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欣传》 第1章:雷如花 潘家客栈,是个很破很破的客栈,方圆千里也只有这一家客栈。它背靠一座高峰,道路前一口大池塘。翻越那座山需要很长时间,越过那池塘也并不简单,因此成了赶路人中途歇息的必选之所。 可是这几个月,潘家客栈的生意并不是很好。也许是因为它的名字,一场雪落了很长时间,阻挡了来路,封住了去处。潘欣穿着红色的裘皮大衣靠在门口,大脑头疼欲裂,一片混乱。睁开眼睛,醒来时问这是哪里?难道我穿越了吗?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原来宿主也叫潘欣,与我同名同姓。她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尽了世事无常。 两三个店小二正趴在桌上打盹儿,偶尔醒过来也是给冻醒的,猛地哆嗦一下,惊醒过来,扫视一圈,却见依旧只有那个自负风雅的老板娘靠在那里看雪景,于是裹了裹身上破旧的大衣,继续睡去了。当然她们也会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几句:本来店里还有几个不愿在风雪天赶路而打算住下来的客人,但因为原老板娘一直舍不得出钱整修客栈,以至于每间客房都是漏风的,客人们冻了几天后便宁愿挨风雪吹刮的苦也要毅然上路。 这位名叫潘欣的老板娘曾经训诫他们:“咱们这客栈,背靠青山,面朝绿水,若房间再多些颓败感,就更显风雅了,这才是旅途中人热衷的感觉。” 小二不懂,问:“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潘欣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唉,自然是在路上的感觉啊。” 小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直到有一日,一个赶路的大姐大半夜实在受不住被风吹得吱嘎吱嘎响的窗户,一脚把房间踢出了一个大窟窿。然后,被老板娘留下罚做了一个月的苦力。那大姐倒不是没有反抗,只是她刚伸脚,就被潘欣打出了门。她刚站起来,就见潘欣顺手抄起一根扫把,那根扫把还没打下去,大姐就跪倒在地了。 其实,关于那根扫把到底有没有打下去,小二们是有争议的。有一位眼尖的小二说,她仿佛看到那根棍子微微抖动了一下,舞出了虚虚幻幻数朵花,那一瞬间,这个摇摇欲坠的客栈几乎都抖了一抖。但是那个女汉子毕竟还是毫发无损的,所以谁也不能确定那根扫把是不是真的打了下去。只是那一个月半的时间,她一句话都没再敢多说。别人问她,她就跑。 潘欣叹完一口气后就开始算账,她琢磨着把客栈卖掉,毕竟千里之外鸿鹭镇上的黎员外早前也提过几次,但现在就算她想买,也得先找着她的人才行。又或者先辞退几个小二,可这天寒地冻的,几个没什么功夫底子的小二辞退了以后怕是没有别的去处。突然,潘欣脑中灵光一闪,既然辞退了小二后她们无处可去,不就得住下了?住下了就是客官,就得花钱啊。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潘欣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正当她想明白此事,心中大为舒畅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团黄色闪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想是自己看错了,但那黄色却分明越来越明显了。她再眨了眨眼睛,便懒洋洋地喊:“来客人了。” 这一声虽然喊得懒洋洋的,可所有小二都吓得瞬间站了起来。 那团黄色此时却已闪到了潘欣的面前。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 那团黄色已经飘过了潘欣的身旁。 潘欣只觉这雪下得更凄凉了。 小二们却是呆住了。这样的风雪天气,来人却只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胸口隆起,可惜未露出诱人的酥胸,而是虬结的肌肉。那脸却长得美丽无比,看上去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倒比寻常女子更加漂亮一些。 突然一看,整个人倒似将阴柔阳刚结合得完美无缺。可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个穿着黄衣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人,却浑身散发着一股热气。她就那么一屁股坐了下来,小二们看到一股子热气从她身上腾腾冒了出来,冷飕飕的客栈好像一下子就暖和了。 潘欣本来心情很不好,因为这个少女很不礼貌,而且她竟然长得跟自己一样漂亮。但是很快她的心情就平复下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少女身后的包。那是一个很长很大的包袱。在这样的天气赶路,寻常人不会带很多东西,要带也是很贵重的东西。 所以包袱里的东西,一定十分贵重!因此这位客官,绝对是富家千金! “这位客官,要些什么?”小二自然也熟悉这个道理,立马谄媚地迎了上去。 黄衣少女的声音也是铿锵有力:“一碗清汤面,一壶烧刀子!” 小二脚一滑,差点摔倒,潘欣靠在门上的胳膊也顿时酥了一下。 黄衣少女看了一眼小二,微微皱了皱眉:“咋了?” 小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探着问道:“不再要些其它的?小店的山驴肉,粮食酒都是招牌……” “山驴肉?”黄衣少女舔了舔嘴巴,咽了口口水,随后犹豫道,“一份定然是要不起的,能不能给我夹一块,添到那份清汤面中?” 小二忍不住抬头看潘欣的反应。只见潘欣又毅然转过了身,看着那鹅毛大雪发呆。 这一看又是许长时间,只听见身后不停传来吃面条的声音,潘欣也感觉到有几分饿了,正要招呼小二,却又看到了一些身影在眼前晃了晃,她定神看了看,竟似有八九个人。她想笑,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人看着就很穷,黄衣少女虽然出手小气,但潘欣一眼就看出那一身黄衣用的材质却是神龙黄,就算是京城敏秀坊这样级别的大铺子,买一匹都得费上好大的劲儿。而这些人穿的都是粗布大衣,一脸横肉,而且她们都人手一把兵器。 她们倒是仔细打量了潘欣几眼,然后进去了。 那几眼让潘欣觉得,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不礼貌。她十分生气,可是她依旧笑着,毕竟她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她得想着生活。 虽然这些事往往都是老板娘做的。 小二全部都迎了上去,那几个人就高声喊道:“把你店里最贵的酒,最好的肉上来!” 小二急忙点头:“要多少!” 为首的大姐呼道:“有多少来多少?” “这……”小二犹豫了。 “咋了?”大姐冲她怒目而视。 “这位客官,本店都是先付钱,再上菜。因此到底几斤肉,几两酒,还是提前说好为宜。”潘欣冲着她们微微笑着。 大姐瞪了瞪她:“你是谁啊?” “在下潘欣,是这潘家客栈的老板娘。” 潘欣依旧面带微笑,语气中带着百分百的礼貌。 “我没钱。”大姐将手中的剑往桌上一扔。 “嗯?”潘欣淡淡地应了一声。 “但你一定有钱!”大姐指了指潘欣。 潘欣猛地摇头:“实不相瞒,小店已经快一个半月未曾开张了。这工钱都已经拖欠了……” “我不管!”大姐猛地一拍桌子,“就算你没钱,你这身裘皮大衣也值个百十两的银子。” “胡说八道!”潘欣忽然脸色一摆,怒目而视,大声斥道。 那大姐倒是被吓得浑身一颤。 “五花马,千金裘!我这身裘皮大衣乃是帝都敏秀坊定制的,光做便花了六个月,运便运了两个月,百十两银子吗?买我块袖子都不够呢。”潘欣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那大姐被说得愣了几秒,终于缓了过来,拔起剑就把面前的桌子一剑砍成了两半:“我说你小丫头究竟听没听懂我的话!” “三两银子!”潘欣皱眉。 “什么三两银子?”大姐这一股豪气又被灭了。 “我说这桌子,三两银子!”潘欣斥道。 大姐顿时气急,整张脸憋得血红:“你个臭丫头,老娘今天是来打劫的!不是打尖的!给我来上好的酒,上好的肉,再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要不然杀了你的人,烧了你的店!” “打劫吗?”黄衣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碗,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大姐望了她一眼,挥了挥剑:“是又如何?” 黄衣少女一本正经地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你,你是谁?”大姐问她。 黄衣少女微微一笑,仰起头:“雷如花!” 她说得非常自信,非常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嚣张。那几个大姐心中都是一惊:“雷如花!” 黄衣少女点点头:“正是!” 只有为首的大姐皱了皱眉头,接着说了下去:“是……谁?”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几分柔气,而少女说时也带着狂傲,以至于她们都觉得这个名字应该属于一个很厉害的人,但她们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了! 黄衣少女笑道:“我现在初涉江湖,你们自然没听过我的名字。可是没关系,很快时间,这个名字就会很有名的。” 黄衣少女眉角飞扬,满是狂傲之色。 但是大姐们怒了。原来只是一位初入江湖的黄花闺女! “什么雷如花!无名小辈也敢在老娘面前装蒜?”一名大姐拿起剑就冲着少女一剑劈了下去。 少女微微一闪,手指在那剑刃上轻轻一触,却借着那大姐的力道急急地退了出去。 而大姐此刻却是心中一惊,因为她感觉那少女只是微微一触自己的刀刃,但却像是吸走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她的刀再也无法前进一分!虽然再前进一分就能斩下她的手!她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就这样轻易地避过了自己的一剑。 她不服,她想追击。 可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碎的一个声音,从她的剑上传来。 不仅她一个人听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好像只是剑刃在细细断裂的声音,那声音虽然一开始细碎,可却忽然越来越疾,越来越剧烈…… 为首的大姐急忙大喊:“把剑扔了。” 那人立马缓了过来,把剑往空中一扔。 只听一声巨响传来,却见那剑在空中瞬间被炸成了好几块碎片,火光四射,利刃飞舞,堂中的人急忙躲避,小二们瞬间钻到了桌子底下。 只有黄衣少女悠然地负手站在那里,面带笑容,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大姐。 雷如花,肯定不是无名之辈。至少她的姓,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出名让听到这个姓的人都不得不远远躲开,要不然怕是死都没有全尸。 “江南雷家庄的!”为首的大姐从厚嘴里说出了这几个字。 黄衣少女点点头,道:“正是,雷家雷如花。” 第2章:潘欣 江南雷家堡世代研制杀伤力极大的火药,早年先祖曾行“金盆洗手”仪式,立志摒弃这武林中最常用的兵器,而专注于火开发,以此走出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当年,没有人觉得一个不用刀剑的世家能够存活下去。但是雷家堡做到了,他们已经将火药完全地变成了一种兵器,将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能,成为了武林中令人听之便生之敬畏的超级世家。 “既然得罪了雷家堡,我们也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纵然不是敌手,我们也总不能束手待毙!”为首大姐心知雷家堡的人对于得罪他们的人从不手下留情,心中一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雷如花笑着摇了摇头:“刚刚我只是在那位兄台的剑上洒下了几粒雷火弹,若你们再敢无理,那么我就在你们身上……” “上!”为首大姐手上大剑一挥,那数个人一拥而上。 “你们!”雷如花瞪大了双眼,“难道一点都不怕吗?” 四柄剑已经同时朝着雷如花的头劈了下来。 雷如花大怒,双拳向上一挥,竟一拳劈断了四柄长剑,震得那四人飞了出去。 “好厉害的雷火弹!”众人大惊。 雷如花怒道:“不是雷火弹,是我的无心拳法!当然,若你们想要看雷火弹的话……”雷如花一跃而起,手上黑光一闪,数粒弹珠已经被她洒了下去。 只听到几声巨响,那些人一个个被炸得飞了起来,再倒地之时,却是血流不止,站也站不起来。 雷如花悠然然地从空中落下,双手负在身后:“如何?现在可记住我了?请记好了,姑奶奶名号雷如花!还不快滚蛋?” 那几个大姐闻言一怔,相互对视了几眼,她们本以为这少女必定会取了她们性命,但听这语气,好像倒是放了她们一命。 “还不滚蛋!”雷如花皱了皱眉头,在她预想中,这帮人此时应该屁滚尿流仓皇而逃,但怎地有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大姐们闻言急忙勉力站了起来,一个个扶着彼此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雷如花很满意地点点头,从一堆桌椅的废墟中找出了自己的包裹,背上后便也准备离去。但一只手拦住了她。 雷如花抬头,看到那个面目俊秀的老板娘,全身慵懒地缩在狐裘之中,只伸出一只右手,懒洋洋慢悠悠地挥了起来,拦住了雷如花的去路。 雷如花急忙抱手道:“大恩不言谢!路见不平一声吼,本就是应该的!便不用太客气了,我着急赶路,还望后会有期!” 潘欣眯起了眼睛,皱了皱眉头:“大恩吗?不言谢吗?应该吗?” 雷如花也甚是困惑:“要不是我,那帮大姐早已经抢了你的店,甚至说不好连你们的命也没了。难道不是大恩吗?” 潘欣挥手指了指那堆废墟,怒道:“你仔细瞅瞅!” 雷如花转身望去,只见大厅内大大小小几张桌子被炸得七零八落,店小二全都被砸得头破血流,连地上都被炸出了几个坑。 潘欣指了指那堆废墟,忿忿不平道:“你看我这店,跟被砸了又有什么不一样!至于刚刚那些人,想要我的命?哼!” “这……”雷如花满脸通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两金子。”潘欣冲着雷如花伸出了手,那双手洁白无瑕,五指修长,可在雷如花看来,却比刚才那些大姐们的长剑要可怖多了。 “我没钱啊!”雷如花退了一步。 “嗯?”潘欣的狐裘微微抖了一抖,她轻轻一挥手,整个客栈的门在瞬间合上了。 “这功夫……”雷如花终于也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些人好像真的奈何不了这位高深莫测的老板娘。 “可是我马上就能有这笔钱了!”雷如花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斩钉截铁地道。 “嗯?”潘欣依旧还是懒洋洋地应着,但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盯着雷如花的那个大包袱上下打量了。 雷如花继续说道:“我马上要去一个地方,到了那个地方,我就有钱还了?” “何地?” “阅学城!”雷如花傲然道。 “阅学城吗?”潘欣闻言也是一惊。阅学城不是江湖中传统的门派,它更像是一个联盟,一个由天下几大门派、各大世家共同建立起来的一个组织!自有阅学城出现的那一天起,整个江湖的规矩,便由它来定了。而各大世家门派中的年轻子弟,很多都会前往阅学城就学,因为多年经营,阅学城俨然成为了独立的一方势力,它教的不仅有别的门派没有的武学,也据传,它可以教天下之道! 若这个少女真的是去阅学城的话,那么以她雷家子弟的身份,从阅学城中拿出二两金子自然不在话下。而这个家伙,好像并不像在骗人。毕竟她怎么看,除了武功高强以外,简直就是一个猪。 潘欣心中琢磨了一番后点了点头,道:“好啊,但是我得跟你同去!” 雷如花点点头:“行!” “还有。”潘欣眼睛一转,嘴角露出一丝奸笑。 那些小二们顿时在心中替这个武功高强却单纯憨厚的少女叹了一口气。 “事后还账,需要利息。我要五两金子!”潘欣朗声说道。 雷如花顿时呆在了那里。 潘欣则根本没有等她回应,轻轻一挥手,客栈的门顿时打了开来,她望着那鹅毛大雪,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也是很多年没有走出去了。” “来啊!准备备马!” 两匹骏马,一个穿着狐裘,整个人慵懒地窝在其中,另一个则只着黄色衣服,在寒风中迎风飘扬。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一路狂奔,冲着阅学城而去。 “你这马也是好马,在这样的雪地中竟然也能自如奔驰!”雷如花不由地赞叹道。 “五花马,千金裘!我潘欣用的东西,只能是最好的。”潘欣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客栈,在那里她留下了一笔钱让那些小二为她修整客栈,只等她从阅学城取了钱回来。但是潘欣却隐隐地觉得,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一位身穿黑衣,面目冷峻的女子坐在马车之上,手举一个白酒杯,笑着望向面前的人。 一共十六个人,每个人都握着一把剑,如雪一般亮的剑。 “小姐好雅兴。”为首的剑客笑了笑,“但是酒我们可以喝,可马车上的东西,你必须得留下来。” “嗯?”黑衣女子嘴角微扬,“这大雪天你们跟了我一路实在过于辛苦,可你们要的东西注定拿不到,便想请你们喝了这杯酒,然后……” “然后呢?”剑客眉毛一挑,握剑的力度大了几分。 “然后去死!”黑衣女子一跃而起,手中银光乍现。 剑客提剑而上,怒喝一声:“上!” 只听清脆的一声撞击,黑衣女子右手的银光直接撞上了剑客的剑刃。 “指尖刃。”剑客倒吸一口冷气,她好像听到了有东西一点点破裂的声音,她急忙后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手中那把亮得如雪一样的剑,竟在瞬间就折断了。 黑衣女子笑着将手抬起,剑客看着那柄薄如蝉翼的指尖刃在女子的手中舞出了无比美妙的剑花,一朵两朵,随即化成了千朵万朵,像是瞬间盛开的佛莲般美丽。可剑客已经看不到了,那柄指尖刃在她脖子上轻轻划出了一道血痕。黑衣女子足尖一点,掠出了三步之远,剑客的整个头颅滑了下来,鲜血直喷。 “派你们来的人可能没有告诉你们我到底是谁。”黑衣女子回到了马车之上,重新拿起了刚刚放下的酒杯,“估计你们现在愿意喝上这最后一杯酒?” “指尖刃,你是蜀中唐门的人吗?”剑客们纷纷后撤。 “可能吧。”黑衣女子衣袖一挥,一柄红尾小刀瞬间钉在了一名剑客的额头上,“你说我是唐门的人,那这一支朱颜小刀便送给你吧。” 世界安静到好像又只有雪轻轻落下的声音。还有一十三名剑客站着,可是谁也没有再敢说话,谁也不知下一把暗器会不会冲自己飞来,他们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在唐门的暗器下,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回。 黑衣女子笑了笑,轻轻拉了拉缰绳:“驾!” 那架马车就带着他怡怡然地从那十三名剑客之中踏雪而去,无任何一个人敢去试图阻拦。 直到马车驶出了五里之外,一直浅笑着喝酒的黑衣女子终于放下了酒杯,重重地开始咳嗽起来,她擦了擦嘴角咳出的血迹,苦笑了一下:“师尊这次托我运送的究竟是何货物,一路上引来如此多的高手。” 女子说完用力一甩缰绳,整个人一翻身,跃到了车篷之上。而车篷上竟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多的年纪,一头白发在风中飘摇,手中提着一把黑刀,颇有几分魔气。 “唐恋?”那人转头冲着女子一笑,脚尖轻轻一点,从车篷上跃了出去,悠悠然地落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 而女子手中指尖刃光芒闪动,已然刺出,却只扑了个空。 “你知道我的名字?”女子瞳孔蓦然缩紧。 “我们还会再见的。”白发女子却并不回答,束簪微笑。 马车此时踏着一路飞雪绝尘而去。 “白发黑刀,轻功卓越。怎么从未听师尊说过江湖上有这样的高手?”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唐恋将马车赶进了一家破旧的寺庙之中,生了一堆火准备稍做休息。但她却始终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人,那女子落在车篷之上时,杀气之盛让那一片风雪几乎逆流,可等唐恋与她正面对决时,她却好像并没有一战的意思,以她的轻功身法和杀气之盛,唐恋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唐恋将手中的稻草扔进了火中,而就在此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马嘶。唐恋立马双手一挥,将火堆扑灭,整个人向上一跃,坐在了横梁之上。 “这雪也太大了,究竟还要下多久才能消停。”一个人大声抱怨着冲进了庙中,一屁股坐了下来,听声音好像是个有些稚嫩的少女。 “哼,要不是我的马是千里挑一的神骏,我们早就被雪给埋了。”另一人慢悠悠地也跟着走了进来,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声音却好像听着要稍长几岁。 “喂喂喂,你这一路说了多长时间,你是卖马的吗?”少女有些不耐烦道。 “先来生个火吧。”另一人也不理她。 “庙里好像却也不冷。”少女声音里带着些困惑,“好像……” “刚有人生过火吗?”另一人俯下身,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地上的草灰,转头看了一眼少女,“是热的。” 一直躺在横梁上闭目的唐恋顿时睁开了双眼,她轻轻一个翻身,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垂直落下,指尖刃夹在手中,笔直地冲着那人而去。 “太好了。这样就方便了!”少女喜形于色,“我还怕草是湿的呢,怎么都点不着。” 唐恋一愣,心道:莫非只是两个寻常的赶路人?她急忙从袖中扔出一条细钢丝,缠在了横梁之上,又将自己拉了回去。 下面二人此时已经将火生了起来,坐在边上烤起了手。唐恋就着火光望去,只见其中一人只穿着单薄的黄衣,面目俊秀,而另一人却是穿着厚厚的狐裘大衣,整个人缩在其中,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 “雷如花,你说要带我去阅学城,却是已经走错了两次方向,这一次你确定路是对的吗?”这二人自然便是从潘家客栈出发的潘欣和雷如花,可出发了有十天有余了,因为风雪实在太大的缘故,二人却是在原地徘徊了很长时间。 雷如花无奈地笑笑:“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去阅学城,不过我发誓,这一次一定是对的。” 听到阅学城三字,唐恋心中一动,望向雷如花。 她姓雷?莫非来自江南雷家堡?但是雷如花这个名字,却从未听人说过。 潘欣看着雷如花冷笑了一下,也不理她,闭上了双眼。 “潘欣……”雷如花忽然皱了皱眉头,使劲在空气中嗅了嗅,“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气味。” “气味吗?”潘欣睁开了眼睛,吸了吸鼻子,“是花香,玫瑰之香。” 雷如花站了起来,望向门外:“玫瑰会在下雪天吗?” “不会。是玫瑰露的香味。玫瑰露,出大越、赵国、爪哇、回回城,只有帝都的百花堂才能买到……”潘欣没有站起身,只是扭头看向门外,那里不知何时却已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很帅很帅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墨色的薄衫,风轻轻吹气他的长衫,银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莹白如玉,他冲着门内的人微微一笑,玫瑰花露淡淡清香随着他一笑,好像变得更加温柔。 他的声音却也是温柔无比:“想不到在此荒郊之地,还能遇到能识辨风雅之人。我苦求百花堂主多日,他才卖给了我这一瓶,你却一下就闻了出来。” 潘欣笑笑,回他:“风高月冷,我们在里面生了火,很暖和,公子要进来坐坐吗?” “不必了。”男人依旧温柔地笑着,伸手捋了捋鬓发。 “你很英俊,当风吹起你的鬓发上,那种风情就更美了。”潘欣转头看向雷如花,“但是我的这位小阿妹,一心只有一颗巾帼英雄梦,美色,她怕是还不懂。” 雷如花此时手中已经夹着一张金牌,那是男人伸手捋头发之时从他手中飞出来的,速度极快,连雷如花都吃了一惊。雷如花拿起金牌一看,上面四四方方写着一个字: 死。 雷如花想起了一个传说,她虽是第一次涉猎江湖,可是从小她就喜欢听江湖上的各种传说。比方说,江湖上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风奴送牌,雨姑杀人。” 第3章:唐恋 雷如花猛地抬头看向院外,只见不远处的庙墙之上,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大得出奇的巨斧,正冷冷地望向这边。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雷如花喃喃地说着。 潘欣皱皱眉头:“什么对了。” “风奴笑送阎王牌,雨姑只杀该死鬼。对上了!他们就是风奴和雨姑,江湖杀手榜上能排进前十的杀人王组合!”雷如花惊喜地喊了出来。 潘欣却一脸困惑:“那你说,既然他们送了我们牌子,那就是……” “要杀我们!”雷如花点头,倒没有半分紧张,倒有些兴奋。 “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我们?”潘欣看向门口的风奴,他依旧微笑着看向这边,也不反驳。 “不知道。”雷如花摇头。 风奴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其实牌子是送给里面的另一个朋友的,不过我们的规矩就是,接了牌子的都得死。因此,今夜二位的命,也请一同留在此地吧。” “我接过你们的牌子,但我却没有死。”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雷如花只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她面前,挡在了她和风奴之间。 “这位姐妹又是……”雷如花凑上前去。 “唐恋。”风奴又是哈哈地一笑,“因此我们这不是又赶来杀你了吗?” 站在庙墙之上的雨姑将手中的巨斧抗到了肩膀之上。 “唐恋!你是唐恋!”雷如花惊讶地喊了出来,“你是阅学城首席大弟子唐恋!那你就是我的……大师姐了!我是雷如花,从江南雷家堡而来,正要去阅学城……” “小心!”唐恋怒喝一声,将雷如花一把推开,手中银光闪动,指尖刃稳稳地挡住了那柄从十步之外直奔过来的巨斧。 风奴咯咯地笑着:“雨姑天生不爱说话,所以她最讨厌话多的人了。” “好大的斧头!”虽然远远看着就已经觉得是一把不同寻常的巨刃,但是近距离看到,潘欣依然觉得很惊讶,那何止是斧,简直好像是一座山,寻常的三四个人都不一定抬得动,可是雨姑却能够单手握斧,挥洒自如。 可相比之下,唐恋的武器却又是出奇的小,比平常的匕首还要更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好像只是一道光流淌在唐恋的手中。 “你受伤了。”雨姑往后一撤。她的声音很低沉嘶哑,似乎是从喉咙间硬挤出来一样。 “你中的十香软骨散也没有完全解,要不然刚刚那一斧我挡不住。”唐恋擦了擦嘴边渗出的鲜血。 “下一斧,你一定挡不住。”这次说话的却是站在门口的风奴。 “我来挡!”雷如花往前一步,站在了唐恋面前,“师姐为我挡了一斧,那我也为师姐挡一斧!” “哦?小丫头竟然也是阅学城的人,那杀了你,也不算枉杀了,只是雨姑的斧不轻易出,你先试试我的刀吧。”风奴轻轻在背后一拔,银色的刀出现在胸前,竟生出一柄刀的模样,在月光下闪着冷艳的光。 “屠龙刀?”潘欣赞叹,“你们二人的兵器倒是绝配。” “屠龙刀,金巨斧,能一晚上见识到这两件兵器的人不多,小丫头你可看好了!”风奴一跃而起,长衫飞舞,只见紫影一闪,风奴的刀已经刺到了雷如花的胸前。 “来得好。”雷如花大笑,双掌一握,一把夹住了风奴的刀。 风奴弯身一脚踢向雷如花的胸口,雷如花急忙弃刀撤身。风奴的脚尖闪着银色的光芒,竟藏着一片极薄的锯齿,从雷如花的胸口划过。 “素闻江南雷家堡火器天下第一,可没想到小丫头的内力却也是惊人,竟能赤手握住我的屠龙刀。”风奴赞叹道。 雷如花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你的刀我见过了,可我的掌,你还没有见过。”她双手打开,身上猛然腾起一股热气,怒喝一声,一掌冲着风奴打出。 这一掌出力之时极柔极猛,掌法还未到眼前,风奴身后的雪却已经被打散了一片。 “是雷家的无心掌,掌法未到,气先到。据说是雷家三当家雷洁曾在十米之外将慕容家主打伤,用的便是这套掌法。”唐恋心中也是一阵赞叹,雷如花虽看着年幼,但掌法上的造诣,却已经非比寻常。 风奴在此时避开掌风一跃而起,他举起屠龙刀,银色的刀身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忽然光芒大盛,在场的众人不由地想要捂住眼睛,屠龙刀便像融化在了月光里一样,风奴举刀轻笑,风华绝代。 潘欣忍不住赞叹:“难怪他的名字叫风奴。” 雷无桀也抬头看着这片清冷的月光下的风,那些月光下的风光在瞬间凝聚在了刀上,而也在瞬间,光芒四散! “那不是光,是刀!”唐恋急忙提醒。 雷如花就在此时一步跃出了庙门,而数道月光也紧跟着她急追而来。雷如花在庙院之中双掌狂舞,竟舞出一个圈,硬生生将那月光抵挡在了圈外。远远望去,就像是雷如花笼罩在一片月光之下狂舞。 而此时,在院中竟出现了数个风奴,他们或在平地之中握刀起舞,或在高空之中腾飞沐月,有的甚至就在雷如花一米开外刀而刺,他手中的屠龙刀银光闪耀,可却无论怎样,都破不了雷如花所舞出的那个圈。 二人此刻都在等待一个时机,风奴在等待雷如花的圆露出一隙破绽,只需要一隙,他的屠龙刀就能轻易撕开雷如花的防守,而雷如花也在等待风奴的攻势衰竭之时,那时,就是她转守为攻,一掌定胜之时! 风奴忽然收刀,月光下的风在那一瞬间消散。 “就是现在!”雷如花大喜,左手依旧挥圆,而右手却已经破圆而出,一掌击向正站在她面前的风奴。 不,不是现在。唐恋心中一惊。 雷如花心中更惊,因为她的一掌穿过了风奴的身体,击到了虚空之中。风奴冲得她微微一笑,身影瞬间消散。 是残影吗?雷如花倒吸一口冷气。 不,不仅仅是残影。雷如花猛然瞥到地上风奴的影子在此时忽然立了起来,银光乍现,那黑影变成了一道紫影,正是身穿紫色长衫的风奴,而那片银光冲着雷如花的胸膛散射而去。雷如花的圆已经不完整了,她防不住,而她也来不及退了,那她只能攻,但是也来不及了! 可是对于雷如花是来得及,因为,她姓雷!江南雷家堡的雷! “破!”雷如花怒喝一声,右脚猛地向前一踩。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将那些月光炸得四分五裂,雷如花急忙后撤,倒退了三四步后倒在了地上。她重重地喘着粗气,身后衣襟已是湿了一大片。 而风奴则一个翻身,稳稳地站在了雪地之上。 “风影刀,如影术。都是绝等的杀人之术。”唐恋看着院中的风奴,赞叹道。 风奴摇头道:“再一流的杀人之术,没有杀掉该杀的人,也是无用的。” 雷如花坐在地上重重喘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这一局,你是胜了的。” “小丫头说笑了,我们杀手,没有输赢,只有生死。”风奴再度将刀举起。 雷如花也站了起来,神情却好像更加兴奋了:“想不到初入江湖,就能遇到这样的对手,这是我雷如花的幸运。”雷如花身上热气翻腾,黄衣飞舞,好像是月光下的一团黄光一样,而她的瞳孔竟也在瞬间变得火黄。 “这是……”唐恋皱眉,她从未听说过雷家有这样一门奇怪的武功,连瞳孔都会变得火黄。 “风奴,我们走。”雨姑扛起了手中的巨斧,忽然缓步朝院外走去。 花奴点了点头,也收起了自己的刀,将其重新放在了背后。 “喂,怎么说走就走。”雷如花不解,伸手向前,想要拉住雨姑。 雨姑猛地转身,手中的巨斧朝着雷如花横劈而来。 雷如花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攻势,像是有无数个斧头朝着你狂奔而来,带着无上的气势,雷如花毫不怀疑,这一斧能轻易将一个人拦腰砍断,它不像花奴刚才的刀气一样霸道危险,它是毫不讲道理的危险,十分直接,但让人无处躲,无处防,唯一能破它的。 只能是更强的攻击! 雷如花毫不犹豫地双掌推出,掌气与巨斧相撞,雷如花被推出三步之外,她只觉胸中气涌翻滚,努力平息之后仍咳出一口鲜血。而雨姑却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地望了雷如花一眼,就转身走了出去。风奴跟在她的身后,几个起落,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唐恋皱了皱眉头:“奇怪,雨姑和风奴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潘欣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将它丢给了还在那边发愣的雷如花:“什么人的斧你都敢接。” 可雷如花只是愣愣地接过了药丸,眼神空洞,她依旧在回想刚刚那一斧的威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一斧,那一柄斧像是将她的世界劈开了一个洞,她在那个洞中,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都别发呆了。那边站着的那位黑衣大姐。”潘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在后院是不是停了什么东西,那里有人偷偷溜进去了。我想雨姑跟风奴怕是不想让人渔翁得利……” 不等潘欣说完,唐恋已经冲着后院飞奔而去。 潘欣将地上雷如花那个长长的包裹捡了起来,丢向了雷如花。 雷如花接住了包裹,缓过神来:“咋了?” “跟上去啊!”潘欣伸脚踹她,“我们不是要找阅学城吗?现在阅学城首席大弟子就在我们面前,不跟着她,难道还跟着你瞎晃!” “哦哦哦,是啊!”雷如花恍然大悟,也急忙往后院跑去。 二人跑到后院之中,却只见唐恋已经站在车篷之上,四周散落一地剑的碎片和几具尸体,唐莲不屑地说道:“一些小鱼小虾,只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可其他二人完全没有理会她,此时拉车的马已被剑割破了喉咙,躺在了血泊之中,马车里面的货物滑了出来,落在了雪堆中露出了它的模样。 那竟然是一口棺材,黄色的棺材! 潘欣走上前,完全不理会此时唐恋的指尖刃已经触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她忘乎所以地轻轻触摸着这具黄色的棺材以及上面雕刻精美的花纹,良久之后呼了一口气,赞叹道:“是金丝楠木的,绝对不是假的,这一定是富贵人家打造的棺材!” “值好多钱了!”她点了点头,下了最后的结论。 第4章:公子磊 “素未谋面,你就这样相信我们吗?”潘欣整个人缩在狐裘之内,懒洋洋地靠在马车之上。 唐恋坐在她的对面,摇了摇头:“我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她。”她指了指外面。 此时一身黄衣轻衫的雷如花正袒露着自己的胳膊,迎着风雪正奋力地赶着马,若你能从正面看到她,那你会看到一个少女,正满脸含笑,好像驾着马车走在春天和煦的微风中一样,满是找到了人生春天的感觉。 “这我倒是认同你的判断。”潘欣叹了一口气,“这小丫头武功虽高,但是脑子不好,骗人这事,她还做不到。” 唐恋放下了卷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道:“那你呢?” “我吗?我将我的两匹上好的大宛马用来给你拉货物,你还不信我?”潘欣不满。 “师姐,莫理她!”一直不说话的雷如花也开口了,“她就是个马贩子,跟她走了一路,除了夸她的马好外,没听到她说过其它的话。” 唐恋沉吟了一会儿,渐渐开口道:“雷师妹,你暂时还没过门,哦,不对。你暂时还没拜入师门,师姐这二字……我想,你可以不用叫得如此着急。” “好,师姐!”雷如花用力一甩缰绳,两匹马加快了脚速,踏出了一路风尘。 唐恋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你真的不知这口棺材里是什么东西?”潘欣拍了拍身边的这具金丝楠木棺材。 唐恋摇摇头:“师尊并没有告诉我,她只是让我将它运送到毕落城的九凤庵。另外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千万不要试图打开这具棺材。”唐恋一把将潘欣放在上面的手拍了下来。 “毕落城过去就是西域三十三道教国,九凤庵更是边境之地第一道教,里面装的莫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笃信道教,希望前去圣地超度吗?” “不要对它感兴趣。我这一路已经遭遇了十几场杀手,那么多人对里面的东西感兴趣,拥有它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你的伤就是被那些杀手打伤的吗?” “只是风奴雨姑,其他的那些杀手只不过是一些……”唐恋忽然住了口,她想起了那个白发黑刀的中年女文士,心中越发的不安起来。 “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四方城,公子庄!” “四方城?公子庄?”潘欣皱了皱眉头,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我知道啊!”正在赶车的雷如花在外面喊道,“四方城中江湖笑,公子庄里数风流。那可是,叱咤天下的……妓院啊!” 潘欣愣了半饷,望向唐恋,徐徐道:“唐兄……好雅兴!” “呸。”唐恋正色道,“四方城是通往九凤庵的必经之处,在那里有接应我们的人!” “公子四方,一方数人城,二方数人国,三方数公子,四方数我心。这里地处偏僻,竟会有这样一座风流的城市。”潘欣看着周围一个个身材英俊的男姬穿着玲珑绸缎,举着酒壶款款走过,不由感叹。 “这里是前往毕落城的必经之地,毕落城过去就是西域三十三道教国。那里既是边境,也是自由贸易城市,在那里进行的贸易,不必上缴税负,所以每年都会有大批大批的商人经过这里前往毕落城。”唐恋解释道,“一开始这里只是有几间歇脚的客栈,但是后来来这里的商人越来越多,不乏一掷千金的豪客,是这些商人建立起了四方城。这里不仅是温柔乡,这里也是帝国数一数二的……” “赌场吗?”潘欣眯起了眼睛,她看到了几个衣服上镶着金丝的豪商坐在一张长长的桌子面前,一位穿着黄衣的精致男子坐在桌上,长腿撩人,双手拿着一个骰蛊摇了摇后魅惑地一笑,然后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商人们纷纷拿出了他们的赌注,也放在了桌上。 那竟是一颗颗闪耀的珍珠,整个大堂在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 “公子庄是四方城最大的妓院,能来四方城的都是一方豪客,而能进公子庄的,只能是豪客中的豪客。他们的赌注太大,若用帝国的金钱来算的话,怕是几箱才够赌一局的。所以这里的赌局,都是用这样的珍珠来计算,这样的珍珠,只要小小的一筐,就能够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地带盘下一间大酒楼。是寻常的商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 “用商行发行的金券不就行了了,何必用珍珠呢?” 唐恋摇头,指了指坐在商人中间的一个面白的女汉子:“来四方城中的,可不止本国的商人,大越、大宛、控水国的人都有,他们不认金券。不过说到底,商人们还是觉得那一筐筐的珍珠才能显出他们的财力,他们的豪气。” “那既然来了这,我们不妨也去赌一把吧。”潘欣整个人依旧缩在狐裘内,懒洋洋地望向那边。 唐恋苦笑道:“我可没钱。” “怎么没有。”潘欣笑笑,“我们可有一座,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 “闭嘴!”唐恋低声怒喝,“商人们都会雇佣武林高手做护卫,你很小声说的话,他们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我们来这里,必须丝毫不引人注意。” “呦,这不是阿恋吗?”一个阳刚之气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恋和潘欣抬头,只见一个一身黄衣的男子正抱着悬挂在梁上的一条白绫从空中飘然而下,有无数的黄色花瓣也在这一刻倾泻而下,大堂中的客人此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他。 “是公子磊!”有人唤了他的名字。 那男子应声一笑,手轻轻一挥,竟将那些花瓣全部聚在了手上,重新聚成了一朵黄玫瑰的形状。 “好棒!”有人喝起彩来。 男子将玫瑰往下面轻轻一抛,双手在此时放开了白绫,一跃而下,足尖在黄玫瑰花朵上轻轻一点,那些花瓣在瞬间炸裂开来,往四处散去,男子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唐恋和潘欣的面前。 “大师姐,你不是说不能引人注意吗?”潘欣四处环顾了一下,“现在整个公子庄的人都在看我们呢。” 唐恋脸色有些难看,干咳了一声,道:“阿磊……” “阿恋,距离你上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十七个月零七天了哦。”公子磊一副心伤的样子,捂住了胸口,“就这么不挂念人家吗?” “你们一个叫阿磊,一个叫阿恋。听上去倒真像是一对老相好。”潘欣笑道。 公子磊望了潘欣一眼,盈盈一笑:“真是个好看的美少女。刚听美少女想要赌一局吗?” 潘欣摇摇头:“我没钱。” 公子磊也摇头:“不,你一定很有钱。” “嗯?为什么你如此确定?” “寻常人看到这样庞大的赌局,早就瞪大了双眼。寻常人看到我这样的美男,也早已迷了心神。