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碎风》 第一章 莫名 赵孟林出生在北方的某省会城市。六年前毕业于省内一所三流农业大学,学的是农业。 农业大学也在追赶时代的潮流,设置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科目给学生学习。在赵孟林的四年大学生涯里,除传统农学外,大一大二的时候,为了赚够学分,还选修了环境科学、风景园林、城乡规划、应用化学、农业机械化及其自动化、农业电气化、农业水利工程、土地整治工程等一系列课程。什么都学过一点,什么都不精。后来在一家农机配件销售公司做业务员。专业勉强对口。虽然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职业,但在众多毕业即失业的人群汹涌而来,靠打网游赚金币,一天赚一包烟钱度日的年代,能找到活儿干,已经很幸运。 赵孟林上班的这家小公司,是典型的微型民营企业。说是企业,全公司业务员加上老板,一共五人,公司财务兼前台话务是老板的老婆。销售经理是老板的两个儿子,就赵孟林一个业务员,天天出去跑业务。提成?销售经理拿大头,自己那份少得可怜。他有时候会想起小学数学老师说过的话——点是没有大小的。他的提成大概就卡在“有“和“无“之间那个模糊地带,无限趋近于一个几何点。 幸好老板为人还不错,对朋友够义气,对手下的稀缺员工也和善。每个月工资还能按时发放,虽然不多。所以赵孟林虽然有换工作的念头,但是看看目前艰难的社会就业环境,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趴着不敢动。 赵孟林自认性格不算内向,场面、厚黑、溜须、拍马、商业互吹,也不是不会。奈何来往的朋友依然很少。从读书到工作,虽然主动和女孩子说过话,但是一直没有“来电”,更别提相处或者谈恋爱了。所有的时间和钱,一股脑的花在了爱好上。 赵孟林的第一个爱好是拳击。 这个爱好,得从赵孟林读大学时说起。 大三那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健身房,门口贴着“减脂增肌、格斗塑形”的大海报。赵孟林原本只是想去跑跑步、打发时间——毕竟农学专业的课业虽然不轻松,但实验做完了,地里的苗也长得挺好的,剩下的时间实在无聊。他第一次走进健身房,就被角落里那个拳击沙袋吸引了。 一个剃着板寸的教练正在教学员打沙袋。出拳、收拳、步伐移动,干净利落。赵孟林站在旁边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教练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想练?” “多少钱?” “学生打八折,会员月卡三百二。” 赵孟林学期奖学金还有那么一点点,于是他一咬牙就报了拳击班。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连直拳和摆拳都分不清。 教练姓周,三十出头,听说年轻时打过省队的比赛,后来因伤退役,在这座城市开了家健身房。周教练教拳击有个特点:不爱讲花里胡哨的理论,上来就是基本功。一练步伐,二练直拳,第三个练习内容稍微复杂点,组合拳。跟他练的人越来越少,实在太枯燥了。别人在跑步机上刷剧,在器械区秀肌肉,赵孟林却在角落里对着沙袋一遍一遍地打,打完了还要跳绳、空击、打手靶。 “你不觉得无聊?”有同学问他。 “还行。”赵孟林擦了把汗,“打拳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挺解压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骨子里是个较真的人。既然花钱了,就想学出个样子。周教练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课后会多指点他几句。有一次,教练对他说:“你的身体素质不错,反应也快,就是缺少实战经验。想不想试试对练?” 对练的对手是健身房里另一个练了两年拳击的老会员,叫王磊,人送外号“大铁锤”,出拳力量大得吓人。赵孟林第一次戴上护具跟他打,不到一个回合就被一拳闷在脸上,鼻子酸了半天。但他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出现在训练场上。 就这么打了大半年。从被“大铁锤”追着敲钉子到能偶尔反击,再到有来有回地打满三个回合,赵孟林的拳击水平肉眼可见地涨了上去。周教练私底下跟他说:“你这种性格,天生适合打拳。不急不躁,挨了打也不上头。” 赵孟林笑笑:“我就是皮厚,抗击打能力强。” 大学毕业后,他依然保留着去健身房练拳的习惯,有时候也看看旁边的跆拳道教练讲课,顺便给其他学员当当靶子。工作再忙,每周至少去三次。公司老板偶尔调侃他:“孟林啊,你这身板是不是去打架了?”他也就回一句:“锻炼身体,延年益寿。” 真正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点东西”的,是工作后第二年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赵孟林照常在健身房的拳击区训练。刚打完一组空击,隔壁自由力量区忽然吵了起来。一个练散打的年轻人——据说是某体育大学的在校生——因为器械使用的问题跟另一个会员起了冲突。那年轻人一米八几的个子,浑身腱子肉,说话很不客气。对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不敢接茬。 健身房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人练散打的,之前好像还拿过省比赛的名次,惹不起。” 赵孟林本来没想掺和,但那个散打青年不知怎么注意到了他,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拳击绷带,嗤笑道:“拳击?练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手短脚短的,也就是健身房摆摆样子。” 旁边几个刚练完的小伙子也跟着笑。赵孟林停下了缠绷带的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散打青年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怂了,又加了一句:“不服?上来试试?” 赵孟林慢慢站起来,戴上护齿,走进拳击围绳区,对他勾了勾手指。 围观的会员一下子来了精神,纷纷掏出手机。健身房的几个老会员认识赵孟林,知道他不是爱惹事的人,但也好奇他到底能不能打。 裁判?没有裁判。规则很简单:戴拳套,打点,不打后脑,不踢裆。散打青年自信满满地戴上了分指拳套——他觉得自己练的是全接触格斗,拳击那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开场不到十秒,散打青年就一个高扫踢过来。赵孟林后退半步,轻松躲过,一记前手刺拳点在他面门上。不算重,但够快,打得他往后一仰。 散打青年恼了,扑上来就是一通组合拳加低扫。赵孟林不跟他硬拼,脚下灵活地移动,左闪右晃,像一条泥鳅。他的防守很稳,抱架很高,对方的重拳不是被格挡就是打空。趁对方一个前冲的间隙,赵孟林突然一记后手直拳,精准地打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力道收了大半,但冲击力还是让散打青年晃了一下,随即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 赵孟林收回拳头,摘下护齿,走过去伸出手:“没事吧?” 散打青年坐在地上愣了好几秒,表情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尴尬。他没接赵孟林的手,自己爬起来,嘟囔了一句“拳击……还真有点东西”,转身就走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一下你看清了吗?”没人回答,因为确实太快了。 那天晚上,健身房老板——也就是周教练——把赵孟林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瓶水,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当助教吧,课时费按小时算。” 赵孟林想了想,点头答应。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下班后去健身房,带两个小时的基础拳击课,自己再练一个小时。不仅省了会员费,还多了一份收入。 五年下来,赵孟林在健身房的圈子里渐渐有了个小名声——“那个不爱说话但出拳很快的拳击助教”。他教过的学员里,有想减肥的白领,有被校园霸凌后想学点本事的中学生,也有单纯来发泄压力的中年大叔。他教拳不花哨,就讲基本功,和当年周教练教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至于他自己,依然很少跟人提起练拳的事。有人问起,他就淡淡地说:“就是个锻炼,没什么。” 赵孟林的第二个爱好是看网络,玩网络游戏。 这就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因为梦想因为憧憬,同时也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冲动,一点点时间。各种各种网游,做各种白日梦,同时无聊的去看看古代都是如何制作各种器物,以及各种常见用品。幻想着有朝一日穿越了,能发大财,步步高升,能够如同中的各种穿越族成为王侯将相等等。 赵孟林的第三个爱好是徒手攀岩。 这个爱好来得有些偶然。工作第三年的一个周末,他被一个朋友拉去郊外的岩场体验户外攀岩。那是一片天然的花岗岩壁,高约四十米,布满了裂缝和凸起。教练挂好了顶绳,别人都老老实实抓着绳子往上爬,赵孟林却站在岩壁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问教练:“如果不靠绳子,能上去吗?” 教练以为他在开玩笑,随口说:“那是徒手攀岩,专业选手才敢玩,你别瞎想。” 可赵孟林当真了。 回来后,他开始疯狂地查资料、看纪录片,从《教你学徒手攀岩》到各种技术分析视频。他发现徒手攀岩的核心不只是力量,更是对线路的理解、对重心的把控,以及在几十米高空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特质,恰恰是他练拳击时已经打磨过的。 他用半年时间在室内岩馆把难度从5.10A磕到5.13C,又用一年时间把周边几个岩场的经典线路全部红点。每个周末,天不亮就背着装备出门,天黑才灰头土脸地回来。同事们不理解:“爬石头有什么意思?又脏又累还危险。”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在岩壁上,你只能相信自己。那种感觉,会上瘾。” 徒手攀岩——也就是无保护攀岩——他其实很少碰。大部分时间他都系着绳子,只是为了训练。但偶尔遇到难度不高、线路成熟、岩质坚固的岩壁,他会尝试无保护 solo。不是为了逞能,而是想测试自己的极限。每一次 solo 之前,他都会把线路用绳子爬三四遍,确认每一个手点和脚点,在心里推演几十遍。 “这叫‘地面上的排练’。”他对岩友解释,“真正 solo 的时候,只是把排练再演一次。” 岩友们觉得他疯了,但也佩服他的严谨。 2016年五一长假前,赵孟林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川西某处新开发了一片岩场,其中有一条被称为“佛光壁”的线路,难度5.12b,高度约八十米,岩壁中段有一处天然的凹槽,午后阳光折射时会在岩壁上形成七彩光晕,像佛光一样。线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佛光壁”——赵孟林心动了。他请了一天假,加上五一长假,背着一包装备就飞到了成都,租了一辆破旧的二手车,路上绕来绕去几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岩场。 岩场很小,只有三条线路,来的人更少。入口处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免责声明和紧急救援电话。赵孟林在登记簿上签了名,便来到了路线前面。 赵孟林没太在意。他放下背包,开始做热身,然后系上绳子,花了半天时间把“佛光壁”爬了三遍。第一遍熟悉手点,第二遍优化动作,第三遍确认每一处的重心转换。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已经能把整条线路的每个细节背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决定 solo。 天气很好,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岩壁中段果然出现了传说中的七彩光晕,像一圈圈佛光在石头上浮动。赵孟林站在岩壁下深吸一口气,往手上抹了镁粉,然后贴着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前二十米很顺利。他的手感和记忆完全吻合,每一个抓握都稳稳当当。爬到三十米左右的时候,他听见下方有人惊叫——是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大概看到了他没有绳子。赵孟林没有分心,继续往上。四十米、五十米……到了六十米处,是他计划中的休息点——一个能容下半只脚掌的小平台。他稳住身体,微微侧头向下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不敢出声了,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他。 最后二十米是最难的部分,岩壁从垂直变为略带仰角,手点变得稀疏。赵孟林的心率微微上升,但呼吸依然平稳。他用了三段动态动作,像壁虎一样贴上了岩壁顶端。 登顶的那一刻,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顶上,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和云海,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觉得“这条线,确实不错”。 下撤是沿着另一侧的山路走下来的。二十分钟后,他回到岩壁底部,开始收拾装备。那对情侣中的男生走过来,眼神里全是崇拜:“哥,你也太牛了吧!徒手爬八十米,我看得腿都软了。” 赵孟林笑了笑:“练出来的。你们也玩攀岩?” “我们……就是来打卡的。”男生挠挠头,“我在网上看到佛光壁的照片,就带女朋友来拍照。其实我们都不会爬,就是走到岩壁下面拍几张照。” 赵孟林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低头整理绳子的时候,听见女生兴奋地喊:“快看,佛光出来了!” 他抬头,果然,阳光正好照在岩壁中段的那道凹槽上,水汽折射出七彩光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那种美不像真实,更像某种幻觉。 “我去那边拍一张!”男生说着就往岩壁根部的乱石堆上爬。那片碎石坡很陡,上面覆盖着松动的片岩,显然不是正规的路线。赵孟林皱了皱眉,刚要提醒,就听见一声碎石的哗啦声和女生的尖叫。 男生踩塌了一块桌面大的岩石,整个人随着碎石一起向下滑坠。他的反应还算快,慌乱中抓住了一根从岩缝里长出的粗壮灌木根,整个人悬在了岩壁下方约五米处。 “救命——!”男生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孟林扔下手里的装备,三步并作两步从侧面攀上了碎石坡。这片碎石坡紧挨着佛光壁的左侧根部,是一道大约六十度的乱石斜面,坡顶离地面有五六米高,坡底则与佛光壁的下半段岩壁相连。那个男生就是从坡顶滑下去的,此刻正悬在坡面下方、岩壁垂直面的交界处,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赵孟林蹲在坡顶边缘往下看——男生双手死死拽着灌木根,双脚悬空,下方是十几米高的崖壁和更深的乱石沟。那根灌木根看着结实,但根部已经因为岩石滑落而暴露在外,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女生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别松手!坚持住!”赵孟林大喊。他快速扫了一眼地形——直接下去救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沿着岩壁往下爬。虽然这段岩壁不陡,但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风化岩,没有任何可靠的保护点。他手里没有安全带、没有绳索——所有的装备都还在背包里,而背包在二十米外。 来不及了。 灌木根又往外拔了一截,男生发出绝望的嘶吼。 赵孟林没有犹豫。他翻过碎石坡的边缘,贴着岩壁开始往下爬。他没用绳子,没有任何保护,只靠手指和脚尖抠住那些随时可能碎裂的岩片。这是他练了无数次的“徒手”技能,但以前是在稳固的花岗岩上,现在是在风化得如同饼干一样的烂石壁上。 每向下移动一米,都有碎石簌簌地往下掉。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脑子里异常清晰——哪一个点能踩,哪一个点不能碰,全凭多年的本能。 十五秒?二十秒?他记不清了。当他终于下到男生上方两米的位置时,那根灌木根的根部已经完全拔出,只剩最后几根须根还连着。赵孟林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另一只手给我!” 男生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本能地松开了灌木根,两只手死死抓住赵孟林的右臂。巨大的下坠力让赵孟林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他左手的指尖抠着的那块岩片瞬间碎裂—— 两个人一起往下滑了将近一米。赵孟林在滑坠的瞬间左手重新抓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岩棱,指尖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左手三根手指上。 “往上爬!抓住我胳膊往上爬!”赵孟林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男生终于缓过神来,手脚并用地沿着赵孟林的身体往上蹬。他每移动一下,赵孟林的手指就往岩缝里陷得更深一点,指甲盖被岩屑掀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男生的手终于够到了上方一块相对稳固的岩石,他开始自己发力,最终翻上了碎石坡。女生扑过去拉住他,两个人滚在一起,嚎啕大哭。 赵孟林还挂在岩壁上。他需要自己爬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重心往上提。左手的指尖已经几乎失去知觉,他用右肘卡住一条岩缝,试图将身体顶上去。就在他即将够到上方一个手点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受力岩片彻底崩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谷中回荡。 赵孟林的身体向后一仰,从十几米高的地方直直坠下。他的后背撞上凸出的岩棱,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继续下落。 坠落的过程中,他看见了那道佛光。 七彩的光晕悬在半空中,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想起了岩壁上那种孤独的、只需要相信自己就能活下去的感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章 来都来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赵孟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死了没”,而是—— “这剧本不对啊。” 最后的记忆,是身体穿透了那片七彩佛光。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像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住,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流光溢彩的漩涡。风不再凛冽,反而带着草木的腥甜,将他裹挟着,旋转着,最后重重地拍在了一片坚实的土地上。 他趴在地上,花了几秒钟才确认一件事:自己还活着。或者说——还能思考。后脑勺疼得像被门板拍过,嘴里一股泥土混着鸟粪的怪味,这种鲜活的痛感让他排除了“这他妈是阴间”的选项。 “不是死了,那是……穿越了?” 按他看了几百本穿越的经验,主角坠崖之后穿越,要么被高人所救,要么原地突破,最次也得有个系统叮一声跳出来。可他呢?浑身骨头散了架,躺在一堆草丛里,连个新手引导都没有。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沉默。 “金手指?老爷爷?签到面板?” 还是沉默。 “行吧。”赵孟林认命般地睁开眼,“至少还活着。” 入目的是一片茂密的草丛,绿得发亮,跟加了滤镜似的。他趴在地上,前额抵着泥土,姿势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缓缓撑起身体,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他记得自己是在川西的佛光壁上徒手救人,然后岩片崩了,他往后一仰,朝着那道七彩佛光坠了下去…… “所以,佛光真的是传送门?”他喃喃自语,“那我这是穿到哪儿了?” 正想着,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左脚的脚腕传来。他低头一看—— 愣住了。 脚上那双专业攀岩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黑色的皮质马靴,做工精细,皮质柔软,看起来价格不菲。更离谱的是,他的脚比原来小了不少,但又不像是小孩子的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胡茬,皮肤光滑,但骨骼轮廓已经接近成年人。 “等等,等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里写的那样进行“穿越后体检”。 首先,身高。他目测自己现在大概一米七出头,比原来矮了将近十公分,但以他站起来的姿势判断,这个身体还在发育期。 其次,四肢。手掌上有薄茧,但不是干粗活留下的——更像是骑马或者练武磨出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妥妥的“少爷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撩起衣摆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没有八块腹肌那么夸张,但腰腹紧致,肩背宽阔,明显是练过的底子。 “十六岁上下。”他给出了结论,“身体素质不错,不像穷人家的小孩。” 他摸了摸脑袋——没有辫子。再低头看身上的衣服:蓝色细棉布短靠,同面料马裤,黑色皮质马靴。款式说复古不复古,说现代不现代,倒像是民国时期富家子弟的打扮。 “民国文?”他皱了皱眉,“这年头穿越民国可不太好混啊,战乱、饥荒、鬼子进村……我这运气也太非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稍微安了安心。按照网文套路,穿越民国的主角要么是军阀二少爷,要么是商贾之后,总归不会太惨。更何况他这身体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皮肤白净,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所以,我这算是抽到了SSR开局?”他自我调侃了一句,然后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树林,但和他坠崖前看到的川西原始森林完全不同。这里的树木虽然高大,但排列规整,林间还有明显被人踩出的小径。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和风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转了个身,想看看来时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没有岩壁,没有佛光。 那片他徒手爬上去的、八十米高的、让他坠落的佛光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密林,树冠层层叠叠,像绿色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 “好家伙,连个‘回去’的选项都不给。”他苦笑一声,“这穿越体验,差评。”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离他不到三米远的一棵大树下,草丛里散落着几个摔烂的鸟蛋,蛋液已经干涸,黏在草叶上。树干的粗糙树皮上有明显的抓痕,像是有人攀爬过又滑了下来。 赵孟林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段很扯的剧情—— “原身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跑出来玩,看见树上有鸟窝,手痒爬上去掏,结果一脚踩空摔下来……然后就便宜了我?” 他拍了拍额头,“这剧情也太经典了,我上辈子看的穿越里十个有八个是这么开局的。不过别人都是穿成废柴逆袭,我这是直接接手一个少爷号?” “不管原身是谁,怎么出的事,”赵孟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试着走了几步,“现在我就是他。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左脚腕虽然疼,但骨头没断,应该是软组织挫伤。长期练拳击和攀岩带来的身体素质在这时候体现出了优势——疼痛忍耐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浑身酸疼,但关节灵活度惊人,这身体的底子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沿着林间小径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条碎石路。两车道宽,路面夯实平整,两侧还种着整齐的行道树。赵孟林自然而然地靠右行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遇到人该怎么说话。 “首先要装作失忆,这是穿越标配。不然你一个‘外地人’啥都知道,别人不起疑才怪。”他自言自语,“其次要少说话,多观察,先搞清楚阶级地位和社会规则。最后……找个大腿抱一抱。” 正嘀咕着,前方拐弯处传来了马蹄声。 赵孟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两匹高头大马从弯道转出,马上端坐着两名身穿黑色盔甲的武士,腰佩长刀,脚蹬马靴,威风凛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卧槽,盔甲?骑兵?这画风不对啊,民国哪有这种打扮?”他脑子里飞速运转,“难道不是民国?难道是……古代?” 两名武士越来越近。赵孟林注意到他们的盔甲样式和电影里战国时代的军士有些相似,但细节又不太一样。 “别是穿到政哥的年代了吧?”他心里咯噔一下,“会不会遇到穿越鼻祖项少龙?希望不是政哥的对头这一边,那我可就真·地狱开局了……” 正想着,马蹄声停了。 两名军士翻身下马,朝他走来。赵孟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攥紧了手里的树枝——虽然知道这根破棍子连人家的盔甲都捅不穿,但至少能给他一点点心理安慰。 然而,那两人走到他面前,并没有拔刀,而是同时行了一个稽首礼,声音洪亮的打招呼: “赵平、赵安见过二少爷!” 赵孟林:“……” 汉语?标准的北方口音的汉语? 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这就好比你在新手村转了半天,以为要面对一堆史莱姆,结果村长上来就给你塞了一把屠龙刀。太突然了,突然到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仙人跳。 满脸长满络腮胡的赵平见赵孟林一脸呆滞地盯着自己,不禁上前一步,关切地问:“二少爷,您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昨天咱们还一起去跑过马的!” 赵孟林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几十个网文主角的经典台词,最后选了一个最稳妥的:“我……头好疼。” 说着,他还真不是装的,后脑勺那个包一碰就疼。他侧过身子,让赵平看到自己额头上的淤青和血迹。 “二少爷受伤了!”赵平脸色一变,转头对同伴说,“赵安,我带二少爷回城看大夫,你先回城堡禀告爵爷!” “是!”赵安抱拳领命,翻身上马,一溜烟地跑远了。 赵平则小心翼翼地把赵孟林扶上马背,自己也跃了上来,双臂环住他,策马便走。 马跑起来的那一刻,赵孟林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得儿驾”。这马的速度比他以前去内蒙旅游时骑过的那些马快得多,而且极其平稳。 “这战斗力,至少是汗血宝马级别的。”他在心里默默给这匹马打了个五星好评。 一路上,他闭着眼睛假装昏昏沉沉,实际上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分析。后脑勺的钝痛时不时打断他的思路,脚腕的抽痛也在提醒他这不是做梦,但每痛一次,他就更清醒一分—— 第一,这些人叫他“二少爷”,说明他这个身份地位不低。 第二,他们说的“爵爷”应该是他爹,“城堡”说明他家住在一个类似军事要塞的地方——这可不是普通富商能有的配置。 第三,旁边的城应该是一个城镇,还可以去找大夫,护卫一个人就敢护送自己回城,说明这里的社会秩序相对稳定。 第四,最关键的一点——他们说的是汉语,穿的是电视剧里战国时期的古代盔甲。至少安全和沟通以及短期内的生存都不存在问题。 想着想着,马速放缓了。赵孟林睁开眼,眼前出现了一座没有城墙的城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汉字,字体古拙,有点像他在某个博物馆里见过的竹简上的字,但又不完全一样。行人熙熙攘攘,看起来还挺繁华。 “二少爷,寒水城到了。”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在一处类似衙门的建筑前停下。门里跑出好几个下人,有人牵马,有人扶他下马,有人小跑着去通报。赵平带着他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把他安顿在床上。 “去请李大夫来。”赵平对下人说,“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是。”下人领命而去。 赵平转身对赵孟林行了个礼:“二少爷,您先歇着,爵爷明天才能赶到。今晚您就在这儿住一宿。” 赵孟林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人走光之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雕花木梁,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穿越成功,身份是二少爷,开局有随从护送,有城镇落脚,有人去请大夫给他看病……”他掰着手指头数,“这不就是标准的爽文开局吗?虽然现在还没看到系统面板,但我赌五毛钱,这东西迟早会出现。” 他摸了下胸口,确认心跳正常,又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没有骨折。 “十六岁,身体健康,家境优渥,还是男孩……”他想起前世自己作为独生子,上面没有哥哥姐姐,下面倒是有两个妹妹——这个设定倒是和眼前的情况有点像。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身体有没有兄弟姐妹,只能等明天见到“爵爷”再看了。 “总之,先睡觉,养好精神。明天见家长,到时候随机应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临入睡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喃喃道:“对了,那道佛光……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诸天万界穿越门’吧?那我岂不是随时还能再穿回去?”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几秒。他想了想前世——一份可有可无的工作,三两个不怎么联系的朋友,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一场。要说放不下的,好像还真没什么。 没人回答他。 赵孟林心里想: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穿越嘛,虽然自己不专业,也没啥经验,但是,来都来了。 第三章 底蕴 梦里,他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哭泣,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安慰——大概是这具身体的父母。梦里,他看见前世的老板两口子在收拾他的办公桌,一边收拾一边叹气:“多好的员工啊,说没就没了。”梦里,他还看见那对被救的情侣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站在他们身后,像个幽灵一样看着屏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突然,赵孟林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眼角湿了一片。 “穿越后的第一次流泪,居然是看别人秀恩爱。”他擦了擦脸,自嘲道。 他摸了摸头,发现缠着绷带。又看了看左脚腕,打着石膏。再低头一瞧——连内衣内裤都被换过了,干净清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赵孟林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身份不低,伺候得这么周到。只要稳住,狂飙演技,以后就是躺赢的人生。” 正盘算着,忽听屋外传来“爵爷”“爵爷”的问候声。 赵孟林心里一紧,赶紧缩进被窝,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准备上演一出“失忆小可怜”的戏码。 “吱呀”一声,外间的房门被推开,几人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子正呢?这回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赵孟林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心里嘀咕:“子正?这是原身的小名?听着还挺文雅,不像‘狗蛋’那种。”同时飞速思考:等会儿老头子要真动手,我是装柔弱还是硬扛?按网文套路,这时候应该有个忠臣出来挡枪。 果然,赵平的声音及时响起:“爵爷,二少从昨天睡下到现在还未醒来。李大夫说了,二少的伤很不稳定,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过多刺激他。” 赵孟林在心里给赵平点了个赞,觉得应该给他发个锦旗——“穿越者之友”。 “伤势如此严重?”老头子的语气顿时缓和下来。 “回爵爷,属下找到二少爷时,他已经不认识属下了。”赵平老实交代。 “是不是怕我责罚,故意装的?”老头子狐疑道。 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接口:“爵爷,少爷的伤是从高处摔下造成的,肩背先着地,头部次之。说句不恭的话,头部受此重击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小的见过许多类似的伤,大多会留下后遗症。” 赵孟林竖起耳朵——这大概就是那位李大夫了。你听听这分析,那必须是有理有据,绝对不是庸医。 “那小儿可有性命之忧?”老头子的语气急切起来。 “性命无忧,只是恐怕记忆方面会出问题。”李大夫顿了顿,“这种症状,叫做‘失忆症’。轻者数月或数年恢复,重者终身无法记起往事。” 失忆! 赵孟林脑子里“叮”的一声,仿佛听到了系统提示音:“恭喜宿主解锁穿越神技——失忆大法!此技能可化解一切身份质疑,百试百灵。” “我怎么把这招给忘了!”他在心里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看了几百本穿越,居然连基本功都没想起来。我这穿越者的业务能力不专业啊。” 李大夫继续解释:“爵爷也不必过于忧虑。二少爷年纪尚轻,即便记忆无法恢复,从头学起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爵爷日后多让少爷接触熟悉的事物,或许能慢慢唤起记忆。” “多谢先生。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小儿吗?” “爵爷请便,只是不要过度刺激二少爷。” 老头子吩咐下人送大夫,然后轻轻推开了内间的门。 赵孟林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床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平头,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的短褂,下身黑色皮马裤,脚蹬深褐色高筒靴。 整个人又精干又威严,放在电视剧里绝对是个男一号老爹的角色。 “子正,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中年人俯下身,语气和善。 赵孟林立刻启动“失忆模式”,缩到床角,抱着被子,声音发抖:“别过来!我……我是谁?你又是谁?这里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灵魂拷问,配上惊恐的眼神,堪称奥斯卡级表演。 中年人果然被镇住了,眼眶微微泛红,张开双臂:“子正,别怕,我是你爹爹。来,到爹爹这里来,没有人能伤害你。” 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父亲。小时候有一次他差点被淹死,父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把他搂进怀里的。赵孟林从八岁以后就没再哭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哭了。 他猛地扑进中年人怀里,脱口而出:“老爸!” 然后就真的哭了出来。不是演的,是真的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也许这不是他的眼泪,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中年人紧紧搂着他,嘴里嘀咕:“老爸?这是什么叫法……”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头上的绷带,想起李大夫说的那句“头部受此重击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心里一酸,随即释然了,“算了,你爱怎么叫都行。” 赵孟林哭了一阵,心情舒畅多了。被这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居然没有一点别扭,反而觉得温暖又安全。他心想:这大概就是血缘关系的玄学吧。 同时,他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老天爷把我扔到这儿,又白捡一个这么靠谱的爹,那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前世种种,就此翻篇。 两人相拥了十来分钟,才慢慢松开。 “子正,想起爹爹了吗?”老爸还不死心。 “没有。”赵孟林摇摇头,眼神清澈又无辜,“我只是觉得你特别亲切,但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老爸连声安慰,“以后爹爹慢慢教你,请最好的先生来教你。” 正说着,赵孟林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老爸笑了,朝门外喊道:“来人,备饭。端个矮几来,我在这儿陪子正吃。” 片刻,仆人端来一张矮茶几摆在床上。赵孟林这才发现自己睡的是北方大炕,宽得能打滚。饭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外加面饼,清淡为主,毕竟是伤员。 赵孟林一通狼吞虎咽。 老爸趁他吃饭的功夫,开始给他灌输家庭背景。 一顿饭后,赵孟林从老爸口中拼凑出了自己的家世。 老爸叫赵逸,世袭二等公爵。听到“公爵”两个字的时候,赵孟林差点被面饼噎住——他前世看过不少历史,知道公爵是仅次于皇族的顶级贵族。自己这是直接空降到了金字塔尖? 赵逸以前是帝国飞骑军的军长。三年前大哥战死沙场,他便退了役,回到飞骑军的大后方——也就是家族的领地,做起了留守的太平公爵。 赵孟林——对,他现在也叫赵孟林,名字居然没变——是家中的次子。上头原本有一个大哥,名叫赵孟虎,比他大八岁。 也就是说,如今赵家这一脉,只剩下他这一个男丁了。 赵孟林嘴里的面饼忽然没那么香了。继承权是稳了,但“独苗”这两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想起前世那些穿越的套路——主角往往是家中独子,然后各种奇遇加身。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老爸提到大哥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试探着问。 赵逸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你大哥啊,十六岁就考了上都骑兵学院,毕业后去了飞骑军任中尉连长,第一次上阵便斩了三名敌骑。他跟你不一样,你从小淘气,他却是沉稳得像个小大人。可惜……” 赵逸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默默饮尽。 赵孟林没有再问。他注意到,老爸说到大哥时,周围的随从们也纷纷低下了头。看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颇有声望。 至于家中其他人——奶奶和母亲还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母亲要照顾奶奶,所以这次没有跟来。他的表姐,也就是舅舅家的女儿,也住在城堡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兄弟姐妹。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独苗。”赵孟林在心里盘算,“责任重大啊。不过好歹没有那些争宠夺嫡的狗血戏码,省心多了。” 老爸赵逸把家里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唯独对赵孟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那片树林里含糊其辞。赵孟林也不追问,反正理由他都帮原身想好了:叛逆期少年不服管教,离家出走,结果摔了脑袋,顺便给穿越者腾了个位置。 完美。 接下来的几天,赵孟林过上了传说中“腐朽的贵族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午饭后被仆人抬到院子里树荫下小睡,傍晚还有老爸亲自来讲故事——全是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的趣事。 “你大哥八岁就能背诵兵书。” “你大哥十岁弓马娴熟,连老骑士都夸。” “你大哥十二岁随我去猎场,一箭射中奔兔……” “至于你嘛——”赵逸看了他一眼,苦笑,“你从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你大哥没少替你背锅。” 赵孟林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老爸每次提起大哥,语气里都带着骄傲和怀念,但从不刻意渲染悲伤。也许对军人家庭来说,战死沙场是一种宿命,也是一种荣光。 “放心吧,老爸。”赵孟林在心里说,“大哥没走完的路,我来走。” 八天后,赵孟林已经能满地乱跑了。李大夫检查后同意他回家。赵逸带着五十多名骑士,浩浩荡荡地护送着赵孟林的马车朝东边进发。 队伍走得很慢。赵孟林透过马车窗户往外看,沿途遇到的行人只要看见队伍前那面鹰头旗帜,都会退到路边,鞠躬行礼。 “好好看看吧。”赵逸骑在马上,指着周围的田野和山林,“这些全是咱家的领地。” 赵孟林从老爸口中得知,家族的领地以寒江城堡为军事中心,方圆三百里。包括他养伤的那座寒水城在内,共有三座城镇和两座城堡。 寒江城堡——也就是他们现在要回去的地方,是家族的主城堡。另一座是领地最北方的夕阳城堡,扼守在飞骑军的大后方,据说在全帝国都很有名气。 第二天中午,队伍在一处驿站休息吃饭。赵孟林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赵逸道:“老爸,咱们家的第一代家祖是哪位啊?” 话一出口,赵逸以及周围骑士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崇敬之色。赵逸捋了捋胡须,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咱们家的第一代家祖,便是被圣祖陛下册封的十二位将军之一——飞骑将军赵惊云。” 赵孟林手里的面饼差点掉地上。 赵惊云?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看老爸和骑士们那副崇敬的表情,想必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这位先祖……有什么事迹?”赵孟林小心翼翼地问。 赵逸眼中闪过一道光,语气里满是自豪:“惊云公当年随圣祖起兵,七进七出敌阵,单骑救主,一身是胆。敌将闻其名而丧胆,士卒见其旗而溃逃。圣祖曾言:‘若得惊云,天下不足定也。’” 赵孟林听得入神,心说:这不就是赵云的翻版吗?七进七出、单骑救主,连台词都差不多。看来这个世界的英雄故事,用的跟三国是同一套模板。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相似点还说明不了什么。万一只是巧合呢?还是再多观察观察,别急着下结论。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自豪的老爸,忽然笑了。 管他呢。 反正来都来了,而且开局就是公爵次子——如今已是事实上的独子,家财万贯,没有兄弟姐妹勾心斗角。这不就是标准的爽文模板吗? 唯一的遗憾,是大哥已经不在。但换个角度想,他继承的不只是家业,还有大哥未竟的志向。 赵孟林把面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老爸,我吃完了。” 心里在想:接下来的剧情,该不会是老爸突然告诉我,其实我还有一桩指腹为婚的婚约?对方是某某侯爵家的千金,长得倾国倾城……,可我还没谈过恋爱啊!这种指腹为婚的行为,我……喜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马车继续向前。远处的寒江城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个世界,我来了。大哥,你的那一份,我也替你活。” 第四章 起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赵孟林掀开帘子往外瞟了一眼,寒江城的轮廓渐渐从地平线那头冒了出来。 老爸说寒江城因背靠寒江而得名,和之前养伤的寒水城一样,也没有城墙。赵孟林心想,这不就跟游戏里的“开放世界“地图似的?连个空气墙都没有,野怪怕不是能直接冲进主城。不过转念一想,这地方商队络绎不绝,大概是为了方便货物进出才不设墙。 据老爸赵逸介绍,寒江城常住人口二十多万,是个热闹非凡的贸易集散地。码头上货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街面上各色口音的人来来往往,光是茶馆和客栈就开了上百家。 马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寒江城堡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城堡坐落在寒江北岸,与城区隔着一片开阔地,通体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山坡上的巨兽。外墙高十多米,内墙再往上拔五米,墙体厚得能跑马车。护城河绕着城堡画了一个大圈,河水从寒江引过来,流得缓缓悠悠,却透着一种“你敢来我就敢淹“的气势。 “攻城?不存在的。“赵孟林在心里给自家据点打了个SSR防御评级。不过他多看了两眼外墙的石缝——灰浆抹得严丝合缝,表面平整得像打磨过,别说手点,连塞个指甲盖的缝隙都找不到。他下意识地估算了一下:真要徒手爬这面墙,难度至少5.14往上,而且得带镁粉。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都穿越了,还在用攀岩难度打量自家城墙。 城堡内部远比看上去更庞大,除了赵家自己人,还住着近千名骑士和他们的家眷。赵孟林暗暗嘀咕:这哪是住宅,分明就是个功能齐全的军事基地。 进了城门,迎面是一片铺得方方正正的大校场。赵逸告诉他,这里是骑士们集结的地方。 马车穿过校场,驶上一条笔直的林荫道。道旁是一排排整齐的屋舍,住着城堡里的骑士家庭。再往前走,道路突然钻进了一片树林。林间的草地被修剪得像天鹅绒一样平整,绿得让人想躺上去打两个滚。 树林的尽头,一幢三层高的石楼豁然出现在眼前。赵逸抬手一指:“到了,这就是咱家。“ 赵孟林仰头打量了一番。这建筑的风格有点一言难尽——主体是中式的楼阁结构,却偏偏配了西式的石柱和阳台,楼前还有一小片青石铺成的广场。他琢磨了半天,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异世界融合风“吧,说得高大上叫“跨文化建筑实践“,说得直白点就是“设计师你开心就好“。 马车刚停稳,楼上就飘下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子正——“ 赵孟林循声抬头,三楼阳台上隐约有个人影正朝这边招手。 赵逸笑了笑:“那就是你表姐蕴瑶,让她带你上楼去见奶奶和母亲。我先去书房处理点事。“说完大步流星地进了楼。 赵孟林刚站稳,楼门里就走出一位年轻女子,步伐轻快却不失稳重,几步就到了他跟前。 来的正是表姐刘蕴瑶,今年十八,是母亲刘令仪的侄女——也就是他舅舅家的闺女。据老爸说表姐从小习文练武,在刘家这一辈里绝对是才女。因为舅舅家离开寒江去了上都做生意,她常年在赵家住着,和赵孟林算是一起长大的。 赵孟林打量了一番这位表姐。 长相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发髻,一根碧玉簪子斜插其间。月白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淡青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银线绣边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却不寡淡,端庄却不刻板。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神——清澈、专注,像一面安静的湖水,却又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锐利。 “子正。“刘蕴瑶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姑父在早前写给姑姑的信里提到你的事了。“ 赵孟林点点头,正准备按“失忆人设“表演一番,刘蕴瑶已经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又凑近端详了他额头上的伤疤。 “伤得不算轻。“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但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过命保住就好。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慢慢想,不急。“ 说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来:“脸上有灰,擦擦。奶奶在楼上等着呢,别让老人家看见你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赵孟林接过帕子,愣了一下。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抱头痛哭,甚至连眼圈都没红——这位表姐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对“久别重逢“的预期。她就像一阵不冷不热的风,轻轻拂过,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这做派,这气度,这说话的节奏……赵孟林脑子忽然冒出一个词:冰山美人。不对,应该叫“温泉水“,表面平静,底下暖着。 “蕴瑶姐……“他试着叫了一声。 “嗯。“刘蕴瑶应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翘,“走吧,奶奶这几天可没少念叨你。“ 两人并肩往楼里走。刘蕴瑶的步子不快不慢,恰好配合着赵孟林脚伤初愈的速度——这细节要是放在游戏里,绝对是那种“为了玩家体验专门调过参数“的贴心NPC。 “蕴瑶姐,我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赵孟林明知故问,巩固失忆人设。 “你以前叫'蕴瑶姐'。“刘蕴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有时候不高兴了也直呼我的名字。“ “那我接着叫蕴瑶姐吧。