气势。张一山硬着头皮上去交涉,“水是我从水库里放出来的。”他说。“水是你家的吗?”独自人说。“是我放过来的。”张一山说。独自人不理,看着水流朝自家向下的水道行进。张一山找两块石头堵住向下的分叉口,企图将水流由下行拦为平行。独自人一脚把两块石头踢到路下。张一山作出妥协,再找一块石头,把水流拦腰截为下行和平行两股。独自人又一脚踢了。到张一山再起身找来石头准备截分水流时,独自人一把拎起张一山,扔到水道里。张一山对这场强弱悬殊的战斗毫无斗志,他墩在水道里哭了一会,独自人没有显现出半点怜悯后的迁就。张一山想,只有等了,等独自人田里放满了。他坐在水道边等着,看到江干部从山背面转过来。他又哭起来。江干部说,“发生什么事了?”“水是我从水库里放出来的。”张一山说。“又不是你家里的。”独自人说。江干部睁眼看着独自人,“一个大人欺负这么个细伢儿,你真有本事。”他找了块石头,把水流截成两股,一股给张一山,一股给独自人。“就这么分,不要争了。”江干部说。张一山感激涕。“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干部,管着独自人。”他对自己说。“要当乡干部。”他对自己补充说。他看到村干部管不了独自人,自己的生产队长父亲不敢惹独自人。独自人对江干部的判决不敢异议,在江干部离开现场到村里去后也没再敢耍阴谋。他知道江干部等一会还要路过这里回乡里。 第五章 就在张一山收拾行囊和心情准备转战初中阶段的学业时,张村发生了一件很具有轰动性和讨论话题潜质的事。 这个被大山层层封闭着的小山村,自建村以来人们循规蹈矩,村民虽然缺乏基本的法制教育,但都以最朴实的社会认知遵守公德良俗,日子因此而平静寡淡。 新发生的这件事,如同往张村水库里推进了一块大石头,一时间水花四起,震得人心神不宁。 江干部为此又匆匆上了山。40岁的刘娇美住在张一山他们房子的上一级台地,是全村少有的独门独户的房子。 在村子里的一众农妇中,刘娇美属于比较白皙和周正的,她身材高挑,走过田间地头都有自带风韵的意思。 偏生她的丈夫 “瞟眼”个子矮小,天生斜眼看世界,不能与人与物正视。在村人的眼里,这一对夫妇颇有武大郎与潘金莲的意味。 但刘娇美不是潘金莲,她全心全意与瞟眼一起,共同伺候自家的山林田地,抚育一双儿女,把日子过成了在村里中等偏上的水平。 那天晚上的月亮隐隐约约,星星半推半就,刘娇美收拾完碗筷,去村口扔垃圾。 张村那时还没有实施垃圾集中收集,生活垃圾量也不大,村民们因地制宜,每几幢房子约定俗成形成固定的投放地,到了点,用畚箕装着的就倒在村道外沿,用袋子装的便扔圆胳膊甩得远远的,垃圾全凭日晒雨淋自然消化。 各个垃圾投放点约定俗成,远离各家房子。刘娇美穿着自制的小碎花长裤衩,举着熊熊燃烧的以干毛竹片为材料的火篾,从独自人门前飘过,去往离家约三百米的垃圾废弃点。 同样已经40多岁的独自人看到穿着长裤衩的刘娇美颀长的身影从门前飘过,顿时千百只蚂蚁在心头溜达起来。 他呆了一会,蚂蚁们加速奔跑,直搅得他燥热难耐。他蛰出家门,蛰随前行。 刘娇美扔完垃圾,转身,与身后的独自人撞了满怀。独自人一把抱住,腾出右手去扯刘娇美裤衩。 刘娇美左手拎着裤衩抗拒,右手用来照明的火篾猛抽独自人,嘴里厉声喊着瞟眼的名字。 火篾烧得正旺,虽然几条竹片在打斗中熄了火,但即使不带火,坚韧窄长的竹条天然就是很好的抽打武器,独自人虽然欲望难耐,终究是吃不住烫与痛,加上瞟眼房子那边人声鼎沸了起来,不得不落荒而逃。 幸运逃脱的刘娇美一溜小跑回到家,长裤衩分割出的几片大布条一路上随风起舞。 瞟眼自然受不了此等奇耻大辱,率着妻子与10来岁的儿子上门找独自人理论,言语相骂短时间内就转变成了近身互搏。 瞟眼虽然身材瘦小,但有妻子相助,儿子又抱住了独自人的一条腿,就有些占了上风。 独自人虽然个头高大,平常浑身露着狠劲,但仗以唬人的无非是不管不顾的言语、偷鸡摸狗的无赖手段和 “无后为大”的有恃无恐,现实中与人拳脚相向的经验基本为零,逐渐寡不敌众。 落了下风的独自人眼见一战过后在村子里将地位堪忧,自然不甘心就此落寞,他狂性大发,猛抬脚把瞟眼儿子甩到地上,右手使劲一拳把刘娇美打过一边,左手领着瞟眼,右手冲向斜挂在墙上的柴刀。 赶来劝架的张树宽兄弟赶紧抓住独自人伸向柴刀的右手,对瞟眼一家喊,快走。 有着子嗣顾忌的瞟眼只好携妻带子落荒而逃。独自人前面愿望落空,后面又被刘娇美一家三口上门一顿打闹,险些夺了他在村子里的威名,一时之间面子也放不下,野性也收不住,他寻了根棍子,前后脚追到刘娇美家里。 瞟眼和刘娇美预判了独自人的心思,携着一双儿女躲到邻居家。独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瞟眼家的桌子碗柜一顿扫荡,临走还对着空气大声喝道,小心你们儿子和女儿。 瞟眼损了夫人又折了若干家什,还挨了拳脚、受了威胁,惶惶中关紧门窗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生怕后祸再起的瞟眼去乡里请了江干部回村。独自人听说江干部来了,立刻扛把锄头准备下地,却被江干部堵在了大门口。 江干部把独自人和他的老母亲和刘娇美夫妇集中到里间堂。江干部背对着墙上的张姓先祖,居中而坐,两腿叉开,用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把脸上的汗,两手支在膝盖上,却不急于说话,只拿眼把独自人钉在条凳上。 独自人垂首低眉。瞟眼斜一下江干部,又斜一下独自人,再斜一下妻子刘娇美。 他一路上已经把委屈、忿闷、恐惧都倒给了江干部。刘娇美看着自己的脚尖,眼中带泪,却并不落下来。 独自人的老母亲沟壑纵横的脸上不露出一丝表情。张一山等几户本房子里的住户占了先机,抢占有利位置,其他村民闻讯陆续赶来,人群呈布袋阵散开,把江干部、独自人和瞟眼夫妇装在布袋里。 村民们双手盘胸,或倚靠着柱子或板壁单脚点地,把布袋阵织得厚实不透,就等着江干部开堂。 江干部对事件了然于胸,便免了案情调查,直接进入审问和审判。他先拿眼沿布袋扫一圈,然后拿眼压着独自人, “你想干什么?”江干部说。独自人不能把心里转了千百回的欲望说出来,只好默不作声。 “你这是流氓罪,是强奸。强奸未遂,还跑到人家家里行凶。你想干什么!”江干部不说猥亵。 山里人不知道猥亵,说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教育效果便打了折扣。独自人知道江干部这句话虽然是问的语气,但自己完全没有答的余地。 他把头往下再拗了一些,继续沉默。 “你这是要坐牢的。你想坐牢吗?你的老娘怎么办。”江干部沿着构思好的路径继续深入,眼光沿着布袋扫了一圈,失望地发现众人虽然专注,但没有一张脸上出现他所期待的愤怒、同情、惋惜之类的表情。 独自人继续沉默,他对江干部关于老母亲怎么办的问题不以为然,老母亲对他来说就是个烧饭的佣人,味道烧得不如意了还得挨他的拳脚。 “你想坐牢吗?嗯!”江干部语气由轻转重。众人兴致盎然,就像在祠堂里看戏一般。 独自人知道进入这个节奏他必须作出表态了, “不想。”江干部松了口气, “你们想怎么办?”他问瞟眼夫妻。瞟眼和刘娇美不说话,他的要求在路上和江干部说了,现在他不能说。 江干部平日里远在十里之外,独自人天天要打照面,他说了要求,独自人肯定要秋后算账。 “我们听政府的。”瞟眼说。 “你呢?”江干部问独自人。 “我听你的。”江干部又松了口气。 “当着大家伙的面,你向他们道歉,赔偿损失。赔多少呢,10块钱吧。”江干部作出了判决。 “我没钱。”独自人嗫嚅着说。10块钱不是小数目,能省点就省点,他想。 江干部作势欲起, “那我不管了。我下午就通知公安局的同志来,他们可是公事公办的。” “这是犯法,要坐牢的。”他说。独自人表面平静,内心慌张,相比较大家都熟识的江干部的循循善诱,如果真被戴着大盖帽的公安一顿训诫,甚至还被铐了铐子,那他在村子里可真要威名扫地了。 独自人的老母亲冲上前把江干部摁回凳子, “这个钱我们出。”对于母亲在钱财处置事情上的这次表态,独自人没有如以往般以拳脚阻止。 这是他成年后唯一一次默认母亲在财产处置上的权威。瞟眼夫妇收了独自人的道歉和赔偿款,事情宣告终结。 村民们见戏份收场,各自散向田间地头,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内有了谈资。 男人遇到独自行走的妇女,便说一声,独自人在你后面。妇女明明知道是戏谑,也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张一山亲眼目睹江干部对整个事件的调处过程,不过了了数语,他接受的人生第一堂以案说法的法制教育,远没有乡亲们口口相传的县官断案和村里戏台上偶尔上演的戏折子的复杂曲折。 张一山对农村治理最初的认识,就源于这样身边的真实。只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事件还会真实地来到他自己身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来到他的家庭。 先是他的父母因为冬至祭祖对里间堂公共空间和那张作为公共财产的八仙桌的使用先后问题,与同一个屋檐下的住户起了争执。 张一山家三兄弟,父亲高瞻远瞩,几年前开始置办家业,为三个儿子分家立业作准备。 在张一山四五岁的时候,他一个堂伯父去世,堂伯母带着两个儿子改嫁到外村,张一山父亲便出资购买并且迁入了堂伯父原来的住宅。 起纷争那日,张树旺张树宽两兄弟联合独自人,声称张一山家买的房子不包括公共空间和财产使用权,双方越吵越烈,演变成战斗,张一山母亲被摔倒在地后被倒拽双脚拖出了大门。 此后不久,张一山父亲去独自人管理的小水电站磨面粉,面粉磨完,张一山父亲探着身子伸着右手去机器里清扫面粉,独自人忽然启动机器,来不及反应的张一山父亲右手顿时被刮得血肉模糊,森森见骨。 身材孔武有力但性格老实巴交的父亲拖着血肉模糊的手自行去十来里外的乡卫生院包扎,也没敢向独自人要任何赔偿。 这两件事发生于张一山中学住校期间,他周末回家听父母说起,气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在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好好治治他们,绝不能让坏人横行乡里。 之后多年,当张一山真正能够管理和治理一些村子的时候,中央发起了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张一山未免想起已经故去的父亲和母亲,作恶不断的独自人其时也已去了另一个世界。 身处其中,前后对比,张一山更深深地感受到把工作做到群众心坎里的具体而现实的意义。 第六章 小学毕业,张一山没有步他哥哥张大山的后尘。张大山在张村大队小学毕业后,考进了碧溪乡初中,张一山在碧溪小学毕业后,考进了安居区初中。从村里的初小到乡里的高小,从乡里的小学到区里的中学,张一山一步步越走越远。安居初中离张村30里地,此后三年,张一山将先从张村踩着万岭走下山到碧溪,再从碧溪车站压着那条泥土公路翻过马翻岭,到达安居初中,每月一次往返家校间补充供给。马翻岭是条挖土开石而建的盘山公路,据说当年日本鬼子骑兵从安居区公所向碧溪公社行进时,在此岭马翻人落,可见险峻。碧溪车站每天早晚各有一趟班车开往更远的县城,公路经过安居初中门口,可惜张一山的家境不允许他奢侈地坐着大客车往返,他也无马可骑,翻越马翻岭时,他的双腿比马的四腿要平稳许多,不至于人翻粮洒。 安居初中建在一座山的北坡,校舍依地势建在三级台地上,西面由北向南的两幢两层建筑是初一至初三的教室,每个年级三个班,教室越过一片桔园后是初二、初三的男生寝室;东面最前端临近校门是一间小店,店主姓黄,是张一山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小店日常由黄师母照看,小店往北的二、三级台地是教室办公室兼单人宿舍,后面是厨房,最南端是初一年级男生寝室和各年级女生寝室;两排校舍中间最前面是一个小操场,供最低台地上的初一两个班做课间操,再往上是全校师生活动的大操场,大操场后面有一片菜园,由老师们自种自食。 公元1985年9月1日,挑着上学担子的张一山步行下了万岭,翻过马翻岭,到达安居初中。担子的一头是被子与草席,另一头是一坛梅干菜与一袋米。此时张村与他同行的只有张慧兰和爱捉弄人的张学权。在碧溪小学的两年间,张慧兰努力生长,此时个子已经与张一山差不多,又黑又亮的袖子也逐渐还原出衣服本来的色彩。张学权的村支书父亲不知通过什么门道,硬生生把不爱学习的张学权送进了张一山使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的区初中。张一山到达安居初中校门口,看到小学同班同学江梅。江梅坐在江干部的自行车后座上,自行车前杆上挂着两个袋子,装了江梅的住校物品。张一山第一次知道江干部是江梅的父亲。小学同班两年,张一山对江梅并不熟悉,他对江梅的认知停留于读书还算认真,马尾辫根扎在后脑勺几乎与头顶平齐的位置,前半截往后平举着,下垂的那半截头发走路时便晃来晃去,像极了小马匹后面左右摇摆着赶苍蝇的尾巴。至于与江干部的关系,江梅提也没提过。 由张村大队小学到碧溪小学再到安居区初中,张一山接触到了日益正规的教育。初中入学摸底,全班42名同学,张一山排名21,他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他记着父亲说的话,只有读好书,才能改变种田人的命运。进入安居初中后,父亲每月都给2元零花钱,加上小学时赚的工资还有节余,初中第一个学期,他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偶尔还能到黄师母的小店里买瓜子了。下午放学,张一山拿上语文课本,走到小店售卖窗口,“买一角钱瓜子。”他说。黄师母就拿自制的计量器,一个矮胖的外表皮已经现出褐色的半节竹筒,舀了瓜子倒在窗台上,张一山把瓜子收罗进口袋,穿出校门,沿着学校东边围墙外的村道,走进后山油茶林,找块能够躺的地方,右脚踝架在左脚膝盖上,就着瓜子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他全身心投入学习,成绩几乎每考一蹿,到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已经排名班级前五。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张一山班里的班长转学去了县城的中学,勤奋好学蒸蒸日上老实本分的张一山被黄老师相中,从劳动委员提拔成了班长。到期末,张一山的成绩已经蹿到全班第一。此时张一山虽然接触到了英语、历史、地理等新课目,但课本已经难以满足他旺盛的求知欲,尤其是有了油茶林里看书的习惯后,他把需要背的课本整本装在了脑子里,回到寝室和同学玩游戏,同学读一句历史书上的句子或者插图的标题,他便准确回答出在哪一课甚至是第几页。