但你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这样倾国的财富,这样倾城的美男,在你眼里都是稀松平常的。你说,你是不是很有钱?”公子磊笑道。 “蕊!”唐恋低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公子磊一步凑了上来,轻轻搂住了唐恋,唐恋一愣,公子磊的嘴已经凑到了耳边:“你的接头人至今也没来,但是这几天不断有顶尖的杀手涌入了四方城,你想不引人注意?这座城里现在全是要杀你的人!他们这一次不是为了生意而来的,而是为了你而来的!” 唐恋闻言心中也是一惊,那座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固然金贵,但是很明显,里面装着的东西要贵重上千百倍,贵重到即便在云集天下财富的四方城中,它依然是最贵重的! 公子磊放开了唐恋,依旧望向潘欣:“小姐还想赌吗?” 潘欣点头:“我有一座客栈,叫‘潘家’,在金陵城外十里桃林附近。它值10筐这样的珍珠,我用它做抵押,公子可愿意先借我一笔钱?” “好说。”公子磊轻轻拍了拍手,有两个健壮的光头大汉一人提着一筐闪耀的珍珠,摆到了潘欣的面前,又有两个大汉抬了一张长长的红木桌子过来。 公子磊朗声说道:“今日公子庄被这位小姐包下了,要赌的留下,不赌的,就请先回。” “小姐这可是说笑了,区区两筐珍珠就能包下这公子庄?”一位身着金袍的女商人站了起来,“这位小姐看上去有些面生,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公子怎么也糊涂了吗?” “糊涂?”公子磊轻轻一笑,脚尖一点,一跃而起,在空中长袖飞舞,煞是好看。众人忍不住便想叫好,但再仔细一看,却是吓得惊呼一声。 “剑!” 公子磊的长袖中隐隐透出一丝寒光,他双手一合,再打开后便已双手各握着一柄短剑,他双手挥剑,已冲着刚才说话那个女商人袭去。 金袍女商人已目瞪口呆,站在那里无法动弹,正当公子磊的剑即将插入她的胸膛的时候,两柄刀突然出现,将他的剑挡了回去。 一柄刀通体发白,一把刀通体发黑。 公子磊微微一笑,右腿微微一抬,持白刀的刺客只觉眼前掠过一道寒光,他急忙后撤,却见公子磊此时除手中双剑挥舞外,竟又多了两柄剑。 “四剑舞?”堂中有人惊呼道。 第5章:赌局 寻常人大都只能驾驭一件兵器,双刀双剑已是极少,因为其中的平衡感甚难掌握,稍不留神就会露出极大的破绽,而公子磊竟能同时使用四把剑! 唐恋皱眉道:“四剑舞最大的特点就是它近乎霸道的进攻,当四把剑同时出现的时候,那么它的进攻将不会停下,只能是不死不休!” 两名刀客此时心中已是骇然,只能急退,却见公子磊左手挥动手中短剑,用力击了那把犹在空中的短剑,右手一转,身形是一个优雅的旋转,衣角飞舞,犹如是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好看。空中的那柄短刃疾速地像金袍女商人袭去,白刀客举刀欲挡,却感觉到短刃上的力量似乎竟有千钧之势,手被剧烈地一震,手中之刀脱手而出。 “这……这……”金袍女商人惊骇地喊了出来。 黑刀客急忙挡在了金袍女商人的面前,用力一挥手中之刀,将短刃击飞到了空中。 而公子磊此时已一跃而起,他将左手之刃收回了袖中,然后一把握住了那柄短剑,急落而下,冲着商人袭去。黑刀客冷笑一声,刺出了手中之刀。 公子磊微微一笑,身形在空中一转,放慢了下落之势,足尖在黑刀客的刀刃上轻轻一点,借着她的刀势再度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金袍女商人的后面,手中之刃抵在了她的后背上。 “这……”金袍女商人吓得浑身都是冷汗,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不知在下做错了何事,竟让公子磊怒至如此!在下……在下……” “行了。”公子磊收起了手中之刃,走上前,在那个满头是汗的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慰道,“我也就是吓吓你,不会真的杀你。至于为何要吓你,也只是让在场的人知道。” “这位小姐的赌局不单是金钱局了,她赌的东西可要比这两箱珍珠要贵重得多了。”公子磊转身,冲着在场的其他商人朗声道。 众人相视一眼,吸了一口冷气道:“生死局。” “没错,就是生死局。”公子磊浅笑。 潘欣皱了皱眉,问唐恋:“什么是生死局?” 唐恋想了想:“可能就是输的人不仅要把钱留下,也要把命留下。” 潘欣脸色顿时煞白:“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如此赌了。” 公子磊此时已经走了回来,笑吟吟地看着唐恋:“阿恋,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经过这番后,可能有人会知道公子庄对你的这笔货也有兴趣。那么一大半人会从四方城里退出去,可是有些人我可搞不定。” 陆续有商人带着侍从离场了,只有寥寥几人仍留在场中,潘欣望了一眼,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绝望感:“呵……她们倒也来了。”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形魁梧的女汉子,手中提着一把大的就像盘古一样的斧头,整个人站着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一样。而另一个身形优雅的公子,正坐在她身边的一张桌子上,晃着修长的双腿,冲她们微微一笑,手中轻轻一挥,袖中一张金牌已冲着她们飞来。 公子磊脸色一变,那牌子竟然冲着他直飞而来的,他足尖轻轻一尖,轻跃而起将那张金牌一脚又踢了回去。花奴双指将名牌一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公子磊笑道:“花奴笑送阎王牌,雨姑只杀该死鬼。你们的牌子我可不接,接了可得死。你要杀的是她们,我跟她们可没关系,公子别误会了。” “你!”潘欣怒道,扭头望向唐恋,却见唐恋压根没有注意这边,她顺着唐恋的目光看过去,却见一个中年女文士打扮的人坐在那里,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是满头白发。她的面前放着一把刀,那柄刀出奇的精致,竟像是一整块黑美玉打造的一般,闪耀着流动的光华。 中年女文士微笑颔首:“又见面了。” “你也是冲着那件事物来的?”唐恋问道。 中年女文士却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两日前我初见你时,你的伤还很重。” “那当然,我的昆仑丹可是帝都百草谷才有的灵药,即便你带着这一筐珍珠去,也得看百草谷的心情才卖不卖你。这点伤,我的药还是糟蹋了。”潘欣得意地说道。 中年女文士转头看向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片刻之后笑道:“想不到唐小姐身边还有这样一位高人。” 公子磊此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这些天,虽然涌入四方的人很多,可是离奇消失的也很多。莫非……” 中年女文士点点头:“为了不给唐小姐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多余的人已经帮唐小姐除掉了。” “说得好听,不过是一句‘先把和我抢的人杀了,再来和你抢’。”潘欣不屑道。 中年女文士愣了一下,随即一笑:“也是这个理。” “那是阅学城的东西,抢阅学城的东西,阁下真的做好决定了。”唐恋问道。 中年女文士摇摇头:“看来你并不知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并不属于阅学城。只不过你们动作比较快,先拿到了而已。” “看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唐恋问道。 中年女文士长笑一声后正色道:“是魔物!” “阁下可能弄错了。”潘欣突然说道,“现在这公子庄内最重要的事乃是在下的赌局,若阁下对我的赌局没兴趣,那么就请移步吧。” “赌局吗?” “生死局。” 公子磊盈盈一笑:“是呀,在公子庄内,生死局可是难得一见的。来这里的人都是腰缠万贯,能过人世间最奢华的日子,又怎么会参与这种亡命之徒才参与的赌局呢。” “我是个刀客。”中年女文士抚摸着摆在她面前的那把黑玉一般的刀,“掌握我生死的只有刀,而不是几个骰子。不过今晚我倒愿意陪二位玩这个游戏,若二位赢了我,那么我就再给两位一夜的时间去逃。” “一夜的时间去逃吗?”潘欣淡淡一笑,“你太自信了。” “自不自信赌过就知道了。”中年女文士右手一挥,远处红木桌子上的骰蛊已经整个地向她飞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隔空取物吗?”唐恋微微皱了皱眉头。 “江湖术士拿来变戏法的功夫你也使。”潘欣倒是一脸不屑,自顾自搬了条凳子慢悠悠地拖到了桌子前坐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唐恋,发现她仍在发呆,只能无奈地用力拍了拍凳子。 “咋了?”唐恋不解,问她。 潘欣无奈道:“过来坐啊,你们阅学城的人,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没别的了么。” “嗯嗯。”唐恋急忙跑了过来。 中年女文士手轻轻摇晃着骰蛊,说道:“一局定胜负吧。你们胜,我离开。我胜,东西留下,你们也可以离开。” “听着倒很公平,至少不管胜负,都不用把命留下。”潘欣舔了舔嘴唇,眼神紧盯着骰蛊。 中年女文士见状微微一笑:“想不到小姐竟是个赌徒。之前看小姐一副对何事都不关心的样子,可当自己坐上赌桌,却突然发现小姐整个人都变了。” 潘欣眼神依旧紧盯着骰蛊,没有抬头:“我曾在帝都最大的赌坊黄金台连着赌过四日四夜,最后赢了一座城池,你相信吗?” “黄金台乃是北黎头号大赌坊,即便是公子庄也不能相比,莫说是一城了,即便是赢下一座小国也不是没有可能。”中年女文士淡淡地说道。 潘欣嘴角微微一撇:“说得好听,你明明就是不信。” 中年女文士手中骰蛊稳稳地扣在了桌子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姐既然能赌赢一座城,那么赌术想必惊人,那么……” “四五六,十五点,买小。”唐恋在一边提醒道。她乃是暗器高手,听风辨位的能力已达极致,听骰子对于她来讲,实在是过于简单的一件事。 “你们这些江湖人啊。”潘欣摇头叹道,“就是没有情趣。赌博最好玩的乃是一个‘赌’字,若结局都已料到,那么这场赌局还有什么意思呢?” “小姐说得有理。”中年女文士点头。 “那你想压什么?”唐恋急道。 “四五六。”潘欣将双手拢在了袖中,腰板一挺,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我压小。” “你……”唐恋顿时为之气结。 中年女文士手指轻轻地在骰蛊上点了一点:“买定离手?” “不好!”公子磊和唐恋同时惊呼一声。那中年女文士虽然只是轻轻一点,可二人都看出了那一指间却俨然是道家无为指的力道。红马武尼戒色曾以无为指杀人,那人外表看着毫无伤痕,但五脏六腑却全被震碎。中年女文士那一指下,骰蛊中的骰子究竟怎样,现在连唐恋也根本无法猜测。 “当然是不好。”潘欣站了起来,冲中年女文士笑道,“既然是赌局,又怎么会如此容易?” “小姐要改吗?”中年女文士问道。 “改吗?”潘欣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骰蛊,“所谓赌局必胜之法,就是相信自己会赢,当你相信自己会赢时,那么……” “你就一定会赢!”潘欣一把拿起了骰蛊。 在场众人均愕然。 在中年女文士那一指下,三颗骰子早已瞬间化成了粉末,莫说分辨大小,就连一个点数都找不到了,无论你猜大亦或猜小都是负,就算你赌豹子也没用。但是当外面那种的粉尘散去之后,骰蛊上的场景却让中年女文士也不禁愕然。 “这……”中年女文士皱了皱眉。 那堆粉末竟凝聚成了一个个的小圆点,在桌子上排列出了一个骰子应该有的点数,分别是…… “四,五,六。”唐恋喜道。 第6章:独幻之术 “小姐好内力。”中年女文士站了起来,点点头。 潘欣挥手:“不才不才,就是变了一个小戏法。我可不会什么武功。” “不会武功吗?”中年女文士一笑,“接下去的可都是险路,小姐要不会武功,恐怕还是不要趟这滩浑水了。” “咋了?”潘欣一挑眉毛,“你要反悔。” 中年女文士摇头:“我自然不会反悔,可是我说我不会动手,但是我的同伴们不一样,她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耐心。我想,她们此刻应该已经动手了。” “嗯?”潘欣笑道,“但我们还有一个朋友,她虽然脑子不好使,可是手上功夫很好。你的同伴可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哦。” “若你知道我们是谁,就一定不会如此说了。”中年女文士傲然道。 潘欣双手拢在袖中,懒洋洋地说道:“天外墨,白发魔。往后倒推十八年,确实是一个能镇得住人的名字。” 中年女文士一怔,眼中寒光乍现,一贯淡然的声音忽然变得狠厉起来:“你是谁啊!你怎认得我!你怎会知道天外墨!” 潘欣耸耸肩:“这有何难认的,知道你们的人不多,可总归是有人知道……” 潘欣没有能够把话说完,因为中年女文士此时已瞬间掠了过来,左手出爪正欲一把将她抓住。 唐恋急忙出手格挡,却被中年女文士右手黑刀一击逼退。瞬间,中年女文士已经一把抓住了潘欣的衣领:“你得跟我们走!” 潘欣一脸无辜道:“但我明明赢了。” 中年女文士冷笑一声:“但你既然知道天外墨,那就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说罢,她便一把将潘欣拉起,往外掠去。唐恋欲追,刚刚中年女文士身边的侍从立刻提刀迎了上来,将她挡了回去。 但潘欣却冲着那边一直冷眼看着的风奴雨姑喊道:“十八年前,望伊楼内的黄衣血案,凶手她是……” “什么!”花奴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雨姑也猛地转身,握紧了手中的巨斧。 而此时潘欣却已经被中年女文士抓着,掠到了公子庄外。 风奴和雨姑丝毫没有犹豫,急忙跟了上去。那几名侍从也转过来阻拦他们。可风奴背上银光一闪,雨姑手中巨斧猛地一挥,那几人顿时不是被割破了喉咙就是被拦腰砍成了两半。 “好大的杀性!”公子磊都忍不住惊呼。 唐恋皱了皱眉,道:“我跟他们交手过两次,却第一次看他们的杀性如此之重。潘欣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何意思?” 公子磊摇头,道:“望伊楼黄衣血案,那是十八年前的一桩迷案,不知你那同伴为何忽然提及此事。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追上去吗?” 唐恋想了想,摇头:“不。黄衣血案想必和风奴雨姑有关,潘欣是故意引那白发女人带走她的,然后她再引去雨姑风奴,为的是引起他们的争斗。我们现在去找雷如花!” “雷如花又是谁?在哪里?” “就在后院!她守着那事物,若那白发女人没有说谎的话,那么恐怕此刻的她……” “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突然传来,在场的人不由地捂住了耳朵。 “我乃江南雷家堡雷如花!还有不敢死的要上来吗!”雷如花站在金丝楠木棺材之上,双手各握着一大把霹雳子,冲着下面的人大喊着,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围绕着马车的一群黑袍人此时好像也被她唬住了,略略往后退了几步。 雷如花才终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刚刚她在马车中躲着,忽然感觉十几道阴冷的拳气从马车外传来,她急忙运起真气抵抗。却发现那十几道拳气诡异无比,绵柔而阴毒,她的真气与其一碰便立刻被化解融合,她感觉整个人被那十几道拳气压着,完全喘不过气来,无奈之下只得用尽浑身真气,双眼在一瞬间变得通红,身体上的重压顿时感觉轻了很多,她勉力站了起来,朝天怒吼了一声,终于将那十几道拳气弹了出去。可马车车篷也在瞬间分崩离析,雷如花想也没想,就冲着外面扔出了一把霹雳子,才终于将那些人逼出了十步之远。 此时雷如花才终于看清了那群人的模样,竟是清一色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都没有拿着兵器,但是露出的一双手,却都无一例外的无比惨白。 “你们是谁?”雷如花问道。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为首的黑袍人手轻轻一挥,一瞬间她身后的八个人已经一跃而起,八只阴冷的鬼爪冲着她抓去,一只直取她的下盘,一只欲夺她的头颅,一只攻向她的后背,另一只掏向她的心脏,而另外四只,则欲直接锁住他的双手双脚。若一个人被这样控制住的话,那么她必定只能死得不能再死了。但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她如何抵挡八个人同时的进攻。除非她有三头八臂! 但是,此刻的雷如花此时真的变成了三头六臂,同时出现了四个雷如花,她们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姿势。 为首的黑袍人愣了一下:“好快的速度!”她仔细望向雷如花,却见雷如花整个人瞬间身上热气腾腾,一双瞳孔变得火红火红。 “控火之术?难怪……”为首的黑袍人手轻轻一挥。 此时那先行而去的八个人的攻势,已经被雷如花全部地挡了回去,但瞬间再度又有八个人一跃而起,袭去的方向与刚刚一模一样。可是此时的雷如花却来不及抵挡了,但此时,却从他身后飞出了一朵桃花妖冶的,鬼魅的,夜色之桃。 桃花在空中瞬间炸裂了开来,四瓣花瓣顿时冲着七个人袭去,它的速度奇快,那七个黑袍人丝毫不怀疑这片鬼魅的花瓣能轻易地刺穿他们的头颅,因为他们都听过这件暗器的名字——道怒唐桃!唐门最可怕的暗器之一,分为四瓣桃、重台桃、复瓣桃以及六瓣桃。这一朵只是六瓣桃,否则他们甚至连躲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们立刻急退。 但还有一人!那个人没有退,她右手急取雷如花的心脏,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了断了她的命。但是她却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机会了,因为一个身影从雷如花身后一跃而起,手中光芒闪耀,好像握着一束月光,那束月光顿时就将那只鬼爪直接砍断了!随即那身影右脚一抬,将那人用力地踢飞了,随即稳稳地落在了棺材上。 “唐恋。”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头,“你竟然还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唐恋扭头看向雷如花,问她:“如何?” 雷如花擦了擦身上的汗,此刻她的整个人好像燃烧了起来一样,不住地往外冒着热气,一双眸子通红通红,她呼了一口气:“这功夫我也是刚练成不久,还不够熟练。现在好了,打他十个八个是小菜一碟。” “好大的口气。”为首的黑袍人冷笑道,“可控火之术乃是燃烧自己“心”之火,以短暂获得神力之术。你这薪柴,又能燃烧多久?” “燃烧多久我不清楚,可是打你们这帮不人不鬼的家伙,还是可以的。”雷如花向前踏上一步。 “好大的口气。”为首的黑袍人却只是冷笑道。 唐恋忽然伸手拦住了雷如花,雷如花困惑地望向她,却见唐恋伸手一指夜空,说道:“你看。” 雷如花抬头,只望见一个满月正挂在空中,问道:“咋了?” 唐恋说道:“你觉得有什么异样吗?” 雷如花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后,犹豫地说道:“倒像是纸糊的……” 唐恋叹了一口气:“今天是二十三,天空中挂着的本应该是一轮下弦月,又怎么会出现满月啊。” “师姐的意思是……” “这是独幻之术!所谓独幻之术,是一种邪门阵法,独幻阵中的人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梦境一样。接下来,你不能相信你所看到的一切,也一定要相信你所看到的一切!”唐恋说道。 雷如花苦笑:“师姐,你说得是什么啊,我听不懂呀。” “小心!”唐恋忽然望向雷如花地脚下怒喝一声。 雷如花猛地低头一看,只见棺材中伸出了无数只枯烂惨白的手,正欲抓住她的双腿。雷如花急忙一跃而起,可半空中却另有一只鬼爪正直掏她的心脏,她一掌打出,却像是打在了虚空中一般,全身的力道都落了空。她急忙稳住气息,才保住了平衡,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她从小习武,也见过不少高手,可这般诡异可怖的阵法却是第一次见到,她背后出了一阵冷汗,转头望向唐恋:“师姐!” 却见唐恋微微皱着眉头,紧闭着双眼。 雷如花喊道:“师姐!你也不要就这样放弃啊。” 正当她怒喊的时候,唐恋手一挥,袖中一支朱尾小刀已经破空而出,向着雷如花身后一只忽然出现的鬼爪飞去,瞬间洞穿了那只手掌。雷如花只听见一声惨呼,回头望去,却见那只鬼爪已经消失,地上却留下一滩鲜明的血迹,不由惊道:“师姐,你是怎么知道这次这个是真的。” 唐恋依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好像在凝神听着什么:“独幻之术中,你所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实的,但是无数杀机却藏在这不真实之中。所以这个时候,你需要放弃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去感受。听风辨位是阅学城的必修课程之一,今日我就先教给你了。所谓听风辨位,在于这个‘风’字。天地浩浩,风无数不在。而独幻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将隔绝一切外切的声音,所以在独幻之中,你只许仔细聆听,当你身边那阵风被撕裂的时候,就是敌人的武器撕开风的声音,那个时候,就是她暴露出自己位置的时候!”唐恋说完后一跃而起,竟在半空中将一个黑袍人一把拉了出来,手中指尖刃流转,一下子割破了对方的喉咙,随即将她一脚踢在了树上。 而此时雷如花双手狂舞,浑身上下舞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鬼爪无论真假全都挡了出去,而随即也闭上了双眼。她努力凝神,初时只听耳边狂风乱舞,那正是自己舞出的掌风,而再仔细辨别,却能听出自己掌风之外,却是一股平稳安和的风在徐徐流动的声音,而忽然间,有什么撕开这阵平缓的风。雷如花心中一动,冲着那个方向挥出了一记无心掌。只听一身惨叫,一个黑袍人的身影显现了出来,吐了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天赋异禀啊!”唐恋赞道。 雷如花睁开了眼睛,笑道:“毕竟从小习武,听觉也是练了许久的。”正当她得意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地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雷如花一惊,却见一支朱尾小刀破空而出,刺入了土中,那只手便立马失去了力道。 “可惜你心智不成熟啊。”唐恋叹了一口气道。 第7章:紫衣王 “听风辨位,障目诛邪。”身出独幻之外的黑袍人首领冷笑一声,“若是以为这样就能破了独幻之阵,那也太天真了。”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箫,随即一首清冷凄厉的曲子便响了起来,在这清冷的夜中,显得分外诡异。 独幻阵中的二人也同时听到了这首曲子。唐恋不由皱紧了眉头。 雷如花只觉一瞬间,那刚才感觉平和舒缓的风忽然也变得凄厉起来了,可却不像是有人撕裂了那阵风,但正当她犹豫间,几道攻势却已经向她袭来。虽然在片刻间他已经反应过来一一挡了回去,却依旧还是受了伤。 “凝神静气!”唐恋怒吼道,声音洪亮无比,尽带着道门狮吼的内力。 那箫声随着这一声怒吼竟然一滞,雷如花也喘过一口气息来,将突然袭来的一只鬼爪一掌打了回去。 唐恋笑道:“虽然这的确是独幻之阵,但跟三师母与我所说的她当年所遇的独幻阵相比,却还是相差了太远。据说当年魔教东伐,在祁连山下所布的独幻之阵覆盖足足有千里之大,其中鬼魅百现,犹如人间地狱。而当时三师母的年纪也不过比现在的我大了五岁,三师母能破那般奇阵,这小小的独幻阵,我要是败下阵来,也是愧对阅学城这多年的教导了。” “师姐有破阵之法?”雷如花喜道。 唐恋足尖一点,已掠到了雷如花的身后,两人双背相抵,互相守住了彼此后方的空门。二人在独幻阵中,好像瞎子一样,攻势从四面八方随时而来,而这样一来却减少了许多偷袭。 “师姐厉害!” “这是常识!”唐恋斥道,“独幻之阵破解之法在于布阵之人,我现在需要找出这个人。只要找出了这个人,将她击退,阵法自然随时可解。” “但是我们现在身处独幻之中,如何能找到她呢?”雷如花问道。 唐恋微微一笑:“箫声。她不该吹箫的,布阵之人应该保证绝对的隐蔽,但是她心急了。你来为我掠阵!” “得命!”雷如花大声应道,双掌一挥,将那些试图迫近的黑袍人全都打了出去,但同时她的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重,她明白以自己现在的体力最多还能撑一百招,而百招之后若唐恋还未破阵,只怕自己得力竭而死了。 唐恋此时紧闭着的眼睛,她听风辨位的功夫最多稍逊于唐老太爷、唐门四老这样的顶级暗器高手,只是得了片刻的喘息,便寻觅到了箫声的踪迹,她的心神顺着箫声逆风而去,终于寻觅到了那个吹箫的黑袍人,此时她正坐在不远处的一颗枯树上。 “就是那儿!”唐恋眼睛猛地睁开,手中一朵道怒唐桃破空而出,随着那朵道怒唐桃的破空而出,独幻之阵像是被撕裂开来了一样,周围正常的场景一点点显现出来。 站在枯树之上的黑袍老人放下了手中的箫,她看着那朵妖冶鬼魅的六瓣桃花冲着自己急飞而来,急忙一跃而下。但是那朵桃花在空中忽然炸裂了开来,六瓣桃花冲着七个不同的方向散射出去,其中有一瓣就那样直接贯穿了老者的胸膛,鲜血顿时汹涌而出,老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阵破了。”雷如花喜道。 “是的。阵终于破了。”回答她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雷如花大惊,唐恋也惊出一身冷汗,不知何时,在唐恋和雷如花之间竟站着一个紫衣长袍之人,她手中拿着一把铁扇,嘴角微微含笑。 “你!”唐恋猛地转身,紫衣人手中铁扇却猛地一转,一把将唐恋击飞了出去,唐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紫衣人转身问那些黑袍人:“白发魔去哪里了,按照约定此时她此时早已得手才对。她不在,以你们这些人,怎是唐恋的对手。” “你卑鄙!”雷如花咬牙骂道。 “嗯?”紫衣人转回身看她,“你又是何人?为何说本王卑鄙?” “你趁人不备,怎不卑鄙?”雷如花怒道。 紫衣人轻笑一声:“难道我还应大喊一声,唐恋我来杀你了,然后彼此鞠躬之后再拔刀相向吗?” 雷如花气急,骂道:“你们本就以多欺少,再加上我师姐刚破独幻之阵,心神未定,你暗施冷箭,又怎么不卑鄙呢?” “你怕是搞错了。我们不是来比武的。我们是来杀人的。”紫衣人目光忽然一凛,手中铁扇一挥,就向雷如花袭来。 雷如花一掌迎上,却觉得虽然紫衣人只是轻轻一挥,但铁扇上的力道却似有千斤之般,她的掌素以柔力为主,却被她那折扇击得往后猛退。 “控火之术,燃烧心房薪柴,获得短暂神力。我还以为雷鸿之后,雷家堡已经没人会这门武功了。你很好。”紫衣人一边说着,手中铁扇一边挥舞,将雷如花迫得往后节节退去,“可惜经历刚刚的独幻之阵后,你早已是强弩之末。” 紫衣人停住了身,仰天一叹,铁扇往空中一挥,竟将雷如花整个人也击飞了出去。雷如花只觉那铁扇一挥之下,有一股内力如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她觉得整个人被这股气息压得透不过气来,心中那一股控火之气也在瞬间崩溃,她重重地落地之后,原本变得火红的瞳孔也黯淡下来。 “当年雷鸿祭起七重控火之术时,尚且只能勉强抗住本王的紫气东归,又何况你呢?”紫衣人摇头叹息,转身竟欲离去。 “你不杀我?”雷如花本已做好拼死一搏的机会。 紫衣人停下了脚步,但:“即便我有心放你,这些人想必为了你身后的棺材也绝不会放你。不过倘若你能够活下来,那么有朝一日,我还你公平的一战。” “我师父将我赶出门,我初时不解。直到昨日我见到了一柄剑,今日见了你的扇,方知师父所说的‘天地浩浩’。”雷如花双掌打开,运起内力,瞳孔再次被点燃成了火红色,一身黄色长衫无风自舞,“但是,见天地浩浩还不够,我也想,成为这天地。” “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紫衣人笑了笑,看了那群黑袍人一眼,“你们可要小心了。” “尊上,这二人非同一般,还是早些料理了的好,以免留下后患。”一个黑袍垂首劝说。 “杀两个重伤的人,你们做不到吗?白发魔调教出的属下,真是一群废物。将棺材拿到手,我去寻白发魔。”紫衣人没有再说话,足尖微微一点,几个起落,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倒是个有趣的人。”唐恋此时终于勉强站了起来,“若此时他留下来,我们没有胜算。”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们有胜算?”一名黑袍人冷笑一声。 唐恋走上前拍了拍雷如花的肩膀:“杀你们几个小泥鳅,有什么难的。”唐恋虽装作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可雷如花知道,唐恋与其说是拍她的肩膀,不如说是勉强扶着自己的肩膀才不至摔倒。 “师姐……”雷如花正欲回身扶她,却被唐恋止住了:“阿磊刚刚收到了讯号,接头人已在城外,他如今已去接应。我们此刻必须拖住这些人,等到他们回来!” “好的。”雷如花点点头,随即大喝一声:“你们一起上吧。” “一起上吗?”黑袍人伸出了她那只惨白的手,“你是不是以为这样的虚张声势能吓退我们?可既然你说一起上,那我们便如你所愿!上!” 一瞬之间,十几个人,同时攻向了她们。不,他们同时攻向的,只有唐恋! 唐恋咬牙道:“他们看穿了我的伤势。” “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紫衣王的拳法,中了那一拳,你必定身受重伤!” 可是此时一个人挡在了唐脸的面前,她当然是雷如花,但是此时的雷如花,也只是凭借着最后一口真气强撑的,随时都会倒下。十几道拳头同时击在了她的身上,她怒喝一声,双瞳变得赤红。 “退!”为首的黑袍人急忙下令。 可已经来不及了,只是一个瞬间,十几个人同时被雷如花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雷如花也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她摇头叹息:“早知道当年和师父学武时,少偷点懒了。” “还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唐恋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到那些黑袍人一个个又站了起来,虽然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但伤势却并不严重。 雷如花苦笑道:“我现在已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唐恋也叹气:“那紫衣人的掌力着实厉害,我到现在也无法运起真气。” 为首的黑袍人冷笑道:“看来二位的命,今晚却要留在这里了。” “留不留在这里,却也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一个懒洋洋地声音打断了她,雷如花惊喜地回头,唤道:“潘欣!” 却只见一个身穿狐裘的身影稳稳地落在了金丝楠木棺材之上,说完后更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是潘欣却又是谁呢? 第8章:似月 唐恋低声问道:“刚刚在公子庄内,潘欣曾声称她不会武功,她来了又有何用?” 雷如花讶然道:“不可能啊。我曾见过潘欣用过武功的,空手运气便将九扇门扉同时合上。” 二人交谈间,黑袍人望着突然出现的潘欣,也不该轻举妄动。而潘欣在棺材上站了片刻之后,忽然往后一跃,抬脚就将棺材上的盖子踢飞了出去。 “住手!”唐恋怒喝道。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棺材盖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一只惨白的手忽然从棺材中伸了出来! “诈……尸吗?”雷如花呆住了。 那只惨白的手一把抓住了棺材边,一个人影支撑着渐渐地站了起来。 “是……是个女道士吗?还是个活的?”雷如花凝神望去,却见是一个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道士,穿着一身紫色道袍,虽是在黑夜之中,可面目却依然清晰可见,白净秀气,出尘脱俗,但却紧紧闭着双眼。 “先带走再说。”为首的黑袍人怒喝一声,一跃而起,其他的人也立马跟了上去。 那女道士听到声音,终于渐渐睁开了眼睛,向那群黑袍人望去。 只是这一瞬,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中的攻势,他们呆滞地望着那双眼睛,随即表情变得无比惊恐,似乎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事物。之后无比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们一个个都抬起了自己杀人不见血的兵器,丝毫没有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心口插了进去。 “这……”唐恋和雷如花此刻也被黑袍人们的自杀惊呆了,不由地望向女道士,可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了女道士的面前。 是雨姑!她将金巨斧抗在了肩膀上,垂头望向紫袍女道士,紫袍女道士也抬头望她,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可只是一眼,却极尽峥嵘! 素来面无表情的雨姑在那一瞬间面目几近扭曲,眼睛中流露出了无比的惊骇。 “雨姑!”风奴落在了雨姑的身边,伸手想要挡住女道士的目光。 雨姑挥手拦住了他,脸上惊骇的神色也一点点慢慢散去。 “老道士他不愿意告诉施主的,似月已经告诉你了。老道士早就和你说过,此事你要得知真相,必将成为心底之魔。”紫袍女道士语气淡然,倒似与雨姑早已相识。 “归真老道一片苦心,在下感激。可是知道是心魔,不知亦是心魔。”雨姑的声音低沉喑哑。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这是施主的劫,施主好自为之。”紫袍女道士叹息。 “作为报答。我们可以带你离开这里。”风奴在一旁说道。 “这是我的劫,你们走吧!”紫袍女道士猛地抬头,瞳孔中流淌着妖冶的光华。 “走!”雨姑一把拉起风奴,转身遁走。 而一直望着她们的唐恋和雷如花却终于对上了紫袍女道士的目光。只是一瞬间的眼神交会,唐恋却觉得眼前女道士的面目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而一个熟悉的场景慢慢地在眼前扑散开来…… “闭眼!不能看她的眼睛!”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唐恋顿觉心中似有道光一亮,脑海里一片清明,那些幻象瞬间消散。 紫袍女道士则依然注视着她,脸上挂着一丝浅笑。此时一个身影从唐莲身边一掠而过,飞奔到了紫袍女道士面前,只见她指尖飞速地在紫袍女道士身上轻点,一共点了十八下之后,紫袍女道士闭上了双眼,却没有瘫倒下去。 公子磊此时也已赶到,搀扶起了唐恋和雷如花,道:“你的接头人终于赶到了。竟然是个女道士?” 两人一惊,抬头望去,那人此时也已经转身,却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女道士,穿着一身道服,手上拿着一把拂尘,与刚才妖冶的紫袍女道士不同,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 “贫道若婵。”女道士单手作揖,冲着唐恋微微点头。 唐恋也冲着女道士微微点头,可目光却始终盯着那个紫袍女道士。 若婵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在那紫袍女道士胸口一点,她才慢慢地瘫倒下去,若婵将她扶住,说道:“隐瞒施主一路,此时也该坦诚相告了。这是我的师妹,似月。” “天下三大观:湖北武当,江西龙虎,四川青城,安徽齐云。大师是哪座寺观中的高人?又为何让我千里护送贵师妹来此?”众人如今都进入了公子庄内,唐恋服下了潘欣的昆仑丹勉强压制住了伤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若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了眼正躺在一边的似月:“我们不是四大观中的弟子,而是崆峒山平凉老道门下弟子。” “什么!”唐恋大惊,胸口一阵气血汹涌,急忙捂住胸口,几乎跪倒下去。 公子磊见状急忙上前扶她:“你一堂堂阅学城大弟子,怎么听到个名号也能吓成这样。” “崆峒山平凉老道,那是……”唐恋紧皱眉头。 “昔日的道教大宗。”潘欣端起了桌上的一杯茶,清啜了一口,“如今的……魔僧。” “魔道?”雷如花惑道,“既是道教大宗,又怎会变成魔道。” “天下四观,武当、龙虎、青城、齐云。虽然声名鼎赫,但是论天下道教第一大宗,却公认是崆峒山观中的平凉大师。据称平凉大师一人便修习道家七术:天眼术,双耳术,心灵术,宿命术,神足术,漏尽术,今生术。其中尤以他心通最为不凡,参拜的香客只需注视平凉大师一眼,无需说话,便往往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最后大都哭晕过去,醒过来后便大彻大悟,忘却凡尘琐事。” “这么厉害吗?都不用说话吗?”雷如花惊叹。 “据说他心通修炼至极致能一眼看透人的内心,也能改变人的内心,无需言语,便能以道法度人。” 若婵点头,目光却忽然变得凛然:“这位小姐说得不错。可我收到来信,护送师妹的只有阅学城大弟子唐恋,你二人是谁,信中却并未提及。可否告知一二?” “我吗?我不过是一间小客栈的老板娘,客栈虽小,赶路来去的江湖人却多,这点事江湖上怕是早已传遍了。而这位雷小姐欠了我一笔钱,她正要赶往阅学城,我怕她赖账便只能跟上了,谁知路上遇到了唐恋。本以为就此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却是差点丢了性命。”潘欣轻轻叹了一口气。 “潘欣你还没讲完呢。既是那么厉害的道教大师,又怎么变成魔道了?”雷如花插嘴道。 潘欣望了若婵一眼:“我可以说吗?” 若婵单手作揖:“这本就与此事有关,小姐但说无妨。毕竟这事有关师尊名誉,由贫道这个弟子来说本不合适。” “嗯。”潘欣点点头,“平凉精通道门七术,且道法高妙,以至于崆峒山寺虽只是一座小庙,但香客却是络绎不绝。但是就在三个月前,平凉老道在一次接见香客之时忽然疯了。” “疯了吗?”雷如花瞪大了眼睛。 “平凉忽然一跃而起,竟将观中太上老君的拂尘拔了出来,将面前香客的头颅一拂尘打了下来。” “什么啊?”雷如花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殿之外的香客见到此番情景,顿时吓得转身就跑。可平凉竟追了出来,他本是武学大师,持拂尘追出殿外,手中拂尘挥舞,当时庙中数十位香客,竟一个也没有逃出来。护寺武士赶来阻止时,已为时也晚,但依旧无法将其制服。最后据称是他的嫡传弟子赶来了,平凉看弟子赶来,丢下了手中拂尘,口中喃喃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之后便坐化了,尸体倒地后便成粉尘,眨眼之间便灰飞烟灭了。”潘欣望了眼昏过去的无心,“江湖传言便是这些,尸体倒地变成粉尘,听上去就像是神怪话本里的事,事情到底怎样,想必只有二位大师知道。” 若婵轻叹了一口气:“传言并没有错,师父坐化后尸体便倒地为尘,都是寺内的僧人亲眼所见。众人皆道师父在‘他心通’上的修为已窥天道,因此才遭反噬。但是后来我们才知道,师父练得早已经不是‘他心术’,而是‘今生术’。” “今生术?这是什么武功,我从未听过。”唐恋皱眉道。 若婵继续说道:“ ‘今生术’这门武功,窥的却不是人心,而是心魔,甚至还能让你忆起你所忘却的事。但这本是道门禁术,封在崆峒山寺归真堂内。” “一下佛一下魔的,倒是快听糊涂了。总而言之,就是平凉大师练功走火入魔了?”雷如花听得似懂非懂。 “都是执念作怪。”潘欣懒洋洋地说道。 “潘欣!不可妄言!”唐恋闻言急忙喝道。 若婵摇头道:“不妨。九凤观住持大一师父也是这般说的,说师父虽不断度人,可这次执念太深,陷入了自己的心魔,无法自拔。” “你既是平凉的弟子,却又为何跑到九凤观来了?”雷如花问道。 “师妹似月跟随师父学习道法七通之术,而我在年幼之时,曾遇九凤观大一师父来崆峒山寺论道,他觉得我在金刚伏魔神通上颇有天赋,欲带我回毕罗城修行。师父允了,我便在九龙寺中一住便是十二年,其间只见过师父三次。” “不是大觉觉得你有天赋,而是忘忧想送你走。”萧瑟忽然说道。 无禅微微一皱眉,垂首道:“不知公子此话何意?” “太上洞玄神通乃是道门正统第一外门武学,习练之人必定一身凛然正气,便如大师你。而你的师妹,虽只匆匆一面,却……”潘欣顿了顿,环顾众人后说道,“却是好邪的一个女道士。” 此时在场众人包括唐恋都微微点头,那个紫袍武道,花容月貌,但眉目间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内敛沉稳,脸上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倒的确是配得上一个“邪”字。 “如果我没有猜错,似月练的也不是道门七术,而是‘今生术’,或者说,归真堂内的所有武功?” 若婵愣了愣,叹了一口气:“小姐猜得不错。” 潘欣微微一皱眉继续说道:“对了,你们不远千里将似月送到此处,又是因为什么?” “大一师父得到师父坐化的消息后大惊,他便托阅学城将似月送至此处,他想要召集周围三十三道国的高僧们一起运太上神通,联手除去似月身上的禁术。” “这岂不是废了她?”雷如花低声道。 “可据说似月师妹在收到消息后就躺进了转轮棺中,对此并没有异议。” “那天外墨又为何会对你师妹感兴趣?” “天外墨?什么是天外墨?”若婵摇头,“虽然师妹身负归真堂武功,难免会走漏消息,必然会引起江湖上不少人的争夺,但是小姐所说的天外墨是何门何派?我怎么从未听过。” “天外墨是……”潘欣正欲开口,却被一个阴冷的声音打断了。 “就是我们。”