“ 刘蕴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批准。 刚进一楼大厅,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人,四十来岁,五官和刘蕴瑶有几分相似——正是赵孟林的母亲刘令仪。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长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雍容大方的气质。 “母亲。“他按照路上练好的称呼开了口。 刘令仪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一声“母亲“叫得如此生分,让她心里堵了一下。但她很快敛去那丝异样,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赵孟林的脸颊。指尖触到他额头伤疤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瘦了不少,回头我让厨房炖点汤给你补补。“ “姑姑放心,子正这边我会照看着。“刘蕴瑶在旁边接过话。 刘令仪看了侄女一眼,眼里露出几分欣慰:“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带他去见老太太吧,老人家盼了好几天了。“ 两人别过刘令仪,转身上楼。 关于奶奶的身世,赵逸之前跟赵孟林提过不少。老太太是文帝的大女儿,景帝的亲姐姐,当今皇上的亲姑妈——实打实的皇家血脉,含金量十足。十八岁嫁进赵家,一晃已经五十年了。 赵孟林当时听到这段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赵家在帝国有名,这哪是公爵之家,分明是皇亲国戚。不过转念一想,老爸退伍后安安稳稳守着一方领地,大概也有老太太坐镇、没人敢轻易招惹的缘故。 如今老人家身子骨不好,不太爱露面,大半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看书、养养神。 连刘蕴瑶这种沉稳性子的人,到了奶奶房门外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推门进去,一个穿黑衣的老妇人正坐在椅子上翻书。见两人进来,她站起身微微颔首:“表小姐,二少爷,下午好。“ 刘蕴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赵孟林赶紧跟着照做。就听刘蕴瑶说:“徐妈妈,我们想见奶奶。“ 老妇人点点头:“请稍候,我去通报一声。“说完转身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 “这位徐妈妈是?“赵孟林小声问。 “奶奶带来的陪嫁侍女。“刘蕴瑶压低声音,“就是姑父、姑姑见了她也客客气气的,你以后可得有礼数。“ 话音刚落,徐妈出来了:“表小姐、二少爷,老夫人请你们进去。“ “谢谢徐妈妈。“两人又行了一礼,这才轻轻走进里间。 里间很宽敞,家具不多,显得空落落的。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宽松的便袍,面容慈祥,神态从容,正含笑看着他们。 “奶奶下午好。““奶奶下午好。“ “子正,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老人朝赵孟林招了招手。刘蕴瑶轻轻推了他一下,赵孟林便走到奶奶跟前。 奶奶把他拉进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子正啊,你可把奶奶吓坏了。奶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声音里没有责备,满满的都是心疼。赵孟林原本还有些紧张,被老人家这么一搂,不知怎的就放松了下来。 奶奶的房间朝向城堡内侧,窗外就是花园。眼下正是盛夏,园子中央的池塘里荷叶铺得满满当当,一朵朵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白的粉的交错其间。微风拂过,送来一阵淡淡的荷香,让人心旷神怡。 奶奶拉着赵孟林和刘蕴瑶坐在窗前聊天,事无巨细地问了他在寒水城养伤的经过,连每天吃什么都问了个遍。 “奶奶知道你记不得以前的事了,那都不打紧。“奶奶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要紧的是往后别再跟你爹置气往外跑了。有什么委屈,来奶奶这儿说,奶奶替你做主。“ “好的奶奶,我以后不胡闹了。“赵孟林乖巧地点了点头。 奶奶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头对刘蕴瑶说:“蕴瑶,这段时间你多陪陪子正,他不懂的,你多教教他。“ “是,奶奶。“刘蕴瑶欠身应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徐妈进来请他们下楼用晚饭。奶奶照例在自己房里吃,赵孟林、刘蕴瑶和父母四人在一楼的餐厅用膳。刘蕴瑶虽然不是赵家的人,但在赵家住了这么多年,奶奶早就把她当亲孙女看待了。 饭菜端上来,赵孟林本以为回家能吃顿好的,结果一看——也就比寒水城时多了两个菜,无非是做得精致了些、摆盘讲究了些。 “看来贵族家也不是天天山珍海味啊。“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紧接着又想起那句经典台词: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不过转念一想,这伙食好歹比某部国产剧里天天啃馒头的女主强多了。 吃完饭,仆人们点亮了琉璃油灯和烛台,整栋楼一下子亮堂起来。刘蕴瑶领着赵孟林开始“新家参观“环节,两个仆人手举烛台走在前后照明。 刘蕴瑶的介绍简洁利索,不加废话。每个房间只讲用途和注意事项,偶尔穿插一两句家族规矩。赵孟林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一楼左边是大小三间会客室和一间书房,右边是五间客房和一间休息室。楼梯后面有一大一小两间餐厅——小餐厅自家用,大餐厅待客。 上了二楼,左边是奶奶和父母的卧室,外加奶奶和母亲的书房,还有贴身女仆的房间。右边是老爸的专用书房。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各种书籍信件地图等等物件。 三楼是赵家子弟和表姐妹的房间。大哥赵孟虎虽然不在了,奶奶坚持把他的房间原样保留,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刘蕴瑶也有自己固定的房间,就在赵孟林隔壁。 赵孟林在大哥的房间里看到了他的画像——英气逼人,可惜天妒英才。 赵孟林自己的卧房在老爸书房的楼上,里外三间。外间候着两个女仆。刘蕴瑶嘱咐了女仆几句,又对赵孟林说:“今天赶路也累了,早点歇着。明早起来先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家里的规矩和你要知道的事。“ “好。“ “对了。“刘蕴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书房里的书我重新按类别整理过了,有空翻翻,不懂问我。“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声轻而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孟林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心想:这表姐,还算靠谱。 他走进最里间的睡房,推开阳台的门,往躺椅上一倒,轻轻晃了起来。窗外的池塘里蛙鸣阵阵,晚风送来丝丝凉意,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舒坦了。 公爵老爹,皇家奶奶,这开局,简直不要太爽。 但更让他触动的是另一件事——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后,老爸、老妈、表姐、奶奶,每一个人都对他真心实意地好。不是客套,不是规矩,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老天爷把他扔到这儿来,到底是给了个温馨的家作为补偿。 你们就是我的亲人了。 他望着头顶的星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我会守护好你们的。 以后不用愁吃愁穿,不用为房贷发愁——这种日子,前世做梦都不敢想。可然后呢?混吃等死?他忽然想起大哥赵孟虎早早就上了战场,最终马革裹尸。自己占了人家弟弟的身体,继承了赵家的爵位和血脉,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当个废物。 “猛将……“他喃喃自语,想起穿越前练拳击和攀岩时的感觉——那种在绝境中只能相信自己的体验,“这个世界,拳头和脑子才是核心战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爸讲述的老祖宗赵惊云在百万敌军中杀的七进七出的传说。 算了,来都来了,总不能给老赵家丢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就响了。 “少爷,表小姐请您过去用早膳。“女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赵孟林揉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比他预想的整整早了一个时辰。但他没抱怨,起身洗漱换衣服,推门出去。 刘蕴瑶的房门半开着,他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进来。“里面传来少女独有的清脆声音。 赵孟林走进去,发现刘蕴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前翻一本小册子。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也落在她沉静的面庞上。 “坐。“刘蕴瑶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早膳一会儿就送来。趁这会儿,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赵孟林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第一,家里的规矩。“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你是赵家这一代仅存的男丁了,言行举止都得有个样子。赵家子弟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要练武,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赵家十几代人没有不遵守的——也就你小子是个例外。以前你总是偷懒,姑父对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今往后,你绝对不能再松懈了。“ 赵孟林点头。他本来就没打算偷懒——过去练习拳击和攀岩的经验告诉他,身体好,力量足,才是赢得一切的本钱。 “第二,你的学业。“她翻到第二页,“等你身体彻底恢复就开始补习。兵法、骑射、经史,器械一样都不能落下。下个学年就是你在中级学校的最后一个学年了,你要认真学习。赵家的年轻一代,必须要去飞骑军。而要去飞骑军,就得先过上都骑兵学院这一关——这是帝国的规矩,军官任命必须从学院走。赵家十几代人,还没有考不上的先例。你不会希望自己是第一个。“ “第三……“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认真而温暖,“我知道你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但有一样你必须记住——你是赵家的子孙,你身上流着飞骑将军赵惊云的血。决不能给赵家丢人,你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赵家。“ 赵孟林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过往 午饭后,表姐拉着赵孟林进了书房。 “子正,你失忆之后,以前的好些事怕是都记不得了。”刘蕴瑶在书案前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虽说记不起来也不打紧,但有些东西——家族的来历、祖上的荣耀、功勋、历史——总归是刻在骨子里的,听一听,兴许能帮你想起点什么。” 赵孟林乖乖坐到她对面。心想这“温故知新”的法子倒是不错,至少能多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 表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大书,封面上写着《赵氏家传》四个大字。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人翻阅。 “这本书你以前翻过不知多少回了,每次都是我来考你。”刘蕴瑶翻开第一页,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你现在肯定不记得了。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好好听着。” 赵孟林点头如捣蒜。 “我们家族的第一代先祖,是飞骑将军——赵惊云。”刘蕴瑶的语气平静而郑重,“惊云公生活在汉末乱世,那会儿天下三分,群雄并起。这个你以前最爱听。” 赵孟林心里一动。赵惊云——这个名字他听老爸提过,七进七出、单骑救主,事迹像极了赵云。看来在这个世界里,赵家的老祖宗就是那位“一身是胆”的飞骑将军。 “惊云公早年投奔公孙瓒,后来追随昭烈皇帝——也就是大汉的开国皇帝。昭烈皇帝姓刘,名备,字玄德。手下除了惊云公,还有丞相诸葛亮,武将有关羽、张飞、马超、姜维等等,都是武力超群、忠心耿耿。”刘蕴瑶看了他一眼,“这个你没忘吧?” “没忘,没忘。”赵孟林说。心想这不就是刘备吗,老祖宗跟的主公倒是没换人。 “昭烈皇帝见惊云公武艺超群、为人忠义,便将他收为心腹。此后惊云公随昭烈皇帝南征北战,大大小小几乎百战,从无败绩。汉水之滨,他以寡敌众,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敌军疑有伏兵,不敢进攻。惊云公一声令下,弓弩齐发,随后率骑军掩杀,敌军大败。昭烈皇帝赞道:‘惊云一身都是胆也!’军中自此称他为‘飞骑将军’。” 刘蕴瑶顿了顿:“这些你以前比我还熟,现在倒是要当成故事来听了。” 赵孟林尴尬地笑了笑。 “昭烈皇帝在成都称帝后,封惊云公为‘昌亭侯’。惊云公病逝后,他的长子赵统继承候位,次子赵广也在军中效力。真正让我们赵家成为世袭公爵的,是惊云公的孙子——赵宸。”刘蕴瑶翻到另一页,“赵宸公生活在三国之后的乱世,那会儿天下早已不是三分了——你以前最爱缠着老爸问那段历史,问得他都烦了。” “那是什么时候?”赵孟林顺着她的话问,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昭烈皇帝建立大汉帝国之后,诸葛亮五次北伐,虽然没能一统天下,但也把曹魏打得元气大伤。后来姜维继续北伐,加上东吴在东南牵制,曹魏最终被司马氏取代,建立晋朝。但晋朝内乱不断,很快就分崩离析了。”刘蕴瑶说得轻描淡写,“总之,到了赵宸公那个年代,北方是鲜卑人的天下,南方则是我们汉人的几个割据政权。这些你以前能倒着背,现在你就重新记一下。” “赵宸公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姑父说,他听说有一位大汉宗亲叫刘适,在荆州起兵,立志光复大汉帝国,便带着家族私兵前去投奔。刘适就是后来的圣祖武皇帝。” “等等,”赵孟林插嘴,“这个圣祖,跟惊云公追随的那位不是同一个人吧?” “不是。”刘蕴瑶摇头,“惊云公追随的是昭烈皇帝,赵宸公追随的是圣祖武皇帝。昭烈皇帝是汉室正统,圣祖武皇帝是后来一统天下的那位。咱奶奶就是圣祖的后人——这件事你以前不会搞混,每次祭祖都能背一遍。” 赵孟林有点晕。一个昭烈皇帝不够,又来一个圣祖?但表面只能装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圣祖陛下见赵宸公是惊云公后代,武艺高强、为人忠义,便将他收为心腹。此后数十年间,赵宸公随圣祖南征北战,先灭掉了盘踞中原的伪魏,又征服了北方的鲜卑、匈奴,最后连西域、天竺北部都纳入了大汉帝国版图。”刘蕴瑶顿了顿,“圣祖在上都称帝后,封赵宸公为‘毅国公’,世袭二等公爵。这就是我们赵家爵位的由来。这件事你以前不会忘,因为每次祭祖都要背一遍。” “为什么叫‘毅国公’?”赵孟林问。 “毅者,刚毅果决、坚韧不拔。”刘蕴瑶解释,“圣祖赐此封号,是表彰赵宸公在征战中‘虽万死而不退、遇百折而不挠’的刚毅之志。赵宸公常年镇守北方,对胡人有赫赫威名。据说当年草原上的部族只要听到‘毅国公’的名号,便不敢南侵半步。牧民中甚至有童谣传唱:‘宁遇暴风雪,莫逢毅公铁’。这个你小时候也听过,还学了好久。” 赵孟林想象了一下草原上的牧民拿这句童谣吓唬小孩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刘蕴瑶瞥了他一眼,但并没有生气,“赵宸公之后,我们赵家世代为将,每一代都有人战死沙场。你的大哥孟虎,也不过是继承了家族的宿命罢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赵孟林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咱奶奶呢?”赵孟林换了话题,“我听老爸说,奶奶是公主?” “是。”刘蕴瑶点头,“奶奶是文帝的长女,景帝的亲姐姐。文帝和景帝都是圣祖武皇帝之后的有为之君。尤其是景帝,他在位期间大举征讨西域、高句丽和鲜卑,把帝国的疆域一路向西推到了安西都护司,向北平定了整个漠北草原。”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帘,露出一幅巨大的地图。 赵孟林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幅地图上标注的“大汉帝国”疆域,东起大海,西至安西都护司,南抵天竺北部,北达漠北草原。整块版图像一只展翅的雄鹰,盘踞在东方大陆的中部。 “这么大?”他脱口而出。 “你以前比这还激动。”刘蕴瑶说,“圣祖武皇帝和他的后继者们打下来的。我们赵家的飞骑军,在这些战役中几乎场场不落。” 她指了指地图上一处标注为“寒江”的地方:“咱们寒江城堡,当年就是赵宸公选定的飞骑军驻地。这里水草丰美、位置重要,往北可以抵御胡人,往南可以直抵渤海边的港口。这些你以前都能给别人讲,现在倒好,全还给家里了。” 赵孟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刘蕴瑶的目光在地图上方停住了。她的手缓缓抬起,在漠北草原和东北的大片区域上横着划了一道。 “但是从景帝退位之后,这边就不一样了。”她的声音沉了几分,“景帝退位到现在,还不到六年。漠北草原已经丢了,东北也沦陷了大半,飞骑军整体往南退了差不多一千里。” 赵孟林盯着被表姐圈起来的那一大片土地,愣住了。 “就六年?”他几乎不敢相信。 “就六年。”刘蕴瑶微微皱眉,“景帝在位时还好好的,退位之后朝中就出了乱子。后勤断了,武备跟不上,几个前线将领互相掣肘……具体原因我也不完全清楚,但结果是兵败如山倒。这一片虽然在地图上还画着,但早就不在大汉的控制之下了。” 赵孟林看着那片被圈起来的土地,心里沉甸甸的。黑土地,大粮仓,全没了。 “你父亲也是在你大哥战死的那一年,就从飞骑军退下来了。”刘蕴瑶轻声说,“到今年,正好三年。” 赵孟林没有说话。他想起老爸提到大哥时端起酒杯沉默的样子,想起老爸鬓角那些白头发。以前他以为那是岁月染的,现在看来,恐怕不全是。 刘蕴瑶合上《赵氏家传》,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子正,你失忆了没关系,以前的事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把这些再讲一遍,也不是要你一下子全记住。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赵家的子孙,你身上流着惊云公和毅国公的血。这一点,就算你把什么都忘了,也不能忘。” 赵孟林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蕴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你大哥阵亡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姑父在飞骑军驻地的校场上站了一夜,第二天亲兵去找姑父吃早饭,看到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赵孟林愣住了。 他没见过大哥。大哥在他的记忆里,只是画像上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但此刻,表姐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忽然把一切都变得具体了。 一个父亲,在校场上站了一夜,天亮时头发白了一半。然后过了三年,这个父亲把另一个儿子搂在怀里,红着眼眶说:“子正,别怕,我是你爹爹。” 赵孟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窗外传来校场上的号角声,骑士们正在操练。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画面来:几百个黑甲骑士在校场上列阵,战马打着响鼻,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教官扯着嗓子喊口令,新兵们在马上举着长矛。 他忽然意识到,大哥生前大概也在那个校场上操练过。骑着他最熟悉的那匹马,穿着赵家世代相传的黑甲,和那些骑士们一起喊过口令。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而这座城堡还在。校场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口令声却没有停过。 赵孟林慢慢攥紧了拳头。 前世他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五,混日子等死。什么家国天下,那些词儿只在新闻里听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赵家的独苗,大哥战死了,老爸也一把年纪了,奶奶头发都白了。整个家族的未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压到了他肩上。 就算他想继续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每天看着表姐那双沉稳的眼睛,老妈鬓角若隐若现的白发,老爸提到大哥时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要是真的一辈子吃喝玩乐,对得起谁呢?” 惊云公七进七出,毅国公威震草原,每一代都有人战死沙场。这个家族的血脉里,流的不是血,是责任。他现在占着人家儿子的身体,享受着人家的荣华富贵,总不能拍拍屁股当个旁观者。 况且,前世打拳击的时候他没怂过,攀岩的时候他没怕过。耐心、基本功、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这些东西到了这个世界,一样有用。 “先练好本领。再报仇雪恨,后封疆裂土,不负赵家的威名。”他默默念了一遍。 前世他没资格想这个。现在他有资格了。公爵之子,皇家血脉,将门之后——这起跑线已经比别人不知道高了多少。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跑。 窗外,口令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亮了。他忽然想起老爸说过的一句话,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说的了,也许是在寒水城养伤时的某个傍晚。 “咱家的飞骑军,以前是大汉帝国第一骑兵。”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老爸、老妈、表姐、奶奶——你们放心。大哥没走完的路,我来走。赵家的旗帜,我来扛。 至于怎么扛、扛到哪里去,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先把该学的本事学到手。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几分。 第六章 强汉 此后的十几天里,赵孟林天天跟着表姐了解家族及大汉帝国的各种历史。他对整个帝国的整体环境认知越来越清晰,而父母和奶奶也颇感欣慰,觉得这孩子确实懂事了不少。 表姐投入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从早到晚地给赵孟林讲课,力求尽快让他重新理解并记住家族的历史。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赵孟林对帝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表姐告诉他,如今的大汉帝国是由圣祖武皇帝——也就是奶奶的祖先——一手建立的。圣祖姓刘名适,生于乱世,早年受封楚王,以荆州为根基,励精图治。此后数十年间,他先后消灭了各路割据势力,北征鲜卑,西定西域,南抵天竺,东临大海,最终一统天下,在上都称帝,改元永晟。 “具体的战争过程太繁杂,以后你有兴趣再慢慢看。”表姐说,“你只需要知道,圣祖陛下是一位前无古人的伟大君王就足够了。” 赵孟林点头。他当然明白,表姐这是在帮他搭骨架,细节以后自己慢慢填。 “圣祖陛下在位期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汉元446年设立了凌烟阁。”表姐的语气郑重起来。 赵孟林心里“咯噔”一下。凌烟阁——前世看的时候,那是武将的最高荣誉殿堂,每一个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地方。唐太宗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他前世能背出一半来。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圣祖也搞了这么一个地方。 “那一年,他最后一次大规模册封爵位,共有四十八位上等贵族入选,史称‘大汉帝国四十八英豪’。咱们赵家的毅国公赵宸——也就是赵宸公——以二等公爵的身份进入凌烟阁。” 四十八个。赵孟林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前世历史上的凌烟阁是二十四功臣,这里直接翻了一倍。老祖宗的排面够大的。 “凌烟阁是什么地方?”他明知故问,想听表姐亲口说出来。 表姐眼中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崇敬:“是供奉开国功臣画像的殿堂,每年皇帝都要率群臣祭拜。能进凌烟阁,是一个臣子能获得的最高荣耀。” 最高荣耀。 这四个字在赵孟林脑子里炸开了花。前世看的时候,每次读到主角进了凌烟阁,都会热血沸腾。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老祖宗就挂在里面——而他自己,血管里流着那家人的血。 “蕴瑶姐,”赵孟林忍不住问,“那我……将来有机会进凌烟阁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有点膨胀。这具身体才十六岁,毛还没长齐,就想着进凌烟阁?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看着前辈们的丰功伟绩,他又觉得,未尝没有机会。 表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嘲笑,只是平静地说:“那要看你自己。赵家的子孙,不是靠祖上的功绩吃饭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又像一把火。冷水浇在赵孟林的浮躁上,火却点燃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想什么呢?”表姐见他出神,问道。 “在想怎么把老祖宗的画像从墙上挤下来。”赵孟林开了个玩笑。 表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上扬:“先把骑射学好再说吧。” 赵孟林嘿嘿一笑,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先收了起来。但收起来不等于放弃,只是暂时存放在心底——等他有资格的那一天,再翻出来。 从那天起,奶奶每日午睡起来,都要将赵孟林和表姐叫到她房间里,给他们讲一些皇家和家族的往事。 “咱们赵家,从老祖宗惊云公那辈起,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奶奶靠在软榻上,语气不紧不慢,眼神却像是穿过了时光,“惊云公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曹军胆寒,回来的时候,铠甲上全是别人的血,自己的血也流了一腿。军医从他身上拔出的箭镞,装了半个铜盆。可他第二天照常跨马巡营——脸上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赵孟林听得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想象着那个画面。 “后来毅国公赵宸公,跟着圣祖征讨鲜卑。”奶奶继续说,“有一年冬天,飞骑军先锋被敌人大队人马包围了。当时是腊月,外面大雪封山,无法联系。粮草断了十多天。战马冻死了一小半,将士们把身上的毛毯给战马披上保暖,仅存的粮食也拿出来给每天喂给战马吃,就为了让战马保存体力。而骑士自己却啃树皮、吃冰雪。有人劝他退兵。赵宸公把佩刀插在中军帐前,说:‘谁再言退,问过此刀。’就靠这一口气,硬是熬到了后面来援的飞骑军主力到来,把鲜卑人赶过了漠北。那一仗打完,军中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膝’——不是膝盖是铁的,是跪不下去。” 表姐在旁边微微颔首,显然这些故事她早就听过,但每次听,眼中仍会有光。 “还有第七代家主赵霄公,”奶奶抿了抿嘴,“征百济的时候,被流矢射穿了左肩,箭头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随军大夫说箭不拔出来,必死,需要把胳膊截肢,才能把箭取出。他夺过刀来,自己剜肉取箭,全程没让人按住他。血流了一地,他脸色白得像纸,可自始至终一声没吭。那之后,他的左臂再也抬不过肩,可他照样用右手使枪,照样冲在最前面。” 赵孟林觉得自己的左肩也隐隐作痛。 “你太爷爷赵熙公,”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西域战乱的时候,他带着三千骑被五倍敌军围困在戈壁滩上。断水三天,战马都快渴死了。他把仅剩的一壶水亲手分给了伤兵,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着对部下说:‘赵家的人,渴不死。’后来,先前迷路的援军终于赶到,他领着血战后残余的一千多骑从正面冲杀出去,虽然身上数十创,依然勇猛向前,硬是凿穿了敌军阵型,随后全歼了敌军。那年他已经五十三岁了。后来飞骑军中人送外号:赵无敌!” 赵孟林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表姐——刘蕴瑶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至于你大哥孟虎……”奶奶停顿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毯子,“他没满二十就跟你爹上战场,第一次对阵就砍倒了三个敌骑。你爹来信说他勇猛有余、沉稳不足,我就知道,这孩子迟早要出事。” 赵孟林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你大哥,”奶奶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天,他带着骑兵断后,且战且走,掩护主力撤退。敌军十倍于他,部下劝他快走,他说:‘赵家的人,战死可以,逃跑不行。’——这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赵孟林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奶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子正,奶奶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害怕。是要你知道,赵家的人,骨头都是硬的。往前数十几代,没有一个孬种。你大哥走了,你爹还能撑些年,但早晚这担子要落到你肩上。” 赵孟林抬起头,迎上奶奶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坐的笔直。 “怕不怕?”奶奶问。 赵孟林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怕,怕也没用。” 奶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行,好样的,有点赵家人的样子了。” 这段日子,赵孟林过得非常愉快。帝国虽然偶有战乱,但依然强大,家族显赫,家人和睦,一切都让他觉得——穿越真好。 他对帝国的了解,也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 有一天,赵孟林在书房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半人高的立钟,黄铜钟摆来回晃动,刻度盘上标着十二个时辰和对应的数字。他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光滑的钟壳。 “这是自鸣钟,目前,只有上都的工坊能造。,说是材料非常难加工。”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帝国各地官署都配了这么一座,用来统一时辰。海运的船队也靠它计时。” “挺先进的。”赵孟林由衷感叹,“我还以为这年头看时间得靠日晷。” “日晷阴天就没用了。不过这东西贵得很,民间用不起,只有官署和大户人家才置办得起。” 赵孟林点点头。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帝国已经有了精密机械制造的能力。但材料生产和加工工艺有待提高。自鸣钟的普及程度,直接反映了官署与民间的技术差距。 表姐见他若有所思,又提醒了他一句:“对了,你以前那些课本我都给你找出来了,有空自己翻翻。你在中等学校还有最后一个学期,到时候别一问三不知。” 赵孟林翻了翻表姐递来的几本教材,大致摸清了帝国的教育体系。教育分三级——初级学校启蒙识字,中等学校深造技艺,高等学校培养治国之才。每年周边各国来大汉留学的学子达数万,汉语是各国通用语言,汉元纪年法、度量衡和货币都被各国采用。 他又想起表姐之前说过,帝国也不排斥女性入仕,女性能做官、能领兵。男性十八岁成年才能继承家业,女性十八岁才能结婚。 “计时法、教育体系、婚育政策、男女平等……”赵孟林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数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圣祖陛下,您老实说,您是不是跟我一样穿过来的?” 当然,这话他没敢跟表姐讲。 表姐见他走神,从腰间解下一个锦袋,倒出几枚钱币在桌上。“你以前老是搞混,现在重新认一遍。” 赵孟林拿起一枚金币。正面是一个大大的“汉”字,翻过来——背面是一幅年轻男子的侧脸像,线条硬朗,目光坚定。他愣了愣:“这是圣祖?” “登基那年的像。”表姐说,“金币只有朝廷能铸,民间私铸是死罪。” 赵孟林放下金币,又拿起一枚银币。背面是一幅线条极简的地图,山川城池、东西南北的边界以细线勾勒,虽只有方寸大小,却气势恢宏。他把银币举到光线下细看:“这么小的方寸,把整个帝国全刻进去了。” “意在让每个子民都知道,”表姐看着那枚银币,眼中闪过一丝光,“自己属于一个多么庞大的帝国。” 赵孟林点点头,把银币握在手心。那枚小小的银币在掌心渐渐温热起来,仿佛握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铜币和铜钱。铜币上是一名弯弓搭箭的骑兵,象征着大汉最强大的骑军。铜钱则和前世历史上见过的差不多,方孔圆形,背面双龙戏珠。 “子正,今年你已经十六岁了。”表姐收起钱币,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做什么? 这个问题,前世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朝九晚五,混日子,能活着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赵家的独苗,身上扛着家族的期望,手里握着一手好牌。如果还像前世那样混吃等死,别说对不起老祖宗,连自己这趟穿越都对不起。 而且——他心里还藏着那个没跟表姐说的念头:凌烟阁。他想进去。不是靠祖上的牌位,而是靠自己的功绩。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校场上又传来了骑士们操练的口令声。 赵孟林转过头,迎着那声音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蕴瑶姐,”他说,“明天开始,教我骑射吧。” 表姐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赵孟林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好”字意味着什么。窗外校场上的口令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嘹亮。 第七章 没那么容易 “子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刘蕴瑶端坐在书案对面,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枚铜币,语气温和平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孟林愣了一下。什么问题?哦,以后做什么。 刚才那股“配得上家族”的热血劲儿还没完全退去,可表姐这一问,反倒让他有点卡壳了。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进凌烟阁”吧?那也太中二了——虽然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个……”赵孟林挠了挠头,“蕴瑶姐,你说有没有那种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干什么?” “有啊。”刘蕴瑶把铜币翻了个面。 “谁?” “圣祖陛下。他十三岁就立志要统一天下。” 赵孟林默默闭上了嘴。跟圣祖比,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不过大多数人,”刘蕴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都是边走边想。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话听起来温温柔柔的,却刚好挠在痒处。赵孟林觉得表姐说话总是这样——不重,但准。 “蕴瑶姐,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干件大事,第一步应该是什么?” “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刘蕴瑶把铜币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骑马还只会慢走,射箭还脱靶,兵法还没翻开过。先把这些补齐。” 赵孟林夸张地捂住胸口:“扎心了,蕴瑶姐。你这是往弟弟心口上射了一箭,还带倒刺的。” “那你拔出来就是了。”刘蕴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孟林见卖惨无效,立刻换了副嘴脸:“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搞事情,我是说以后。比如五年后、十年后。” “十年后你二十六。”刘蕴瑶计算了一下,语气像在聊晚饭吃什么,“那时候你爹还没老到不能动,你大概能带兵了。” 带兵。这两个字让赵孟林心跳加速。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黑甲骑兵列阵、鹰头旗帜猎猎飘扬的画面——自己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长枪,身后千军万马…… “口水。”刘蕴瑶轻声提醒。 赵孟林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哀怨道:“蕴瑶姐,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刘蕴瑶微笑着。 “蕴瑶姐,你说……一个人要是想把自己的画像挂进凌烟阁,得干多大的事?” 刘蕴瑶手里的铜币停住了。她看着赵孟林,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湖水,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只是安静地想了想。 “很大。”她说。 “多大?” “大到能让百分之八十的上等贵族都点头说‘行’。” 赵孟林默默算了一下。上等贵族——公、侯、伯,全国也就那么些人。要让八成的人都认可,那功绩得亮瞎眼才行。 “那得是……灭国级别的?”他试探着问。 “差不多。”刘蕴瑶把铜币放回桌上,“圣祖之后进入凌烟阁的那些人,有开疆拓土的,有平定大叛乱的,有改革制度使帝国税收翻倍的。总之,没有一个是混上去的。” 赵孟林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年才加了那么点人,这难度比考帝国高等学校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他忍不住嘟囔:“这凌烟阁比我家门槛可高多了。” “你家门槛你倒是随便进。”刘蕴瑶淡淡地补了一句。 赵孟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表姐是在接他的梗,顿时来了精神:“蕴瑶姐,你居然会接梗了!谁教你的?” “什么梗?”刘蕴瑶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没什么没什么,那我要是说——把安西都护司再往西推一千里,够不够格?”赵孟林试探着问。 刘蕴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先能骑马跑十里不摔下来再说。” “……” 赵孟林发现,跟表姐讨论理想是一件很需要心理承受能力的事。不管他说多宏大的目标,表姐总能用一个现实问题把他拉回地面。可偏偏她的语气那么温和,像春天里不太凉的风——吹得人清醒,但不冷。 他不死心,换了个问法:“蕴瑶姐,你觉得我这辈子,有没有可能——注意,我是说有可能——让我的名字和毅国公排在一起?” 刘蕴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有可能。” 赵孟林心里一喜。 “前提是你先过了明年的骑射考核。” 赵孟林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相:“蕴瑶姐,您老人家能不能别总在我刚起飞的时候就把我按回地面?让我多飘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刘蕴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飘久了容易摔,摔了疼的是你自己。” 赵孟林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校场上的骑士正在列队,阳光把他们的铠甲照得亮晶晶的,远远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蕴瑶姐,你之前说进入凌烟阁要上等贵族投票,那这些上等贵族都是什么人啊?他们凭什么就能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刘蕴瑶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青色封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帝国爵位志》四个字。 “坐下,我给你仔细讲讲。” 赵孟林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等着喂食猫条的小猫。 “帝国的爵位分两种,”刘蕴瑶翻开第一页,声音柔和而清晰,“世袭爵位和终身爵位。世袭爵位只有进入凌烟阁后才能取得。圣祖在世时进入凌烟阁的有四十八位,都是开国功勋。圣祖之后到现在,你知道又有多少人进入过凌烟阁吗?” “不知道。”赵孟林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十三位。”刘蕴瑶说,“所以开国以来,进入凌烟阁的贵族一共六十一位。也就是说,帝国只有六十一家是世袭家族。其余的终身爵位,死后封地收回。” 赵孟林数了数手指头:“六十一……那还挺多的。” “多?”刘蕴瑶轻轻摇头,语气依然平缓,“帝国立国三百多年,人口众多,贵族近五万家,世袭家族只有六十一个。你觉得多吗?” 赵孟林吐了吐舌头:“不多不多。是我膨胀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刘蕴瑶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点着书上的名字,“你听说过南郡公周瑜吗?” “当然听说过!帝国凌烟阁画像里那位!”赵孟林两眼放光,“我还知道他年轻时候是个大帅哥,娶了小乔。”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对这种事记得清楚。” “那当然,历史知识嘛,重点总是容易记住的。”赵孟林嘿嘿一笑,“后来呢?” “南郡公是圣祖时期的名将,活着的时候就被封了元帅,是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他进了凌烟阁,所以他的子孙世袭南郡公爵位,传了十几代,到现在还是上等贵族中的头一号。” 赵孟林点点头:“厉害厉害。” “而且,”刘蕴瑶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枚银币,“你看这银币背面的疆域图——西南角那块标注为‘永陵郡’的地方,就是南郡公当年率军开拓的。银币上的疆域图虽小,但每一寸土地都是先辈拿命换来的。” 赵孟林低头看了看那枚银币,果然在西南方向有一小片区域,用极小的字刻着“永陵”两个字。他忍不住感慨:“就这一小块地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南郡公一生一百三十六战未尝败绩,身中过七箭,六十五岁时被抬上点将台授勋。所以你要懂得,非常不容易。”刘蕴瑶合上册子,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谁都能进的。” “那要是没有进凌烟阁的贵族呢?”赵孟林问。\ “终身爵位。”刘蕴瑶重新翻开册子,“比如某个将军立了大功,被封为子爵或男爵,给他一块封地,每年有俸禄。但他死后,爵位和封地都要交还给帝国。他的儿子如果还想当贵族,得自己去挣。” 赵孟林若有所思:“这不就是……打工的和股东的区别?” “什么?”刘蕴瑶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我这是失忆后遗症,嘴里总爱蹦些怪词儿。”赵孟林赶紧摆手,然后正色道,“那进凌烟阁的具体流程是什么?你刚才说了投票,但没讲细。” 刘蕴瑶翻回前面,指尖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步,对帝国立下重大功勋。这个‘重大’由帝国政务院吏部的考功司来评定。他们根据你的功绩大小、影响范围、贡献程度,给出初步评价。” “第二步,吏部认为功绩足够,就正式向内阁提名。内阁组织评议委员会复核,通过后你的名字进入候选名单。”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刘蕴瑶抬起头看着他,“所有上等贵族——也就是公、侯、伯三级爵位的持有者——进行不记名投票。赞成票必须超过八成,你才能进入下一轮。” “八成?”赵孟林瞪大眼睛,“那要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故意投反对票呢?” “所以要得人心。”刘蕴瑶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很认真,“不光要能打仗,还要会做人。帝国历史上有些战功赫赫的将军,就是因为得罪人太多,被卡在了投票这一关,一辈子没能进凌烟阁。” 赵孟林喃喃道:“这不就跟选三好生似的?成绩好还不够,还得请客拉关系人缘好。” “三好生?”刘蕴瑶微微歪头。 “哦,就是我以前……呃,以前听说的一个词儿。”赵孟林赶紧糊弄过去,“您继续,继续。” “第四步,皇帝陛下亲自审批。皇帝同意后,签署圣旨,诏告天下。但是——” “但是一定要拒绝!”赵孟林抢答道,两手一拍,“因为不能让皇帝拜你!这个我知道!” 刘蕴瑶嘴角微微弯了弯:“记性倒是恢复了些。”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赵家的子孙嘛。”赵孟林嘿嘿一笑,把“穿越者”三个字咽了回去。 “活着的时候婉言拒绝,等百年之后,礼部的祭祀司自然会把你放入凌烟阁。你的长子继承爵位,你的家族就成了新的世袭家族。” “那要是没有儿子呢?”赵孟林问。 “从家族三代内找血缘最近的男子。三代都没有合适的,就在本代未出嫁的女子中选。”刘蕴瑶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连女子都没有的话,皇帝会从自己的儿子里选一个,改姓过继过来,继承爵位。” 赵孟林倒吸一口凉气:“这也行?皇帝的儿子过继过来,改姓了,还算皇族吗?” “不算了。从此就是那个家族的人了。”刘蕴瑶说,“所以帝国的世袭家族,多多少少都流着皇家的血。” 赵孟林摸了摸下巴:“这不就是……皇族入股?还是强制入股的那种?” “入股?”刘蕴瑶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就是……合伙做生意,大家一起分钱的意思。”赵孟林解释道。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失忆之后,嘴里总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话。” “大概是撞坏脑子的时候,顺便撞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赵孟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刘蕴瑶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讲。 “蕴瑶姐,贵族到底分几等?” “公、侯、伯为上等贵族,有资格进入凌烟阁。子、男、勋为下等贵族,没有资格。” “勋?”赵孟林第一次听到这个爵位。 “勋爵是最低一级,通常是授给那些有功劳但不够封子爵的人。比如某个县令治理有功,或者某个校尉打了胜仗,都有可能被封勋爵。” “那勋爵能世袭吗?” “不能。没有封地,只有俸禄。而且没有资格参加上等贵族的投票,也不能被提名进入凌烟阁。” 赵孟林点点头:“这不就跟……算了,不比喻了,免得你又说我怪。” 刘蕴瑶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下讲贵族下面的层级:士族、平民、下三流——流民、贱民、罪民。讲到罪民时,她的语气明显冷了冷,只说了一句“这些不必多说”,便合上了册子。 “好了,贵族讲完了。”刘蕴瑶把《帝国爵位志》放回书架,“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世袭爵位的继承法。” “十八岁要离家?”赵孟林早有心理准备。 “没错。”刘蕴瑶重新坐好,“圣祖制定的世袭爵位继承法,任何世袭家族必须遵守。三百多年了,没有一家敢违抗。” “为什么?” “因为违抗的代价是剥夺爵位。谁也不想当第一个。” 赵孟林缩了缩脖子:“那还是老实听话比较好。” “法律规定,世袭家族每出生一个孩子,都要到吏部的考功司登记。家主去世后,考功司按登记顺序确定世子,送监察院审核,再交内阁确认,最后皇帝下旨。一套流程走完,新家主才算合法继任。” “要是有人伪造登记呢?” “稽勋司的人专门盯着这些。”刘蕴瑶语气平淡,“一旦发现造假,当事人治罪,整个家族被调查。你想试试?” 赵孟林连连摆手:“不想不想。我这人从小到大——不对,从失忆到现在,都是好学生乖宝宝,最大的优点就是遵纪守法。” 刘蕴瑶嘴角微微动了动,继续说:“年满十八岁的世袭家族子弟,除了世子,其他人都要领一笔离家费,出去自谋生路。只有当家族继承人早亡、没有子嗣或者无法继承时,稽勋司才会按登记顺序召回在外面的子弟。” 赵孟林算了算日子:“我现在十六,再过两年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刘蕴瑶轻轻摇头,“那叫历练。” “那离家费够花多久?” “够你体面地生活三年。”刘蕴瑶看着他,“三年后如果还混不出名堂,那就自求多福。” 赵孟林拍拍胸口:“压力山大啊.” “有压力是好事。”刘蕴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让赵孟林心里一暖,“赵家的子孙,没有一个是靠离家费活一辈子的。”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看着表姐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忽然问:“蕴瑶姐,那我要是……十八岁之后,想去安西都护司看看,行不行?” 刘蕴瑶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想去那里?” “因为那里是帝国的西大门。”赵孟林说,声音比平时认真了许多,“往西走,是还没被征服的土地。如果我要立功,总不能在家里立。” 刘蕴瑶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铜币在她指尖翻转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先把骑射练好再说。