即使如此,由于周末在校和放学后都有大把时间,课本的文字也已经难以完全填充他的课余。好在他学习成绩蒸蒸日上,深得各课科老师喜爱,得以在老师办公室兼宿舍进进出出,偶尔能找到一些课外书填补一下空闲时间。他的物质生活依然贫乏,衣食无忧仅限于有饭吃,有衣穿,饭是梅干菜米饭,衣是兄弟接力使用的旧衣。下雨的周末下午,张一山躺在寝室的床上百无聊赖,寝室只有一扇门开在西墙正中,四周夯土墙上仅有两扇小窗,终年黑暗,进出全凭经年历月的地形熟悉。张一山头枕着手,右脚踝架在左膝上晃着,嘴里哼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深深地叫着夏天……”耳朵里便传来一阵“唧唧唧”声,尖锐凄厉,充满垂死挣扎的绝望气息,尔后一阵焦味飘过,然后就有丝丝香气钻进鼻孔。他坐起身四顾,看到身后隔三四张床位的一个铺位上,一个同学聚精会神对着蜡烛在操作着,他跨过中间那些铺位凑近一看,张学权正就着烛火烧烤。蜡烛被插在床头的木栅栏缝隙里,张学权举着铁丝,铁丝上面串着两只知了,旁边一只纸盒里还装着一些活体知了,大概是被摘了翅膀,欲逃无门,铁丝上的知了残体已经面目全非,张学权将铁丝翻转了几次,捋下知了,将一只塞进嘴里,张一山仿佛听到了知了壳被牙齿挤压发出的咔咔声音。张学权看了看张一山,嘻嘻一笑,将另一只知了递给他,说,尝尝,山珍美味,再少也是块肉。张一山只觉一阵反胃,赶紧逃回自己床铺。张学权虽然贵为村支书的公子,但他的支书父亲讲话结巴,遇到村民需要调解的事时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话,在村子里并无超然地位,也只能与村子里其他村民一样从土里刨食,因此住了校的张学权也只能和张一山一样梅干菜伺候三餐。改善伙食是他们共同的愿望。只是他们俩实现愿望的门道大大不同,张一山使笨办法,卖力气赚钱,张学权使巧劲,就地取材。张一山此前已经见识过张学权的觅肉能力,曾经看到他端着两只饭盒回寝室,一盒是饭,另一盒打开是黄豆鲜鸟汤,——底层是从农民田里偷摘的青黄豆,放了大半盒汤水,汤水上漂着没有去尽的黄豆包膜,在豆膜中间,赫然漂浮着一只毛被褪尽的鸟,是张学权昨日在后山用弹弓猎获的猎物。那一刻,张一山深刻理解了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含义。 寒假,返回张村的张一山准备迎接新年。自从包干到户,家里日子日渐好转,母亲说要到碧溪的裁缝店给他们三兄弟各置一套新衣,他对此充满憧憬,无数个夜里想像了自己穿上新衣服的样子。打从记事起,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过新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大哥个子长高以后的更新换代。“要是夹克衫就最好了。”他想。分田到户的张村人尽显丰收喜悦,过年意味空前浓厚。做豆腐、米花糖、包粽子、打年糕、酿米酒都是各家各户的过年标配。做豆腐要先把豆子浸透,挑到村里的水电站磨成生豆浆,再挑回家经煮、滤、压等多道工序,就成了人食的油豆腐、水豆腐、霉豆腐、豆腐娘和猪食的豆腐渣。张一山的一生,豆腐是他最为憎恶的食品之一,一个重要缘由就是小时候看多了霉豆腐。张村人制霉豆腐全凭自然发霉,直至每块豆腐上长满细细的霉毛,张一山每看着那些毛,就感觉胃里飞进了一只苍蝇。包棕子要把夏天采来的箬叶煮水,包进浸了一夜的米,条件好的住户还在米里掺进些糯米,用一小块肉就着梅干菜做馅,就成了咸粽子;或者用红糖为馅做成甜粽,红糖在棕子加热时化开,整个棕子都有了甜味。张一山不爱吃甜棕,不仅是因为里面没有肉,更重要的是红糖总能勾起他对鸡屎的回味。张一山吃过鸡屎。去年夏天,打猪草回来的张一山伴着肠鸣回到家,穿过下间的长过道,直奔对着过道的饭桌。张一山家的下间四周板壁围合,只在靠近老樟树家的小天井边的板壁上安排了几根长约2米的竖木条,作为唯一的光源。老樟树在小天井的另一侧围了个烧饭的灶房,张一山家下间便长年光线微弱。饥肠辘辘的张一山奔着饭桌,预谋吃点早上母亲做好了放在桌子上用保护罩盖着的中饭的菜,一转眼间,他发现了惊喜,饭桌上居然有一小堆红糖,“肯定是谁家生小孩,母亲打礼包时的漏网之糖。”张一山想。他不假思索,撮起糖放进嘴里。红糖淡中带涩,还有些腥臭味。是鸡屎。张一山家的鸡们因为饥饿,又常看到主人围着饭桌进食,深谙取食场所,有时便禽性复燃,从地上一飞,冲上条凳,再从条凳上一飞,稳稳站到桌台上,啄一些张一山和他弟弟张小山掉在桌子上的饭粒或者剩菜,实在太过干净了也总会有几滴带些咸味的菜汤。今日早饭后桌子被母亲收拾得干净,鸡们无饭可啄,其中一只带着愤懑在桌上拉了坨干屎,无意捉弄了小主人一把。做米花糖要用预先熬出的番薯糖液在锅里加温,倒进爆米花,翻几个来回粘成团状,把白米花球捧到大砧板上,摊平在四根木条拼接的糖箍中间,用木滚子压实,切成块,就成了整个正月里招待客人的米花糖。打年糕时先把米隔水蒸透,然后倒进石臼里,一群男人围着用木棍捣烂,再取出揉成圆条,压扁切开,就成了成品,讲究的人家还用木制模具压印出各种图案。酿米酒程序相对简单,但即使像张一山父亲这样的老把式,某个程序没处理好,也会酿出酸味的酒来。张村没有冰箱,农户们对湿货的保鲜全靠水,把水豆腐和年糕分别浸没在装满水的缸里,间或换水,就有了几个月的用度。至于米糕糖、油豆腐这样的干货,需要找若干圈口圆坛,装进年货后用一层旧报纸再盖一层薄膜,用绳子在圈口下面的颈部扎紧。五大年货制作活动凭一家之力难以完成,邻居们显示了空前团结,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逐家推进,在箬叶翻转和此起彼伏的刀撞砧板声里,一个个自行组织的小范围的年终交流会顺利开展,邻舍间的一些小恩怨在交流会里得以忘却,人们都以崭新的姿态进入新年。 刚刚吃上白米饭的张村人舍不得自家整只猪过年,对猪的处理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张一山家这般的,把生猪送到乡里去卖;另一拨则就地销售,村里各户人家先“认肉”,确定买几斤,凑得差不多数字了,主家挑个日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肢解了分售到各家。这后一种处理方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得满满一盆猪血。年二十八早晨,张一山听到里间堂人叫猪嚎,他看到父亲正领着几个男人,把自家那头约一百三四十斤的猪装到一个三叉形器上,张一山知道父亲又要扛猪去卖了。别人家卖猪,一般是两个人抬,自家有劳力的自家解决,没劳力的得花钱或者花肉请人帮忙。张一山父亲不舍得花钱或者花肉请人,也不让已经能分忧的张大山抬猪,他发明了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专用工具,扛猪用的三叉形器,找根上下差不多直径的粗壮的分杈树木,去其枝叶,先有了两叉,再在分叉处横着置块木板,远的一端用绳子绕一圈,绳子两端系到树杈上预先割出的凹槽里,木板另一端钻两个孔,用绳子固定在两个分叉的下部。父亲肩顶木板,手摁三叉形器支脚,雄赳赳气昂昂出门;猪四脚朝天睡在木板上,四肢被绳子捆在树杈上,享受着猪生的最后一次崇高待遇。到年三十上午,人们开始杀鸡宰鸭,张一山对年三十的家务乐此不疲,但他能力有限,既不敢杀鸡、也不能宰鸭,所做无非是拔毛和开膛剖肚等后道工序。吃过早饭,张一山家和村里所有人家一样,在饭锅里放入猪头、条肉和鸡鸭鱼。猪头和肉是父亲卖猪时带回来的年货。烟火味和混合肉香逐渐在下间弥漫开来,飘进卧室,飘向里间堂、外间堂。里间堂、外间堂充满了同一屋檐下6户人家窝子里蹿出来的满足和幸福味道。中饭前后,张一山三兄弟分别捧一块猪头骨,舔食干净,又吃了些一锅炖里的生粉丸,期待年夜饭早早来临。他不是想吃年夜饭,年夜饭与中饭在构成上无甚差别,他期待的是年夜饭后的收获。年夜饭后,张一山们还有一个关乎自己能否茁壮成长的仪式。他必须和小伙伴走出家门,走进竹林,抢一株长得最高的毛竹,使劲摇晃,告诉毛竹自己想长得和它一样高。他们还必须走进田里,找到父亲们堆好的倒陀螺形的稻草堆,摇几下,告诉稻草堆自己想长得和它一样大。稻草堆不如毛竹那样有根扎入地底,张一山们摇晃时便只能形式主义,以防把稻草堆推翻。毛竹个高耳高,听不到张一山的愿望,长得高的愿望自然落了空;稻草堆矮矮胖胖,显然听明白了张一山的原声,用20年时间帮助张一山实现了愿望。后来的张一山看着自己日益膨胀的躯体,深刻明白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含义,新年愿望是否正确,将关系一个人的一生。年夜饭后,期待中的收获如期而来,父亲给张一山三兄弟每人封了一元压岁钱,母亲把三兄弟的新衣服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换上。三兄弟的新衣除了尺寸而外,颜色和布料出于一辙,自然也不是什么夹克,但张一山依然欣喜异常,恨天不能早黑早亮。 进入正月,张村进入了迎来送往的高潮,张一山的七大姑八大姨从四面八方来到张一山家,张一山随着父亲或者母亲也走到四面八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家,血脉亲情联系贯穿正月始终。张一山喜欢迎客或者做客,客人来了,母亲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点心,积攒了一年的鸡蛋和年三十煮好的肉就派上了用场。母亲有意无意地多放些水,张一山三兄弟便各自分得一些汤,甚或偶尔还有星点肉与蛋。若随父母外出做客,待遇便于在家里时本末倒置过来,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吃一碗鸡蛋煮肉。待至正餐,母亲在桌子中央起一个木炭火锅,里面放些油豆腐、水豆腐及自家地里的蔬菜,火锅周围摆七八碗,均是年三十那天完成的鸡鸭鱼等成品。七八碗的使命将支撑起整个正月的待客门面,主客双方对筷子的去向都心领神会,只吃火锅,绝不去碰碗里的菜。母亲待人客气,用筷子夹一块鸡或者鸭或者猪肉到客人的饭碗里,“吃去吃去,不要客气。”她说着,把筷子放进嘴里,嘬一下带出来的鸡鸭肉冻余味。成年客人便说一声,“不用了不用了”,用筷子夹起鸡或者鸭块,放回原碗,也如母亲一样,嘬一下筷子。若遇到还不懂这套礼仪的小客人,母亲便得极为谨慎,以防鸡鸭肉一去不回。但是漫长的待客月下来,终归难免有些损耗,母亲便得切些装在酱匾里的备用成品补充到碗里,过到后半月,备用品已经装不满一碗,母亲便在碗下面垫些油豆腐。正月一过,算着该来的亲戚都来过了,母亲便分几次把七八碗倒入中间的火锅,一家人才在在新年吃上肉,然后等待下一个年三十。 新学期开学,张一山发现了书店,这让精神一直处于饥渴状态的张一山欣喜若狂。书店没有招牌,寓居于安居供销社一角。张一山频频光顾,起初他只看不买,供销社离学校约2里地,又属于国家单位,开张和关门时间与机关的办公时间一致,这让他颇为烦恼,只能利用中午午睡时间往返于学校和供销社。他捧着《水浒》,靠在窗户边的墙上,左右**替支撑着身体,表情随着情节起起伏伏,一本《水浒》才陆续读了一半,已经遭遇了女店员砸过来的诸多白眼,后来更是冷语相向。张一山咬咬牙,买下读了半本的书。这个决策对张一山来说颇不划算,相当于花了一本书的钱,买了半本书。但他此时已经被108位好汉牵着鼻子,心不由己了。此后,他的买书热情一发而不可收,小学时的积蓄很快挥霍殆尽,父亲给的每月2元零花钱也尽数交给了书店,他的经济陷入窘境。好在此时他的气力较之两年前又增了一截,他重操旧模式,向嫁在安居村的堂姐借了两只畚箕和一条扁担,利用每个月在校的三个周末,在离校约3里的一个萤石矿里以每百斤1元的价格出卖力气,从半山腰把机器送出来的矿石挑到山脚的公路上。经济的窘境堪堪得解,他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彼时社会上手抄本泛滥,内容难以控制,学校禁止带与学习无关的书籍入校。张一山没有见过手抄本,却因此受了牵累,不能光明正大地捧着《水浒》类书籍在校园里游走,他再次咬咬牙,在供销社买了人生第一个私人电器,一支手电筒,夜里便在被子下面读名著,由此带来的副产品便是眼睛的露天面积越来越小,到初二时已经看不清黑板上的板书,这迫使他再次破费,花5元钱买了一副近视眼镜。眼镜显然是“三无”产品,质量不可靠,一次上体育课时掉落在地,右边脚以甚是夸张的幅度向外撇了开去,张一山先用白色的止痛膏贴在眼镜的脚跟,两日后眼镜旧疾复发,再次不能在耳朵上立足,张一山不得不用一根橡皮筋缠在镜脚与镜框的空隙里,用另一根橡皮筋从后脑勺把两只镜脚牵扯在一起。 由买书引发的连锁经济反应因为横亘在教室与男生寝室中间的那片桔园而加剧。桔园处在第三级台地上,三面用高过人顶的泥土墙围着,仅在临路的一面墙上留一扇小木门,长年挂着锁,另一面以教学楼的侧墙为障碍,教学楼侧墙与东侧围墙间有一个豁口,豁口下是两级台地间约2米的高差。秋天的时候,张一山们从教室回寝室,迎着豁口看到桔园里金果累累,不免引得口水泛滥,喉结上下滚动。眼看着桔子熟透,即将被教师们分而食之,张一山按捺不住,一天晚自修后,趁着月黑风高,师生们安然入梦了,与事先约好的几个同学打着张一山的手电筒,从桔园2米高的石墙基豁口爬进园子,欲在里面大快朵颐。张一山刚两只桔子入肚,耳听得桔园小门上开锁的声音,情知不妙,喊一声,“快逃。”他从桔子树下钻出,冲到豁口,未及思索,从2米低空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一歪,右脚的凉鞋帮子脱离了鞋底,张一山一手拎着凉鞋,一只光脚配合着另一只穿鞋的脚,沿着斜坡水泥路一路快跑,拐进寝室。跑过桔园围墙时,听到已有腿慢的同学被巡夜的值周老师抓了现行。张一山放下和甩掉凉鞋,钻进夏天当被子盖的床单,大口喘气,暗自庆幸逃脱成功。但是他低估了值周老师的尽忠职守,气息尚未喘匀,寝室门被推开,值周老师领着被抓现形的学生,晃着手电走了进来。张一山心说,要完。他听出是雷副校长的声音。雷副校长性如其姓,管学生纪律,对学生训话向来不假辞色,学生们从他面前经过都自觉低头,加快脚步。雷副校长并没有让被抓住的学生指认,他打着手电,挨个床铺照一下。张一山匆忙逃回爬到床上,衣服裤子都没来得及脱,破绽明显,雷副校长拿手电照一下大口喘气的张一山,又照一下床前光荣负伤的鞋子。张一山闭着眼睛,惊恐万状。但雷副校长不说话,拿着手电继续往后面挨床照了一遍,离开了寝室。张一山彻夜未眠,不知雷副校长的沉默后面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罪行必然败露无疑,在心里自我推演了无数种可能的后果,检讨、警告、记过还好,自己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如果被开除了,回家怎么向父母交代呢?