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穿紫衣长袍之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第9章:若婵 雷如花大惊道:“是你!” “她们果然还在这里。”一个白发之人落在了紫衣人身旁。 “唐恋和那雷家的女子都中了我一拳,没两个时辰运功疗伤是走不了的。”紫衣人目光在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躺在长椅上的似月,“是她?” 白发人此时也注意到了似月,她一皱眉,喝道:“带走!”话一说完,紫衣人已经一跃而起,冲着似月掠去。然而一个人比她更快,一个闪身便挡在了似月的面前,一掌向紫衣人击去。正是若婵! “不自量力。”紫衣人冷笑一声,又是一拳打了过去。 “小心她的拳劲!”雷如花急忙提醒,她与紫衣人对过招,明白她拳劲的可怕,可拳掌相交之后,若婵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紫衣人却急退了三步。 “这是太上洞玄神通?”白发人微微一皱眉,望向若婵,只见她自外而内不带半分邪气,面目柔和犹如若水,“怕是已有八重功力。” “道家第一外门武学?”紫衣人虽然被一掌打得急退,但却依然神色悠然,“倒是低估了这个和尚。” “小心点。”白发人低声提醒。 紫衣人一笑:“九凤观大一女道士我倒也见过几次,你是大一的弟子吗?” “在大一住持座下学习武艺已有十三年,可是只传武学,未悟道义,不敢称师。”若婵单掌重重一挥,“请施主赐教。” “行。”紫衣人掏出怀中折扇,悠然地扇了扇,“赐教就算了,把命留下吧。” “紫衣,不要恋战。把人先带走。”白发人手持黑刀,冷冷地望着躺在长椅上的似月。 “你就是心慈手软,杀光了这些人不是更好,要不然就算你抢了人,她们还不是要追上来。”紫衣人瞥了雷如花一眼,“小丫头,刚刚念在雷鸿的份上没有杀你。但你们不自量力,却不要怪本王了。” “你!”雷如花想要运气,可胸口却一阵血气上涌,几乎昏倒过去。 “没用的。”潘欣摇头,“你中了她的拳劲,若没有人为你运功疗伤,怕是半月之内都运不得真气了。” “你小姑娘倒是见多识广,你是……”紫衣人好奇地望着潘欣,手中折扇轻挥。 “紫衣!莫多话了!”白发人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已掠过了众人,冲着似月而去。她的一声怒吼之下,唐恋和雷如花都不由地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潘欣和公子磊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只有一个人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若婵!她在白发的起身的那一瞬间也立刻动了! “挡住她。”白发人目光凛冽,去势未减。 紫衣人手中折扇猛地一挥,向若婵袭去。若婵不敢恋战,运起太上洞玄神通,转瞬间已三掌挥去。但紫衣人手中的纸扇与若婵的拳掌相交,却未有半分退让之势。刚才若婵一掌将紫衣人击退三步,心中对此人的功力已有了几分了解,可此时三掌挥去,却感觉掌力如泥牛入海,不由心中大惊。紫衣人冷笑道:“便还给你吧。”她折扇猛地撑开,若婵感觉一股内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无法控制地往后猛退了三步远。 紫衣人刚刚退了三步,便还了若婵三步! 而另一边,白发人早已站在了似月面前,她望着似月的眉眼,低声说道:“像,实在太像了。”她伸出手去,正欲搭在似月的肩膀上,却忽然缩回了手,她看到一根极细极小的箭从面前划过,箭上泛着微微的黑色,显然已淬了剧毒。 “凤羽箭。”白发人微微锁眉,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唐恋,“没想到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有这样的手法。唐门的这一代中,你能排进前五?” 唐恋没有回答她,只是冷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嗯?什么话?”白发人微微含笑,但手中却紧紧握住了黑刀,身上的长袍无风自舞,显然已运起了真气,随时准备一刀砍出。 “暗器唐门甲,三步阎王化。你,离我太近了!”唐恋猛地一跃而起,一口鲜血冲着白发人吐出。唐门,号称暗器之宗,毒绝天下,若沾上那一滴血,会否把命丢掉?白发人不敢赌,所以她急退,她知道唐门之人将暗器之术练至极致的时候,自己本身也就成了一件暗器! 她身形极快,已躲过了那一口鲜血,可那鲜血之中,却又有一件事物飞了出来,那是一片小小的花朵,却染了血红的颜色。 “枫叶红!”白发人大惊,身体猛地一偏,那枚枫叶红从她的胸前擦过,几乎便击中了她。然而白发人也在这片刻失去了平衡,向一边倒去。 “阿磊!”唐恋大呼。 几乎只在瞬间,公子磊袖中寒光一现,四柄剑已经袭向了白发人的胸口。唐恋用了三道暗器终于为公子磊完成了一个必杀之局。只要剑再往前一寸,便能结束了白发人的性命,可是…… “你的剑太慢了!”白发人右手将刀插在了地上,借势往前一冲,双手紧握,竟一把抓住了公子磊的四柄短剑。短剑在瞬间崩裂成了几段,公子磊急忙撤剑急退到唐恋身边,喘着重重的粗气。 “对不起,阿恋。我错失了机会。”公子磊叹道。 “不是你的错,是她实在太强了。”唐恋摇头,“即便我没有受伤,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唐门唐恋,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强。”白发人将刀拔了出来,神色凛冽。 “这眼神,是真的要杀人了啊。”潘欣叹了一口气,在场的人只有她一个人还没有出手,可她偏偏又能以这样局外人的语气说话。 公子磊扭头望了唐恋一眼,唐恋无奈地摇摇头,她几乎连站立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更不用说再用暗器了。而另一边,若婵与紫衣人交手数次,却根本没有机会击退那一柄小小的纸扇,紫衣人显然已占尽了上风。 “还有我!”雷如花终于按捺不住了,但是刚一运气便被潘欣按住了肩膀,潘欣难得用严肃的语气低声喝道:“若你不想以后成为废人,就不要逞能。” 白发人持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她刚刚低估了重伤的唐恋,这一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暗器唐门,三步阎王化”,一个人若真的走进唐门高手的三步之内,那么的确离死已经不远了,即便是一个将死的唐门高手,也同样不能大意。 唐恋却只是苦笑,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是个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喂,你还能不能站起来啊。” 唐恋猛地一惊,扭头看身边的人,却都没有反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喂,别看了,只有你能听到。若你还有一点力气的话,就站到我的面前来。” 唐恋看向那个躺在长椅之上的似月女道士,却见她的嘴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恍然大悟。 “还看什么?再看这个白头发的人就要把我带走啦!赶紧站到我的面前来。” 唐恋虽然心中不解,但也毫无办法,只能用尽所有力气站起了身,艰难地挪到了似月的面前,挡住了她。 “阿磊!”公子磊急忙过去搀住她。 白发人止住了脚步,微微皱眉:“唐恋,我本不想杀你。你又何必逼我。” 唐恋正欲开口,却发现最后一口真气已泄,整个人便要跪倒在地,但忽然她感觉一个手掌抵在了她的后背上,一股强烈的真气从那手掌中传输到了她的身体里,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煦,刚才疼痛的仿佛就要裂开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你还有多少暗器?透骨针?铁蒺藜?凤羽箭?你只有一击的机会,全部放出去!万千百花的手法,不是每个唐门人都可以掌握,但你是唐恋,一定不成问题。” “罢了。”白发人见唐恋执意不肯让开,叹了口气,手中宝刀一挥,刀光闪烁。有的刀狠辣,有的刀轻灵,而白发人的刀……却很美。 犹如是大雪之夜,却长出一树桃花,而又瞬间崩落的美!那是绝美的一刀,也是必杀的一刀! “就是现在!”那个声音对唐恋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万千百花!唐门外房第一暗器手法,即便是唐恋也没有完全掌握,可此时身逢绝境,唐恋竟然第一次将万千百花用到了极致。她几乎将手上所有的暗器都丢了出去,它们像是一朵花一样在空中绽放了开来,然后冲着白发人以及紫衣人倾泻而下! “怎么可能!”白发人和紫衣人同时发生了惊呼,她们手中黑刀、纸扇狂舞,一件件暗器摔落在了地上,却也将她们逼出了门外。 “你没有让我失望,不过这种程度还是杀不掉她们的。”那个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唐恋却感觉到背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那股和煦的内力也逐渐在体内消散,整个人头一晕,昏倒了过去。 “阿恋!”公子磊急忙去扶。 似月女道士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她睁开了眼睛,紫袍轻舞,笑道:“见过这一场万千百花,也不枉假睡一场了。” “师妹!”若婵怒喝道。 “师姐好。”似月微微一挑眉毛,目光在场中急速地一扫,瞥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潘欣和雷如花,微微一笑,一掠飞到了她们的身边,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肩膀,“这两位看着是个好人,小道想去一个地方,不知二位施主可愿陪小道一同前往啊。” “什……什么地方?”雷如花对这一场变故还没反应过来。 “不想去。”潘欣倒是回答得十分干脆。 白发人与紫衣人已经重新踏进了房内,似月笑道:“口是心非。”说完,一手抓着一个,飞起来一脚踹开了窗户,落了下去。 第10章:夜鬼百行 “我看过一本古代故事,上面说世上有神与仙,脚踏云雾,身着雪衣,饮露吸风,能御风千里而行,与日月同老。说的可能就是这样了吧。” 潘心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站在河边的似月。此时似月正遥遥地望着远方,大风将她的白色美衣吹起,白净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倒却有几分仙气。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轻功,好像是真的御风而行,那两人功力如此之高,却也追不上来。”雷如花感慨道,似月带着两个人飞奔了至少有三四个时辰,一直从傍晚跑至深夜,却不见她有半分的疲态。 潘欣苦笑:“我们身为人质,却在这里夸赞她。要是被她听到,不知要作何感想。” 潘欣却在此时忽然转过头来,一个起身竟已飘到了她们面前,满脸笑意:“二位小姐可不是我的人质,小道刚刚在客栈就说了,是想请二位与小道去一个地方。” 潘欣冷笑:“客栈里那么多人,你为何专挑我们二人。无非是我们一个不会武功,一个又身受重伤!?” “身受重伤吗?”似月望了雷如花一眼,笑道,“小道不才,愿为施主效劳。” 雷如花愣道:“你要替我疗伤?” 似月微微点头:“这一路还需要二位多有协助,疗伤这点小事情,何足挂齿?” “我还是……”雷如花望着似月一脸笑意,心中倒多了几分怯意,不知这个满身邪气的女道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似月却一把拉过了雷如花的手,脚尖微微一点,往后掠去,几个起落竟已落到了河边,她手指轻轻在雷如花的肩膀、后背点了几下,说道:“小姐那日被紫衣王的真气所伤,此刻那道真气依然在施主的体内乱窜,小姐若不运功倒好,若是一运功,两道真气在此内相冲,势必伤上加伤。小道这就用转流之术将那道真气逼出。”说罢,似月双手抓住雷如花的肩膀,一跃身竟踏着水浪往河流深处而去。 雷如花吓得惊呼起来:“我……我不会水啊!” 潘欣眉头微皱,低声惊呼:“世上……竟真有如此神奇的轻功吗?” 只见似月抓着雷如花在河流中踏浪而行,如履平地一般,直至踏至河中央之时,她忽然停下步伐,双眸紧闭,白色道衣在风中狂舞,雷如花只感觉身体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要坠入河中。但是忽然间,她感觉一股真气从无心的手掌中传入她的身体,原本焦躁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她默默地闭上眼睛,听着风与水浪的声音,感觉心中澄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而在岸边看着的潘欣更是大惊,因为此刻似月已经收回了抓在雷如花肩膀上的手,然而雷如花却浑然不知,闭着双眼稳稳地站在水面上。 似月的神色中竟也流露了几分惊诧,她轻声说道:“老道士说世间有人心有至简,可与自然相和,倒真没有骗我。”她猛地一挥长袖,只见二人附近的河水慢慢地继续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雷如花双眼依然紧闭,额头上却已汗流不止,似月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地在雷如花额间一点,轻声念道:“破!” 只见一道黄气顺着似月的手指应声而出,似月猛地往左边一挥,竟击起一道巨大的水柱,那水柱随即倾泻而下,似月一把抓住雷如花的肩膀,再度急速地踏着河浪飘回了岸边,她将雷如花往潘欣身边一推,得意地一挥长袍:“成功了!” 雷如花也在此时睁开了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如何?”潘欣问她。 雷如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了想说:“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感。” “小姐的功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并且还因祸得福了。”似月单手作揖,眉目含笑。 “什么因祸得福?”雷如花不解。 “这个小姐以后就会知道了。”似月笑而不答。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潘欣忽然问道。 似月伸手欲拍潘欣的肩膀,却被潘欣一个侧身躲开了,只好又转身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雷如花:“小道刚刚不是说了嘛。小道想去一个地方,需要二位陪行,疗伤之事,不过举手之劳。” 潘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位女道士,你武功这般神乎其技,去什么地方非我二人不可?而且,你是阅学城要押到九凤观的,我身边这位可是阅学城的弟子,你想要我们协助你逃跑吗?” “小道斗胆问二位施主,在客栈之外,若不是小道施以心无为,那么那群黑衣人是否早已取了二位的性命,在客栈中,若不是小道助唐施主施展万千百花之术,又如何能挡住白发魔与紫衣王?小道救了二位施主两次,现在只此一个小小请求,却不能应允吗?”似月摇头轻叹,满脸遗憾的表情:“真是令小道心寒啊。” 潘欣冷笑:“女道士施恩也求报答吗?” “当然,道祖亦求报答,又何况小道呢?”似月突然语气恭敬。 潘欣微微一愣,说道:“道祖亦求报答?我也算见过一些道士,却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不知道有什么典故呢?” “道祖曾与一百零八位比丘由迦罗卫国前往舍卫国,在这两国之间有一颗古树,唤作元始类树。树高九十九里,枝叶覆盖的面积有七十七里,树上果实硕累,味道有如糖果,常人若食之,盲目之人可复明,久病之身亦可痊愈。道祖待比丘食其果,与侍者土地公说:‘我看天地万物,各有宿世姻缘。’土地公问道祖:‘弟子愚钝,不知是何因缘?’道祖答:‘人善作福,譬如此树,本种一核,稍稍渐大,收子无限。人而豪贵,国王长者,从礼道事三宝中来。为人大富,财物无限,从布施中来。为人长寿,无有疾病,身体强壮,从持戒中来。布施一种回报万种,生活安乐寿命长久。”似月眉目含笑,娓娓道来。 潘欣摇头:“这是《南华经》,讲的是罪福报应。道士你用来说佛陀亦求报答,不知佛陀可允?” “没想到小姐也是精通道理之人,而且这话说的,跟平凉那老道士简直说的一模一样啊。”似月依旧含笑,提起师父平凉,直接用“老道士”称呼,没有半分尊敬的意思。 “我陪你去!”一直沉默的雷如花忽然开口了。 “嗯?”似月转过头,饶有趣味地望着她。 潘欣无奈地耸耸肩:“我就猜到你会如此说。” “你救过我们两次性命,我便帮你这一次。可是等你的心愿了了,我还是会把你抓回去。”雷如花说得郑重其事。 似月愣了一下,随即仰天长笑,她低下头,瞳孔中闪过一道妖冶的光芒,潘欣和雷如花心中一凛,但只是瞬间那瞳孔便恢复了正常,似月点头:“好啊,到时我便等你来抓。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你的称呼变了。”潘欣忽然道。 “哦?”似月微微一皱眉头。 “之前你一直自称小道,称我们为小姐或施主,但是却用‘你’、‘我’相称。” “你很敏锐。”似月赞道,“既然二位答应与我同行,我们便是同伴。既是同伴,何谓布施。所以还是以名字相称吧,还不知二位姓甚名谁?” “我叫雷如花。”雷如花答道。 “潘欣。”潘欣也懒洋洋地回答。 “都是好名字。”似月笑着说。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与你同行,以你的神通,偌大的中原大地不说,这小小的西域三十三道国,还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潘欣斜眼看她。 “问得更好。”似月一抖白色道衣,仰头,声音宏亮,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没有银子。出门在外,尤其如今身处异国,没银子可是寸步难行。” 似月站在河边眺望远处的时候有九分仙气,浅笑不语时也有九分的妖媚,展露神通时又有十分的霸气,但这一句“我没银子”却有九十九分的坦然以及百分百的无赖! 雷如花却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潘欣:“哈哈哈哈,那道士你可找对人了,刚刚那一屋子的人,真的只有她有银子!” 潘欣的脸色却是出奇的难看,正欲还嘴,却见似月忽然一侧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咋的?我要是不给钱,你要抢不是!”潘欣怒目而视。 却见似月猛地转身,却见一支飞箭不知从何处袭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似月长袖一挥,那支飞箭在离她们一步之外停了下来,但飞箭上的箭势却没有消去,一直旋转了许久才掉落在了地上。 似月女道士抬头,看到三百步开外之处,有一人策马而立,手中拿着一把宝弓,五百步之外射出的箭竟依然有这般的劲势,怕是不好应付的对手。 “飞箭追翼。”似月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夜鬼百行。”潘欣眉头微皱。 “飞箭追翼,夜鬼百行吗?这是什么,听上去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雷如花不明就里,问道,“但我从小听长辈们说江湖上的事,倒没听说过有这个名号。” “那当然,你听的都是些英雄之事,可这‘飞箭追翼,夜鬼百行’,既不是你听的故事里的英雄,也不是什么魔头。”潘欣望着远处的那人再度竖起了拉开了那张长弓。 “那是什么?”雷如花问。 “是马贼。”潘欣再环顾了一下周围,那些黑色的影子已经开始行动了,“道士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感觉好人,坏人,道士,马贼,都对你有兴趣呢?” “马贼不是来抢财物的吗?”雷如花不解。 “雷如花大女侠。”潘欣一脸看白痴的表情,“这些人可是西域最大的马贼帮,要抢的起码也得是腰缠万贯,几百护卫贴身的豪商。我们就三个人,两个还是穷光蛋,要不是有这个身负秘传武学的女道士,她抢我们干嘛呢?” “几百护卫?我们可不比几百护卫好抢。”雷如花倒是丝毫没有畏惧。 “所以你刚刚说得不对。”似月笑着看了一眼潘欣,“这西域三十三道国,还真不是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既然你还笑得出来,那就表示,这一百只鬼还入不了你的眼。”潘欣懒洋洋地说道。 而此时远处那人已将那弓拉得如同一轮满月,她低声轻喝:“满!” 似月叹了一口气,白色道衣无风自舞,她轻轻用左手捻住了右手上的拂尘。 “破!”那人仰天长啸,一支飞箭带着无上威势破空而出,虽有五百步的距离,却几乎是在瞬间就袭到了三人的面前。 同时那支飞箭也像是号令,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黑影们也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第11章:心道如意功 余佃国。 大天一观。 这观名虽然起得霸气,并且身为余佃国的国观,光论大小,确实能与龙虎、青城等天下名观相差无比,可是论气派就差了许多。如今天子信奉道教,中原大观的香客可谓是络绎不绝,然而西域道教却讲究苦行,饭不能吃饱,衣服不能穿暖,唯有苦行,才能获大功德。这大天一便担得起一个“苦”字,莫说如中原大观般的金碧辉煌,简直就像是蒙了一层土,破败的像是随时就要倒塌一样。 可是在这破败的寺观门口却出现了一顶轿子,还是一顶金鼎的轿子,轿子上还纹着一只金色的神鸟凤凰,栩栩如生,好像立马要腾云飞起一般。轿子由八个身形魁伟的壮汉扛着,而走在前面的两个却都是面如冠玉,身形瘦削,腰间挂着一柄精致的配刀。为左边的年纪更轻些,望着周围那些从他们身边苦着脸走过的道士,不由地嗤笑:“在天齐也见过不少女道士,一个个恨不得用金丝做道袍,可这些道士,倒似连饭也不吃饱。” “你懂什么。”走在右边,年纪稍大的那位冷哼道,“西域这边的道士讲究苦行,你要是强逼着他们穿好看的衣裳,人家还要怪你破了她的修行呢。” “哎,他们嘴巴里念念叨叨的是什么?”左边的少女却没有理会她,依旧好奇地看着这些道士。 “总是什么道法自然之类的,道士除了这些还能念什么。”右边的少女也仔细听了一下,却发现与自己想的并不一样。 “道可道,非常道。”轿子里忽然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可是略微有些尖锐,倒一下子分不清男女。 “什么什么,师父你再念一遍。”左边的少女听到这几个奇怪的发音顿时好奇心大盛。 “天下道教虽是一脉相承,却也分不同宗派。尤其是这西域三十三道国,各有法宗。你刚听到的‘道可道,非常道’是道德经里的话。有的道宗认为这六个字有诸道无尽的加持与慈悲,是诸道慈悲和智慧的音声显现,念一遍等若诵经千百万遍,可积无上功德。”轿子里的那人好像对道教颇有研究。 “什么啊,我看是这些道士为了偷懒,不想念大篇的经文,才编出来的吧。”少女不屑。 “道门奥妙,岂是你这小女童能够懂的,伯咏,不可造次。”虽然话语严厉,可是声音依然温和,好像没有真的斥责的意思。 被唤作伯咏的少女依然听话地闭了嘴,倒是右边那少女开口了:“还是师父懂这道门之事。” “我倒是想不懂,要不然也不会被大掌事派来这荒凉之地了。灵珺,刚刚传来的消息,她到哪啦?”轿子里的人问道。 “据探子回报,昨日已从公子庄里逃脱。路上还遭遇了西域最凶狠的马贼,不过也依然没有困住她,现在正往余佃国这边赶呢。”右边的少女答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轿子里的人笑道。 “然而……”灵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然而?”轿子里的人愣了一下,“说下去。” “她却不是一个人来的。”灵珺说道。 “哦?”轿子里的人语气中又多了几分笑意,“唐恋也在?莫不是被说服了?” “不是唐恋,是两个少女,一个身着黄衣,一个穿着狐裘,暂时还不知她们的身份。”灵珺如实答道。 轿子里的人沉吟片刻,说道:“果然不能小看这女道士,听说她要被送去九凤观,大掌事她们立刻派我们上路,可大掌事她们没见过这女道士,不知这女道士的厉害。阅学城虽然厉害,可是若没有三主亲自出手,也押不住她。所以我就来这等着她,可没想到,她竟然还在半路找来了帮手。黄衣,狐裘,我倒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人来,莫不是阅学城的新弟子?” “说到阅学城,大掌事明明已经知会过他们了,为什么还要派我们来?”伯咏问道。 “阅学城的人到底还是江湖人,江湖人做事,总还是太过于意气用事了。大掌事不放心啊。”轿子里的人叹了一口气,“可是这女道士,真的不好对付,而且脾气又邪的很。” “不过师父你是怎么料到她会来这大天一观的?”灵珺忽然想到这个事,出发时师父便说去余佃国大天一观,好像对一切了若指掌。 “她要来这里找一个人。”轿中人说道。 “谁?” “这不正要进去见了嘛。”轿中人清了清嗓子,“起轿。” 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道人正从寺观里走出来,单手立掌,冲着她们恭恭敬敬地垂手,想必便是这座寺观的知客道了。 知客道将她们领进门去,却也不问话,只是将她们领到庭院中央时忽然停了下来。 “小道士,怎么不走了?”伯咏问她。 “方丈。”知客道却不理她,只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前方单手行礼。 伯咏和灵珺抬头,却见殿前站着三个女道士,中间的那个须发皆白,面目苍老,一身道袍虽然依然寒酸,但至少没打补丁,想必便是知客道口中的方丈了。而边上那两个女道士却出奇的壮硕,一个手拿一把拂尘,一个握着巨大的戒剑,均是面目坚毅,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怎样?”轿中人轻声问道。 “左边那女道士练的是拂尘降魔神通,有八成功力,右边那女道士练的是破戒剑,有七成功力。中间那道士……似乎不会武功。”伯咏年纪虽小,但只一眼,却看出了眼前这三人的武功。 “道兰尊者,天齐城一别,已有十余年未见了。”轿中人率先开口了,语气中满是恭敬。 那道兰尊者却只是单手行礼,却没有回话。 “大胆!”灵珺怒斥。 “不妨。”轿中人开口制止,“道兰尊者不是不敬,只是她不会说话而已。” “哑……哑巴?”伯咏和灵珺感诧异,“这方丈……竟然是个哑巴。” 两名武道闻言脸上均有怒色,但是道兰尊者却只是微微一笑,好像并不介意。 “尊者,我来这里是想找一个人。”轿中人语气谦卑,可是却并没有走下轿子的意思。 道兰尊者闻言只是摇头。 “尊者,我手上有你们余佃国主的手信。”轿中人笑着说。 道兰尊者依然摇头。 “尊者,你藏那人也藏了十三年了,这一次你藏不住了。”轿中人语气依然和缓。 这一次道兰尊者却除了摇头以外,还轻轻挥了挥手指,随着他的轻挥之下,地上竟慢慢显现出一行字来。 “心道如意功!”伯咏认出了这门顶级道门内功神通。 轿中人却好像并不惊讶,也没有掀开帘子,幽幽道:“尊者又在地上写字了?但这次我倒没有心思看。”他轻轻一挥手,卷帘在瞬间飘起又落下。伯咏再定睛望去,那道兰尊者在地上还未显露完全的字迹却已经被抹去了。 “我说了,这一次,你藏不住的。”轿中人加重了几分语气。 道兰尊者轻轻叹了一声,依旧摇头。 轿中人话语里满是无奈,道:“十三年前魔教宗主叶定知来找你的师尊道珂尊者求问天道之事,任凭叶定知如何威胁,刀气如潮,他却只是摇头。道法先不说,你这摇头,倒是有道珂尊者的风范。灵珺,伯咏!” 两名少女应声拔刀。道兰尊者身边那两名武道也立刻踏前一步,一个手挥拂尘,一个抡起戒剑,均怒目圆瞪,随时准备动手。 “我先来会会你们!”伯咏怒喝一声,已拔刀刺向那持戒剑的武道。武道倒也没有犹豫,提着戒剑也杀了过来。 破戒剑名为破戒,即是大开杀戒,所以据说这套剑法与道家一般神通都大为不同,全是攻势,狠准威猛。那武道在这破戒剑上已沉浸多年,有七成功力,在这大天一观里乃是第一流的高手,然而面前的这个少女估摸着只有十四五岁,却在破戒剑的威势之下丝毫不退让。破戒剑只攻不守,她却也只攻不守。 但相对于破戒剑的威猛霸势,伯咏的刀却显得轻灵多了,她一脚踏在破戒剑的剑身之上,一跃而起落在武道的身后,倒也看也不看,就背身一刀,将那武道击退数步。 “你!”武道怒目而瞪,她见对方是一少女,而且来者又有国主的手令,所以出手留了余地,可这少女刚刚那一刀却是狠辣无比,自己刚刚要是稍不留神,恐怕是连命都没了。 “道士,看到了没,我用的这叫慈悲刀。慈悲刀尚且杀人,你那破戒剑倒还要留几分余地?”伯咏抡了一个刀花,嗤笑道。 武道大怒,再度抡起破戒剑,这一次的威势却也大不相同,灵珺站在一边观战,都觉得剑气横流,稍近几步就会被剑气割伤。可面对这戒剑的伯咏却是剑气越狠,玩得越是开心,一边闪躲着一边喊着:“破戒剑,斩人间!就该是这样的!” 乍看之下,破戒剑已将伯咏逼得只有四处躲闪,可是只有武道心中却叫苦不迭,她的破戒剑威势极大,但消耗却也极大,若是二十招之内无法拿下对手,后期却无力为继,若是百招之内依然战不下结果,那么最后自己都要力竭而死。可是这伯咏身法轻灵,却好像认准了要躲满这一百招。 “师姐!”持拂尘的道士看出了其中玄机,上前一步欲助阵。 “出家人也会以多欺少?”灵珺不屑地一笑,持刀挡住了她。 “让开!”持剑武道怒斥。 “行啊,我让开。”灵珺一笑,轻轻一跃,便落在了持拂尘武道的身后,一把刀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我这就让开了!” 持剑道怒喝,肩膀一摆,便将灵珺的刀抖开了,手中拂尘被劈了下来,据说练就拂尘降魔神通的人,手上的一百零八个拂尘,每一个都有降龙伏虎之力,灵珺不敢硬接,急忙撤身后退,那把拂尘竟将地上石板击得粉碎。 “道士,下一次可要打准了。要不然最后人没保住,还把自己的庙给拆了。”灵珺丝毫不惧,笑道。 持拂尘武道倒也不说话,手上快速地转动着拂尘,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些什么。那持剑的武道见状大惊,立刻一剑将伯咏逼退,大步落回了持拂尘武道的身边。 “伏!”持拂尘武道怒喝一声,手中的那把拂尘在瞬间开裂,声音有如雷鸣,那一百零八个拂尘应声而出,带着无上威势冲着下方的人攻去。 “这就是拂尘降魔神通,倒跟唐门万千百花有些相似。”伯咏赞叹道。 “布阵!”灵珺也退至伯咏身边,大喊道。 伯咏应声丢出了手中之刀,双拳一击打在了灵珺的背上。灵珺接住了伯咏丢下来的刀,手中双刀狂舞,用无形刀气抡出了一个圆,硬生生地将那些拂尘挡了下来。 “想不到我钻研拂尘降魔神通二十年,却敌不过两个小女童。”持拂尘的道士苦笑,那一击带着她二十年的苦学,一击之后她已没了再战之力。 可灵珺和伯咏却也不好受,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热血上涌,如果不是用刀抵地,几乎便要站立不住。 “吵……吵死了……今天这大天一观,怎么来了这么……这么多人。”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忽然传来,伯咏和灵珺急忙转头望去,却见眼前人影一闪,那人却已经晃到了二人的前面。 “这样的身法……”伯咏心中一凛,没有说出后半句:几乎能与师父平分秋色。 第12章:对峙 她们二人再回过身,却发现是一个长皱纹的女道人,一身道服破烂不堪,醉醺醺地倒在那两个武道前面,嘴里念念叨叨:“这些人是何人?还不快把她们给赶出去。” “师妹,这人什么来路?”灵珺皱眉问道。 “睡梦老君掌?”伯咏犹豫了一下,“道家类似的武功,好像只此一门。” 轿中人笑道:“不是睡梦老君掌,她是真的醉了。” “真的……醉了?”伯咏愣了一下。 却见那女道人很认真地打了一个饱嗝,两个武道士的神色中也流露出了几分嫌弃。 “师姐,这些……是何人啊。”醉酒女道士挣扎了几番,却依然没有成功站起来。 道兰尊者却依旧只是摇头,也不知是表示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还是对这个醉酒的师妹表示无奈。 “一个醉酒的女道士,能有多大的能耐。装神弄鬼,让我来会上一会。”灵珺终于无法忍受,提刀欲上。 却见那女道士摇摇晃晃勉强站了起来,拿过了身边武僧手中的戒剑,笑道:“你啊,不吃肉不喝酒不好色,对这破戒剑的领悟,总还是差了些。看好了!”说罢她将戒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挥。 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挥。 却像是把全场的空气都吸了进来。 时间仿佛停止,风不再吹,云不再飘,即便那悄然落下的一片树叶也停止了坠落。只因那划破空气的一股剑气,夺走了周围的一切生机。 灵珺和伯咏同时有一种感觉,似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哪里都有那把戒剑,飞天遁地也逃不走,插翅腾飞也躲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闭眼等死。 而那站在庭前的醉酒女道士,却好像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周围了无生机,只有她身边围绕着一阵疾风,吹起了她的道袍,她垂首微微一笑,竟若三清本相。 “这……还是人吗。”伯咏放下了手中之刀,脑海里呆呆地想着。 但那无上的剑气却在片刻消散了,本以决心赴死的灵珺和伯咏急忙回头,却见那轿子前的卷帘已经被撕得粉碎,师父轻轻地放下了手,长呼了一口气。 此时内心最为震惊的应该是原本持着戒剑的武道,这个醉酒女道士向来是她们最为不屑之人,每日不悟道法,不修武道,却终日酗酒,上任的道珂尊者还说他是大天一观百年来最有道法天分之人,可若不是道兰尊者偏袒这个小师妹,怕是早就被赶出庙门了。但那戒剑随手一挥所到达的境界,分明是自己再修炼数十年也无法到达的。 道兰尊者倒并不惊讶,只是摇头。 “师姐,莫摇头了,该来的躲不掉,躲不掉的那就杀掉好了。”醉酒女道士挥完剑后,好像一身酒劲也已散去,不再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灵珺和伯咏回头望向师父,这个女道士很明显已经不是她们所能对抗的了。 轿中人笑了笑:“退下吧。我们来这里本来就是找人,如今人已经自己来了,就不必打了。” 那醉酒女道士将戒剑抗在了肩上,望着轿中之人,微微皱了皱眉头:“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 轿中人听到这样的称呼却也不恼,依然笑呵呵的:“道叶尊者,我们已有十二年未见了吧。” “道士,你要去一个地方,没有钱没关系,我潘欣可以借给你。你只要事后加倍奉还就好了,当然了,如果没有钱,我委屈一下,秘籍也可以拿来充数。可是,你若是连路都不认识,那我们可没办法了。如果是我们二人是识路的人,便也不会遇到你们了。”潘欣懒洋洋地在路边找了处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副不打算走下去的样子。 “打架我还行,识路真的不行呀。”雷如花也无奈地挠挠头,要不是不识路,她也不会大雪天地跑到潘欣的小旅店里,也不会在后面连续走错两个方向也没到达阅学城。 “没关系,我去问问人便可。”似月倒是丝毫不慌乱,路边拉了个人便欲开口相问,“施主,请问……” 却见那人慌乱地摆着手,一边摇头一边跑开。 “西域有三十三道国,不同的语言大概也有八九种,但偏偏你这中原官话,会说的可是少之又少。”潘欣一脸鄙夷。 “这……可如何是好。”似月挠头,却忽然见旁边的酒肆里,出现了一个女道士,心中一亮,“我要去大天一观里,跟着这女道士走不就好了。” “余佃乃是大道国,几乎百步就有一个道寺,跟着女道士走,就能去你的大天一观?”潘欣虽然嘴上不屑,可依然站起了身,寻常人家不会说官话,但大的寺观中总该有一两个会说官话的道士,让他们帮忙指一下去大天一观的路,倒确实可行。 但是这女道士……怎么会出现在酒肆中呢? 不仅是在这盛行苦行的西域道国,即便是在中原各地,道士也不会被允许吃肉喝酒,很少一些地方还有“禁荤可食”的说法,可这酒…… 这女道士熟练地拿起一个酒坛,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将潘欣和雷如花看得目瞪口呆。这不仅是个喝酒的女道士,而且还是……海量啊! “这一坛酒,在我那潘家山庄,可值二三两银子了。”潘欣啧啧摇头,她扭头看向似月,却见无心眉头微皱,看着那女道士的眼神有几分奇怪,奇怪的完全不像她自己。 “咋了?”潘欣问她。 似月没有说话,而是一个踏步跟了上去,伸手欲去拉那个喝酒女道士的肩膀。但那女道士却似乎察觉到了,拎起酒坛,一个跃身已经落到了屋顶上,只是踉踉跄跄地好像要摔落下来。 “武林高手啊!”雷如花惊叹道,她心想这一趟江湖真是没有白走,感觉这江湖上的高手就跟不要钱似的,这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喝酒的道士都有这样的身法。 似月却也一步跟了上去,那女道士提着酒坛便在屋顶上飞奔起来,她跑得相当难看,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要一脚踏空从屋顶上摔下来,但偏偏身影轻灵,几乎腾空踏步的似月总是和她差了几步距离,怎么追也追不上。 “跑吗?”潘欣忽然问身边发呆的雷如花。 雷如花想了想,猛地点了点头:“跑!”说完也一个跃身飞到了屋顶之上,追着那两人而去。气得赶上来的潘欣在身后大骂:“蠢猪!我不是问你要不要跟她们比谁跑得快!我是问你要不要跑路开溜!” 但雷如花却已经跑得兴起,之前因为重伤在身,只能被似月拉着,现在终于痊愈了,早已忍耐不住要与似月一较高下了。若以她以前的轻功底子,肯定是无法追上的,但那天在河边被似月的流转之术敲打了几下之后,雷如花感觉自己的吐纳,呼吸都远比以前轻松了,几个纵身之后,竟没被似月她们甩下许多。 潘欣很快也跟了上来,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你这人,多么好的逃跑时机啊。你难道还真想着亲手把她抓回去?你打得过她吗?” “这不是还有你吗?”雷如花挠了挠头。 “我呸。”潘欣怒道,“不是早说过了,我不会武功!” “但你这轻功身法,比我都强。”雷如花表示不信。 “不会武功,还不得学些轻功啊?要不然怎么逃跑?”潘欣倒是理直气壮。 “可那天在客栈中……你一挥手,却把十几扇门都给关上了。”雷如花回想起客栈里的那一幕,潘欣那一挥手可气势不凡,当时着实把她给震撼住了。 “那是早就做好的机关,就吓唬吓唬别人的。”潘欣倒是坦然。 “这……”雷如花顿时汗颜,看来江湖上偶然不是高手多,骗子也多。 那提着酒坛的女道士将手上的酒坛往身后一扔,一个纵身跃入了前方的一个院子中。似月接住了那个酒坛,停住了身,轻轻地将它放了下来,俯身望着下方,若有所思。 “为何不追了?”潘欣追了上来,困惑地问道,随即跟着似月的目光往下看去,不由地赞叹,“道士你眼光真准,这一追还真到了。” 只见下方是一间规模不小的寺观,那观门口的牌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 大天一寺观。 “既然到了,那还不进去?”雷如花看着发呆的似月。 似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重新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也一身邪气的女道士,笑道:“对啊!进去!”说完大袖一挥,几个跃身落到了寺观之中。雷如花和潘欣自然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落地后却发现这个寺观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只见庭院正中间摆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子外还站着四个魁伟壮硕的女汉子和两个面目清秀的少女,一看便是中原大门世家的气派。而刚刚那醉酒的女道士则站在大殿门口,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手中握着一把戒剑,气势非凡。两方人好像正对峙着,谁也不敢向前一下。 第13章:风雨刀沈静妯 “我说似月道士,怎么跟着你走到哪,都能遇见如此之多的一流高手?而且似乎都一副要打架的模样?”潘欣的语气中几乎透露出绝望。 “一流的高手?打架吗?”雷如花望着院中的那些人,倒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潘欣抚额:“雷门好歹也是江湖大世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蠢货……” “谁来了?”轿中之人背对着她们,只听到有人在说话,却看不到她们,便出声询问。 “师父,是她们。和探子说的一样,除了那个女道士,还有那两个穿着黄衣和狐裘的少女。”灵珺答道。 “嗯。”轿中之人倒也没有流露出惊讶,只是轻声应道。 “潘欣,你看这是什么情况?”雷如花发现氛围有些异样,便问潘欣。 “十分明显,之前轿子这边这伙人和道士这伙人在打,然后打到一半,我们来了。”潘欣一直打量着那顶轿子,漫不经心地说着。 “然后呢?”雷如花依然困惑。 “然后她们发现,哇,不用打了,该来的大货已经来了!”潘欣没好气地说。 “大货吗?是指我们?”雷如花恍然大悟。 “不!”潘欣一把拉住雷如花,跃到了边上远远地躲开了似月,“大货只是他!” 似月笑着振了振衣袖,倒不似一个吃斋事道的道士,更像是一个准备粉墨登场的戏子:“劳烦大内掌事不远千里来找我这个小道士,真是荣幸之至!” 两名护寺武道士闻言大惊,同时看向观主,但那老道士依然还是在那摇头。长须道士倒是并不惊讶,只是愣愣地望着似月。 “果然是她……”潘欣此时眉头微皱。 “掌事大官是谁?”熟知江湖各类英雄故事的雷如花此时却一头雾水。 “北黎女皇每年祭祀的时候,身后都会站着四个大女官,其中一个持着镇国宝锏,一个拿着传国玉玺,一个手持律法典籍,最后一个捧着青花香炉,这四个大女官加上与女帝一同长大的伴读大官,合称五大掌事。掌锏的负责皇宫守卫,掌印的协助处理公文,掌册的负责监管藏书楼典籍,而掌香的则是本朝新设,负责监管皇家佛寺。每个人都握有巨大的权力,并且都是一流的大内高手。”潘欣说道。 “潘姐真是博学啊!”雷如花难得真挚地喊了声潘姐。 “我可是潘家山庄的女老板,江湖琐碎,庙堂高阁,可没有我不知道的。”潘欣流露出几分得意。 “那你说女帝身边的人,跑这么远来干嘛呢?”