然后,如果你想去安西,那我要去问问奶奶,看看王铣先生能不能教你几手手上的功夫防身。”她说,语气依旧温和,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没有说出口的“好”。 “蕴瑶姐,我想明天就去找个骑射师傅!” “不用找。”刘蕴瑶把铜币收进袖中,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教你。” “你?”赵孟林瞪大了眼睛,“你会骑射?” “不然你以为我这十八年都在干什么?”刘蕴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王先生那里我会去问下,但是你,明天卯时,校场。别迟到。” 赵孟林望着表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 这个家里,好像每个人都比他想象的要厉害那么一点点。 第八章 没那么容易(续) 第二天卯时,夜色还赖着不肯走,窗纸却已透了些青白。接着鸟声便来了——起初只是疏疏的一两声,像是试探;渐渐地,竟热闹起来。天色倒是又亮了些,却仍是含糊的,像浸了水的薄纸。远远的山影淡淡的,虚虚的,仿佛是笔墨未干时的模样。 赵孟林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子正,卯时了。”已经因侍女早晨整理房间而打开的门外传来刘蕴瑶清亮而不失温和的声音。 赵孟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说过,别迟到。”刘蕴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条马鞭,语气依旧平缓,但赵孟林总觉得那条马鞭不是用来赶马的。 “来了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 一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清晨的校场上已经有零星的骑士在晨练,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匹的气味。 “先去见奶奶。”刘蕴瑶说,“王铣先生的事,得她点头。” 奶奶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这会儿已经亮了灯。徐妈引他们进去时,奶奶正坐在窗边喝茶,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这么早?”奶奶放下茶杯,看了刘蕴瑶一眼,又看了看赵孟林,“子正,你倒是难得这么勤快。” 赵孟林嘿嘿一笑:“奶奶,我想学点真本事。” 奶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刘蕴瑶:“蕴瑶,你说吧。” 刘蕴瑶欠了欠身:“奶奶,子正想走从军的路。骑射我可以教,但军阵格斗和近身搏杀,得请王铣先生出山。” 奶奶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王铣啊……”她轻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跟着我三十年,又跟了你爹十年,如今该有七十了吧。” “七十一。”刘蕴瑶说,“身子骨还硬朗,去年还单手劈断过木桩。” 赵孟林听得眼皮一跳。七十岁单手劈木桩?这老爷子是吃铁长大的吗? 奶奶点了点头:“去请他吧。就说我说的,让他最后再教一个学生。” 刘蕴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拉着赵孟林行了礼,转身便走。 “等一下。”奶奶叫住他们,目光落在赵孟林身上,“子正,王铣脾气倔,下手重。你要是吃不了苦,趁早别去丢赵家的脸。” 赵孟林挺直腰板:“奶奶放心,我脸皮厚,不怕痛。” 奶奶嘴角微微弯了弯,挥了挥手。 王铣住在城堡东侧的一处独院里。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立着几个木人桩,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 刘蕴瑶叩了叩门,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腰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练家子。 “表小姐。”王铣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刘蕴瑶还礼,然后将奶奶的意思转述了一遍。王铣听完,目光转向赵孟林,上下打量了一番。 “二少爷?”他问。 “是。”赵孟林努力让自己站得像个练武的人。 王铣没说话,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赵孟林感觉像被铁板拍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架子虚,下盘不稳。”王铣面无表情地评价,“先扎一个月马步再说。” 赵孟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王铣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先生,”刘蕴瑶在一旁说,“子正还要跟我学骑射。您看时间怎么安排?” 王铣想了想:“卯时到辰时,我教他基本功。辰时后,归你。” 赵孟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也就是说,他得四点起床? “有问题?”王铣看着他。 “没有没有。”赵孟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明日卯时,这里。”王铣说完,转身回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 赵孟林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蕴瑶姐,这位王先生……一直都是这么酷吗?” “酷?”刘蕴瑶没听懂。 “就是……话少,表情冷,气势足。” “嗯。”刘蕴瑶点点头,“他教过你爹,也教过你大哥。你大哥十六岁时,能跟他过三招。”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大哥能过三招,他估计连一招都撑不过。 差距啊。 辰时,校场。 刘蕴瑶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刘蕴瑶的肩膀,显然很熟悉。 “这匹给你。”刘蕴瑶把黑马的缰绳递给赵孟林,“它叫炭头,脾气温顺,适合新手。” 赵孟林接过缰绳,小心翼翼地靠近黑马。炭头斜眼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 “好,臭。”赵孟林抹了把脸。 刘蕴瑶微微一笑:“上马。” 上马。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赵孟林前世在景区骑过马,那是有人牵着的、走平路的那种。眼下这匹炭头虽然温顺,但肩高一米五,他踩着马镫试了三次,愣是没翻上去。 第四次,他一使劲,整个人从马肚子底下滑了过去,脸差点蹭到泥地。 炭头低头看了看他,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困惑。 赵孟林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喃喃道:“这马是不是太高了?” “是你太矮。”刘蕴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紧不慢。 “我还在长身体!” “那等你长高了再骑?” 赵孟林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来!” 第五次,他终于翻上了马背,还没来得及得意,炭头突然往前走了两步,他身体一晃,死死抓住马鞍,整个人趴在了马脖子上。 “坐直。”刘蕴瑶骑在枣红马上,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家椅子上,“腰挺起来,腿夹紧,缰绳不要拉太紧。” 赵孟林努力调整姿势,但马一走动,他的身体就开始左右摇摆,像个不倒翁。 “蕴瑶姐,这马是不是在故意晃我?” “马没晃,是你自己在晃。” “不可能,我明明没动——哎呀!” 一声闷响,赵孟林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屁股先着地。 炭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似乎写满了“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刘蕴瑶翻身下马,走过来,伸出手。 赵孟林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揉着屁股:“蕴瑶姐,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 “没有。”刘蕴瑶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教骑射很有趣的人。” “……谢谢夸奖。” 一个时辰下来,赵孟林上马五次,摔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总算能骑着炭头慢慢走一圈了,虽然姿势僵硬得像根木头。 “不错。”刘蕴瑶难得给了句表扬,“比我想象的好。” “真的?”赵孟林眼睛一亮。 “我以为你要摔十次。” “……” 午饭后,两人回到书房。赵孟林揉着酸痛的腰腿,瘫坐在椅子上。 “蕴瑶姐,你昨天说圣祖把世袭家族绑在了帝国战车上,我觉得这个比喻特别好。能不能再详细讲讲?” 刘蕴瑶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你看,凌烟阁的六十一家世袭家族,每家都有一个世子。世子继承爵位后,必须效忠皇帝,不能参与任何叛乱。其他子弟十八岁离家,但他们的名字都登记在稽勋司。一旦家族需要,随时可以召回。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所有人都被拴住了。”赵孟林接过话头,“世子不敢造次,因为他的家族利益全在帝国这边。其他子弟也不敢乱来,因为他们还有回去继承爵位的机会。而且皇帝还时不时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绝嗣的家族,这样一来,皇家的血脉就渗透到了每个世袭家族里。” 刘蕴瑶点了点头:“就像你说的——入股。” 赵孟林笑了:“对,入股。每个世袭家族都是帝国的股东,皇帝是董事长。大家利益一致,谁也不会拆自己的台。” “不过,”赵孟林话锋一转,“世袭家族只有六十一家,那其他的贵族呢?那些终身爵位的,他们会不会不服气?” 刘蕴瑶翻到另一页:“终身爵位的人没有投票权,也没有世袭权。他们要想让自己的家族成为世袭,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功进凌烟阁。但那太难了,三百多年才十三个人。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效忠世袭家族。”刘蕴瑶说,“终身爵位的人可以到世袭家族里担任幕僚、骑士等职务,获得丰厚的报酬和地位。而世袭家族也乐于吸纳这些有才能的人。这样一来,整个贵族阶层就形成了一个金字塔——皇帝在最顶端,下面是六十一家世袭家族,再下面是成千上万的终身爵位和士族,最底层是平民。” 赵孟林若有所思:“这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股份合作公司?皇帝是大股东,世袭家族是小股东,终身爵位是高管,士族是员工,平民是……” “是什么?”刘蕴瑶问。 “是还没入职的候选人。”赵孟林嘿嘿一笑。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这脑子,有时候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当上股东啊。”赵孟林说。 刘蕴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蕴瑶姐,帝国这么多年,就没有人对这些法律提过修改建议吗?” 刘蕴瑶放下茶杯,目光微凝。 “有。但没有人敢提。” “为什么?” “因为圣祖定下规矩——谋反、叛国、改制祖法、巨额贪污,为帝国四大谋逆重罪。”刘蕴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凡是触犯者,皇帝废黜皇位;皇帝以下者,主犯凌迟处死,满门男丁斩首,女人拍卖,父母家族连坐贬为贱民。” 赵孟林倒吸一口凉气。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时候觉得这里跟现代差不多——有学校、有计时器、有国际贸易。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个封建君主专制的社会。那些残酷的刑罚,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而是真实存在的利刃。 “贪污也算四大重罪?”他问。 “算。”刘蕴瑶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圣祖当年和群臣商议数年才定下来的。帝国吏部有俸禄司,根据物价制定官员俸禄,保证他们生活无忧。立功者还有终身爵位,领地税收一半归己。另外,帝国有三个独立的监察机构,明里暗里互相监视。举报贪官者,能分得一半赃产——所以那些监察官巴不得天天揪出贪官。” “那贪官的标准是什么?” 刘蕴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念道: “一文铜钱到一个金币以下——革职,三年不许为官。 一个金币到一百个金币——五年苦役,没收家产。 一百到五百金币——十年苦役,没收家产,全家贬为贱民。 五百到一千金币——终身苦役,没收家产,全家贬为贱民。 一千到五千金币——斩首,没收家产,全家贬为贱民。 五千金币以上——巨额贪污,定为重罪。主犯凌迟,满门男丁斩首,女人拍卖,父母两家抄家贬为贱民。” 赵孟林听完,脊背发凉。 “那么严格?” “三十年前有个官员,挪用了四万金币给一个扶桑商人做海贸,被一个小吏举报。那个官员被凌迟了三天才断气。帝国随后向扶桑发出照会,严令交出那个商人,否则以属国违上命讨伐。扶桑小皇吓得立刻把那商人的全家和全部家产送了过来。帝国比照那个贪官处置了商人,然后把两家家产的一半——八万金币——赏给了举报的小吏。那小吏第二天就辞了官,回家当富家翁去了。” 赵孟林听得目瞪口呆。 “从那以后,百枚金币以上的大贪在帝国几乎绝迹,但百枚以下的小案,每年还是有不少。”表姐说。 赵孟林心里对大汉帝国的贪官们既佩服又悲哀。佩服他们在如此高危的环境里还敢“敬业”,悲哀他们生在大汉帝国——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帝国一纸诏书就能把人遣送回来。就算是罗马帝国,也不敢为了几个小人物冒战争风险。 “圣祖以前该不会是学法律的吧?”他喃喃道,“不然怎么能把法律定得这么齐整,还不让人改?” 刘蕴瑶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沉默了片刻,刘蕴瑶放下茶杯:“子正,今天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让你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孟林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前世的他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一份小公司的工作干了六年,朋友推荐去大公司,他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是没能力,是不想改变。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有了一副年轻的身体,一个显赫的家族,还有一个藏在心底的、有点中二的梦想——进凌烟阁。 他不能跟表姐说“我练过八年拳击、爬过五年岩壁,所以我不怕吃苦”,因为那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能说—— “蕴瑶姐,我想好了。”他说。 “说。” “先从军。” 刘蕴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官府里当一辈子文官。”赵孟林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坐不住。从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虽然这些都忘了,但骨子里的东西大概改不了。你让我每天坐在案头批文件,我会疯的。” 刘蕴瑶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从军有两条路。”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一条,十六岁直接报名参军。先在预备军团受训半年,合格后转入预备军团服役。每年可以考预备骑士,考上了就能调到乙等军团。再考上正式骑士,就能进甲等军团。干满五年,可以评骑士长,干到四十岁退役。退役后可以到各家族当家族骑士,干到五十五岁退休。” 赵孟林算了算,这条路走下来,他大概要当三十多年的兵。而且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晋升全靠考试和战功。 “第二条路呢?” “考军校。”刘蕴瑶说,“帝国所有军官必须是军校毕业。五大军校的毕业生,直接分配到甲等军团任军官。其他军校的毕业生要先到预备役三年,再到乙等五年,才有资格进甲等。五大军校的毕业生,比别人节约八年时间。” 赵孟林眼睛一亮:“那大哥呢?” “大哥从上都骑兵学院毕业,分配到飞骑军任中尉连长。三年前在西海州平叛时阵亡。”刘蕴瑶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孟林听出了表姐话里的沉重。 大哥战死在前线,用生命换来了晋升,但也永远留在了那里。 “所以,”赵孟林问,“你希望我走那条稳当的路?” 刘蕴瑶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子正,”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想你出事。” 赵孟林心里一暖,但还是摇了摇头。 “蕴瑶姐,我要是怕出事,就不会想去从军了。” 刘蕴瑶没有追问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但她看懂了他眼里的坚定。 “那你自己选。”她说,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早卯时,王铣先生那里。”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子正。” “嗯?” “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赵孟林看着表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表姐,真好。 窗外,夕阳把校场染成了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凌烟阁,等着我。 第九章 根基 接下来的日子,赵孟林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每天卯时前起床,摸黑走到王铣的独院。天还没亮,院里的木人桩在晨雾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王铣永远比他早到,背着手站在院中央,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 “马步。”这是王铣每天说的第一句话。 赵孟林扎下马步。第一天他撑了不到半刻钟,腿就开始抖,像秋风中瑟瑟的树叶。王铣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刻钟、一刻钟、两刻钟……腿上像灌了铅,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赵孟林咬着牙,脑子里反复念叨:大哥能过三招,大哥能过三招…… “起来。”王铣终于开口。 赵孟林差点没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扶着膝盖喘气,感觉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日加时。”王铣面无表情地说。 赵孟林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孟林又站在了院子里。这回王铣不止让他扎马步,还开始教他直刺。 王铣丢给他一根木棍,自己拿了一根同样的,面对面站好。 “看好了。”王铣将木棍平举,与肩同高,右脚向前跨半步,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然后猛地刺出——木棍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停住时纹丝不动。 “直刺,就一个字——快。起手要稳,出枪要快,收枪更要快。战场上你慢一瞬,敌人的刀已经到你脖子上了。” 赵孟林学着王铣的样子,跨步、举棍、刺出。 “慢了。” 他又来一次。 “手抖了。” 再来。 “肩膀歪了。” 赵孟林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太阳爬到树梢,他才终于刺出了第一记让王铣点头的直刺。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从那天起,直刺成了马步之后的固定项目。从每天一百次加到三百次,再到五百次。赵孟林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又被磨平,然后再长出新的。 马步和直刺之后,王铣开始教他认识兵器。 院子的墙角靠着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各种刀枪剑戟,有的锈迹斑斑,有的磨得锃亮。王铣一一拿起来,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介绍老熟人。 “这是环首刀,军中最常用的近战兵器。铁刃,铜格,柄缠麻绳。重三斤二两,刃长两尺八。”王铣将刀横在身前,“劈、砍、撩、格,就四个字。但要把这四个字练到骨子里,得十年。” 赵孟林伸手想接,王铣躲开了。 “先看,后摸。” 赵孟林收回手,老老实实看着。 王铣又拿起一杆枪:“骑兵用枪,步兵也用枪。枪长一丈二,枪头六寸,铁制。骑枪讲究刺、挑、拨,步兵枪多一个扫的动作。”他单手将枪平举,纹丝不动,“枪是百兵之祖,练好了,战场上能保命。” 他放下枪,依次介绍了刀、槊、弓弩、甲胄。每一种武器的重量、长度、用法,他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一本活着的兵器谱。 “军中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是你自己的甲不合身。”王铣拿起一件皮甲,“甲松了,敌人刀剑容易卡进去;甲紧了,你挥不动刀。” “那怎么知道合不合身?”赵孟林问。 王铣看了他一眼:“穿上,挥刀。肩膀不勒,胳膊不卡,就是合身。所以每个老兵都有自己的甲,从不借人。” 赵孟林一一记下。 王铣讲解完甲胄,将皮甲放回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赵孟林。 “兵器认完了。现在,你来拿刀。” 赵孟林走上前,从架上取下那柄环首刀。刀柄上的麻绳粗糙地硌着掌心,三斤二两的重量比想象中更沉。他学着王铣之前的样子,将刀横在身前。 “错了。”王铣走到他身侧,伸手掰正他的手腕,“握刀不是攥拳头。食指和拇指扣紧,其余三指虚握。攥死了,刀就死了;虚了,刀才活。” 赵孟林调整了一下手指,刀柄在掌心里微微松动,又不会脱手。 “劈。”王铣下令。 赵孟林举刀劈下。 “肩膀太僵。劈不是砍柴,是甩鞭子。力从腰发,过肩,到腕,最后到刀刃。”王铣拍了拍他的后腰,“再来。”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感受腰腹发力,刀划出一道弧线劈下去——这次顺畅了些,但收刀时身体往前栽了半步。 “重心丢了。”王铣面无表情,“战场上你这一栽,敌人的刀已经砍在你后颈上了。” 赵孟林咬了咬牙,重新站好。 “劈。” “再来。” “手腕还是僵。再来。” 那一天,赵孟林劈了不下两百次。王铣的纠正永远只有一个字——“错”——然后上手掰他的手腕、压他的肩膀、踢他的膝盖,直到每一个关节都摆对位置。收工时,赵孟林的右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僵得几乎掰不开刀柄。 从那天起,练刀成了每天的固定项目。劈、砍、撩、格,四个动作各练一百次,练完了才能碰枪。三天后,王铣终于从他手里接过刀,点了点头。 “刀你了解了。后面要每天练习。” “记住了,武器是手,盔甲是皮,马是腿。三样缺一样,你在战场上就是个死人。” 第三天,王铣开始讲战阵。 他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方框。 “这是方阵,步兵对步兵的时候用。前排刀盾兵,后排长枪兵,最后是弓弩手。”他用棍子点着那些方框,“敌人冲阵,刀盾兵扛第一波,长枪兵从缝隙里捅,弓弩手往头顶上射。一波下来,阵前能堆三尺高的尸体。” 赵孟林听得后背发凉。 “这是圆阵,被包围的时候用。所有人背靠背,刀向外。圆阵没有退路,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光。” “这是锥形阵,骑兵冲锋用的。最前面是军中最悍勇的人,后面依次跟上。锥尖破了,整个阵就散了。” 王铣画完,直起身,看着赵孟林:“你说,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勇气?” “勇气是马步,没有它站不稳。”王铣摇头,“但最重要的是听号令。鼓进、金退、旗左、旗右。一个人不听号令,整个阵就乱。阵乱了,几百人几千人就成了待宰的羊。” 赵孟林默默记住了。 “你大哥,就是最听号令的人。”王铣忽然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今天就到这儿。” 赵孟林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背比平时弯了一些。 随后的日子里,练刀和练枪交替进行。刀法四个动作——劈、砍、撩、格,每天各练一百次,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再换枪。枪法四个动作——刺、挑、拨、扫,枪杆在手里转得生涩,好几次脱手飞出去,砸在木人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口震得发麻,他甩甩手,捡起来再练。练到后来,两条胳膊像灌了铅,连饭碗都端不稳。 王铣纠正他的姿势时从来不多话,只有一个字——“错。”然后上手掰他的手腕、压他的肩膀、踢他的膝盖,直到姿势对了为止。赵孟林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老头子下手越重,说明越没把他当外人。 练习骑马的时候,表姐忍不住问:“今天又学了什么?” “认识兵器,还有战阵。”赵孟林跨上马,这次没摔,但腿抖得厉害,夹不住马肚子。 “腿没力。”刘蕴瑶看了一眼,“王先生让你扎马步了?” “扎了。还说要加时。” 刘蕴瑶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就好好扎。骑射的基础不在手,在腿。腿夹不住马,弓都拉不开。” 赵孟林苦着脸:“蕴瑶姐,你说我是不是选了一条最苦的路?” “你选的。”刘蕴瑶语气平淡,“我又没逼你。” 赵孟林无话可说,只能继续骑马。炭头今天心情不错,走得稳稳当当,只是转弯的时候差点把他甩出去。 当天下午,赵孟林在校场上骑马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方阵的事。他看着校场上列队训练的骑士们,下意识地在心里把他们排进王铣画的方框里——前排刀盾,后排长枪,最后是弓弩手。居然对得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骑马。 又过了几日,刘蕴瑶觉得他骑马已经勉强能走直线了,便开始教他射箭。 她从兵器库里取出一张弓,不大,弓臂漆成深褐色,握把处磨得发亮。 “这是骑弓,不是步弓。骑弓短,方便在马背上转身。”她将弓递给赵孟林,“你试试能不能拉开。” 赵孟林接过弓,右手扣弦,左手推弓臂,一使劲——弓弦应声拉满。虽然姿势有些生硬,但力量明显足够。赵孟林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有力得多。前世练拳击攒下的肌肉记忆似乎随着这具身体的苏醒也跟着回来了。 刘蕴瑶微微挑眉:“不错。半石弓能拉满,说明你底子不差。” 赵孟林心里暗暗得意,但脸上装出平静的样子:“然后呢?” “然后……”刘蕴瑶接过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开弓只是第一步,稳定才是关键。” 她举弓、开弦、瞄准、放箭,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箭矢“嗖”地飞出去,正中三十步外的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你来试试。先不要想中靶,先把姿势做对。”刘蕴瑶把弓递还给他。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搭箭,举弓,开弦。弓拉到满的时候,他的手臂稳得像块石头——这是前世拳击站架和攀岩指力练出来的本能。刘蕴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说话。 “左肩沉下去,右肘抬平,弦贴右脸颊。对,就是这样。”她绕到他身后,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腰背角度,“瞄准不是用眼睛瞄,是用身体瞄。姿势对了,箭自然往靶心去。” 赵孟林松开手指。箭矢“嗖”地飞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刘蕴瑶愣了一下。 “你以前射过箭?” “没有。”赵孟林老实回答。前世他确实没摸过弓,但拳击要求的手臂控制、攀岩要求的身体协调,再加上这具身体本就有练武的底子,三者叠加,让他上手奇快。 刘蕴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再射一箭。” 第二箭,正中靶心。 第三箭,又中靶心,紧挨着第二箭。 刘蕴瑶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拔下箭,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比平时上扬了一点点。 “你是我见过上手最快的人。”她说,语气依旧平静,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认可。 “所以我可以学骑马射箭了?”赵孟林眼睛一亮。 “不能。你现在只是站着射,马上是另一回事。”刘蕴瑶把箭囊递给他,“先把站姿射练到十箭九中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赵孟林每天下午都跟射箭较劲。 第一天,十箭中了六箭,其中三箭靠近靶心。刘蕴瑶说:“有天赋,但不能靠天赋吃饭。” 第二天,十箭中了八箭,五箭靶心。刘蕴瑶说:“手腕有点松,最后一箭偏了。” 第五天,十箭中了九箭,七箭靶心。刘蕴瑶沉默了良久,说:“明天上马。” 赵孟林差点跳起来。 上马射箭,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炭头虽然温顺,但赵孟林一拉开弓,它就往前走,他不得不分心控马。第一次尝试,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先让马停下来,再射。”刘蕴瑶骑在枣红马上,弓横在身前,“停稳了再开弓。” 赵孟林照做。炭头站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弓,瞄准,放箭——箭扎在了靶子边缘,没掉。 “不错。”刘蕴瑶说,“再来。” 第二次,箭上靶,离靶心三寸。 第三次,箭上靶,离靶心一寸。 第四次,箭正中靶心。 赵孟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回头看着刘蕴瑶,表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不是嘴角微弯,是眼睛也在笑。 “看来王先生没白教你扎马步。”她说,“下盘稳了,马上射箭就成了一半。” 赵孟林嘿嘿一笑,心里想:这可不全是马步的功劳。练了五年攀岩,手指抓点的时候比这弓弦难控多了。但他没说。 训练了大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赵孟林练完骑射,去奶奶房里问安。徐妈妈通报之后,请他进去。 奶奶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稍显厚重的旧书,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变黑了,也变结实了。”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子正,你长高了,过来坐。” 赵孟林坐到奶奶身边,老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翻了翻他掌心的茧子,眼里带着笑。 “我听蕴瑶说,你射箭很有天赋。” “表姐教得好。”赵孟林挠头。 “她教得好是一回事,”奶奶放下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但你要记住,天赋这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到你这一辈,是让你用的,不是让你拿来得意的。” 赵孟林点头:“奶奶你放心,我记住了。” “王铣说你肯吃苦,他是我最信得过的侍卫。早年先帝在我出嫁前,把王铣和我叫到面前,叮嘱王铣,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你可要照顾好她。”奶奶的语气缓了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给我做了三十年的护卫,从来没有让我感受到过任何危机。而且他以前在军中就素以武艺高强著称。做过培训教官,带了好多新兵。他对你评价不低。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现在练的都是根基,真正的功夫,还在后头。根基打得越扎实,后头受的罪就越少。要是根基打得不稳,往后要吃大亏。你太爷爷当年就是根基没打够,在战场上吃了苦头,后来才加倍练回来的。” “知道了,奶奶。”赵孟林乖乖应道。 一个月时,赵孟林已经能扎马步半个时辰,直刺从五百次加到八百次,骑马上能小步快跑,马上射箭十支能中七八支,偶尔还能在马匹小跑时放箭——虽然准头差了不少。 一天傍晚,训练结束,赵孟林坐在校场边休息。刘蕴瑶牵着枣红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吗?”她问。 “累。”赵孟林老实回答。 “后悔吗?” 赵孟林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蕴瑶姐,”赵孟林忽然问,“大哥当初也是这样练的吗?” 刘蕴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哥比你来得早,”她说,“但你的进步比他快。” 赵孟林愣了一下。这是表姐第一次拿他跟大哥比,而且是说他的好。 “大哥要是还在,会很高兴。”刘蕴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卯时,别迟到。” 赵孟林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 校场边的草靶上,扎着密密麻麻的箭孔,靶心处已经被射烂了,换了一个新的草垫。那上面也有几个孔,都是他的。 他想起王铣说过的一句话——“战场上,跑得最快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最后活下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能跑多快。但他知道,他脚下的步子,正在一步一步地扎稳。 第十章 归校 两个月的时光,在汗水与晨露中悄然流逝。 赵孟林已经不记得自己扎了多少次马步,刺了多少次直枪,拉了多少次弓。他只记得,王铣院里的木人桩上又多了几道新凹痕——都是他练拳时留下的。 “拳,不是用手打,是用身体打。”王铣第一次教他拳法时这样说,“腿蹬地,腰转动,肩送出,力才能到拳锋。光用胳膊,连个木桩都打不碎。” 赵孟林听着,觉得这和前世的拳击发力原理如出一辙。他按照王铣的要求练了几天,很快便掌握了要领。那一拳打出去,木桩“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桩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铣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挑毛病。 “再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少了些冷硬,多了些满意的意味。 赵孟林的身体底子比王铣预想的要好得多。本来王铣以为这位二少爷从小娇生惯养,至少要折腾一两个月才能入门。没想到不到一个月,马步稳了,腰腿有力了,出拳出枪也有模有样了。更让他意外的是,赵孟林的协调性和反应速度还有力量都远超同龄人。 有一次他示范一个闪身格挡的动作,赵孟林看了两遍就能做出来,虽然力道不足,但身法已经有了雏形。 “你以前练过?”王铣问。 “没有。”赵孟林摇头,心里却想:练过拳击,爬过岩壁,这些都在前世练了好几年。但他不能说。 王铣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是练武的料。” 这是王铣给过最高的评价。 骑射方面,赵孟林的进步同样惊人。 刘蕴瑶从最基础的站姿射靶开始教,本以为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稳定上靶,没想到赵孟林几天后就能十箭八中。到了一个月的时候,他站在地上射固定靶,十箭九中,偶尔还能连中靶心。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射箭?”刘蕴瑶又一次问道。 “真的没有。大概是天赋吧。”赵孟林厚着脸皮说。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认定这个表弟身上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她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何况子正失忆了,兴许是失忆前身体留下的本能。 真正让刘蕴瑶意外的是,赵孟林上马射箭的进度也远快于常人。炭头被他骑得越来越顺,虽然还不能疾驰中放箭,但马匹慢步时,他射出的箭已经能稳定上靶。有一次他甚至在马匹小跑的颠簸中射出一箭,偏了,但只偏了两寸。 “你是想把我教的所有东西都学完吗?”刘蕴瑶难得开了个玩笑。 “学完了,蕴瑶姐你就没借口每天盯着我了。”赵孟林嘿嘿一笑。 “我盯着你是怕你偷懒。” “那你现在看出来我不偷懒了?” 刘蕴瑶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牵马。赵孟林偷偷地笑着,知道自己又赢了。 战术方面,王铣也开始给他讲一些浅显的用兵之道。 “兵者,诡道也。”王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两军对阵,不是谁人多谁赢。兵力的调动、时机的把握、敌情的判断,都比人数重要。” 赵孟林听得认真。前世他看了几百本网络军事,从《三国演义》到各种穿越争霸文,对排兵布阵多少有些概念。虽然那些是,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如果你带着一百骑兵,对面有五百步兵,你怎么打?”王铣问。 赵孟林想了想:“不正面冲。先派斥候摸清对方的阵型和薄弱处,然后分兵从侧翼或者后方突袭,打乱他们的阵脚。” 王铣看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赵孟林说了一半实话——他确实是自己想的,只不过前世的网文给了他思路。 王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的不错。但纸上谈兵容易,真上了战场,马蹄震地、刀光晃眼、耳边全是喊杀声,能想起来的才是本事。” 赵孟林点了点头。 此后王铣又讲了几次战术基础,比如如何在行军中选择扎营地点、如何布置哨探、如何在劣势时撤退。赵孟林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能举一反三。王铣嘴上不说,但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二少爷,不光身体底子好,脑子也好使。 这天傍晚,赵孟林训练结束回到大楼,刚洗漱完毕,仆人来说父亲在书房等他。 赵逸的书房在二楼东侧,赵孟林走过去时,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烛光。 “进来。”赵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赵孟林推门进去,见父亲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赵逸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吧。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孟林乖乖坐下。 “身体怎么样了?”赵逸先问了一句。 “好多了。王先生说我现在扎马步能扎半个时辰,骑马也能跑起来了。骑射虽然还比不上蕴瑶姐,但比刚学的时候强多了。” 赵逸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王铣跟我说了,你进步很快。他说你有天赋,肯吃苦,脑子也灵活,是块好料子。” 赵孟林心里一喜,但还是保持平静:“王先生过奖了。” “他从来不夸人。”赵逸说,“他说你是好料子,那你是真的有天赋。” 赵孟林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沉默。 赵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子正,”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大哥走的时候,我在前线,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消息传回来,你娘哭了三天,奶奶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赵孟林没有说话。 “赵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战场上为大汉帝国拼杀。惊云公、毅国公、霄公、熙公……你大哥。这是荣耀,也是责任。”赵逸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前不懂事,我也没逼你。现在你肯练了,肯想了,我想听听——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 “我想从军。”他说,没有犹豫。 赵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要确认这话是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赵孟林想了想,没有说“进凌烟阁”那样中二的话,而是换了个说法,“因为我想做一件让赵家所有人都觉得‘不愧是这个家的子孙’的事。我觉得,只有从军能办到。” 赵逸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从军有两条路。”他说,“一条是直接参军,从士卒做起。那条路慢,但稳。另一条是考帝国的高等军事学府。” “上都骑兵学院?”赵孟林想起大哥的母校。 “不只上都。”赵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帝国五大军事学府——上都骑兵学院、长安陆军学院、开封参谋学院、江陵水师学院、汉中工兵学院。其中最适合你的是上都骑兵学院,因为赵家世代效力的飞骑军是骑兵军团。你从上都骑兵学院毕业,可以直接进入飞骑军任职。” 赵孟林听得眼睛发亮。 “但是——”赵逸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军事学府的毕业生,将来都要上战场的。不是躲在后方,是真正的前线。” 赵孟林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大哥就是从上都骑兵学院毕业的,然后去了前线,然后没有回来。 “爹,”赵孟林忽然改口叫了声“爹”,而不是“父亲”,“大哥是大哥,我是我。” 赵逸看着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不舍,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有这个心,我不拦你。”赵逸站起身,走到赵孟林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一定要活着回来。” 赵孟林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经历了无数次战阵的眼睛,此刻没有威严,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牵挂。 “我答应你。”他说。 赵逸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上都骑兵学院的入学要求。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赵孟林接过纸,上面写着:年满十七岁(可特批至十六岁),通过骑射、步射、器械、战术四科考试,成绩须达甲等;须有上等贵族推荐信;须通过帝国吏部政审。 “政审是什么?”赵孟林问。 “就是查你家的底细。”赵逸说,“不过赵家不需要查。你爷爷、你爹、你大哥都是帝国军人,这一条直接过。” 赵孟林点点头,把纸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还有一件事。”赵逸说,“你在寒江城中级学校还有最后一年的学业,前三年你都在那里读书。今年九月一号开学,你必须回去读完。毕业之后,才能报考高等军事学府。” 赵孟林心里算了一下,现在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 “前三年……我在那里学的什么?” “什么都学。经史、算学、律法、骑射基础。你的成绩中等,不好不坏。”赵逸看了他一眼,“现在你失忆了,那些东西估计全忘了。趁开学前这半个月,让蕴瑶帮你补一补。她当年可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赵孟林看了一眼书房门口——表姐刚好路过,脚步顿了一下,显然听到了“全校第一”三个字,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知道了。”赵孟林说。 “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跟王铣练。”赵逸挥了挥手。 赵孟林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赵逸忽然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大哥当初,是我亲自送他去上都的。”赵逸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能考上,到时我也陪你去。” 赵孟林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书房,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在父亲面前失态。 回到自己房间,赵孟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上都骑兵学院。大哥的母校。赵家世代效力的飞骑军军官摇篮。 “凌烟阁”三个字又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那点中二的念头压下去,想点实际的。 军事学府的入学考试——骑射、步射、器械、战术,需要四科都达到甲等。他现在骑射勉强算个乙等下,步射是甲等中,器械刚学了个皮毛,战术跟着王铣学了一些,脑子里还有些从网文里看来的概念,但不知道在实战中能用到几分。 半个月后就要开学,一年后才有资格报考。 “时间够吗?”他问自己。 “不够就努力学习,多多训练。”他替自己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扎马步。 次日清晨,卯时未到,赵孟林已经站在王铣的院门口。 王铣开门时,看到他在黑暗中扎着马步,腰背挺直,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今天来的早。”王铣说。 “想多练一会儿。距开学只有半个月了,到时候我怕没这么多时间练了。”赵孟林说,声音平稳,没有喘。 王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进去吧。” 赵孟林收了马步,跟了进去。 晨光熹微,木人桩上凝结着露珠,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十一章 蓄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孟林的日子被切割成三块——清晨跟王铣练武,上午跟刘蕴瑶练骑射,下午和晚上补课。 王铣那日教完拳法基础后,沉默地看了他许久。老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肩膀到腰胯,再到脚底。赵孟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敢动。半晌,王铣忽然说了一句:“基本功差不多了。” 赵孟林愣了一下。这是王铣第一次说他的基本功“差不多了”。从暑假到现在,两个多月了,老头子嘴里的评价从来都是“错”“再来”“还行”,连“不错”都能算最高表扬。“差不多了”这三个字,分量重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从明天开始,你选一件兵器。”王铣走到兵器架前,伸手一指。架子上靠着一排各式兵器——环首刀、马槊、战矛、手戟、铁鞭,还有几样赵孟林叫不出名字的冷门家伙。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刀刃上泛着冷冽的光。“环首刀、马槊、战矛、手戟。选一样,练精。战场上样样通不如一样精。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是半吊子,上了战场就等于什么都没练。” 赵孟林在兵器架前站了很久。他先拿起环首刀,掂了掂。刀是好刀,三斤二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劈砍顺手。但刀太短,近身肉搏时够用,对付长枪马槊就吃亏了。他又拿起马槊,槊杆粗长,握在手里气势十足,骑兵冲锋时一槊捅出去,力道何止百斤。但他试了一下——槊太长了,他现在的身高臂展,握着费劲,至少还要再长两寸才能使得顺手。他放下马槊,又拿起战矛。矛是百兵之祖,攻守兼备,中规中矩。中规中矩,意味着没毛病,但也意味着没有惊喜。 他最后拿起了一对手戟。 那是短兵刃,铁柄,月牙形的刃口,整个戟身长约一尺半,刃口弯成一道弧线,像缩小版的画戟。可劈可刺可格挡,双手各持一支,攻防一体。左手格开敌刃的同时右手出戟,或者双手同时劈下,左右开弓。他前世练拳击,双手协调性极好,打沙袋时左右组合拳流畅自然,一、二、三、四,节奏分明。手戟双手各一支,正好发挥这个优势。 王铣看到他拿起手戟,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反对,也没有夸,只是说了一句:“手戟难练。用好了,近战无敌——左格右刺,右格左劈,近身三尺之内没人是你的对手。用不好,自己伤自己。手上功夫不到家的,挥几下就把自己割了。” “我想试试。”赵孟林说。他把手戟握在手里,铁柄粗糙地硌着掌心,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戴上拳套时的感觉——不是舒适,是对。 王铣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对木制手戟递给他。木戟和铁戟尺寸一样,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是训练用的。“先拿木的。什么时候能把木桩上的印记打对称了——左手和右手打出的凹痕深度一样、位置一样——再换铁的。什么时候铁戟也能打对称了,才算入门。” 赵孟林接过木手戟,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他试着挥了一下,右手戟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停在预定的位置。左手也跟着挥出去,但方向偏了半寸,力道也比右手差了一截。他这才发现,左手和右手的力道不太均衡——右手的动作明显比左手流畅,左手像是拖后腿的。 “你的左手力量不够。”王铣一眼就看出来了,“回去练。每天左手单举木戟五百次,举到与肩平,停一息,再放下。什么时候左手能跟右手一样稳了,再练双手。” 赵孟林点头。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前世练拳击的时候也是这样,右拳比左拳重,后来硬是加倍练左刺拳才扳回来。现在无非再来一遍。那些网文里的穿越主角,哪一个不是从左右不平衡开始练起的?只不过人家一章就翻过去了,他得老老实实一戟一戟地举。