他又指望雷副校长忽然发了善心,看在他学习向来努力,成绩向来不错的份上,起点惜才的心。 次日全校早间操上,张一山努力寻找着雷副校长的影子。雷副校长一如往常,围着学生队列巡视,张一山手脚跟着广播口令摆动,眼睛认真雷副校长的表情。雷副校长脸色如常,既不看张一山,也全然不配合张一山的需要。早操结束,雷副校长走上**台,说,“昨天晚上,有几个同学爬进桔园偷桔子,其中还有班干部。”张一山脑袋陡然抽紧,那几个同学中,只有他是班干部,还是班长。千万不要点名,张一山在心里喊了一声。“不要以为读书好,当了班干部,就飘飘然,就可以乱来。”雷副校长说。“对偷桔子的四名同学,张一山、邱正良、李成宗、雷鸣,学校要求每人作出书面检查,同时给予警告处分,每人罚款5元。”雷副校长宣布。“偷”的结论和罚款处理,给了张一山双重重击。此后剩余的近两年初中生涯,他都将顶着“偷”字在全校400多名师生面前游走,想像着400多双鄙夷的眼睛将轮番在他身上游走,巨大的屈辱感吞没了他。他痛恨自己,也对雷副校长的不留余地满怀愤怒。中午饭后回到宿舍,他掏出口袋里的所有钱清点了一遍,共43张一角纸币,离罚款数额还差7角,雷副校长显然不会,也不愿意等他周末去挑萤石矿赚了钱再补上。下午放学,他再没心思去油茶林里看书背书,他找到张慧兰,沿着操场走了两圈,不知该如何开口。张慧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给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5元钱能买多少桔子了呀。”她说。张一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不会了。”“等我赚了钱马上还你。”他说。“回到村里不要和人说起。”他补充了一句。“嗯。”张慧兰说。夜自修后,张一山战战兢兢捏着罚款和检讨书去雷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正在备课,并不拿眼看他。张一山说,雷老师,我来交检讨和罚款。雷副校长头也不抬,“放着吧。”张一山把检讨书放在桌子上,把钱压在检讨书上,转身时,雷副校长说,学校对这个事不记入档案。这意味着后面所有新接触他的人都将不知道他“偷”过,这让张一山略略松了口气。张一山不解雷副校长为什么既不检查他的检讨是否深刻、反思到位,——这是几乎所有学生提交书面检讨时都会遇到的一道坎,也不清点他那厚厚的一沓毛票是否够数,——当时如果不去借钱,是不是也能过关?他想。随即立即鄙夷了自己。 这一事件对年轻的张一山意义深刻,让他领略了违犯社会规则的惨痛后果。在此后不算漫长的人生中,他再也没有勇气漠视各种规则。 预计中的鄙夷并没有来。张一山照样当着初二一班的班长,雷副校长遇见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眼神和脸色与对待其他同学并无两样,吃饭时语文老师照样隔三差五把张一山叫到他家小店后面开小灶,数学老师照样把宿舍钥匙给他,让他自己进进出出找书看,英语老师照样在晚上把他叫到办公室帮忙批改英语作业,小伙伴们照样拉着他打球,向他请教学习上的问题。这让张一山内心刚刚构建的防备体系完全没了用武之地,从自以为会被抛弃到再次全身心融入这个群体,他对整个学校充满了感激。身边其实没有那么多坏人,他想。这为他日后处理人与人的关系奠定了认识论主基调。 第七章 安居村口矗立着三棵老樟树,从安居通往青阳县城的公路在三棵树中间穿过,路北两棵,路南一棵。青阳县以安居为界,安居和安居以里都被大山包围,出了安居就见青阳溪横亘眼前,公路沿着溪边曲曲折折,把沿溪的十里八乡都串在一起通往县城。这三棵安居村口的老樟树,百年来看着安居村和经过安居村的山民们进进出出往返县城,直到把自己立成了腹空能容桌的历史见证。三棵树的空腹都不约而同地在树根处开一个约莫半米高三十公分宽的口子,仿佛三扇门。张一山每次返校,远远看到三棵树一字排开迎接,就知道三十里路终于马上到终点。他每回路过时自然免不了在树肚里进进出出,从底下进洞,再从上面分杈处爬出洞口,有孙悟空在铁扇公主肚子里伸展拳脚的痛快。 一个周六,上午课程完结,张一山扒拉过中饭,收拾起已经空空如也的菜坛子和米袋子回家,转过安居村口那个弯,转头看一眼弯道内的馄饨店,要是能吃上一碗就美了,他摸摸自己的肚子,里面虽然装过了米饭,想起馄饨来仍旧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个馄饨店他倒不是没有光顾过,虽然没现钱,但他后来从同学那里学到了一招,可以用米换馄饨。热乎乎的馄饨里加上店家自制的辣椒酱,再倒上些醋,堪称人间美味。只是包干到户后家里粮食虽有了节余,那也是父亲要换现钱用于家庭开销的,以米换馄饨也只能是瞒着父母偶尔为之,成不了常态。此刻已是周末,米袋已空,他也只能是回味一下那股酸辣味解解馋。他穿过弯道,在心里摩拳擦掌准备大闹樟树腹,就听到一声很愤懑的喊叫,“你们走开。”声音是如此熟悉。他抬头就看到江梅被三个男青年堵在路北靠里的那棵老樟树的树洞口。江梅周末回乡里要么坐江干部的自行车,要么乘县城往返碧溪的大客车。三棵老樟树是从安居中学去往安居车站的必经之地,眼见下午班车时间还早,江梅起了玩心,准备偷偷钻一下树洞,女孩子怕被人看见了不雅,就选了离路最远的那棵。谁知刚刚从树洞里准备出来,就遇上了三个社会青年。江梅看到张一山,顿时看到了救星,高声喊了他的名字。张一山进退维谷。女同学遇到险情,他不能熟视无睹;但他在念书上一往无前,遇到这种需要动用武力的事就束手无策不敢上前了。三个青年听到江梅一声喊后,齐刷刷转头看着张一山。张一山头皮发麻,手心里都是汗,鼓足勇气往前走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知走近以后该说什么,会不会挨一顿拳脚。正惶惶无措,身后传来一声喝,“你们干什么。”就见张学权大步从他身边蹿过,朝着三个男青年扑了过去。张一山虽然内心惶惶未定,但一下子有了张一山的加入和鼓舞,也加快脚步上前。想像中的武斗场面并没有出现,甚至连稍微的对峙都没有,三个男青年愣了一下,居然一溜烟朝着另一个方向沿着村道撒腿跑了。张一山不知道这是因为事发在光天化日下村口的公路边,青年们不敢造次,还是他们被小老虎一般充满斗志的张学权吓跑了,总之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江梅肯定看出我害怕了,他这样想着,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早知这三个人这么胆小,我刚才也应该冲一冲,他想。他们陪着惊魂未定的江梅到车站,把她送上车。张村的两个中学生结伴步行回家。张一山一路上都在懊悔自己刚才的懦弱胆怯,倒是张学权大大咧咧地说,刚才好险,要不是有你在,他们看只有我一个人,说不定就要动手了。张一山讪讪难言。他不愿面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慧兰呢?怎么不一起回去。”“她说米和菜都还有,下个星期再回去了。”张学权说。张一山此话一出,自己也觉得是在没话找话救场。他和张学权都知道张慧兰一个女孩子,从来没有像他们一样挑着大米和梅干菜步行三十里上学,她都是每两周乘大客车回一次家,返校时由父亲或者母亲替她挑着给养送到碧溪车站。 初三上学期的一个周五,黄老师把正在埋头晚自习的张一山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跟他说,“明天跟我一起去县里,参加全县中学生语文知识竞赛。”参加全县知识竞赛本该是很严肃隆重的事,但张一山第一次遇到居然是如此潦潦草草,既没选拔,也没有提前告知他去作些准备。这显示黄老师对张一山在本校的语文成绩有理所当然的认可,没有选拔必要;也显示黄老师对本校教学水平在全县的正确认知,参加竞赛纯属重在参与。“还有张慧兰一起去。”黄老师说。张慧兰虽然整体学习成绩遥遥落后于张一山,在她所在的班级里也是中等偏下,但偏偏语文极好,在年级里和张一山不相上下,都属于科目尖子生。是夜,得知明天将第一次进县城的张一山未免激动难眠大半宿,其中有对即将参加的竞赛的野心,即使从未参加过这类竞赛,他仍在心里把能想起来的语文知识都杂乱无章地复习了一通,此外便是对即将进入的县城的各种猜想,县政府、新华书店、百货商店、小商品市场、电影院……长的是啥模样?小学时因为三碗馄饨钱受了良心谴责,张一山一夜难眠,这一次因为即将到来的一个大赛和大赛场地所在的那个未知世界,他再次陷入失眠状态。 次日一早,起床已晚的张一山来不及吃早饭,他按约定时间到达校门口与黄老师和张慧兰会合,又一同徒步一里多地到达安居车站,——说是车站,其实与碧溪一样,就是公路边约定俗成的一个上下车点,乘车到达青阳汽车站。车子开到县城车站进口,一个值班老头查验了一下司机进出站凭证,按下手动的长杆子放行。张一山张慧兰跟着黄老师走出车站,顿时感觉置身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新世界。从张村到碧溪再到安居,他们接触的世界虽然一点点变大,色彩逐渐丰富起来,但色系总体上是单调的:山是绿的,田地是绿的,衣物是灰的。对比眼前的丰富多彩立体生动的景象,实在是天壤之别:一条宽阔的水泥马路,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迎着车站大门站立,上面写着府前街,一眼望去,路两旁差不多个高的梧桐站得整整齐齐;梧桐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店面,或红或黄或方或圆的店招店牌有倚墙高挂直立的,有横在门楣上的,有放在店门口的,总是以最适宜看见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身着各色各式服装的人们在店里进进出出或者从店门前匆匆走过;载着人的黄包车招摇过市,乘车的人翘着二郎腿朝左顾右盼,身后座位还空着的车夫则用他能猜出意思的青阳方言喊着“黄包车黄包车”,间或按两下装在车把上的喇叭;各种人工或者喇叭发出的招揽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张一山目不暇接分不清东西南北之际,黄老师往左转了一下头,“往这边一路到底就是县政府”,又把头往右一转,“这边到底就是青阳一中。”县最高学府对着最高机关,不知道这是不是规划时的有意安排。黄老师把身子转过右边,带着张一山他们去竞赛。黄老师把他们送到竞赛教室门口,扔下一句话,“比赛完后我来接你们。”然后管自己走亲访友或者办事去了。张一山对人生第一次参加的县级竞赛虽然思想上高度重视,结果上充满憧憬,但知识天地终究只是在山里不大的世界打圈,毕竟实力不济,所答大多似是而非,例如把“汗牛充栋”的近义词答为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九牛一毛”。竞赛结束,一个看过张一山面答卷过程的老师走到他面前,“你就是张一山?”张一山点点头。“你等我一下。”老师说。老师走出教室,走进办公室,回来时拎着一个热水瓶。他把热水瓶递给张一山,“这是你上次参加作文竞赛的奖品,二等奖。”张一山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刚开学不久黄老师让他交过一篇作文,说是送去参加县里的比赛。张一山接过这个堪称意外的收获。这是个铁壳的热水瓶,瓶身深红,画着两朵大大的白牡丹,瓶肩往上突变成白色,还配有白色的外盖和弓形的把手,比他家里还在用的那两个篾丝为套的热水瓶明显高级了许多。遗憾的是瓶身上没有与作文竞赛、二等奖、张一山相关联的任何字眼。“要是有就好了”,张一山想,这样父母就可以把这个瓶子摆在餐桌上,邻居们客人们只要进他们家就能看到了。好在身边的张慧兰明了这个瓶子背后蕴含的信息,并且即时给予了语言和目光崇拜。 语文竞赛自然如黄老师所料,重在参与,没有张一山张慧兰成绩与名次的任何后续消息,这当然是后话,当务之急是竞赛完后已到了午饭时间,黄老师还不见踪影,他们虽然对深入县城腹地有无限的向往,但又怕在里面迷失方向。两人在青阳一中门口徘徊许久,黄老师迟迟没有出现。张一山没吃早饭,竞赛中又耗费大量脑力体力,肚子开始闹腾起来,起先还是不动声色的饿,后来便肆无忌惮地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加上中学门口那家小店不合时宜地发出的巨大的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响,空气里无孔不入的油烟味的卖力挑逗,张一山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不断往下咽的口水根本满足不了对食物的渴望。适逢周末,本该回家补充给养的时候,他口袋与米袋菜坛都处于真空期,出乎意料地被拉出来竞了个赛,在用度上完全没有回旋余地。张慧兰应该看出了张一山的窘困,但她装作没看出来。“我们到那个店里去吃点东西吧。”她说。张一山说,“不用,我不饿。我们再等等黄老师吧。”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两人又等了二十来分钟,马路上还是没有黄老师的影子出现。“我们先去吃点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张慧兰说。“你在全县的作文比赛里得了二等奖,这是为我们学校我们村里争了光,今天我请客。”她说。张一山听着张慧兰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但现在空空如也的肚子和口袋不允许他客气。他点点头,“行吧。”和张慧兰一起去校门口那家饮食店吃了一碗青菜肉丝面,美味无比的青菜肉丝面。“这就是滴水之恩,日后当涌泉以报”,张一山对自己说。这是他唯一一次入那家饮食店,此后的三年高中,虽然几乎每天都从这家店门口经过,他始终没舍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来再去奢侈一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张一山带着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参加了中考。父母本意是希望他初中毕业后能考上中专,转出户口,跳出农门,早日吃上公家饭。但乡村教育质量有限,张一山没有如父母所愿。他只考上了青阳一中。 初中生的分离已不是小学那般大家都平平常常作鸟兽散。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有了更多的情感积蓄与表达,加上即将毕业离开学校,老师们的管制也有意无意地放松了些,男女生间一些平素不敢显露不能显露的情愫此时半遮半掩开始呈现。