雷如花问。 “掌香的名义上只是监管皇家佛寺,但是主管佛教、道教事务的鸿胪寺卿之位空悬多年,这几年一直由她代为兼任,天下佛道,莫不在她的监管之下。只是没想到这个女道士竟然这么重要,连掌香者都不远千里奔赴来抓她。看来她的身份绝不仅仅是平凉的弟子那么简单。”潘欣和雷如花说着话的时候,轿子的人终于动了,即便是面对长须道士那无上威势的一剑的时候,轿中人都没有动,但是听到似月的话,她终于动了。她一动,站在轿子右边的女汉子也动了,她立刻匍匐在地,将背刚刚隆起,轿中人穿着一双紫靴,踩着那女汉子的背从轿子上走了下来。 潘欣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雷如花望了那轿中人一眼,却顿时明了了,潘欣不管比什么都不愿输,尤其是不愿意输这相貌,但这轿中人,却好看的有些过分了!面如冠玉,风度卓越,一双桃花眼的眸子带着些说不出的妩媚,虽然双鬓的两片斑白还是暴露了她的年纪,但却更给她增添了几分仙气,她一手拿着一把拂尘,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动着,一手扶着腰间的一把长刀,若即若离地好像准备拔刀。 “大掌事。”似月单手作揖,微微垂首行礼。 “别叫我大掌事,大掌事可是宫里那位才能叫的。”那人轻轻笑道,幽幽地指了下天。 “瑾娴官人。”似月换了称呼,依旧恭恭敬敬。 可这瑾娴官人却依然不买账,笑着摇摇头:“你如此恭敬,我倒是不习惯了。那年和我把酒言欢的白衣邪道哪去了?” “把酒言欢吗?”潘欣和雷如花对视了一眼,难怪这似月看见那醉酒女道士就大步追上,敢情是遇到了同道中人啊。 “那时你来找我是喝酒,这次你是来找我可是抓我的,这可不一样。”似月笑着,眸子森冷。 “宫里那个人的命令我不能不听,但是保你这条命,我还是能做到的。”瑾娴官人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就走到那儿吧。”似月忽然说道。 瑾娴官人停住了脚步,饶有趣味地望向似月。 “这一路上阅学城、九凤观、鸿胪寺甚至天外墨都来找我,她们中的每一个都说不会杀我。因此你这个条件似乎并不特别。”似月说道。 “天外墨的人见过你了?”瑾娴官人神色微微一动。 “白发魔,紫衣王。都是久违的人。”似月淡淡地说。 “你没跟她们走吗?”瑾娴官人的手依然地触过刀柄。 “我还有心愿未了。”似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瑾娴官人的身后。 “看来,我选择在这里等你,并没有错。”瑾娴官人笑道。 “你的选择没有错,但你一定猜错了我的来意。”似月说。 “嗯?你不是来杀她的?”瑾娴官人转身望了一眼那个长须道士。 “道祖慈悲,出家人可不能妄动杀念。”似月说得坦然。 “我不想与你动手。”瑾娴官人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想。天下皆知五大掌事大官人武功排名第二,比掌锏大官人都要尤胜一筹。”似月说。 “可是你刚刚有一句话说错了。” “似月愚昧,敢问是哪一句?” “阅学城、九凤观、天外墨,我和她们是不同的,若是这一次带不走你。那么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瑾娴官人的手终于稳稳地按在了刀柄之上。 “好!”似月一跃而起,双袖如飞翼展开,长袍飞舞,犹如神人,“请官人出刀!” 瑾娴官人终于拔出了她的刀,她拔出刀的那一刻,寺观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那是一柄冒着霜气的刀,刀锋所指之处,都瞬间凝结了! “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这个人,她是……”雷如花突然大声喊了出来。是的,她听说过的。她听过这个人,这个人不仅是庙堂之上的人物,她在江湖上也曾经很有名! “右手杀恶,一刀既出,风雨也怕。左手慈悲,一声道法,魂飞魄散。”潘欣点头说道,“当年还是少女的五大掌事曾奉师命离开皇宫闯荡江湖,每个人都在江湖中赫赫有名。是的,你的确听说过她。她就是风雨刀沈静妯!” 第14章:瑾娴官人 “女道士,你奇奇怪怪的武功很多,这一次用什么?”瑾娴官人朗声道。 似月笑而不答,长袖挥舞,整个人好像云中的飞鹤,在不停的旋转飞跃成一个圆圈。 “这女道士在干什么?”雷如花困惑。 “她在……”潘欣微微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跳舞吗?” “好!”瑾娴官人赞叹一声,“竟是归一舞!只是这舞蹈要九个道士一起跳才好看,你一个人太过冷清了吧。” 似月却也不答,整个人在院子里闲庭信步起来,但是身影却越来越多,每个白色的身影都舞着不同的姿势,却都模糊地看不清面目。 “一个……两个……三个……九个……”雷如花擦了擦眼睛,她也曾面对过杀手风奴的残影刀,但同时出现九个残影,却远比风奴要高明得多了,“只是……跳着舞也能杀人吗?”雷如花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别看了!”潘欣急忙背过身去,“这女道士果然邪门得狠!” “咋了?”雷如花微微皱了皱眉。 “归一舞据传是道祖膝下九子的群舞,是道教不传的秘术。据说九位道子共舞之时,极尽妍态,妖娆至极,常人只见一眼便受蛊惑,便是前方有万丈悬崖,也会一脚踏下。你看院子里的其他人!”潘欣喝道。 雷如花急忙望去,却见大天一观的两名武道士都闭目坐下,单手作揖,正朗声念着道经,那观主却依旧闭目摇头。而院子中的伯咏、灵珺以及那四位女汉子却已经神情恍惚,身体蠢蠢欲动,竟慢慢地跟着似月的身姿开始舞蹈起来。 “这……”雷如花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画面。 “你怎么还在看?”潘欣困惑,“你难道完全不受影响吗?” “我……”雷如花睁大眼睛看着九个似月的舞蹈,只是觉得道袍纷飞,非常好看,“好像并没有觉得什么特别的?” 瑾娴官人手中银刀挥舞,一道道寒气像是蜜蜂采花,翩翩而至,每一道都擦着似月的衣袖扫过,倒不似攻向似月,却像是为这归一舞助兴。 “女道士,这归一舞虽能重现九大道子的妍态,可我当了三十多年的掌事了,在我眼里,这些早已是骷髅脓血,看着只会恶心人。有没有什么更新鲜的?” 那九个似月中的一个人微微一动,道影一闪已掠到瑾娴官人的面前,右手一拳向她推去。 “小搜魂拳!大悲赋中的武功你也学会了!”瑾娴官人长刀一挥,一道银气击中了那正面攻来的道影。那道影的攻势慢慢停了下来,到最后终于停住,身边冒着寒气,竟已被整个地冰冻住。瑾娴官人看也没看,长袖一扫,竟将她击得粉碎! “莫装模作样了,拿出真本事来吧。”瑾娴官人说道。 “还没拿出真本事吗?掌事的你神功盖世,我可不是对手。”似月语气里满是苦涩。 “不是对手吗?” “不是!” “那就去死吧!”瑾娴官人长刀仰天一指,喝道,“破!” 只见刀气纵横,寺观的横梁门窗上都染上了一层白霜,潘欣忍不住用力地裹了裹身上的狐裘。雷如花身上却又开始冒起腾腾的热气来。 “你想做啥?”潘欣愣愣地望着她。 “看到这样的对决,却只能旁观,有些遗憾。”雷如花叹了一口气。 “不知好歹。你竟然听过沈静妯的名字,就该知道她的刀到底有多么可怕。”潘欣说。 “自然知道,十八岁时初入江湖,只身挑战六大派,先是在一百招内胜独影刀派掌门卓自哉和月栖刀派掌门易水宫,后又用两百招击败天刀阁阁主夏辉。挑战苍雷刀轩傅清云时,傅清云号称天下第一快刀,对决从不超过十刀,却在出到第八刀的时候,就被击飞了手中的惊雷刀。只有在天波刀宗宗主萧春说那里,沈静妯战至三百招时仍无法取胜,便束刀离去。可萧春说已成名二十年,沈静妯却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当时整个江湖都传遍了她的传说,据说她虽是女子,面容却有天人之姿,出刀时紫袍飞舞,霜气纵横,不知有多少少年对其爱慕。我还听过一首写她的诗:天上疑有仙人见,一刀既出风雪寒。只是她只在江湖上出现了五年,后来就消失了,再也没人听过她的消息。”雷如花对于这些江湖典故都是倒背如流。 “当年沈静妯十八岁,而这个女道士,现在好像也是十八岁。”潘欣幽幽地说。 九个似月在瞬间又合为一个,似月单手作揖,紧闭双眼,身上长袍、地上尘土落叶全都飞舞起来,嘴里快速不停地念着梵文。瑾娴官人已一刀刺出,刀上带着无上的威势! “瑾娴是真的要杀她!”潘欣皱了皱眉头。 但是似月猛地睁开了双眼,在她的面前竟显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铜钟幻象,瑾娴官人的刀一刀刺穿了铜钟,却在似月胸前一寸之处停了下来。 “天一道钟。”瑾娴官人的刀虽然停住了,但是刀气未止,一道寒霜扫向似月的额头。 “无穷天一道自在,语默动静体无为。”似月轻声说着,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微微一仰,那道寒霜擦着她的额间轻轻划过。 “女道士,最后问你一句。要不要跟我走?”瑾娴官人叹了一口气。 “你这话说的,倒似要和我私奔一样。道士我脸红了,你这个不正经的掌事。”似月笑道。 瑾娴官人愣了一下,笑道:“这么有趣的女道士,杀了真是可惜。” “要杀我!可也没那么容易!”似月眼睛里闪过一道黑色的流光,无比妖媚。 “无为功?这就是让平凉都入魔的武功?”瑾娴官人一愣,望着那双眼睛,感觉整个人的思绪好像都飘散开来…… 一场燃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整个城池里的人都在哀嚎,母亲站在城墙之上举着刀狂吼,却被一箭射落。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所有的亲人都在这场大火中丧生了,城很快就破了,到时候大梁的铁骑就会踏破这片土地,她会被马鞭套在脖子上,被一路拖着而死。据说大梁的兵士十分残忍,即便自己死了,他们还是会将自己的皮给剥下来……与其这样屈辱的死去,不如自己了结。她望着手中的短刀。 不如就这样了解了吧……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 她忽然就笑了。 原本慢慢溃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幻境渐渐消散,瑾娴官人回到了现实之中,她望着手中的刀轻轻地笑着:“倒是很久没有想起那天了,那时候,还真是个懦弱的孩子。” 似月惨然一笑:“掌事心若磐石。” “你听说过长白山吗,那是个很冷很冷的地方,终年落雪,雪落下来千年都不会化。我在那里练了七年的刀,我的心早已跟长白山的雪一样冷了。无为功对我来说没有用。”瑾娴官人说道,“死吧!” 瑾娴官人怒喝一声,似月面前的那个虚幻铜钟顿时被她的刀击得四分五裂,但似月却并没有退,而是迎面踏步而上,双袖狂舞,竟一击将其打飞了出去。瑾娴官人却毫不慌乱,在空中一个跃身,落在了雷如花和潘欣面前:“小似月,你不是我的对手,何不让你的两位小友帮忙呢?” 雷如花愣了一下,立马一掌打出。 潘欣惊呼:“不可!” “雷家无心掌,好!”瑾娴官人身形一闪,雷如花一掌走空,瑾娴官人却已站回了那顶轿子边上。 “凉风率已来,自然君子归。”瑾娴官人轻声念了句诗。 第15章:道兰尊者 似月眉头紧皱,不明白她突然念这首诗的意思。 雷如花长呼了一口气,刚刚乍看之下只是她一掌走空,可事实上在出掌的瞬间,她至少躲过了风雨刀的三道刀气,她感觉脸颊有微微的刺痛,轻轻地抹了一下,摸到了一道血痕,她仍然还是被伤了。 “贸然对着风雨刀出手,你疯了吗?刚刚瑾娴要是有必杀之心,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潘欣靠在门柱之上,懒懒地道。 那边一直作壁上观的长须道士却也往前踏了一步。 “列阵!”灵珺喊了一声,伯咏以及那四名从未出手的女汉子都拔出了自己的兵器,围着瑾娴官人准备列阵。 “不必了,我们走。”瑾娴官人将刀重新插回了鞘中,几乎都没有看似月一眼就直接走进了轿子之中。四名女汉子立刻收起了兵器,动作有序地抬起了轿子。 灵珺和伯咏虽然不明所以,可相视一眼后也立刻收起了手中之刀。 “起轿!”灵珺大声喊道。 她们就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抬起了轿子,直接往大天一寺观的门口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走了?”雷如花不解,望向潘欣。 潘欣懒洋洋地摇摇头:“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吃了你一掌,觉得不是对手,因此赶紧跑路了吧。” 雷如花愣了一下,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伤痕:“我倒希望你说的这是真的……” 那顶轿子走过似月身边的时候,似月听到瑾娴官人轻声说道:“小似月,天凤观的人已经往这边赶来了,要逃就快逃吧。” 似月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笑道:“逃不掉的。” “是,你的朋友能逃掉,可是你的命逃不掉。”瑾娴官人说完这句前言不搭的话后,便再也没有言语,那顶轿子就这么迈出了大天一寺观的门。 “师父,为什么突然放手?那女道士分明不是你的对手。”走出大天一寺观后,伯咏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女道士已经练成了道心堂内三十三门密术,可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对付。不过……灵珺,拿笔来,我要传书给大掌事!”瑾娴官人忽然加重了语气。 灵珺从未听过师父用这样焦虑的语气说话,急忙从轿子后方取出了纸笔,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但瑾娴官人接过去,在纸上寥寥写了几个字之后便放下了笔,沉思片刻后竟将那整张纸撕得粉碎,嘴里念叨地说:“不行,不能传书,若传书被其他人看到……” 伯咏和灵珺相视一眼,瑾娴官人一直以优雅淡然著称,代掌鸿胪寺这么多年,即便遇到祭天大典这样的事,也从不慌乱。在那寺观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没有察觉到的事,竟让她有如此大的震动。 “不行!灵珺,你现在速速去最近的驿站里给我挑一匹快马,我要迅速回帝都,亲自见大掌事!”瑾娴官人将纸与笔一把丢了出来,说道。 大内排名前五的高手,五大掌事地位仅次于大掌事的掌香监,竟要自己快马千里奔赴帝都,只为报一个信?什么信有这么重要呢? “领命!”灵珺不敢再多想,一个纵身已掠了出去。 瑾娴官人叹了一口气,情绪终于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凉风率已来,自然道君子。”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诗。 瑾娴官人一行人撤出大天一寺观后,雷如花和潘欣起身走到了似月的身旁。雷如花问:“似月,所以你来大天一寺观究竟是要找谁?” “恐怕就是刚刚那个醉酒的女道士?”潘欣猜道。 那刚刚醉酒的长须道士徐徐踏步而来,手中提着那柄戒剑,看着气势汹汹。潘欣目光一冷:“小心。这道士的武功,不比瑾娴差多少。” 似月摇摇头,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雷如花,也迎面朝那道士走去,两个在相隔三步之时才停下了脚步。 “你长大了。”长须道士轻叹一声。 “废话,都十三年过去了。”似月好像和长须道士很是熟悉,笑骂道,“难道还是当年那个六岁小童吗?” 长须道士也笑笑:“六岁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很多啊,记得当时总骑在你的肩膀上,拔你的长胡子。还记得那时候你还没有出家,一手碎空剑耍得出神入化,我吵着要与你学。还记得什么呢?”似月目光忽然一冷,“记得你背叛了我爹?” 雷如花和潘欣心中一惊,似月在那一瞬间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杀气,但只是转瞬即逝。 “我一直在想,等你长大了,会不会来杀我。我问平凉老道,她说世间凡事皆有因果,说了一大堆道理。可我是个假道士,懂不得那些道理。后来我就想,你要是来杀我,我能做什么。可能就是把剑递给你吧。”长须道士一挥手中戒剑,那戒剑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了似月的面前,小半个剑身都插进了地下。 似月手微微触过剑柄,却没有拔起来:“老道士和我说出家人要慈悲为怀,我现在可是个道人,怎么会乱开杀戒。放心,我不杀你。” 长须道士摇摇头:“我倒希望你是来杀我的,你不杀我,说明有更麻烦的事需要我。” “不麻烦,只是要你帮我做场法事。” “做场法事吗?我只是个假道士,这么多年连本经都不会念。” “不是要你一个人做,我要整个大天一寺观帮我做场法事。” 大天一寺观乃是余佃国国寺,今日因为有大敌来犯,所以大多数的道士都躲在了后院的诵经堂内。若所有的道士出动,起码有五百人之多,这样排场的法事,怕是只有余佃国国主才有资格吧。 但是长须道士只是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丈道兰尊者,喊了一声:“师姐!” 那道兰尊者浑身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迷茫地睁开了眼睛,望着长须道士,嘴角好像还有口水未干的痕迹。敢情刚刚寺观里刀气纵横,大打了一场,这个道兰尊者假装一直摇头,其实早就偷偷睡着了。 “高人!”雷如花不由地竖起了大拇指,对这个只会摇头的尊者十分赞叹,这和她听过的江湖传说里的得道高僧如出一辙啊。只是传说中,得道高僧都是面对大危大难尚能禅定的,而这个尊者,把禅定干脆当成了睡觉…… “师姐,师妹有一事相求。”长须道士朗声道。 道兰尊者伸手擦去了嘴角的口水,轻轻点头。 “我需要办一场法事,大概要你五百个和尚。”长须道士也是不客气。 但是道兰尊者却神色不变,闻言只是面露微笑,依旧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老道士这辈子剩下的唯一一个朋友,让你来主持这场法事也算是报答她这么多年的唠叨了。”似月笑了笑,转过了身,“明日我在那里等你。” “那明日之后呢?”长须道士问。 “明日之后,等到明日我能活下来再说吧。”似月没有再回头,一个跃身,已落在了寺观的墙上,“明日做完法事你便离开,十三年前他们逼你卷入这件事中,十三年后,你不能重蹈覆辙。”说罢,那紫色的身影从庙墙上一跃而下。 “我说,雷如花……你有没有发现每次这似月道士走的时候都没有打算带我们?”潘欣默默地说。 “我也发现了……”雷如花挠了挠头。 “那我们这两个人质……究竟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跟上去?”潘欣扭头问雷如花。 “也对,还是直接去找唐师姐吧。”雷如花终于没有坚持跟上去。 就当两人难得达成一致的时候,那庙观墙之上却又探出一个好美的脑袋,那脑袋冲着雷如花和潘欣眨了眨眼睛:“二位伙伴怎么还不跟上啊?我们现在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得租几匹马。我可没带钱啊。” “真邪门,这道士!”潘欣只能心里怒骂一声。 第16章:虚忘道师 似月所说的很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山上有一座破旧的寺观,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庙里的道士像也掉了胳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这寺观了。似月一个人坐在庙顶,道袍纷飞,望着远处的余佃国默默发呆。 “在看什么呢?”雷如花一跃而上,问道。 “你看这余佃国。”似月指着不远处的那座城池。 “咋了?”雷如花不解。 “贫穷吗?”似月问。 雷如花想了想,点点头。的确,她们前几日所在的四方城如此繁华,更不用说边境的自由城毕落了,然而到了余佃国,她看到的都只是一些贫穷的当地人以及苦行的道侣。 “老道士却说他很想回到这里。”似月轻声说道。 雷如花一时不明白似月话语里的意思,只是轻声说道:“嗯。” “老道士就出生在这余佃国,他五岁时就精通道理,和当时的大天一寺观主持虚忘道师论法时提出困惑:我所在的国家如此贫穷,人们脸上殊无笑意,所谓求道,为什么却如此痛苦?人难道是为了经受苦难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那虚忘道师是为什么回答他的?” “虚忘道师说,花开有灿烂,花落亦常在,人生百年,沧海桑田,何能一世不忧,万事皆乐。人生无常,有痛苦,也有快乐,二者是共生的。” “听不明白。”雷如花坦然。 “老道士也没听懂,所以他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余佃,四处求道,一直到四十岁时在寒水观布道施法。但他心中的惑一直未解,如果杀一人能救千万人,但这人偏偏又是无辜的,你说杀不杀?” “这……”雷如花一时犹豫不定。 “要我就杀。”坐在下方台阶上的潘欣幽幽地说。 “很多人想杀我,但是老道士不同意,所以传我一身道,道心堂武功,天下任凭谁,也无法轻易杀死我。”似月叹气。 “我想,我可能知道你是谁了。”潘欣忽然讲。 “潘姐见多识广,我对潘姐也很敢兴趣,却猜不出你的来历。”似月微笑。 “你姓叶。”潘欣说得坚定。 “是的,你猜的没错,在入寒水观门下之前,我的确姓叶。我叫叶安思,是叶定知的女儿。” “叶定知?魔教教主!”雷如花惊道。 “能让天外墨、阅学城、天下道宗甚至于朝廷都如此看重的人,我想来想去总归和叶定知有关。” “什么是天外墨?”雷如花问道。 “众人皆知十三年前,魔教东伐,一片生灵涂炭,但是真正了解魔教的人却很少。魔教其实是大大小小的四十几个域外教派合起来的统称,其中最重要的一支就是天外墨,上一任魔教教主叶定知便是天外墨的首座。魔教东伐失败之后,曾与中原武林立下约定,十三年内不再踏足大宣疆土半步。据说这个约定中,还包含着一个质子,这个质子被一个神秘人收养,期限也是十三年。想必就是你了?”潘欣道。 “是我,那年我六岁,跟随父亲一起东伐。后来被平凉收养,如今十三年期限已到,按说我应该回到天外墨了。但是,放走我之后,谁知道魔教会不会再次卷土重来,所以有人想废去我的功法,有人想把我圈禁起来,也有人想杀了我。”似月说。 “那你呢,你想如何?” “我想回到寒水观,继续听那个老道士念经。”似月笑了笑。 潘欣愣了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束在袖中,往前走了数步,望着远处的余佃国,轻声道:“生时不满百,常怀万岁愁。” “十三年期限一到,所有人都会行动,老道士挡不住那些人,所以忧着忧着就疯了。”似月说道。 “白天那人,是碎空剑王仁若吧?”潘欣问。 “是,碎空剑王仁若是我父亲生前挚友,她是华山派的弟子,劝说父亲不要东伐却没有成功。最后本想一走了之,却被师门所迫参与了围剿魔教的一战。那一战后她以师门情意已报为由,退出了华山派,拜了大天一寺观虚忘道师为师。如果当时没有退出师门,她现在应该已是华山派的掌门。”似乎说。 “也是重情重义的人。”雷如花点头称赞。 “明天你会死。”潘欣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你现在应该找一匹快马,马不停蹄地往西边奔。” “若我想逃,在公子庄内我就可以逃了。”似月一笑,“我说我还有事没做完,是因为老道士以前总说他想回到这里,现在他尸身没了,但我要将他的魂魄给引回来。” “明日五百道士的大法事,势必惊动整个余佃国,九凤观离这儿不远。到时候那么多高手赶来,你有信心吗?” “明天的事,明天说。”似月站了起来,紫色道袍在空中飞扬。 “但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想懂。” “哦?你知道天外墨,认识王仁若,甚至连瑾嫻官人曾是名震江湖的风雨刀沈静妯都知道,我还以为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呢。” “我唯一不懂的一点是,你为何要带上我们二人?我们本是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潘欣说道。 “是啊!你真的需要帮手,难道不是应该找天外墨的那两名高手吗?”雷如花也问道。 “不是说了么,我缺钱。你们一个穿着千金裘,一个穿着金龙黄,看着就很有钱啊。”似月语气真诚。 “你这道士,舌根底下似乎有一万句谎话,随时都准备蹦出来似的。”潘欣有些无奈。 “这一点,你们两个倒是一样。”雷如花嘟囔道。 似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在了屋檐边才驻足,突然一抖长袖,沐着阴冷的月华,仰天大笑,长袖纷飞,竟临风飞舞起来。 “我如清风八方吹,潘家七湾使人愁。 我如明月天上游,窈窕淑女在哪头? 我如白云空悠悠,庙堂龙吟为我留? 武当之巅唱首歌,沧海桑田青山老。 万里紫燕又归来,不见天涯谁在笑?” 似月收了衣袖,垂首望着下方,潘欣此时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在那一刻,都好像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的地方要去看看呢。”似月说得非常认真。 第17章:鸿钧三清无敌神功 “你此刻看着终于像一个高手了。”潘欣收回了目光,懒懒地道。 “高不高手不重要,关键是明天要活下去。”似月也将目光望向前方,“还有,你猜得没错。我选择你们,确实是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潘欣问。 “我修成道无为的时候,师尊说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不受我的影响。一种是大道至简心,未经凡尘侵扰,一种则是心思深沉,仿佛万丈深渊,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似月说道。 “想必前者指的是雷如花,后面那个看起来是我了?”潘欣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心不在焉。 似月单手作揖,笑而不语。 “那沈静妯是哪种?”雷如花忽然问,“那天在大天一寺观里,她不是也破去了你的道无为吗?” “瑾娴官人并没有破去我的道无为,她的确陷入了自己的心魔之中,只是她意念太强,只困住了她片刻。你们不一样,你们与我对视时不会有半点波动。”似月眼中金光流淌。 “所以呢,遇到了两个不受道无为影响的人,又怎样?”潘欣漫不经心地问。 “道心堂已经被老道士毁了,我若死了,里面的功夫就会失传。所以我想传你们二人每人一门武功,虽然只有一夜的时间,但对于你们来讲,已经足够了,这样也就不算辜负老道士了。”似月转身,笑着望向雷如花。 雷如花自然欣喜:“是什么功夫?” “若我没有猜错,你用掌?”似月问。 “是。”雷如花点点头。 “曾有江湖百晓生列兵器谱,将武林中最危险的九种兵器合在一起,称‘九种武器’。其中掌也列为其一,它不是兵器却胜似兵器!今天我要教你的,便是鸿钧三清无敌神功!”似月微微含笑,话语间满是高手风范。 雷如花愣了愣:“好长的名字……” “看好了!”似月猛地往前踏了几步,双袖一振,右掌猛地一挥,接着便若行云流水般地打出了一套掌法。 只是似月虽然气势十足,一套掌打得虎虎生威,但是潘欣却看得紧皱眉头。一套掌法打完之后,似月问雷如花:“可看全了。” 雷如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打一次。”似月道。 “嗯。”雷如花应了一声,仔细回忆了一下,将那套掌再从头至尾打了一遍,竟没有分毫偏差,只是气势上没有似月那么足。 “不错!果然聪慧。”似月赞道,“不愧为江南雷家堡的弟子。” 雷如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恕我愚钝,这套掌法,高明在哪?” 潘欣“哼”了一声:“蠢货,她唬你呢。这哪是什么鸿钧三清无敌神功,这分明就是太上老君掌,武当入门功法,武当山脚下花十文钱就能买到一本秘笈,我家客栈的店小二都会两三招。” “啊?”雷如花一脸懵然。 “胡说八道!”似月这一声“胡说八道”说得倒是正气凛然,“世上再平凡的武功,只要打上千百回,自会奇妙自现。你天生大道至简心,这般简单的掌法最适合你。” “真的吗?”雷如花见似月说得一本正经,心中却犹是不信。 “真的。但四五十年太久了。好好一个翩翩少女难道要练成糟老婆子才能天下无敌吗?明明是少女时才应该称霸武林啊!你听好了,刚刚那套太上老君掌,只是前一半,后一半是无敌掌,二者加起来才是真正的鸿钧三清无敌神功!后一半比较难,我手把手地教你!”似月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雷如花的手,还真是“手把手”地教了起来。 似月在屋顶上领着雷如花打起了掌,初时还一板一眼打得认认真真,可后来却是越来越快,潘欣在底下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招数,只见一道紫影混着一道黄光在屋顶上跃来跃去。许久之后,两个人才停了下来,雷如花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似月倒是气定神闲,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她放开了雷如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刚刚领着你打了三遍,你可都记住了。” “记……记住了。”雷如花大口喘着粗气。 “好!再打一遍给我瞧瞧。”似月笑道。 雷如花歇了片刻,将呼吸调整过来,点点头:“好的!”随即运起真气,用力往前踏了一步,却将整个屋顶都踏缺了一块,一个不留神整个人都摔进了庙内。 “啊!”她躺在一片废墟之中惨叫。 “行,学得好。”似月在那个缺口那蹲了下来,笑嘻嘻地看着雷如花。 “哪里不错了……”雷如花苦笑,她想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真气已泄,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似月却没有再理会她,她站了起来,转身望着下方的潘欣:“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不会武功,只会一点逃跑用的轻功。打掌什么的,我半点不会,你能教我何?那水上漂的武功倒是不错,我可以选吗?”潘欣说道。 “你心思太重,鸟儿冲浪神功,你是学不会的。学了只会半路掉下来。”似月摇头。 “鸟儿冲浪神功吗?”潘欣皱了皱眉,“道心堂的武功取名都是这么随意的吗?” “不是的,有些武功秘籍上名字被抹去了,我就瞎叫的。”似月倒是坦然。 “可除了轻功以外,别的武功要传授,你可找错人了。”潘欣耸耸肩,好像对那绝世的武学并没有半点兴趣。 “没有找错人,我要传你的这门武功不需要什么基础,只是需要一些日子,我今日教了你,你怕是很久以后才能学会。”似月一跃而下,落在了潘欣面前,一双眸子中金光流动。 “这是……”潘欣微微皱眉。 “我要教你的,是道无为!”似月嘴角微微扬起,眸中金光闪烁。 第18章:道法自然 沧山之顶。 一副黑白象棋。 棋桌边却只坐着一人,穿一身紫色长袍,手中却执着黑子。 “唐恋到九凤观了吗?”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坐在棋桌边的那人笑着摇摇头:“到了,但是却是空手到的。” “为什么?唐恋失手了吗?” “是的,因为有两个老朋友出现了。” “白发魔,紫衣王?” “的确是她们。虽然唐恋的功夫已大有精进,是这一辈年轻人中的翘楚,但是面对这样的高手,怕是犹未可及。”棋桌边的那人将黑子落了下去,“该你了。” 那棋盘上应声便多了一个小窟窿。 执白子的人摇摇头:“每次和你下棋,便要毁去我一张棋盘,你的刀气修炼的再强,难道还需要与我炫耀吗?” “所以那个女道士已被天外墨带走了?若真是这样,你不应该来这里找我下棋。”那人却不理她。 “没有,消息上说天外墨并没有得手。在她们混战的时候,那女道士趁乱跑了,顺手还带走了两名唐恋的同伴,然后就不知去向了。我猜测,她应该是赶去大天一寺观了。她父亲曾经的至交好友王仁若在那里,那也是她师父平凉道师的故土。” “你刚说,与唐恋随行的还有二人?是阅学城的弟子?” “不是,唐恋的信上说有一个是雷家女子弟,这一趟本该是来阅学城拜师的。” “雷家弟子吗?雷家堡最近并没有传信说有弟子入城,莫非有诈?” “不会的,唐恋万事谨慎,这个不必担忧。” “那另一个会是谁?” “另一个据说不是江湖人士,不会武功,是一个客栈的女老板,因为那雷门弟子欠了她一笔钱,所以一路跟着。唐恋说这个人心机颇深,不是简单的人物。” “叫何名字?” “她姓潘。”执黑子的人意味深长地道。 看不见的那人沉默了片刻,忽又问道:“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有,还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如你所想,宫里那位也坐不住了,五大掌事里的第二高手掌香监瑾娴官人一个月前就已经悄悄离开帝都,而且是直奔余佃国而去。” “沈静妯也去了,看来宫里那位还是不信任我们。” “怕是从未,更何况你又何曾信任过宫里那位?宫里的意思是这件事上,我们三个中至少得有一个出手,可如今我们一个在练刀法,一个在下象棋,还有一个不知在何处喝美酒。” “这一次本该是由你亲自去的,唐恋就算是这一代阅学城弟子中最出众的,但一个人也不可能敌得过那么多高手,光是那个似月女道士,又真的是好对付的?” “首座讲,该给年轻人一些历练机会。” “那现在呢,你要赶去余佃吗?” “哈哈哈,首座讲,年轻人的历练还没有结束。”执黑子的人好像心情很好,又轻轻落下一子。 另外那人忽然沉默了,许久之后,执黑子之人感觉眼前一片落叶扫过,再抬头一看,已有一个穿着青衣的人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紧致的宝刀。 “你想独自前去?”紫衣之人扫了扫身上的碎叶,站了起来。 “事关中原安危,不可儿戏。”青衣人答得干脆。 “你啊,就是把家国大事看得太重。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搅起多大的风浪?”紫衣人叹道。 “是一个十八岁,修得道心堂内所有功法,并且身为天外墨现任宗主的孩子。” “那又怎样?像她这样功夫的人,阅学城内至少有八九位,宫里怕是有十位,唐门有几位?雷家堡有几位?还真怕了她吗?” “那天外墨又有几位?域外魔教十三宗派,又有几位?”青衣人反问她。 “你想着守护天下,但也不一定人魔教就整日想着鞭挞天下啊。说到底,十三年之约已到,她本该走的,我们现在强留住她,难道真要成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首座的意思是怎样?” “首座的意思很简单,十三年前魔教东伐,阅学城不怕,十三年后一个少主归山,阅学城更不怕。年轻一辈的事由年轻一辈去解决,解决不了才轮到我们这些老头子出马。她早在三日前就已经传书给唐恋了,现在唐恋应该收到了。” “传书上写了啥?” “只有四个大字。” “哪四个大字?” “道法自然。” 青衣人愣了愣:“道法自然?” “就像师尊十三年前写给我们的信一般,道法自然。”紫衣人笑了笑。 “欧阳娜娜这老东西,还是这么乱来。”青衣人沉思许久之后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将刀收了起来,顿时青影已消失不见了。 “喂,这棋还下不下了?”紫衣人朗声问道。 没有人再回答她,只是面前的那副棋盘却在瞬间崩裂了。 紫衣人无奈地摇摇头:“脾气还是如此暴躁,这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练成这必须要水滴石穿的水石刀法?” 边境之城毕落,九凤观。 唐恋站在寺观庭院之中,放飞了手中的信鸽。 若婵站在她的边上,垂首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师尊只写了四个字。”唐恋仰头望着月华,有些走神。 若婵愣了一下,呼了一声道号:“上善若水。” “不是这四个字。”唐恋摇摇头。 若婵笑了笑:“唐姐,小道只是呼声道号而已。” 唐恋回过神来,也不由地笑了:“我走神了。只是师尊写的那四个字我看不懂,道法自然,什么是道法自然?这在道法里有什么解释吗?” 若婵沉思片刻,说:“道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唐恋闻言,叹道:“我自小出生在唐门,门规森严,十三岁前在内房七门修炼心法毒术,十七岁时练成外房三十三门所有暗器手法,十八岁时来到阅学城,拜师尊为师,至今已有十年。这二十七年间的事好像是都既定好的,我只需要完成即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几个字我却是想不透。既然似月如此重要,师尊难道不是应该给我下阅学城的绝杀令吗?” “绝杀令?唐姐认为似月师妹该死?”若婵犹豫了一下,问道。 “不该。”唐恋摇头,“但若师尊的传书上写着,我不会犹豫。” 若婵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对了,若婵道师,一直没有问你,似月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唐恋忽然问。 “小道很早的时候就离开寒水观了,只与似月相处了数月,那时她还是个小童,所以其实并不了解似月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幼时有一件事至今印象深刻,那日小道在寺观中练掌法,似月坐在屋檐之上,在小道练完掌法之后,似月忽然道,这就是三清无敌神功?可若魔自在心中,该怎么做呢?小道当时已入佛门五年,修炼这三清无敌神功也有三年,闻此言却如天雷灌顶,沉思许久,转身却见似月已经不见。后来,小道心中想着似月所言之语,再练这三清无敌神功,却觉得从前掌法上的困惑都迎刃而解。九凤观大一师父来寒水观时,我正好练就无敌神功的第三重境界。”若婵说道。 “如果不是大师亲言,不能相信这是一个六岁幼童所能说出来的话。”唐恋点头,“唐某斗胆,问大师一句:我们现在是否又是降魔之心太重了?” “似月不是魔,师父也不是魔,只是为外魔所扰。”若婵沉声答道。 “所以若婵道师,明日你会怎样?”唐恋又问道。 若婵想了想,笑道:“道法自然。” 唐恋望了若婵一眼,却见若婵目光坦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叹道:“我以为大师的心早已坚若磐石。” “又不是屋内那些老道士,谈什么坚若磐石。”若婵往前踏了一步,一跃登上了屋檐,“唐姐慢想,小道要去睡觉了。” 唐恋愣了一下,这个总是一脸正气,不苟言笑的道士,此刻却流露了几分少女的心性,倒令她颇为意外。屋檐上的若婵转身,长袍挥舞,在月光下轻笑,倒颇有几分师妹似月的架势,她朗声道:“所谓道法自然,随遇而安,是指不必想得太多,遇见之时心中那刹那间的反应,便是施主的道。” 唐恋愣了一下,却见屋檐上的青袍一闪,若婵已经不见了。而在身后的大殿之中,依然会传来轻轻的诵经之声。唐恋笑了笑,仰头看着远方,道:“道法自然,这是师尊此次要教授给我的道吗?唐恋记在心里了。” 第19章:天师阵 红日升起。 “道士,她们来了。”潘欣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走到了山崖边,望着山下密密麻麻地站着数百个和尚,此刻正齐坐下来,手里锣鼓声响起,同时颂起经来,在那苍茫一片的土地上,颇有几分道意。连潘欣这般懒散的人,神态都不由严肃起来:“五百道士荒漠诵经度人,倒比皇家的祭天大典更有几分禅意。” “那是……”雷如花忽然一指远方,却见五百诵经道士的后面,突兀地站着一个提着枪的魁伟道人。提枪道人目光凛冽地望着前方,那里有七匹骏马,骏马上也坐着几个道士,也正冲着这边跑来。 “是王仁若。”潘欣扭头看向似月,“她好像并没有和你约定的那样退避三舍,这一次,她似乎做了一个和十三年前不一样的决定。” “进来吧。”似月冷冷地望了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渐渐踏步走进了破庙之内。 而山下,王仁若将手中的戒剑插进了土中,闭上了双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在她面前,九凤观的九位道教大宗:道觉、道怀、道威、道往、道玄、道看、道默、道望、道普大师以及若婵道士、唐恋正策马奔来。 “这是谁?”唐恋问道。 “大天一寺观,道叶尊者。”若婵微微皱眉,在她的印象里,这位道叶尊者总是神出鬼没,偶尔听到的几句传言无非是喝酒吃肉这样的荒唐行为,倒从未听说过这位尊者还通武术,更不知她为何突然提枪拦路。 就在此时,王仁若忽然睁开了双眼,她猛地拔出了地上的剑,冲着九人横剑一挥,无上的剑气刮起了地上的尘土,血光乍现,九人急忙弃马一跃而起,而那九匹骏马竟然就在瞬间被剑气劈成了两半。 血落如雨,即便是唐恋都忍不住感慨:“好强的杀性!好强的剑气!” 王仁若将剑再度重重地插进土中,怒喝一声:“止!” 为首的道觉禅师穿一身紫色袈裟,慈眉善目,看到这样的场景,只是轻声低呼:“道法自然。” 身后的其他几位禅师也都低头轻呼道号,道觉禅师叹了一口气:“道叶尊者放下屠刀已有十三年,为什么要重入杀戒?” “本想此生就当个道士,赎我的罪过,却发现其实早就回不了头了。想来想去只有继续提着剑,我才能一丝赎罪的可能。”王仁若重新闭上了眼睛,她的碎空剑与平常的剑法很不相同,每一次出剑都是一次冥想的过程。 “道叶尊者剑法通神,贫道十三年前就已领教过。只是贫道这边九位降魔人,尊者一柄破戒剑,可留得住?” “怕是留不住九位,那道士你觉得我能留住几个?”王仁若手轻轻地触过剑柄。 “道叶尊者,你动了杀心。”道觉禅师加重了几分语气。 “是!我动了杀心!”王仁若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再度将那柄剑拔了出来。 “若婵,你和阅学城的唐施主拦住她!”道觉禅师纵身一跃,一拳向王仁若打去,那一拳挥去,却见虚虚幻幻无数道拳影出现,这在千道手上的造诣怕是已入化境。王仁若不敢硬接,猛地提剑一撤步,道觉禅师见王仁若闪避却也不追,连同其他六位大师纵身向那山坡奔去。 王仁若稳住步伐,提剑欲追,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叮”的一声,急忙转身用力一挥剑,将那枚透着寒光的飞镖打落在地。 “唐门透骨刀?”王仁若微微一皱眉,“此行竟然还有唐门的人,天下武林竟然真的要致一个孩子于死地?你是谁的弟子,唐凰?唐萱?还是唐连悦?” 唐恋一愣,道叶尊者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此人却一开口就喊出了唐门三位不入世,专传弟子武学的长老名字,好像对唐门颇有了解,她抱了抱拳:“在下唐恋,十六岁前在唐连悦师父门下学习外房绝技,后应师父之命前往阅学城,如今是阅学城城主欧阳娜娜座下弟子。” “你是欧阳娜娜那老东西的弟子?