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此后的每一天,他早上先扎马步。马步从徒手变成了负重——背上绑着王铣给准备的沙袋,十斤沉,扎下去之后大腿前侧的肌肉像是被火烧一样,膝盖骨缝里像灌了醋。然后是左手单举木戟——举到与肩平,手臂端平,手腕锁死,停一息,放下。再举。木戟的重量全压在一条手臂上,举到三十次的时候胳膊开始抖,举到五十次的时候肩膀酸得像被人拧过。但他咬着牙,一个一个地数。 头几天,左手举戟五百次之后,左臂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吃早饭的时候他只能用右手拿筷子夹菜,夹到一半菜掉回盘子里,刘蕴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周之后,左手的力量追上来了不少,戟端平之后不再发抖了,但方向和稳定性还是不如右手。十天之后,左手的五百次变得和右手差不多轻松了——不是不累,是累得均匀了。王铣看了他一天的训练,说了两个字:“换铁。” 铁戟比木戟沉了将近一倍。第一天握在手里,赵孟林觉得整个手臂都在往下坠。右手还能勉强控制,左手又回到了原点——抖,歪,角度不对。王铣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递给他一把木戟。“左手用木的,右手用铁的。明天左手换铁。” 到了临近开学的时候,左右手各持铁戟,劈、刺、格、撩、交、回、合,七八式动作打得流畅自然,铁戟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光。木桩上的印记——左戟和右戟打出的凹痕,深度相当,位置对称,间距均匀。王铣站在木桩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说了一句:“继续练。” 与此同时,王铣也开始教他徒手厮杀的基础。 不同于拳击的规则和护具,战场的徒手搏杀简单粗暴得多。没有裁判,没有回合,没有禁止部位。王铣教的动作只有几个:擒拿手腕、反关节制敌、锁喉、膝撞、肘击。不是花哨的套路,是能在三步之内分出胜负的东西。 “战场上兵器丢了、马倒了、甲被扯开了,你靠什么活?靠手。”王铣一边说,一边抓住赵孟林的手臂,拇指扣住手腕内侧,手指一翻一拧,赵孟林的手臂就被扭到了背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赵孟林只觉得手臂一紧,关节处传来一阵锐痛,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疼吗?” “疼。”赵孟林咬着牙说。 “记住这个疼。以后别人抓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怎么挣脱。”王铣松开手,“感觉到我是怎么用力的了吗?不是硬掰,是顺着关节的方向。人身上的关节都有方向,膝盖只能往后弯,手肘只能往里折。逆着方向用力,不用太大力气就能制住人。” 赵孟林揉着手臂,点了点头。这些招数没有花架子,全是实用技巧。每一招都奔着关节去,每一招都讲究“顺着关节的方向用力”——不是比力气,是比巧劲。他前世练拳击时也学过一些近身缠斗,但远没有这么直接粗暴。拳击的缠斗是为了控制距离,王铣教的缠斗是为了致人死地。 “再来。”王铣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示意他攻过来。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试着抓住王铣的手臂。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衣袖,王铣手腕一翻,用掌根挡开他的手指,顺势扣住了他的腕子,往侧面轻轻一带。那力道用得极巧——不是硬拉,是顺着赵孟林伸手的方向加了一点力。赵孟林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差点趴下。 “太慢。出手要快,准,狠。”王铣松开他,面无表情,“你伸手之前眼睛已经告诉我你要抓我右臂了。不要用眼睛告诉敌人你要做什么。用身体说。” 一次,两次,三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孟林被摔了无数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肩膀被拧得酸疼,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道红印。但他每摔一次都在揣摩王铣的发力方式——不是硬碰硬,是以柔克刚。不是靠蛮力,是靠角度和时机。他发现王铣每次反击的时机都掐得极准——不是在他出手之后才反应,而是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身体已经有了预判。 到了第五天,他终于成功了一次。在王铣伸手的瞬间——那个老头习惯先出右手——他侧身闪过,肩膀堪堪擦着王铣的指尖滑过去,同时右手扣住了王铣的肘关节。五指扣进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关节处的骨头在自己掌心里硌了一下。 王铣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一息,但赵孟林感觉到了。老头没有挣脱,而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错。” 赵孟林心里一喜,但手没敢松。 “松了吧。”王铣说,拍了拍自己被扣住的手臂,“知道怎么扣了,就再练。下次不是扣肘,是扣腕。肘关节面积大,好扣。腕关节小,扣住了才是真本事。” 战术方面,王铣也开始讲更深入的内容。 不再是一城一池的攻防,不再是“你有一百骑兵对面五百步兵怎么打”这种单场战斗的排兵布阵。这天早上,王铣用树枝在院子的泥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又在线上画了几个标记点。秋日的阳光照在泥地上,树枝划出的线条清晰深刻。 “之前跟你说的都是单场战斗。今天讲战役。”王铣蹲在地上,用树枝点着那条线,“假设你要攻打一座城,城里有一万守军,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你只有五千人。硬攻,攻不下。你怎么打?” 赵孟林也蹲下来,看着那道线。他想了想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围城打援是最常见的战术,但前提是敌人有援军。如果敌人没有援军呢?如果敌人死守不出呢?他在脑子里推演了几种可能性,最后说:“围点打援。” “什么意思?” “不直接攻城。先把城围起来,但不攻——只围不打,困住守军的出路。然后分兵埋伏在援军必经的路上,等援军到了,先打援军。援军是来解围的,士气高,但远道而来兵疲马乏,地形不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援军一败,城里守军的士气就垮了。到时候再攻城,就容易得多。”赵孟林在沙土上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守城敌军,一个代表援军。 王铣沉默了几秒,看着地上的圈,问:“你从哪里学来的?” 赵孟林挠挠头:“自己想的。书上看的。乱想的。”他不能说网文,只能说“书上”。 王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是哪本书,但最终只是沉默了一息,没再追问。但他没有换话题,而是接着赵孟林的思路往下推演。 “如果敌军识破了你的计谋,不来救,你怎么打?” “那就围到他们粮尽。城里有一万守军,粮草再多也有限。我把五千人分两拨,一拨白天围城,一拨晚上围城,轮流休息。守军日夜不敢松懈,拖上十天半个月,粮草耗尽,他们自己就乱了。”赵孟林想了一下,“如果还不行——就诱敌出城。故意撤走一部分兵力,让他们以为援军来了、敌兵退了,诱他们出城。然后在城外设伏。” 王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纸上谈兵容易。真上了战场,情报不准——你以为援军还有三天才到,结果第二天就到了;天气变化——你以为守军粮草撑不过十天,结果下了场雨,粮道没断;士气高低——你以为围城能拖垮守军,结果城里有个狠人,每天给守军打鸡血,守军越围越勇。这些都会影响结果。”他把树枝插进泥地里,站起身来,“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但还要记住——战场上最大的变数不是敌人,是你自己的兵。你的兵饿了三天,再好的计策也执行不了。你的将不听号令,再妙的部署也白搭。” 赵孟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王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不是纸上谈兵能替代的。 接下来的几天,王铣讲的战术明显更有深度了。“诱敌深入”——不是简单地假装撤退,而是要在撤退中保持阵型不乱、士气不散,让敌人以为你是真的溃败,实际上你的后卫部队已经在预定的地点设好了口袋阵。“声东击西”——不是光喊两嗓子就完事,而是要真的在佯攻方向投入足够的兵力,让敌人调动主力,然后另一路趁虚而入。“反客为主”——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打乱敌人节奏,让敌人跟着你的节奏走,而不是你跟着敌人的节奏走。 赵孟林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能插几句话——比如在讨论“诱敌深入”的时候,他说可以让诱敌的部队提前在撤退路线上藏好火油罐,等敌军追进来的时候点火断后;讨论“声东击西”的时候,他说可以在佯攻方向多竖旗帜、多擂战鼓,让敌人误判兵力。这些想法一半来自前世网文里的战术桥段,一半是他在王铣的讲解基础上自己推演出来的。王铣嘴上不说,但听完他说的,总会沉默几息,然后说“有点意思”。 骑射方面,赵孟林在这半个月里突飞猛进。 炭头已经被他骑得服服帖帖。马匹慢步走的时候,箭上靶率稳在九成以上;小跑时放箭也能稳定上靶,虽然靶心率还差一些。刘蕴瑶开始教他疾驰中射箭——这是骑射最难的部分。 “马跑起来的时候,你的身体是颠簸的,箭的方向也在不停变化。”刘蕴瑶骑在枣红马上,弓横在身前,午前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你要找到节奏——不是跟马的节奏硬抗,是顺着马的节奏。马蹄每次落地,身体会有一个短暂的平稳。在那个瞬间松开手指,箭的方向最稳。” 赵孟林试了无数次。第一天,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有一支射到了靶子后面的树上,有一支直接飞出了校场边缘,还有一支差点射到赵安牵着的备用马上。赵安眼疾手快,一把把马头按了下去。炭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搞什么呢”。第二天稍微好了些,至少箭的方向是对的,但离靶子还差好几尺。第三天,他终于有一箭上靶了——偏了,但至少扎在靶子边缘。 “有进步。”刘蕴瑶说。她没有夸他快,只是说了“有进步”三个字。赵孟林知道,表姐说“有进步”就是真的有进步。 第四天,他找到了一点感觉——在马蹄落地的瞬间松开手指,箭飞出去,扎在了靶子上,虽然偏了,但至少上靶了。第五天,他连中三箭,虽然都不在靶心,但都在靶子中部,不再是边缘。到了第六天下午,炭头加速到疾驰,马蹄扬起尘土,赵孟林在马背上稳住身体。他的大腿紧紧夹住马肚子,膝盖和马身的接触面传来剧烈的震动感。他在心里数着马蹄的节奏——哒、哒、哒、哒——然后在一个“哒”响起的瞬间松开手指。箭矢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扎在靶心上。炭头刚好迈出下一步,箭羽在风中轻轻颤了颤。 刘蕴瑶看着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光亮。“你做到了。” 赵孟林骑在马上,咧嘴笑了。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炭头的脖子。炭头打了个响鼻,甩甩脑袋,一副“也就那样”的表情。赵孟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因为反复开弓磨出了一层新茧,和掌心的老茧连成一片,硬得像一层壳。 傍晚,补课时间。 文化课的补习从假期一开始就同步进行。刘蕴瑶把赵孟林前三年学过的课本搬了出来,堆了半张书案。经史、算学、律法,三大摞书册高高叠起,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经史、算学、律法,三门主课。你失忆了,这些都得重学。”她翻开最上面一本,封面有些卷边,书页泛黄,“好在这些东西不难,你脑子好使,用用心应该能补上。” 赵孟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头大。经史的书最厚,翻开全是蝇头小字,不过是横排的,还有标点。 “先从算学开始。”刘蕴瑶从书堆中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算术初阶》的薄册子,“这个最需要理解,死记硬背没用。” 赵孟林接过书,翻了几页。内容从最基本的加减乘除开始,然后是分数、比例、面积体积计算,习题是“今有田一顷,南北长百步,东西宽五十步,问田积几何”。他前世好歹是农业专业的大学生,虽然数学不是强项,但初等算术对他来说小菜一碟。这些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这太简单了。”他说。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又翻了几页,翻到一道平面几何题:“那这个呢?” 赵孟林低头一看,是一道证明题:已知直角三角形ABC,角C为直角,CD垂直于AB于D点。求证:CD2 = AD × DB。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三秒钟,心里冒出一句话:射影定理,初中做的。前世初中数学老师教过,他记得清清楚楚——直角三角形斜边上的高是两条直角边在斜边上射影的比例中项。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这道题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课本上。 “这谁编的教材?”他随口问了一句。 “圣祖当年召集天下能人编撰的。”刘蕴瑶说,“算学这部分请了不少大学者。据姑父说,具体是哪几位,史书上没细写。” 赵孟林点点头,没有追问。圣祖是不是穿越者,跟他没关系。他又不打算跟圣祖攀亲戚,也不打算去考古。圣祖把数学教材编得好懂,那是圣祖的事。他只要把这个题目解出来就行。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证明过程。先写出三角形相似的关系——三角形ACD相似于三角形CBD——然后利用相似三角形的比例关系,AD比CD等于CD比DB,交叉相乘,得证。虽然用的是汉字和算筹符号,但逻辑清楚,每一步都有依据。 刘蕴瑶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点了点头:“思路清晰。你确定你没学过?” “可能身体还记得吧。”赵孟林含糊地说。心里却在想:这哪是身体记得,这是我前世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高中加四年大学的成果,浓缩了无数个被数学老师支配的日夜。射影定理他初三学的,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中考那年在上面丢过分。 在接下来的补习中,刘蕴瑶给他讲了方程、代数、简单几何。赵孟林越听越觉得熟悉——一元一次方程用“试位法”解,二元一次方程组用“加减法”消元,几何证明用“对顶角相等”“同位角相等”“相似三角形”,这些内容和他前世初中高中学的数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术语略微不同。“对顶角”这里叫“交叉角”,“相似三角形”叫“等比三角形”,但内在的逻辑完全一致。 “蕴瑶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题目……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试探着问。 “什么感觉?” “就是……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编得特别好懂,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往上走。不像古书那样,上来就把人砸晕。你看这道方程题——先讲一元一次,再讲二元一次,中间有过渡,有例题,有练习。每一步都不跳。”赵孟林翻着课本,指着书页上的编排结构。 刘蕴瑶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圣祖当年编教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教育要让大多数人能学会,不是只给天才看的’。所以他召集的大学者们花了三年时间反复修订教材,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写,写得尽量好懂。” 赵孟林在心里给圣祖竖了个大拇指。这穿越前辈,格局大。不但自己打下了这片江山,还把教育体系建得这么好。 经史和律法相对枯燥,但赵孟林靠着前世的记忆和表姐的讲解,在半个月里一点点啃了下来。经史的重点篇章他背不下来全文,但至少能记住大概内容——圣祖训诫的核心思想、文帝治河的具体措施、景帝征西域的时间线。刘蕴瑶讲得细,不厌其烦地解释每个典故背后的历史背景、每条律法条文背后的立法逻辑。 “圣祖当年设立这些法律,不是为了罚人,是为了不让人犯错。所以每一条法律都有它的道理,不是凭空拍脑袋定的。”她翻着《帝国律例》,一条一条解释,“你看这条——‘田产买卖须立契’。为什么?因为不立契,将来田产纠纷没法判。立了契,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这条不是站在官府的立场上定的,是站在买卖双方的立场上定的。” 赵孟林听着,觉得这位圣祖像极了他前世在某些论坛上看到的“制度设计爱好者”——只不过人家是玩真的,而且玩了三百多年没崩。一整套法律体系,从宪法级别的圣祖训诫到民法级别的户律,再到刑法级别的刑律,环环相扣,三百年来修订了几十次,但核心框架从来没变过。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赵孟林白天练武——清晨手戟加徒手搏杀,上午骑射加疾驰射箭,下午战术推演——晚上补课。每天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身上的汗一层干了又出一层,手掌上的茧磨了长长了磨。训练服每天换两次,上午换一次下午换一次,洗衣房的仆人每次看到他拎着一堆湿漉漉的衣服过来,都见怪不怪地偷偷笑。但每一天都有新的收获:左手的力量追上来了,铁戟上的印记越来越对称;炭头听到疾驰的口令时耳朵不再往后抿了;律法归纳笔记从十几页扩充到了厚厚一本,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 八月底,一天晚上,刘蕴瑶给他做了一次小测验。 算学、经史、律法,三门课,每门十道题。赵孟林坐在书案前,窗外秋虫唧唧,油灯的光把桌面照得暖黄。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答完。算学答得最快,不到一刻钟就做完了,每道题的证明过程都写得很完整。律法其次,引用了条文,结构清晰,归纳法的效果体现出来了。经史最慢,有两道填空题他想了很久——一道是关于景帝征西域的年份,一道是圣祖训诫某章的标题——最后还是勉强填上了,不一定对,但至少没空着。 刘蕴瑶拿起他的卷子,一一批改。红笔在纸上轻轻划过,偶尔停顿,偶尔打勾。她低着头,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发簪上的碧玉在光里微微晃动。改完之后,她难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全部及格。算学是甲等。” 赵孟林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我明天可以安心去上学了。” “只是及格而已,离优秀还差得远。”刘蕴瑶收起卷子,码齐了放进书架的夹层里,“不过你只用了半个月——三门课,从零开始,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蕴瑶姐,你当年考了多少?” “全是甲等上。”刘蕴瑶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孟林双手合十,做出一副五体投地的姿势:“大佬,请收下我的膝盖。” 刘蕴瑶没听懂“膝盖”是什么意思,但看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她拿起一本书作势要拍他的肩膀,赵孟林赶紧跳开,笑嘻嘻地退到门口。 “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开学第一天别迟到,迟到的话不用周先生罚你——王先生会先罚你加练半个时辰。” “遵命,表姐大人。”赵孟林行了个礼,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浅的格子纹。秋虫在外面唧唧地叫着,声音比夏天时稀疏了些。明天就是九月一号,他要回寒江城中等贵族学校继续读书了。 不知道学校里的同学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人发现他“失忆”了?前身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万一有人问起以前的事,他怎么回答?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对自己说,“失忆这个挡箭牌,看来还得再用一段时间。好在已经用熟了——回答不了的问题,就往失忆上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棂上的月光在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过水面。他想起了前世开学前的夜晚,每次都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各种杂乱的念头。现在也一样。只是那时候担心的是高数会不会挂科,现在担心的是前身的同学会不会拆穿他的“失忆”人设。 不一样的世界,一样的忐忑。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点清空。 明天,新的副本开启。 第十二章 开学 九月一日,天还没亮透,赵孟林就已经站在了寒江城中等贵族学校的门口。 今天是新学年第一天,也是他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年。 清晨的寒江城堡里,天还没亮他就被女仆叫醒。洗漱、换衣、用过早膳,赵平和赵安已经牵着马等在大楼外。 赵孟林翻身上了炭头。赵平、赵安各自上马,一前一后护着他出了城堡大门。 从寒江城堡到寒江城,骑马约两刻钟。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忙碌,看到赵家的鹰头旗帜,纷纷直起腰来行礼。赵孟林起初不太习惯,后来也就随它去了。 到了学校门口,赵平下马,替赵孟林牵住炭头:“少爷,放学时属下在此等候。”赵安则陪着赵孟林往里走了几步,直到校门内的影壁前才停住脚步,微微躬身。 赵孟林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校服是深蓝色的对襟短褂,配上同色的长裤,左胸口绣着鹰头徽章——赵家的家徽。赵孟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又看了看别人的,确认没穿错,才跟着人流往里走。 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主道,两侧是几排灰砖砌成的平房,那是低年级的教室。再往里走,一栋三层高的主楼矗立在眼前,飞檐翘角,雕花木窗,正门上方挂着“明德堂”的牌匾。楼前有一片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圣祖的训诫,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赵孟林走进主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琉璃壁灯,虽然现在是白天,但能想象晚上被照得通亮的样子。 教室在三楼,宽敞明亮,摆了二十来张书案。每张书案上放着一个木制笔架、一方石砚、几支毛笔,还有一块薄薄的石板——这就是他们的“草稿纸”,用石笔在上面写字,写完了擦掉可以重复使用。赵孟林想起前世的黑板和粉笔,原理差不多,只是材料不同。 靠窗倒数第二排,那是他的位置。赵孟林坐下去,窗外正好能看到校场的一角,几匹骏马悠闲地甩着尾巴。这个位置太完美了,上课摸鱼看风景两不误。 “子正!” 一个圆脸少年小跑着冲进来,眼睛不大,一笑就眯成两条缝。他一屁股坐到赵孟林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 “一个暑假没见,你好像长高了。听说你出门了?去哪了?” 赵孟林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人是谁?前身的熟人?叫什么?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失忆专用”迷茫表情:“我……摔了一跤,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摔跤?”圆脸少年瞪大了眼睛,“你从哪摔的?” “树上。掏鸟窝。”赵孟林面不改色。反正原身就是这么摔的,他只是实话实说。 圆脸少年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老样子,从小就爱爬树!不过你这回摔得可不轻,连我都记不得了?我是刘群安啊,你同桌!三年级我们一直坐一块儿的!” 赵孟林连忙点头:“刘群安,刘群安,有点印象了。”其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已经掌握了装失忆的精髓——先答应着,慢慢往回找。 刘群安是个话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谁转学了、谁留级了、谁上学期期末考试作弊被抓了。赵孟林只需要时不时“嗯”“啊”“是吗”地应两声,就能应付过去。 上课钟声响起——不是电铃,是一口铜钟被敲响,“铛铛铛”几声,浑厚悠远,整个教学楼都能听见。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留着短须,目光锐利,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扫了一眼全班,不怒自威。 “赵孟林。”他点名。 “到。”赵孟林站起来。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点。刘群安在旁边小声说:“这是咱们班主任,姓周,教经史的。他脾气不太好,别惹他。” 赵孟林默默记下。 第一节课是经史。周先生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圣祖训诫”,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赵孟林听得昏昏欲睡——他对古代经史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为了毕业考试,只能硬着头皮听。好在暑假里补过基础,能听懂七八成,但谈不上精通。 他在石板上随手画了个小人,旁边写了个“王”字。刘群安瞥了一眼,小声问:“这谁?” “一个长辈。”赵孟林含糊道。 刘群安没追问,继续听课。 第二节课是算学。赵孟林精神一振。这可是他的强项。前世好歹是大学生,虽然学的是农业,但高等数学、线性代数都学过,初等数学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算学先生是个瘦高的老头,姓孙,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走路慢吞吞的,但出题毫不含糊。他在黑板上——那是一块涂了黑漆的大木板,用白色的石笔写字——写下了一道题: “今有粮仓一座,依圣祖所传‘棋盘放米’之法赏赐功臣。第一个盘放一粒米,第二个盘放两粒,第三个盘放四粒,其后每个盘所放米粒皆为前一盘之两倍。问:放满六十四个盘,共需多少粒米?不必算出精确数字,但须写明算式,并说明为何此法不可行。” 赵孟林差点笑出声。这就是等比数列求和的问题,首项1,公比2,六十四项和就是2的64次方减1。他虽然背不出具体数字,但知道这个数大得离谱——全世界的米加起来都不够。他拿起石笔,在石板上写:共需米粒数为 2的64次方 减 1。因为此数巨大,远超过天下米粮总数,故此法不可行。 孙先生走下来巡视,看到赵孟林的答案,脚步停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石板上的字,然后抬头看着赵孟林。 “你如何知道此数巨大?” 赵孟林想了想,用了一个通俗的比喻:“先生,若每粒米体积约半粒黄豆大小,2的64次方粒米堆在一起,能填满从寒江城到安西都护司的所有粮仓数万次有余。天下哪有这么多米?” 孙先生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点了点头:“虽然比喻粗浅,但道理不错。坐下吧。” 他转身回到讲台上,对全班说:“这道题赵孟林用的方法,其实就是我们后面要学的‘等比求和’。他提前掌握了,值得肯定。但大家不必焦虑,慢慢学都能学会。” 刘群安在旁边小声问:“子正,你怎么知道这个?2的64次方你都能算?” “我没算,只是估了一下。”赵孟林压低声音,“你想啊,2的十次方是一千零二十四,约等于一千。那2的二十次方约等于一百万,三十次方约等于十亿,四十次方约等于一万亿……这样翻上去,六十四次方大得没边了。” 刘群安听得眼睛发直:“你心算的?” “不然呢?”赵孟林笑了笑。 刘群安叹了口气:“你摔一跤把脑子摔开窍了,我要不要也去摔一跤?” “我摔的是后脑勺,你要是摔了,可能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赵孟林随口开了个玩笑,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个世界的算学,大致相当于前世初中的水平——一元一次方程、简单几何、数列,连二次函数都只是皮毛。至于前世高中那些三角函数、解析几何、排列组合,这里完全没有。物理、化学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只有一门叫“格物”的课,讲些日常常识,连简单的力学原理都没系统化。 “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大概还停留在文艺复兴前的水平。”他心里嘀咕,“圣祖虽然带来了穿越者的思维,但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能把数学推到初中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他暗自庆幸,前世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虽然学的是农业,但数理基础摆在那里。这些课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及格,稍微用点力就能拿甲等。 不过,他提醒自己:别太张扬。一个“失忆”的人突然变成学霸,太可疑了。 午休时间,赵孟林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风景。学校的布局有点像前世的江南园林,教学楼后面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睡莲。池塘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得发亮。 远处是校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练习骑马——今天是他们的骑射基础课。马蹄扬起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 寒江城的街道从学校门口延伸出去,弯弯曲曲,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布庄、粮行、茶馆、兵器铺……赵孟林能闻到街角那家面馆飘来的葱油香。 刘群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食堂打饭了,给你带了一份。”他把食盒递给赵孟林。 “谢了。” 两人并排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打开食盒。午饭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两块红烧肉,味道一般,但胜在管饱。 “下午是律法和骑射基础。”刘群安一边扒饭一边说,“律法我头疼,你怎么样?” “还行,暑假补了补。”赵孟林说。 “你暑假还真用功了?以前你可是最烦补课的。”刘群安有些意外。 “摔了一跤,想通了一些事。”赵孟林说。他不想解释太多,但“想通了”这个理由放在哪里都说得通。 刘群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的律法课,先生姓陈,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讲起律法条文来像念经。赵孟林强打精神,把暑假里背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勉强跟得上。 陈先生提问时,赵孟林答对了一次,得到了一个点头。刘群安答错了一次,被罚抄条文三遍,哀叹连连。 “子正,你律法怎么突然变好了?”刘群安小声问。 “暑假背了背。你回去也多背背就行。”赵孟林说。 “背东西我最头疼了。”刘群安叹气。 骑射基础课在校场进行。十几个学生排成一排,每人牵着一匹马。学校给每个高年级学生配了一匹马,赵孟林分到的是一匹灰白色的老马,脾气温顺,但跑起来慢吞吞的。他的炭头被赵平牵回城堡了,上学骑自家的马可以,但上课得用学校的。 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退役军人,姓郑,黑脸膛,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指着马背上的学生一个个纠正姿势。 “腰挺直!腿夹紧!不是让你夹马肚子,是夹马的两侧!你那是骑驴呢?” 赵孟林忍住笑,按部就班地做动作。他尽量不表现得太熟练,免得引人注目。刘群安在他旁边,上马倒是快,但一上马就开始晃。 “子正,你看我这腰是不是挺直了?”刘群安问。 “再直一点。手别抓那么紧,缰绳松一些。”赵孟林说。 “你这样说我更紧张了。”刘群安嘟囔。 两人一边练一边交流心得,虽然动作都算不上标准,但至少没有掉队。郑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刘群安的马步,又看了一眼赵孟林的握缰姿势,没说什么,走开了。 课后,刘群安拍着马脖子说:“明天继续,咱俩一组。” “行。”赵孟林说。 放学后,赵孟林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屋顶上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赵平和赵安已经牵着炭头等在校门口。两人见赵孟林出来,同时抱拳:“少爷。” “辛苦二位。”赵孟林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他往寒江城堡的方向走。街上行人看到赵家的鹰头徽章,纷纷让开道路。赵孟林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前世他连个小组长都不是,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行礼,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炭头迈着轻快的步子,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少爷,今天学堂可顺利?”赵平侧头问。 “还行。”赵孟林说,“算学课答对了一道题。” “少爷向来聪明。”赵安笑道。 赵孟林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自己不是聪明,只是前世的教育体系比这个世界完善太多了。但他不会说出来——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第十四章 赴约 周末的早晨,天还没亮,赵孟林照例被女仆叫醒。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远山的轮廓隐在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城堡的塔楼上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每隔片刻响一次,像是这座石头巨兽沉稳的心跳。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披上外衫,往王铣的院子走去。 晨风很凉,带着花园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路两旁的柏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露珠从叶尖上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在柏树下走过,几滴露水落在肩上,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王铣已经在院子里了。老头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正盘腿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晨光从东边漏过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听到脚步声,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赵孟林的脚步比几个月前沉了,落地的时候脚掌抓地更稳,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踩法。 “来了?今天练什么?”他睁开眼。 “老样子。跑、马步、石锁。下午要出门,不能练太晚。”赵孟林说,一边解开外衫的扣子。 王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孟林脱掉外衫,叠好放在石凳旁边,开始跑步。院子绕一圈大约两百步,他跑了四十圈,汗水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晨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但他没停。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腿开始发沉,跑到第三十五圈的时候,呼吸变得粗重,但他咬着牙,一步没减。王铣的目光偶尔扫过来,看他脚步有没有乱。脚步没乱,说明还有余力。 跑完步扎马步。如今他已经能扎大半个时辰纹丝不动,腿不抖,腰不晃,远远看去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王铣让他再加一炷香,他咬着牙撑完了。加时的那一炷香是最难熬的——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烫,膝盖微微发酸,腰背必须时刻绷着,稍一松懈就会前倾。他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直到王铣说了声“起”。 最后是举石锁。五十斤的石锁,左右手各一百次。举到第七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颤,肱二头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举一次都在发抖。他想起王铣说过的话——“战场上,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句话每次训练到极限的时候都会从脑子里蹦出来。他咬着牙,数到一百。最后一个举起来的时候,手臂抖得几乎控制不住,石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行了。”王铣站起身,走过来把石锁踢回原位,“下午早点回来,晚上继续练。你右手的动作比左手急,石锁放下来的时候别松太快,容易伤肩。” 赵孟林应了一声,行了一礼,拖着酸软的身子往回走。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被石锁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白,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握拳磨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裂纹处微微发疼,但手指收紧时的力量感比两个月前强了不知多少。 吃过早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石青色的交领长袍,腰间束一条深色的革带,脚蹬黑布靴。既不张扬,也不寒酸。铜镜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他自己看了两眼,觉得和前世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自己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去跟母亲刘令仪说了一声。 刘令仪正在窗边看书,听了他的话,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儿子,如今出门知道跟母亲报备了,说话的时候站得笔直,不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刘家旁支?寒江城做粮食生意的?” “是。叫刘群安,是我同桌。” 刘令仪想了想,伸手拢了拢膝上的书页:“论起来,那确实是远房亲戚。他家祖上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立过军功,得过终身爵位。但终身爵位不能世袭,人一死爵位就收回去了。下一代要是没能再立功,就还是平民。到他父亲那一辈,已经好几代没摸过爵位的边了,只能经商过日子。” 赵孟林愣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刘群安家是旁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来历。终身爵位——人死爵除,儿孙从零开始。武烈侯刘家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但刘群安家这一支,从祖上得了终身爵位之后,就再没人能续上。一代,两代,三代,爵位没了,封地没了,只剩下一个“武烈侯旁支”的名头,连门槛都跨不回去。 “去吧,带点东西,别空手。”刘令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库房里有两坛老酒,你爹前年存的。拿一坛去。再带一盒点心,厨房新做的桂花酥。第一次去人家家里,礼数要周全,别让人觉得赵家的孩子不懂事。” 赵孟林点头,去库房取了酒,去厨房拿了点心。酒坛子不大,用红绸封着口,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坛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签,上面写着年份和酒名,字迹是父亲赵逸的手笔。桂花酥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看着就喜庆。 赵平已经牵着炭头等在门口。赵安今天不在,只有赵平一人护送。 “少爷,我们去哪里?”赵平问。 “去寒江城,刘记粮行。” 赵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堡。 从城堡到寒江城的这条路,赵孟林已经走了无数遍。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秋收之后的田地空荡荡的,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和一垛一垛的麦秸。麦秸垛堆得像小房子,几个农人的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远处有人在烧秸秆,袅袅白烟升起,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 寒江城的街道比平日更热闹。今天是周末,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红果串的草靶子,在街边吆喝,几个小孩围着他,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裹着晶亮糖衣的山楂串。路边还有一个说书的老头,敲着竹板,正讲着圣祖当年征讨鲜卑的故事,说到“圣祖一箭射落敌将大纛”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里三层外三层。 赵孟林骑在马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炭头迈着轻快的步子,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赵平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被人群挤着。 说书老头的竹板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街边茶馆里传出的胡琴声,咿咿呀呀的,有人在唱一首他没听过的小调。街角的包子铺掀开蒸笼,一大团白雾腾起来,肉香混着面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赵孟林吸了吸鼻子,心想回来的时候可以买两个。 刘记粮行在城东的主街上,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铺面,门板已经卸下,能看见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小麦、稻米、黄豆各摞成垛,每个垛前面挂着竹牌标着产地和价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刘记粮行”四个大字,字迹端正,漆色崭新,看得出是经常擦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眉眼间跟刘群安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颧骨更高——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棱角。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料子不差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饰物。 刘群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袍,看到赵孟林,立刻跳起来招手:“子正!这边!你怎么才到,我都等半天了!” 赵孟林翻身下马。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双腿落地时膝盖微弯,重心稳稳下沉,没有一丝摇晃。赵平接过缰绳,牵着马退到路对面,站在一棵槐树下。 中年人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不像纯粹的商人,倒像做过体力活的人。“赵公子,久仰。在下刘德茂,是群安的父亲。群安回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帮他补课,成绩涨了一大截。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赵孟林还礼,双手抱拳的位置不偏不倚,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这些礼数是母亲反复叮嘱过的。“刘叔客气了。这是家母让带的,一点心意。”他把酒坛和点心递过去。 刘德茂双手接过,他先看了酒坛上的封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签上的字迹。“这是……赵公爵府上的老酒?这封签上还是公爵的亲笔,太贵重了。赵公子,你来就来,带这么重的礼,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家母说,第一次登门不能空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刘叔收下就是。”赵孟林说。 刘德茂又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把酒坛递给身后的伙计,嘱咐他放到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点心盒子也一并拿进去。然后他引着赵孟林往里走:“赵公子,里面请。后院宽敞些,咱们到后面坐。” 穿过前面的铺面,是粮行的账房。账房里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摆着算盘和账本,算盘珠子被拨得油光水滑。墙角的木架上摞着一叠叠的货单,用麻线捆着,码得整整齐齐。再往里走,推开一扇木门,便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几簇青苔,踩上去软软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粗壮,约莫有几十年的树龄,枝条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从青色过渡到赭红的那几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几把木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白瓷茶壶和几只茶杯,杯口冒着热气。石桌上还有一小碟瓜子、一碟花生。 “简陋了些,赵公子别嫌弃。”刘德茂拉开一把椅子,用手掌拂了拂椅面。 “刘叔叫我子正就好。您是长辈,不用这么客气。”赵孟林坐下来,石凳凉丝丝的,透过衣料传到腿上,正好缓解了上午训练残留的酸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大腿后侧不那么紧张。他接过刘德茂递来的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颜色碧绿。赵孟林喝了一口,觉得比城堡里的稍差——城堡里的茶是父亲从上都带回来的贡品,刘家的茶是寒江本地的,味道略涩,但胜在新。 刘群安坐在他旁边,笑嘻嘻地说:“子正,我爹今天专门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你最吃的糖醋排骨——上次学校食堂做的时候我看你夹了好几筷子。你有口福了。” “胡说。”刘德茂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是笑,“子正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别光想着吃,去,给子正添茶。” 刘群安吐了吐舌头,起身拿起茶壶,给赵孟林斟满。 “刘叔太客气了。”赵孟林双手扶杯。 三人闲话了一会儿。刘德茂问了问他在学校的情况——先生严不严、功课紧不紧、骑射课用的马好不好。赵孟林拣着说了几句,没说自己在王铣那儿加练的事,只说学校一切都好。刘德茂又说起刘群安的成绩有了起色,言语间颇为欣慰。 “群安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以前回家就知道玩,吃完饭就往街上跑,不是看杂耍就是听人说书。现在好歹知道看书了,吃完饭自己回屋点灯,一看就是半个晚上。”刘德茂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这还得感谢你。” “刘叔言重了。群安自己肯学,我不过是帮着讲解了几道题。他不肯学,我讲再多也没用。”赵孟林说,这话不是客套——他是真这么想的。刘群安的成绩进步,靠的是他自己花下去的时间,他不过是给了方法。 刘德茂摆了摆手:“你帮了他,就是帮了我刘家。这人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投向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枝条在午前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子正,你知道我家以前也是贵族吗?” 赵孟林点头,放下茶杯:“家母提过。说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祖上得过终身爵位。” “对。”刘德茂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爷爷那辈,运气好,立了战功,封了个子爵。可那是终身爵位——帝国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终身爵位人死爵除,封地收回,儿孙不能继承。我爷爷去世之后,子爵的牌子就交回去了。我爹什么也没落着,就是个平民。”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 “我爹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做点小买卖。从摆地摊卖杂粮开始,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攒了十年钱才开了这间铺子。传到我这儿,也就是个粮行。”