离校的前一晚,张一山把不大的校园认真走了一遍。他要记住这里的一草一木,这些陪伴了他三年的房子、花草、甚至石头,此刻看着都是那么熟悉亲切,仿佛直欲开口伸手同他惜别送他祝福。操场东南角那棵梧桐树郁郁苍苍,像母亲一样展着双手,护佑着底下两个靠着树身的影子。“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张一山听到江梅说。“我会每星期都写,一直写,写到你大学毕参加工作,我就去找你。”这个誓言般的承诺是张学权放在学校梧桐树下的一颗种子。张一山想,它应该会发芽,长大。他轻手轻脚离开了操场。 他又哪能预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的大潮大浪中,在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进程里,有多少再见变成了不见,有多少初心随着际遇灰飞烟灭。 江梅和张一山一样,考上了青阳县第一中学。张学权和张慧兰求学生涯在安居中学戛然而止。张学权觉得读书实在是苦不堪言,远没有上山下地痛快,唯一的乐趣是学校还有个操场,可以发泄青春,为此他成了全班篮球打得最好的学生,但这点乐趣比起经年累月的语史地数理化的折磨,简直微不足道,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无论支书两夫妇怎么苦口婆心加棍棒威胁,都没能让他回心转意;张慧兰则是遵从村里的习俗,——就张村的同龄女孩而言,她的初中文凭已经是最高成就。两人各自在家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两年后,又各自跟人去了上海,都当了餐馆服务员。 第八章 张一山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后的那个晚上,全家人聚在下间,愁云密布。 自从包干到户后,张一山家境日渐好转,靠着父亲强健的体魄和辛劳,加上全家人齐心协力努力抓生产压支出,通过卖油卖粮卖树卖猪,本来赤贫的家渐渐有了积蓄,张大山初中毕业后不久去跟人当了泥水学徒,赚钱补贴家用。父亲一次饭后和母亲讨论时,张一山知道了家里在信用社有3000多元存款了,在万元户都稀有的年代,在小小的山村里,这个家庭积蓄简直是笔巨款。如果这个进程一直持续,张一山家奔小康也变得触手可及起来。然而在三个儿子前赴后继的学业与成家面前,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小到甚至经不起生活中一个小浪潮的扑打。 张大山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彼时已是自由恋爱年代,但世代生活在山村里的人终日为生计奔波,圈子与时间与经济既撑不起花前月下,也撑不住久拖不决,能自由恋爱找到对象又能最终走到一起的,十不足一。作为家里的老大,张大山的婚事那段时间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先是托人说了个邻村的姑娘,张大山上女方家见了一面,姑娘和父母对张大山和他的家庭挺满意,口风里透露了聘金不会多要的意思了。但此时的张大山已走门串户做了泥水工,眼睛的高度随着眼界的宽度水涨船高,内心里不知立谁做了标杆,他嫌女方容貌不佳。父母只得再托人再访,有人说了东坞村的李姓姑娘。东坞村位于张村所在那座大山背后的一个山坳里,海拔比张村低,离碧溪更近,去乡里基本走平地,不似张村这般出村必翻山越岭。张大山对东坞的姑娘一眼中意。但把山下的姑娘往山上迎娶,基本属于逆流操作,难度自然更大,要求也更高。张一山父母得知女方家庭情况后愁眉紧锁。女方全家务农,家里有两个哥哥,大的刚成了亲,小的正准备成亲,女方父母把小儿子的成亲费用全都寄托在了女儿出嫁上。这厢张大山三天两头跑女方家干活献殷勤,那厢双方为聘金和嫁妆的事陷入了长期的胶着和谈判。女方母亲,那个后来他们称为亲家婆的女人,身材矮小,头发枯短,两片薄唇韧性极强,张一山每次看到她,都想起蜀马,任崇山峻岭,我自步步为营,唾液成钉,绝不退却。相较之下,未来的亲家公少言寡语,虽然在敌对阵营,面目倒显得不那么可厌了。礼金谈判最后一轮,两家父母和媒人围坐在女方家下间。这个空间说是一间其实是勉强的,南北两侧是卧室的外板壁,东侧夯土墙下一座三锅灶台,西侧洞开着,邻进门的小天井,原先应是大房子第一进的待客之所。因为西侧无遮无挡,光线倒是十分的好,不似张一山家的下间终年不见天日。然而坐在这个敞开的亮堂的下间的双方的心情是复杂甚至阴郁的。一群人围坐八仙饭桌,媒婆占据了朝南的条凳,左手边的条凳上是女方父母,右手边的条凳是张一山父母,泾渭分明,剑拔弩张。双方父母虽然齐上阵,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张一山的父亲与蜀马隔桌对座,占据了各自条凳的中间位置,是双方攻守主将,各自的配偶只能在条凳头上沾着屁股。双方其余人等各自找个地方,或站或立旁听。空气紧绷得没有一丝流动,全然没有儿女谈婚论嫁的欢喜气息。本来此等谈判不关张一山的事,但父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带上了他。张一山坐在柴仓前的阔板上,听着双方言来语往。蜀马坚持要八千,张一山父亲已经把家中积蓄和能借的亲戚都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觉得连半数都凑不出,但咬咬牙,报了四千二。这个刚刚有起色的家,除了张大山在外当学徒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外,一分一厘都产自山林田地,积攒钱财的效率极低,况且两个儿子还在读书,后面还要操办张大山的婚事,哪怕掏空家底甚至预支今后的生活,都实在承受不起那么高的价。“这个钱都出不起,我看就不用结这个婚了。”蜀马并不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亲家婆,你们也少一点。”张一山母亲口气中带着些央求的味道,预支出亲家的称呼,以示亲近。“不能少的。我们村里还有一万的呢。我们囡囡样貌不比人家差,彩礼钱也不能被人家比下去太多。”蜀马说。“即使我们借到了那么多钱,你囡嫁过来后还要还,后面的日子不是要跟着我们一起受苦吗?”母亲试图唤起蜀马的母爱。蜀马不为所动,她现在心里着急的是小儿子的彩礼钱和婚事操办费用,对于女儿嫁出去后过的什么日子,她无力去想。“干脆点,能出得起这个钱,咱们两家再继续商量;出不起,你们也去说说别人家的囡囡看,我们也还有人想来做媒呢。”蜀马态度坚决,分毫不退。媒人急忙打圆场,“急什么呢,再商量商量嘛。”蜀马焦躁地站起来,又焦躁地坐下。张一山父亲惜字如金,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完全不掌握讨价还价的技能。双方陷入了沉默,空气凝固得更紧致了。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张一山父亲开口打破沉默,“就六千,多了我们实在出不起,借都借不到了。你们要嫁,我们就接着说;不嫁,我们也没有办法。”父亲此前几次试图说服张大山放弃,找另外的姑娘说说看。但张大山鬼迷心窍,大有非此女不娶的意思,父亲对大儿子婚事极为看重,只好父从子愿。当报出六千的数字时,坐在柴仓前的张一山仿佛听到了父亲咬断牙齿的声音。蜀马一听张家父亲一刀砍掉了原价的四分之一,双手一按桌沿双脚蹬地跳将起来,把屁股下的条凳脚用自己的脚后跟一磕,条凳失去重心,手忙脚乱地向另一侧抬起身子,坐在另一端的男人猝不及防,滑倒在地。蜀马不理会丈夫的屁股,她转身跨入小天井,朝着门外走去,自然是谈判决裂的意思。媒人眼疾手快,站起身,右手拉住蜀马,左手搭上马肩,说一句,急什么呀,这不是在谈呢吗?把蜀马硬生生摁回条凳。蜀马嘟囔着,他这不是谈,是最后通牒。双方又无语半晌,眼看即将不欢而散,幸亏向来不言的亲家公发了话,“六千就六千,也差不多了。你真的要他们家的命呀。”他对女人说。女人嘴上兀自嘟囔在村子里没面子了之类,内心里知道只能如此了。 谈完聘金,还得接着谈嫁妆。按理嫁妆是女方的陪嫁物品,自然得女方准备,客气的还会征求男方的需求意见,但蜀马有言在先,除了被褥衣服外,其他的都要张一山家准备。手表自然是早就买了,蜀马不将其计列在内,此外的要求是彩色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双卡收录机四大件。张一山父母对后面两件表示接受,虽然家里已经有了缝纫机,但有些老旧,给新娘子新添一台,倒显得新娘子还有些想为家做贡献的意味,双卡收录机装上干电池,也可以给家里添些喜庆。对电视机和自行车,张家万万难以接受。张村地无三尺平,出村全靠两条腿翻山越岭,全家没有一个人会骑自行车,村里的小电站每天供电不过两三小时,离有线电视还隔着数以十计的年头,这两件陪嫁实在显现不出价值。“亲家母,张山村没有公路,自行车派不上用场。”母亲说。“村里的水电站每天晚上供电时间就两三个钟头,电视机也没用。”母亲又说。张一山觉得母亲说的话正确,但在蜀马面前纯属废话,蜀马不可能不知道张村的情况,更不可能不知道母亲说的“无用论”。“会通公路的,会通高压电的。”蜀马盯着眼前的桌子,说出了10多年后张村的美好前景。“等以后修公路了,通高压电了,我们再买。”母亲接着亲家母的话茬。“在村里没公路的时候,自行车可以放在碧溪,赶集的时候可以骑。”蜀马补充了理由。“电视机和自行车都不能少,到结婚的时候拿回去,人家会说,嗐,张大山家真好,连电视机和自行车都有了。”蜀马进一步作了强调。她关注的当然是题外之义,本想着聘金得实惠,嫁妆挣面子,如今前者已然不能如意了,后者是万万不可退却的。如果自行车要放在碧溪村,还得找个房子,要不要给人家保管费呢?张一山无事生非地想了一下。他知道父母此时的抵抗纯属象征性的,这个谈判父母必然败北,答应了六千元的彩礼钱,焉会因为后面的两件东西又反复。蜀马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也赢得了最终胜利。张大山结婚前的那些日子,张一山看到父亲进进出出,先到信用社贷了款,又向村里所有亲戚借了钱,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凑够礼金和陪嫁物所需,父亲借钱的轨迹逐渐扩大,在外村的亲戚,后来乃至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成了他家的债权人。大哥去东坞接亲那天,张一山随着迎亲队伍一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他行进在队伍中间,看着村里的小伙子把车把上扎着红布的自行车从山脚扛到山顶,自行车两个轮子在空中慢悠悠转动,画面充满喜剧感;他又想起父亲进进出出愁眉不展的画面,心里充满忿闷。但他的看法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张村有了第一辆自行车,有了第一台电视机。电视机的效用也得到了部分发挥,晚上,村里人就聚到张一山家,摆动着“V”字型的室内天线,兴高采烈地看着唯一能接收到的省台卫视。张一山的父亲对电视机充满仇视,他一生之中从来没看过那个电视一眼。2年后,为了方便外出做泥水小工,张大山在碧溪村租了几间房,过上了山下人的生活,那辆已经长出锈迹的自行车坐着张大山的肩膀下了山,也终于发挥了效用。此是后话。 四大件物什并没有留定张大山娶进来的新妇。婚后不到一个月,张大山还沉浸在给自己放新婚假的一个上午,张一山父母领着3个儿子下地干活,大嫂新婚,在家中地位超然,不用下地,就留在家里干些她愿意干的家务。中午,外出的一家五口回到家,发现灶头冰冷,新娘子没有如前几天一样在准备饭菜。“大嫂也真是的,在家里也不给我们烧饭。”张一山咕哝了一句。“不要乱说。”母亲白他一眼。新娘子受不得气,听到了要影响家庭和睦。“阿英。”大山喊了句妻子。无人应答。一家人慌了,新媳妇出逃在张村已经发生了两次,都是一走之后音讯皆无。张大山赶忙去衣柜里翻妻子的衣物,哭丧着脸出来。全家顿时明白了。“会不会是回娘家了。”母亲安慰说。“没说起过。回娘家也该和我们说一声呀。”张大山说。全家人顾不上吃饭,四散打探,终于探得临近中饭前,新媳妇拎着个包,朝碧溪方向下山去了。碧溪与东坞方向不同,断然不是回娘家。匆忙扒了几口饭,张大山、张一山和母亲组成追人小分队,直扑碧溪,沿途打探,得知大嫂和几个女子搭了辆碧溪去往安居的拖拉机走了。此时上、下午的班车均已过了时间,小分队一路急行军,赶到安居村,再也没问到那一群女子的去向。母亲和张大山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已经初中毕业的张大山在脑子里盘算,大嫂应该也是没赶上班车,最有可能还驻足在安居村。安居村有张一山的一个堂姐,但大嫂没去过她家,又不是孤身一人,未必会去堂姐家。张一山想到了安居唯一的招待所。他领着母亲和大哥到招待所,母亲和大哥准备挨个房间去找,被服务员拦在门外。张一山知道服务员不会配合他们的调查,就趁母亲和大哥与服务员理论间,伸手进服务窗口,拿走住宿登记簿,只翻了两页,就看到了大嫂的名字。“我们去206房间,给大嫂送点东西。”张一山随口扯了谎。然后母子三人在服务员的尾随下,找到了准备第二天乘早班车去青阳县城的大嫂。大嫂说,她没有要逃的意思,她是和几个小姐妹说好了,去县城的一家服装厂打工。母子三人不知真假,但断断不敢冒那个险,大哥收了大嫂的包裹,母亲拉着大嫂的手,张一山殿后尾随,总算化解了一次家庭危机。自此以后,直至侄子出生,大哥再不敢外出做泥水,他下地就带着妻子,不在乎她干多干少,只在乎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样突转惨淡的家景中,张一山收到了青阳县一中录取通知。父亲本就失了笑意的脸又多了些苦意。“要么不要读了,实在是没地方借钱了。”父亲说。母亲、张大山、张小山一起拿眼瞅瞅父亲,又看看张一山,都没有搭腔。“我要去读。”张一山快急哭了。他喜欢读书,不喜欢种地,更不想一辈子种地。“没地方借钱了。”父亲说。想着自己即将迎来的和父亲一样的一辈子,张一山顿时眼泪就出来了。“大嫂家前两天刚卖过猪仔。”母亲说。她说的大嫂是张一山的伯母。伯父早些年去世,伯母拉扯着3个儿子和1个女儿,4个儿女小学毕业后都回家种地。艰辛的生活把伯母磨成了一根刺,她对人全无信任,只相信钱,而且只相信捏在自己手里的钱,任何需要动用钱的亲情都被她一一刺穿。曾经有一次,一个出嫁在其他村的远房亲戚生产了,农村习俗得送鸡蛋和红糖,蛋是自家鸡生下后积攒的,且一目了然,主家收进时还得一只只清点记账,自然没有回旋余地,红糖得去供销社买,一般人也想不出回旋余地,至多略缺点斤两,但伯母除外。