好,那我不杀你。这个道士你又是谁?看着眼熟,似乎见过,是道觉的弟子?”王仁若转头问若婵。 若婵单手作揖:“贫道乃是平凉禅师门下弟子,若婵。暂居九凤观修炼三清无敌神功。” “平凉吗?看来都是故人的弟子。所以上面那人是你师妹?”王仁若问道。 “是的。”若婵答得干脆。 “那么我问你,你是要去救她,还是去杀她?”王仁若幽幽地问道。 “不知。”若婵摇头。 “不知吗?”王仁若微微一皱眉头。 “还请尊者给小道一个答案。”若婵垂首。 “答案都在剑里,自己来寻吧。”王仁若瞳孔紧缩,用力地握住了手中之剑。 “不知尊者出家之前,姓甚名谁?”唐恋忽然想起一人,问道。 “王仁若。” “碎空剑!”听到这个名字,唐恋还是惊呼了出来。一剑碎尽银河星,号称道剑一出,剑意三日尚有一息留存的碎空剑,在十三年前,那可是名列天下三把剑之一,与阅学城长老叶慕采的昆仑剑齐名! 王仁若猛地将剑一挥,朗声道:“来寻你的答案吧!” 而在破庙之中,似月从自己的长袍之内掏出了一个包裹,神色郑重,缓步走向前将那包裹内的东西打开,放置在了道坛上。 “那是什么?”雷如花问道。 潘欣皱眉看了许久之后,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舍利子?” “舍利子吗?” “有一些得道之人坐化之后,经火焚烧仍有珍珠般的物体不融不灭,便称舍利子。道经上说,舍利子是通过“七波罗蜜”与“戒定知”等功德所熏修的,是修行人由于戒定知的道力所成的,心和道相合的表相。每一粒舍利子都很珍贵,是道家的圣物。”潘欣解释道。 似月将那舍利子放置道坛之后,缓步走了下来:“大家都说老道士他死了以后身体瞬间尘灭,可其实在那灰烬之中,还留了这一颗舍利子。我便想,不远千里也要将这舍利子带回到这余佃国里,老道士生前回不到这里,死后应该回来。” 似月说完后端坐了下来,闭上了双眼,手中轻摆拂尘,竟跟着那山下五百道士一同颂起了经文。 而随着经文颂声,那舍利子竟忽然发出了阵阵金色的光芒,道坛之上虚虚幻幻仿佛出现了一个身影…… “潘欣,这……”雷如花大惊,忍不住开口询问,却被潘欣伸手止住,潘欣轻轻摇头:“莫说话。” 那道坛上的身影随着诵经声越来越实,却是一个披着黄袍,眉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道士。那老道踱步从道坛上走了下来,望着端坐在地上的似月,弯下了身,轻轻抚她的头:“孩子……” “师父!”似月一直以“老道士”来称呼平凉大师,却终于在此刻喊出了“师父”二字。她跪拜在地,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好孩子,莫哭了。”平凉微微含笑,“来这里干什么,你该回家去。” “似月的家便是寒水观。”似月抽泣着说道。 “傻孩子,寒水观只是你暂时栖息的一个地方,如今你长大了,该回自己的家了。你的家是在一个自由的地方,是方外之域,天外之墨。”平凉摇头。 “弟子只想回寒水观。”似月此刻却像一个倔强的孩童般重复着这句话。 “真是个傻孩子,也只有那些人觉得,你会成为这颠覆天下的恶魔。”平凉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师父!请指点似月的道。”似月终于抬起了头,望着平凉的背影。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并不是师徒,只是相互陪伴着走过了一段路而已。如今我的路已走完,剩下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了。你只需记住一句话,莫要回头。”平凉没有再回头看似月,往前一步一步走着,身影也便一点点地消散了。 “似月谨遵师父法旨!”似月用力磕首。 “这是鬼……吗?”雷如花身影微微有些发抖。 “据说道门七神通中有一门叫‘灵魂照’,人虽死,元神亦可保持不灭,直至最后一丝凡尘执念散去。”潘欣也是第一次看到人死后,元神不灭,终知道法奥妙,不可妄言。 似月也站起了身,擦去了脸上的泪水,长袍一挥,再度变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女道士,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趴在地上哭闹着仿佛顽童的自己,她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走吧。” “这个时候,就别装出那副黄衣如凤的样子了。刚才,我们可都看到了。”潘欣讽刺她。 “哎,本想成为那种玩世不恭却又孤傲于世的神仙道士,可没想到一个老道士我竟然都舍不得了,失策失策啊。”似月笑嘻嘻地说道,“但老道士不是说了么,前面的路,还得自己走。虽然她死后,我的第一条路,就是万丈深渊。” “平凉大师道法奥妙,但有句话说的不对。剩下的路,倒也不是你一个人走。”潘欣幽幽地道。 “嗯?”似月若有所思地一笑。 “还有我们一起走。”雷如花笑道,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出。 潘欣双手搂在袖中,也懒洋洋地跟了上去,似月一笑,摇摇头走在最后。三个人最后肩并着肩走出寺观,一个黄衣胜血目光澄澈,一个红衣似火嘴角含笑,剩下那一个穿着千金之裘走两步便伸一个懒腰,只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三个人的瞳孔里,燃着的都是少女才有的光华。 “就是她们了?”潘欣走到门口,懒洋洋地问。 “就是她们了。”无心笑道。 寺观外,九个穿着素袍的道人正端坐在那里,有的慈眉善目笑而不语,有的却怒目而视,有的又垂首闭目似在睡觉…… 本道天师阵! 第20章:我来破阵 “我来破阵!”雷如花往前踏出一步。 “你一个阅学城弟子要当众和道门圣宗对抗吗?”潘欣瞥了她一眼。 “没事,这不还没入门吗,而且我看大师姐还没到,等她到了我立马跑不就是了。”雷如花笑了笑。 “这可是本相天师阵,难破的很。”似月望着坐在正中央,单手合一,持观想念状的道觉禅师,幽幽地道。 “好不好破,破了才明白。”雷如花再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便入了阵中,只觉右手边有一掌袭来,却是那金刚怒目状的道士。 “脾气果然不好啊。”雷如花也一掌打去,用的也是道门武功,武当观里的七岁小童也会有模有样打一遍的——小太上掌。双掌相接,雷如花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道士却也不好受,她的掌力在于霸道凶猛,可雷如花的掌却也霸道的很,一掌无功之后,道士怒喝:“施主是谁!” “潘家客栈副店主潘似欣!”雷如花朗声道。 “滚!”潘欣脱口而出怒骂一声,这雷如花只是和自己相处了几日便油滑起来了,随口编起慌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那道士皱了皱眉头,可能是想了下潘家客栈究竟是哪门哪派,可最终还是没有想出来:“不知施主为何拦路?” “此地只有个要回家的人,拦路的是大师才对。”雷如花摇头。 道士愣了一下,没料到雷如花的话中也颇有禅意,她虽然在本相天师阵中列怒目罗汉位,但其实心性温和,在九凤观诸位圣僧中道法精深仅次于住持道觉禅师,当下便陷入沉思。身边一持降魔杵的道士叹了一口气,道:“道怀师姐,此非入禅之时。” 道怀反应过来:“施主好鸡贼!” “什么鸡贼不鸡贼,听不明白。”雷如花摇摇头,“还是打吧。”说完便又一掌挥出,她这一战留了心眼,不想暴露师门来历,用的正是昨夜似月所传授的鸿钧三清无敌神功。 “可莫小看贫道了!”道怀禅师也踏出一步,一拳拂去。她见雷如花打出的掌法竟是道门中最基本不过的太上掌,心中本来有些怒意,以为对方轻视自己,刻意挑衅,可几招下来,却发现对方这套太上掌暗藏玄机,掌法虽是老君掌的大开大合,但身法却如行云流水,难以琢磨,看似普通的招数间隐隐有数道杀机,心中暗惊,也再不藏私,拳劲瞬间提升到了九重威力。 雷如花第一次用出这套掌法,虽不如无心掌用得顺手,但感觉每一掌挥出,心中便舒畅一分,一开始还打得有些生涩,但最后却越打越顺,身法如闲庭漫步,掌力又如排山倒海源源不绝。 “道士,你觉得这傻丫头能破几个天师。”潘欣转头问道。 似月摇摇头:“估计一个都破不了。” “这么没信心吗?”潘欣双手拢在袖中,懒洋洋地说道,“这可是我潘家客栈的副店主啊,一个都打不过,岂不是太丢人了。” “本相天师阵,本无所谓一人或九人,结阵之时,九人便如一人,一人便如九人。雷……潘欣此时能不落下风,只因本相天师阵,尚只结了形,还未结意。”似月说道。 “看来对手还未把这个潘似欣放在眼里啊。”潘欣很认真地叹了一口气。 那道怀禅师修炼大鸿钧印数十年,却对决一个少女数十个回合也未占上风,不由有些焦虑,而那少女却越打越是畅快,嘴角还微微流露出几分笑意,心中暗道:莫不是这少女还留有杀招?当下拳法便有些慌乱起来,几次差点被这少女击中。 此时,那一直闭目的道觉禅师终于睁开了眼睛,沉声道:“道怀,入阵。” 道怀轻叹了一声,退了一步,那九个道士以道觉为中心,圈成了一个半圆,将雷如花围了起来。 “阵成了。”似月一抖衣袖,往前踏出了一步。 潘欣却挥手拦住了她:“这是她不可多得的机遇,不妨多看一会儿。” 雷如花只感觉道怀退出那一步之后,整个阵法都变了,对她挥掌的依然只有那道怀道士一人,却感觉拳力无穷无尽,一重接着一重,当下不敢大意,眼眸在瞬间变得通红起来。 “控火之术?”道觉禅师一眼看破了雷如花的武功。 “师父说这门武功天下间知道的人少有,可怎么我看人人都知道。”雷如花知道眼前的凶险,急忙运起控火之术,心想这门武功不比无心掌那么招摇,应该不会暴露自己的来历,却没想到面前这老道一语就道破了。 “雷门雷鸿,也算是贫道的一位故人了。施主是他的弟子吗?”道觉禅师问道。 “什么雷门啊?我说了,我乃潘家客栈副店主,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潘似欣是也!”雷如花大声说道。 “但施主刚刚说自己叫潘似欣,怎么转瞬间又改名了?”道觉禅师语气平静。 雷如花却顿时涨红了脸:“一时说错了而已!” “那施主究竟叫什么?”道觉禅师倒是好耐心地继续问道。 “给我听好了,我乃是潘家客栈副店主潘似月!”雷如花怒喝一声,气势十足。 潘欣却觉得潘家客栈的整个脸都在瞬间被丢尽了,无奈地拍了拍似月的肩膀:“要不你还是把她拉回来吧。” 似月摇摇头:“还是让她被打死算了。” “有理。”潘欣心想这道士终于说了一句实诚话。 连道觉禅师都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施主要不要再想想?” 雷如花终于懒得纠缠这个问题了,一掌挥出,朗声道:“雷门雷如花,前来拜会九凤观本相天师阵!愿指教!” “老道来接你的掌。”另一个道士微微踏前一步,往前推出一拳,她的拳推得很慢很柔,让人感觉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雷如花的掌。可雷如花却心中大惊,只觉得那柔和的一拳却好像如万丈深潭,自己的掌力在瞬间被吸纳得无踪无迹。 这道士却不似那位金刚怒目的道怀禅师,而是满脸笑眯眯的,一副欢欢喜喜的模样。 雷如花却恨不得一掌揍在这张笑眯眯的脸上,但她却做不到,她发现自己的掌好像被吸在了这欢喜道士的拳上,怎么拔也拔不回来。 “真邪门!”雷如花纵身一跃,一脚踢在了那道士的胸上。那道士随着雷如花高高跃起,硬生生地吃了雷如花一腿,却面不改色,仍是那笑嘻嘻的样子:“施主的腿功倒不似拳劲那么有威势。” 雷如花却不由地苦笑,这道士看似绵绵无力,却硬是吸住了自己的拳力,如今更是连那一双腿也拔不回来了。 “这位不知是似月还是似欣的施主,可还有后招?”道士笑眯眯地问道。 “叫似月还是似欣并不重要。”雷如花学着她堆出一脸笑意。 “嗯?”道士挑了挑眉毛。 “你把最重要的忘了,重要的是我姓雷!”雷如花怒喝一声,只听数声炸裂声在那道士身上响起。欢喜道士怒喝一声:“起!” 雷如花只觉刚刚袭出的拳力在瞬间都涌了回来,急忙向后急速退去。 欢喜道士放开了雷如花,也往后急退数步后稳住了身形,但身上的道袍却被炸碎了一整片,但脸上笑意却不减:“施主好手段。” “道士你也不赖。”雷如花重重地喘气。 “老道道普。”欢喜道士单手作揖。 “道士一直这么笑着不累吗?”雷如花看似平静地回答着,但后背却早已渗出冷汗,此时本相阵已经成型,其他八位道士虽没有出手,但威势却在,雷如花感觉在重压之下,连说话都变得愈来愈难。 “施主累了吗?”道普禅师笑道。 “我……”雷如花说出一个字后,却感觉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 “施主累了。”道普禅师一边笑一边抬起了手,“施主累了,就坐下吧。”道普禅师抬起手后轻轻往下压去,雷如花只感觉身上忽有千钧之力袭来,竟忍不住想往前跪去。她运起真气,强自抗衡着,身形屹立不弯,但一双腿却在转眼间陷入了土中,几乎沉下去了半个小腿。 “施主好气力,那就不妨陷地三尺?”道普禅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但雷如花却没有继续往下陷去,她涨红了脸,硬生生地把两条腿拔了出来,往前还踏出一步,咬牙切齿地说道:“陷地三尺!我呸!”随着那一声呸,她终于挥出了忍耐许久的一掌! 那一掌,势若千钧! 道普禅师在瞬间收起了笑容。 雷如花只觉那个瞬间,面前忽然出现了八个道士,有那金刚怒目的,有手拿拂尘的,有手拿长剑的,有手扶大刀的,有那持降魔杵的,有那慈眉举钵的,有那手捏眉毛的,亦有那在瞬间再度堆满笑意的,除了静坐沉思的大觉禅师外,那八人几乎在瞬间都攻向了雷如花。 雷如花一掌能打退几个?不知,先打了再说! “似月!”潘欣转头大喝。 那黄影却早已闪过了她的面前。 “寒水观似月,前来破阵!” 雷如花感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来之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潘欣的身边,而位于阵中的乃是那白袍飞舞的似月道士。 对面的那九位老道依然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笑着的依然笑着,怒目圆瞪的也依然还是那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雷如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身边的潘欣:“刚刚我差点死了吗?” 潘欣点点头,却没有看她:“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21章:大道至简功 “道觉师父。”似月冲着静坐在那里的道觉禅师,单手作揖。 “似月师侄,许久不见。”道觉禅师却没有抬头,亦没有睁开双眼,依旧是那一副静坐沉思的样子。 “都说了许久不见,为何不睁开眼睛看看你的这位师侄呢?”似月笑着往前踏了一步。 随着她那轻轻的一步,其他八位道人都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九凤观虽是边境第一寺,但是并不以武技见长,所以有世代传来的本道天师阵,据说此阵一列,即便是天下一流高手,也无法突围出去。”似月一笑,身形一闪,却跃到了那欢喜道士的身边,“这位得道之人,笑得累否?” “累,也不累。”道普禅师依然保持着满脸笑容。 “不,你累了。”似月盯着道普的眼睛,笑道。 “师侄何出此言?”道普面不改色。 “刚刚一战,你已经受伤,因此破这第一阵,我选你。”似月说得悠然。 道普闻言,脸上笑容顿时消散,怒目圆瞪,一拳冲似月打去。可似月却早有准备,侧身躲过,长袖一挥,竟将道普一袖子打飞了起来。同样的功夫似月在大天一观对阵瑾娴官人时也用过,看似软绵绵的袖子,在她手上却成了强绝的武器。 “这是什么功夫?”雷如花问道。 “应该是类似于龙虎山的袖里剑,但比袖里剑又要霸道的多。”潘欣微微一皱眉,“似月先破一阵固然占了先机,可是……” 除了静坐的道觉以及被重伤的道普,其他七位道人同时向似月攻去。 “屠龙宝刀,大鸿钧拳,三清掌,倚天剑,金刚钵,布袋功,乾坤指!来得好!”似月却悠然地念着这七个道士的功夫,不慌不忙,轻轻一跃,在空中长袖飞舞,一个旋转。七个道士只觉眼前一闪,似月就已攻到他们面前。 七个道士,便有七个似月! 正是在大天一寺观里似月曾用过的招式,八方道魔功。 “大胆邪魔,想引我入魔吗!”怒目圆瞪的道怀禅师喝道。 但面前那看不清面目的似月却没有答她,只是长袖轻挥,极尽妖娆之态,似在跳舞却又躲过了面前的每一次攻击。 道怀禅师动了杀意,一圈推出,正是那十成功力的大鸿钧拳。 可那似月却也推出了一拳,一模一样,也是那大鸿钧拳! 而此时道威禅师的拈花指却也对上了一指,他大惊:“无心你怎亦会乾坤指!” 道默将手中的金刚钵带着千钧之势重重砸下,却见似月也掏出了一个金刚钵,硬生生地挡住了攻击。 道望挥动着手中的屠龙宝刀,却见面前那似月手中也握着一根屠龙宝刀,率先冲自己打来。 道观挥舞手中的布袋功,想要去套住那似月道士,却发现似月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背后,手中亦拿着一个布袋…… 而在旁边观战的雷如花和潘欣却更是心惊,那似月已掠至那些道士三丈开外的地方,长袖翻飞跳着那道魔功,可那几个道士却浑然不觉似的,对着面前的虚空出着掌,一个个冷汗直流,如临大敌。 “他们被这道魔功给困住了?”雷如花扭头问潘欣。 潘欣耸耸肩:“看来这九凤观的道士,武功确实不咋的。” “就这不怎么样的道士,刚刚却差点杀了我?”雷如花挠了挠头,感觉自己才是真正的“不咋的”。 “这似月用的已经不能用武功来衡量了,不能相提并论。”潘欣难得地没有落井下石,“而且这本道天师阵,也还没有破。” 雷如花望向端坐在中央,做静思状的道觉禅师:“所有道士都出手了,这个穿着紫道袍的倒似乎很淡然。” “她是道觉禅师,九凤观的住持,那个若婵的武学师父。”潘欣微微有些皱眉,“光那若婵的三清无敌神功,就已经强过那七位老道士。这道觉怕是不简单……” “道觉师父,你再不睁眼,你的师妹们可就要死了。”似月忽然朗声笑道。 “似月师侄,老道若是睁眼的话会怎样?”道觉禅师沉声道。 “本道天师阵大成,阵内之人必死无疑。”似月长袍飞舞,语气淡然。 “又何必逼老道,老道与平凉乃三十年至交……”道觉禅师轻叹一声。 “道觉师父,你话也忒多。你不开阵眼,你觉得你这些师弟师妹们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吗?” “唉。”道觉禅师轻叹一声,终于渐渐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邪魔退散! 那道怀、道威、道往、道理、道观、道默、道望七个和尚本已精疲力尽,她们使出一招,面前的似月也使出一模一样的一招,有时甚至提前于自己使出。数十个回合后,不仅体力不支,只觉得头脑昏聩,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但只是随着道觉禅师一睁眼,她们便觉脑海中一片澄明,眼前那个如鬼魅般的似月却愈来愈模糊了,道怀大师再一手大鸿钧拳袭去,却扑了空,她定睛一看,眼前哪还有什么似月。 只见似月遥遥站在三丈之外,收了衣袖,笑着望向道觉禅师:“心如明阳,诸邪不损。没想到道觉师父的老君心法竟已精进若此。” “大胆邪魔!”道怀禅师怒喝道。 “我此生一件坏事未曾见过,开口便叫我邪魔。这个说法,也真是……”似月微微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不要脸!” 雷如花很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潘欣忍不住就翻了一个白眼。 道怀禅师怒得满脸通红,但畏于似月的神通不敢轻易上前。 “似月,老道与你是何时相见的?”道觉禅师终于站了起来,她的身形其实是众多道人中最为高大的,但是身上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淡然之感,那种淡然不是念几十年道经就能修来的,而是真正悟道后的淡然。 “自然记得,那时似月刚入寒水观四个月,道觉师父从九凤观而来,与师父论道九日后,带走了师兄若婵。”似月答道。 “那似月你可知,老道见你的第一面,心中所想为何?”道觉禅师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道家有十戒,包括不杀生、不荤酒、不妄语、不偷盗、不邪淫……是持身之本。 小道猜道觉师父见似月的第一面,是破了这第一戒。”似月依旧含笑。 道觉禅师点点头,一向面目慈和的她忽然脸带怒意,大喝一声:“没错!第一次见你时,我便想杀你!” 道觉禅师的身形忽然就变了,她忽然又高了一寸,身上的肌肉也瞬间暴涨! “这是什么武功?”雷如花大惊,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法,人竟然能在一瞬间身形都发生变化。 “元始道体、百毒不侵、返璞归真、大道至简。”潘欣神色难得地严肃起来,“这是道门九大绝学之一,大道至简功。” 第22章:道觉禅师 大漠上,另有一批人马正在狂奔。 每个人都裹在连着风帽的黑氅中,为首那人更是以乌色的棉巾蒙面。首领往前望了一眼,猛地拉住了胯下的白龙马。 “师姐,到了吗?”身边的人也都急忙拉住了马,其中一人一把扯上了风帽,露出了一张年轻的面庞,“这一路可真是把我累坏了。” 那首领却没有理会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卷,打开后对照着面前的山川走势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才微微点头:“是这里了,前面再过五里,就是余佃国了。九凤观的几位大师应该已经到了。” “师姐,这女道士真有那么重要?这一路狂奔,昼夜不停,可把我累坏了。”年轻人凑上前,问道。 “平凉入魔身死之后,武当派道人前往寒水观,却发现那道心堂早已被平凉偷偷焚毁,其中三十三本秘笈都化成灰烬。世上能够还原这秘笈的人只剩下那似月道士一人了,若不是阅学城率先抢了先机,天下武林,谁不想要这个道士?”首领默默地收好地图。 “可这道心堂武功是道门秘籍,要么是武当的,要么是龙虎的,怎么也轮不到我们无霜城。抢这秘籍,岂不是引天下道人众伐之?”年轻人惑道。 “你说得对,天下绝学无数,道心堂内三十三秘技固然精妙,可非我门类,抢来也是无用。”首领点头。 年轻人得意地笑了起来,能获得从来不假颜色的大师姐的赞美,倒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可是……”首领忽然道,“那个道士可不仅是那么简单。” “难道这道士还有什么特别的来头。”年轻人惑道。 “你可听过叶定知这个名字?”首领问。 “师姐你可别逗我,我再不济,魔教教主的大名能够没听过?十三年前魔教东伐,差点把半个北黎打下来,据说当时只要对着六岁小童喊一声:叶定知来了!就能把她吓哭。我们这些人,谁不是听着叶定知的故事长大的,他虽是魔头,但亦是江湖百年一遇的奇才啊。”年轻人笑道。 “十三年前魔教东伐,叶定知一路杀向天齐皇城,路上战遍天下高手却未逢敌手,后以半招之差输给了当时还只是阅学城一名普通弟子的欧阳娜娜。后来又遭六大门派围攻,力竭而死。可魔教最后仍有一战之力,但教主已死,他们便与中原武林立下约定,十三年不踏足北黎半步。”首领说道。 “这我清楚,锁江山之约嘛!街头的说书人都说倦了的桥段。”年轻人插嘴道。 “是,但是说书人不知道的是,那个约定中还包含着一个质子。是叶定知的孩子,一个六岁的小童。据说那小童颇有叶定知年轻时的风范,聪慧异常,虽才六岁,却已经能和魔教长老过招。多方争抢那个孩子,阅学城、武当派以及我们无霜城,都想要那个孩子。但最后带走那小道童的却是寒水观的平凉,虽然寒水观只是一座小观,但平凉却是公认的天下禅道大宗。既然她愿意接这烫手的山芋,其他门派自然乐意,放自己手里怕天下人惦记着,放别人手里又怕好处被别人得了去,由平凉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站出来,自然是最好的。可这平凉也是稀奇,竟给这魔教教主的女儿开了道心堂。”首领倒似不急着赶路,渐渐地说道。 “因此我们这一次抢这道士的目的是……”年轻人皱了皱眉头。 “第一,将道心堂里的武功物归原主,武当也好,九凤观也罢,就还给天下道宗。而这似月,就归无霜城。这一次可不能被阅学城抢了去。当年阅学城未立之前,我们无霜城可是真正的天下无“霜”,如今呢?老爷子们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我们这一辈要争回来。”首领望向前方。 “九凤观九位大宗一同出手,也困不住她吗?”年轻人没有沉浸在首领的豪迈气概中,忽然问道。 “九凤观其实不擅武学,只有秘传的本道天师阵倒的确有几分难缠,但是偏偏这一任的住持道觉禅师是九凤观建寺以来武学成就最高的道人。我听师父说,道觉禅师已修成了三清无敌神通。” “三清无敌神通?元始道体、百毒不侵、返璞归真、道法自然,道学九大绝技之一,据说武当派都没有道士练成的。就这样还困不住那似月?”年轻人惊诧道。 “困不困得住,也要去了才知道。我们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如今离余佃国只有五里之遥的时候,我却停下来和你说这一番话,你可知为什么?”首领转头问她。 “师姐总是高深莫测,师妹我猜不透。”年轻人挠了挠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师父说你是无霜城百年来最有天赋之人,若无霜城想要重揽这天下第一,便只能靠你。因此这一役,师姐希望你能全力以赴。”首领一拉马缰,冲着身后众人喊道,“前面便是余佃国了,继续前行!” 说完便一甩马缰,绝尘而去。 年轻人愣了愣,也急忙怒挥马鞭,她的马术好像并不怎么样,之前在队伍里也是一直处于后列,使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赶上去。 那首领见年轻人累得气喘吁吁,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就想问,为何出发前不说,偏要在快到了才告诉我?”年轻人喘着气问道。 “师姐……”首领望着年轻人一脸困惑的样子,想起这位师妹平日里的那些行为,叹了一口气,“怕你路上忘了……” “原来如此。有理!”年轻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首领扭过头,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无霜城百年基业,真的要靠这样一个蠢猪吗? “这就是平凉所说的三清无敌神通?”似月纵身一跃到了道觉禅师身边,一掌打去,却听“咚”的一声,倒是好像打在了铜墙铁壁上一样。她愣了一下,又一步退了回来。 “如何?”雷如花问她。 “好痛!”似月用力甩着手,龇牙咧嘴。 “哈哈哈,要不要我授你无心掌。掌未到,气先至,保管你不疼。”雷如花笑道。 “三清无敌神通极耗内力,道觉虽然修为不俗,但毕竟已有七十岁了,你拖他一拖,不可正面相抗。”潘欣说道。 “恐怕这招也行不通。”似月摇头,却见那边其他七个道士,连同刚刚重伤倒地的欢喜道士道普都勉力站了起来,八个道士坐成一排,闭上双目,口中低声颂着经文。而道觉则站在他们面前,道袍飞扬。 “这是……”潘欣皱眉。 “本道天师阵最后一阵,天师归一。此时八人的内力全在道觉一人身上,如果要耗,怕是先耗死的是我吧。”似月话语虽然说得不轻松,可是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那你打算怎样?”潘欣倒是不慌,这道士看上去不知道还有多少压箱底的功夫没用出来,一个三清无敌神通加上本道天师阵,能不能困住她还真不好说。 “她要做那鸿钧老祖,我就打得她三清破裂?无敌神通吗?我就打得你元神俱灭!”似月忽然收了笑意,再一个踏步向前,一掌击中道觉禅师,“咚”的一声。 再一掌!又一掌!无心一怒之下连挥出数十拳。 那道觉禅师却依然纹丝不动,只是眉头微微一挑:“大日如来掌?” 似月此时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扫之前的淡雅从容,而是气势汹汹,她的掌气之盛,几乎让身后的庙宇都摇摇欲坠,她喝到:“道觉,你可知我师父为何入魔!” 道觉单手作揖,不语,只是任由似月击打,却神色不改。 “是由你等伪道陀逼至入魔!”似月暴喝,道觉身后那八位道人身子微微一震,眉头皱得愈发之紧了,口中道经念得愈来愈急促。 “我此生未做一件坏事,可世人却皆要我死。师父想救我,将我送入了道心堂。我虽一身道魔功法,可看尔等才是魔!” “你我皆是凡人。”道觉禅师轻叹一声,肩膀一振,将似月弹了回去,她终于还是出手了。 山下,王仁若放下了手中的剑。 “我虽一身魔功,可看尔等才是魔!”似月的这一声怒喝在山下回荡。 若婵也收了手,她单手作揖,低呼道号,同样的话语,在她初遇似月之时也曾听她说过。此时她身上的黄色僧袍已经被打得破烂不堪,颇为狼狈。而身边的唐恋情形似乎更糟,周围掉落了一地暗器,其中每一柄都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就是突破不了王仁若的那把碎空剑。 而且她们都知道,虽然被打得狼狈,但是王仁若早已手下留情,要不然二人的命怕是早已被留下了。 “问题的答案,你们寻到了吗?”王仁若忽然问。 若婵和唐恋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王仁若忽然一笑,将手中之剑用力一甩,竟直冲那山坡上飞去,那一瞬间,唐恋才终于觉得那个传说中的武林神话在眼前完完全全地复现了。 一剑碎尽银河! 山上的道觉禅师猛地转身,朝天怒喝:“王仁若!” 那柄剑破空而出! 道觉禅师一掌挥出,掌与剑相碰! 剑在瞬间折返。 道觉禅师吐出一口鲜血。 王仁若在山下接回了手中的剑,却已面色惨白,好像顿时老去了十岁,她拿起剑朝着山坡的相反方向行去。走过若婵和唐恋身边的时候,轻轻道了一句:“去吧。” 第23章:恻隐之心 随着道觉禅师吐出一口鲜血,身后的八位禅师更是面如土色,原本已负伤的道普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这……这……这……”雷如花指着那从天而来,从天而去的一剑,目瞪口呆,她曾在那个雪夜见过雨姑的剑,也是霸道无比,可眼前的这一剑却分明又高明出了不知道多少。 “这一剑之势,至少为似月破去了一半的三清无敌神功。”潘欣叹了一口气,“但也至少激发起了道觉十倍的杀心。” 道觉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望着似月,喝道:“道途奥妙,岂是尔等邪魔可问!” 似月冷笑一声:“道法奥妙,这话放眼天下,我师父能说,你说不得!” 道觉禅师双手一震,身上的金色道袍猛地飞起,冲着似月当头罩下。似月竟也不躲,迎头跃起,竟将那道袍冲得粉碎,她跃至空中,口中忽然念起了听不懂的道文,但是声音清扬,旋律有致,犹如在唱歌。 “她在唱什么?”雷如花问。 潘欣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道觉身后却又晕倒了两位禅师,剩下的三位手中的拂尘须发一点点掉落下来,即便再急促地念着道经,却依然压不住心中的气血翻涌。 “道音镇魔歌!”道觉瞪大了眼睛,“似月,你想做甚!” 似月却不答,依然口吐道音,只是身形却一退再退。 道觉终于忍无可忍,肤色在瞬间变成金红,她在瞬间就掠至了似月的面前,身法之快,连似月都没有反应过来。道觉一把扼住了似月的咽喉。 但是道音却没有消失。 似月忽然一笑,眼中黑光流淌,一如之前的妩媚妖娆。 道觉只觉得耳边似有千万人同时颂起那道音镇魔歌,神思几乎在瞬间抽离,但她有三清无敌神功护体,她立刻稳住了心神,却见那似月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她感觉身体的真气忽然就像潮水一样泄去。 “似月,你……”道觉心中大惊。江湖上的确有化功大法这一类的邪门功法,可对于精通佛道神通的道觉来说,根本不惧这类邪功,但似月所用的,分明又不是化功大法那么简单。 “莫瞪我了,我也不知这功夫叫什么名字,封皮被毁了。”似月脸色惨白,“但我取了个新名字。” “叫恻隐之心!” 似月一掌将道觉推了回去,道觉面如死灰,那一身金色瞬间退去,原本变得高大的身形也变回了原样,从新变成了那个苍老瘦削的老道士,只是比起之前,好像更多了几分枯败之感。在她身后,那八道人已经悉数晕倒了过去,只有她依然撑着一口气,能够勉强站着。 “道觉,你们几十年的修为,我已尽数毁去了。” “但你们道门这道心堂三十三秘技,我也不会带走一分!”似月说完后便吐出一口鲜血,雷如花急忙上前扶住她。 “化去了自己的一身功力?这又何苦呢,你分明有其他的方法。”潘欣也走上前,望着似月。 似月笑了笑:“不化去这一身魔功,怕是这些老道士真的要拼了老命也不让我离开。” 潘欣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想说啥?”似月问。 潘欣笑了笑:“恻隐之心,这次的这个名字,取得不错。” “一直都不错好不好。”似月笑。 雷如花望着那边面色枯败的道觉,问道:“大师,这架也打了,似月的功夫也没了,这路也该让开了吧?” 道觉禅师摇头叹道:“谢似月师侄不杀之恩。” “我是寒水观的道士嘛,怎么会乱破杀戒呢?”似月想要站起来,却见眼前一晕,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我背你走。”雷如花一把搀过了似月。 “怕是还走不了。”潘欣摇头。 “咋了?”雷如花冲着潘欣的目光望去,却见唐恋和若婵不知何时已走了上来,正神色怪异地望着她们。 雷如花立返就把似月给放了下来,似月摔在地上痛苦地“哼”了一声,雷如花轻轻一脚把她踹开了些,冲着唐恋挠了挠头:“师姐……好巧啊!” 潘欣白了雷如花一眼,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说话。 若婵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扶起了地上的似月,叹了口气:“师妹,你受苦了。” “师姐,多少年没回寒水观了?”似月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不再带着那般妖异的妩媚,清澈干净地仿佛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女。 “快十三年了。”若婵回答。 “想念寒水观吗?”似月问。 若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似月背到了身上,一步步地往前走着,经过道觉禅师的时候,单手行礼:“道觉师父,这十三年来的教诲,若婵心中记下了。” “其实十三年前,我和道忘禅师打过一个赌。”道觉禅师忽然说。 “赌的是什么?”若婵微微一皱眉。 “谁赢了?”趴在若婵背上的似月直接便问结果。 “现在看来赌局似乎从来就不成立,是老道一厢情愿了。”道觉禅师苦笑。 “看来是老道士赢了。”似月笑道。 “输给佛道第一大宗并不丢人。”道觉禅师自觉地侧身让开了一步。 雷如花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心里纳闷了,师姐和无若婵难道不是和这些老道士一起来抓似月的吗?怎么气氛如此和谐? “师姐……这?”雷如花凑上前,问唐恋。 唐恋没理她,只是转身,说:“走?” 雷如花不解:“去哪里?” 唐恋指了指远处:“阅学城。” 若婵又对道觉禅师行了个礼,也往前走去:“我们回寒水观。” 而在山下,却有数十骑已经赶到了,清一色地穿着连着风帽的黑氅,为首的那人裹着紫色面巾。身边的年轻人一把扯掉了风帽,望着从山下走下来的那几个人,问道:“九凤观的道士失败了。” “看来是的。”首领淡淡地说了句。 “可她们看着也不好受,那个青袍僧人背着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吧?因此我们来对时候了?”年轻人问。 首领点了点头。 “胜之不武啊。”年轻人撇了撇嘴。 若婵等人也停下了脚步,雷如花望着眼前的数十骑黑衣人,疑惑道:“这些人是谁?” “无霜城。”唐恋冷冷地道。 第24章:无霜 南国之地有一城镇,号称揽尽天下巨才,坐拥敌国之富,天下极寒,又名无霜城。 单是百年前南国为北黎所灭,无霜城虽侥幸存之,但却被打去了大半气运,后来虽然偃旗息鼓,慢慢恢复了七成威望。可偏偏江湖上又多了一座阅学城,连唐门、雷家堡这样的名门世家也遣门下弟子拜入其门下,更在十三年前扼杀了魔教东伐的野心。无霜城现任女城主宋燕慧号称“一枪断江,千湖绝流”,可与阅学城二尊主李自君比枪三次,却连败三次。无霜城依然还是名为无霜城,可这天下无双四个字,却再也没有人敢提及。 “无霜城也来趟这浑水吗?”唐恋踏前一步,冷冷地望着面前那个黑巾蒙面的人。 那黑巾蒙面之人下了马,甩掉了身上那件黑氅,手中握着一根银色长戟:“阅学城趟的又是多清的水呢?” “你想拦我们的路?”唐恋不屑地一笑。 首领用长戟指着若婵背上的似月:“我们只是要这个道士。” “若我不给呢?”唐恋瞳孔微缩。 “不要强撑了。”首领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几个都受了重伤。” 唐恋冷哼了一声,首领说的是事实,她和若婵与王仁若一战后已经精疲力尽,似月更是被废去了一身武功,雷如花破本道天师阵时也受了不小的伤,再加上不会武功的潘欣,面对无霜城的数十高手,的确完全没有胜算。 “那你们要怎样?杀了我们吗?你信不信事后阅学城、唐门、雷家堡、天下道门,一同把你们那无霜城踏得粉碎?”唐恋冷冷道。 “伤而不杀,我们还是做得到的。”首领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师姐,还是我来吧。”年轻人也下了马,手中提着一个长长的匣子,她笑着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师姐你一打,不知多久才能搞定。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回无霜城呢。” 首领愣了一下,好像并不因为这个小师妹嘲笑自己的武功而生气,只是轻声道:“伤而不杀,你可要记住了?” “知道啦,我又不是什么大魔头,成天想着杀人的事情。但是刀枪无眼,若是一时控制不住,我也没有办法啦。”年轻人笑着道。 面对着阅学城大弟子,这个十几岁的少女这话说得着实有几分目中无人了,但是首领却只是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 唐恋忍不住有几分愠怒:“无霜城好大的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竟席地坐了下来,将剑匣放在了自己的身前,笑着道:“无霜。” “无双吗?”众人皆是一愣,竟直接以一城之名为自己的名,相比于之前这年轻人所说的话,她的名字才是真正的目中无人了。 “有什么问题吗?”名叫无霜的少女一脸无辜地问。 众人相视一眼,好像也的确没什么问题。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我就开始打啦。”无霜打开了剑匣,里面放着一柄赤色的宝剑,以及十三柄细小的刀剑。 “这是?”雷如花瞪大了眼睛,作为一个自小爱听江湖各种传说的人,她自然听过一种剑术叫做御剑术,不是拿着剑与人厮杀,而是同时操控数把飞剑。轻拨手指,谈笑杀人,取人性命如仙人摘星般轻而易举。只是这样的功夫,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据说能用出这御剑术的人,已经到剑仙级别了。可眼前这年轻人分明只是个与自己一般大小,雷如花第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挫败感。 “云剑。”无双轻念一声,手指冲着剑匣内的一柄剑轻轻一弹,却见那剑在空中打了个转,就冲着唐莲径直飞去。 “霜梭。”一柄剑冲着若婵飞去。 “一指柔。”一柄剑冲着雷如花飞去。 “万事意。”最后一柄冲着潘欣飞去。 唐恋终于相信面前的这个无霜绝不是目中无人了,那柄冲她而来的云剑快到极致,手中指尖刃急忙挥闪,挡下了一击。可那无霜只是手指轻轻一挥,那柄云剑再度攻向了唐恋。 若婵不敢硬接,运起浑身真气,在自己和似月周围硬生生地撑起一个屏障,将那柄飞剑挡了出去。 雷如花却感觉整个头都大了,她对阵是一柄名为一指柔的飞剑,这把剑如同名字一般难缠,雷如花几招都打空了,只是瞬间,那柄飞剑就在她身上留下了几道伤痕。她握紧了身上的那个长长的包裹,一路走来,她都没有打开过,此刻她却终于按捺不住了。 而潘欣却潇洒地跑来跑去,她轻功卓绝,虽然不能像唐脸和若婵那般将飞剑挡住,却一时半会也伤不了她。 “风刃。”无霜轻念一声,长袖一挥,又一柄细剑飞了出去,将正冲着自己飞来的那枚朱颜小刀劈成了两半,那柄飞剑转了一个圈又飞了回来,少女伸出一根手指,那柄飞剑绕着手指打着圈,年轻人悠然地说着:“还是第一次一次控五柄剑,你们可要陪我好好玩玩哦。” 潘欣跑着跑着跑到了雷如花的身边,倒是一脸不慌不乱:“雷如花,我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沮丧?” “咋了?”雷如花忙着与那柄飞剑僵持,已经满头大汗。 “以为自己巾帼英雄,行走江湖必是无敌,可遇到的都是比自己厉害的人物。”潘欣一个侧身,又躲开了那柄万事意。 其实之前都还好,毕竟雨姑风奴那都是江湖成名多年的人物,似月道士用的也根本不算是武功,但唯有这个少女,看着与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可已经是能掌控御剑术的高手了,并且能同时操控五柄飞剑,连阅学城大弟子唐恋都束手无策。雷如花又考虑着打开身后的那个包裹,那个包裹是师父特意嘱咐的,应是到了阅学城,见到那个人后才打开来的,但如今形势危急……雷如花咬了咬牙,想了想师父的话,还是将手放了回来。 “唐师姐可有什么办法?”潘欣却如闲庭散步,又晃悠到了唐恋身边。 “你不会武功,这轻功倒真是出神入化啊。”唐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也就是她不想杀我。”潘欣叹了一口气,“你看到没,她指间还有一柄,要是想搏命的话,没准还能再掏出两柄。我轻功再好,能躲得过一柄,可躲得过两柄?所以劳烦唐师姐给想想方法啊。” “山下与王仁若一战,暗器都快用光了。你要我想办法,我想什么办法?”唐恋少有的气急败坏,她堂堂阅学城大弟子,却被一个无霜城不知名的年轻弟子打得毫无办法,心里也忍不住恼怒起来。 “师姐,放我下来。”似月忽然开口了。 若婵愣了一下,还是将似月放了下来:“师妹,你重伤未愈……” 谁知似月刚一落地,身形一闪,竟已飘至了唐恋身边,她伸出双指,在那柄云剑身上轻轻一弹,就将她弹回了无霜的剑匣之中。 无霜微微一愣,食指一甩,将那柄风刃飞了出去。 可似月身形又是一闪,已落至雷如花的身边,手指又是轻轻一拨,竟将那柄一指柔换了个方向,冲着似月飞了回去。随即闭上眼睛,头微微一侧,就躲过了那柄风刃。 无霜神色终于严肃起来了,那柄追着潘欣的万事意也调转了方向攻向了似月。似月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柄离她仅有一寸之遥的飞剑就那样忽然止住了,再也无法往前一寸。 似月手指轻轻一勾,五柄飞剑同时回到了剑匣之内。 