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认命的坦然,“说这些不怕你笑话。终身爵位就是这样,你有本事挣,没本事传。我爹从我爷爷那儿继承的,只有一枚勋章——不是爵位,就是个铜片片。帝国律法摆在那儿,怨不得谁。”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家族的世系课上,表姐讲过的那些旁支子弟——十八岁领了离家费,走出城堡大门,从此自谋生路。那些是世袭家族的旁支。而像刘德茂家这样,祖上挣的是终身爵位,下一代连“离家”的程序都没有——爵位一死就没了,儿孙直接从平民起步。有的参了军,从士卒做起,死在边疆连名字都没留下。有的做了买卖,攒了本钱安了家,一代代下来就成了平民。有的去了海外,再也没有音讯。帝国三百多年,每一代都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像树叶一样散落在各地,能重新生根发芽的是少数,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刘叔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稳,也是本事。”赵孟林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从摆地摊到有自己的铺面,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您这一代守住了,群安这一代才有机会往前走。” 刘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子正,你这话说得老成。做买卖,养家糊口还行,光宗耀祖是别想了。群安这一辈,我不想他再走我的老路。他爷爷走街串巷,我守着铺子,再往下,总得有个出头的人。” 他看了刘群安一眼,目光里带着期望,也带着一丝焦虑。那焦虑是一个中年人特有的——不是为自己急,是为孩子急。刘群安正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没看到父亲的目光。 “子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我听群安说,你想从军?” “是。”赵孟林没有犹豫,“考上都骑兵学院,然后进飞骑军。” 刘德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火镰打出的火星。“赵家世代将门,从军是正途。你这条路,走得对。”他转头看向自己儿子,“群安,你听听,人家子正已经有目标了,上都骑兵学院——那是帝国五大军校之一。你呢?” “我……”刘群安挠挠头,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刘德茂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你明年就毕业了,还没想好?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挑着担子上街卖粮了。” 赵孟林看了刘群安一眼。这个平时话多的圆脸少年,此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着,指节捏得发白。那不是一个叛逆的表情,而是一个被问住了、又不想随便应付的表情。 “刘叔,”赵孟林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群安其实脑子很好使,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他算学和律法都不差——算学已经是甲等了,律法也是乙等上。如果肯用功,考帝国高等学校应该没问题。” “帝国高等学校?”刘德茂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这个选项他之前没怎么考虑过。他只知道儿子成绩进步了,但没想过这进步指向什么方向。上都骑兵学院是军人的路,帝国高等学校是什么路?他不太清楚。 “帝国高等学校的毕业生,可以直接参加吏部选拔,进官府做事。”赵孟林说,他尽量把话说得平实,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替刘群安做主,“虽然不如世袭贵族尊贵,但也是正途,有俸禄、有品级、有升迁的路子。群安律法好,可以考律法科。进了官府,干上十年八年,立了功,说不定还能挣个终身爵位——有了爵位,虽然没有世袭,但至少这辈子是贵族了。我在家听表姐讲过,帝国不少终身爵位都是这么挣来的。” 他说完,心里也没底。这些信息都是从表姐那儿听来的,以前他哪懂什么吏部选拔、终身爵位——前世他连公务员考试都没参加过。但他帮刘群安算过,这是最适合他的路:不用上战场,不用拼力气,靠的是脑子好、律法熟、做事稳。 刘德茂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瞬间被说服的亮,而是像一盏油灯被挑高了灯芯——原本只有豆大的光,忽然亮了一圈。他看了看赵孟林,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枣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叫卖声。 “子正,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爷爷挣到过终身爵位,到我爹那辈就没了。要是群安能再挣回来,哪怕只是个终身爵位,我这辈子就值了。”他顿了顿,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我刘家这些年,虽然不缺吃不缺穿,但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说到底,是从贵族跌下来之后,那股气泄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只盼着群安能有出息。” 刘群安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赵孟林。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眼睛里有光在闪,没有掉下来。 午饭摆在后院正房的厅堂里。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清蒸鱼上卧着葱丝姜片,热气袅袅;炖鸡是整只的,汤色乳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糖醋排骨炸得金黄,裹着浓稠的酱汁;还有几盘时令菜蔬和一盆白米饭。 刘德茂一个劲给赵孟林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快冒尖了。“子正,多吃点。你在学校里天天吃食堂,油水不够。”赵孟林连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被塞了一块又一块。刘群安在旁边偷笑,被刘德茂瞪了一眼。 饭后,赵孟林和刘群安又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喝茶。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光斑随着风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蝉声已经稀了,偶尔有一两声,懒洋洋的,拖得很长,像是被秋天拽住了翅膀。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石桌的一角挪到了中央。 “子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刘群安忽然问,声音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什么?” “帝国高等学校。你说我能考上?终身爵位,你说我能挣到?”刘群安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倒映着枣树的叶影。 赵孟林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侧头看着刘群安:“你现在乙等,再努力一年,冲到甲等不是没可能——算学你已经是甲等了,骑射也稳在甲等中,律法乙等上就差一口气,经史虽然弱些但也有乙等中。四科里面两科甲等,一科接近甲等,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是至少一科甲等,你已经过了,但最好全科甲等才稳。你律法归纳做得不错,再细一点,甲等下是够得着的。经史多背几遍重点篇章,乙等上也能稳住。非常有希望达到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 刘群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石桌上落了一片枯叶,他用手指把它推到一边,动作很慢。“我爹以前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今天在你面前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他觉得你不一样——他不是随便跟人掏心窝子的人。他在寒江城做了十几年买卖,打交道的人多了,但能让他说这些的,你是第一个。” 赵孟林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刘群安把话说完。 “我小时候,家里过年的时候,我爹会拿出太爷爷留下来的一枚子爵勋章,擦了又擦,擦到铜面能照出人影,然后再用一块红布包好,收回去。”刘群安的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像是被压扁了,“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不甘。有一年除夕,他喝多了,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把勋章攥在手里,就那么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照常开门做生意。但我知道,他攥了一夜。” 赵孟林想起自己父亲书房里那些地图和大哥的画像,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赵家这一代,怕是要断了”。他忽然觉得,刘德茂和赵逸,虽然一个是粮商一个是公爵,身份天差地别,但某种东西是相通的——都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那你呢?”赵孟林问,声音放得很轻,“你甘心吗?” 刘群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还没完全成型的光。“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我爹失望。”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刘群安肩膀的微微颤抖。“那就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考上帝国高等学校,学了律法,进了官府,一步一步走。你律法本来就不差,归纳法用得比我还好——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到。” 刘群安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嘻嘻哈哈,而是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你说得对。试试又不会掉块肉。”他顿了顿,“子正,你去上都骑兵学院,我去帝国高等学校——都在上都。到时候咱们还能常见面。” 赵孟林笑了笑:“上都那么大,不一定见得到。不过只要你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你这个每个月领家里月钱的少爷,能有多少钱?”刘群安挤挤眼睛。 “那我就在学院食堂请你吃。帝国五大军校的食堂,总比咱们学校的好。”赵孟林一本正经地说。 “行,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狗。”刘群安伸出手掌。 赵孟林跟他击了一掌。掌心拍在一起,清脆地响了一声。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校里的谁和谁吵架了,聊郑教官新换了一匹黑马,聊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寒江上看冰灯。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石桌中央一直爬到院墙脚。秋风把几片枯叶吹到石桌上,在茶杯旁边打了几个旋,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了。 临走时,刘德茂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那双宽厚粗糙的手掌把赵孟林的手紧紧包住。“子正,以后常来。群安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你什么时候来,你刘叔什么时候给你做好吃的。” 赵孟林笑了笑:“刘叔言过了,请留步。您做的红烧肉,比我家的还好吃。” 刘德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门口目送他上马。 赵平牵着炭头过来,赵孟林翻身上马。他上马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腿弯处涌上一股迟来的酸痛,让他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炭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像是在催他走。刘群安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子正,下周见!” “下周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街道上,随着马蹄的节奏微微起伏。街边的茶馆里胡琴还在响,调子换了一首,比上午的慢,多了几分慵懒。 赵孟林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刘德茂的话。一个失去爵位的家族,一代代往下传,每一代都指望着下一代能争口气。太爷爷挣到过终身爵位,爷爷攥着勋章走街串巷攒了一间铺子,父亲攥着勋章坐了一夜,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份不甘变成现实。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高高在上,下面的无数平民子弟,有多少像刘德茂这样不甘心的父亲?有多少像刘群安这样被托付了期望、却还懵懵懂懂的儿子? 他又想起刘德茂攥着勋章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的画面。那不是刘德茂一个人的故事。帝国的律法,让无数平民子弟从零起步,靠军功、靠科举、靠经商,去挣一个终身爵位。挣到了,这辈子就是贵族;挣不到,下一代接着来。有人挣出来了,更多人流落四方。挣到的爵位,死后又交还给帝国,儿孙从头再来——能两次三番都挣到爵位的家族,凤毛麟角。 而他呢?他是世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寒江城堡、飞骑军、鹰头旗帜——这些东西迟早要交到他手上。刘群安需要自己挣一个终身爵位,而他只需要不辜负已经有的。起点不同,压力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有人在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证明自己。 回到城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塔楼上的哨兵点起了灯笼,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光。他去跟母亲回了一声——刘令仪问了几句刘家的情况,他拣着说了。然后他换了一身练功的旧衣裳,往王铣的院子走。 晚上的训练,王铣让他继续练捅肋和踢膝,又加了两个新动作——击太阳和后脑。 “太阳穴,打中就会晕。后脑,打中就可能死。”王铣站在他面前,木刀握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是死仇,别往这两个地方招呼。战场上打死人不算本事,打死该打的才算本事。” 赵孟林点了点头,认真地练了五十遍。每一下都瞄准木人桩上画出的标记点,太阳穴在头部两侧的小圆圈,后脑在桩背面的一个点。这两个目标比肋下和膝盖小得多,要打准需要更高的精度。他前二十下偏了好几次,木刀打在标记点旁边,留下浅浅的凹痕。王铣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老头知道,精度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五十遍做完,他又多练了二十遍。最后那几下,木刀终于稳稳地落在标记点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练完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手臂沉得像灌了铅,但心里很平静。躺在床上,窗外的夜风带着田野里稻禾收割后的干草气息,从远处飘来,混着泥土的淡香。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他想起刘群安最后说的那句“试试又不会掉块肉”,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又想起刘德茂攥着那枚太爷爷传下来的勋章、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的画面。那只手,攥了一夜。 是的,试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第十五章 拔节 日子像寒江的水,日夜不停地往前流。 赵孟林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圈院子、扎了多少次马步、举了多少次石锁。他只记得,王铣院里的木人桩换了两个——不是坏了,是打得太深,桩身裂了。 第一个木人桩撑了两个多月,正面被他捅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侧面被木刀戳得密密麻麻,像蜂巢。王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换一个。” 第二个桩更粗,外面还箍了两道铁环。赵孟林第一天练的时候,手戟劈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龇了龇牙,甩甩手,继续劈。一个月后,铁环松了。又过了半个月,铁环彻底崩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王铣弯腰捡起铁环,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赵孟林。 “力量见长了。”他把铁环扔到墙角,难得在训练结束后多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快。” 赵孟林自己也感觉到了。五十斤的石锁已经不在话下,上个月他开始举六十斤的,左右手各一百次,做完之后手臂不像以前那样酸得抬不起来,只是微微发胀。这个月,他又试了试七十斤的。第一次举的时候,石锁差点砸到脚,王铣在旁边眼疾手快,一脚把石锁踢开,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急什么。” 赵孟林没急。他老老实实回到六十斤,每天多加了二十次,直到六十斤彻底轻松了,才重新去碰七十斤。这一次,石锁稳稳地过了头顶。王铣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对王铣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表扬。 炭头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赵孟林夹马肚子的时候,力道比以前足了许多,炭头会打个响鼻,甩甩脑袋,像是说“知道了知道了,别夹那么紧”。有一次晨练,赵孟林翻身上马的动作太快,炭头被吓了一跳,往前窜了两步才稳住。赵孟林拍拍它的脖子,轻声说了句“对不住”,炭头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算是原谅他了。 杀招的训练也在稳步推进。捅肋、踢膝、戳喉、锁喉、折腕、断臂——每招每天五十遍,从不偷懒。练到后来,王铣教的已经不是单个招式,而是组合。比如先格挡再捅肋,先闪身再踢膝,先擒拿再折腕。每个组合练三十遍,练到身体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做出来。 “战场上没有时间想下一招用什么。”王铣说,“你想的时候,敌人的刀已经到了。所以要把动作练成身体的一部分,抬手就有,不用过脑子。” 赵孟林听着,点了点头。这话王铣之前说过,现在又说一遍,是因为组合动作比单个招式更难形成肌肉记忆。单个招式练的是“这一下”,组合练的是“这一套”。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八个杀招,两两组合就是二十八种,三招组合就更多了。急不得,一招一招来。 战术方面,王铣开始教他更复杂的战役分析。不再是一城一池的攻防,而是整个战区的兵力调配。 “假设你有三万人,对面有五万人。你分兵两路,一路一万,一路两万。你怎么打?” 赵孟林想了想,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先画寒江,再画山脉,标出敌我双方的位置。“两万那路佯攻,沿寒江正面推进,吸引敌军主力。一万那路绕到敌军后方,走山路,断其粮道。敌军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到时候两路合击,可破。” “如果敌军识破了呢?” “那就虚晃一枪,佯攻变主攻。一万那路不绕后方,改打侧翼。两万那路正面强攻,侧翼一击,敌军阵脚必乱。”赵孟林在沙土上画了两道箭头,一正一侧,直插敌军阵营。 王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纸上谈兵容易。真上了战场,情报不准、天气变化、士气高低,都会影响结果。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但还要记住——战场上最大的变数不是敌人,是你自己的兵。你的兵饿了三天,再好的计策也执行不了。你的将不听号令,再妙的部署也白搭。” 赵孟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他不急——他还有时间,王铣还在教。 柔韧训练是赵孟林自己加的。前世练攀岩的时候,他知道柔韧的重要性——柔韧不够的人,在岩壁上做不出某些关键动作,差一寸就是差一个世界。战场上的搏杀也是一样,很多时候不是比谁力气大,而是比谁的动作幅度更大、更灵活。 他每天晚上睡前做拉伸。压腿、弯腰、扭腰、开胯,每个动作保持一炷香的时间。起初疼得龇牙咧嘴,大腿内侧的筋像被撕开了一样。半个月后,疼痛减轻了,他能把腿压得更低。一个月后,他弯腰的时候手指能碰到脚尖,再后来能整个手掌贴地。压腿的时候,腿能架到与肩同高的木架上。 王铣第一次看到他做拉伸时,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院子里多了一块草垫。赵孟林看到那块垫子的时候,差点笑出声——老头就是这样,从来不说话,但你要的东西,他第二天就给你。 有了垫子,他把拉伸的时间加到了两炷香。又过了一个月,他开始在拉伸之后加倒立——那是练核心力量和肩部稳定性的。第一次倒立的时候,腿蹬了好几次才翻上去,脸涨得通红。王铣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墙边倒立,脚步顿了一下。 “……你花样不少。”老头说。 “前世……以前看别人练过。”赵孟林倒着说,声音有点闷。 王铣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但赵孟林注意到,老头进屋之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学识方面,他的进步同样明显。 经史课他仍然不是最好的,但已经从及格线爬到了乙等。周先生有一次点名让他背诵《圣祖训诫》中的一章,他背得磕磕绊绊——中间有两处差点卡住,硬着头皮往下顺,居然顺出来了。以前他是连一半都背不完的,能背完就是进步。周先生难得没让他重背,只是点了点头:“有进步。” 算学课他已经不需要刻意收敛了。孙先生出的题,他十有八九能第一个解出来,而且解法往往比课本上的更简洁。有一次孙先生出了一道“鸡兔同笼”的变式题——笼中有头三十六个,足一百只,问鸡兔各几何。赵孟林在石板上写了寥寥几行,假设全是兔则足一百四十四,多出四十四足,每只鸡少两足,故鸡有二十二只,兔十四只。孙先生看了他的解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解法,比我备课本上的还快一步。”赵孟林赶紧低头装谦虚,心说这哪是我的解法,这是前世上万本教辅书磨出来的标准套路。 刘群安说他“脑子开挂了”,赵孟林笑了笑,没解释。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天赋,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教育体系肩膀上。就像爬山,别人是从山脚往上爬,他是从半山腰开始爬。省了前一段的力气,当然走得快。但越往上,坡度越陡,前世的知识红利总有吃完的一天。到那时候,才是真正拼脑子的时候。 律法课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陈先生讲的条文繁复琐碎,光是户律就有上百条。赵孟林用归纳法把条文按类别整理——田产纠纷归一类,婚姻继承归一类,商贸契约归一类——每条下面用自己的话写出要点和适用条件。厚厚一本笔记,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变得工整。刘群安借去抄了一份,还回来的时候说“比课本好用十倍”。赵孟林说“没有十倍,大概两三倍”,刘群安白了他一眼。 骑射基础课,他依旧不显山露水。郑教官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掉队就行。但赵孟林心里清楚,自己的真正水平已经远超学校的要求。炭头疾驰时,他能连射三箭,箭箭上靶,偶尔还能连中靶心。马上转身射——那个最难的动作——他练了上百次,终于找到诀窍:转身的时机不是马跑起来之后,而是马前蹄刚落地、身体往前冲的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转身,身体最稳,弓也拉得最开。第一次成功的时候,箭扎在靶心上,箭羽微微颤动,炭头打了个响鼻,像是替他得意。 这个本事,学校里的学生没几个能做到。郑教官有一次课后来找他,问他在哪里练的。赵孟林说家里有教习。郑教官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家里的教习,比我会教。”赵孟林赶紧说“郑教官谦虚了”,心里却想:表姐确实比你会教,但你也不错,至少脾气好。 赵孟林的变化,刘群安看得最清楚。 “子正,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有一天课间,刘群安站在他旁边,比了比身高,从自己眉毛划到头顶,“你以前只到我眼睛这儿,现在都快超过我了。” 赵孟林早就发现了。校服的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走路的时候脚踝都露在外面。上周他让家里的裁缝量了一下,长了一寸多,接近一寸半。裁缝说照这个势头,到明年夏天还能再长两寸。 “你练武练的吧?”刘群安说,“我听说练武能长个儿。” “可能吧。”赵孟林说。他自己觉得,可能是这具身体本来就在发育期,加上每天高强度训练、吃得好、睡得香,长高是顺理成章的事。前世的他个子就不矮,一米八出头。照这个趋势,这辈子也不会差。 “那你现在力气得多大?”刘群安好奇地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手指碰到的瞬间,刘群安的表情变了——不是软的,是硬的,像隔着衣服捏到了一块石头。 赵孟林想了想,拿起书案上的石砚。那砚台是青石做的,少说也有十几斤,他单手托起来,举过头顶,动作平稳,砚台里的墨汁都没晃出来。 刘群安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半步:“你放下,放下!别砸着人!砸着我没关系,砸着砚台就亏了!” 赵孟林笑着把砚台放回原处。刘群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怪物吧?以前你可没这力气。上学期你搬个书箱都喘。” “以前是以前。”赵孟林说。 说完这句话,他在心里停了一瞬。以前的赵孟林,是那个掏鸟窝摔下树的原身。现在的赵孟林,是穿越者加王铣的魔鬼训练加前世拳击攀岩的底子。这变化,不是一句“练武长力气”能解释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层层叠叠,指节粗了一小圈,手背上有几条白色的旧痕,是铁桩磨出来的。这只手,和前世的自己判若两人,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更是判若两人。 刘群安摇摇头,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不是那种“你好厉害”的浮夸崇拜,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很久、但突然发现不太认识的人。 两人的关系,在这段日子里越来越深。课间讨论算学题,赵孟林讲的方法刘群安有时候听不懂,他就换一种方式讲,画图、打比方、拆步骤,直到刘群安眼里那层迷雾散开为止。 “你怎么这么有耐心?”刘群安有一次问。 “因为我自己笨过。”赵孟林说。他说的是实话——前世上大学的时候,高数他也听不懂,是硬啃下来的。有些题别人听一遍就会,他要回去琢磨半个晚上。那种“跟不上”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所以现在教刘群安的时候,他能看出来刘群安是哪里卡住了——因为那些地方,他自己也卡过。 刘群安信了,学得更认真了。他知道赵孟林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每句话都是从自己身上碾过来的。 午休的时候,两人经常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腿悬在外面,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聊功课,聊家里,聊以后想做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远处的山,看近处的树。 “子正,你说我要是考帝国高等学校,学什么好?”刘群安有一次问。 “你律法不错,可以考律法科。进了官府,可以当法官或者监察官。” “法官?管判案的?” “对。帝国律法严明,法官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而且你性格稳重,适合——法官最忌讳的就是脑子一热乱判案。”赵孟林说。 刘群安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周末的时候,赵孟林偶尔会去刘记粮行坐坐。刘德茂每次都热情招待,做一桌子菜,留他吃饭。饭后,他和刘群安坐在枣树下喝茶——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被茶杯压住。两人聊学校里的事,聊帝国的大事,聊未来的打算。 “子正,你说我能考上吗?”刘群安有时候会不自信地问,手里转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晃来晃去。 “你现在的成绩,乙等上。再努力半年,冲到甲等不是没可能。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是甲等,你只要有一门甲等就能报名,但最好全科甲等才稳。”赵孟林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算学你已经甲等了,骑射也是甲等。律法乙等上,就差一口气。经史乙等中,需要多花功夫。四科里面两科甲等,一科接近甲等,你的底子不差。” 刘群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群安,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步快吗?”赵孟林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以前你是被推着走——你爹推你,先生推你,推一下走一步。现在你是自己往前走。这两者不一样。”赵孟林把茶杯放回石桌上,侧头看着刘群安,“被推着走的人,推的人一松手就停了。自己走的人,没人推也会走下去。” 刘群安沉默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是你让我想通的。”他说。 赵孟林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刘群安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圆脸少年:“那几句话,别人没说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告诉我‘你应该做什么’。只有你问我‘你想做什么’。这是不一样的。” 赵孟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滋味还在。 这天傍晚,赵孟林照例去了王铣的院子。 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院墙染成暗红色。木人桩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拖在青石板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对手。王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两把木刀。 “从今天开始,实战对练。”王铣把其中一把木刀扔给他,动作随意,但刀柄正好落在赵孟林手边,“不是练动作,是练反应。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摆好姿势再出手。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挨。” 赵孟林接过木刀,手心微潮。他和王铣练了这么久,老头子从来没提过“对练”两个字。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因为他还没到那个程度。马步扎不稳的时候,对练没意义,一推就倒。杀招没练熟的时候,对练是害他——打木桩都打不准,跟人对练只会养成坏习惯。现在王铣说“可以了”,意味着他的基本功已经到了一个能用的阶段。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左手在前,右手持刀在腰侧,双脚一前一后,重心下沉。这个起手式他练了无数次,打木桩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但木桩不会动,王铣会动。光是这一点区别,就让他心跳加快了几拍。 王铣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 第一刀。木刀劈向赵孟林的右肩,速度快得像一条灰色的影子。赵孟林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侧身——木刀擦着衣角划过,刀风带起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他清楚地感觉到,如果这刀再往里偏半寸,他的肩膀就得肿三天。 “反应还行。”王铣说,“但别光躲。”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这一次是横刀扫向他的腰,和第一刀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赵孟林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提刀格挡。木刀相撞,发出“咔”的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木刀差点脱手。王铣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更沉——老头子七十岁了,这一扫至少有四五十斤的劲道,要是换成真刀,他的胳膊已经断了。 “手腕松了。”王铣收刀,面无表情地说,“握刀不是攥拳头。再来。” 赵孟林重新握紧刀柄,调整了手指的位置。食指和拇指扣紧,其余三指虚握——这是他第一天学刀时王铣教的,但真打起来一紧张就忘了。 第三刀。王铣这次没劈没扫,而是直刺。木刀尖直奔赵孟林胸口而来,角度刁钻——不是正中间,而是稍微偏左,往心脏的方向。赵孟林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上身猛地向右一拧,木刀尖擦着胸口划过,蹭到了衣襟。他都能感觉到衣料被刀尖带起的风压了一下。 “不错。”王铣收刀,“闪得比我想的快。” 赵孟林气喘吁吁,但心里的兴奋压过了紧张。三刀,他躲过了两刀,挡了一刀。虽然挡的那刀差点脱手,但至少没被打中。这是他第一次跟王铣真刀真枪地对练——王铣没有手下留情,每一刀都是照着能打中他的速度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既害怕又兴奋。 “注意了。”王铣忽然说。 第四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王铣这次没有提前告诉他方向,木刀从右上斜劈而下,角度比第一刀更低,目标是他的左肋——那是脾脏的位置,捅肋那个杀招练的就是这个部位。赵孟林来不及用刀格挡,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弹开,木刀尖堪堪从他衣襟前划过。 “没完。”王铣的声音传来。 第五刀紧跟着第四刀来了。王铣斜劈落空后没有收刀,顺势手腕一转,改劈为扫,从侧面攻向他的膝盖——踢膝那个杀招的目标。这一下衔接得太快,赵孟林来不及多想,右脚猛地提起,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木刀扫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打在空气里,发出“呜”的一声。 他落地的时候,脚后跟踩到了石板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压低重心,稳住了。要是两个月前,这一下他肯定栽倒。 “停。”王铣收刀。 赵孟林弯腰喘气,五刀对练,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出的汗比打五十次木桩还多。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每一刀都可能打到他,每一刀都要在瞬间做出反应。这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和打木桩完全不同,木桩是被动的,人是主动的;木桩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一刀侧身躲——反应正确,但幅度太大。你侧身多侧了半尺,浪费时间。战场上你侧太远,回位就慢,敌人第二刀你已经来不及躲了。”王铣把木刀扛在肩上,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刀格挡——时机没错,但握刀太紧。挡完之后刀被你攥死了,收不回来。要是敌人有第三刀,你已经死了。” “第三刀闪刺——上身闪得快,但脚没动。你脚钉在原地,光靠腰拧,再快也有极限。下次记得,上身闪的同时后脚要退半步,这样重心稳,还能拉开距离。” “第四刀后跳——反应够快,但你跳的时候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眼。别低头。低头就看不到敌人的下一刀。第五刀提膝躲扫腿——动作本身没问题,但落地不稳。回去加练单脚站桩,每天左右脚各一炷香。” 一口气分析了五刀,每一刀都有点评。赵孟林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每个动作。王铣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上。 “不过——”王铣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闪得自然,挡得稳当,最后那一下提膝收腿,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本能?” “本能。”赵孟林老实回答,“没来得及想,腿自己抬的。” “那就对了。”王铣把木刀放回架上,背对着他说,“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这就是肌肉的记忆。你之前那些马步、石锁、杀招,没白练。五刀,能接住五刀——在我这儿,你过关了。” 过关了。赵孟林站在原地,气喘吁吁,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掉在青石板上。过关了。这三个字从王铣嘴里说出来,他知道分量有多重。老头子从来不随便夸人。“不错”是天大的表扬,“还行”是中等评价,“再来”是常态。只有“过关了”,是他正式承认某个阶段的训练已经完成。 “以后每天加一场对练。”王铣转过身来,“今天五刀,明天十刀,后天你自己出刀。” “我出刀?”赵孟林一愣。 “你以为实战光是躲?你得进攻。我不可能每次都让你,但一开始会让你先出手。让你感受一下——主动出击和被动防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王铣走回兵器架前,把那两把木刀端端正正放好,“行了,今天到这儿。回去之后自己回想一遍刚才的五刀,每一刀都想想。能想起来的,下次就不会再犯。” 赵孟林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手臂还因为刚才的格挡微微发颤,虎口有些发麻,左肋的衣服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第四刀划过去时留下的。他看着那道痕迹,心里想的不是害怕,而是:下次,不能再被划到。 躺在床上,窗外的夜空很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的寒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静静地向东流去。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短促而清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想起王铣说的“过关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然后他又想起王铣点评的那五刀——每一条,每一个“但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侧身幅度太大、握刀太紧、闪刺时脚没动、低头看地、落地不稳。五条毛病,明天一条一条改。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他的手掌上。掌心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 “继续努力。”他对自己说。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江水的潮气,凉丝丝的。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第十三章 同窗 开学后的日子,像寒江城的流水一样平缓地淌过,但赵孟林的日子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每天卯时前起床,天还没亮,他就已经站在王铣的院子里了。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从寒江上吹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院墙角的木人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层细细的霜。远处隐约传来城堡塔楼上换岗哨兵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和这座石头巨兽一起慢慢醒来。 “跑。”王铣每次只说一个字,从不多话。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赵孟林脱下外衫,叠好放在石凳上,沿着院子跑步。院子一圈大约两百步,墙角堆着几个旧石锁,兵器架上的刀枪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一圈、两圈、三圈……起初是三十圈,后来加到四十圈。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跑到最后,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白色的雾气从口鼻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但腿不再像最初那样发软了——每一步踩下去,脚掌抓地的时候能感觉到青石板的微微凉意,膝盖也不像头一个月那样嘎吱作响。 “快了。”王铣看了一眼他跑完后的状态,难得给了一句评价。赵孟林知道,老头说“快了”的意思,是还差一点,但已经不远了。 跑完步扎马步。从半个时辰加到了大半个时辰,腿不抖了,腰背挺得像一根标枪。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纹丝不动。王铣有时候会突然从背后推他一把,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猛地发力,看他的下盘稳不稳。第一次推的时候,赵孟林差点趴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半个月后再推,他只是晃了晃,脚跟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马步过关了。”王铣面无表情地说,收回手,背在身后,“下周开始,加负重。背上绑沙袋,先绑十斤。” 赵孟林点了点头,没有抱怨。他知道,加负重意味着训练进入了新阶段——从徒手到负重,从基础到进阶。马步不是终点,是起点。 举石锁也从二十斤换到了四十斤。那石锁是青石凿的,表面粗糙,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左右手各一百次,前五十次还算轻松,举到七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颤,肱二头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做完之后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连拳头都攥不紧。但他咬着牙坚持,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次都在心里数着数。王铣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不说,只做给空气看。 体能的变化是实打实的。赵孟林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粗了一圈——校服的袖子以前是松的,现在紧绷绷地箍在胳膊上。腰腹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明显,洗澡的时候低头能看到腹部隐隐的轮廓。骑马时夹马肚子的力气也更足了,双腿一夹,炭头就知道该走了,不用再踢马刺。炭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更轻快,偶尔还会打一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变沉了”。 每天早上练完,他回房洗漱。冷水浇在脸上,激得毛孔收缩,残余的困意一扫而空。换校服,系腰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吃早饭的时候,厨房每天都会多给他加两个鸡蛋,一盘白切肉,一碗浓汤。赵孟林风卷残云地吃完,然后骑马去学校。赵平和赵安一前一后护送,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田埂上,像一个正在拔节的庄稼。 学校的生活在继续,日子平淡却真实。 经史课他依旧听得半懂不懂,但至少能跟上节奏了。周先生讲课喜欢引经据典,一句圣祖语录能展开半个时辰。以前赵孟林听得昏昏欲睡,现在好歹知道先生在讲哪段历史、引用的是谁的注疏。偶尔提问,他也能答上一二,虽然常常把人物和事件搞混——把景帝的事安到文帝头上、把圣祖的某次征讨记错了年份——但周先生只是看他一眼,不罚他重背。“失忆嘛。”赵孟林在心里说,这个借口好使,而且越用越顺。 算学课是他的主场。孙先生如今已经习惯了他的“另类解法”——上次那道等比数列题,赵孟林在石板上用了一种课本上没有的简便算法,孙先生看了半晌,让他上讲台给大家演示。赵孟林站上去,用石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底下有人听懂了,有人一脸茫然。刘群安在下面小声说“他又开挂了”。孙先生点了点头,说“方法不错,但不是课本上的,考试的时候还是用标准解法稳妥些”。赵孟林点头称是,心想考试的时候用哪种解法都行,反正答案一样。他尽量控制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出,但成绩摆在那里——每次小测都是满分或接近满分——想藏也藏不住。 律法课他花了最多的功夫。陈先生讲得细,但条文繁复,光是户律就有上百条,死记硬背不是他的强项。他摸索出了一套归纳法,把同类的律条归类整理——田产纠纷归一类,婚姻继承归一类,商贸契约归一类——画成表格,每条下面用自己的话写出要点和适用条件。厚厚一本笔记,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变得工整,表格越画越密。刘群安见了觉得好用,也跟着学。有一次陈先生巡视课堂,走到赵孟林桌前,拿起他的笔记翻了几页,什么也没说,放下走了。但从那以后,陈先生提问他的次数多了,问题也深了。 骑射基础课,他刻意收敛。郑教官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掉队就行。赵孟林骑着学校配的那匹灰白老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间,慢步的时候规规矩矩,小跑的时候也不抢先。偶尔跟刘群安聊两句,问他家里粮行的生意怎么样、今天的食堂有没有红烧肉。郑教官的目光偶尔扫过来,赵孟林就做出认真的样子——虽然那种认真是装出来的,真正的水平他不敢展示。疾驰中连射三箭,箭箭上靶——这个本事,学校里的学生没几个能做到。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中等偏上的普通学生。 刘群安这个人,起初赵孟林只觉得他话多,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人不光话多,心眼也不坏。那种不坏,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就像他每次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不是装的,是真的开心。 有一次午休,赵孟林在走廊上看书,靠在栏杆上,把书搁在膝盖上。刘群安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声咚咚咚的,老远就喊“子正子正”。他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上还带着体温。 “什么?” “桂花糕。我娘做的,你尝尝。今天早上刚蒸的,还软着。”刘群安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赵孟林打开,糕点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带着米香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暖意。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好吃——不是那种精致的甜,是家常的味道。 “你娘手艺不错。” “那当然。”刘群安得意地笑,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我娘做糕点,在整条街上都有名。以前过年的时候邻居都来订,我爹说以后不开粮行改开糕点铺算了。” 赵孟林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前世过年时外婆做的糖年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还有一次,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走廊的屋檐上挂了水帘,地上的青石板被淋得油亮。赵孟林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知道下午就变了脸。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准备冒雨冲出去,反正校门口赵平肯定带了伞。