伯母对每一分钱都看得重,她那些日子里绞尽脑汁想有什么办法可以体面地省下糖钱,有次在牛栏里看着黑乎乎的干牛屎,得到了启发。她捧了两块牛屎,包进厚厚的沙皮纸,打包成红糖。送礼的人多,红糖堆在一起,谁也不知谁送了哪包。这个前提虽然有些侥幸的成份在里面,但伯母觉得出差错的可能性极小。只是鬼使神差,那次她的红糖被单独放在了一边。事情败露,大家背地里自然瞠目结舌,且在收红糖时都长了心眼。伯母当作全然不知,照样紧紧守护着自家的钱财。张大山结婚时,父亲曾向伯母借过25元,已经被追讨过几次。现在旧债未还,还想添新债,全家人都知道可能性几乎为零。“去借借看吧,我来还。”张大山显示出了兄长的担当。父亲不语,家庭会议议而未决,父亲顾自回房睡觉去了。第二天一早,张一山听到父亲在下间与母亲说,我去找她借借看。据父亲后来回忆,那次的借钱经过极为艰难。伯母远远看到父亲的身影,就从后门踅出,沿着山路躲进了林子。父亲隐约看到伯母的背影走出后门,只当作不知。他到了伯母家,问她那在灶下添火的女儿,父亲的侄女,“你妈呢?”“叔,她出门了。”侄女说。“出门”的意思是走到其他村里了,短时间内不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父亲问。“没说,大概要温尼或者明朝。”侄女说。父亲不提借钱的事,他说,“我今天帮你们插秧。”那天上午,父亲领着3男1女四个侄,在伯母家门口的田里拔秧插秧。父亲手里侍候着秧苗,眼睛瞟着伯母家开着的前门和后门。门口那丘田面积不大,大半天时间便被不请自来的父亲和四个侄儿女种完了。父亲又在伯母家草草用了午饭,下午继续领着四个侄儿女,转战伯母家门前的旱地。到了傍晚,没来得及吃早饭且没机会吃中饭的伯母捱不过肚子的空空如也,从山林里绕出来,装作外地回来的模样,从前门进了家。父亲丢下锄头,出现在狼吞虎咽的伯母面前,说了借钱的事。“我家老大也马上要讨老婆了,要用钱。”伯母说。“等他结婚的时候,我一定把钱还你。”父亲许诺。这句话父亲对不少债权人都说了,所以很有些坑蒙的意味。“你拿什么还?”伯母对张一山家的经济状况了然,况且前一次的25元催要几次都无功而归,她不觉得父亲的诺言是可信的。“我家母猪也要下崽了,等卖了猪崽就还。”父亲说。其时张一山家的母猪还没见上种猪,空有一副皮囊,——无计可施的父亲开始拐骗。“我家的钱存在乡信用社里。”伯母开始缓兵之计。“不要紧,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父亲说。“山儿读书好,以后考上大学会记着你的。”父亲又利诱道。此后连续几天,父亲成了伯母家种田耕地的志愿者。退无可退的伯母无奈之下从箱底里取了100元钱借给父亲。父亲又变卖了些稻谷,再奔东村跑西头,积少成多,终于凑够了张一山的一学期费用,但除却学费、杂费、课本费、住校费等硬支出,剩给张一山自己可以支配的费用基本为零。 物质贫乏虽然是可以预见的如故,好在张一山几近夭折的学业终于被挽救了回来。 只是他差点又与这个得来不易的学习机会失之交臂。 自从成为众多人家的债务人后,张一山家的母猪地位陡然升高。家里残饭剩菜只有母猪有资格享用,猪食里添加的米糠也较其他两个同类多得多。父亲每天早晚徘徊在母猪圈里,摸摸猪身,盯着母猪臀。这只已近步入中年后期的母猪对这个崇高待遇习以为常,哼哼唧唧地按自己的节奏过着日子,完全不理会张一山父亲焦急的目光。终于有一天早晨,父亲急冲冲地从猪圈回到房间,把张一山叫醒,派给他一个光荣的任务,到邻村去借公猪。公猪所在村离张村约七八里地,得翻过一座山才到,猪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家里的公猪只负责出借,不负责接送。张一山盘算着,以公猪的行走速度,至少得2个钟头。张一山草草吃过早饭,踏上借猪征程。一人一猪回到张村时已近中午,公猪被张罗着完成任务,又留在张一山家的猪圈里用了午餐,保险起见,到傍晚,公猪又被张罗着完成了一次任务。但张一山任务才完成一半,他得把完成任务的公猪送回邻村。一人一猪到达目的地后,天已发黑,张一山把猪连带借猪费用交给主家。顶着已经降临的黑幕回张村。从邻村回张村有两条道,一条是大路,距离远,一条是小道,属于山林的劳作道,类似鲁迅先生说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相较大路可以节省二三十分钟。张一山选择了小道。这条小道他走过多次,路形路貌熟悉,虽然没有手电,他有把握就着稀疏的星光平安到家。张一山看着小道两侧的杂树,判断着小道的位置,高抬腿,缓落脚,摸索着朝家的方向行进。小道近一半处,有一条小溪顺着岩石流过,由于近水,两侧杂树便格外欣欣向荣,张一山小心走过岩石,跨过小溪,右脚刚要落到溪边,只觉得脚脖子针扎一般痛了一下。张一山心说,不好,被蛇咬了。他不知道是什么蛇,凭经验,这种地方竹叶青经常出没。他无暇思索,立即收回右脚,摸索着用溪水清洗伤口,又脱下身上的汗背心,摸索着在伤口上方扎紧。处于山野里的张一山知道无人可靠,他必须尽快回到家里。他又摸了根干柴作拐,尽量减少受伤的右脚的落地受力,光着膀子,全然顾不上路边杂树野草对身子的划割,一路上脑子里无数次想像自己晕倒在地的场景,他知道如果长时期不回,父母必然会来找,但时间上未必来得及。好在想像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他平安到了家。母亲听他说被蛇咬了,吓得流下了泪。父亲则又怜又恨,一边张罗着叫赤脚医生、捣草药,一边责骂他为什么不在邻村的堂姐家住一夜再回来。张一山庆幸命大之余,想想也甚是后怕。 张一山踏入青阳一中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来自同村的同学,凑巧的是仍然和江梅同班。他听说江梅的父亲江干部此前已经调到县人武部工作。江梅的座位在张一山前排,江梅的家安在了县府宿舍。 第九章 青阳县一中在青阳县城西南角,学校门前一条泥土路与府前街相接,以十字路口的转盘为界,以东是水泥浇筑的府前街,以西便是乡下的泥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马路外是一条小溪,在县城西北面汇入青阳溪。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每年级三个班,主要招收县城所在的青阳镇的优秀学生,高中每年级六个班,面向全县招生。初中部和高一高二年级各班共用一幢三层楼的教学楼,高三年级学生因为面临高考,有特殊待遇,教室被安排在一个独立区域。校园内图书馆、体育场、代销店一应俱全。张一山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开阔的学校,窗明几净,功能齐全,来来往往的师生们都带着城里人的干净清爽,他用了两天时间,才把学校的布局了然于心。然后以学校为起点,沿着校门外那条泥土路进入府前街,进入这个全县人民的政治和经济心脏。青阳县属于山区小县,20多万人口中百分之八十在山区,县城青阳镇所在的青阳盆地是境内仅有的平原。青阳镇以府前街为中轴铺开,东西两侧分别以紫荆街和太平街、南北两侧分别以工人街和彩虹路勾边,这四条街围合区域属于城区,一律水泥房水泥路,出了这个区域就属于农村,主打泥质:夯土墙、黄泥路。青阳溪如一匹长长的绸缎在县城北面自东向西流过,为这个山区小城平添许多灵动。 对于从没有机会深入过城市生活的张一山来说,青阳县城是完全陌生的大世界,坐落在青阳山脚的县政府大院门楼有两层楼高,上面悬着国徽,两侧挂着县四套班子的牌子,俯看着整个县城、守护着整个县;府前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小商品市场里充斥着花花绿绿的服装和鞋袜;工人街上的工人文化宫有录像厅,成龙与人打斗的声音标识着一个时代;紫荆街上有间六味书屋,主打金庸与琼瑶。这个始建于东汉建安年间的小县城,千百年来人们营营苟苟,发展速度比外面的世界不知慢了多少倍,但在张一山眼里,这就是全新的一片海,有着探索不尽的同类与异类。张一山像一条从小河入海的小鱼,游走在城市的街巷里,他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大海里安营扎寨,把乡村变成自己的美好回忆。但他知道前路艰难,接下去的三年将决定他的梦想能否实现。他对工人文化宫里的成龙、六味书屋里的金庸都心向往之,对花花绿绿的小商品市场也很有冲动。即使没钱买,逛逛也是幸福的,他想。对县府大院则是神往,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穿过长长的府前街堂而皇之地穿过那个森严的门楼。但鉴于当前的学习成绩,他绝不踏进这些地方半步。从大队小学到公社小学再到区初中、县一中,身边的同学纷纷掉队,回家成了劳动力,三年之后,如果不能考上大学,他也将掉队,已陷入困境的家庭绝对不会允许他参加复习再高考。他面临的形势空前严峻,开学报到后,教学楼的走廊上张贴了高一年级六个班所有同学的入学成绩排名,他在260多名同学中排在126名。除了有形的排名之外,成长于城市教育环境的同学们也给他带来巨大压力,从上课回答问题的思路、英语说与写能力,到班级活动的组织能力、人际应对能力,甚至在操场上各种体育活动中,城里同学的应付自如与他经常出现的手足无措,形成鲜明对比。分班时,张一山被分在高一(1)班,班主任是位精神矍铄的古姓老头,同时兼着一班和二班的语文老师,是青阳县名师。古老师身材修长,脸庞削瘦,站在他正对面就能感觉那种坚忍刚毅扑面而来。青阳县有门路的干部和商人都想尽办法把子女安排到古老师班里,张一山的同学中就有县委县政府、法院、县政府各局干部的众多子弟,当然也有为数不少和张一山一般出身的农家孩子。多少年后,古老师左手举着课本在正前方,右手举着老花镜在右前方,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青阳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课本的影像都还不时浮现在张一山脑海里。 时日长久之后,张一山才隐隐感受到了在这样刚毅正直的形象背后,又隐约着多少的人性复杂。 县城到张村路途遥遥,靠走路往返已经不现实,到碧溪的班车车票要1元2角5分,为了省钱省力,张一山回家的周期延长到2月甚至3月一次,供给将罄的时候,就提前给家里写封信,父母便托人捎来米和梅干菜。在操办完大哥的婚事后,张一山的供给水平再度回到5年前,梅干菜不见油,除了上交学校的必须费用外,身上不名一文,母亲偶尔在回信里夹一张5元钱纸币,一张信纸里就有一半是省着花钱的循循善诱。每次收到这样的信,张一山对父母亲都充满了感激,他知道要把这5元钱塞进信封对父母是何等的煎熬,家里隔三差五就有债主上门,弟弟张小山正上初一,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不是捉襟见肘可以形容了。清苦的生活激起了张一山强烈的抗争意识,县城也没有了他可以出卖力气改善生活的通道。张一山知道,除了刻苦努力以外,自己没有任何追赶和超越城里同学的其他途径。他把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青阳一中建在平原上,学校附近无山可去,张一山失去了席地幕天的学习场所,他物色了操场角落里的几棵大树,下午放学,值日的同学哔哩哗啦搞卫生,他就拎着书本去大树下。晚上夜自修结束,同学们进入梦乡,他溜到教学楼前空地上,就着路灯继续学习。如此一个学期后,张一山奇迹般地做到了全班前十,带着松了口气的心情,回张村开始他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山里的冬天寒冷袭人,张一山家的冬天寒意更深。父母带着经年的重担,脸上疲倦神色终日不散,张一山心疼父母却又无能为力。晚饭后,大家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母亲起身去准备明日的猪食,张一山在一旁帮衬,见母亲的身子忽然从灶台边滑下去,瘫到了地上,张一山大惊,大喊了一声,妈晕倒了。一家人慌忙冲进下间,把母亲抬上床,都急着以各种称谓呼喊着母亲,好长一会,母亲才悠悠醒了过来。张一山含着眼泪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躺一下就好了。父亲默默地取了补脑汁,打开盖子,倒小半碗,又用开水冲成满碗,扶着母亲喝下去。这是父母仅有的滋补品,一瓶往往要对付一二个月。“没事。”父亲说。张一山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才四十七岁的母亲头发已经白多黑少,三道皱纹刀刻一般横在前额,微眯的双眼仿佛已撑不住眼睑的重量,削瘦的两颊皮肤又干又紧,隐约可见裂纹。母亲紧抿着双唇,把疲惫和病痛牢牢关在自己身体里。张一山知道,母亲是长期疲劳加营养缺乏。见母亲恢复知觉,张大山和妻子又转到电视机前。张一山看着悲苦的母亲,听着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他冲到电视机前,一把扯下插头,吼了一声,像什么样子!母亲拿眼白了张一山,说,我没事,不要去说他们。 日子不会因清苦而停顿。应对困难的最好办法就是持续的行动。 冬天是用炭旺季,这给深山里的人们增加了一条增收通道。家境转难,张一山父亲开始领着大山和一山进山烧炭。烧炭是十分辛苦的营生,白居易说,“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又说“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可见那个年代还有牛车拉炭了。张一山家烧炭全凭双手,卖炭全凭肩挑,实际辛苦程度犹有过之。父子三人在深山里找块空地稍作挖掘和整理,就地取材砌出泥窑,然后分头砍伐胳膊粗细的树木,松木烧的炭易碎,品低价贱,所以尽可能伐硬木,背到炭窑,再砍成几十厘米长的树段,一根根竖着排列进窑,点火开烧。烧炭最辛苦的是守窑,待木炭将成,眼见浓烟转青,得赶紧用泥封了风洞,这个火候把握至关重要,早了则木未成炭,迟了则炭已成灰,由于时间难以把握,那几天需日夜守护,在炭窑旁搭个简易柴寮,好在窑里透出的余温可以取暖,不至于受冻,随身携带的铝制饭盒可以放到炭窑上温热,不至于吃冷饭。张一山有时陪着父亲守窑,眼巴巴看着几个风洞里冒出的浓烟越升越高,越高越淡,忽而一阵风便没了踪影。天地清新,山野澄绿,若是几十年后看见,他必心生诗意,但此时他能领略到的,只有生活对他的一次次提醒。 新学期开学,张一山回到校园,重新过上平静生活,但家里的窘困始终压在心头,他只有奋发。高中的食堂已经有了卖菜的窗口,他从不光顾,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头发干枯直立,两侧开始出现少白头迹象,实在馋得不行,他就捧着饭盒,去学校的小卖部花5分钱买一块红色的豆腐乳。