雷如花看得瞠目结舌:“似月你不是废去了一身神功吗?敢情都是骗那些老道士的?” “不,这一次她用的功夫不一样。”潘欣皱眉。 若婵愣了片刻,随即笑容舒展开来:“恭喜师妹。” “神足术,天耳术,天眼术。这不是道心堂的武功,这是真真正正的道法六神通!”唐恋惊叹道。 “莫非这就是师尊所说的由魔入佛?师妹废去一身密术,反而间接习得了道法六神通?”若婵惑道。 似月摇头:“我也不知,只是刚刚那片刻却觉得脑中一片澄明,身体忽然恢复了一些力量。我只是幼时见过老道士使过这些武功。但此时,却觉得好像修炼了千万遍一样……” “这样也行。”无霜虽然不知她们在说什么,但是却一扫刚刚懒洋洋的状态,“总要有点意思才能打得下去。” 似月步伐往前一踏,只是一踏,就踏到了无霜的面前,伸手却要取无霜的首级:“你要怎样才有意思?” 似月忽然就笑了,只是一笑之间,眼前的剑匣突然就像盛开的一朵花一样,同时五柄飞剑冲着似月心口袭去。 第25章:矛仙慕容晓晓 习得神足术之人,可达随心所欲,潇洒如风。 习得天目术之人,先能见花开,见蜂来,见尘起,后能见人间形形色色,直至见六道众生生死苦乐。 而习得天耳术之人,可闻百里谈笑、千里云起,直至闻六道众生苦乐忧喜之语。 似月那个瞬间并未通晓道门六神术,只通了这三门。但是,仅是三门,却足以惊天动地。那五柄飞剑,来得极快,极险,极其霸道。但在似月眼里却很慢,剑出匣之时,她便已闻,剑至胸前不过刹那,却在她眼里度过了数个春秋,她一仰身,五柄剑擦身而去。她微微一笑,手指轻拈住了最后那柄风刃,如道童拈花微笑。 亦是那风华绝代。 无霜抱着剑匣,瞬间退出三尺之外,其余四柄飞剑也退回,却未入匣,悬挂在无霜的身边。 “风刃!”无霜喝了一声,那柄被似月拈住的飞剑震颤起来,好像想要应主人之声挣脱似月的手。似月也没有阻拦,手轻轻一放,那柄风刃也落到了无霜的身边。 似月笑道:“御剑之术,大开眼见。” “道法六通,自有奥妙。”无霜一击没有得手,却也不恼,笑着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黑巾蒙面的无霜城首领微微皱起了眉,手中的长戟忍不住振鸣起来。 “我师姐又要等不及了。”无霜笑了笑,手指微微一晃,五柄飞剑在她面前列成一排,“若你没有受伤,要打过你的确得废去不少力气。” 似月脸色微微一变,她虽然在瞬间悟出了三门神通,但在山上废去了一身武功却也是事实,此刻虽然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可其实一身气力,随时都会泄去。 雷如花上前一步:“道士……” 似月冲她摇摇头,潘欣也拦住了她:“别忘了她身后还有二十五名无霜城弟子,现在一起上,就算打败了这个会御剑术的家伙,也是一个败字。” 唐恋、若婵以及雷如花都还有一战之力,但是除了这位御剑少女外,那个持银色长戟的首领分明也不是容易对付的高手,身后还有那么多无霜城弟子,实力着实悬殊。 “适才我五柄剑齐出,看似霸道,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你现在看好了,接下来的这几柄剑,才是我真正的剑。道士,你要是能撑住五剑,我就让开我的路,怎样?”无霜笑问道。 “师妹!”首领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师妹关键时刻果然又任性了。 “不亏。”似月往前一个踏步。 “滚。”无霜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那柄一指柔,“拦住她。” 那柄一指柔飞至了似月的面前,似月的脚步受阻,没能像刚才一样,一步踏至剑匣之前。 “破她气门。”无霜敲了一下云剑,云剑呼啸而出,正冲似月眉眼而去。 似月单手作揖,怒喝一声:“止!”那柄云剑应声而止,却并没有回头,去势犹然不减。 “霜梭,取她首级。”无霜轻轻一吹气,那柄霜梭带着一股寒气飞出。 “破!”似月再度怒喝,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那三柄飞剑立马失去飞势,跌落在地上。 无霜点点头:“好一个不怕死的道士。万事意,风刃!” 最后的两柄飞剑终于也动了! 然而似月却已经跌倒在地,浑身的气力在那一瞬间已经全泄,她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挡住了五大掌事之中的沈静妯,挡住了九凤观的本道天师阵,却最终要丧命在一个少女的飞剑之下。 “莫杀她!”黑衣首领急忙喝道。 无霜微微一笑,手指轻轻一动。 唐恋在那个瞬间想了无数个方法,来拦截那两柄飞剑。 若婵犹豫了一下,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但她们都晚了,一袭黄衣已经飘至了似月的面前。 在场众人,她的武功修为最为浅薄,如果真有人能拦住这两柄剑,那么绝对不是她。但正因为她拦不住,所以她的选择很简单。 两柄飞剑,一柄插入了她的左肩,一柄插入了她的右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雷如花!”唐恋惊呼一声。 “傻瓜。”潘欣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那边的黑衣首领也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似月坐在地上,苦笑了一下:“没有比这更傻的办法了。” 无霜饶有趣味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一袭黄衣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雷如花。”雷如花忍着剧痛说道。 无霜皱了皱眉头,想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雷如花只感觉肩膀上的伤口更痛了。 无霜敲了敲剑匣:“喂,我的剑不伤无名之辈。小丫头你可要记好了,以后可一定要名扬天下才好。” “哦?”雷如花一愣后,笑道,“那是自然。” 无霜手指轻轻一勾,那三柄掉在地上的飞剑以及插在雷如花肩膀上的两把都飞了回来,她衣袖一挥,将剑上的血迹擦去,五柄飞剑落入匣内。无霜合上了剑匣,站了起来,悠哉悠哉地走到了黑衣首领的身边:“大师姐,我打完了。” 黑衣首领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提着长戟走向前。 “无霜城大弟子卢玉琢。”唐恋冷冷地说。 “阅学城大弟子唐恋?”卢玉琢学着她的语气说道。 唐恋手上银光一闪,指尖刃已经握在了手上。 卢玉琢长戟一挥,腾飞如龙。 眼看就要相撞,唐恋已精疲力尽,所有的气力都在这一击之上,卢玉琢那一戟也没有留下半分余力,对于唐恋这样的对手,伤而不杀是一个笑话,唯一能做的便是全力一战。 身后那未下马的无霜城弟子全部一挥手上马鞭,猛地向前发起了冲锋。 一直未参战的若婵屏息数刻,永远仰天发出一声怒吼,那声怒吼带着面对师妹赴险而不能救的苦闷,气势磅礴。有一半的马匹在瞬间跪倒在地上,不能再起。 收起剑匣的无霜望着眼前的场景,不住地摇头:“这打得也太难看了。” 此时,忽然有一声,从西面传来。 “止!” 唐恋和卢玉琢猛地回头。 却见一杆乌金色长矛从西面而来,划破万里长空,矛声长鸣,仿佛龙吟虎啸一般。 唐恋和卢玉琢急忙撤步,那一矛之势,已超出了她们的修为太多,能做的只有避其锋芒。 那长矛插在了二人之间,一条数十丈的沟壑瞬间显现,拦住了两匹人马。 “谁!”卢玉琢怒喝。 “我。”一个淡淡的声音回答了她,一袭黑衣从远处飘来,稳稳地落在了那柄长矛之上。 唐恋面露惊喜:“三尊上!” 那黑衣人回头忘了卢玉琢一眼:“适才你问我是谁?” 卢玉琢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手中银色长戟不住地鸣叫,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认得我?可认得我这杆矛?”黑衣人又问,语气依然淡凉。 卢玉琢却感觉被千钧之势所压,连喘气都无比困难,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手里长戟猛地一挥,只是一挥之下。 寸寸断裂了! 卢玉琢猛退,每退一步,就吐出一口鲜血,一直退了三十步,在师妹无霜的搀扶下才终于止住。 “还想问,我是谁吗?”黑衣人站在长戟之上,垂首遥遥地望着她。 雷如花已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还是人吗? 刚替她包扎完伤口的潘欣回过头,望着那站在乌金色长戟上的黑衣人,神色严肃:“雷如花,你不是爱听江湖故事吗?这个人,你可一定要记住了,就算你之前见过了风雨刀沈静妯,碎空剑王仁若这些一等一的高手,但她们你都可以忘,这个人你一定要记住。” “那些人刀耍得再好,剑用得再神,也不过混个之一的称号。” “这个人不一样,她不是之一,她就是第一。” “世间用矛之人第一。” “矛仙,慕容晓晓。” 第26章:恭迎少教主回教 武林里有好事之人喜欢列什么武榜、兵器谱,将江湖上那些有名的人一个个往上排名。久而久之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称号,光剑这一门类,就有剑侯、剑霸、剑王、剑皇、剑鬼、剑豪、剑神、剑圣这一类的说法,其他的兵器也莫过于此。但唯有一个字,是这些好事之人不敢轻易冠上去的,那就是“仙”字,能以仙字而称的,都是在武林中近乎传说中的人物。 可尽管这样,刀仙仍有三位,剑仙亦有足足五位,可唯有这矛。 仅一位,矛仙慕容晓晓,阅学城三尊上。 她的那柄矛据说能斩杀猛鬼亡魂,曾经一矛破去祁连山下魔教六位长老合力布下的独幻鬼阵。列兵器谱之人曾讲,天下矛劲,她独占八分。 雷如花望着眼前这位一身紫衣,神色淡漠,带着几分儒雅书生气的中年人,眼神炽烈。 潘欣叹了一口气:“天齐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望着百花楼里的花魁时,眼神也差不多就跟你这样了。” 卢玉琢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冷笑道:“好一个矛仙,晚辈领教高招了!”她特意强调了“晚辈”二字,讥讽慕容晓晓不持身份,与晚辈动手。 慕容晓晓双手束在身后,站在长矛之上,眉头轻轻一皱,笑道:“我……出手了?” 卢玉琢哑言。慕容晓晓的确一招未出,只是那乘矛而来的余势,就将自己逼得无路可退。 “无霜城派了这么多精锐过来,这一个道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慕容晓晓继续笑问道。 卢玉琢冷笑不答。 “回去告诉无霜城那些老东西,如果真以为靠抓住一个孩子就能够颠覆江湖,那么莫说天下无双这四个字以后你们别想提了,这无霜城的名字也别叫了。”慕容晓晓说得淡然,可话语却是惊人,但偏偏他就是世上三个能说这番话的人之一。 卢玉琢敢怒不敢言。 “还有。”慕容晓晓望着那个提着剑匣的年轻人,“无霜城难得寻觅到了一块良才美玉,可别拿杀猪刀去雕了。这句话,烦请回去转告宋燕慧。” 无霜却不似师姐那般气恼,而是重重点头:“前辈这句话,晚辈定当转告。嗯……若到时候我还记得的话。” “你刚刚留了手,要不然以你的修为,杀死深受重伤的他们,不在话下。”慕容晓晓点头道,“多谢了。” “不必谢,只期望各位伤愈之时,有再战的机会。”无霜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的剑不比二师姐,但也练过几年。”慕容晓晓忽然伸手,猛地一挥,无霜身边的剑匣之门顿时敞开,其中十二柄飞剑瞬间飞出,围绕着司空长风转了一圈后,又依序飞回了无霜的剑匣之中。慕容晓晓一挥手,剑匣之门重新合上。 无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位被称为矛仙的高手竟然精晓御剑术,还能同时驾驭十二柄飞剑。 慕容晓晓笑道:“御剑,御矛,道理总是一样。我此次帮你又开了一剑,可真要掌握其中之意,还得靠你自己。” 无霜双手抱拳:“多谢。” 慕容晓晓转过身,不再看她:“走吧。” 无霜将身受重伤的卢玉琢扶上了马,用力一挥马鞭,其余数十骑也立刻跟上离去。 唐恋仰头望了慕容晓晓一眼:“三尊上……” “唐恋,你受苦啦。”慕容晓晓望着唐恋,叹了一口气。 “三尊上……”唐恋又喊了一声。 慕容晓晓有些纳闷了:“唐恋你想说什么?” “三尊上,你能下来说话吗?你当我们仰头说话不累吗?”唐恋终于忍不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嗯嗯嗯。”慕容晓晓终于反应过来,从长矛之上跳了下来,手轻轻一挥,将那柄乌金色长矛握在了手中,“唐恋,这次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唐恋苦笑:“都快死了,怎么完成得不错了。”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这任务没死就算完成得不错了。”慕容晓晓笑着点头。 众人听到这番言语都是目瞪口呆,只有唐恋好像习惯了这个外人看来是绝世高手,实际总是缺一根筋的矛仙,只是四处望了一眼后问道:“三尊上你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吗?” “本来是一个人来的,但是路上遇到了两个旧相识,拉了会家常,因此就来晚了。莫怪莫怪。”慕容晓晓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若婵上前行礼:“在下寒水观平凉禅师门下若婵,这位是我师妹似月。” 慕容晓晓点点头,走向那个跌坐在地上的道士。 “在下江南雷家堡雷如花,正要前往阅学城拜师!”雷如花急忙用力一抱拳,朗声道。 “哦。”慕容晓晓淡淡地应了一声,拍了拍雷如花的肩膀,“小丫头,你伤口又裂开了。” 雷如花脸涨得通红,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慕容晓晓俯下身来,望着那面色惨白的道士,赞叹道:“自废一身功力,这可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难怪平凉如此看重你。” 似月惨笑道:“你也是来带我走的。” “不。”慕容晓晓站起身,垂首望着似月,朗声道,“阅学城特来此地,恭送叶安思回教!” “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阅学城特来此地,恭送叶安思回教!”慕容晓晓重复了一遍。 阅学城并没有打算挟持这个道士以掣肘魔教,也没有打算放任这个道士回去寒水观。阅学城的这个决定遵循了十三年前的约定,送魔教少主回天外墨! 是遵守约定,亦是一种威胁。这一声令下,似月并没有第二种选择。 唐恋忽然抬头,远处又飘来了两道人影,她定睛一看,暗呼一声不好,立刻运起了真气。一个白发,一个紫衣。正是那天外天的白发魔,紫衣王。 “不必。”慕容晓晓冲唐恋摇了摇头,“我同你说的两位旧相识,便是她们了。” “她们?”唐恋一愣。 那两人却已经飘至了众人身边,也不看她们,身上腾着一股紫气的紫衣王径直走过去就扶起了似月,她将手掌按在似月的背上,为她输送真气。似月笑了笑:“雨姬婶婶。” “哼,见了我就跑,还认我这个婶婶吗?”紫衣王冷哼一声。 白发魔望了慕容晓晓一眼:“人我们就带走了,阅学城不会后悔?” “还是那句话,阅学城不怕魔教,不怕天外墨,更不怕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慕容晓晓坦然。 白发魔瞥了唐恋一眼:“现在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 唐恋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恋,不要不服气。这位白发婶婶可是曾经闻名天下的美刀莫棋瑄,你和她几次交手,如果不是看在你师父的面上,她留了手,你怕是也走不到这儿。”慕容晓晓笑着打圆场。 美刀莫棋瑄。唐恋神色微微一变,这个名字的确如雷贯耳,但她只是微微有些黑下脸:“三尊上,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恋。” 慕容晓晓好像完全没有阅学城三城主的威严,笑着拍了拍唐恋的肩膀:“怎的?要怪就怪你的怜花师父,自己名字娘就算了,给徒弟也取了个如此娘的名字。” 紫衣王自然没有兴趣听她们两位闲聊,脸上早已不耐,拉过似月却准备带走,却见那一袭黄衣再度拦在了自己面前。 紫衣王微微一愣,有些气结:“小丫头,你想干什么?” 雷如花望了似月一眼,道:“你们想带她走,问过她同意不同意了吗?” 紫衣王怒道:“她本就是天外墨的少宗主,她不回天外墨,难道要回那寒水观吗?” 雷如花却也不惧:“若她就是想回那寒水观呢?” 紫衣王身上紫气瞬间高涨:“小丫头,你找死?当真我以为怕了那躲在雷家堡的雷鸿,不敢杀你吗?” 潘欣慢悠悠地走上前,站在了雷如花的身边,也不理那紫衣王,只是望向似月:“道士,你真的要离开吗?” 似月皱眉不语。紫衣王冷哼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那手持玉刀的白发魔却在瞬间跪在了地上。 “少宗主,天外魔已经等待少宗主回宗,整整十三年了!” “如今教中四分五裂,唯有天外墨,从未有一人离开!” “我们都在等少宗主回教,重掌大局!” 似月长呼了一口气,推开了紫衣王的搀扶,走到了跪倒在地的白发魔面前,叹了一口气:“莫婶婶。” 白发魔没有抬头。 “我明白了。”似月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了她的身边,“走吧。” “似月。”雷如花出声唤她。 “阅学城恭送天外墨教主叶安思回教。”慕容晓晓笑着说。 似月也笑了一下:“慕容矛仙就别再威胁我啦。似月知道了,其实啊,老道士都不在了,回不回那座寒水观也不重要了。老道士说的对,我的家是那方外之域,天外之墨。” “叶宗主自然可以回寒水观,但是却不是现在。”慕容晓晓说道。 “师姐,我走啦。”似月回头望着站在远处的若婵。 若婵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师姐今日就回寒水观,无论师妹是不是天外墨的宗主,寒水观仍有一间禅房,一个蒲团,一道经,属于师妹。” “道经就免啦,我其实从来不念经的。”似月笑了笑,又望向雷如花,“教你的掌,每日都要打。记住,那套掌重要的不是伏魔,而是太上。前半套掌看似普通,但千百万次打下来,就能芝麻开花,节节高。” “道士,你这是真的要走……”雷如亚心中不忍,几乎落下泪来,她与这道士相识不过数日,却心中已有惺惺相惜之感。 “至于我教你的……”似月又望向潘欣,“我希望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用它。” “我已经忘了。”潘欣耸耸肩。 “忘了就好。”似月再度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往前踏了一步,纵身一跃而起,白发魔和紫衣王也纵身跟了上去。 “我如清风八方吹,潘家七湾使人愁。 我如明月天上游,窈窕淑女在哪头? 我如白云空悠悠,庙堂龙吟为我留? 武当之巅唱首歌,沧海桑田青山老。 万里紫燕又归来,不见天涯谁在笑?” 道士的身影越行越远,道声音却直冲九霄,许久不散。 “盼与卿重逢!”道士的那一身黄袍再也寻觅不到一点踪迹。 若婵低头轻呼了一声道号:“上善若水。” 雷如花和潘欣均是望着那远处消失的身影,低声喃喃道:“盼与卿重逢。” 而那名震天下的矛仙慕容晓晓则是摇了摇手中的乌金色长矛,指着那绝世的道士对唐恋讲:“看看看,当年我和你师父她们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是这般风流倜傥。” 唐恋一脸不屑,字正腔圆地说了两个字: “我呸!” 《潘欣传。棺材篇》完 第27章:登穹阁 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官道上两匹骏马正无精打采地往前走着,其实两匹都是良驹,可是奔赴千里,纵是良驹此时亦是精疲力竭。坐在马上的一人穿着一身红色长衫,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另一人则是一袭黄衣,指着远处的一座城池,朗声道:“到了!” 另一人却是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哦。” “那可是阅学城!江湖第一城,你难道不兴奋吗?”黄衣女子不满地说道。 红衫人却皱紧了眉头,一脸不耐,见黄衣女说得兴奋,抬起一脚,就把她踹下了马去:“滚!” 这两人自然便是雷如花和潘欣,自从在余佃国送走似月道士后,两个人就再次踏上了去阅学城的路。只是原本以为傍上了阅学城三城主和首席大弟子,这段路一定走得很轻松,可那似月道士刚走,转身那一矛西来的矛仙也一矛西去了,雷如花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大师姐唐恋倒是重情重义,只是给了张地图,然后说自己还要重任在身,得回一趟唐门,就也拍拍屁股走了。若婵道士倒是没说要走,只是寒水观和阅学城完全是两个方向,于是这趟旅程再度变成了雷如花和潘欣二人。 两个路痴骑马。 两个人拿着一张与天书没什么区别的地图,兜兜转转了又是三个月,转到潘欣终于热得受不了,都脱了狐裘换了一身红衫。但比她们更郁闷的想必是唐恋了,唐恋回到阅学城已经有一个月了,但问遍同门,却都说没有这样两个人来过,心里担心路上是不是出意外了,但又问刚从外回城的弟子,都说最近江湖上风平浪静,没听说哪里有一袭黄衣的雷门弟子被杀,想了很久猜可能两个人少女心性,没准儿去哪儿游玩了。 可是,虽然路途艰辛,但她们终于还是到这座城。 天下四城,北天奇,南阅学,西慕良,东无霜。其中天奇是皇城,汇聚天下气运。慕良则是孤城,唯有剑仙洛青鸯独身居之。无霜城是武城,城中之人皆通武道,且不容外人进入。这三城,与常人而言,都有着说不出的距离感。只有阅学城不一样,它自称凡城。 当年这座城名叫“大长安”,后来来了几个绝世之人,眷恋此处风景独美,而留了下来,这几人武道冠绝天下,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这里便成了她们的城。她们便为其改名——阅学。 但是当雷如花和潘欣骑着马走到城下之时,却发现城门之上,写着清清楚楚的两个字,不是阅学,而是——下官。 “走错了吗?”雷如花愣了一下。 潘欣伸手,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阵阵春风,喃喃吟道:“下官风,上官花,沧山雪,洱海月。” “你在说啥?”雷如花不解。 “闭嘴!”潘欣又是一脚。 两个人下了马,牵着马进城而去,却发现这座城与普通的城池并无不同。街边都是叫卖的小贩,路边有大大小小的店铺,有捧着花的少年踏着轻盈的步伐从他们身边跑过,有身上搭着一块灰毛巾的店小二过来打招呼:“二位客官,可是新入城?不妨先来小店喝一杯茶,歇息歇息脚。” “我们真没走错地方?”雷如花仍是不解。 潘欣白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而是跟着店小二走进了茶铺之中。雷如花无奈,只能跟了上去。两个人要了一壶茶和一些茶点,潘欣不紧不慢地吃着,雷如花倒是没心情吃东西,左顾右盼,心想莫不是这些小二、茶客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心想这阅学城,也太高深莫测了吧。 那店小二好像看出了雷如花的疑惑,也已司空见惯,笑着道:“客官是不是心中在想,阅学城为何是这番平凡景象,莫不是走错了位置?” “正是正是!”雷如花点头。 “客官请看。”店小二指着远处的一座高高阁楼,道,“可看见了那座登穹阁?” “我又不瞎,自然看到了。”雷如花不解。 “过了那座登穹阁,便是上官了,那才是真正的阅学城。登穹阁外,仍是凡城。跨过登穹阁,才能见阅学。莫不然这武林至尊第一城,也太好见了吧。”店小二笑道。 “原来是这样!”雷如花恍然大悟,心中疑惑一扫而空,喝了一口茶,道,“要跨过登穹阁,很难吗?” “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是有一张名刺,那么直接走进去就是了。要是没有,那就得上登穹阁,登穹阁十六层,据说要是你能登到第十六层,那么你就能见到那位名冠天下的阅学城主欧阳娜娜了。”店小二笑了笑,“两位若是要登阁,不如来一壶小店特酿的‘风月’酒,壮一壮胆子?” “风月?这酒名字有意思。我不好这口,但我这位朋友风流无比,给她来一壶。”雷如花指了指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潘欣。 “好嘞。”店小二也不管雷如花话语里的讥讽,急忙转身去拿酒了。 “下官风,上官花。沧山雪,洱海月。有意思。”雷如花望着远处那座通穹阁,喃喃道,“这阅学城果真没有令我失望。你说唐师姐是欧阳城主的弟子,莫不是她就登上了那十六层?你觉得我能登上几层?” “风月来了!”店小二将酒壶放了上来。 潘欣倒也没有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唱了一口,只觉得这酒清洌无比,算不得醇厚,却有一种清凉淡雅的感觉,心情也好了几分,破天荒地搭理了雷如花几句:“唐恋是唐门长老唐怜花的弟子,根本毋需闯那登穹阁。需要上那登穹阁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试图前来挑衅阅学城的,另一种是想要拜师阅学城的,登上五层就能拜入阅学城门下,登上十层就能有长老授业,登上十六层,那便是欧阳娜娜的弟子。” “这位客官倒是对阅学城很是了解?不是第一次来了?”店小二来了兴致,接话道,“但我从小在这下官城内长大,那登上第十层的人可是屈指可数,至于这登上第十六层的,也见过一个,但那次却没见到欧阳娜娜大人。” “是那号称鞭打江湖的乞丐儿徐微吧。”潘欣又喝了一杯。 “客官是有见识的人啊。正是那提着一根破鞭而来的老乞丐儿,当时还在我这里讨了碗茶喝,当时我想,这人是疯了啊,连个馍馍也吃不起却要去闯那登穹阁。但是一闯就是十层,登上十层后,又来我这里讨了碗酒喝,我哪里敢不给,拎着一壶就过去了。那老乞丐儿也不推辞,只是就喝了一壶,然后又一连上了五层。上去的时候是个穿得破破烂烂,无精打采的老乞丐儿,但是十五层一过,就觉得她浑身都发着金光,是那神仙似的人物了。十五层过后,那老乞丐儿就来我这茶铺里坐着,又要了一壶风月,就这么一杯一杯徐徐地喝着,从正午喝到了黄昏,但登穹阁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 “我们想,莫不是这阅学城没招了。结果就在那老乞丐儿喝完这一壶的时候,那登穹阁顶终于站着了一个人。拿着一杆乌金色的长矛,穿着一身紫袍,那一刻,满城的风似乎都停了,都围着那阁顶转悠。我想:那才是真正神仙似的人物,这老乞丐儿算个球。” “矛仙欧阳娜娜。”潘欣淡淡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是啊,正是矛仙欧阳娜娜!我们阅学城的三城主。然后就听那老乞丐儿大笑几声,提着那破鞭子就上了……” “然后呢?”雷如花听故事来劲了,忍不住问。 店小二卖了个关子,没有继续往下讲。 雷如花豪迈地挥了挥手:“店小二,再来一壶风月。” 潘欣愣了愣:“你有钱吗?” 雷如花拍了拍潘欣肩膀:“这都到阅学城了?你还怕我赖账吗?店小二你继续说。” 店小二喜笑颜开:“只看到那老乞丐儿提着鞭子,一跃就上了十六层,然后……” “然后……”雷如花咽了口口水。 “然后一矛给打下来了。”潘欣冷冷地接了一句。 雷如花“啧”了一声:“瞎说什么,都打过十五层了,怎么能被一矛给打下来呢?” 店小二脸上挂不住了,只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客人远没有眼前这个黄衣客官可爱,悻悻地道:“这客官说得倒没错,的确是给一矛打下来了。不过那老乞丐儿倒是很高兴,十六层摔下来也没摔死,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拿着鞭子就走了。” “真给一矛子打下来了啊。”雷如花有些惊讶,不过想想当初那矛仙一矛西来以及不出手就逼得无霜城大弟子连退三十步的气势,这一矛打落持鞭老妇人的故事倒也不应该是子虚乌有。 “不过,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那三城主喽,莫说十六层,连十三层都没人登上过。”店小二有些怅然。 “矛仙就算了,想不想见见剑仙。等着,我带你去见些新鲜的。”雷如花笑着站起了身,喝了一大碗酒,说道,“这酒太柔了,不如潘老板你家的老刀子。” 潘欣冷冷地哼了一声。 “走,去闯那登穹阁!”雷如花笑着往前踏了一步远。 第28章:有酒十三盏 可等雷如花豪情万丈地走出数步之后,转头却发现那潘欣依然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悠哉悠哉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怎么不走了?”雷如花问道。 潘欣眉毛轻轻一挑:“付过账了吗?” 雷如花只觉得满腔热血被浇了一头冷水,从身上翻出了最后一些散碎银子,又走回去放在了桌上:“小二,结……结账。” 那小二一开始见她气宇不凡,生的又是那般美丽,本以为是个富家千金,可出手却是如此寒酸,收了银子就冷着一张脸走开了。 “这下可以走了吧。”雷如花无奈地看着潘欣。 潘欣却又喝了一杯酒,轻轻摇头:“不走。” “又是为何!”雷如花怒了,可被潘欣瞪了一眼,气焰又立刻灭了下去。 潘欣慢悠悠地说:“走,行啊。登穹阁,不闯。你是雷门弟子,压根不需要去闯那登穹阁,拿着名刺大摇大摆地进去就好了。” “我没有名剌。”雷如花轻声说道。 “什么?”潘欣一愣。 “我没有名刺。”雷如花的声音轻的仿佛是蚊子叫。 潘欣这次却听得一清二楚了,她带着几分威胁意味地重复了一边:“你没有名剌吗?你堂堂雷家堡的弟子,你和我说你没有名剌?你没有名剌,你来什么阅学城。” 雷如花挠挠头:“其实这一次,我是自己跑来的。雷家堡今年去阅学城的名单里并没有我。因为,我是……” “因为,你是……雷鸿的弟子。”潘欣微微皱了皱眉头。 雷如花点点头:“是,我是雷鸿的弟子。师父在雷家堡里是一个异类,除了我,没有人同他说话。那天他给了我这个包裹,和我说,去阅学城,见一个人。于是我就来了。” 潘欣眉头越皱越紧,终究还是没有继续骂下去。 “但你放心,这登穹阁我会闯过去的。”雷如花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欠你的银子也一定会还的。” “要见你说的那个人,需要到第几层?”潘欣问道。 “可能就是那第十六层了吧。”雷如花咧嘴笑了笑。 “我估计猜到你要见的那个人是谁了。”潘欣站起了身,往外走去,“但是以你现在的修为,闯不到的。” 雷如花跟了上去,拍了拍那个长长的包裹:“其实这一路我还藏了一手,而且这几个月我日日打那无敌掌,已经悟出了几分道理。” 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期间路过了一家酒肆,潘欣突然驻足,使劲嗅了嗅鼻子:“好香。”她抬头,看到了上面的招牌:北来。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雷如花拍了拍潘欣的肩膀,“我去闯阁,等到闯到十六层,见我想见的那个人,我就回来找你。” 潘欣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带着五百两银子回来找你!”雷如花急忙补了一句。 潘欣叹了一口气,没有言语。雷如花却已经大踏步地往前走去了,潘欣想起那个雪夜,这个少女也是这样大踏步地冲着自己的潘家客栈走来,带着一身的意气风发。 “你觉得她能闯到几层?”忽然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潘欣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金手镯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那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裙子,神色也是懒懒的,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带着几分颓唐,但是眉宇里却有掩盖不住的侠气,与一身青衫的潘欣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姐妹。 “十一层。可能能刚过长老阁,十六层,那是想都不能想的。”潘欣转过身去,说道。 戴着金镯子的女人摸了摸那手镯,摇头:“若打开那个包裹,能到十二层。” “只多一层?”潘欣挑了挑眉。 “十层往上,每一层,就是一个境界。”女人笑了笑。 “你这么那么了解啊?”潘欣问道。 “我在这里已开了十多年的酒肆了。”女人站在那块“北来”的牌子下,语气中有些自豪。 “刚刚那有个小二也说自己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了,懂得却好像没有你多。”潘欣淡淡地说。 “那是自然。”女人指了指屋内,然后使劲嗅了一下鼻子,“因为我的酒,比她的香。” “都有什么酒?”潘欣问道。 “绍兴杜康,兰陵状元红,枣庄鸿茅,羊高五加皮,女儿竹叶青,黄酒鹤年贡,杏花汾酒‘同盛金’。客官想要喝哪种?”女子光说着这些名字,就觉得自己已经醉晕过去了。 “既然到了阅学城,自然想喝那风月酒。”潘欣倒是一样都没有选。 “风月酒吗?”女子笑了笑,手轻轻一挥,一朵路边卖花少年手中的茶花落到了她的手中,“我现在就去酿。” “现在才酿,是否有些晚了?”潘欣对于她几乎神乎其技的随意一挥手并没有流露出惊讶。 “不晚,有的酒越陈越好喝,有的酒却是越新鲜越好喝。风月酒,等不了片刻,酒酿成之时,是它最美之时。不用急,今夜月好,能饮。”女子拿着那朵茶花走进了酒肆之内。 潘欣琢磨了一会儿这女人的话中意味后,也是莞尔一笑,便打算跟着她走进去,却无意中瞥见了那个无意中被摘去了手中茶花的卖花少年,委屈地瞪着一双大眼睛,几乎便要哭出来了。她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总遇到这些个要花钱的破事,只能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碎银,丢给了那卖花少年。 卖花少年顿时破涕为笑,拿着银子道了句谢就跑开了。潘欣没有搭理,只是转头又望了那一袭黄衣,却是已快走到登穹阁楼下了。 潘欣走进酒肆,发现那戴着金手镯的女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酒肆中人声喧闹,生意很好,潘欣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一个小二迎了上来:“客官要些什么酒菜。” “我约了你们老板娘晚上喝那一壶风月。现在,随便给我上些打发时间的酒就好。”潘欣懒懒地说。 “客官说笑了,小店的酒都是绝品。可没什么打发时间的酒。小的自作主张,就来桑果、新丰、茱萸、松靖、西安、屠苏、元宵、梅花、杜康、桃花、流霞、般若、绿蚁各一盏吧。”小二一口气说了十三种酒的名字。 “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潘欣微微一皱眉。 “一共十三盏,客官的朋友每登上一阁,就喝上一盏。十三盏之后,客官的朋友也该回来了。就可以喝那风月流了。”小儿脸上依然挂着笑意。 这酒店摆明了不是普通的角色,可潘欣却被勾起了好奇心,心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是点点头,道:“好,就来这十三盏。” 很快时间,小二就将十三盏酒拿了上来,摆了张长桌一字摆开,分外壮观。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望了过来,看着这个穿着青衫的漂亮年轻人,低声议论着。潘欣却并不理会,只是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喝着。只是才喝完这第一盏,一袭黄衣的雷如花就踏门走了进来,看到潘欣喝酒的架势也是一惊:“潘欣,你不用这么着急吧?现在就给我摆起庆功宴来了?” 潘欣更惊:“你第一层就被打下来了吗?” 雷如花叹了一口气,坐下仰头就喝了一碗桑果酒,摇摇头:“哪能呢。” “那怎么就回来了。”潘欣不解。 “哎,守阁的人说,已是戌时了。登穹阁关门了,要去得等明天了!”雷如花满是惋惜。 潘欣则是哑口无言,只想退了这一桌子的酒。 此时,城门口又有一匹满是疲态的老马晃悠了进来,一个书童模样的人牵着那匹马,背上挂着一柄桃木剑,而在她之前则走着一个背着书箱的女书生,一脸欣喜地望着城中的场景,喃喃道:“这阅学城可比那青城山有趣多了。” 那背桃木剑的女书童倒是一脸的不屑:“阅学城是凡城,青城山则是仙山。小师婶你真是俗不可耐。” “俗就俗了。”那女书生笑道,“你们是修道,我只是练剑。可没入你们那仙门。还有,别叫我小师婶,要叫我小姐。” “小个屁。”女书童半分没有留情面。 女书生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骂道:“张口就是屎尿屁,这就是你的修仙之道吗?” 女书童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懂个屁啊!” “好,我不懂。”女书生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也不懂那无量剑术,你找别人学去。” “行啊。”女书童倒是不惧,“那我回去就告诉师祖,你偷偷跑来阅学城!” “要是真能见到那个人,师父开心还来不及,岂会真的责怪我。”女书生笑了笑,望着远处的那座登穹阁。 “这登穹阁上真有那神仙般的人物,连师祖都看得上?”女书童歪了歪脑袋,不解。 “那当然,就看阁上那位,看不看得上师父了。”女书生笑了,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 “何时登阁?”女书童问道。 女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装模作样甩了一下后伸手握住一根飞起的竹签,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后说道:“明日正午时分!” 女书童看着女书生解签的动作一下子就来了气,手指一挥,一道剑气就将那书签瞬间折断了,女书童带着几分调侃地说:“小姐,你这签,拿反了!” 第29章:一醉登天 雷如花和潘欣就这么不说话,面对面坐着,桑果、新丰、茱萸、松江、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桃花、流霞、般若、绿蚁,一盏一盏地喝着,两个人酒量都是惊人,都毫无醉意。 “本来,我们猜测,你能登上这十三层,所以就点了十三盏酒。”在喝到最后一杯绿蚁酒的时候,潘欣才终于开口说话。 “我们?”雷如花愣了一下,“还有谁?” “我。”一个懒洋洋地声音想起,雷如花闻声望去,却见一个青衫披发戴着金镯子的人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你姐姐?”雷如花想了一下。 那戴着金镯子的女人打了个哈欠,嘴巴微微一张,那最后一盏绿蚁酒就被她直接地吸入了嘴中。 雷如花看得目瞪口呆,她听说过隔空取物的功夫,却从没见过这隔空吸酒的本事。 “酒酿好了吗?”潘欣问道。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了两人身边坐了下来:“还差那一抹月光。” “敢问这位到底是……”雷如花知道眼前又是位高手,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 “这酒肆的老板娘。”女人微微眯了眯眼,“这般若酒酒劲好大,竟有几分困了。” 酒肆老板娘?可酒量竟然差成这样。雷如花有些纳闷,但没有问出口。面前已没有了酒,潘欣把玩着一个酒杯,饶有趣味地望着女人:“这十三盏酒,说实话已是世间绝品,我喝过天奇城中那竹楼小屋号称冠绝天下的青莲月,也就和这些旗鼓相当。这些酒,都是你酿的吗?” 女人好像有些醉意了,眯起了眼睛:“那是自然。” “风月酒,比这些更妙?”潘欣也眯起了眼睛。 “有若天成。”女人闭上了眼睛,陶醉地吸了吸鼻子。 不解风情的雷如花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那潘家客栈的老刀子更好喝一点。” 女人睁开了一线眼睛:“潘家客栈?” 潘欣将那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不要拍马屁,该还的酒钱,记得要还上。” “不过这风月,仍不是最妙的。” 女人忽然道。 “嗯?”潘欣来了兴趣,“更妙的是什么?” “孟姑酿。”女人一字一顿地说。 “孟姑酿?”雷如花皱了皱眉,“那不是人到了下面,才喝的东西吗?”如雷如花所言,孟姑酿是神仙鬼怪故事里常出现的一种喝了可以忘记所有烦恼、所有爱恨情仇的茶汤,传说是当人成了亡魂,走过那奈何桥,投往来世的时候,它就被端在孟婆手里,静静地等待着你喝下它。人生在世,多苦多难,这一碗下去,是一种释然,彻彻底底地与前世做了一个了断。 “对啊,孟姑酿,只需要喝上一杯,你就会忘记所有过去发生的事情,醒来后,就又是新的人生。多好。但是我一直酿不出来。”女人头越垂越低,好像已经彻底醉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潘欣听出了女人言语里的怅凉,站起了身,走到了酒肆门口。两个人十三盏酒从黄昏喝到了深夜,潘欣走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潘欣沐着阴冷的月光,静静地发呆。雷如花也走出了门去,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登穹阁,忽然问:“潘欣,你以前的家是在天奇城吗?” 潘欣愣了一下:“为何忽然如此问?” “总听你提起天奇,感觉你在那里住了很久。”雷如花渐渐道。 “只是一个住过的地方而已。”潘欣双手搂在袖中,遥望着远方,“我没有家。” 两个人便没有再言语,就这么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一阵凉风吹过,潘欣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寒冷,心想那老板娘可能真的睡去了,今晚那绝妙的风月怕是喝不上了,叹了一口气:“雷如花,我们走吧。” 雷如花应了一声,可一侧身,却发现那穿着青衫的酒肆老板娘已经醒了过来。她站起了身,嘴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大醉年年今夜光。这酒,已成了。” 女子转身走向后院,潘欣和雷如花对望了一眼,也跟了上去。两人踏入后院,只见那女人站在院子中央,院子里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酒缸,而桌上则放着一个小酒坛,酒坛的上方飘着那一朵茶花。 “既然酒成,便求饮一杯。”潘欣说道。 “莫急。”女子一笑,手轻轻一挥,竟将那酒坛中的酒整个的扯了出来。女人就挟着这一汪酒水一跃跳到了屋顶之上,手轻轻挥着,那酒水被扯得长长的,就像天上月一般好看。酒水印着月华闪闪发亮,又如那一条小小银河一样。 女子手轻轻挥着,闭上了双眼,在屋顶上竟飘然起舞起来。 “欲梦老君随风飘,一杯佳酿向天笑。何人只爱今夜月,也上楼头弄琴箫。” 女子朗声念完了这首诗后,收了青袖,停了舞蹈,手轻轻一指,那汪酒水飞回了酒坛之中。女子一跃而下,左手握住那一朵从酒水中落下来的那一朵茶花,右手拿过酒杯,舀了一碗,手轻轻一挥,落在了潘欣的手上,又舀了一碗,落在了雷如花的手上。 “喝吧,这是最好的风月。”女人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亮。 潘欣先于雷如花仰头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后,沉默不语。 “如何?”女人问。 “舒风送爽,柔美如月,寂静如夜,怅凉如雪。”潘欣喃喃地说着。 “好酒能品一味,竹楼小屋的青莲月号称能品三味。我这酒能品四味?”女子语气里有些自豪。 “人间百味。”潘欣淡淡地说道,忽然一跃登上了屋顶,朝向北面的方向坐了下来,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许久之后徐徐说道,“是的,我的家在天奇城。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雷如花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朝北而坐,一瞬间变得有些陌生的潘欣,笑了笑说:“寂静如夜,怅凉如雪。我可不喜欢这样的酒,透露着一股子小家子气。我喜欢的是炽烈如火的那种酒。” 出乎她的所料,坐在屋顶伤秋悲月的潘欣理了她一下:“我知道,潘家客栈的老刀子嘛。” “还是你懂我。”雷如花仰头,一口喝下了那杯酒,可那杯酒却不像潘欣说得那么柔美,雷如花只觉得那酒如烧刀一般热烈,她感觉整个人在一瞬间就像被火点着一般燃烧了起来,身上热气腾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那控火之术竟然不受控制地被运起了。雷如花擦去了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望向酿酒的女子:“怎么会这样?” 女子却并不惊讶,只是又倒上了一碗酒,渐渐道:“我给你一个许诺,你每喝一杯,便能多上登穹阁一层,你觉得怎样?” 雷如花却没有力气理她,她与那股在身体中乱涌的热气抗衡着,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身上的热气才渐渐散去,她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她自然明白刚刚那一杯后,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她望向那个女人,眼神里满是震惊:“你究竟是谁?这又是什么酒?” “我是一个酒肆老板娘,这是我的风月。我现在只问你,还要不要喝这第二杯。”女子晃悠着手中的酒杯。 雷如花也不再多言,夺过了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只是酒才刚落肚,就忍不住怒吼一声,后院中除了装有风月的那个酒坛外的十三个酒缸瞬间炸裂,酒水流淌出来,整个院中充盈着一股浓郁的酒香。潘欣对屋檐下的变故置若罔闻,依旧遥遥地望着那北方,并没有回头。 “你现在应该能登上十四层了,这第三杯,你可敢喝?”女子衣袖一挥,又一碗酒落在了雷如花的面前。 雷如花却没有用手去接,此刻的她瞳孔火红,全身的肌肉都虬结起来,竟学着那女子刚才做的一般,用力一吸,将那碗酒吸入了嘴中。 “好的。”女子微微一笑,赞叹道。 雷如花用力地坐了下来,那些从酒缸中涌出来的酒在接近她的三丈之内,瞬间化成了蒸气。青衫女子好像也感受到了几分炎热,提着酒坛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第四杯,你要不要喝。” 雷如花没有说话,渐渐地伸出了手。 “这一杯,你喝了肯定会死。”女子一手提着酒坛,一手轻轻地敲击着。 雷如花的手并没有放下,眼神灼热,像是要把这个女子烧化一样。 “死的话,都不需要上那登穹阁了,直接就登天了。”女子笑道,却不畏惧。 雷如花的手握成了拳,咬牙切齿地说:“给我。” “哈哈哈。”女子朗声长笑,忽然提起那酒坛,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她放下酒坛,擦去了嘴角遗留下来的一滴酒水,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你醉了。” 雷如花的身体轰然倒地。 三杯酒之后,雷如花的控火之术也在瞬间突破了三重境界,按照师父雷鸿所说,本来自己要达到这层境界,至少得苦练三年。但是,如今仅是三杯酒。 是的,她是喝醉了。 一醉登天,多么美好啊。 第30章:亲自守阁 第二天雷如雨是被一阵箫声唤醒的,那箫声有些空灵,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怅凉,她的神思随着箫声好像在梦中飞回了那座名震天下的雷家堡。在巨大的院落之中,唯有一处有些破败的小房子下,站着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她很瘦,肤色苍白,坐在院落中翻看着一本古书,好像忽然察觉到了面前站着人,那中年人猛地抬头,神色中带着怒意:“你回这里干嘛!”雷如花猛地惊醒。 她站起身,使劲揉了揉脑袋,抬头望去,发现潘欣依旧坐在那屋檐之上,却也不是吹笛,只是不知从何处摘来了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就吹出了那曲子。潘欣见雷如花醒了过来,手轻轻一挥,那片树叶就随风吹走了,她一个跃身,从屋顶上落了下来。 “醒了吗?”潘欣幽幽地问。 “那老板娘呢?”雷如花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戴着金手镯子的女人。 “老板娘出城去了,她说他那孟姑酿还差一味酒引,要去那海外仙山寻觅。”小二来到了后院,笑着同她们说。 “那个老板娘……”雷如花皱了皱眉头,“究竟是什么人?” 潘欣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助你连开了三门控火之术,总是又是个高人,又是个好人。想那么多干什么?” 雷如花挠了挠头:“也对。走,去闯那登穹阁去。” 潘欣白了她一眼:“不能先吃个早点再去?” “对对对。”雷如花这才意识到自己腹中空空,急忙点头。两个人便与小二告了别,走出了北来酒肆,在路边一家蒸汽腾腾的包子铺坐下来。潘欣要了两屉包子,两碗豆浆,淡淡地说:“今日之后,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最后一顿早餐,我请。” “潘姐你这话说得就有些惆怅了啊。”雷如花喝了一口豆浆,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胃中,说不出的舒服。 “并没有惆怅。”潘欣放下了碗,遥遥地望着那座登穹阁,“只是觉得回去又是那么遥远的一趟路途,这一趟却只为了三百两银子……” 雷如花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似乎猜到潘欣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这一路走了那么多冤枉路,还差点把命送了,连本带息,要不就算你五百……” “吃饱了,我去闯阁!”雷如花一口吞下一个包子,拿起那个包裹就往登穹阁走去。 潘欣笑了笑,喝了一口豆浆,没有再开口。 边上那小二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望着那个豪气干云走向登穹阁的黄衣少女,摇了摇头:“又是一个不知天高的家伙。” “哦?”潘欣望了她一眼。 “这登穹阁,多少苦练数十年的江湖老手都闯不上去,又何况她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小二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屑。 潘欣掏出一枚碎银子:“要不,我们打个赌?” “打赌吗?”小二一脸困惑。 “赌那个家伙能上几层。”潘欣指了指雷如花的背影。 “好啊,怎么赌。”小二来了兴致。 “我赌输,”潘欣认真地望着小二,“能上十六层。” 小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心想:这个客官真是被热气熏坏脑子了,就这么白白送了自己一块碎银。 而此时,一个女书童打扮模样的人正牵着一匹满是疲态的老马,上面坐着一个面目清秀的青衣女书生,背着一个书箱,慢悠悠地向登穹阁行去。 “小师婶,前面那个穿着黄衣服的人,看样子也是去闯阁的啊。”女书童语气中有些责怪,“让你早上睡懒觉,让人抢先了吧。” 女书生讪然一笑:“没准儿那家伙一下子就被打下来了呢?” “小师婶你不是尽得师祖真传,会那望气之术吗?你看一看这个年轻人的气,能上几层?”女书童冲雷如花的身影摆了摆头。 女书生将轻轻一挥手,凌空作势打了一下女书童的脑袋:“说了要叫小姐,别叫小师婶。” 女书童却像真的被打到了一般,捂住了头:“我回去一定告诉师祖!” 那女书生却不理她,抬起头笑着望向雷如花:“这位少女嘛,我可能闯到……”女书生忽然停住了口,神情中带着几分讶异。 “咋了?”女书童转身望她。 女书生良久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飞萱啊,看来本小姐今天这一觉,的确起晚了啊。” 而在一旁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中,潘欣微微皱着眉头,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说道:“青城山?” 雷如花终于走到了登穹阁的楼下,中间是一条穿阁而去的大门,几个穿着华贵的世家子女们正悠哉哉地走了进去,而旁边则是一条小门,里面便是上阁的路。一个打着哈欠的年轻人正坐在小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咬着一个大包子,嘴里喃喃道:“今天真倒霉,轮来守这破阁,还偏偏是这一层。又要打不知道多少个不自量力的笨蛋了。”她听见了面前的脚步声,抬起头,望了雷如花一眼:“小丫头,你要闯阁?” 雷如花点点头。 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等我吃完这个包子再说。” 雷如花也不着急,笑了笑,走上前在年轻人身边坐了下来。 年轻人对雷如花多了几分好感,她经常遇到那些上来就喊着像是要打擂台的武夫,压根没有闲情雅致来等她,拎起拳头就要对打,雷如花这样潇洒自如的,还有几分世家风范。 “唉,我才拜入阅学城门下三个月,就已经是轮到我第七次来守这破阁了,今天竟然还是第一层,有苦头吃了啊。”年轻人咬一口包子,叹一口气。 雷如花眉毛一挑:“这守阁人都是轮流的?” “对。”年轻人瞪了雷如花一眼,“你这都不知道,还来闯阁。前六层都是刚入门不到一年的弟子,七到十层都是入门一年以上的弟子,十一层到十四层都是入门五年以上的弟子,十五层是守阁长老,十六层?阅学城内比守阁长老要厉害的据说也有几十个,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毕竟闯到十六层的这几年只出现过一个,当时可是三城主亲临。” “入门不到一年的弟子,能守得住这阁吗?”雷如花问道。 “那是自然,阅学城是什么地方。我才来了三个月,那又怎样?那些自称在江湖上练了十几二十年的武夫,根本不够我打的。不是小妹我吹牛,若不是出生武林世家,有那一张金灿灿的名刺,就别来这登穹阁找苦头吃。莫说十层拜入长老门下,这五层,我就没见人能闯过!”年轻人包子终于快吃完了,她望了雷如花一眼,有些惋惜,“你啊,长了一家世家小姐的脸,可偏偏没有世家小姐的命。要不,听小妹一句劝。直接走了吧。” “走了几千里来到这儿,舍不得就这样走了。”雷如花摇头。 年轻人“啧”了一声:“是有恒心的人啊。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一会儿你可能会被我打一顿,但毕竟相识一场,以后行走江湖,小妹我罩你。” “雷如花。” “哦,雷如……”年轻人最后一口包子终于还是没有咬下去,她瞪大了眼睛,“哪个雷?” 雷如花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爽朗地一笑:“就是你能想到的那个雷。” 妈啊,还真是个世家子弟,还是那最不好惹的几大世家中的一个。可是这雷门子弟难道不该走边上那条阳光大道吗?来这登穹阁和自己过不去干什么!年轻人慌乱地站了起来:“在下谢烟淑,来自岭南谢家。” 雷如花点点头,冲她一笑:“包子吃完了吗?” 谢烟淑咽下了最后一口,点了点头:“嗯!” “那我要闯阁了。”雷如花往前踏了一步。 谢烟淑心想输人不输面,你纵是雷门子弟又怎样,我毕竟在阅学城练了三个月的剑,还真怕了你不成,也气势汹汹地往前踏了一步:“想要闯阁,先从我……” 雷如花没等她说完,一掌击出,将她打飞了出去。 “身上跨过去……”谢烟淑在空中挣扎着说完了台词,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个红影完全没有犹豫地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雷如花开始登阁了。 一登,便直接上十层了! 城的内城之中,有一名年轻弟子正汗流浃背地跑向雪盖阁,大声高呼:“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一名略长几岁的女子走出阁,微微皱了眉头。其他听到声音的弟子也纷纷涌了出来。 “有人……有人闯阁。”年轻弟子气喘吁吁地道。 众人闻言纷纷骂道:“废话,那登穹阁日日都有人闯,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这人……一下子就上了十层!” 众人哗然:“十层吗?今天守第十层的可是韩师姐!莫非又是来挑衅的武林前辈,连韩师姐也能打过?” “不是,不是什么前辈,自称说只有十八岁!” “什么?十八岁?”众人面面相觑,正欲再细细询问,却忽然集体噤了声,来报信的弟子正欲纳闷,转身一看,也立马垂下了头:“大师姐……” 一袭紫衣的唐恋却没有责骂她,只是问道:“你说的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回禀师姐,穿一身黄衣,拿着一个长长的包裹,自称……自称是雷家堡的人。”年轻弟子如实禀报。 “果然是她。”唐恋心中一动,身形一闪,已往登穹阁的方向奔去。 “大师姐这是……要去亲自守阁?” “大师姐的话,守哪一层?” “大师姐与守阁长老的功夫仅有一线之差,若大师姐去的话……” “守第十四层啊!” 第31章:谢烟淑 雷如花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面前持剑的女子抱了抱:“承让了。” 持剑女子的右手衣袖被击得粉碎,倒也不恼,反而洒脱地一笑:“技不如人。” 雷如花指了指楼梯:“那我上去了。” “去吧,但是楼上那人,可不好对付。”持剑女子将剑插回了鞘中,上前拍了拍雷如花的肩膀,“你可难办了。” “第十三层就那么难闯了吗?”雷如花拍了拍身边的包裹,自信地笑道,“我还有几分力没出呢。” “看出来你留手了,就莫和我炫耀了。我是看你性格憨直,可楼上那个人狡猾多变,功夫没练多少,邪门歪道倒是懂很多。所以劝你小心。”持剑女子侧身让开了路,“上去吧。” 狡猾多变吗?能有那个叫潘欣的狐狸狡猾吗?雷如花想着坐在下面包子铺里等着自己拿三百两银子下去的潘欣,苦笑了一声,与那持剑女子道了声谢,就往上走去。她踏上第十三层后便按惯例,朗声抱拳道:“雷家堡雷鸿门下,雷如花,前来拜阁。” 但是没有人应她,雷如花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披着红色披风的人背对着她,那件红色披风的背上印着大大的一个字。 赌。 “雷家堡雷鸿门下,雷如花,前来拜阁。”雷如花又一次朗声说道。 那个人依然没有理她。 “雷家堡雷鸿……”雷如花决定重复最后一遍。 “嘘!”那个人转过身,竟是一个和雷如花一般大的少女,肤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耐烦,她把食指放到唇边,狠狠地瞪了雷如花一眼。 雷如花一愣:“咋了?” “你过来。”那个人冲着雷如花挥了挥手,低声说道。 雷如花急忙疾步走了过去,那个人侧到了身边。雷如花才发现在她身后摆着两个雕琢的栩栩如生的人偶,中间摆着棋盘一样的东西,好像正在对弈。 “你明白这是什么吗?”那人问她。 “不明白。”雷如花老老实实回答。 “仙人揽七子,对博泰山巅。这个叫七子,据说这是一局残局,残局之上蕴含着绝世功法。若是能够解开,胜过苦练二十年。”那人解释道,“我刚刚才看出一点门道来,你就闯了进来。你说,你得怎么赔我啊?” 雷如花面露尴尬:“难不成也要赔三百两。” “上道。”那人拍了拍雷如花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打个折,一百五十两就行。” 雷如花心想,真该介绍他和潘欣认识一下。 “要不等我闯阁之后?”雷如花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人点了点头,甩了一下袖子:“好,你说赌什么?” 雷如花没听明白:“什么?” 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下:“斗鸡、斗狗、斗牛、斗蛐蛐、牌九、宣和、马吊,我问你赌什么。你赶快选一种。” 雷如花一头雾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从身后掏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赌具,放在了桌上:“你们这些武夫,所谓比试,难道只有打架一种吗?来了我的阁,就得听我的话,我不比武功,只比赌术!你比不比?不比请离开。” 雷如花摇头:“不比,也不下去。” “那你打死我吧。”那人双手一伸,一副无赖样。 “什么?”雷如花吓了一跳。 “你要么打死我,从我尸体上跨过去。要么和我赌,你选一个?” 雷如花只觉得面前这人不可理喻,才明白了十二层那人的忠告是什么意思,只能不停摇头:“你若不还手,我怎能和你动手?” “因此你赌不赌?” 雷如花愣住了,良久之后才说:“我不会。” “一个都不会吗?” “一个都不会。” “你再好好想想。” “似乎……会一个。” “什么?” “掷骰子,猜大小!” 那人叹了一口气,一挥手,将那堆赌具扫在了地上,只留下了一个空空的骰子宝盒:“猜大小就猜大小吧。没意思。” “真的不能比武吗?”雷如花试探着问。 “不能!就赌骰子,三局两胜!”那人说得坚决,拿起了宝盒晃了许久后放在了桌上,“猜吧。” “大吧……”雷如花有些犹豫,她没有唐恋那般听风辨位的本事,也没有潘欣的赌术,只能瞎猜。 那人掀开了小缝,露出了一副惋惜的神态:“真遗憾,你猜错了。是小。” 雷如花只感觉这比起在下面比武还要难多了,背后已经浸满了汗珠:“真的吗?” 那人一把掀开了宝盒:“二二一,小的不能再小了!” 雷如花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来第二把?”那人迫不及待地又晃起了手上的宝盒。 雷如花想了想说:“我想先下阁去喝碗豆浆,我们一会儿再赌剩下两局?” “明明剩下的只有一局啦。”那人自信地笑道,“去吧去吧,记得把银子带上来。” 雷如花点点头,转身从十三阁窗口一跃而下。 这一跃看得满城皆惊,这么多年来,下关城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能闯到十层以上的人了。而这一次竟有人突然从十三层一跃而下,而且还是个这般年轻的少女,着实令她们吃了一惊。 那袭黄衣好像完全没有受伤,从十三层上一跃而下后,就疾速奔向了一开始来的那间包子铺,一屁股坐了下来。让原本轻视他的那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眼前这黄衣少女已经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潘欣此时已点了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看到雷如花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吹了吹手中的热茶,懒洋洋地说道:“十三层就被打下来了吗?你比我想象中要弱。” “还没有,但在十三层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不和我比武,却要跟我比赌术。听你一路上吹牛,说在天奇城黄金台赌过,你得帮我一把。”雷如花热情地给潘欣倒了一杯茶。 潘欣轻轻用手指敲了三下桌子:“加三百两。一共六百两。” 雷如花咬咬牙:“没问题!” 潘欣眼睛一抬:“说。” 雷如花就把遇到的这个奇怪的人一五一十的形容了一遍,一直说到自己赌了第一局结果惨败。 “你遇到的应该是阅学城尹落侠的弟子。尹落侠生性好赌,后来与矛仙慕容晓晓连赌三场均落败,才被迫进入阅学城担任长老,听说进阅学城后只收了一个弟子,跟他一样嗜赌如命。”潘欣想了想,说,“你和她对赌之后,她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雷如花回忆了一下,说:“她先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就说我输了。” “宝盒下面有暗格。”潘欣几乎没有犹豫地就说出了口,“她先看一眼,若你是错的,那就直接开盒,若你是对的,她在底部轻轻一拨,上面的骰子正反就完全换了过来,你便也败了。当然,所谓赌术的精髓还是那句话,你相信自己会赢,那么,你就会赢!” 雷如花无视了潘欣后半句话的豪气干云,只是对前半句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潘欣,你为何如此了解……” 潘欣放下了茶杯,微微皱起了眉头。 雷如花吓得立刻又往那登穹阁跑去,那名被一掌打飞名叫谢烟淑的女子依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看到雷如花过来,笑道:“雷姐又回来啦。” 雷如花没时间理她,一步又从她头上跨了过去。 谢烟淑挠了挠痒,叹了一口气:“功夫差,就活该被人欺负。” “小师婶,那黄衣女来了又走了,看来真的只是休息一趟,还没有被打下来。再这样下去,今天的风头就全给抢走了。”女书童一脸焦急。 “莫急莫急,等她闯到第十六层时,看本小姐我上去把她赶下来,也省了我们一层一层往上爬的力气了。”女书生倒是不焦急,躺在马背上,捧着一本书慢慢地看着。 “小师婶,世上真是没有比你还懒的人了。”女书童赌气地甩掉了手中的缰绳。 “既然我们都是在等她从阁上下来,不如来这里喝一杯茶?”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女书童诧异地往那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衫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杯茶,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们。 正是潘欣。 女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饶有趣味地望了潘欣一眼。 “紫薇一望气,道眼寻龙凤。可看出什么来了?”潘欣幽幽地道。 女书童一惊,背上的桃木剑颤动起来,几乎就要冲天而起。 “飞萱,莫动。”女书生手轻轻一挥,将那柄桃木剑按了下来,“这位兄台并不会武功。” “望气术有三层境界,探气、观心、寻龙凤。你看来才修成第一成境界。”潘欣说道。 “姐妹是说我看错了吗?姐妹其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女书生笑着说。 “不,你看得很对,我并不通武功。也真的只是想请二位喝一杯茶。” “只是喝一杯茶吗?” “既然遇到了青城山上的道士,也自然想算上一卦。”潘欣望着女书生。 女书生莞尔一笑:“这可找错了人,我只跟随师父学剑术,不通道法。” “那这位小友呢?”潘欣又转头望向女书童。 女书童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32章:飞萱 雷如花再次登上了第十三层,那嗜赌之人依然端坐在那里,手中拿着那宝盒,若有所思地轻轻摇晃着。她望了雷如花一眼,幽幽地道:“回来了?豆汁可还好喝?” 雷如花笑了笑:“等我打完十六层,请你喝一碗。” “狂妄。”那人忽然将手中的宝盒一掷而出,雷如花急忙把头一摆,躲了开去,宝盒在空中划了一圈,回到了那人的手上,她嘴角勾勒出一道奇怪的笑容,微微一挑眉:“大,还是小?” “大。”雷如花几乎没有犹豫。 “大吗?”那人微微眯起眼睛,慢慢掀开一条缝,脸上再度露出了那一副惋惜的表情,“可惜啊,可惜。你没有继续第三轮的机会了。”但是这一次,雷如花却察觉道,在那人说着惋惜的时候,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底部,不轻不重,紧紧就那么一下。 “就算是输,也想着亲眼看着自己输。”雷如花在那人准备掀起宝盒的那一刻,忽然身形一动,红影一闪,已经夺过了那个宝盒。 那人只是一愣,也是不怒:“也妙。” “真的妙。”雷如花做不到那人那般的云淡风轻,很大摇大摆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宝盒的底。 “你!”那人大惊失色。 “让我看看,我到底该怎样止步于这十三层吧!”雷如花一把打开了宝盒的盖子,四,五,五,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大的不能在打!” 那人的瞳孔蓦然缩紧:“你怎么会知道?” “我有个朋友和我说过,他在天奇城黄金台曾经赢过一座城池。她说你这样的,不过是些小伎俩。”雷如花将宝盒扔还给了那人,“第三局吧。” 那人接过了宝盒,不再是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目光变得凛冽,她慢慢地晃动着宝盒:“很好。那你猜,这一回,你该拨还是不拨?” 雷无桀愣住了。 在这个小伎俩已经被拆穿之后,底层的隔板已经并不神秘,但若是雷如花一手就猜对了,守阁人反而没有拨,那么到了雷如花的手上,因为怀疑对方做过手脚,所以那么轻轻一拨,胜负就再次颠倒过来了。可若是对方拨了呢? 所以究竟要怎么选?那人若有若无地轻轻晃动着手指,这一次雷如花没有办法肯定了。 “赌术从来都只是一些小伎俩,所谓赌局,从来都是赌心!”那人手中的宝盒越晃越快。 “好!”雷如花终于开始对这赌局来了兴致,大喊一声,在宝盒落地之前,就说道,“这一次,我还是赌大!我朋友和我说过,所谓赌博,就是赌自己会赢。只要你相信自己会赢,那么就一定会赢!” “买定离手?”那人朗声道。 “离你的手。”雷如花忽然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踢得粉碎,一步跨到了那人的面前,一把向那个宝盒抓去。 “来得好。”那人将宝盒一把扔起,提拳就对雷如花对了一拳。 两人同时倒退三步,雷如花身上腾起一阵热气,那人的脸上泛出一道紫光。再度向前又对一拳,那落下的宝盒再度被击起,里面得三颗骰子从宝盒里飞了出来,雷如花抢走了其中一颗,随手一丢,钉在了墙上:“六!” 那人也夺走了一颗,看也没看,也随手钉在了墙上:“一!” 还剩最后一颗骰子! 雷如花与那人再对三拳,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退,双拳相抵,真气腾涌,那枚骰子没有落下来,反而悬浮在了空中。 “好内力。”那人赞道。 “你的功夫,比你的赌术要更强。”雷如花也笑了笑。 “这对我。”那人要摇了摇头,突然身上紫气暴涨,“可不是什么赞美啊!” 雷如花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咬了咬牙,喊道:“控火之术,祭!”这一次她第一次将控火之术提升至离火境,感觉浑身真气汹涌而出,几乎无法控制。但是更惊诧的应该是这十三层守阁人,她本以为对方已经黔驴技穷,自己全力以赴后明明占尽上风,可是这雷如花忽然之间好像又强行将自己的真气提上了一层,她只感觉自己与雷如花相交的拳,似乎被烈火炙烤一样疼痛。 雷如花一双眸子变得通红,身上的黄衣无风自舞,她感觉自己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火焰:“这一局,是我赢了。” 守阁人却也不肯退后半步,身上的紫气却越来越弱。 那颗骰子却没有继续悬浮下去,而是在空中晃悠了一个圈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六!我赢了!”雷如花双掌一推,一身热气渐渐散去。 守阁人连退三步,跌坐在了地上,望向地上那个骰子。 整个骰子都已经陷入了地中,可是朝上的那一面,却是清清楚楚,方方正正。 六!六,一,六。十三点,大的不能再大! 而在阁外,几乎几个下关城内的人都把目光望向了这片冷清了许久的登穹阁外。城里开始传言有一个身着黄衣,面目秀美如天仙下凡的小姐,一登阁便直上了十层。茶铺里的小二也开始和周围的人吹嘘,说那仙女一般的小姐刚刚还在这里喝了一碗豆汁。所以一并受到关注的还有那身着灰衫,一脸漫不经心的潘欣。 女书生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笑道:“现在感觉整个下官城的人都在看你,给你算卦,不等于在我们身上插一面旗子,上面写几个大字:青城山高足,前来拜会阅学城?” “莫想隐藏身份了,阅学城有一个组织叫蝶影。从你我踏入下官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盯着我们了。何况,我那小姐姐已经闯到了十三层,你想要见的人,很快就会见到了。”潘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你似乎什么都知道?”女书生翻身下马。 潘欣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命,因此想算上一算。” 女书童望了女书生一眼,女书生挠了挠她的头,冲着潘欣走去:“你不是老说自己虽然学会通天之术,却觅不到美玉良材吗?这个就是了,你给她算上一卦吧。” “美玉良材吗?”女书童走到了茶桌边,不屑地望了潘欣一眼。 “算你的,吃不了亏。”女书生拿起手中的书,敲了一下女书童的脑袋。 “命运即天道,所以卜术是偷天之术,有违天道。有句话你得知道,命越算越薄,你可确定要算?”女书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竹筒。 潘欣拿起一根筷子,作势敲了一下女书童的脑袋:“小道士,哪里来这么多的话。” “而且我青城山的卜术,与那些路边道人的卜术截然不一样,青城山有卜卦,却无解卦之说。六爻齐出,至凶至吉,都是天运使然。”女书童脸色严肃,明明只是个稚童,却认真地说些老气横秋的话。 女书生坐在潘欣身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小姐莫怪,我师父曾说过,未来的青城山,武运我占六分,但天运,这孩子可占八分。飞萱,为小姐卜卦吧。” 女书童将三枚铜币放入了竹筒之中,每一枚铜币皆有两面,其中一面刻着女娲像,带着慈祥而鬼魅的笑容,另一面则是伏羲像,显露着虬结而可怖的肌肉。她将竹筒递给了潘欣,道:“抛吧。” 潘欣接过竹筒,轻轻地摇晃着,钱币撞击的声音清脆可闻。 “天运吗?在我们知道天运的那一刻,天运就已经变了。”潘欣将竹筒轻轻一抛,三枚铜币从竹筒中飞了出来,散落在了桌面上。 三枚均是伏羲面朝上。 “初爻,三阳面,老阳。”女书童微微皱了皱眉,女书生用手指占了一滴茶水,在桌上淡淡地画了一横。 “看你神色也能了解大概,不过阳听着,的确不如阴好。”潘欣倒是坦然一笑。 女书童摇头:“老阳是变爻,只出一爻看不出来什么,你继续。” 潘欣再度轻轻摇晃竹筒,将铜币抛出。 又是三面伏羲朝上! “二爻,三阳面,老阳。”女书童眉头紧皱,“再卜!” “三爻,三阳面,老阳。” “四爻,三阳面,老阳。” 连那一直面带笑意,对这占卜不以为意的女书生都紧张起来了,目光紧紧盯着潘欣掷出的第五爻。 三枚铜币摔在了桌面上,那代表阴面的蛇神女娲依然没有现身。 “五爻,三阳面,老阳。”女书童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五爻皆至阳,想来我的命理是很不好了?”潘欣幽幽地道。 女书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五爻皆阳,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卦象。但五爻又都是动爻,我看不清,看不清……只有第六爻出了,我才能窥得天道,只是这天道……是我等所能窥视的吗?” 潘欣将竹筒推了回去,笑道:“要不还是算了。” 女书生面色也严肃起来:“飞萱!” 女书童长舒了一口气,将竹筒推给了潘欣,只说了一个字:“掷!” “青城山天运,飞萱独占八分。”女书生这一瞬间才觉得那个祖师爷说的话似乎有几分可信了。 潘欣也不再推脱,轻晃了几下竹筒后,将它猛的往上一丢,三枚铜币从其中飞落在了桌子上。 第33章:尹洛侠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枚铜币率先摔在了桌面上。 “伏羲面。”女书童攥紧了拳头。 第二枚铜币也显露出了自己的面貌。 “伏羲面。“女书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三枚铜币掉在了桌上,却依然在原地继续旋转着,好像并不急于将这奇异的卦象显露出来。直到片刻之后,铜币终于一点一点地停下来的时候,忽然一只手罩住了她。铜币的朝面,应该显露出来了,但是那只手却挡住了视线。 女书童抬头,此时的她已满头大汗:“为什么?” 潘欣依然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懒洋洋地笑道:“如今卦象不过两种了。我想先求问小姐,若仍是阳面做何解?若有一阴面,又做何解?” 女书童缓了缓,也不急于看卦,答道:“若仍是阳面,那么便是六老阳。六爻皆为静爻,那么此卦便是‘用九,见群鸟无首’。” “哦?”潘欣微微一笑,“是凶是吉?” “大吉。”女书童渐渐说道,“天下共治,群鸟无首,观望者时机一到,可一遇化凤,直飞九霄。” “那若是女娲面呢?”潘欣继续问道。 女书童叹了一口气:“凤栖梧桐,其血玄黄。” 潘欣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哎,怎么突然变天了呢?”小二走出茶铺,抬头望着天,却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经乌云密布,暗雷滚滚。 女书生握紧了拳头,那柄在书生背后的桃木剑蠢蠢欲动,好像立马就要冲飞出来。 “大凶卦。”女书童继续解了下去,“苍龙七星宿即将来临,阴阳之争引发激烈的战争。凤战死于荒野,血流三万里。” “轰!”天上传来一身巨大的雷响。 “好。”潘欣朗声说道,手猛地一挥,将那枚硬币远远地甩飞了出去。 大凶,大吉,谁也不会知这个结果。 乌云顿时散去,雷鸣也好像只是一场幻觉,阳光重新照来,只剩下那个站在外面的小二一脸纳闷:“这天……也变得太快了。” “为什么?”女书生不解。 潘欣将其他两枚硬币收了起来,装进了竹筒中:“我从不信什么天道,只信自己,只是昨夜,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一个决定了。但没有勇气,因此胆怯地想要来求一求天道。但是刚刚我忽然想明白了,所以这卦算不算,也就不重要了。” 女书童默默地收起了竹筒,脸色沉静,只是片刻后忽然双膝跪地,大声道:“多谢了!” “也不全是为了你。”潘欣笑了笑,“要真折了青城山八成天道,我怕赵玉贞提着桃木剑来砍我的脑袋。” 女书童叹了一口气:“是飞萱狂妄了。”她心中明白,若不是潘欣忽然结束了这张占卜,那天上滚滚阴雷,怕是就要砸到自己身上来了。 此时,城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慕容公子回来了!”那一声惊呼之后,是一阵鸡飞狗跳,不少商贩立即就收了摊子,马不停蹄地就开始跑路。 “慕容公子回来了!”这一声惊呼就这么一声又一声地传着,整座下关城此起彼伏地回响着这个声音。 茶铺的小二苦着脸走过来,想要驱赶最后一桌客人——潘欣她们。 潘欣瞪了她一眼:“我朋友去登阁了,一会儿还要回来此处。你现在真的要撤摊吗?” 小二心中犹豫不定,刚刚有消息传来,那黄衣少女已经闯过了第十三层,往上行去了,想必以后必定是阅学城内的风云人物了,到时候岂是自己惹得起的?万万得罪不得啊。但是,那慕容公子…… 看着小二一脸为难的表情,潘欣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 “小姐这是要?”女书生望向茶铺外。 “上面那人欠了我五百两,我也为助她登上十六层,出一份力。”潘欣走到了茶铺外,站在了路的最中间,转身望向那匹绝尘而来的白马。马上是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子,手持一杆乌金色的长矛,气概非凡,神似潘欣不久前曾见过的一个人——矛仙,慕容晓晓。 “我不过出城半日,就给人登上了十三层,都是一群废物!”男子怒骂道。 身后有骑着马的随从跟了上来,说道:“据说十三层也已闯过了,目前已冲着第十四层而去了。” “十四层今日轮到由谁守阁?”男子愣道。 “好像是公子。”随从答道。 男子使劲一挥马鞭:“那家伙若是见阁内没人,岂不是以为本公子怕了他?驾!”然而男子抬头一看,却发现本应空旷无一人的大街上还留着一间茶铺,一个穿着灰衫的人正双手搂在袖中,冲着自己打了个哈欠。 男子虽然以蛮横闻名于下关城,可是却也不是什么恶人,没有要骑马踏死别人的爱好,急忙勒马骂道:“什么人?不想活了吗?” 潘欣抬起头,带着微微的笑意望向那黑衣的男子。 黑衣男子一愣,心想世上竟有女子长得这般好看,竟微微有些出神。还是身边的随从提醒道:“公子,再不敢去登穹阁,怕是那小姐要直登十五层而去了。” 黑衣男子回过神来,长矛一指潘欣:“你是何人?为何要拦本公子的路?” 潘欣却不答,只是望着那杆矛若有所思:“矛仙之子?” “什么矛不矛仙,男不男的。本公子慕容千洛,我问你,为何要拦我的路?”黑衣男子有些恼怒,好像很讨厌矛仙之子这个称谓。 潘欣转身遥指登穹阁:“阁上那位是我朋友。” “你想在这里困住我?”慕容千洛一跃下马,挽出一朵矛花。 可是眼前却已不见了那一袭灰衫。 “是。”忽然一个声音在慕容千洛耳边响起,暖暖的气息吹着他的耳垂。他一惊,手中的长矛腾飞而出,那袭灰衣却再度退出了一丈开外。 “小师婶,你不是说这人不通武艺吗?”女书童看到这一幕,瞪大了双眼。 女书生尴尬地笑了笑:“这哪是武功,分明是轻功。” “什么轻功?”女书童问道。 “天下第一的轻功,如风!”女书生咽了口口水。 登穹阁十三层上,雷如花正闭目调理着自己的气息。那守阁人虽然受了不小的创伤,可也不急于运功疗伤,只是默默地收起了那几个被掷出来的骰子:“你叫什么名字?” “雷如花,我上楼的时候就报了三遍名字。”雷如花闭目笑答。 “哼,虽然你赢了我。但那要赔我的银子还是要赔的。”守阁人恨恨地说道,“这一遭赌输了,回去可要给那老男人好好嘲笑一番了。” “你父亲吗?”雷如花运功完毕,睁开了眼。 “我师父,尹落侠。麻烦的男人,说我比武输给谁都没有关系,赌博不能输。 有这样的师父真是头疼呀。”守阁人挠了挠头,一脸无奈。 “尹落侠?落侠仙人?苍澜江边一指断江的落侠仙人?”雷如花眼睛一亮,那落侠仙人可是江湖上好事者所编撰的英雄榜上常驻十余年的神仙人物啊。 “都三十多岁了,仙个屁啊。还什么一指断江,断的又不是长江黄河,你那么一脸崇拜的干什么?告诉你,就一老男人……”守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有一柔美的男声传来:“明瑄。” 雷如花抬首四顾,却没有看见有人。 “明瑄,来夕阁。”男声再度传来,雷如花恍然大悟,那声音虽似就在耳边,但却是从远处传来。 守阁人露出一脸苦相,感觉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她叹了一口气,一个纵身,穿阁而去,最后不忘转头对雷如花说了一句:“我叫落明瑄。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下一次我可不会赌输了。” “真是个有趣的人。”雷如花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包裹,继续往上走去,然后登上了十四层后,却发现阁内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她微微皱眉,警惕地四处张望着,十四层无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此层的守阁人隐藏了自己的身形,有这般功夫的人,可能随时都会出现,一招便能夺去自己的性命。 “破!”雷如花怒喝一声,浑身真气向四周散去,但除了扬起一些灰尘外,好像并没有一点其他的动静。许久之后,她才终于确定,并没有绝顶的暗杀高手藏在暗处,这第十四层只是一座空阁。所以现在要直登十五层而去吗?雷如花想了片刻后,便席地坐了下来。 一刻钟后,十四层依然没有半点动静。雷如花才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算往十五层而去。然而当她起身之后,却发现面前已站了一人。 穿着一身白衣,身形高挑,脸上挂着几分饶有趣味的笑意。 一个雷如花十分熟悉的人,一共与她曾同生共死过的人。 “大师姐!”雷如花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唐恋点点头:“你终于来了。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第34章:慕容千洛 慕容千洛收起了长矛。他本是今日登穹阁十四层的守阁人,从小跟随父亲慕容晓晓修炼矛术,在这阅学城中,即便抛开矛仙之子的这个身份,他的武功仍是这一辈年轻弟子中仅次于唐恋等少数几个弟子的存在,就连长老落侠仙人的徒弟落明瑄都与他差了一层,可面对这个看上去步伐轻浮,好像并无深厚内力功底的蓝衫少女,他一连出矛三十次,却都未曾得手。 “你是谁?”慕容千洛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潘欣悠悠地停住了步伐,笑道:“潘家客栈,潘欣。” 