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群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淡墨的兰花。他跑得急,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走走走,我送你到校门口。这雨看着不大,淋一路也挺冷的。” “你自己呢?” “我没事,等会儿跑回来就行。我家近,淋不了一会儿。”刘群安把伞举高,罩住赵孟林,自己却歪着身子露在外面。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雨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赵孟林注意到刘群安的肩膀越来越湿,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那边推了推。刘群安感觉到了,又把伞推回来。“你别推,我皮糙肉厚,不怕淋。” 到了校门口,赵平果然撑着一把大黑伞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把伞罩住赵孟林。 “谢了。”赵孟林转过身,看着刘群安。 “客气啥。”刘群安摆摆手,转身跑回了教学楼。他跑得很快,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校服变成了黑色,贴在背上。赵孟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想:这个人值得交。不是因为他送了伞,而是因为他送伞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 从那以后,赵孟林对刘群安的态度变了。以前是同桌、是同学,客客气气但保持着距离。现在多了点什么——是一种不必说破的默契。课间的时候刘群安凑过来聊天,赵孟林不再只是“嗯”“啊”地应付,而是真的跟他聊。聊功课,聊食堂的菜,聊哪个先生今天心情不好。有一回刘群安问赵孟林为什么每天都起那么早,赵孟林说练功,刘群安瞪大眼睛说“你暑假摔一跤把脑子摔开窍了,现在又把身体摔成铁人了?” 赵孟林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一天算学课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刘群安把凳子往赵孟林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他:“子正,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赵孟林摇头。他只知道刘群安家在寒江城,具体做什么的,没问过。 “我家是武烈侯刘家的旁支。”刘群安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就是平常聊天的语气,“论辈分,你母亲是我远房姑姑。咱俩算起来,还是表亲呢——开学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结果你说你失忆了,我想想就算了。反正你也不记得。” 赵孟林愣了一下。难怪刘群安跟他这么熟——从开学第一天就直呼其名,毫不生分。原来是沾亲带故的。武烈侯刘家,这个名字他在家族世系课上听表姐提过,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刘群安家是旁支,没有爵位可承,但血脉还在。 “我父亲在寒江城做点小生意,粮行布庄什么的。”刘群安说这话时,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不得你们赵家——赵家是开国功勋,世袭公爵,飞骑军的旗帜。我家就是个开铺子的。但也算殷实,吃穿不愁。”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赵孟林问。 刘群安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骑马,灰白色的老马慢悠悠地走着,马背上的人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以前觉得,毕业了帮我爹看铺子就行了。可是我爹不让——他说看铺子没出息,让我考学。考什么学,以后做什么,他也没说清楚,我自己更没想明白。” 他转回头,看着赵孟林,眼神里有一丝迷茫,也有一丝期待。“子正,你想好了吗?” “从军。”赵孟林没有犹豫,“考上都骑兵学院,然后进飞骑军。” 刘群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你呢?”赵孟林又问了一次,“你自己想做什么?不是帮你爹看铺子那种。” 刘群安摇了摇头,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在手指间转了几圈。“真没想好。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能找到点事做的。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卖粮食吧。”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焦虑,只是坦然地承认自己还在找。 赵孟林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从那以后,赵孟林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刘群安补课。算学上他教他简便算法——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拆给他看,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算。律法上教他归纳记忆,把那些杂乱的条文编成口诀,“田产契税户律第三章,婚姻继承户律第四章”,朗朗上口,好记。经史上……经史他也帮不上太多,只能把自己记得住的几篇重点指给他——“圣祖训诫篇三,文帝治河策,景帝征西域诏”,这几篇考试必考,你背熟就行。 刘群安脑子其实不笨,只是以前没有找对方法。以前他背书是死背,背完了第二天就忘。律法条文在他看来就是一堆字,没有逻辑,没有结构。赵孟林帮他把结构理出来——为什么这条在第三章,为什么那条在第四章,每一条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刘群安听懂了结构,再背条文就轻松多了。 在赵孟林的指点下,他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第一次小测,他从及格线跳到了乙等;第二次小测,算学居然考了个甲等。发榜那天,刘群安挤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回头冲赵孟林咧嘴笑,那张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子正,你真是我的贵人!”刘群安激动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被周先生瞪了一眼才压下声音,但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坐都坐不住。 “你自己学的,跟我没关系。”赵孟林说,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不不,是你教我的方法好。以前我看课本像看天书,现在至少知道哪章哪节在说什么了。这能跟你没关系?”刘群安认真地摇头,“我得跟我爹说,让他好好谢谢你。” 赵孟林笑了笑,没当回事。他帮刘群安,不是为了让人谢他。只是因为刘群安值得帮——那个在雨天把伞偏过来、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人,值得帮。 刘群安的成绩连续几次都稳在乙等以上,算学更是稳定在甲等下到甲等中之间。他父亲刘德茂在粮行的账房里看着儿子带回来的成绩单,果然坐不住了。 一天午休,刘群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藏了什么大秘密。“子正,我爹想见见你。” “见我?为什么?” “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想当面谢谢你。”刘群安挠挠头,后脑勺上翘着一撮睡乱了的头发,“我爹这个人,最重礼数。他觉得你帮我提高了成绩,这是人情,得还。我说你不在乎这个,他说在不在乎是你的事,还不还是他的事。” 赵孟林想了想。刘群安是他在这所学校里最亲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见见他的家人也没什么不好。况且,他对刘德茂也有一丝好奇——一个从武烈侯旁支跌落到开粮行的商人,是怎么教育出刘群安这样心性纯良的孩子的? “行。什么时候?” “这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父亲在城里的粮行,中午可以一起吃顿饭。我让厨房做红烧肉——你上次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够甜,我爹做的比他甜。”刘群安眉飞色舞。 赵孟林想了想,周末上午跟王铣练武,下午倒是空闲。他点了点头:“我跟家里说一声,周末下午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群安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我跟父亲说。他可高兴了,前天听我说你愿意来,专门让人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三遍。” 晚上回到城堡,吃过晚饭,赵孟林照例去王铣的院子。 今夜没有月亮,天色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两只纸灯笼挂在廊檐下,在风中微微摇晃。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跳来跳去,像一群无声的影子在跳舞。 王铣今天没有让他练手戟,也没有让他打铁桩。老头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灯笼,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之前教你的擒拿,是制服敌人用的。控制住就行,不一定要伤人。”王铣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天教你的,是杀招。战场上,你面对的不是比武的对手,是要你命的敌人。你不伤他,他就杀你。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木刀,刀刃钝圆,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先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捅肋。” 王铣走到木人桩前,左手按住桩顶,五指张开稳稳扣住,右手握刀,猛地向木人桩的侧面捅去。动作极快,快到赵孟林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木刀戳在桩身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不是那种清脆的撞击声,而是沉闷的、钝器打实了的声音。 “肋下三寸,脾脏的位置。捅进去,搅一下,对方立刻失去战斗力。不管他多壮,都撑不过三个呼吸。”王铣收回木刀,面无表情地说,“你试试。” 赵孟林接过木刀,手心微潮。他学着王铣刚才的样子,左手按住木人桩顶端,右手握刀,向侧面捅去。第一下角度不对,刀尖斜斜滑开了,在桩身上划出一道浅痕。第二下力道不足,只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用力。不是用手腕,是用腰。”王铣走到他身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腰侧,手掌宽厚有力,“腿蹬地,腰转动,力从脚底传到手。跟你打拳的时候一样——拳不是用手打,是用身体打。刀也一样。”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沉下腰,脚掌抓地,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然后猛地发力。这一次,木刀稳稳地戳进了木人桩的侧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深度比前两次加起来还深。他能感觉到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到刀尖的完整路径——脚蹬地、腿发力、腰转动、肩送出、手腕锁紧——五个环节,一气呵成。 “再来。五十次。” 赵孟林没有抱怨,一下一下地捅。每次都在心里默念:腿蹬地,腰转动,力传到手。二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三十次的时候木刀戳在桩上的声音变得有些拖沓,四十次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甩了甩头继续。五十次做完,手臂酸得发抖,但木人桩的侧面留下了一排整齐的凹痕,大小深浅几乎一致。 王铣点了点头,走到兵器架前,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他又教了他几个动作——踢膝、戳喉、击太阳。每一个都是狠招,招招奔着要害去,没有半点花哨。踢膝是照着膝盖侧面踢,踹中了关节就会反向弯折;戳喉是用刀尖直刺咽喉,角度刁钻,极难格挡;击太阳是用拳或刀柄击打太阳穴,打中了立刻晕厥。王铣每教一个动作,都先在木人桩上示范一遍,然后让赵孟林照着做。错了就指出来——“手偏了”“腿抬得太高”“出击的时候肩膀不要耸”——然后让他重来。 “战场上,甲厚的地方打不动。所以要打甲薄的地方,或者没有甲的地方。”王铣指着自己的身体,手指点过一个又一个位置,“腋下、喉咙、后脑、膝盖侧面、手腕。这些地方,一刀就够了。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在最危险的时候能活下来。” 赵孟林听得后背发凉,但又涌上一股沉甸甸的清醒。这些招数虽然狠辣,但简单直接,没有半点花哨。它们不是用来比武的,是用来保命的。他想起前世拳击教练偶尔教过的那些“脏招”——夹颈、头撞、踩脚——不被规则允许,但在街头打架的时候没人跟你讲规则。战场和街头,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再来五十次。”王铣把木刀递给他。 这一次,赵孟林练得格外认真。每捅一下,他就在心里默念:这里是脾脏,这里是喉咙,这里是膝盖。不是出于兴奋,而是出于一种更沉稳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将来可能会用到,他想把它们练好。五十次做完,木人桩上的凹痕又密了一层。 “行了。”王铣接过木刀,放回架子上,“明天继续。今天学的这几招,睡前在脑子里过一遍。” 赵孟林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王铣忽然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今天学得很快。”老头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认可。王铣说“很快”,意思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但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高的夸奖。 “先生教得好。”赵孟林说。 王铣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赵孟林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将谢未谢的清爽气息。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是劲儿,胳膊虽然酸得发抖,但心里很踏实。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学的那些招数。捅肋、踢膝、戳喉、击太阳——四个杀招,四个要害。他把每个动作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从起手到发力到收刀,像在脑子里放了一段慢动作。 “这些东西,前世可没人教。”他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层层叠叠,硬得像一层壳。这只手,和前世的自己判若两人。他攥了攥拳头,觉得掌心里握着的东西,比以前沉了。 窗外,寒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夜风轻轻吹过。 第十六章 年关 寒江城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校场边的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然后是风变了,不再带着桂花的甜香,而是从北边吹来的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薄刃划过。再然后,早晨的草地上开始结霜,白茫茫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但第二天又结上。 赵孟林数着日子,从暑假开始跟着王铣练武,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他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卯时起床,跑步、扎马步、举石锁、练手戟、练杀招、学战术。白天上学,经史、算学、律法、骑射,一样不落。晚上回来,再练一个时辰,然后拉伸、洗漱、睡觉。周而复始,连周末都不曾间断。 王铣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赵孟林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好听,但没敢反驳。 腊月初,学校公布了期末考试的时间。 “腊月十五到十八,连考四天。”周先生在课堂上宣布,“经史、算学、律法、骑射,各考一天。考完之后,腊月二十放假,正月十六开学。”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放假去哪里玩。 刘群安坐在赵孟林旁边,小声说:“子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赵孟林说。 “你每次都还行。”刘群安嘟囔,“上次小测你算学又是满分,你管那叫还行?” 赵孟林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不是怕考不好,而是怕考得太好——太引人注目了。但转念一想,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成绩关系到明年报考高等学府的资格,不能马虎。 “尽力吧。”他说。 腊月十五,第一场,经史。 考场设在主楼的大讲堂里,二十多张书案排成四列,每张之间隔了五尺,防止互相偷看。周先生坐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只沙漏,旁边站着两个监考的老师。 试卷发下来,赵孟林扫了一眼。默写《圣祖训诫》三章、解释五个典故、论述“圣祖重农抑商之策”的得失。答题纸是一叠裁好的白纸,每人发了五张,不够可以再要。 默写他背得磕磕绊绊,但总算写满了。解释典故,他照着表姐给他整理的笔记来答,不算精彩,但至少不偏。论述题他想了想,从“农为本、商为末”的传统说起,再引圣祖当年的诏书,最后写了几句“农商并重,不可偏废”的套话。 交卷的时候,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子正,你经史答得怎么样?”刘群安出来后问。 “应该能及格。甲等估计没戏。” “你能及格就不错了。”刘群安说,“我那道论述题写了一半就想不起来了,瞎编了几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腊月十六,第二场,算学。 这是赵孟林的强项。试卷发下来,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一共十道题,涵盖加减乘除、分数、简单几何。最后一道题是求等腰梯形的面积:上底八尺,下底十二尺,高五尺。 赵孟林心算了一下,上底加下底得二十,乘以高得一百,再除以二,五十平方尺。他提起笔,在答题纸上工工整整写下答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目,确认无误后才交卷。 孙先生走下来巡视,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答题纸,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交卷后,刘群安凑过来:“最后一道梯形的面积,你算出来多少?” “五十平方尺。” “我也算的五十!”刘群安咧嘴笑了,“这题简单,不会错了。” “本来就简单。”赵孟林说,“你要是算错才稀奇。” 刘群安嘿嘿一笑,两人一起往外走。 腊月十七,第三场,律法。 陈先生的试卷向来以“细”著称。十道题里,有五道是案例分析,给出一个虚拟的案件,要求考生引用《帝国律例》中的相关条文,写出判决依据和结果。 赵孟林把归纳法派上了用场。他把每个案例涉及的律条先归类,再一一对应,写得条理清晰、引用准确。答题纸用了四张,字迹工整,卷面干净。虽然不是最快交卷的,但自我感觉良好。 刘群安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律法我可能考砸了。”他说,“有一个案子,关于田产纠纷的,我引错了条文。” “哪一条?” “户律第三章第七条。” 赵孟林想了想:“那条是讲‘田产买卖须立契’的。如果案子是关于继承的,应该引用第四章第五条。” 刘群安的脸更白了。 “别急,”赵孟林说,“就一道题,其他答得好就行。” 刘群安点点头,但明显还是放不下。 腊月十八,最后一场,骑射。 考场设在城外的校场。天还没亮,赵孟林就骑着炭头出发了。赵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赵孟林的弓和箭囊。 到了校场,郑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考试分三部分——马上慢步射、马上小跑射、马上疾驰射。每个学生射九支箭,三支慢步、三支小跑、三支疾驰,按上靶数量和环数计分。 赵孟林排在中间。前面几个学生成绩平平,最好的一个慢步三支全中,小跑中了两支,疾驰中了一支。 轮到赵孟林了。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进入场中。 慢步三支,箭箭中靶心。郑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跑三支,两箭靶心,一箭擦边。郑教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疾驰三支。炭头跑起来,马蹄扬起尘土,赵孟林在马背上稳住身体,拉开弓。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靶心偏左一寸;第三箭,又是靶心。 九支箭,全部上靶,其中六支在靶心附近。 郑教官沉默了几秒,在记分册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着他:“很好。” 赵孟林抱拳行了一礼,策马退到场边。 刘群安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子正,你这是……什么时候练的?” “暑假。”赵孟林说。 “暑假就能练成这样?你骗鬼呢?” 赵孟林笑了笑,没解释。他的骑射是表姐教的,但真正的突破,是这两个月每天早上的加练。炭头被他骑得越来越顺,弓也越拉越稳。虽然还是比表姐差一些,但已经接近郑教官口中“甲等学生”的水平了。 刘群安自己的成绩也不差——慢步三支全中,小跑中了两支,疾驰中了一支。算下来,九支中六支,乙等上。 “不错啊。”赵孟林说。 “跟你比差远了。”刘群安摇摇头,“你这成绩,放到上都骑兵学院都是拔尖的。” 赵孟林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腊月二十,成绩公布。 赵孟林站在布告栏前,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经史:甲等下;算学:甲等上;律法:甲等下;骑射:甲等中。 全部甲等。 他愣了一下。经史他以为最多乙等上,居然拿了甲等下。看来那道论述题答得还不错。 刘群安也在找自己的名字。算学:甲等下;骑射:甲等中;律法:乙等上;经史:乙等中。 两门甲等。 “子正!我算学和骑射都是甲等!”刘群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律法乙等上,经史乙等中!我从来没考过这么好!”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说了,你脑子不笨,就是方法不对。” “多亏你教的归纳法。”刘群安认真地看着他,“子正,谢谢你。” 赵孟林笑了笑:“自己考出来的,谢我做什么?” 刘群安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你不知道,我爹知道了,得多高兴。” 赵孟林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假那天,赵孟林骑马回到城堡。炭头步子轻快,鬃毛在风中飘扬。 赵平和赵安一左一右跟着,赵平难得主动开口:“少爷,考试怎么样?” “全部甲等。”赵孟林说。 赵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少爷。” 赵安也笑了:“老爷知道了,一定高兴。” 回到城堡,赵孟林先去给母亲请安。刘令仪正在屋里喝茶,听了他的成绩,放下茶杯,仔细看了他一眼。 “全部甲等?”她问。 “是。” 刘令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爹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去吧,去给他报个喜。” 赵孟林行了一礼,转身往父亲的书房走。 赵逸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考完了?” “考完了。全部甲等。” 赵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夸奖都重。 “你大哥当年,是毕业的时候才考到全部甲等。”赵逸说,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学期,就已经做到了。你比他强。” 赵孟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去告诉你奶奶吧。她比你爹还惦记着你。”赵逸挥了挥手。 赵孟林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奶奶正在窗边晒太阳,听他说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子正,你过来。”奶奶招招手。 赵孟林走过去,奶奶拉住他的手,拍了拍。 “你大哥走的时候,我跟你爹说,赵家这一代,怕是要断了。”奶奶的声音很轻,“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赵孟林鼻子一酸,低下头。 “好孩子。”奶奶说,“去跟你表姐也说一声吧。她教你骑射,出了不少力。” 赵孟林走出奶奶的房间,往刘蕴瑶的住处走。 表姐的房间在三楼东侧,门半开着。他轻轻叩了叩门框。 “进来。”刘蕴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赵孟林推门进去,见表姐正坐在窗前看书。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手中的书页上,也照在她平静的面容上。 “蕴瑶姐。” “考完了?”她放下书。 “考完了。全部甲等。骑射甲等中。”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浅笑。 “骑射甲等中?”她问。 “是。” “那你离我还差一截。”她说,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骄傲。 “我知道。所以还得继续练。” 刘蕴瑶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子正,你进步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她说,目光认真,“我刚教你的时候,以为你至少要一年才能到甲等。你用了不到半年。” “是蕴瑶姐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练。”刘蕴瑶摇了摇头,“骑射这东西,教是一回事,练是另一回事。你不偷懒,才有今天。” 赵孟林嘿嘿一笑。 “但是,”刘蕴瑶话锋一转,“你离上都骑兵学院的要求,还有距离。甲等中只是入门,你要考的是甲等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蕴瑶重新坐回窗前,“明年春天还有一次考试。好好准备。” 赵孟林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刘蕴瑶叫住他。 他回头。 “你做得很好。”表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孟林喉头一紧,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的训练,王铣破天荒地没有让他先跑圈。 “坐下。”老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赵孟林乖乖坐下。 “你练了多久了?”王铣问。 “从暑假到现在,快六个月了。” “六个月。”王铣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日子,“六个月,你能把我教的杀招练到这个程度,我教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么快的。” 赵孟林愣了一下。 “你大哥,练了一年,才把捅肋练到木人桩开裂。”王铣说,“你三个月就做到了。” 赵孟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夸你。”王铣说,“我是说,你现在的基础已经够了。后面的训练,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需要我天天盯着了。” “先生……”赵孟林有些不安。 “我会继续教你,但你得知道,你进步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所有我教过的人。”王铣站起身,“包括你大哥。” 赵孟林沉默了。他知道大哥在王铣心中的分量。大哥是王铣教出来的,战死在前线,是父亲和王铣的骄傲。现在王铣说他超过了大哥,这不是夸奖,是一种托付。 “先生,我……” “别说了。”王铣打断他,“你的近战、体能、马上功夫,我已经教到头了。后面你需要找更好的师傅。” “更好的师傅?去哪儿找?” 王铣沉默了一会儿:“上都。那里有帝国最好的骑兵教官、格斗教官。你考上上都骑兵学院,自然有人教你。” 赵孟林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王铣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木刀,“你还能跟我再练几个月。别浪费了。” 赵孟林站起来,接过木刀。 “来吧。”王铣摆开了架势。 那天晚上,赵孟林跟王铣对练了半个时辰。他接了王铣十几招,虽然最后还是被老头一记扫腿放倒,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比第一次对练时强了太多。 “行了。”王铣伸手把他拉起来,“明天继续。” 赵孟林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王铣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大哥,是个好兵。你,能做个好将。”王铣说,“别辜负了。” 赵孟林喉头一紧,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第十七章 岁寒 腊月二十放假后,赵孟林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松弛半分。相反,没了白天的功课,他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训练上。 王铣的院子里,木人桩又换了一个。这次不是打裂的,是桩身上被他捅出的凹坑太密集,木纤维彻底松了,一拳下去能戳个窟窿。王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换铁的。” 赵孟林以为老头在开玩笑。第二天,院子里果然多了一个铁铸的木人桩——准确说,是人形的铁桩,表面粗糙,重量比木头的翻了不知多少倍。 “试试。”王铣说。 赵孟林一拳砸上去,铁桩纹丝不动,他的拳面却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他龇了龇牙,没吭声,转身缠了布条继续打。 王铣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铁桩不打手,打的是骨头。拳头硬了,骨头不硬,还是没用。”老头丢给他一对铁护手,“戴上。不是为了护你的手,是让你的拳头适应硬物。” 赵孟林接过护手,沉甸甸的,掌心处是薄铁皮,指节处是开口的。他戴上,又打了几拳,铁桩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小臂发麻。 “每天五百拳。左右手各二百五。” 赵孟林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数字怪怪的,但没敢问。 年前的寒江城,一天比一天热闹。 街道上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扫尘、贴窗花、备年货。刘记粮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刘德茂忙得脚不沾地,刘群安也被抓去帮忙搬粮食。 赵孟林骑马路过年货街,炒货铺里飘出的糖炒栗子和花生的香味混着烤红薯的焦甜,在冷空气中格外浓烈。 “少爷,要不要买串糖葫芦?”赵平在旁边问。 赵孟林想了想,点头。赵平翻身下马,买了两串,一串递给赵孟林,一串自己拿着。 赵孟林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衣脆甜,把酸味中和得恰到好处。他想起前世小时候过年,外婆也会给他买糖葫芦,一串能吃半天。 “好吃。”他说。 赵平咧嘴笑了,骑着马跟在后面,腮帮子鼓鼓的。 腊月二十八,王铣停了训练。 “过年了,歇几天。”老头说,“不是让你歇着,是让你陪陪家里人。练武的人,不能心里只有拳头。” 赵孟林点了点头,行了一礼,正要走,王铣又叫住他。 “子正。” “先生。” 王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面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递给他。 “这人叫赵桓,在上都骑兵学院当格斗教官。”王铣说,“你去了上都之后,可以去找他。他本事比我大,你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赵孟林接过信,上面写着“赵桓,上都骑兵学院格斗教习,住学院东侧教习巷第三户”。 “先生,这位赵教官……” “他是我曾经教过的新兵。”王铣说,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我是教官,他是新兵的,个子不高,但一身腱子肉。第一次对练,他把队里的老兵都撂倒了。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家传的——他祖上是边军的斥候,传下来一套近身搏杀的功夫,专门用于侦查、摸营、抓舌头。” 赵孟林听得入神。 “这小子有天赋,胆子也大。后来被选去了斥候营,干了十几年,立了不少功。再后来,上都骑兵学院缺格斗教官,就把他要去了。”王铣顿了顿,“他擅长的不光是格斗,还有侦查、游击、山地作战。这些东西,我教不了你,但他能。” “先生,您这是……” “不是替你走门路。”王铣摆了摆手,“你爹是公爵,你进学院的事不用我操心。我是给你找个好老师。你进了学院之后,课业之外,多去找他。他不会拒绝。” 赵孟林把那信放好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先生,过年好。” 王铣摆了摆手:“去吧。” 除夕那天,寒江城堡张灯结彩。 大门上贴了新的对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赵孟林认了半天,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上联是“一门忠烈卫国戍边”,下联是“三代英豪保境安民”,横批“忠勇传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十六个字,沉甸甸的。 年夜饭摆在楼下的大餐厅里。长条桌铺了红桌布,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奶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比平时好了许多。 母亲刘令仪坐在奶奶左手边,父亲赵逸坐在奶奶右手边。表姐刘蕴瑶坐在母亲旁边,赵孟林坐在父亲旁边。 “子正,给你奶奶倒酒。”赵逸说。 赵孟林端起酒壶,走到奶奶面前,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奶奶笑着接过,抿了一口,说:“子正,奶奶老了,喝不了多少。但你这一杯,奶奶得喝完。” 她真的喝完了。刘令仪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被她挡开了。 “今儿高兴。”奶奶说,“赵家这一代,出了个有出息的孩子。” 赵孟林低下头,不敢接话。 赵逸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孟林身上。 “子正,你大哥走的时候,我跟你娘以为赵家要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你起来了,比我们想的都好。” 赵孟林喉头发紧,端起酒杯,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说话。”赵逸说,“喝了就行。” 赵孟林仰头干了。酒是陈年的烈酒,呛得他差点咳嗽,他硬是憋住了。 刘蕴瑶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把自己杯中的茶喝了。 年夜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守岁。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木柴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到炉膛外,转瞬就灭了。 奶奶靠在软榻上,眯着眼睛听大家说话。刘令仪在缝一件新棉袄,针脚细密。赵逸翻着一本旧兵书,偶尔抬头看赵孟林一眼。 赵孟林坐在刘蕴瑶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蕴瑶姐,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考帝国高等学校。”刘蕴瑶说,“学律法。” “你不是想从军吗?” “从军不是只有上战场一条路。”刘蕴瑶翻了一页书,“帝国的军法司也需要人。我可以去做军法官。” 赵孟林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表姐性格沉稳、条理清晰、律法又学得好,做军法官再合适不过。 “那你以后岂不是要审我?” “你要是犯了军法,我第一个不饶你。”刘蕴瑶淡淡地说。 赵孟林嘿嘿一笑:“我不会犯军法的。” “最好不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孟林忽然问:“蕴瑶姐,你父母在上都,过年也不回来吗?” 刘蕴瑶轻轻摇了摇头:“他们生意忙,走不开。前几日来了信,说年后接我去上都住一阵。” 赵孟林知道表姐的父母——刘令仪的哥哥和嫂子——常年在上都做绸缎生意,铺子开了好几间,是上都数得着的商贾。刘蕴瑶从小寄住在赵家,与父母聚少离多,但感情并不疏远。 “上都的帝国高等学校,是不是也住校?”赵孟林问。 “对。所有学生都必须住校,只有节假日才能出校门。”刘蕴瑶说,“跟你考军校一样。” 赵孟林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住校能省去很多通勤的时间,也能更快融入学校的生活。 “那你去了上都,我们也不常见面了。” “各有各的路。”刘蕴瑶说,“你在学院好好练,我在学校好好学。等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在同一个地方做事。” 赵孟林笑了笑:“军法司和骑兵学院,离得可不近。” “总比寒江到上都近。”刘蕴瑶淡淡地说。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壁炉里的火声。 正月初三,刘德茂带着刘群安来城堡拜年。 赵平领着他们进了客厅。刘德茂换了一身崭新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刘群安跟在他后面,穿着深蓝色的新棉袄,圆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赵公爵,赵夫人,过年好。”刘德茂躬身行礼,礼数周到。 赵逸起身还礼,让座倒茶。刘令仪也笑着招呼,让仆人端上点心瓜果。 “子正,你带群安去你屋里坐坐。”赵逸说。 赵孟林知道这是大人有话要单独说,便拉着刘群安上了楼。 “子正,你家可真大。”刘群安一边上楼一边东张西望,“我从小在寒江城长大,从来没进过城堡里面。” “以后常来。”赵孟林说。 两人进了赵孟林的房间,刘群安在椅子上坐下,四处打量。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叶子翠绿。 “你平时就在这里看书?”刘群安问。 “嗯。还有练功。” “练功?在房间里?” “在王先生那里。”赵孟林说,“回头带你去看看。” 两人聊了一会儿,刘群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赵孟林:“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赵孟林打开,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简洁。他摸了摸,说:“替我谢谢你爹。” “谢什么。你帮我那么多,一方砚台算什么。”刘群安摆摆手。 赵孟林把砚台收好,说:“群安,你回去之后,好好准备毕业考试。帝国高等学校不难考,你只要保持现在的水平,肯定能上。” “你说得轻巧。”刘群安叹了口气,“我经史还是不行,律法也差一点。” “经史多背,律法多做题。下学期我帮你再补补。” 刘群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要准备军校的考试,顺便帮你。” “子正,你真是我的贵人。”刘群安说。 赵孟林笑了笑:“少拍马屁。回去把经史课本背三遍,比你在这里说一百句都有用。” 刘群安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赵孟林就回到了王铣的院子。 铁桩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他用布擦干净,戴上护手,开始打拳。五百拳打完,手臂酸得发抖,但他咬着牙又多打了五十拳。 王铣端着一壶热茶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不说话。 “先生,我打完了。”赵孟林气喘吁吁地说。 “多了五十。” “嗯。” 王铣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倒了一碗热茶递给他。 “喝。” 赵孟林接过碗,茶汤滚烫,他吹了几下,小口小口地喝。 “过完年,你就十七了。”王铣说。 “虚岁。实岁还是十六。” “虚岁就行。”王铣说,“五月份你从学校毕业,然后报名。上都骑兵学院的考试在七月初,你还有不到半年。” 半年。赵孟林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正月底到七月初,刚好五个月。 “先生,我准备好了。”他说。 王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练。” 晚上的训练结束后,赵孟林回到房间,从内袋里取出那封信。 “赵桓,上都骑兵学院格斗教习。” 他想象不出这个人是什么模样,但能被王铣称为“本事比我大”的,一定不简单。尤其是家传的斥候功夫,侦查、游击、近身搏杀——这些东西,正是他将来在战场上最需要的。 他把信收好,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冻在黑色天幕上的冰碴子,一动不动。远处的寒江结冰了,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冰裂,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规划接下来几个月的训练计划。 早上跑步加量,马步加负重,石锁换七十斤,手戟每天多练一百次,杀招每周过一遍,战术每个月自己推演两次……五月份毕业考试,必须保持全甲等。七月份上都骑兵学院入学考试,四科甲等。 “一步步来。”他对自己说,“急不得。” 窗棂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绒毯铺在木框上,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寒气凝结的声音。 第十八章 故旧(上) 正月初七,年味还浓。 赵逸说要带赵孟林出门走走,话里话外的意思,赵孟林听懂了——认人,认门,认路。赵家在这片地界上扎根三百多年,姻亲故旧像树根一样盘在地下,看不见,但摸得着。他以后要去上都,这些根须,得有人接着。 “先去王家,就在城里。然后去寒水城,你宋世叔住在那里。最后去青石镇,周铁山一家在那边。”赵逸掰着手指头,“三家走完,寒水城的孙家和郑家也一并去看看。” 赵孟林点头。寒水城他熟——养伤的地方,住了小半个月。 刘蕴瑶也骑马跟来。刘令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丫鬟多带了几件厚衣裳。 “蕴瑶,你王崇哥在户部,今年回来了吧?”刘令仪问。 “回来了。年前就到家了,说要在家里住到正月二十。”刘蕴瑶边系斗篷边说,语气平淡,耳根却微微泛红。 赵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赵孟林检查了一遍炭头的马鞍。赵平带着四名骑士前后护卫,赵安断后。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装年礼——自家酿的酒、腌的腊肉、新打的皮子。东西不算金贵,但拿得出手。 冬日的太阳爬上了树梢的时候,车队出了城堡大门。王家宅子在寒江城东街,离城堡不远,骑马不到半个时辰。 王家宅院占了半条街。门楣上挂着一块“积善之家”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门口两座石狮子,拴马桩排了十几根,却没有一匹马拴在那里,可见今日只接待赵家一拨客人。 表姐悄悄的跟赵孟林说:“那块牌匾是你爷爷写的。当年爷爷带飞骑军去打鲜卑,王家出了很多的钱粮支持。王家是远近闻名的富商。” 王世安早早带着儿子王崇在门口等候。他五十来岁,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头戴暗红绒帽,见赵逸下马,快步上前深施一礼。 “公爵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赵逸扶了他一把:“世安,过年好。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王崇跟在父亲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公爵大人。子正,过年好。” 赵孟林还礼:“王兄过年好。” 王崇年约二十三,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一件月白色长袍,腰间束一条银丝革带,举止从容,说话不疾不徐。他去年以甲等上的考评成绩进入户部度支司,专管各地钱粮账目,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刘蕴瑶从赵孟林身后探出头来:“王崇哥。” 王崇微微一笑:“蕴瑶,好久不见。听说你骑射又精进了。” “比你当年强一点。”刘蕴瑶淡淡地说。 王崇不恼,笑着摇了摇头。 王世安引着众人往里走。穿过影壁,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是抄手游廊,雕花窗棂,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琉璃灯笼。院子一进套一进,前厅、正厅、花厅、后院,层层递进。仆人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棉袍,垂手立于廊下,见人便躬身行礼。 正厅宽敞明亮,能摆下十桌酒席。梁上悬着名家字画,条案上摆着青花瓷瓶和各种精心雕琢的玉器,处处透着不凡。地龙烧得火热,进门便觉暖意融融。仆人端上茶水,茶盏是上好的薄胎白瓷,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赵逸和王世安在正厅落座说话。王世安说起去年的南北货生意:“南边的丝绸茶叶运到北边,利润比前年多了两成。只是路上不太平,草原上有些部落不老实,商队得雇镖局的人护送。” 赵逸点了点头:“飞骑军年后会有动作,你让商队晚两个月再走北线。” 王世安眼睛一亮:“有公爵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孟林和刘蕴瑶跟着王崇到花厅喝茶。花厅比正厅小些,布置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寒江雪霁图》,笔法细腻。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已经开了花,香气幽幽。 “王兄,户部的差事累不累?”赵孟林靠在几案旁边的软垫上,端着茶,亲切的问。 “忙得很。”王崇笑了笑,手指轻轻敲着几案:“各州府报上来的预算、决算,都要一一核对。数目对不上的,发回去重报。有时候一笔账要查三五个月。” “那岂不是得罪人?” “得罪人不怕,怕的是账目不清。”王崇收起笑容,“帝国的钱粮,每一铜币都有用处。贪一个铜币,就少一个铜币作为养兵、修路、赈灾的钱。这些事事关我们大汉帝国的方方面面。度支司的职责,就是把关。” 赵孟林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沉稳的笃定,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跟他的外表一点不相称。 刘蕴瑶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但目光在王崇身上停了片刻。 午时正,仆人进来通报:“老爷,宴席备好了。” 王世安起身,对赵逸做了个请的手势:“公爵大人,请移步。” 偌大的厅堂内摆了一张红木大圆桌,桌面漆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桌上铺着暗红色织锦桌布,边缘垂着金色流苏。每人面前摆着银质餐具——酒盏、茶杯、碟、筷,一应俱全,筷子是上好的乌木镶银。 王世安请赵逸上座,赵逸推让了一番,最终坐在主位。赵孟林坐在父亲右侧,刘蕴瑶坐在赵孟林旁边。王崇坐在父亲下首,对面是王家另外几位陪客——王崇的两位堂叔,都在寒江城经营商铺,以及一位从上都回来的远房表兄,在礼部任主事。 仆人先上了四道干果碟——核桃、松子、红枣、桂圆,摆成四角。接着是四道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芸豆卷、豌豆黄,精致小巧,码在青花瓷碟里。 王世安端起酒杯,起身道:“公爵大人,过年好。这一杯,敬赵家世代忠烈。”说罢一饮而尽。 赵逸也饮了,放下酒杯:“世安,坐下说话。今天不讲虚礼。” 王世安笑着坐下,又让仆人给赵孟林和刘蕴瑶斟酒。酒的度数不算高,大约20度上下,赵孟林出来是结交人的,酒到杯干,毫不拖泥带水。王世安见到赵孟林的豪爽,暗暗点头。 席间,王世安频频举杯,赵逸也喝了不少。两人从生意聊到朝政,从朝政聊到边事。王崇偶尔插几句话,说得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崇儿在户部一年了,前几日考评的时候得到了户部侍郎石大人的夸赞。”王世安语气里带着骄傲。 赵逸看了王崇一眼:“好好干。户部是帝国的钱袋子,马虎不得。将来子正去了北边,军需粮草少不得要跟你打交道。” 王崇恭恭敬敬地应了:“公爵大人放心,晚辈定当尽心。” 刘蕴瑶这时开口了:“王崇哥,听说你们度支司去年查出了西北军需的一笔烂账?” 王崇微微点头:“确有此事。西北边镇有人虚报马草数量,套取朝廷拨发的金币。我们核对了三年的账目,才把窟窿查清楚。” “牵涉到谁了?”赵逸问。 “一个四品转运使,已经下狱了。”王崇说,“案子还在审,估计年后宣判。” 赵逸“嗯”了一声,没再问。赵孟林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户部的人,手里握着钱粮,也可以握着别人的生死。 热菜上到第五道时,仆人端上一个红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切成薄片的羊肉、牛肉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另有几样菌菇、豆腐、粉条,全是冬季里上等的食材。 王世安亲自给赵逸烫了一片牛肉,放在他碟中:“公爵大人,这是从草原上运来的肥羊,腊月刚宰的,您尝尝。” 