不下雨的日子,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学校操场角落里的大树下、晚上的路灯下。有几回他发现江梅也在大树下,两人各自占据一棵树,互不相扰。江梅家已经搬到了县城,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回家。或许这里更安静些,他想。他抬眼瞟一下江梅,江梅神情专注,后脑勺的马尾辫高举着,红色的棉衣更增添了傍晚斜阳的暖意,人与树与天地仿佛浑然一体,形成一幅写意又写实的画。他偷偷溜到江梅身后的树后,探出头,“喂”了一声。江梅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几张纸就往书页里塞。“要死。要吓死人的。”江梅嗔道。张一山想起初中毕业时操场暗夜里她与张学权的影子,想起张学权说的话。他嘿嘿笑了笑,双方并没有交谈。他回到自己的树下继续看书。 将吃晚饭的时候,张一山收起书,走向食堂。江梅也起身,迎面朝他走来。“我爸让你去我家吃饭。”江梅说。张一山没听清楚,“什么?”“我爸说让你去我家吃晚饭。”江梅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张一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毫无心理准备。“我也不知道。下午来上学时他和我说的。”江梅说。张一山和江梅虽然已经同学四年多,但并没有深交。长期的农村生活和窘迫的家境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形成了自卑。江干部虽然认识,但也称不上故交,更不是亲戚。他对这个非亲非故的同学父亲的邀请不想领情,况且以他的衣着,他也没有勇气踏进县府大院宿舍,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大院里人们投来含义明确的目光。“我不去。”他说,“晚上还要夜自修呢。”“没关系,来得及的。”江梅说,“我也要来夜自修的。我家里走到学校才15分钟。”张一山当然知道时间上没有问题,也不是他拒绝邀请的理由,但他不能说出他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我不去,你赶紧回去吧。”他一边拒绝着,一边走向食堂。食堂和校门口是同一个方向,江梅不语,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他。食堂蒸饭的热汽穿过门框,消失在门楣上方。说是食堂,却并不提供堂食的桌椅座凳,无非是同学们淘米蒸饭之所,有两个卖菜的小窗口。张一山径直走进食堂,在氤氲蒸汽里走到那排巨大的蒸屉前,找到3号蒸屉,在数百只饭盒里精准定位到划着“张一山”的盒子,把饭盒子放到水龙头上冲了冲去烫,左右手交互着仍然滚烫的饭盒往寝室走去。刚出食堂门就看到江干部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里侧,正与江梅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张一山不得不走过去。他与江干部唯一的一次单独打交道的经历还在上小学探访乡政府时,他甚至都没正经叫过江干部一声,一时之间连称谓都成了问题,村里人都叫他江干部,那感觉是大人的事,叫江叔叔又感觉冒昧,踌躇半晌,还是叫了声“江叔叔。”江干部笑着看着他,转头呶一下旁边的小女孩,说,“这是江柳,江梅的妹妹。”“走吧。”江干部推着自行车走向校门口。张一山进退维谷,难以把握江干部说的“走吧”是不是包含要他一起走,若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顾自去食堂便失了基本礼貌;若没包含,他说出不去便是此地无银。他只好站着不动。江干部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吧。”这个信息便明确了。“谢谢江叔叔,我不去,饭都蒸好了,晚上还要夜自修的。”张一山嗫嚅着,他知道这个理由苍白无力,连江梅都说服不了。“吃个饭,来得及。”江干部立足等着他。“张哥哥,走了,走了。”江柳走过来推着张一山向前,“我爸今天是特意来请你的,他从来不接我们放学的。”江柳说。自从入了高中,张一山确实没再看到过江干部。他退无可退,只好就着江柳的推势,与江干部并排向前。江干部顺手把他的饭盒放到自行车前面的车篮子里。江梅推着自行车,与妹妹一起随在两人身后,江柳叽叽喳喳和姐姐说些班里的碎事。江干部问他,“你爸妈好吗?”“挺好的。”张一山说,他不想把家里的真实情况告诉江干部。“他们这生世够苦的,要养育三个儿子,要供你们读书、成家,压力很大。”江干部说。张一山被勾起心底,鼻子一酸,但他不语。“听江梅说你学习进步很大。”“不是太好。”张一山说,这对他不是谦虚,他知道以目前的成绩,离考上大学还有很大差距。“这个事也急不来,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江干部说,“你用了一个学期就进步那么多,有希望的。”张一山“嗯”了一声。“学习上有什么好方法,教教江梅。”江干部说。张一山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课认真,下课后做些题。”“我每门功课只选一本辅助练习,配合着上课进度。”“辅导书多了,很多是同类题,效率就不高了。”张一山把诀窍说给江干部,其实是说给身后的江梅。 青阳山虽然被称为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包,县府大院在山南坡,县府宿舍在山北坡,南北山坡之间有一条小道通行。这是张一山第一次走进县府大院,门口挂着的红牌子庄严肃穆,大院里三座小洋楼呈东西向排着,人们陆续从楼里走出,跨上自行车下班回家。中间那座楼前停着几辆小汽车,张一山猜测那应该是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办公楼,脑子里刻画着县里主要领导和一众干部在小楼里指点全县江山,安排东西南北,落定关乎他们全家人生产生活的政策,他对小楼就有了许多神秘。他很想走进那个门洞,走上楼梯,在每一层的走廊里做一次穿行,如果县委书记、县长或者其他干部的办公室凑巧开着门就更好了,他就可以看看县干部和他们的办公室,万一被请进办公室去走一个来回或者坐一下,那可真是万幸之幸。虽然江干部现在也是县里的干部了,但张一山觉得这个大楼里的干部应该是和江干部不一样的,江干部曾经经常在他们村子里进进出出,感觉更像身边有威望的熟人。人一熟,就少了威严。江干部并不了解张一山此时的复杂心理活动,他领着他们径直穿过县府大院,沿着那条小道,向山北的宿舍楼走去。县府宿舍是两幢并排的六层小楼,楼前各有一个自行车棚,江干部和江梅把自行车停进棚。两个在楼下洗菜的女人冲着江干部说了声,“江部长回来了?”不经意间解了张一山的惑,原来江干部已经是县人武部的领导了,至于这个部长前面有没有副字,他就无从知晓了。江干部领着张一山上了2楼。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餐厅兼客厅,厨房不大,卧室一南一北,南面的一间挂着珠帘,张一山猜测是两姐妹的闺房。他们到的时候,江梅的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妥当,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和几个绿色蔬菜,香气在整个房子里飘荡,张一山那只被梅干菜吸榨得油汁皆无的胃顿时急速蠕动起来。江干部招呼张一山洗了手,坐下。张一山第一次走进这么干净整洁的院子和家,难免拘谨,好在江干部夫妇对他都很热情,又尽量说一些碧溪乡里的人和事,他便渐渐放松下来。江干部不停给他夹些荤菜,他推辞了几次,终究抵不过美味诱惑,收了部分鸡鸭鱼入了皮囊,对于鸡骨鸭骨鱼刺,也学着江干部他们,在桌上堆成一堆,不再如以前在自己家里那样啃完就随手往地上扔。晚饭后离夜自修还有些时间,江梅的母亲开始收拾卫生,江干部、江梅和张一山围着餐桌开始聊天,江柳不耐大人的话题,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江干部说了些张一山班里的学生和老师情况,有的是张一山之前知道的,比如古老师的教学,有些是张一山此前不知道的,比如他们班里程俊是县法院院长的儿子,潘颖芝是县环保局副局长的女儿。“别看他们家庭条件好,家里对他们的要求都很高,大人也在互相较劲子女的学习。”江干部说,“所以你们的这些同学其实学习都很努力的。”这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在学校里他没看到这些同学有多么努力,没想到都是在背后发力。这使张一山感受到了压力。这些同学基础比他好,学习条件比他强,他要实现超越必须有超常的努力。“你对自己有什么规划?”江干部问张一山。张一山没有清晰的人生规划,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最远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最好毕业后能到乡里当个张干部,不行的话到学校里当个张老师、到供销社或者其他什么国有单位里当个张什么都行。“我要考上大学。”他回答。江干部点点头,“这是第一步,现在想其它的好像是远了些。”“高二就要分班了,你有什么想法?”江干部接着问。对这个马上要面临的问题,张一山早就有了答案,文科通用性好,就业门路更宽,也会离“张干部”的理想更近,“我准备报文科班。”江干部看看坐在旁边的江梅,“江梅也准备报文科班。”江梅也点点头。 从江干部家晚餐那天后,张一山留心观察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干部子女,果然发现他们虽然课间时蛮不在乎,与同学插科打诨,在走廊里上蹿下跳,但上课时极其认真,对待课业极为仔细。他们的表象或者是为了迷惑对手,或者是为了万一没学好留有后路,这样的对手比明着来的更为可怕。“城市套路深”,张一山想,但他不想回农村。吃人家嘴软,那次饭后,他又多了辅导江梅的任务。作为礼尚往来,江梅便常扛着江干部的名义,隔三差五请张一山到家里吃饭,这为正长身体的张一山缓解了缺菜少肉的燃眉之急。日子在学习与15分钟往返的路上悄悄过去,高一结束的时候,张一山的成绩窜到了全班第一,尤其是文科类成绩,已呈现****之势,江梅的成绩从中游偏下窜到稳定在上中游。这让张一山和江干部全家都非常满意。临近期末,张一山收到了母亲的来信,除了在信纸里夹杂5元钱充当回家的车费以外,母亲还在歪歪斜斜的文字里告诉张一山,大哥和大嫂要和他们分家了。 分家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作为全家甚至全村学历已经最高的张一山,在家里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地位,父母传递给他消息后便捱着,等他暑假回家一起商议。张一山对此事并没有太大意见,多年前父母已开始筹备,十多年前堂二伯父过世,堂伯母拉扯着两个儿子,日子渐见艰辛,决定曲线救贫,经人介绍嫁给了20里开外的一个男人,房子便可以成为商品了。虽是堂亲,堂伯母对卖房子给张一山家绝不留情面。张一山后来听父母讲购房过程,深觉农村贫困之无奈,山里的房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用来交易的少之又少,新建房不仅地基难寻,投入也大,耗时耗力。其时堂伯母瞅准张一山家买房心切,开出了八百元的价格,任凭父母怎么说市场价打亲情牌,均不为所动,接近两个月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七百八十元成交。搬家时,堂伯母充分演绎了蚂蚁搬家毅力,把所有能移动的物件均搬往新夫家,母子三人肩扛手提来回几趟,留给张一山家的便是真正徒有四壁的房子。张一山母亲对堂伯母最后一次蚂蚁搬家的情形念念不忘,堂伯母楼上楼下细细检查,没发现任何还能搬走的家什,临走时上个厕所,发现一对粪桶是漏网之具,此时桶里已积有不少余物,挑着行走几十里地既费力又过于味道鲜明,便做了一次大方人,把两桶人工肥料送给了张一山家,倒进他们用以收积的大茅坑,然后二伯母把桶清洗干净,晃悠悠挑着这最后一对家具,领着两个儿子义无反顾地出了村口,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张村。张一山母亲对堂伯母此行为嗤之以鼻,但张一山对人穷志短手长心细有着充分的理解,他并不苟同母亲对堂伯母的轻蔑。对于分家,张一山母亲向来持反对态度,由于张大山成婚不久,且还没有小孩,此时分家容易给村人造成家庭不睦的印象,她自认还算是个好婆婆,一旦分家便失了三分理,感觉是她容不下儿媳似的。但张一山嫂子态度坚决,她深觉大家庭负担沉重,与公婆观念上难以一致,她渴望与大山一起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哪怕外出打工,也好过在家里耕收,况且两代人生活在一起,关系处理要注意的细节多,过于累赘。张一山母亲无奈,便退了一步,提出分房生活、同灶吃饭的折中方案。张一山嫂子仍是坚决不允。在内心里,张一山站在嫂子一方,但他也不愿伤了母亲的心,所以对分与不分保持沉默。母亲拗不过嫂子的坚决,最终同意一家彻底分为两家。房子有了,整个分家也才算具备了基本条件,后面道阻且长。那段日子,分家成了张一山家晚饭后睡觉前的必修课,谈判的主力是张一山的母亲和大嫂,先是分了家具,大嫂的陪嫁品无须讨论,均跟随了主人。不足的家什如锅碗瓢盆,便得新添一套,大嫂提出新旧物品一家一半,母亲便说,不用了,旧物什上都刻有父亲的名字,一家一半容易搞混,实际上是变着法子帮衬即将成立的小家。其余床柜类物件,该添便添,新的归新家,旧的归老家。至于田地,考虑到父亲年纪渐长,大嫂便主动提出多分些离得远的给自己。新添物品需要继续借钱,加上旧有债务,分家前的欠账总共六千多元,一家分了一半。双方谦让下,可能出现的利益争端便消失于无形,这让张一山很是欣慰。大哥大嫂搬去了张一山他们早年居住的房子里,父母领着张一山张小山继续住在购自堂伯母的两间里。自此而后,父亲少了大哥的帮衬,张一山将替补为事实上的父亲的第一助手,他必须承担起这个家第二劳力的责任,哪怕还在上学,他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整个暑假,他都尾随着父亲上山下田,绝不惜一丝力气。 