慕容千洛想了片刻,问道:“潘家客栈是什么门派?” “不是门派,只是一个客栈。”潘欣解释道。 慕容千洛脸色一沉:“你耍我吗?” “我本就是一个客栈老板娘。你若是不信,我有什么办法?”潘欣摊了摊手。 慕容千洛不再言语,而是举起了那杆长矛,怒道:“风止!” 下官风,上官花。沧山雪,洱海月。关于下官的风曾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沧山上的一只白狐变成了美男来到了人间,与一位白族女书生相恋。有一天,女书生的先生发现了她俩的事,愤怒地操起砚台将女书生打落到洱海里去了。为救他的情人,白狐跑到南海找观音菩萨求救。观音菩萨给了他六瓶风,临走时叮嘱他途中不能说话更不能叫喊。可是救人心切的白狐匆匆赶路,来到天有利于桥时不留意被绊跌了一跤,“哎哟”地叫了一声,结果六瓶风一下子跑了五瓶。从此,下官便大风不止。但事实上,只是因为下官城处于山口,位于沧山和哀牢山之间山谷之出口,所以终年大风不止,尤以春夏为盛。 但是随着慕容千洛的那一声“风止”,一整条长街上的风都几乎在瞬间停滞了。 慕容千洛再喝一声:“风起!” 那满街的风好像在瞬间盘旋到了他的长矛之上,矛头风声呼啸,一矛击出,再也不是刚才那般普通凌厉的攻击了,而是席卷着满街长风的一击。 那一矛击出,潘欣忽然想起了昨天茶铺小二说的那个故事:慕容晓晓站在登穹阁之时,满城的风都停了,全都盘旋在那个持着乌金色长矛的黑袍女子身边。这一刻,传说变成了现实,那杆能搅动全城风雨的长矛就在自己面前。 不,就在自己的胸口! 潘欣急退,她的如风步是号称如风而行的轻功,若再练就一层,等学会扶摇后,便能踏云而行了。但如今,她的如风步面对这满街长风,却依然差了那么一层。 “小师婶。”因为刚才那一卦,对潘欣心生谢意的女书童急忙喊了一声。 女书生迟疑着,她本意是在见到那个人之前,绝不在阅学城内显露武功,更何况她有一种预感,这个潘欣,好像还藏了一手。 “大意了啊。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看,功夫还这么好。”潘欣一边急退,一边摇头叹息。 慕容千洛一愣。 长得这么帅气?这个比男人还秀美的女子夸我好看?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慕容千洛忽然脸红了,仿佛在雪地上撒下一片桃花般的嫣红了。 那矛头终于在最后时分偏了一寸,将潘欣那蓝衫右手袖袍撕得粉碎。长矛收回,满街长风呼啸。 “好绝世的一矛。儿子尚且如此,不知枪仙该有何等风范。”女书生沐着满街长风,感叹道。 潘欣撕掉了碎裂的衣袖,看着那忽然发呆,站在原地脸红的枪仙之子,笑道:“我拦不住你的路,你可以走了。” 慕容千洛回过神来,收起长矛,望着这衣袖破败,却风流不减的蓝衫少女,翻身上马,问道:“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潘欣。”潘欣微微一笑。 “我们会再见面的。”慕容千洛策马欲行,却见一个随从从登穹阁方向赶了回来,他一皱眉,“怎么?那人已往第十五层而去了?” “不是,唐恋小姐已前往镇守第十四层。”随从答道。 “大师姐?”慕容千洛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望了潘欣一眼,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我的矛有多强吗?” “至少在这一辈阅学城弟子中,能排进前五?”潘欣想了想,答道。 慕容千洛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道:“大师姐是第一,我这一杆矛在她面前论比试能走百招不败,要争生死,她一抬手,三道暗器就能杀死我。并且我爹说过,三个月前的历练之后,大师姐的武功,已在一些长老之上了。你拦住了我,换来一个阅学城第一的唐恋,可值得?” 潘欣听了慕容千洛一番话后,脸上没有忧虑,反而多了几分轻松,她笑道:“若是唐恋,当然是值得的。” “大师姐,好久不见。”雷如花冲着唐恋爽朗地一笑,在此时此地遇到唐恋,总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 唐脸长袖一挥,一枚透骨钉从雷如花耳畔擦过,几根头发掉落下来,雷如花面不改色,笑意不减,唐恋叹了口气,摇头:“不是说你还没过门,先不要叫我师姐吗?” “别人可以不叫,师姐一定要叫。毕竟我们可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啊。”雷如花没有被唐恋冰冷的态度伤到,依然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唐恋却依然面无表情:“你为何要来闯这登穹阁?你是雷门弟子,若要入城,只需要长老们为你撰写一张名刺就行了。” “师姐,我有跟你说过我的师父吗?我的师父叫做雷鸿,十几年前被称为雷门百年一遇的奇才,但他却走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没有走那条长老们为他选好的路。后来闯荡江湖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因为与这个人的约定而画地为牢,自己将自己困在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中。师姐你出身唐门,因此你应该知道,如同雷家堡这样的世家,一支主家和无数的分家居住在一起,可那些荣耀都只是属于主家的,分家想要分得那些荣耀,就得付出成倍的努力。师父一个分家弟子,一旦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那么就再也没人会理睬,就任由他在那一方院落里自生自灭,再也没人理他。” “我父母死的很早,我从小就住在叔父家。叔父待我很好,但他也只是个不得志的分家弟子罢了,终日酗酒,也不管我。我有一次意外地跑进了师父的院落中,他那个时候仰天望着天,静静地发呆。我问他,叔叔你在看什么。他却问我,想不想跟着他学武。那一日后,我就开始跟着师父学习武艺,一练就是十年啊。” “三个月前,我师父忽然和我说,他快要死了,大概还有一年的寿命。他想在死前见一个人,这个人就住在阅学城,但是世间能见到她的人却很少。我没有名刺,因为我与师兄不同,不是家族中多么瞩目的人物,只是一个分家的子弟。但我会完成我师父的心愿,我要见到那个人。” “说了这么多。”雷如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想跟师姐说一句,我来闯这登穹阁,只是想完成我那师父的一个心愿,不是为了什么名声利益。所以真要跟师姐动手,也请莫怪……” 唐恋手中银光一闪,那柄已开始渐渐名扬天下的指尖刃已经握在了手中:“雷如花,你觉得你能与我一战吗?” “若是以前的我,即便倾力一战,也决然不是师姐的对手。但是在下官城,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请了我喝了三杯酒,我的控火之术竟连上了三层境界。如果拼力一战,加上师姐放水,我觉得还是有几分机会的……”雷如花运起真气,眼睛变得通红。 “放水吗?”唐恋忽然弹出了手中的指尖刃,那柄近乎透明的小箭在屋子里四处乱飞起来。 雷如花运起浑身真气,没有片刻犹豫,直上了控火之术中的第四重——厉火境。 “还不够。”唐恋冷笑。 雷如花咬了咬牙,再提真气!控火之术第五重——空火境! “这还差不多够看的。”唐恋的那柄指尖刃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雷如花朝四处望去,发现再那柄指尖刃满屋子乱舞的时候,一张近乎透明的蜘蛛网已经将这个屋子包围了起来。 世界上有一种武器,也仅有一种武器,是没有剑身,仅有剑刃的。这种近乎透明的丝线带着可怕的锋利,杀人的时候造成的伤口有着完整的平整,伤口的皮肉几乎都不会有半分卷起,就如同用剑杀人一般。这种武器就叫做—— “剑丝?”雷如花微微皱紧了眉。 唐恋点点头:“师父与隐湖的大当家是多年好友,他知道我研习暗器就为我要了这一卷剑丝。这是我独创的杀阵,天罗地网。雷如花你想错了,我不会放水。” “能让大师姐全力以赴,是我的荣幸。”雷如花一笑,知道自己没有半分余地可留。 阁内的空气像是要灼烧起来,雷如花的身后似有一只火焰鸟的形状渐渐显露出来—— 控火之术第六重,佳露落! 第35章:雷千狐 沧山之顶。 一袭紫衣的中年女士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棋盘,身边放着一杆乌金色的长矛。 矛仙,慕容晓晓。 她手执白子,沉吟了片刻之后落下一子。 “啪”的一声,她每落下一颗子,棋盘上便多出一个洞孔。 慕容晓晓苦笑一声,道:“你还记得前几日我与你说的嘛。我在余佃遇到了那个唐恋身边的雷门弟子,她会控火之术,若我没有猜错,她是雷鸿的弟子。” “据说她此刻已经进入了下官城,去闯那登穹阁了。若我没有猜错,她是为了你而来的。和雷鸿的那笔旧账,我怕你是逃不开了。” “哼。”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冷哼的一声。 “那个姑娘,穿着一袭黄衣。我记得她的母亲,褪下剑装后也爱那一袭黄衣。”慕容晓晓又落下一子。 但藏在暗处的那人却没有再以剑气破洞,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你确定,真是那人吗?” “你若看到了,也能确定。那眉宇与她的母亲一模一样。那傻呵呵的性格,倒是跟爹学的。”慕容晓晓笑了笑。 “种子长大了,一颗颗棋子终于都入局了。”藏在暗处的人叹了一口气。 “是的,唐恋是种子,千洛是种子,如今第三颗种子也终于入局了。十五年立下的约定,马上到该履行的时候了。”慕容晓晓见对方没了下棋的兴致,也将棋盘收了起来,“这次没破几个洞,回去修一修,下一次还能下。” “棋子已经入局了,那下棋的人呢?” 慕容晓晓站起了身,将地上的长矛提了起来:“这场棋局上没有下棋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棋子。若一定要说有下棋的人的话,那么在棋局正式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我们可以悔棋吗?”慕容晓晓感觉眼前一阵落叶飘过,一个穿着黑衣,手持长刀的人背对着她站着。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淑女可不会悔棋。” “可我不是淑女。”那持长刀的人往前走去。 慕容晓晓跟了上去:“是去见那孩子吗?以那孩子的能力,本来最多登上十二层,但是有个多事的家伙请他喝了壶风月,如今的她,功力直上三层,怕是真能登上那十六层了。” “风月酒吗?是她?” “对,是她。” “她今日在哪里?怎么不与你一同前来?” “她为了那孟婆酿,说去那海外仙山寻最后一味药引了。” “孟婆酿?过去的事,她那么想忘记吗?” “她想忘记的,只是那一件罢了。但为了忘记那一件,就算把所有的事都忘记,她也并不在意。” “真是疯子。” “疯子的可不止她一个,除了雷鸿的弟子以外,还有一个疯子的弟子也来了,装成一个书生,带着一个小道士,骑着一匹老马晃悠悠地进城了。” “道士吗?你说是她?”持刀人站住了身。 “青城山,赵玉贞。”慕容晓晓渐渐说道,只是最后一个“贞”字还没有说完,眼前黑影一闪,那持刀人已经飞速地往山下掠去。 “唉。那第十四层今日还是我儿子镇守的呢,我都没你那么急。”慕容晓晓叹了一口气,往前纵身一跃,也冲着山下飞速行去。 唐恋望着雷如花身后若隐若现的大鸟形状,皱眉道:“这就是控火之术的第六境,佳露境?只是第六境就有此等威力了,当年上得九重境的雷鸿前辈,该是怎样的威势?” “师姐,得罪了。”雷如花往前踏出一步,右手用力地一挥掌。 掌未到,气先行!雷门无心掌法! 出乎雷如花的意料,这一记只是虚张声势的无心掌,唐恋并没有躲开,右肩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唐恋痛得龇牙咧嘴,捂住肩膀,退了三步,大呼道:“好厉害!” “什么?”雷如花愣了一下。 “果然不愧是雷家堡的高足!这无心掌,怕是有九重功力!”唐恋感慨道,表情浮夸做作。 “师姐你胡说什么?我就是随便挥了一掌啊!”雷如花一脸茫然。 “看我天罗地网!”唐恋右手一挥,那用隐湖剑丝部下的天罗地网蓦然缩紧,若是常人,必在这一击之下被切得四分五裂! 但是雷如花不是常人。控火之术运至佳露境的时候,雷如花的身体本身便已被一阵控火之气所包裹,寻常兵器想要伤她,必先破去这层控火之气才行。只是那隐湖剑丝却也不是寻常兵器! “破!”雷如花立刻运起浑身真气抵御那剑丝组成的天罗地网阵。 只是那剑丝在雷如花的身体一尺之外就已经融化殆尽了,正欲大打一场的雷如花有些头晕:“师姐,这是剑丝吗?这就是蛛丝吧,一扯就断啊。”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这控火之术实在过于厉害!我这剑丝可是天下绝顶的武器,竟然都被你破去了。”唐恋说得义正严辞,“你走吧,我不是你的对手。” 雷如花哭笑不得:“师姐,你这戏演得也太差了。何况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要放水就放水,我又不会和别人去说。” 唐恋怒道:“我堂堂阅学城大弟子,你说我放水?吃我一记道怒唐莲。”唐莲作势就欲掏兜,雷无桀一听“佛怒桃花”四个字,吓得浑身一抖,泄下的真气再度提了起来。结果唐恋掏了半天后才反应过来:“出门的时候太急,似乎忘记带了。” “师姐……”雷如花已经无话可说。 一向在阅学城众多弟子中以严肃、稳妥形象示人的唐恋终于也懒得演了,挥了挥手将手中的一瓶药递给了雷如花:“喝下它,然后上十五层吧。” “这是什么?”雷如花接过了这瓶药,却犹是不解。 “你知道唐门是江湖第一暗器世家,那你可知道,唐门的毒和老字号闻家、南疆吴家一样有名。”唐恋傲然道。 “自然是知道的。”雷如花急忙点头。 “这瓶药叫冰洁水,常人若喝下去,那么浑身的血液会在片刻间结成冰块,倒头就死。但你不一样,你运起这佳露境后感觉怎样?”唐恋问道。 雷如花苦笑一声:“浑身灼烧,如坠火炉。” “果然如此,适才看你运功,我猜你的内力已经足以运起佳露大境,但你的身体却依然不能承担。若运功过久,我怕你会被自己所伤。所以给你这瓶冰洁水,喝下它之后,至少能护住你心脉不被灼烧。”唐恋说道。 雷如花感激地点点头,拿起药瓶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冰凉在胸口流淌开来,这原本是使人瞬间丧命的毒药在此时却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她只觉得刚才的灼热感瞬间消减下去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透感,但控火之术却依然保持在佳露大境,并没有丝毫衰减。她惊喜道:“果然有用,多谢师姐。” “对了,你说你入城后,曾有一人请你喝了三碗风月,然后助你直冲了三层境界。”唐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她长得什么样?约莫多大年纪?” 雷如花想了下:“估计有三十多岁吧,穿着一身灰衫,没有束发,戴着金手镯子。跟潘欣一样,说起话来懒洋洋的。” 唐恋皱了皱眉:“莫非真的是……” “师姐,我得去闯阁啦。这第十五层,你对我可有什么建议?”雷如花拿起包裹,准备往阁上走去。 唐恋回过神来,笑道:“十五层是守阁长老。这里每一层的守阁人每天都在变,但守阁长老却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而且,若你看见她,应该会觉得很亲切。” “很亲切吗?”雷如花不解。 “是的,很亲切。因为她姓雷。”唐恋渐渐道。 “雷?”雷如花一惊。 “是的,和你一样的那个雷。曾经她在江湖上很有名,你应该听说过她。”唐恋望着登阁的方向,“她就是雷云歌!” 雷如花愣住了。 她当然听过雷云歌的名字,当年雷门走出过两个年轻人,携手几乎将整个江湖翻了一翻。一个是雷如花的师父雷鸿,一个就是雷云歌了。与雷鸿不同,雷云歌出身于雷门本家,是上一任的雷门家主雷落狮的长女,据说在她手上,还重现过雷门失传已久的九霄引雷术,是曾经站在雷门顶端,甚至于差点登上雷门家主之位的女人。只是最后忽然消声觅迹,连名字在雷家堡内都成了一个禁忌,甚至有人传言她是被自己的妹妹,也就是现任雷门家主雷千狐所杀的。只是没想到,原来她只是在阅学城中。 这样的镇守第十五层?即便是号称武林第一城的阅学城,是否也太过于夸张了?以她当年的名声,是能与阅学城三位城主比肩的啊。 “阅学城一共有二十九位长老,没有武力上的排名,但是大家却默认守阁长老是其中最弱的。”唐恋看到雷如花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笑道,“你一定在想,曾经问鼎雷门家主的雷云歌,怎么会只有这样的程度。你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雷如花虽然心头有些惊虑,但也不再多问,而是冲唐恋点了点头,便冲着那第十五层走去。 唐恋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又说了一句:“我一直想知道你拿着的那个包裹中,装着的是什么。” 雷如花没回头,径直走上了第十五重。 第36章:诛仙刀与惊龙指 非常宁静。 这是雷如花走上十五层后的第一个想法。 十五层仿佛是一个藏书阁一样,两边是两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古书,中间放着一个檀炉,一个穿着一身灰袍的中年女人正端坐在一张木椅上静静地看书,好像没有注意到雷如花的到来。 师父吗?雷如花心中却是一惊,这人的神态、气质甚至于长相,都与那个隐身于雷家堡一方院落中的雷鸿是如此相像,但唯有一处,却截然不同。也正是这一处,雷如花才明白,为什么曾经名震天下的雷云歌,会委身于这登穹阁之中。 因为她只有一只手。她的整只右臂都被人斩断了。此刻的她左手拿着古书,而右手的衣袖却是空落落的。她并没有理会雷如花,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雷如花等了许久之后,才轻声唤了一声:“前辈?” “哦?刚才就感觉到楼下很热闹,竟然真有人闯到了这第十五层。”雷云歌倒似忽然回过神来,抬起头望了雷如花一眼,眉头微皱,“控火之术,佳露大境?你是雷门弟子?” “在下雷如花。”雷如花急忙抱拳,恭恭敬敬地说道。 “雷鸿是你什么人?”雷云歌问道。 “正是家师。”雷如花急忙点头。 雷云歌合上了古书,将它放在了桌上:“是雷鸿派你来闯登穹阁?她知道我在这儿了吗?” “小辈……”雷如花想了半天,还是说了句很得罪人的话,“不是为前辈而来的。” 雷云歌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动怒,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为那个人而来的。可我怎么记得雷鸿曾经说过,此生都不会再见这个人。” “师父说她已经得了重病,大约只有半年的寿命了。有一日酒醉之后师父说自己不惧生死,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那就是想再见一次那个人。但她走不出雷家堡,只能由我这个弟子代劳了。”雷如花说道。 “那你知道你想见到那个人前,需做到一件事情。”雷云歌将那檀炉上的香烟捻了一缕攥在了手中,轻轻一弹,雷如花侧身躲过,身后的扶栏在瞬间被炸得粉碎,“那就是打赢我。” 随手引雷!这就是曾经问鼎雷门家主之人的实力! “得罪了。”雷如花丝毫不惧,往前踏出数步,一掌推出。 “无心掌?”雷云歌忽然笑了,手轻轻一挥,那原本拥有无上威势的掌劲在她一挥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在我面前用无心掌,你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吗?雷门无心掌,本就是我创的武功!”雷云歌左手轻轻一挥,一股掌劲汹涌而出,击得雷如花连退三步。雷云歌随即也一步踏了过来,伸手却欲抓雷如花的咽喉。 雷如花闪身,又一掌挥出。 “来得好!”雷云歌虽然只有一只手,但身形却依然灵便,手一收,便要抓住雷如花的掌。可是正当抓住之时,雷如花的掌却消失了。 “嗯?”雷云歌微微一皱眉。 “在这里。”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雷云歌猛地转头,却见雷如花一掌击来,大开大合,干净利落,正是那江湖中几乎每个人都会几招的——大三清无敌掌!但是掌法中却另有奥妙,一般人看不出来,雷云歌却心中大惊。 因为那才挥出一手大无敌掌之后,紧接着却是无比高明,一掌化作千掌的掌招。这才是雷如花真正的杀招,无敌掌。 “这可不是雷门的武功!”雷云歌怒喝一声,左手一伸,那檀炉中的香烟化作五缕落到了她的手中,再用力一挥,冲着雷如花的掌击去。 一声巨响。 雷如花的衣袖被炸得粉碎,手中的掌劲也瞬间被击溃,身后的佳露境幻象摇摇欲坠,几乎崩裂。 “你以为控火之术到了佳露境就能来闯这第十五层?你太小看阅学城,太小看登穹阁,也太小看我了。”雷云歌冷冷地说道,“控火之术,无心掌,还有刚才那不知从何处偷学来的掌法,还有什么杀招,我劝你尽早用出来。” 雷如花苦笑一声,终于拿起了那个跟随了她一路,却从未打开过的那个长长的包裹:“我的确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选。虽然师父说,见到那个人之前,不要打开它。但是现在好像没有选择了。” “如此长的火药,莫非是玄冥龟蛋?”雷云歌一愣,“你想把整座登穹阁都炸毁吗?” 雷如花摇了摇头,将包裹慢慢地打开,里面的那事终于展露了出来。 竟是一把火红色的长刀,上面遍布着火焰纹路,刀首上刻着一条吞吐火焰的凤凰。 堂堂江南雷家堡的人竟然拿出了一柄刀!早年雷门先祖曾祭以封刀挂剑的仪式,雷门中人不得用剑,不得用刀,专注于火药、拳法、掌法的修炼。这么多年唯独有一人例外,这个人在走出雷门行走江湖之时,曾见过一刀,为刀所吸引,故大胆地违背祖训,创了一柄属于自己的刀。但是当时雷门中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不仅因为这柄刀本就是由火药锻造出来的,挥刀之时往往带着雷轰炸鸣,细究之下并不违背祖道,更因为这柄刀,实在太强了。当时雷鸿握着这柄刀,几乎横扫整个武林,几乎就要问鼎那刀仙之位! 这柄刀有一个很牛逼的名字。 “诛仙刀。”雷云歌渐渐地说出了这柄刀的名字,好像在喊一位故人的名字。 “是的,诛仙刀。”雷如花朗声道,一刀挥出,那两排书架在瞬间被炸得粉碎,身后原本摇摇欲坠的佳露境幻象在瞬间暴涨。 阁下之人此时都见一道红光从阁内照出! “黄衣,红刀,好!正是大好少女!”雷云歌朗声喝道,一步向前,双指伸出,竟一把夹住了那柄诛仙之刀。 “我曾单指破沧江!我曾双指断西湖!” “惊龙指!”雷如花喊出了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指法。 站在阁下,仰头张望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也看到听到了?”潘欣皱了皱眉头,转头问慕容千洛。 那慕容千洛冷哼了一声,扭过头没有理她。 倒是女书生清了清嗓子,缓解了一下尴尬后点了点头:“潘姐你没有听错看错,刚刚的确那第十五层上传来了爆炸声,也的确有一道红光照出。” “那人已上了第十五层吗?莫非唐师姐已经落败了?这怎么可能!”慕容千洛皱紧了眉头。 “怎的?落败了就丢了慕容公子的人?若不是慕容公子跑去城外玩乐,也轮不到我去守那登穹阁。”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却见一身黑衣的唐恋坐在旁边的屋檐之上,正仰头看着上方。 “唐恋。”潘欣缓缓道。 “潘欣。”唐恋垂首,望着这个曾经一同历经生死的故人。 “你们见过?”慕容千洛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我早就和你说过,在十四层遇到唐恋,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潘欣耸了耸肩。 慕容千洛想了片刻后怒道:“我明白了。师姐,你放水!” 唐恋倒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放水了。但是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后悔吗?”潘欣向上一跃,站在了唐恋的身边,“为什么?” 唐恋往前上方,眼神中带着几分忧虑:“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若我在十四层倾力一战,雷如花不就只是输了,可是如今,她却可能死。” “你说的没错。众人皆以为守阁长老是阅学城长老中武力最弱的,但事实上若她真的倾力一战,引来九霄神雷,怕是整个登穹阁都要被她毁去。”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潘欣转头,发现与唐恋一样,一袭紫袍的人正持着乌金色的长矛站在那里。 “矛仙慕容晓晓。”潘欣倒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慕容晓晓就慕容晓晓,别老仙不仙的。”慕容晓晓一脸不耐烦,“也别露出那么一副惊讶的表情,年纪大了就不能来凑个热闹,看场好戏了?” “爹?”慕容千洛在下面带着几分疑虑地唤了一声。 “乖儿子,今日不是你守阁吗?怎么,又跑哪里玩去了?”慕容晓晓一脸笑眯眯的,倒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 慕容千洛脸一红:“我哪知道会有人能闯到那么高的地方。”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说是不是啊,青城山来的小道士?”慕容晓晓笑眯眯地望向那一对正鬼鬼祟祟准备开溜的女书生和女书童,朗声道。 溜到一半的女书生尴尬地转过身,笑容僵在脸上:“晚辈青城山李凡蓉见过三城主。” 女书童也急忙作揖:“青城山飞萱见过三城主。” “都到这儿,还躲什么躲,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是。知道你们都不是为了我而来的。我看我的戏,你们找你们的人,两不相误。”慕容晓晓冷哼了一声,“你们想见的人其实已经来了,就看上面那位能不能过雷云歌这一关了。” 第37章:驾鹤西游 雷云歌双指夹住了雷如花的刀。 “我曾单指破沧山!我曾双指断一湖!” 这句看似狂傲的话,从雷云歌的口中说出来却是那么自然,因为那是真的。当年她孤身拜会青城山,上百道士拦路,她就是那么一指,破开了一道上山的路。又用两指,掀去了一湖宫的整个屋顶,见到了那闭关练术的赵玉贞。 “我有个姐妹,见了你的刀,说世上武学,最美仍是刀。我也想见一下。”雷云歌对着那闭目的真人,伸出了三指。 那是雷云歌留在武林中的最后传说,谁也不知道那一战的结果怎样。三指之后,雷云歌孤身下山,赵玉贞继续闭关练术,可雷云歌却消失于江湖之中。 雷如花却觉得浑身都兴奋起来了,是的,她见到了,她见到了惊龙指!即便是对雷门中人来说,亦近乎传说的惊龙指。单指破沧山,双指断一湖,即便雷云歌的名字是个禁忌,但惊龙指的故事仍是她最爱听的江湖传说之一。可是此刻,传说就在她的面前! 她有机会一战传说! 雷如花暴喝一声,手中的诛仙刀虽被两指夹住,但攻势却犹不减,仍逼得雷云歌连退数步,刀上爆炸声如雷鸣炸裂! “好!有雷鸿年轻时候的气势!”雷云歌朗声长笑,忽然放开了双指。 诛仙刀不再受到禁锢,雷如花再喝一声,长刀一挥,一道红光刀气朝着雷云歌击去。雷云歌却不退反进,再度伸出一指,一指所在,刀气退散,又伸出一指。 双指断山湖! 雷如花那一刻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即便是在余佃国那么多次接近于死亡,但是没有一次,死亡的味道有那么强烈。据说人死的时候,过往的事情仿佛跑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而此时雷如花的眼前就闪过那一幕幕过往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女文士问她:“你是雷门中人,天下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叔父说是火药。”年幼的雷如花咬着手指答道。 “那最美的是什么?”中年女文士又问。 雷如花摇了摇头,不解:“美是什么?” “你知道火药很厉害,那你知道刀吗?”中年女文士不答,只是继续问。 雷如花又是摇摇头。 “想看一看刀吗?”中年女文士又问。 雷如花这一次点了点头。 “好!”中年女文士忽然一扫颓唐,整个眉目都跃动起来,她长袖一挥,一抹红光从袖中散出。雷如花摇头,只看到一柄火红色的长刀冲天而去,那一道红光,竟将整片云彩都染得通红。 “这就是美?这就是刀了吗?”雷如花看得出了神。 “想学刀吗?”那柄长刀落了下来,插在了雷如花得面前,女文士缓缓道。 雷如花走上前,握住了那柄刀,声音有些颤抖:“想!” “我还不会死的。我还要拿着我的刀,去很多地方!”雷如花又想起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道士的话,眼前跑花灯般的幻象瞬间消失,那两指惊龙却已攻到了自己的胸前,她的第一道刀气已被破,但为何不能有第二道!雷如花再度挥刀,这一次,刀身上不再有雷鸣炸裂,但是那道红光却瞬间暴涨! 雷云歌一愣,叹了一口气。雷如花眼神中的气息是多么的熟悉啊。“就像当年的我们。”雷云歌双指惊龙,忽然伸回一指,另一指轻轻一拨,将那道红光压了下去。 雷如花急退,一手将身上所有的霹雳子全部甩了出来。 雷云鹤却退得悠然,一步就退到了窗边,她轻轻地打开了窗户,望着窗外的云,叹了一口气:“也是好久没见到这般的心气了,江湖果然没有变,我困在这阁中也太久了。” 雷如花浑身湿透,大口喘着粗气,她身后的佳露幻境已经彻底崩塌了,眼神中的红色也一点点褪去,她的控火之术还是被那一指所破了。 “那我也回想起,那股心之气吧。”雷云歌闭上双目,忽然冲天伸出了左手。 “让我回想起,那股力量!”雷云歌喃喃说道。 天空上顿时阴云密布! “怎么回事啊?”站在阁下遥望的唐恋大惊。 女书童飞萱在下面掐指猛算:“为何?这是为何?为何忽然天生异象!” 倒是茶铺的小二没有那么惊讶,只是抱怨:“这一日,怎么两次阴天,这雨究竟要不要下?。” 慕容晓晓没有说话,之后身后的长矛鸣叫起来。 阅学城内,众多长老都走出了自己的大殿,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师父,天阴有什么好看的。”正在受训的落明玄见师父突然走出大殿,一脸困惑。 年过三十,若依然面若少年的落侠仙人幽幽地说:“不仅有天阴,一会还会有落雷呢。” 话音刚落下,天空中便响起了阵阵惊雷,如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轰鸣,雷云歌站在窗口,沐着这忽如其来的风雨,恍然似仙人。 雷如花已经目瞪口呆:“这是神仙啊!” “小丫头,托你的福。我又入自在天境了。”雷云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嗯?”虽然眼前是这般气象,但雷如花却不感觉畏惧,因为在雷云歌的身上,她感觉不到杀意,反而是一种——对,正如雷云歌所说的二字,是自在! “雷来!”雷云歌长喝道。 漫天震鸣,雨水倾盆而下。 “雷动!”雷云歌抬起左手,再喝。 九霄惊雷一落而下!落在了雷云歌的手中! “九霄惊雷撼乾坤,一指破空九万里!”雷云歌左手轻挥,那落雷在她手里,有若玩物。 唐恋已经分不清身上是汗水还是雨水了,众人皆认为边境一番经历之后,她的修为已在守阁长老之上,可看目前的场景,自己哪能抵得住那九霄惊雷,更何况是十五层上的雷如花呢。她转头对慕容晓晓急道:“三尊上!” “怎么了?朋友遇到危险着急了,都尊称我为三尊上了?”慕容晓晓却不着急,慢悠悠地冲着那登穹阁喊道,“恭喜云歌姐重入自在境!但是登穹阁……也是花了大价钱造的,恳请云歌兄手下留情,这雷要是真落下来了,登穹阁可经受不起啊。” “三尊上!”唐恋急道,“都什么时候了,是担心登穹阁的时候吗!” 阁上的雷云歌笑道:“就砸了你这登穹阁又怎样?” 慕容晓晓想了半天,只又说了三个字:“求你了……” “呸。”还是她的独女慕容千洛在这个时候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哈哈哈哈。”雷云歌仰天长笑,左手向前一挥,那落雷竟又被甩回了天上。乌云消散,风雨霎止,一切都好像是一场幻境。她转头看着雷如花:“你想上那十六层,然后带那人去见你师父?” 雷如花点点头,但是这第十五层,分明已闯不过了啊。 雷云歌却像换了个人,眉目间竟好像重回少年时候:“好。到时候我也会去见雷鸿。我想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雷如花不解。 “真当她大爷的我死了?她妈的不想见我?”雷云歌突然口吐脏字,身上的仙人气一下子散去大半。 “啊?”雷如花愣住了。 雷云歌没有再理她了,对着窗边怒吼一声:“阿黎!” 忽然一声惊鸣传来,凄厉异常!众人抬头,却见那沧山之中飞出一只巨大的白鹤,冲天而起,破云而入,转瞬间就已来到了登穹阁外。雷云歌一步踏出窗口,落在了白鹤的背上。白鹤惊鸣不止,绕着登穹阁不断地盘旋着。 “神仙,神仙啊!”下官城内的人们都瞬间跪了下来,磕头不止。 慕容晓晓转头问唐恋:“我当年持矛站在阁顶,引满城风雨为一矛,可有这番风采。” 唐恋非常不给面子地冷哼道:“一半都没有。” “唉,输了啊。世人皆称我为矛仙,可哪有呼风唤雨,乘云驾鹤来得有气势。”慕容晓晓叹道。 可女书生李凡蓉和女书童飞萱眼神中却流露出了惊诧。飞萱指着那白鹤,望向李凡蓉颤声道:“小师婶,这不是……” 李凡蓉伸手止住了飞萱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阿黎,等我出阁,是不是等了很久了?”雷云歌轻轻抚摸白鹤的头。 白鹤以一声悠长的惊鸣回应。 “我曾一指破沧山,我曾二指断一湖,可我的三指却没有破去青霄刀,还丢了一只胳膊。如今重回自在天境,再去见见那青霄刀如何?”雷云歌喃喃地说道,没有等白鹤回应,轻轻拍了拍她的翅膀,道,“走,去青城山。” 云海翻滚,白鹤长鸣,雷云歌便这样像神仙一样忽然驾鹤西游。 第38章:花月归 雷如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前辈驾鹤西游,不由地心生神往:“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但是好在这个前辈虽然性格古怪,可也算替自己让开了这第十五层,马上就能上这第十六层了。她长呼了一口气,往前走去,但第十六层,却也是空荡荡的。 无人,自然无一人。 雷如花这次没有选择多等片刻,而是一跃而起,冲破了那屋顶,一步跃到了登穹阁顶之上,朗声喝道:“雷家堡雷鸿座下弟子雷如花,问道于阅学城!” “求见阅学剑仙李自君!” 问剑于阅学城?求见李自君? “疯了。”慕容千洛低声说了句。 阅学剑仙李自君,世间五位剑仙之一,自出剑以来,未逢败绩,与天下无霜城主三战更是皆胜。她就算是雷门弟子,就算是尽得雷鸿真传,但是…… 她有什么资格问道剑仙? 唐恋和潘欣知道内情,神色没有那么讶然,只是内心此刻却都有些莫名的惶恐。 本身,李自君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带着一种可怕。阅学城三位城主中,慕容晓晓虽被尊称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矛仙,但为人处事潇洒自若,没有架子,是三位城主中唯一与弟子们亲近的,也是唯一真正在掌管阅学城的城主。而大城主欧阳娜娜则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是唐恋也没有见过她几次,每次的传授也只是寥寥几句话,有时候更是简单到只是一封书信,弟子们中有传言大城主其实常年在外游离,压根就不在阅学城内。而二城主李自君则一直在沧山中结庐而居,闭关习术,也从未出现在阅学城中。她的一切,都是谜。 “李自君是个什么样的人?”潘欣问唐恋。 唐恋摇摇头:“不知。” “长什么样?”潘欣又问。 唐恋还是摇头:“不知。” “你没见过她吗?”潘欣惑道。 “见过二尊上九次,其中七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有一次二尊上现身了,却依然以灰巾蒙面。”唐恋摇头,“而且二尊上从未与我说过话,因此我并不了解她。” 潘欣又转头望向慕容晓晓:“矛仙前辈想必肯定知道。” 慕容晓晓晃了晃脑袋,幽幽地道:“脾气很差!而且这小丫头撞坏了阁顶,就算自君不教训她,我也得出手!” 而雷如花一声怒喝之后却许久都没有人回应,不禁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又喝道:“雷家堡雷鸿座下弟子雷如花,问道于阅学城!” “求见阅学剑仙李自君!” 还是没有人应,阁顶风很大,雷如花现在觉得自己有几分凄凉了,想起刚刚雷云歌在阁顶呼风引雷,恍若仙人,心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雷家堡……”雷如花只是再喊。 “喊什么喊?吵死了。”雷如花感觉眼前一花,一个白衣灰巾蒙面之人忽然站在了她的面前。那人怒斥道:“问刀阅学城?凭什么,就凭你这柄杀猪刀吗?” “是诛仙刀……”雷如花小声道。 “滚!”那人手中长剑一挥,半个阁顶在那一剑之下,被掀了起来。 “李自君你混蛋!”慕容晓晓心疼那阁顶,怒骂道。 雷如花被一剑击落,从那十六层摔了下来。 登上十六层又怎样,就如同当年矛仙一矛敲落乞丐,这一次的李自君也是一剑击落雷如花。 但是那雷如花竟在摔落至十三层时,一刀插进了登穹阁,再连坠三层止住了落势。她提起浑身真气,身后佳露境幻象再度现起,又直升至那控火之术佳露大境!她脚尖微微一点,一跃而上,又登上了那登穹阁顶。 “控火之术,佳露大境?”李自君持着长剑微微皱眉,“这种杂耍拿出来干什么?丢人现眼!”她长剑再挥,整个阁顶都被掀飞了。雷如花还没站稳,又往下摔落了。 慕容晓晓在下面痛心疾首,不忍再看。 与她不同的是,阅学城内的长老们却都蜂拥而出,冲着那登穹阁纵身掠去。 落明瑄跟上一路狂奔的落侠仙人,喘气道:“师父,大家这么着急去干什么?” 尹落侠望着那站在阁顶的蓝衣身影,沉声道:“看那剑仙一剑!” 雷如花这次一摔摔倒了底,那第一层的守阁人谢烟淑正抬头观战,结果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那袭黄衣摔在了自己面前。谢烟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惑道:“死了吗?” 雷如花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还没死透呢?”谢烟淑又敲了她一下。 “喝!”雷如花忽然站了起来。 “诈……诈尸?”谢烟淑吓得连退三步。 雷如花此时衣衫破裂,浑身尘土,一把拔出了手中的诛仙刀,提身欲再上。却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青城山赵玉贞门下,李凡蓉。前来拜会阅学城,问剑阅学剑仙李自君!” 女书童身后背上的那柄桃木剑终于冲天而出,女书生李凡蓉一跃而起,握着那柄桃木剑冲着登穹阁顶直飞而起。 “不错,有赵玉贞的风采!”慕容晓晓赞叹道。 雷如花转身一脸愤懑:“闯阁的是我,你要问剑仙,也从第一层登起啊。” 李凡蓉一剑如长虹贯日,白光刺眼,颇有仙人风范,一剑便至那尚留一寸的阁顶,一剑便至那站在一寸之上的剑仙李自君胸前! “有为剑?”李自君微微一挑眉。 “是有为剑!”李凡蓉怒喝。 “为个蛋!”李自君长剑抡出一个大圈,竟往下劈去。大开大合,竟是并不高明的断魂刀的刀法! “竖子小儿,对你何须用剑招?”李自君傲然道。 李凡蓉觉得有重若千钧之势冲自己当头劈下。世间有传言,阅学城李自君剑招轻灵,荡尽风流。“风流个鬼!”李凡蓉怒骂一声,剑势被阻,终于还是被一剑砍了下来,直落十六层,跌在了雷如花的身边。 雷如花愣愣地望着这个只风光了片刻的青城山高徒,犹豫了一下,问道:“姐妹,可还好……” 李凡蓉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说:“打不过。” 雷如花急忙点头表示赞同:“打不过。” 李凡蓉想了想,建议道:“要不,一起上?” 雷如花此刻丝毫没有了那一声傲气,急忙点头:“好!” “雷家堡雷鸿门下弟子雷如花,前来问道阅学城!” “青城山赵玉贞座下弟子李凡蓉,也来问道阅学城!” 一柄火纹刀,一柄桃木剑,再度冲天而起。 李自君望着几乎没有犹豫就联手的两人,冷笑一声,忽然将手中之剑插入了阁中,也一跃而起,长袖狂舞,两道剑气从袖中散去。 李凡蓉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再次坠落下去。 雷如花身后的佳露境幻象再次崩塌,也直坠而下。 在远处观战的尹落侠赞叹道:“好剑法。” 落明瑄一脸不解:“二城主明明已将剑放下了,这也算剑招吗?” 尹落侠瞥了她一眼,冷哼道:“孺子不可教也。” 落明瑄挠挠头:“所以才给人打下来了啊。” 唐恋却惊呼一声:“不好!”适才李凡蓉和雷如花都有真气护体,才能直坠十六层而只受皮肉之伤,可如今,二人真气都已被李自君的剑气所破,这要再度坠落下来,应是必死无疑。 女书童飞萱在此时往前踏出一步,手掌轻轻一挥,大呼一声:“止!” 两个人的落势骤减。 飞萱手掌往上轻轻一抬,再呼一声:“起!” 两个人往往地再度往上升起。 “不错。青城山龙象功!原来高手在这里。”慕容晓晓赞叹道。 飞萱却也并不轻松,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还能出刀吗?”李凡蓉望向面色苍白的雷如花。 雷如花握紧了手中的诛仙刀:“还能出一刀。” 李凡蓉:“点点头,刚好,我也还有一刀。” “如花还有一??,请剑仙试之!”雷如花用尽最后的气力喊道。 “凡蓉亦有一剑,请剑仙试之!”李凡蓉跟着朗声道。 “刀名,猛火烘雷!” “剑名,有为道罡!” 一道红光,一道紫光,在空中逐渐交会,刀剑之气蓬涌,翻卷残云,李自君微微一皱眉,蓝衣在风中狂舞,登穹阁摇摇欲坠,好像就要倒去。 “这才配得上问道于剑仙啊。”慕容晓晓笑道。 李自君叹了一口气:“真是难听的名字啊,你们的两位师父都没有取名的天赋。剑起!” 那柄被他插入阁内的剑飞回到了她的手中,剑身上泛着一道白光。 剑名入梦来,天下十大名剑中位列第三! 李自君长剑一挥:“我亦有一剑,剑名花月归!” 与李自君之间的那几剑不同,这一剑很美,很柔,很慢,仿佛炊烟冉冉升起,烟里柳荫丝丝弄碧,犹如清晨的鲜花,夜里的朗月,温柔至极,只想让人醉死于其中。 至美至险一剑,那阅学城中满城的茶花都在瞬间飘了起来,千万朵花瓣围绕在李自君的长剑周围,美至不可名状。 “剑仙一招。”慕容晓晓赞道。 “天下无双。”尹落侠闭上了双眼,闻了闻那满城铺开的月下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