赵逸看了一眼王世安,微笑着尝了一口,点头:“不错,鲜嫩。这里没有外人,吃牛肉就是吃牛肉,你有心了。” 王崇也起身,给赵孟林和刘蕴瑶各烫了一片肉,礼数周到。赵孟林道了谢,心里想:这王家的排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此时牛都是用来耕田,帝国也是有法条,无故宰杀耕牛要入刑。可见王家是用了心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世安放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 “公爵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讲。” “崇儿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王世安看了王崇一眼,又看了看刘蕴瑶,“不知小儿能否高攀……” 赵逸端起酒杯,沉吟片刻:“这事我记着。蕴瑶的父母在上都,去年来信说,会认真考虑,最重要的是让蕴瑶自己做主。等年后蕴瑶去了上都,让两个孩子一起过去,见见面。” 王世安大喜,举杯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崇面色如常,但耳朵微微泛红。刘蕴瑶低头喝茶,看不出表情。赵孟林偷偷看了表姐一眼,见她粉白的脸羞的通红。 午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散席时,仆人端上漱口的茶水和热手巾。赵逸擦了脸,起身告辞。 “世安,我们先走了。还要去寒水城和青石镇。” “公爵大人慢走。您事务繁忙,我就不耽搁您了。” 王世安和王崇一直送到大门外。赵孟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的宅院——青砖黛瓦,门楣上的“积善之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子正,”王崇走到他马前,压低声音,“你去了上都,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我住的地方离骑兵学院不远。” 赵孟林抱拳:“多谢王兄。” 刘蕴瑶骑马从旁边经过,看了王崇一眼,没说“再见”,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策马跟上了队伍。 申时三刻,车队出了寒江城,往东南方向的寒水城去。官道平坦,路面上冻,马蹄踩得“得得”响。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水城的轮廓才出现在眼前。 到达宋家时,暮色已浓,巷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笼。 宋书远的宅子在城东,是一座五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座石狮子,拴马桩排了七八根,灯笼高高挂起,照得门前一片通明。宋书远早早在门口等着,见车队到了,连忙迎上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大嗓门,一开口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公爵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他躬身行礼。 赵逸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书远,过年好。” 赵孟林和刘蕴瑶跟在父亲身后,宋书远看到他们,笑着点头:“子正也来了?长这么高了!蕴瑶,越来越漂亮了。” “宋世叔过年好。”两人齐声回礼。 宋书远引着赵逸往里走。穿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抄手游廊,雕花窗棂,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琉璃灯,暖黄色的光把甬道照得亮堂堂的。院子一进套一进,仆人们垂手立于廊下,见人便行礼。 赵逸和宋书远去正厅说话。宋书远的妻子张氏出来招待刘令仪,领着去了花厅。刘蕴瑶则拉着赵孟林往后院走。 “宋琦哥没回来,你见不到他了。”刘蕴瑶边走边说,“不过他弟弟小琅在。” 后院有个小校场,四周竖着几根木柱,柱顶挂着气死风灯,火光摇曳,把校场照得忽明忽暗。宋琅正拿着一把木刀对着木人桩比划,见两人进来,憨憨地笑了:“蕴瑶姐,子正哥。” 赵孟林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人老实本分,学习成绩一般但人缘好。 “宋琦哥过年也不回?”赵孟林问。 “回不来。”宋琅挠挠头,“飞骑军过年要轮值,他今年排到了。不过年前来了信,还问起你呢。” “问我?” “大哥说,听说你成绩上来了,想考军校,让你好好练骑射。”宋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赵孟林接过纸,展开一看,是宋琦手写的几行字。上面列了几条骑射训练的要领——如何保持重心、如何预判靶位、如何调整呼吸。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 “宋琦哥有心了。”赵孟林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大哥还说,让你练好了,回头他考你。”宋琅笑着说。 三人在校场边聊了一会儿。宋琅虽然不擅读书,但刀法不错,力气也大。他拿木刀比划了几下,虎虎生风。刘蕴瑶在旁边点评了几句,说得头头是道。 宋琅拉着赵孟林到校场中央,说要教他马上转身回射的基础动作。仆人又添了几盏灯笼,挂在木人桩旁的架子上,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琅教的正是马上转身回射的基础动作——先是地上练转身,再是骑在马上练平衡。他教得很慢,一个动作拆成三四步,反复示范。 “大哥说,这个动作最难的不是拉弓,是转身的时候腰不能松。”宋琅一边说,一边做给他看,“腰一松,人就歪,弓就拉不开。” 赵孟林跟着练了半个时辰,渐渐找到了感觉。先是慢速转身,再是快速拧腰,最后试着在转身的同时做拉弓的动作。 “子正哥学得好快。”宋琅憨厚地笑了。 练完时,夜色已深,校场四周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晚饭摆在宋家的正厅。长条桌铺了暗红色的桌布,银器烛台,骨瓷碗碟,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了一半,烛泪凝在银托上。菜肴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冷盘热炒俱全。赵逸和宋书远喝了几杯,聊起了马政。宋书远管着朝廷在寒水城外的马场,北境军的战马有一半从他手里出去。 “子正,你以后要是去了北边,骑的说不定就是我这儿养的马。”宋书远笑道。 赵孟林举起茶杯:“那晚辈先谢过世叔。” 饭后,宋家把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换了全新的被褥,烧了地龙,暖如春日。赵孟林躺在炕上,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味宋琅教的转身动作。 一夜无话。 正月初八,天刚蒙蒙亮,车队往东北方向的青石镇出发。 从寒水城出发,直线往东北约五十里。路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远处能看到黑黢黢的矿坑口。青石镇因铁矿得名,镇子不大,但热闹,到处是运矿石的骡车和打铁的声音。 到达青石镇时已是午后。周铁山一瘸一拐地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儿子。他满脸风霜,说话像打雷。 “公爵大人!您可算来了!”他躬身抱拳。 赵逸连忙扶住:“铁山,说了多少次,不用多礼。” “规矩不能废。”周铁山咧嘴笑了。 周家的宅院在镇东,占地颇广,青石砌墙,铁皮包门,透着矿上人家的粗犷气派。院子里堆着各种铁器,从农具到兵器样样俱全。 周大壮和周小壮站在后面。大壮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大手跟蒲扇似的。赵孟林注意到,他随手拿起一块铁坯,轻轻一捏,铁坯上就凹下去一个指印。 “大壮,你轻点。”周铁山瞪了他一眼。 周大壮嘿嘿一笑,把铁坯放下。 周小壮跟赵孟林同岁,也在寒江城中级贵族学校读书。他比哥哥瘦小得多,但一双眼睛滴溜溜的,透着机灵。 “子正,听说你全部甲等?”周小壮凑过来。 “嗯。” “厉害。我才丙等。”周小壮压低声音,“不过我在矿上跟着师傅学了点看矿的本事,哪座山有铁矿,我看一眼就知道。” 赵孟林一愣:“真的?” “真的。我爹说我这是天生的。”周小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赵孟林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他注意到,周小壮说话时眼睛一直往炭头身上瞟。 “子正哥,你这马是哪儿买的?”周小壮忽然问。 “家里养的。”赵孟林说。 “好马。”周小壮围着炭头转了一圈,“腿长,蹄子圆,肩背宽,跑长途的好料子。可惜马蹄铁有点老了,开春该换了。” 赵孟林没想到他还有这眼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周小壮嘿嘿一笑:“我家的铁匠铺打马掌。我看多了。” 午饭摆在周家的堂屋里。桌上铺了崭新的蓝布,碗碟都是厚实的青瓷,分量十足。菜肴丰盛,大盘大碗,尽是山里的各种野味。赵逸笑着对周铁山说:“在你这儿吃得最实在。” 周铁山哈哈大笑,频频举杯。 饭后,赵逸和周铁山在屋里聊矿上的事。周大壮被叫去干活了。周小壮拉着赵孟林到院子里,从墙角翻出一把旧弩,说:“子正哥,你帮我看看,这弩还能修不?” 赵孟林接过来,弩臂是铁木的,弩弦断了一股,扳机倒是完好。他在王铣那儿学过兵器的基本保养,试着紧了紧弩臂的连接处木钉,换了根弦——弦是周小壮自己搓的麻绳,粗细刚好。 “试试。”赵孟林递还给他。 周小壮端起弩,对着院子角落的木桩扣动扳机,“嘭”的一声,弩箭钉进木桩半寸深。 “好了!”周小壮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子正哥,你还会修这个?” “王先生教过一点。”赵孟林说。 两人蹲在院子里摆弄了一会儿弩,周小壮又翻出几把旧刀旧剑,赵孟林一一帮他看了看。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周小壮看他的眼神明显亲近了许多。 青石镇的夜来得早。天黑之后,街上就没人了,只有矿上的炼铁用的烟囱还冒着红光。赵孟林躺在客房的炕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打铁声,觉得这个地方虽然偏远,但让人踏实。 第十九章 故旧(下) 正月初九,天刚蒙蒙亮,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是从镇子东头飘过来的,沉闷而有节奏。 赵孟林被这声音唤醒,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炕烧得热,他一晚上没盖严被子,胳膊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院子里,周铁山正站在廊下,见赵孟林出来,咧嘴一笑:“二少爷醒了?早饭备好了,请去堂屋。” 堂屋里,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小米粥煮的上面泛着一层油光,面粉虽然不够白,但是馒头蒸得宣软,一碟卤肉切得薄而匀,一碟腌萝卜条脆生生的,还有一碟炒鸡蛋、一碟腊肠。周铁山的妻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放在赵逸面前。 “公爵大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将就着用。”周铁山在一旁搓着手。 赵逸笑道:“铁山,你这要是叫‘没什么好东西’,那我家厨子该换人了。” 周铁山哈哈大笑。 赵孟林吃得饱足。饭后,周小壮凑过来,带着赵孟林来炭头跟前:“子正哥,你这马蹄铁旧了,开春该换了。我家铺子里有新打的马掌,铁料好,我给你换上?” 赵孟林看了一眼父亲,赵逸点点头:“去吧,别耽误太久。” 周小壮高兴地拉着赵孟林往后院走。铁匠铺在周家宅院后面,隔着一道矮墙。还没走近,就听见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声和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炉火正旺,炭火烧得通红。周大壮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旁边一个师傅在掌小锤,敲打出节奏。 “哥,借你的砧子用用,我给子正哥的马换掌。”周小壮说着,把炭头牵到铺子门口的木桩旁,拴好缰绳,抬起一只马蹄,用铁铲把旧马掌撬下来,又用锉刀把蹄面修平整。 赵孟林蹲在旁边看。周小壮的手很稳,一边干活一边说:“子正哥,你看这旧掌,磨得都薄了,再跑下去就要伤蹄子了。我家打的马掌,铁料是从自家矿里出的。我爹说,咱们那矿的铁,烧出来颜色发青,打的时候不裂不脆,淬火后硬得很,最适合打马掌和刀坯。” 他从旁边筐里挑出一副新马掌,比了比大小,放在铁砧上敲了两下,调整好弧度,然后用特制的马掌钉一颗一颗钉进马蹄。动作麻利,不到一刻钟,四只蹄子全换好了。 “好了!子正哥,你试试?”周小壮拍了拍炭头的脖子,炭头打了个响鼻,踩了踩地面,似乎很满意。 赵孟林摸了摸炭头,对周小壮说:“多谢了。这马掌多少钱?” “钱?”周小壮瞪大眼睛,“子正哥,你这是瞧不起我。咱俩谁跟谁,几个马掌还要钱?”他说着,又从旁边拿了一块铁坯,“你看,这是我打的刀坯,还没开刃。等开好了,送你一把。” 赵孟林接过刀坯,沉甸甸的,刃口已经开了雏形,握在手里分量刚好。他点了点头:“手艺不错。” 周小壮嘿嘿一笑,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辰时,车队准备出发。周铁山带着两个儿子送到大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大油纸包。 “公爵大人,这是自家熏的野猪肉,还有一包风干羊肉,路上带着吃。”周铁山把东西递给赵平。 赵逸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山,过阵子再来看你。” “公爵大人慢走,二少爷慢走。”周铁山抱拳,又对赵孟林说,“二少爷,好好练,将来上了战场,杀敌人个片甲不留!” 赵孟林笑着点头,翻身上马。 车队出了青石镇,往西南方向走了约一个时辰,路两旁的丘陵渐渐平缓,农田多了起来。又走了半个时辰,寒水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孙茂源的宅子在寒水城南街,是一栋三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孙府”的匾额,黑底金字,端端正正。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上马石,磨得光滑发亮。 孙茂源比赵逸大几岁,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但手脚利索。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羊皮袄,亲自迎到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公爵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孙茂源深施一礼。 赵逸扶了他一把:“茂源,过年好。都是老相识,不必多礼。” 众人进了正厅。厅里摆着老榆木的桌椅,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两边是对联:“持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仆人端上茶,茶盏是普通的青瓷,茶汤颜色深,味道浓,是本地出的粗茶。赵孟林喝了一口,不太香,但有轻微回甘。 赵逸和孙茂源正聊着木材生意。孙茂源说:“这些年朝廷在北边修工事多,木材用量大。咱们山上的落叶松,三十多年才成材,前些年伐得狠了,近年不敢多砍。去年只伐了三千根,卖给工部两千,剩下被几家造船的订走了。今年开春要再补种两千棵苗,朝廷给了补贴,一棵苗补三文钱。” 赵逸点了点头:“落叶松成材慢,得悠着点砍。回头我让军需官跟你对接,北境军修营房也需要木材。” 孙茂源抱拳:“多谢公爵大人关照。” 孙茂源的长子孙承志,二十出头,长得壮实,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是常年搬木头留下的。他话不多,憨厚地冲赵孟林笑了笑。 次子孙承文跟赵孟林同岁,也在寒江城中级贵族学校读书,成绩中等,性格沉稳。小女儿孙小妹才十二岁,扎着两个丫髻,躲在母亲身后。 午饭摆在正厅。八仙桌,六菜一汤,没有酒。菜是山里的做法。孙茂源说:“公爵大人,山里头冬天没什么新鲜菜,都是干货,您别嫌弃。” 赵逸笑道:“茂源,你这山珍要是还叫‘没什么’,那我家厨子真该换人了。” 饭后,孙承文带赵孟林去看了城外的伐木场。山坡上堆着粗大的落叶松,剥了皮,露出淡黄色的木质,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子正,你以后真去从军?”孙承文问。 “嗯。” “我想考帝国高等学校,学商科。以后你修建营房、工事要是需要木材,直接找我,比找工部便宜。”孙承文认真地说。 赵孟林笑了:“行,到时候找你。”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下午申时,车队往郑家去。 郑德明住在寒水城西街,靠近城门。他精瘦,五十多岁,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早年是走草地的行商,跟草原部落打交道几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鲜卑话。后来攒够了本钱,在寒水城西边的河谷里建了鞣制作坊,专做熟皮,供应北境军的皮甲和皮靴。 郑家的宅子是石头砌的,墙厚窗小,冬暖夏凉。院里堆着成捆的皮货,空气中弥漫着鞣制后的特殊气味。 郑德明亲自迎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系着牛皮腰带,脚蹬马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汉子的粗犷。 “公爵大人,快进屋!”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屋里烧着壁炉,木柴噼啪作响,暖意融融。郑德明的妻子端上奶茶和手把肉——草原上的吃法。奶茶盛在铜壶里,倒在碗中,奶味浓郁,混着茶香和盐味。手把肉是大块的羊肉,用刀割着吃,蘸盐巴和野韭花酱。 “子正,喝奶茶。”郑德明递过来一碗。 赵孟林接过,热乎乎地灌下去,浑身暖和。 “郑世叔,您这是经常去草原?” “年轻的时候一年跑三四趟,从寒江装上茶叶、布匹、铁锅,往北走一个月,到草原深处跟部落换皮货、活羊、良马。”郑德明眯着眼,像是在回忆,“那时候草原上的部落还认大汉的号令,年年进贡。现在不行了,有些部落不听话了。” 赵逸淡淡地说:“不听话的,飞骑军会收拾他们。” 郑德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举起酒碗:“公爵大人,敬您一杯,祝赵家世代昌隆。” 赵逸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草原上的马奶酒,酸中带辣。赵孟林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怪。 郑德明的儿子郑虎,二十五岁,膀大腰圆,专门负责作坊里的鞣制活计。女儿郑秀娘,十六七岁,扎着一条大辫子,手脚麻利,帮着端菜倒水。 赵孟林注意到,郑秀娘倒水的时候,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刘蕴瑶在旁边小声说:“秀娘骑马比我还厉害,能在疾驰中弯腰捡起利刃。” “真的?”赵孟林好奇。 “真的。草原上的姑娘,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刘蕴瑶说,“郑世叔在草原上行商多年,秀娘是在那边出生的,七岁才回来。” 晚饭是手把肉、烤羊排、羊肉汤面。郑德明说:“草原上的规矩,客人来了,先吃肉,再说话。” 赵逸没有客气,拿起刀割了一块羊排,吃得满嘴油光。 “子正,”郑德明忽然说,“你要是去了北边,记得多穿皮子。草原上的风,刀子似的。回头我让人给你做一件皮袍,上好的羊羔皮,轻便又暖和。” 赵孟林抱拳:“多谢世叔。” “谢什么。”郑德明摆了摆手,“当年你爷爷在草原上被困,是我帮他送的信。一领皮袍算什么。” 赵孟林转头看父亲。赵逸微微点头:“那年你爷爷追击鲜卑残部,中了埋伏,被困在山谷。郑世叔正好在附近做买卖,遇到你爷爷派出的信使,便把自己最好的马给了信使,还带他抄了近路。信使三天三夜赶到飞骑军大营,这才搬来援军。没有郑世叔,你爷爷可能就回不来了。” 赵孟林起身,郑重地向郑德明行了一礼:“郑世叔,大恩不言谢。” 郑德明连忙扶住:“二少爷,使不得!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应该的。” 从郑家出来,天色还亮。赵逸说:“直接回寒江城,不在寒水城过夜了。” 车队出西门,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三十里路,一个多时辰。到达寒江城堡时,天色刚刚擦黑,城堡大门上的灯笼已经点亮,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刘令仪和表姐回屋歇息。赵逸把赵孟林叫到书房。 书房里壁炉火势很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赵逸坐在书案后,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赵孟林。 “坐吧。” 赵孟林坐下,端起茶,等着父亲开口。 赵逸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子正,这几天走了五家,你看到了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说:“看到了家里的底子。” “什么底子?” “人脉。”赵孟林说,“宋家管马政,王家做南北货,孙家有木材,郑家熟皮货,周家开铁矿。这些人各有所长,都住在咱家的领地里。将来这些都能用上。” 赵逸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一半。”赵逸说,“另一半是,这些人也指望着咱家,希望能够有某一个契机,我们带领他们获得更大的发展。赵家在这片地界上三百多年,不只是因为我们家能打仗,是因为我们能让这些人觉得——跟着赵家,有饭吃,有盼头。” 赵孟林没有接话,他听懂了,这就是一个共同体,虽然群体中各个族群能发挥的作用不同,但是希望是共同的,都希望能够更上一层楼。 “我今天给你细讲讲这几家。”赵逸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先说王家。王家是寒江城首富,也是咱们家的世交。你爷爷那辈,征讨鲜卑,粮草不济,王家老爷子捐了五千石粮食,没要朝廷一文钱,就是希望你爷爷的战事能够顺利完成。你爷爷后来给他家题了块匾,‘积善之家’。这块匾,现在还在王家门楣上挂着。” 赵孟林点头,他去王家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那块匾。 “王世安这个人,做生意脑子活,但不贪。他家的南北货生意,从南边的丝绸、茶叶、瓷器,到北边的皮货、药材、良马,几乎样样都做。他在上都也有铺面,专门做南北转运。你去了上都,有什么事可以找王家掌柜的,他一定会帮忙。” 赵逸顿了顿,“王崇这孩子,帝国高等学校商科毕业,以甲等上的考评进了户部度支司。你知道度支司是干什么的吗?” “审核各地钱粮账目。” “没错。这个衙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手里握着帝国的钱袋子。王崇进去不到一年,就得到了户部侍郎石大人的夸赞。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赵逸看着赵孟林,“你在上都,有空多去找他。搞好关系,当成自己人。” “还有,王世安有意结亲,想让蕴瑶嫁过去。你奶奶和你母亲都看好这门亲事。不过蕴瑶的父母在上都,这事得他们点头,也得蕴瑶自己愿意。等年后蕴瑶去了上都,这件事应该会有个结果。” 赵孟林想起表姐在王崇面前耳根泛红的样子,心里明白,表姐是喜欢王崇的。 “再说宋家。宋书远是退役校尉,跟你爹我一起打过仗。他腿上有伤,走不了长路,所以从军队退下来之后,领了朝廷的马政差事,管着寒水城外的马场。北境军的战马,有一半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宋琦,上都骑兵学院毕业,现在飞骑军当连长。这孩子勇猛,但不莽撞。他给你写的骑射要领,你好好练。将来你进了飞骑军,他可能会是你的长官。” “宋琅读书不行,但刀法好,力气也大。这孩子将来要么从军,要么留在马场帮他爹。不管走哪条路,都是实在人。” 赵孟林点头。 “周铁山。他是你爷爷的老亲兵。当年在战场上,你爷爷中箭落马,是周铁山背着他杀出重围的。那一仗,周铁山身上挨了七刀,左腿被砍了一刀,从此瘸了。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拿周铁山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咱们家世世代代不能亏待周家。” 赵孟林想起周铁山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周铁山后来退役,管了青石镇的铁矿。这个铁矿,是帝国在北境的最大铁矿,一直是周家管理。每年出的铁矿石,供给北境军的兵器打造和战马装备。周铁山这个人,粗中有细,账目清楚,从不贪污。飞骑军的各种装备,很多铁都是来自周家的铁匠铺。那里不是简单的铁匠铺,后边的面积非常大。明面上也生产农具,但实际上,主要还是供给军用。” “大壮力气大,是干活的料,将来接他爹的班。小壮机灵,有辨矿的本事。你以后要是需要铁器、兵器,找小壮。” 赵孟林点头。 “孙茂源。孙家是做木材生意的。他家在寒江上游有一片祖传的山林,三代人都在伐木、放排。北境军修建营房、工事、攻城器械,用的木材大部分是从孙家走的。孙茂源这个人,老实本分,不争不抢。他两个儿子,承志是干活的料,承文读书稍好,若能考上帝国高等学校,孙家就算是改换了门庭。” “最后说郑家。郑德明这个人,是咱们家故旧里最特别的一个。他不是武将,不是官员,是个商人,但走的是草地的路子。他跟草原上的部落打了半辈子交道,能说鲜卑话,懂得草原上的规矩。北境军跟草原部落打交道,有时候还得请他做中间人。” “你爷爷被困那回,多亏了他。他在草原上人面广,消息灵通。后来他不再做行商了,在寒水城开了皮货作坊,专门给北境军做皮甲和皮靴。他做的皮子,结实、耐穿,比朝廷发的还好。” “他女儿郑秀娘,是在草原上出生的,骑术了得。将来你要是去了北边,说不定还能依仗他们家的部分关系。” 赵孟林想起郑秀娘倒水时稳如磐石的手,觉得这个姑娘果然不简单。 赵逸放下茶杯,看着赵孟林。 “子正,这五家,是咱们家在领地里最深的根基。宋家的马,王家的钱,周家的铁,孙家的木,郑家的皮——这些东西,都是你将来在战场上用得着的。这些人家的感情和安全,以及后代的晋升,都必须给以保障。虽然战争来了,帝国也会有后勤供应,但是再好的后勤,也没有自己家里的东西用着舒坦,支配的习惯。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执掌某个部门或者军队,在不违反帝国法条的情况下,一定要优先给以提携。” “但除了这五家,咱们家的领地里,还有上万户历年来退役老兵和他们的后代。这些人散居在各处,有的当骑士,有的管田庄,有的在矿上、林场、作坊里做事。他们都是跟着赵家几代人打过仗的,身上带着伤,手里有功夫。你以后带兵,这些人就是你的良好兵员,自己知根知底的,用着舒服。” 赵孟林认真地听着。 “但是,”赵逸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这些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不能因为赵家的爵位,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该为你卖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赵逸盯着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跟赵家来往吗?是因为从你太爷爷、爷爷、你爹、你大哥,都拿他们当人看。逢年过节去走动一下,有事的时候帮一把,没事的时候喝顿酒。不是因为他们有用才来往,是因为他们是我们家的根基。” 赵孟林低下头。 “正月十五之前,还有几家要走的。关系没这么深,但也得去坐坐。比如城北的刘家,是做粮食生意的;城西的孟家,开布庄的。这些都是咱们家的老邻居,多年的交情。你以后去了上都,这些人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也不会给你添乱。” 赵孟林点头:“爹,我记住了。” 赵逸点了点头,脸上的严厉渐渐消散,换上了一种疲惫的慈祥。 “去吧,明天继续跟王铣练。” 赵孟林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赵逸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做得比我想的好。”赵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铿锵有力。 赵孟林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书房。 走廊尽头,刘蕴瑶正靠着窗台看书。冬日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染成银色。 “蕴瑶姐,这么晚还不睡?” “马上就去。”刘蕴瑶合上书,“姑父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这五家的事。还有,王家想提亲。” 刘蕴瑶听到很不好意思,小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高兴。”赵孟林笑着说,“王崇哥人不错。” 刘蕴瑶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早点睡,明天还要练功。” 说完,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赵孟林笑了笑,转身回房。 月亮很圆,照在城堡的校场上,像铺了一层闪亮的宝石。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骑士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赵孟林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父亲的话。 宋家的马,王家的钱,周家的铁,孙家的木,郑家的皮,还有那些散落在领地里的老兵后代。 这些东西,都是他将来在战场上用得着的。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他的底气。 也还有一些事情比较有趣,既然圣祖是穿越者,为什么中级学校的算学那么简单,貌似铁匠铺里的炼铁炉也很一般,明显不是小高炉,不知道能不能炼出百炼钢。路面上和其他房屋城堡的建设上,也没有看到有水泥的痕迹。当然也有一些明显进步的方面,比如已经有了马蹄铁,看起来纺织业也比较发达,布料很是不错,喝的酒不知道是否有更好的,酒精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出来了。难道圣祖真的如自己猜测那样,是个律师。哎呀哎呀,肯定是文科生没跑了。显然随便来个大学毕业的理科生,也不至于在科学技术方面的进步如此缓慢。那自己要不要开动金手指,搞点发明创造,让自己,让家人,让飞骑军,让帝国更强大呢。这个事情要好好想想,怎么循序渐进,别太离谱,让别人起疑心…… 想的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十章 春寒 正月十六,开学了。 赵孟林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女仆叫醒的,是自己醒的。长期坚持每天卯时前起床练功,身体已经形成了生物钟。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木梁,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风还是冷的,割在脸上像薄刃,没有半点转暖的意思。 早饭后,赵平和赵安牵着马等在门外。 “少爷早。”赵平行了礼,“今儿天冷,多加件衣裳。” “不妨事。”赵孟林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赵平和赵安一前一后,护着他往学校去。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农田和树林看的不够清晰。田里的冬小麦还趴着,枯黄一片,被冻得硬邦邦的,不见半点绿意——北方冬天的庄稼,就是这个样子。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有翻课本的,有捧着笔记默念的,还有两个凑在一块儿互相抽背经史的,一个卡了壳,另一个毫不留情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刘群安站在影壁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经史课本,嘴里念念有词。他看见赵孟林,把书一合,跑过来:“子正!你可来了!” “寒假过得怎么样?” “别提了,我爹天天盯着我背书,连正月十五都没出门,说让我最后冲一把。”刘群安哀叹一声,“我娘包了饺子端到书房,我一边吃一边背,吃完了都不知道是什么馅的。你呢?” “还行。走了几家亲戚。” 刘群安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毕业考试提前了。” 赵孟林一愣:“提前到什么时候?” “五月二十。以前是五月底,今年提前了十来天。”刘群安的脸皱成一团,“少十来天,我经史少背两章。” 赵孟林心里算了一下:五月二十毕业考试,七月初上都骑兵学院入学考试。中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军校的骑射、步射、器械、战术四科。时间紧,但不至于不够。 “提前就提前,大家都一样。”他说。 “你当然不紧张。”刘群安嘟囔,“你上学期全科甲等,我还有乙等的科目。” 两人说着话,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读书声,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蛙鸣。赵孟林走进教室,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老位置上。窗外的校场上,几个打扫卫生的仆人挥舞着扫把,对即将到来的考试毫不知情。 上课钟声响起——“铛铛铛”,浑厚悠远。 周先生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距毕业考试,一百一十三日。” 教室里一片哀叹。 “安静。”周先生转过身,“一百一十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前面三年半学的东西,够不够用,就看这最后几个月了。” 他翻开课本,开始讲《圣祖训诫》的最后一章。赵孟林打起精神听着,在石板上记笔记。经史不是他的强项,但至少不会掉到甲等以下。 下课后,刘群安趴在桌上,脸贴着石板,有气无力地说:“子正,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帝国高等学校,我爹会不会打死我?” “不会。”赵孟林说,“他会先骂你三天,再给你找个粮行的活儿。” “那还不如打死我。”刘群安哀嚎。 赵孟林笑了笑,没接话。他翻开算学课本,把毕业考试可能出现的题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比数列、等差数列、平面几何、简单的方程——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但他注意到,课本最后几页有几道“选做题”,内容涉及二次方程的解法,比课本正文难了不少。 “孙先生,这道选做题……”赵孟林举手问。 孙先生走过来,扶了扶铜框眼镜,看了看题目:“这是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课本里没讲,但毕业考试偶尔会出一道,给学有余力的学生做的。” 赵孟林看了一遍,发现这个世界的一元二次方程解法是用配方法推导的,步骤繁琐但思路清晰。他心里想:这不就是初中的内容吗?前世他闭着眼睛都能解。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把配方法的步骤写了一遍。 孙先生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不错。你理解得很快。” 赵孟林笑了笑。他理解得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前世学过。 孙先生拿起他的本子,对着全班说:“赵孟林的解法,步骤很清晰。不过中间跳了一步,基础差一些的同学可能不容易跟上。大家做题的时候,每一步都要写清楚,不要跳步。” 赵孟林点头。 午休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赵孟林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刘群安端着盘子挤过来,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半口,忽然停下来:“子正,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午饭?” 赵孟林愣了一下。 “你要是考上了上都骑兵学院,去了北边;我要是考上了帝国高等商科学校,去了上都——咱们就分开了。”刘群安嚼着肉,声音含混,“想想还挺舍不得的。” “又不是生离死别。”赵孟林说,“上都和北边,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骑马也就半天的事。” 刘群安想了想,眼睛一亮:“也对!到时候我去找你蹭饭!” 下午的律法课,陈先生讲新内容——军法。“帝国军律,共十二章。这是毕业考试的重点之一,也是你们将来如果从军必须烂熟于心的东西。” 赵孟林竖起耳朵。 陈先生一条一条地念:“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泄露军机者,斩;劫掠百姓者,斩……” 每一条都是“斩”。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军法不是开玩笑的。”陈先生合上课本,“你们现在觉得离战场很远,但你们中间有人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在边关了。记住了,战场上,军法比刀枪更锋利。” 有同学小声问:“陈先生,如果不从军,是不是就不用背了?”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当官、经商、种地,都跟军法没关系。但你要是个男人,国家有难的时候,该上战场还得上战场。到时候再背就晚了。” 教室里安静了。 放学后,赵孟林没有直接回城堡。他跟着刘群安在学校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又去书铺逛了一圈。书铺里摆着各种考试辅导书——《毕业考试真题汇编》《算学必刷三百题》《经史重点背诵手册》。刘群安一口气买了五本,赵孟林只买了一本《上都骑兵学院历年入学考试试题》。 “你就买一本?”刘群安瞪大了眼睛。 “一本够了。” “你厉害。”刘群安摇摇头,“我回去得把我爹给我的零花钱掏空。” 两人在路口分手。赵孟林骑马回城堡,赵平和赵安一前一后护着。 回到城堡,天还没黑。赵孟林换了衣裳,往王铣的院子走。 王铣正坐在石凳上喝茶,见他来了,放下茶碗:“开学了?” “嗯。” “那训练时间得调。”王铣说,“早上卯时到辰时,一个时辰。晚上酉时到戌时,一个时辰。中午你自己抽空练骑射。有问题吗?” 赵孟林算了一下。卯时到辰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晚上酉时到戌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中午他能挤出半个时辰去校场练骑射。加起来一天两个半时辰,比假期少了,但勉强够用。 “没问题。”他说。 “那开始吧。”王铣站起来,从兵器架下取出两把黑沉沉的铁手戟,双手各持一支,掂了掂,“从今天起,你换这个练。” 赵孟林接过来,手臂猛地一沉。这两支铁手戟每一支少说有二十斤,是木手戟的七八倍重。入手冰凉,戟身粗糙,刃口未开。他双手各持一支,明显感觉到比木手戟重了太多。右手的动作还能勉强稳住,左手却微微发颤,戟尖往下沉。 “左臂力量还差些。”王铣说,“每天加练左手举铁手戟三百次。不是让你举着不动,是举起来、放下去,控制住,不能晃。” “好。” 赵孟林扎下马步,开始练手戟的基本动作——劈、刺、格挡。铁手戟挥动时带起沉闷的风声,每一次劈在木人桩上,桩身都剧烈地晃动,铁箍与木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打了不到三十下,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酸,像是灌了铅。 “继续。腰发力,别耸肩。”王铣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赵孟林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左手几乎控制不住了,戟尖总是往下坠。他停下来甩了甩胳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戟的位置,继续。 八十下。一百下。一百二十下。 做完一百五十下,他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滴在地上。王铣递过来一碗水:“喝。” 赵孟林接过,一口气喝完,喘着粗气。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杀招。今天练的不是蛮力,是发力点的控制。” 一刻钟后,赵孟林站起来,开始练捅肋、踢膝、戳喉、锁喉、折腕、断臂。王铣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声纠正。 “捅肋的力量够了,但你的发力点太靠后。力从腰起,到肩到肘到腕,集中在戟尖那一点上。你现在是整条手臂在使劲,力量散掉了。”王铣走过来,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腰,“从这里开始,试着把力量往前送。” 赵孟林按照王铣的指点,重新做了一遍。木刀捅在木人桩的肋部,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比之前的声音更集中、更短促。 “对了。”王铣说,“记住这个感觉。不是蛮力,是巧劲。战场上你不可能每一下都使出全力,要会省力,把有限的力气用在最关键的那一下。” 训练结束后,赵孟林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房间,洗漱,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但他心里很踏实。 他抬起右臂看了看,胳膊比寒假前粗了一圈。王铣说得对,力量是练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第二天,学校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走廊上的读书声比昨天更响了,课间的打闹声少了,连刘群安这个话痨都开始安静地刷题。赵孟林注意到,好几个同学的眼底下挂着青黑色的眼圈,显然是熬夜了。 算学课上,孙先生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应用题。全班埋头算了好一阵,赵孟林第一个举手。 “赵孟林,你来。” 赵孟林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写下了完整的解题过程。 孙先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正确。不过中间跳了一步。你的思路快,但考试的时候,,你做题要一步不落,让阅卷的老师看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赵孟林点头。他想起昨天孙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昨天是对着全班说的,今天是对着他个人说的——意思一样,但更直接。 下课后,刘群安凑过来:“子正,那道题你怎么算那么快?” “练多了。” “你寒假是不是除了走亲戚就在刷题?” 赵孟林想了想,寒假刷题的时间其实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练武。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差不多。” 类似的趣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层出不穷。 有一天经史课,周先生让背诵《圣祖训诫·劝学篇》。一个叫刘承祖的同学——不是刘群安,是另一个刘家的远房——站起来背了不到一半就卡住了,急得满脸通红,把“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背成了“锲而不舍,金石可断”。他自己浑然不觉,旁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 周先生倒也没骂他,只说了一句:“回家再背五十遍,明天还不会,就抄二十遍。” 下课后,赵孟林看见刘承祖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念了二十多遍,忽然停下来问旁边的同学:“‘镂’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同学想了想:“……刻?” “那‘断’呢?” “……截断。” 刘承祖一拍脑门:“我咋这么蠢!”然后趴在桌上哀嚎。 还有一次,律法课上,陈先生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偷了一匹马,但三天后又把马还回去了,算不算偷?” 一个同学举手:“算。”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偷的时候已经犯法了,还回去不能抵消。” 陈先生点了点头:“对了。但如果你是这个法官,你会怎么判?” 全班沉默了。赵孟林想了想,举手:“按帝国律法,偷马价值超过一个金币,属于大额盗窃,应判五年苦役。归还马匹可以作为减刑情节,但不能免除刑罚。”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说得不错。律法不是儿戏,不能因为还回去了就不追究。但如果你是被偷的人,马回来了,你还想让他坐牢吗?” 一个同学小声说:“不想,马回来就行。” 陈先生笑了:“那你就不追究了?他要是不长记性,下次再偷你的呢?” 全班又沉默了。赵孟林心想,这就是律法的复杂性——条文是死的,案子是活的,所以才有法官。 这些课堂上的小插曲,成了沉闷备考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笑料。 赵孟林的训练没有因为功课加重而松懈,反而加了码。 每天早上卯时前起床,天还漆黑,他就摸黑往王铣的院子走。晨练安排得满满当当:先是绕院子跑步五十圈,把身体跑开;然后扎马步一个时辰,腿上绑着沙袋;接着举石锁,七十斤的石锁左右手各一百次;最后是铁手戟的基本功,从一百五十下逐步加到两百下。这一整套下来,正好一个多时辰。 王铣偶尔会跟他实战对练。赵孟林已经能接住王铣二十几招了,虽然每次都被老头一记扫腿放倒,但至少能多撑几个回合。有一次他甚至在王铣出拳的瞬间侧身闪过,反手扣住了老头的肘关节——虽然只扣了半秒就被挣脱了。 “反应比上个月快了。”王铣说,“但下盘还是不够稳。马步再加半炷香。” “先生,再加就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撑不住?” “撑得住。”赵孟林咬牙。 骑射方面,刘蕴瑶每隔两三天就陪他练一个时辰。炭头被他骑得越来越顺,疾驰中放箭的准头也提高了不少。有一次他连射三箭,箭箭上靶,两箭在靶心附近。 “你现在骑射的水平,考上都骑兵学院的甲等应该没问题。”刘蕴瑶有一次说,“但要想拿甲等上,还得练。” “还差什么?” “稳定性。你能在疾驰中射中靶心,但十次里只有五六次。你要做到十次里七八次,才算稳。战场上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赵孟林点头,继续练。炭头跑了一圈又一圈,靶心上扎满了箭孔,新的草垫换了一个又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场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田野里的冬小麦还是趴着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 赵孟林有时候会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没有半点春天的意思。 “春天还没来。”他心想。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他转身回教室,继续做题。 有一次午休,刘群安忽然问他:“子正,你说咱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说:“为了以后不用这么拼。” 刘群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 “但也可能更拼。”赵孟林补充了一句。 刘群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能不能别泼冷水?” “实话而已。” 两人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钟声响起,下午的课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春深 四月底,寒江城的春天才算是真正到了。 校场边的柳树早已绿得浓密,枝条垂到地面,在风中轻轻摆荡。田里的冬小麦拔了节,一片连着一片,绿浪翻滚。护城河的水涨了起来,哗哗地流着,水面上偶尔飘过几片杨树叶子。路旁的丁香开了,一丛丛紫白色的小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甜,被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 赵孟林骑马经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香味让他想起前世大学校园里那条丁香路,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少爷,丁香开了。”赵平说。 “嗯,闻到了。” 但他没时间多看——今天是摸底考试的第一天。 摸底考试,是毕业考试前的最后一次全校统考。题目难度和题型都模拟毕业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报考资格的推荐。教务处的说法是“让学生提前熟悉考试节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考砸了,基本就别想拿到好学校的推荐信了。 赵孟林走进教学楼时,走廊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连翻书声都压得极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紧张。 刘群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笔记,嘴唇微微发颤。他看见赵孟林,勉强挤出个笑容:“子正,你说我能考过吗?” “你复习了三个月,有什么考不过的?” “万一我紧张,脑子一片空白呢?” “那就先深呼吸,再做简单的题,慢慢找回状态。”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行的。” 刘群安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教室。 上课钟声响起。第一场,经史。 试卷发下来,赵孟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默写、解释典故、论述题。论述题的题目是:“论世袭爵位制度之利弊”。他提起笔,先从世袭爵位的起源说起——圣祖设立凌烟阁,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为国效力。然后写利:稳定、忠诚、代代相传的荣誉感。再写弊:子弟良莠不齐,有的骄奢淫逸,有的无能却占据高位。最后写自己的看法:世袭不可废,但需辅以考绩,无能者降等,有功者奖赏。 交卷时,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赵孟林走出考场,刘群安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脸皱成一团:“论述题我写了一半就不知道写什么了,瞎编了几句。” “编了什么?” “我说……世袭爵位让有些人躺着吃饭,不公平。” 赵孟林忍不住笑了:“你可真敢写。” “反正写都写了,管他呢。”刘群安叹了口气,“下午算学,你帮我押几道题?” “等比数列肯定有,面积体积计算肯定有,方程肯定有。”赵孟林说,“你把公式背熟,按步骤做,别跳步。” 刘群安认真地点头。 下午算学。试卷上的题目比上学期的期末考难了一个档次。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综合题,先要求解一个一元二次方程,再用求出的值计算一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赵孟林心算了一下,方程的根是整数,面积计算也不复杂。