高一学年完结,六个班级将被分成四个理科班和两个文科班,一班和三班为文科,其余为理科。分班前,班主任古老师和物理老师叶老师分别找张一山谈话。古老师与张一山的谈话场所选在古老师位于教师宿舍楼三楼的宿舍,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还兼着厨房和餐厅功能。古老师把谈话场所安排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办公室,足见他的重视,对张一山的亲切。师生在圆餐桌旁坐定,“马上分班了,有什么想法?”古老师说。“还没想好呢。”张一山说。前一天,兼着二班班主任的物理老师叶老师把张一山叫到办公室,动员他转到二班,说他物理上颇有悟性,承诺动员全班任课老师的力量,让张一山理科成绩也有大起色。那个年代大学录取率低,文科更低,青阳一中上一年高考文科被剃了光头。张一山喜欢文科,也擅长文科,但面对青阳一中文科高考历史成绩,实在是心里打鼓。他面临的第一要务是有大学上,而不是能上喜欢的专业。“怎么能没想好呢?你都不用想,文科科目成绩全年级排在最前面,你不上文科班谁还能上。”“你不上文科班的话,我们这届的青阳一中文科班就基本没希望了。”古老师站起来,张一山倒了一杯水,杯子外壁的红牡丹鲜艳怒放。“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孩子,学习上不用担心,再努力两年,考大学还是希望很大的。”“比起理科来,你的文科成绩更好更稳定。”张一山不接话茬,也不知道怎么接。学校的高考成绩不是他考虑的重点,考大学希望很大也不足以打动他。“理科是什么,数理化,出来要么科研机构,要么学校当老师;文科不一样,毕业以后可以到政府机关,也可以到研究机构和学校,前途更好更广。”古老师这句分析对张一山来说是击中要害的,他要治理独自人这类他心目中的恶人,首先要成为江干部那样的干部;要成为江干部那样的干部,首先要选对大学的专业;要选对大学的专业,就要选对高中的班级。他决定留在古老师执教的高二(1)班。 分班意味着人员调整,首先是选举班干部。说是选举,其实就是班主任对班长副班长体育委员等岗位提个名,同学们举手表个决,已全然不像小学时那样真的每人一张票写上名字然后唱票画“正”字了。在全新的环境里,当班干部显然是快速融入新集体、结识新同学的好途径,来自大山的张一山渴望被城市认可和接纳,高一入学时他还成绩不起眼,其名不扬,虽然内心有被提名的强烈愿望,也知道纯属一厢情愿。但经过一个学年以后,他的成绩稳居全班头名,语文英语历史等文科科目基本已找不到对手,一向擅长的作文更是被古老师隔三差五在两个班级里作为范文推广,可谓年级名人了,分班前古老师还在家里找他谈了话,说他“最有灵性”“是青阳一中文科班的希望”。在这样的背景下遇上分班选干部,他内心里希望重燃,古老师不可能忽视他的努力和进步,不可能仅仅是把他当作高考的希望。当日,张一山怀着激动憧憬忐忑,静静地看着讲台上的古老师。古老师不讲课,老花镜就不用被举着,张一山透过自己的近视片再透过古老师的老花片看着古老师的坚毅沉静的眼睛。“今天是我们新班级的第一次班会课”,古老师说,“我们要选出班干部,同学们可以现场推荐。有没有要推荐的?”大家都知道演绎程序,教室在安静中过了几秒。“既然没有,那我来提名,大家来表决。”古老师说,“我建议由鲍平担任班长。”鲍平是从别班刚转过来的,张一山并不认识。古老师停顿几秒,又问,“有没有不同意的?”又停顿。“没有的话大家举手表决。同意的举手。”一些人举了右手,一些人举了左手,一些人没举手。古老师对着肉手丛林数了数,“43票,我们班一共54名同学。那就通过了。”然后副班长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劳动委员一路演进,到终了张一山都没从古老师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内心既失望又失落。在以往的生活经历中,他信奉用实绩说话。只要以实绩论英雄,人人都会有机会,他的努力就会有方向有回报。他一年来的努力和进步有目共睹,本以为实力能给他一个机会,现实却及时给了他当头一棒。 是实力不够?还是光有实力是不够的? 好在班会课快结束时,古老师给了他个语文课代表,虽然只是个安慰奖,也是有聊胜无。 第十章 张一山对古老师提出了换个同桌的要求。他不想与富强同学继续同桌。富强是县邮政局局长的公子,人如其名,个子矮矮圆圆粗壮结实,时常穿着他爹淘汰下来又看着甚新的工作服,当他俯首骑车时,富局长当年送邮的背影便生动重现。富强不爱学习,上课时动作多语言多,常常弄得任课老师的教学断断续续。知子莫如父,他的父亲富局长便常常溜到学校,在窗外监察儿子,有时全班同学正入神听着想着,富强手上或者嘴上动作幅度大了,便听得窗外雷吼一声,“富强!”富强马上噤若寒蝉,身体被冻住一般坐得笔直,一教室的师生使劲抿住嘴角,以防笑出声来。但富局长的监察工作属于业余性质,不能到底到边,富强同学的张牙舞爪和胡言乱语渐趋常态化。张一山从高中入学开始就与邮差同桌,深感其害,他上课时眼睛看着老师们的嘴唇开开合合,耳朵却老是被旁边的同桌牵着走,他又不懂唇语,听课效率自然大打折扣。他对富强深感厌恶,乘了分班之际,坚决要求与老同桌分离,古老师欣然应允。高二年级教室在二楼,张一山第一个月就轮换到了靠窗的位置。张一山喜欢靠窗坐着,窗外一排法国梧桐挺立在教学楼外,叶子刚刚够到二楼窗口,斑驳的影子一张张印在窗台上,有微风轻轻飘入,知了的唧唧叫声远远近近,有调皮的几只就伏在触手可及的枝条或叶片背面,突然高亢地叫出声,又毫无预兆地收了声;透过梧桐树枝叶,眼睛穿过那条狭长的水泥路,可以看到操场,正在上体育课的不同声响隐约透过来;操场边上那几棵他经常光顾的树静静立着,等候放学钟声响起,等着张一山自远而近走来。这个世界,空气中满是校园特有的祥和安宁,几乎实现了张一山对城市生活的所有想象。下课了,张一山不想走动,他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看向操场,朝窗外吐了口口水,口水在微风中改变了方向,落在了一楼高一(1)班的窗台上,张一山听到下面一个男同学爆了句粗口。过了一会,三个男同学气势汹汹冲进教室,观察了一下,冲到张一山面前,其中一个男同学右手拎住张一山的衣领,左手扬起拳头,喝问,“刚才是不是你吐的痰?”张一山目瞪口呆,他从未经历过此等阵仗,打架也就小时候在村里抱着对手在地上翻滚过几次,早已技艺生疏,此时他若否认,显得太过怯了对方,若承认,眼看着那个拳头便要落下来,况且旁边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男生,自己万万不是对手,无论如何,都已难免在全班同学面前狼狈不堪。正无可奈何之际,已被调整到最后一排的富强挺身站了起来,冲了上来,扯着那名拎着张一山衣领的同学的后领,一把拖了开去,扬手一拳击在那名同学的脸上,吼了一声,“胆敢到我们班里闹事。”那名被打的同学和另两名帮手看清是富强,哼都没敢哼一声,低头鱼贯离了教室。张一山回过神来,对这个曾经被自己嫌厌如今挽救自己于不堪的前同桌感激涕零,恨不能冲上去抱住他称一声兄弟。富强却无事一般回了自己的座位。一个集体看来是需要有文有武,文以安国,武以定邦,张一山想。他第一次意识到团队需要不同的人,有的人或许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与主流格格不入,但关键时刻便救人于危难。 学校秋季运动会,体育委员挨个询问同学参加的项目。张一山对这类活动向来不关心,他的特长在学业,体育达标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他也没想太多的班级荣誉之类的事,学习成绩为班级争得的集体荣誉纯属个人荣誉的副产品。此次受了富强挺身而出的激励,他觉得应该主动为班级做点什么,但他自小在山里长大,对技巧类项目一窍不通。反复掂量,他觉得自己有一把力气,可以跟同学比耐力,他选择了5000米项目。比赛当天,同学们换上运动短裤,站在跑道前,英姿飒爽;张一山脱掉长裤,露出白色短裤,——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与同学们的运动短裤形状颜色最接近的衣物。面对人生的第一场体育比赛,他第一次有了为班级争光的动力。第一个400米,他尚能跟上同学们的步伐,进入第二圈,张一山只觉喉干舌燥,两只脚已沉重得抬不离地面,第三圈,他的步伐与平常行走已基本同速,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渐行渐远,本来落在他后面的同学也都全部实现超越。最后一圈,张一山停了一下,想着放弃算了,反正是最后一名了。但这时江梅从边上尾随上来,沿着外侧给他伴跑,嘴里喊着,坚持下去,就快到了。张一山欲罢不能,只能咬着牙踉踉跄跄到了终点,只觉浑身酥软,刚想一屁股坐下,被富强从旁边一把搭住肩膀。富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此时已休整完毕,他拍拍张一山的背,赞道,“好样的。”张一山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住没吐出来,惟有苦笑。他再次被上了一课,认识到有些事光有蛮力和决心是远远不够的,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明天看录像去,有成龙的新片。”富强说。张一山眼睛一亮,自从成绩跑到班级领先的方阵后,张一山开始允许自己有放松的时间,但他的放松方式很是单一,就是实现了高一时跑到工人文化宫里看成龙演的录像,跑到紫荆路上的六味书屋借金庸的武侠。这种放松有时也越线,比如录像看得欲罢不能的时候,会在录像厅里泡一整天,或者上课时偷偷看借来的《鹿鼎记》,这么干都是他自觉学有余力的时候,绝不会因此乱了主业。但他囊中羞涩,每实现一次爱好,就不得不下降一段时间的饮食质量,比如把一餐过饭的豆腐乳改为几餐过饭的酱油。 翌日,张一山与富强在工人文化宫会合,两人从上午10时入场一直看到下午3时出场,出门时看着满街阳光,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头晕眼花。两人看录像时废寝忘食,此刻难免饥肠辘辘。富强提议去吃馄饨,张一山口袋里空空如也,刚刚看录像还是富强请的客,此时要再受请实是不好意思,就说算了吧,熬熬就吃晚饭了。富强看出了他的窘迫,搭着他的肩说,去,我请客,兄弟间那么客气干什么。张一山想想自己以前对富强的嫌弃,而富强虽然顽劣,对自己却从来没有过任何敌意,内心大感惭愧。富强替两人各自要了一碗馄饨和一个烙饼,张一山吃着这难得的美味,虽然胃里极饿,也是不舍得狼吞虎咽。谈话间说起新组建的班干部群体,富强为张一山鸣不平,“你学习好,人也好,为什么就不能当班长。古老师也太有私心了。”张一山虽然当时也极度渴望,但时过境迁也已坦然接受,就说,“没事没事,正好专心搞自己的学习。”“古老师还是正直的,班里那么多干部子女,班长还选了跟我一样来自乡下的,说明他心里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份量是一样的。”于此时的张一山而言,城里与乡下的群分群聚,是他内心里非常敏感的神经,这不局限于他自己,而是他所处的整个群体。富强哼了一声,“你不知道鲍平与古老师是亲戚。古老师是鲍平的姑父。”张一山嘴里的馄饨顿了顿,一个形象顿时坍塌大半。 成绩上取得进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张一山有了时间和精力涉猎其他新领域。第一件要紧事是学骑自行车。进入高中,自行车是师生们主要的交通工具,张大山有自行车,但张一山习惯了靠腿解决问题,况且张大山的自行车过于高大,坐上去脚掂不到地,作为学习用车诸多不便,他要找低矮些的车子,以防学习时人仰马翻头破血流。有了这个心思,张一山夜自修结束后便在宿舍楼前的自行车棚里转悠,终于让他找到没上锁的车子,他坐上去试了试,高矮合适,便不管主人态度,推车出棚,来到操场,就着月光和微弱的灯光,开始人生首次试驾。自然是难免七歪八扭跌跌撞撞,他颇觉长裤长衣抬腿伸手之不便,便索性扒了,穿着裤衩汗背心。如此两个星期,换了几辆不知主人的自行车,磨破了一条裤衩,终于让他习得了骑车技艺。一艺在手,心痒难耐,张一山决定考验一下自己。此时分家后的张大山夫妇已经在逐步实施自己的计划,他们领着2岁的儿子,在碧溪村租了两间房,张大山跟着师傅在建筑工地或者临近村子里承揽泥水活。张一山向富强同学借了自行车,冒着濛濛细雨向张大山家行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沿途路况,县城到安居一路平坦,体力上没问题,过了安居村,公路沿着山坡爬升,翻过岭头便是马翻岭,上岭脚力跟不上,可以推行,下岭太陡,得把好刹车。张一山没料到一人一车刚过安居就出现了意外,安居到碧溪的公路正在大修,重新铺设中的路面泥泞不堪,他的两只凉鞋首先作了牺牲,先后断了帮,之后推行时又滑了一跤,成了泥人泥车。傍晚时分,张大山夫妇正在准备晚饭,一身泥的张一山推着同样一身泥的自行车走了进来,张大山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张一山没力气说话,一屁股坐在门前矮凳上,待气息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回答,“没事。”张大山不信,“这么急,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快跟哥说,发生什么事了。”张一山对自己的冲动行为也甚为后悔,“真没什么事,我刚学会骑自行车,就是想骑骑车。”张大山对弟弟又心疼又不满,责骂了句,“你这个人,读书读出毛病了。”又转头对妻子说,“赶紧去杀只鸡。”吃了大半只鸡的张一山体力稍稍恢复,想着明天还要经历一番同样的回程,感觉腿肚子先打了哆嗦,好在张大山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给了他钱,让他一人一车明天搭早班车回学校。“我师傅在县里承包了工程,你那么空,以后星期天可以去工地打工,赚点钱。”张大山说。 下个周末,张一山如约到张大山师傅的工地,早上八点半出工,他的任务是站在脚手架上把砖墙缝隙附近的多余的水泥粒撬掉,以免外墙敷面时不平整。当日烈日高悬,干透了的水泥浆板结坚硬,站在脚手架上的张一山衣服湿了又干,重复枯燥的劳动不久就让他感觉到了无味和疲倦。张一山度时如日,眼看日头越移越高,快到头顶了,他问张大山,“几点了?”张大山看一眼表,“十点半。”“我们下去休息一下吧。”他提议道。“这个活又不累,下去歇被师傅看到不好。”张大山说。张一山无奈,只好继续挥舞铲刀。估摸过了很久,又问,“几点了?”“11点半。”张大山头也没抬。正午的太阳无遮无挡洒在身上,天空湛蓝得不见一丝云影,空气热得发烫,头顶的草帽仅能遮住小半张脸,红砖墙让人心烦气躁。张一山大声抱怨。“怎么还不叫吃饭?会热死人的。”“师傅会来叫的。”张大山说。12点一过,张一山再也忍耐不住,“你师傅怎么这样,为了自己赚钱,不管我们死活。”张大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下面师傅的声音传了上来,“你不要干就不要来,我们干的辛苦活,赚的辛苦钱,你以为你当官的呀,这点苦都不能吃。”张一山在学校里通过优异成绩建立的自尊瞬间碎了一地,他面红耳赤,在心里暗骂一声,“黑心资本家。” 高中三年生活临近尾声,整个年级的教师和学生步履匆匆,生怕时间从脚步缝隙中溜走。三年努力,张一山的成绩已傲然两个文科班。进入高三的头一个学期,班长鲍平曾经当面雄心万丈地说,我要向你挑战。事实证明同学们已经形不成挑战,班长的成绩离张一山总保持着两三名的距离。清明节后,张一山收到了张小山的一封信,说父母受了欺凌。此时的张小山步了张一山的后尘,在安居中学上初中,因为住校并不在现场,所以对过程语焉不详。张一山从信中大致了解,清明祭祖时父母被以独自人为首的一伙人殴打了,令他倍感耻辱的是母亲还被倒拽着双脚从里间堂拖了出去。过几天,父亲去水电站磨面粉又被独自人恶意开动机器伤了右手。张一山看着张小山写来的信,心里既痛又恨,痛惜父母受此凌辱,还得和那些人长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的自尊该置于何处,恨自己白读这么多年书,文不能为父母作主,武不能回击独自人一伙的猖獗。他给省报编辑写了信,以张小山所说加上自己的理解,希望报社对这类乡村恶势力现象给予重视,前往调查,伸张正义。这般无厘头的信件自然也是泥牛入海。但他一直难以明确的高考方向就此有了决断,他要考法律系,做法官,维持人间正义。 从内心里说,张一山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好学生,甚至有时候想古老师没有让自己当班干部是对的,他做不到老师们眼里的乖巧,——虽然他努力做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心状,其实时不时就感觉内心有个不安分的小人在蹦跶,撺掇着他干一些打破按部就班节奏的事。比如他擅长的英语课历史课,老师为了照顾全班的进度,上课内容与他而言很多时候就寡淡无味,这个时候他不是安安分分地坐着听课,他偷看。他把打开的课本竖立,把放在课本后面,老师看到的是课本封面,他看到的是韦小宝闯荡江湖。他不敢在古老师的语文课上看,不论人们怎么说古老师有修养,他总觉得那张脸令他心慌。但这一次他没忍住。古老师在上作文课,在声情并茂地念张一山的作文,张一山百无聊赖,把手伸到桌洞里,掏出,故技重施。他不知道英语老师历史老师此前只是故作不知。古老师不愿意视而不见,他走到张一山面前,把张一山的作文簿扔在张一山竖着的语文课本前面,迅速且精确地拿走了张一山百看不厌的《鹿鼎记》。张一山先是目瞪口呆,之后便惶惶不可终日起来。好在古老师是有涵养的,他并不就此事发一句言论,继续讲散文如何做到形散神不散。 下了课,古老师叫了声,张一山你出来一下。张一山尾随着古老师走出教室。古老师并不去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上停了下来,面朝里斜倚着走廊挡墙,左手弯曲,手肘顶着挡墙,两手虚拳互钩着。张一山只好也停下来,他不好意思面朝里,那样来来往往的同学都会看到学霸挨批的窘状。他心里又后悔又害怕,朝外低着头,两脚脚尖轮番摩挲着墙脚,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古老师斜看着张一山,那张有涵养的名师的脸平平静静,没有一丝愠色。“你怎么回事?上课看?!”“你学习很好了吗?可以骄傲了吗?考大学必胜了吗?”“不要自以为成绩好了,就可以放纵自己了。”走过的师生们看着古老师平静的脸色,听到偶尔飘过的平静语气,再次印证了名师的修养,对犯了错的学生都那般轻声细语润物无声。张一山听出来古老师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背后充满愤怒,他不敢接话,不敢犟嘴,只能静静受着,希望上课铃声早点响起来,他好拿着重回教室,心里甚至开始构思检讨书怎么写得诚恳些才能过关。“真是习性难改。有其子必有其父,想来你们家庭也是缺乏教育的。”古老师仍旧平平静静地说。张一山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那股深深的鄙夷,对他个人、对他的家庭,对他的成长环境以及与他一样的群体,他只觉委屈、愤怒汹涌而起,他不明白同一张嘴对同一个人的评价,怎么忽然就能从“最有灵性的学生”变成居高临下的鄙视。但此刻命运完全掌握在人家手里,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反驳。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而且越擦越多。古老师断断不能让师生们看到这个场面,这有悖于他温文尔雅的形象与气质,以一句“以后别再犯了”结束了谈话,既没没收张一山的,也没有让他回去仔细写检查。 但在张一山的心里,那个美好形象的最后半截残留也已轰然坍塌。 临近高考,另一个十字路口摆在张一山面前,依他的高中会考成绩,已经确定可以保送青阳师专,父亲不知从哪里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从张村赶到县城,找到张一山。父子俩在操场的一棵树下起了争执,旁边是父亲挑来的两个白色塑料壶,里面装着山茶油。张一山不知道父亲挑两壶山茶油来的用意,或许是顺道带到县里来卖。 “师专读读算了,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村里自古以来还没出过大学生。”父亲开门见山。 “我不喜欢当老师。”张一山犹豫半晌,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读师专不用学费,还有生活补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债还没还光,你读其他大学的话又要去借钱。借都很难借到。”“老师还有寒暑假。先把户口转成居民户,你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种田了。”父亲从眼前分析到长远。 张一山不是不知道家里的境况,也不是觉得父亲说的不在理。他对教师职业充满尊敬,但对要自己从事这个一眼看得到边的职业,他则充满抗拒。他希望自己有更大的舞台,能够像江干部那样,为父亲这样的普通农民做些事情,至少在他们受屈辱时能够伸张正义,况且他刚刚立下了当法官的志向。 “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当干部,为家里争口气。”张一山说,“这样人家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憨儿,日子是自己过的,争那口气干什么。你要当干部,先不说能不能算是争气,你还要参加高考,高考你有把握吗?万一考不上怎么办。”父亲说,“我的意思,你去读师专,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张一山对高考也打心眼里没底,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可以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即使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去读了师专,吃上了公家饭,但今后回想,自己曾经那么接近梦想却在关键时刻做了放弃,他知道自己肯定会遗憾一辈子。 “我还是决定去试试。爸,你就再支持我一次,我知道高考有风险,万一考不上,我只怨自己没读好书,就回家跟着你种田,边种田边复习,明年再考,肯定不耽误干农活。万一考上了,家里的负担会更重,我会省着用钱,听说大学里还可以勤工俭学,我也自己会努力去赚钱,尽量少向家里要钱。”张一山一口气说出打算,盯着父亲。 父亲叹一口气,他知道儿子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他站起身,把两壶山茶油套在挑棍两端,说了句,“随你吧。” “你去哪里?去卖油吗?我领你去。”张一山怕父亲初次到县里找不着道。 “我不去卖油,我去找找古老师。”父亲说。 张一山心里一沉,知道父亲还没死心,要去说服古老师,再让古老师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他打定主意,万一古老师被父亲做通了工作,他也绝不答应。他领着父亲到教师宿舍楼下,告诉了房号,并不随父亲上去。他不想看到古老师那张脸,更不想当着古老师的面和父亲起争执。他让父亲把山茶油放在楼下,由他看着,父亲说,这是带给古老师的。 父亲挑着山茶油,一步步走到三楼,身影闪入古老师家门。张一山就在下面候着,脑子里反复模拟着古老师可能对父亲说的话。大约半小时后,古老师开了门,父亲挑着油又走了出来。老实巴交的父亲显然没学会怎么送礼,这也让张一山嗅到了古老师的态度。父亲显然也没能说服古老师,他的脸上没有透露一丝办成事的表情。张一山迎上父亲,问,“古老师怎么说?”父亲咧咧嘴,却露不出半点笑意,“古老师说,你可能是班里和全校文科生里考大学的唯一希望,他觉得你应该参加高考。他说只要正常发挥,没有问题。”“问题是如果发挥不正常呢?”父亲像是自语,也像是问张一山。张一山不语。他学习成绩向来稳定,发挥失常基本未曾有过,但是这个稳定是不是够得着高考录取线,他也没有把握。张一山伴着父亲到校门口,父亲渐秃的前额与脸浑然一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古铜般的沧桑,他看着父亲顶着脑后的半头白短发走过小桥。这个曾经山一样壮实的身子,曾经以双肩挑着全家走过一个又一个艰辛的身子,如今已显得瘦削。父亲身子向前佝偻着,右手压着扁担前端,两只脚每前进一步都向两侧画出弧线,那是长年挑着重担行走形成的习惯,两只油壶在扁担两头微微摆动,细细长长的影子歪在路边,伴着父亲缓缓向前,一人一影逐渐消失在府前街的楼影里。张一山看着远处的房子,想像着父亲蹲在在某个街角,操着半生不熟的青阳话叫卖的场景,不由鼻子泛酸,眼睛潮湿。由于他的固执,父亲将极大可能不得不延续在艰苦困顿中的生活。希望那个街角有水泥台阶,这样他就能坐着歇歇,张一山想。他抬头看看天,天空如清洗过一般,深不见底,广不及边。在森森万里的宇宙里,该蕴藏着多少人间悲欢离合的映像呀。 高考结束,填志愿又成了关口,重要性不亚于高考,难题在于考生要在既不知道分数,也不知道分数线的情况下“盲填”,考生先估分,再根据往年录取分数线填志愿。张一山先征询了古老师的意见,古老师要保证录取率,便提了三个比较保险的学校。张一山又去问了江干部,江干部建议他第一志愿遵从自己的想法,适当冒高,第二三志愿听古老师的,分档次填报比较保险的学校。张一山采纳了江干部的建议,第一志愿填了省城青州的青州大学法学专业。从事公检法是他的理想,戴着大盖帽,治理独自人,伸张人间正义。毕竟是没把握的事,在是否服从专业调剂一栏又打了勾。 从高考沉重压力下摆脱出来的高三学生,忽然感受到了分离的难舍。刚考完那几天,张一山和他的同学们自觉回校,忙着合影、拍照,互赠照片,互相在留言本上写下祝福,文科班女多男少,所以班级缠绵悱恻的气氛尤浓,一些此前已经情愫暗结的同学此时关系发展如决堤了般进展,张一山三年中执念于高考,便没了产生浪漫史的可能。他看着一些同学公然在老师眼皮底下出双入对,也并不羡慕,他全部心思都在等待高考结果。他一页页翻看同学们给他的留言,或长或短,也有女同学的暗自表达,只作不知,翻到江梅写的那一页,也只有短短三个字,分成两行,“祝,幸福!”字里行间读不出任何表情。他参加了班级的告别晚会,抽到了以“雨”传唱的题目,他便唱了一段四季歌,“春季到来雨满窗”,被同学当场揭穿,那应当是“绿满窗”,然后同学起哄要江梅补台,江梅也不推,大大方方走到场地中央唱了一首带“雨”的歌。接下来便是等待放榜,张一山并不急着回张村,他与富强和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奔东家跑西家,每日食宿一家,游山玩水,直觉生命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到了揭晓的日子,张一山以离重点线差5分、超过本科线13分的成绩,被青州大学录取,只是专业变成了历史学,没有上心仪的法学。张一山欣喜之余,未免有些遗憾。全县的录取名单被公布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的橱窗里,张一山成了全县名人,两个文科班学生,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成了文科状元,在他以下连专科上线都为零,真正印证了古老师的判断,再下是几个考取高中中专的,江梅是其中一个,被一所商业学校录取。但她嫌商校不好,决定放弃,来年继续高考。 张村建村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就这样诞生了。全村人看张一山家的眼神便有了变化,父亲也不再提学费的事。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父亲领着张一山去了趟爷爷坟前。张一山自打出生起便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上上辈的护佑毫无概念,父亲说想当年爷爷也是教书先生,今年坟碑显出黄色,想是显灵了;几个堂兄弟还颇不满地说,这点显灵的风水都应在张一山头上了。张一山不以为然,他只相信努力的过程与良好的结局之间的逻辑,完全不信灵异学说。 暑假本该是农家的繁忙时节,张一山照例想随着父亲做些农活,父母均坚决不允,嘱他在家里好好休息,看看书。张一山无书可看,看高中课本已经没有意义,仅有的几本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他便自找消遣,拿嗡嗡乱飞的苍蝇出气,练就了一手空手捉蝇的绝活。及至后来实在捱不过无聊的乡村日子,他开始提笔写作,一个暑假居然也有几篇小文章被地区和县里的报纸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