他提起笔,一步一步写清楚,每步都标注了依据。 孙先生走到他身边,停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赵孟林余光瞥见老头嘴角微微上扬。 交卷后,刘群安凑过来:“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面积三十六平方尺。” “我也三十六!”刘群安咧嘴笑了,“但我的方程解了半天,差点算错。” “对了就行。” 第二天,律法。陈先生的试卷以案例分析为主。赵孟林把归纳法派上了用场,每个案例先列出涉及的律条,再写判决依据,最后写结果。卷面工整,条理清晰。 第三天,骑射。考场设在城外的校场。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些暖意,但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好让人精神。赵孟林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炭头精神抖擞,鬃毛在风中飘扬。 慢步射三箭,箭箭靶心。小跑射三箭,两箭靶心,一箭偏了一寸。疾驰射三箭,炭头跑起来,赵孟林在马背上稳住身体,拉开弓——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靶心偏左半寸,第三箭又是靶心。九支箭,全部上靶,七箭在靶心附近。 郑教官在记分册上写了几笔,抬头看着他:“甲等上。” 赵孟林抱拳行了一礼,策马退到场边。刘群安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子正,我终于有一门甲等了!骑射甲等!” “多少环?” “七支上靶,三支靶心。甲等下。”刘群安握紧拳头,“我练了整整一个春天,值了!” 赵孟林笑了笑:“不止一门。你算学应该也是甲等。” “真的?” “你解出了最后一道大题,前面也没怎么错,甲等没问题。” 刘群安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赵孟林站在布告栏前,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经史:甲等中;算学:甲等上;律法:甲等上;骑射:甲等上。 三门甲等上,一门甲等中。他愣了一下——经史他以为最多甲等下,没想到拿了中。看来那道论述题答得不错。 刘群安也在找自己的名字。算学:甲等下;骑射:甲等下;律法:甲等下;经史:甲等下。 四门全部甲等。 “子正!我四门都过了!”刘群安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从来没想过能考全甲等!”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说了,你脑子不笨。这下高等商科学校稳了。” 刘群安眼眶有点红,使劲眨了眨眼:“我爹知道了,得高兴疯。” “那就回去告诉他。”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耕后的气息和淡淡的青草香,不浓不烈,却让人莫名地觉得踏实。赵孟林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几朵云彩高高地挂着,纹丝不动。 “子正,你说咱们这成绩,能报上都骑兵学院和帝国高等商科学校吗?”刘群安忽然问。 赵孟林想了想:“上都骑兵学院要求四科甲等,最低甲等下。我够了。帝国高等商科学校要求两科甲等、两科乙等上,你四科甲等,稳得很。” 刘群安深吸一口气:“那咱们都能去上都了?” “毕业考试不考砸的话。” “你别乌鸦嘴。”刘群安瞪了他一眼。 赵孟林笑了。 回城堡的路上,赵孟林骑在炭头上,脑子里想着下一步的计划。摸底考试过了,毕业考试在五月二十,还有不到一个月。上都骑兵学院的入学考试在七月初,考骑射、步射、器械、战术四科,要求全部甲等。他的骑射已经是甲等上,步射没问题,器械需要加强——手戟他练得不错,但考试可能考多种兵器。战术方面,王铣教了他不少,但实战推演还需要多练。 “少爷,到了。”赵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孟林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平,往王铣的院子走。 春末的院子里,桃花已经谢得干干净净,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毛桃,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地上的花瓣早已被风吹散,不知去向。 王铣正坐在石凳上擦一把刀,见他来了,放下刀:“摸底考完了?” “考完了。三门甲等上,一门甲等中。” 王铣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那继续练。” 赵孟林从兵器架上取下那对铁手戟——二十斤一支,黑沉沉的,入手冰凉。三个月来每天加练左手,如今他的左臂已经能稳稳地控制住戟尖,不再发颤。劈、刺、格挡,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木人桩上被劈出一道道深深的凹痕,铁箍都换了两回。 王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停。” 赵孟林收手,喘着气。 “你现在的水平,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王铣说,“基本功扎实,杀招熟练,战术理论也通了。剩下的,是实战。战场上见真章。” 赵孟林愣了一下:“先生,您不教我了?” “不是不教,是教到头了。”王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现在的功夫,缺的不是技巧,是经验。这个我给不了你,得你自己去挣。”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行了一礼:“先生,多谢您这大半年的教导。” 王铣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练得好,是你不偷懒。我只是领你进门。到了上都,去找赵桓,他比我强。” 赵孟林摸了摸贴身内袋里那封早已收好的信,点了点头。 “先生,我会好好练的。” “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陪你练对练。到你走为止。” 赵孟林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赵逸把赵孟林叫到书房。 书房里窗户大开,晚风带着花香和草香飘进来。赵逸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 “子正,坐。” 赵孟林坐下。 “摸底考试的成绩我知道了。不错。”赵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已经给上都的几个故旧写了信,告诉他们你准备去考骑兵学院。” “哪些人?” “王崇。他在户部,你到了上都先去他那儿落脚,认认门。那小子跟咱们家亲,你叫他一声哥,他比亲哥还上心。”赵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他回信说了,宅子给你留了三间房,什么时候到都行。” 赵孟林点头。王崇那个人,表面沉稳,内里热心,确实是靠得住的人。 “还有赵桓。王铣的推荐信你拿着,到了学院就去找他。他是格斗教官,你的近身搏杀跟他学。” 赵孟林一一记下。 “到了上都,不要光想着练武。”赵逸看着他,“多结交人,多看,多听,少说。上都不比寒江,人多眼杂,言行举止要小心。” “爹,我记住了。” 赵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赵孟林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赵逸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大哥当年去上都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给他写信的。”赵逸的声音低了些,“他走得早,没来得及做什么。你替他做。” 赵孟林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书房,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赵孟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校场。月光下,校场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几个巡逻的骑士从边上走过,马蹄声轻而稳。 他想起这大半年的日子。 从去年暑假到现在,快十个月了。从连马都上不去的笨小子,到能骑射甲等上;从扎马步半刻钟就腿抖,到能举七十斤石锁、舞二十斤铁手戟;从对经史一窍不通,到勉强拿到甲等中。 王铣说得对,本事是练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他想起王铣教他的第一句话:“架子虚,下盘不稳。”如今他的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想起表姐教他骑射时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教骑射很有趣的人。”如今他的骑射已经能让她放心。想起父亲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如今他还没上战场,但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毕业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上都骑兵学院入学考试还有两个月。 经史还得再背,不能掉下去。器械要多练几种,弓箭、手戟、环首刀,都要拿得出手。战术要多做推演,把王铣教的那些战例再过一遍,不能纸上谈兵。 到了上都,先去找赵桓,把近身搏杀再拔高一层。然后去找王崇,那小子肯定已经备好了酒菜等着他。 还有刘群安。那小子要是考上了帝国高等商科学校,两人在上都还能常见面。一起吃顿饭,喝杯酒,聊聊各自学校的趣事。 赵孟林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两侧的琉璃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和夜色融在一起。 他推开房门,脱了外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接下来的日子。 五月二十,毕业考试。 七月,上都。 快了。 第二十二章 冲刺 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是赵孟林记忆中最忙碌的日子。 早晨天不亮就起床,跑步、马步、石锁、铁手戟,一套下来一个多时辰,浑身被汗浸透。白天上课,经史、算学、律法、骑射,四门功课轮番轰炸。晚上再练一个时辰的杀招和对练,回到房间时经常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身体在变。 王铣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出拳速度。有一次对练,赵孟林一记直拳打过来,王铣侧身闪避,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带起一阵风。老头微微皱眉——这一拳的速度,比半个月前快了不止两成。 “再来。” 赵孟林收拳,调整呼吸,又是一拳。这一次王铣没有闪,而是抬手格挡。拳掌相碰,发出一声闷响。王铣的手掌纹丝不动,但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力量也上来了。” 赵孟林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百斤的石锁单手举起来不再费力,铁手戟在他手中越来越轻,应该要换了,劈、刺、格挡的动作行云流水。木人桩上的凹痕越来越深,铁箍已经换了两回,还是松了。 “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你大哥当年要强不少。”王铣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分量。 “真的吗?” “是的,但是还是有一些不足,差在实战。”王铣从架子上取下两把未开刃的铁刀,扔给他一把,“光练不打,永远不知道刀怎么用,来。” 两人在院子里对练了半个时辰。赵孟林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招架之功,偶尔也能反击一两招。有一次他抓住王铣出刀的间隙,一个滑步贴近,刀横拍向老头的腰侧。王铣不得不后退半步化解——这是赵孟林第一次逼退他。 “不错。”王铣收刀,“能在练习一年内把我逼退半步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你以后会认识他的。” 赵孟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骑射方面,刘蕴瑶不再手把手教了。赵孟林的水平已经不需要她每天盯着,但她还是每隔两三天来看一次,站在校场边,看他在疾驰中连射三箭。箭箭上靶,两箭靶心附近。 “稳定多了。”她说,“你现在去考上都骑兵学院,骑射甲等上没问题。” “那器械呢?” “器械可以自己选兵器。你手戟没问题,环首刀、马槊要多练。”刘蕴瑶想了想,“你毕业要早点来上都,找人学学才行,去问问你父亲,他肯定会给你推荐合适的老师。” 赵孟林点头。他心里算着日子:五月二十毕业考试,七月初上都骑兵学院入学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练熟悉是有可能的,想要精通就非常困难了,好在只是入学考试,应该难度不会太大。 学校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走廊上的读书声从早响到晚,课间几乎没有人打闹,连刘群安这个话痨都安静了。他的桌上堆满了笔记和习题册,翻开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边角卷了起来。 “子正,你说我这个成绩,帝国高等商科学校能录取吗?”他有一次问,手里攥着一本算学笔记,指节发白,能看出来他发自内心的紧张情绪。 “你的摸底考试四科全甲等,虽然都是甲等下,但已经超过录取线不少了。”赵孟林说,“别自己吓自己。” 刘群安深吸一口气:“我怕毕业考试考砸。” “那你就当毕业考试是摸底考试,别想太多。” 刘群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刷题。 赵孟林自己也加强了经史的背诵。他把《圣祖训诫》全文抄了一遍,贴在书房墙上,每天早晚各读一遍。读到最后,整篇文章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五月初,上都的信到了。 赵逸把赵孟林叫到书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信,少说有七八封。他从中挑出两封,递给赵孟林。 “这些都是熟人写来的。你看看这两封,其他的你还不熟悉。” 第一封是王崇的,字迹工整,语气亲热。信里说宅子已经收拾好了,给赵孟林留了东厢的三间房,窗明几净,随时可以住。又说上都春天来得晚,但现在也暖和了,街上的槐花开了,满城都是香味。最后写了一句:“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上都最有名的烤羊肉。” 赵孟林看完信,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王崇这个人,表面看着沉稳,但跟他说话从来不端架子。上次在王家吃饭,两人喝了几杯酒,聊了户部的差事和上都的风物,越聊越投机。后来王崇拍着他的肩膀说:“子正,你去了上都,有什么事就找我。别跟我客气,客气就见外了。”那种亲热劲儿,不像是世家子弟之间的客套,倒像是兄弟之间的随意。 第二封是宋琦的。信写得很长,先问候了赵逸和刘令仪,又问了赵孟林的训练情况,然后说了说飞骑军的近况——“我现在跟随飞骑军第二团在北部驻防。北边不太平,草原上有些部落蠢蠢欲动,年后已经打了两仗。”最后写:“好好考,进了骑兵学院好好学,好好练,别给赵家丢人。” 赵孟林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北边不太平”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爹,其他信呢?” “都是问候的,没什么要紧事。”赵逸把信收起来,“等你到了上都,再一一拜访。” 五月初八,表姐回上都的日子,恰好学校休憩一天。 天还没亮,城堡门口就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停在门外,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四个骑士整装待发,带队的是刘家的老管事刘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 刘令仪拉着刘蕴瑶的手,说了好多话。刘蕴瑶一一应着,语气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奶奶也下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拉着刘蕴瑶的手,拍了拍:“蕴瑶,到了上都,替奶奶跟你爹娘问好。等子正考上了骑兵学院,让子正去上都看你爹你娘。” “奶奶放心,我会照顾子正的。”刘蕴瑶说。 赵逸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带我给你家里人问好。” 赵孟林站在台阶下,看着表姐。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梳成发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比平时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英气。 “蕴瑶姐,”他走上前,“我很快就会来上都的。” “嗯。” “路上别赶夜路,住驿站的时候锁好门。”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说:“王崇哥是个好人,你别欺负他。” 刘蕴瑶的脸“唰”地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不重,但赵孟林配合地龇了龇牙。 “胡说八道。”她低声说,耳根红透了。 马车启动了。刘蕴瑶掀开车帘,朝他们挥了挥手。刘令仪站在门口,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奶奶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孟林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晨风吹过来,带着丁香花的香味——路旁的丁香还没谢完,一簇簇紫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 “走吧。”赵逸转身回了屋。 赵孟林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送别表姐后的那个周末,赵孟林骑马去了青石镇。 名义上是去看周小壮,实际上是想看看周家的铁匠铺到底什么样。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 周铁山见了他很高兴,拉着他的手亲热的说:“二少爷来了!又长高了!”周小壮从后院跑出来,满脸黑灰,咧嘴笑着:“子正哥,你来看我打的刀坯?” 赵孟林跟着他进了铁匠铺。 铺子比他想象的大。前面的门面摆着各种农具——犁铧、锄头、镰刀、马掌,甚至还有曲辕犁。后面是真正的作坊。三座炼铁炉并排而立,高约一丈,用砖石砌成。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有的往炉里加料,有的用铁钩扒拉烧红的铁块。 赵孟林注意到,炉子旁边堆着黑色的块状物——不是木炭,是煤炭。旁边还有一个简易的土窑,窑口冒着烟,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那是做什么的?”赵孟林指着土窑。 周小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那是烧焦炭的。把煤闷烧,去去杂质,烧出来的是焦炭。我爹说,焦炭比木炭热得多,炼出来的铁水更好。” 赵孟林心里一动——焦炭已经有了,只是工艺还很原始。他走近看了看土窑,结构简单,像一个大馒头,底部有通风口,顶部有出烟口。窑内的煤正在闷烧,火焰不直接接触,靠高温干馏。 “这法子是谁教的?”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周小壮挠挠头,“听说是帝国派人来教的,好些年前的事了。” 赵孟林点了点头。圣祖虽然是文科生,但至少把煤炭炼焦的技术带过来了。虽然简陋,但方向对了。 “这炉子能烧多热?”他问。 “多热?”周小壮想了想,“我爹说,炉温够不够,看铁水的颜色。发白最热,发红就差些。还有看铁花的——舀一勺铁水泼地上,溅开的铁花大小、亮度,能看出温度高低。” 赵孟林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前世的“看火色”和“看火花”吗?虽然没有温度计,但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可以通过颜色和火花判断温度,误差不会太大。他前世听自己的一个同学说过,工厂里的老师傅就是用肉眼判断炉温的。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问。 “更好的?”周小壮挠挠头,“我爹说,要是能知道炉子里到底多热就好了。可惜没那个本事。” 赵孟林没有说话,脑子里飞速转着。前世的测温方法有很多——热电偶需要金属丝和仪表,不行;光学高温计需要精密光学器件,也不行。但有一种方法勉强可行——用不同比例的金属混合物做成“测温锥”,在高温下会软化、弯倒,根据弯倒的温度标定炉温。虽然粗糙,但比完全靠肉眼强。 但他没有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了不少好东西。杠杆、滑轮已经被广泛用于起吊重物——炉子旁边有一个简易的滑轮组,用来吊起沉重的铁料。水车虽然没看到,但周小壮说上游有个水车带动鼓风机,不用人力拉风箱。赵孟林暗暗点头:这些基础机械已经有了,只是材料和工艺限制了效率。 “小壮,你们这里最好的铁,能打什么?” “最好的?”周小壮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刀,拔出来,刃口泛着冷光,“这是用反复锻打的法子做的,把铁折叠了七八次。锋利,但太费功夫,一把刀要做半个月。” 赵孟林接过刀,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百炼钢,质量不错,但产量低得可怜。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灌钢法”——把生铁和熟铁一起加热,生铁先熔化,渗入熟铁,得到含碳量适中的钢。效率比反复锻打高得多,质量也稳定。 还有一个“炒钢法”——把生铁加热到熔化,用铁棍搅拌,让空气中的氧和碳反应,降低含碳量,变成钢。设备更简单,适合大批量生产。 但他不确定这两种方法在这个世界是否可行。他没有学过冶金,只是看过网文里的描述。真要动手实践,需要反复试验,还要找到愿意配合的工匠。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下去。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上骑兵学院,其他的以后再说。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上都,能不能找到机会接触更先进的工坊?飞骑军有自己的军器监,那里肯定有更好的设备和工匠。如果能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子正哥,想什么呢?”周小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赵孟林把刀还给他,“你这刀不错,回头给我打一把。” “行!包在我身上!”周小壮拍着胸脯。 晚上,赵孟林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见闻。 煤炭已经用了,焦炭也有了雏形。杠杆、滑轮、水车——这些基础机械不缺。但炼铁炉还是老式的竖炉,没有热风炉,没有精确的温控,全靠肉眼经验。钢的产量低得可怜,百炼钢费时费力,根本满足不了军队的需求。 如果能把灌钢法或炒钢法点出来,飞骑军的装备质量能上一个台阶。如果能改进炼铁炉,加高炉身、预热鼓风,产量和质量都能大幅提升。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找到可靠的工匠,需要反复试验,需要时间和资金。而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解决的。 他又想起圣祖。圣祖带来了律法、算学、教育体系,但在科技方面只是开了个头——煤炭炼焦、基础机械、简单的化学知识(比如制皂、酿酒)。物理和化学几乎是空白,没有系统的力学原理,没有元素概念,没有化学反应方程式。 “圣祖肯定是文科生。”赵孟林在心里下了结论。不是歧视文科生,而是穿越者的知识结构决定了他能带来什么。一个学法律或文史的穿越者,能把律法体系和数学基础搭起来已经是极限了。至于物理、化学、工程技术,那是理工科生的领域。 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他前世是农业专业,大学学的数学、物理、化学虽然不深,但比这个世界的知识水平高了不少。他还看过大量的网文,对各种“穿越必备技术”多少有些印象。虽然不敢说自己能造出高炉、蒸汽机、电灯,但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向,慢慢摸索,未必不能把一些基础的技术点起来。 问题是怎么做,才不会太离谱。 他想起圣祖的经验——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干了,那样太引人注目。最好的方式是“发现”或“引导”——比如假装无意中看到了某种现象,然后提出一个想法,让工匠们去尝试。成功了,是工匠的功劳;失败了,也不至于被人怀疑。 “循序渐进,别太离谱。”他对自己说。 高炉、灌钢法、炒钢法、水力锻锤、测温锥……一样一样来。 先把骑兵学院考上,把根基打牢。到了上都,有的是时间去研究这些东西。 第二十三章 决战 五月十七日,距离毕业考试还有三天。 赵孟林站在校场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麦田已经泛黄,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层金浪。路旁的丁香谢了,只剩下浓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最后三天了。”他自言自语。 这三天,他没有再拼命刷题,也没有加练。王铣告诉他,考前要“收”——收心、收力、收神。把状态调到最好,而不是把自己累垮。 “你现在的水平,考个毕业考试绰绰有余。”王铣说,“这几天别练太狠,保持手感就行。” 赵孟林点头。他每天早上只跑二十圈,马步一刻钟,铁手戟五十下。剩下的时间,用来翻翻笔记,背背经史,看看错题。 刘群安则完全不同。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早到晚刷题,连午休都在教室里啃馒头。赵孟林劝他休息,他摇头:“不行,我一停下来就心慌。” “那你晚上早点睡。”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考题。” 赵孟林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每个人的应对方式不同,刘群安需要靠忙碌来缓解焦虑。 三天一晃而过。 五月二十日,毕业考试。 天还没亮,赵孟林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比平时叫得更早。他翻身下床,洗漱,换校服。校服已经有点紧了,肩背处绷着。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一碟酱菜。刘令仪亲自端上来的,看着他吃:“子正,别紧张。” “娘,我不紧张。” “那就好。考完了早点回来。” 赵孟林点头,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赵平和赵安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外。晨雾很薄,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 “少爷,出发?”赵平问。 “走。” 他翻身上马,炭头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麦田的清香。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人山人海。考生、家长、仆人、马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赵孟林挤过人群,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刘群安站在教室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块馒头,一口没吃。 “子正,我吃不下。” “那就别吃。考完再吃。” “我万一考到一半饿了怎么办?” 赵孟林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饼,塞给他:“拿着,饿了啃一口。” 刘群安接过饼,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上课钟声响起。第一场,经史。 试卷发下来,赵孟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默写《圣祖训诫·劝学篇》全文,解释五个典故,论述题是“论将才与帅才之异同”。他提起笔,先默写。这篇文章他背了上百遍,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马虎。 解释典故,他按照表姐整理的笔记来答,条理清晰。论述题他想了想,从将才重勇、帅才重谋说起,再引用历史上的战例——惊云公七进七出是将才,毅国公统筹全局是帅才。最后写自己的看法:将才与帅才并非天生,需要后天培养,两者相辅相成。 交卷时,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走出考场,刘群安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脸色比考前好了一些。 “怎么样?”赵孟林问。 “默写我全写出来了!典故有三个拿不准,论述题瞎编了一通。”刘群安说,“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刘群安嘟囔。 下午算学。试卷上的题目比摸底考试略难。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综合题,涉及等比数列、面积计算和一元二次方程。赵孟林心算了一下,方程的根是整数,面积计算也不复杂。他提起笔,一步一步写清楚,每步都标注了依据,没有跳步。 孙先生走到他身边,停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赵孟林余光瞥见老头嘴角微微上扬。 交卷后,刘群安凑过来:“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面积四十八平方尺。” “我也四十八!”刘群安咧嘴笑了,“但我的方程解了两遍,第一次算错了。” “对了就行。” 第二天,律法。陈先生的试卷以案例分析为主,涉及军法、民法、刑法。赵孟林把归纳法派上了用场,每个案例先列出涉及的律条,再写判决依据,最后写结果。卷面工整,条理清晰。有一道题是关于军中盗卖军粮的,他引用军法第三章第五条:“盗卖军粮者,无论数额大小,皆斩。”然后写了判决结果。 陈先生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的答案,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第三天,骑射。这是最后一门。 考场设在城外的校场。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些热度,但风还是凉的。赵孟林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炭头精神抖擞,鬃毛在风中飘扬。 考试分三部分:马上慢步射、马上小跑射、马上疾驰射。每部分三支箭,共九支箭。评分标准:上靶得一分,靶心得三分。 慢步射三箭。赵孟林稳住呼吸,开弓,放箭。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靶心偏左半寸,第三箭又是靶心。九分。 小跑射三箭。炭头小步快跑,赵孟林在马背上调整重心,开弓,放箭。第一箭靶心偏右一寸,第二箭靶心,第三箭靶心偏左半寸。八分。 疾驰射三箭。炭头跑起来,马蹄扬起尘土。赵孟林在马背上稳住身体,拉开弓——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靶心偏左一寸,第三箭又是靶心。八分。 总分二十五分,满分二十七分。甲等上。 郑教官在记分册上写了几笔,抬头看着他:“不错。” 赵孟林抱拳行了一礼,策马退到场边。 刘群安在他后面考。慢步射三箭,两箭上靶,一箭脱靶;小跑射三箭,两箭上靶;疾驰射三箭,一箭上靶。总共五支上靶,一支靶心。甲等下。 刘群安骑完回来,脸涨得通红:“子正,我射了五支上靶!甲等下!” “恭喜。”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从来没有骑射考过甲等!”刘群安握紧拳头,眼眶有点红。 赵孟林笑了笑,没有说话。 考完最后一门,赵孟林骑马回城堡。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色,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炭头步子轻快,鬃毛随着风飘扬。 “少爷,考得怎么样?”赵平问。 “还行。” 赵平咧嘴笑了:“少爷每次都还行。” 接下来的五天,是等待成绩的日子。 赵孟林没有闲着。每天早上照常练功,下午翻翻书,晚上跟王铣对练。王铣说他“心态比成绩重要”,他深以为然。 刘群安则完全坐不住。他每天往学校跑两趟,看看成绩出来没有。赵孟林劝他别急,他说:“我急得睡不着。” “你考都考完了,急有什么用?” “万一我哪门没及格呢?” “你摸底考试四科甲等,毕业考试不会差太多。” 刘群安点点头,但还是坐不住。 五月二十五日,发榜。 赵孟林天没亮就醒了。他洗漱,吃早饭,骑马往学校去。路上遇到刘群安,两人一起走。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赵孟林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等。 “让让!让让!”刘群安像一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子正……你……” “我怎么了?” “你四科甲等上!全校第一!” 赵孟林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没想到是全校第一。 “真的?” “你自己去看!”刘群安拉着他的手,往布告栏前挤。 赵孟林挤到前面,抬头看。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本届毕业考试成绩。最上面一行: 赵孟林 经史甲等上 算学甲等上 律法甲等上 骑射甲等上 总评甲等上 全校第一名 他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踏实——这大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又往下看。刘群安的名字在中间: 刘群安 经史乙等上 算学甲等下 律法甲等下 骑射甲等下 总评甲等 具备报考帝国高等学府资格 “子正!我四门全过了!”刘群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我爹知道了,得高兴死!” 赵孟林转身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 “同喜同喜!”刘群安抹了一把眼睛,“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学校门口那家面馆,随便你吃!” “一碗面才几个钱?” “那加两个卤蛋!” 两人笑着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旁的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回到城堡,赵孟林先去给母亲请安。刘令仪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考完了?” “考完了。四科甲等上,全校第一。” 刘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你爹知道了,比什么都高兴。” 赵孟林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他又去给奶奶请安。奶奶正在窗边晒太阳,听了他的成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子正,你过来。” 赵孟林走过去,奶奶拉住他的手,拍了拍。 “你大哥走的时候,我跟你爹说,赵家这一代怕是要断了。”奶奶的声音很轻,“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赵孟林低下头。 “好孩子。”奶奶说,“去跟你爹说一声吧。” 赵孟林走出奶奶的房间,往父亲的书房走。赵逸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考完了?” “考完了。四科甲等上,全校第一。” 赵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好。”他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夸奖都重。 “你大哥当年毕业的时候,也是全校第一。”赵逸的声音低了些,“你现在做到了他当年做到的事。” 赵孟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坐。”赵逸指了指椅子。 赵孟林坐下。 赵逸从抽屉里拿出几还没封口的信,摊在桌上。 “你毕业考试的成绩,我马上派人快马送去上都。王崇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赵逸说,“宋琦在北方驻防,我会给他写信,告诉他你的成绩。” 赵孟林点头。 “爹,我什么时候去上都?” “五月三十出发。马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两辆,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赵逸说,“赵平和赵安跟着你去,再带四个骑士。你们骑马,马车跟在后头,能比普通车队快些。大约六月十五左右到上都。” 赵孟林心里算了一下。表姐五月初八出发,坐马车,大约五月下旬到上都。他骑马,六月十五到,比表姐晚近一个月。 “王崇那边,我会告诉他你六月中旬到。他会安排好住处。” “还有赵桓。你到了学院安顿好之后,就去找他。王铣的推荐信你收好,别丢了。” 赵孟林摸了摸贴身内袋,那封信还在。 “另外还有几家世交,你到了上都也要去拜访。”赵逸从信中挑出几封,“这是给礼部侍郎周大人的信,他跟咱们家有旧。这是给兵部武选司郎中孟大人的信,他是你爷爷的老部下。还有——” 赵逸又拿出一封:“这是给上都骑兵学院教务长陈大人的信。他跟你爹我当年是战友,你去了学院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麻烦人家。” 赵孟林一一记下。 “到了上都,不要光想着练武。”赵逸看着他,“多结交人,多看,多听,少说。上都不比寒江,人多眼杂,言行举止要小心。” “爹,我记住了。” 赵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这几天收拾收拾行李,跟王铣告个别。” 赵孟林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赵逸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做得比我想的好。”赵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孟林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书房。 晚上,赵孟林去了王铣的院子。 王铣正坐在石凳上喝茶,见他来了,放下茶碗。 “考完了?” “考完了。四科甲等上,全校第一。” 王铣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惊讶,仿佛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我这里了。”王铣说。 赵孟林愣了一下:“先生?” “你现在的水平,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王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教了你大半年,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是实战。战场上见真章。”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行了一礼:“先生,多谢您。” 王铣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练得好,是你不偷懒。我只是领你进门。” 他回房间取出一把长约一尺的短刀,递给赵孟林。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着繁复的阴纹图案装饰,刀柄用不知什么木材制成,上面缠着厚厚的牛皮,拔出来,刃口泛着冷光。 “这是我的学生送给我的,他叫李云成,你去了上都可能会见到他。”王铣说,“送给你,拿着防身。” 赵孟林接过短刀,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他握了握刀柄,又插回鞘中。 “先生,我会好好用的。” “去吧。五月三十就出发去上都了,明天开始休息几日,养精蓄锐,走之前多陪陪家里人。” “要保护好自己。”王铣接着说,“事不可为时一定要先抽身而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赵孟林用力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转着各种念头。毕业考试过了,上都骑兵学院的报考资格已经拿到手了,但还有入学考试一关。只等七月去考。王铣说他进步很快,但缺乏实战经验。父亲给了他一堆信,到了上都要拜访的人排成了长队。 五月三十出发,六月十五到上都。然后安顿下来,去拜访舅舅、王崇、赵恒、周大人、孟大人、陈大人、石大人……然后准备七月初的入学考试。 上都骑兵学院的入学考试,考骑射、步射、器械、战术四科。骑射他大概率没问题,步战也没问题,器械还需要练练——手戟他拿手,但环首刀、马槊也要过关。战术方面,王铣教了他不少,但考试的形式是笔试还是推演,他还不知道。 到了上都,先去找赵桓。他是格斗教官,器械应该也精通,让他指点指点。然后去找王崇,其他的关系需要提前打招呼,一一上门拜访,。 还有刘群安。那小子如果考上了帝国高等商科学校,也要去上都。需要经常见面,维护好关系,将来会是个臂助。 另外要安排好时间,苦练各种急需提升的科目,争取好成绩,顺利入学。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不可怕。重来一世,家里还有这么好的关系网,起点非常高,以前学的各种知识都要用上。 之前因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比较浅,加之一直忙于训练和学习,人际关系还是有所欠缺,这些未来都要大力加强。朋友多,门路广,才能在未来有所建树。 第二十四章 启程 五月三十日,天刚微微亮。 赵孟林是被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唤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屋顶看了几秒,翻身坐起来。炭头在窗外的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穿好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贴身内袋里揣着王铣那封封了火漆的信。信封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像一块温热的铁。 楼下很安静。赵家的仆从训练有素,做事从来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灶房方向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碗碟碰撞声,隔着两层楼,传到耳朵里时已经细不可闻。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经过大哥以前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门关着,把手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一楼会客厅里已经亮了灯。 赵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汤已经泡开了,颜色浓艳,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刘令仪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奶奶坐在上首的软榻上,徐妈妈在旁边伺候着。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凝重。更像是——在等一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爹,娘,奶奶。”赵孟林走进去,行了一礼。 “坐。”赵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孟林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他的早饭:小米粥、馒头、酱菜、两个剥好的鸡蛋、一个咸蛋,一碟切得细细的腊肉丝。粥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掐着时间端上来的。 “先吃饭。”刘令仪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赵孟林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入口香甜。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刘令仪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 奶奶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赵孟林身上,不说什么,就那么看着。那双眼睛虽然有了年纪,但依然清亮,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抽条的小树。 赵孟林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嘴,把碗筷摆正。 “吃饱了?”赵逸问。 “饱了。” 赵逸点了点头,站起身:“跟我来。” 赵孟林跟着父亲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书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过了,只留下一个木匣子和一封信。 赵逸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赵孟林坐下。 “上都那边,王崇会把住处收拾好了等你。你到了之后先安顿下来,再去拜访各家。”赵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桓那边,你到了直接去找他就行。” 赵孟林点头。 赵逸从桌上拿起那个木匣子,推到赵孟林面前。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沉甸甸的。 “里面是三千金币的活期存单,帝国通兑,上都也能用。”赵逸说,“你一个人在外,手里不能没钱。不要乱花,但也别太节省,做什么事情都是要花钱的。” 赵孟林接过木匣,点了点头。三千金币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家庭花好几辈子。他知道,这是赵家给他的底气和保障。 “还有。”赵逸说“你到了上都安顿好之后,亲自去上都骑兵学院教务长陈大人那里送拜帖。记住,是亲自送,不要让人转交。” 赵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你大哥当年走的时候,我送他到上都,陪着他考试,一直到进入学校。”赵逸的声音低了些,“他做到了赵家子弟该做的事。你也要做到。” 赵孟林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去吧。”赵逸说,“客厅里你娘和奶奶还等着。” 回到客厅时,奶奶已经从软榻上坐起来了。徐妈妈帮她理了理衣领,又递过一方手帕。奶奶没接,朝赵孟林招了招手。 “子正,过来。” 赵孟林走过去,在奶奶面前蹲下来。老太太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 “到了上都,好好学,好好练。”奶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家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不能给祖宗丢人。” “奶奶,我记住了。” “奶奶给你准备了很多生活必需品,已经装在车上了,不够了写信回来,家里会给重新准备,照顾好自己。” 赵孟林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奶奶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太多的不舍,更多的是放心。就像把一个精心打磨了很久的物件,交到了该交的地方。 “行了,起来吧。”老太太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令仪站起身,走到赵孟林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把上面一道细微的褶皱抚平。 “给你准备了很多套衣服,记得经常换洗,出门在外,一定要衣着得当,不要丢了你父亲的脸。” “娘,我一定不会给家里丢脸,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到了上都我会写信回来的。” “嗯。”刘令仪点头,“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练功忘了吃饭。” “记住了。” “天冷了要加衣裳,别逞强。” “记住了。” 刘令仪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退后一步,站到赵逸身边,不再说话了。 赵孟林朝父母和奶奶深施一礼,直起身时,嘴角带着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点着的灯。 “爹,娘,奶奶,我走了。” 赵逸点了点头。 刘令仪微微颔首。 奶奶摆了摆手。 赵孟林转身,大步走出客厅。晨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车已经等在城堡门口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前一辆是青帷桐木的油壁车,侧面印着鹰头标志,述说着公爵家的地位,车厢宽敞,四壁包着厚厚的毡毯,门窗上挂着竹帘,既能挡风又不遮光。车轮是铁箍的,车轴上过油,推起来轻便无声。拉车的是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毛色油亮,鬃毛整齐,一看就是赵家马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后一辆是带篷的行李车,箱笼捆得整整齐齐,用油布苫着,绳子勒得紧紧的。赵平和赵安笔直的站在车旁,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弓。四名骑士骑在马上,一字排开,甲胄整齐,神情肃穆。 赵孟林走到炭头跟前,拍了拍它的脖子。炭头蹭了蹭他的手心,鬃毛柔软,带着马厩里干草的味道。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稳,朝门口望去。 奶奶站在门廊下,徐妈妈搀着她的胳膊。刘令仪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赵逸站在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 “少爷,可以出发了么?”赵平说。 赵孟林点了点头,在马背上坐直,朝家人挥了挥手。 “走!” 赵逸微微颔首。 刘令仪冲他笑了笑。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 赵平一声吆喝,车夫启动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厚重的声响。炭头迈开步子,鬃毛在晨风中飘扬。 赵孟林没有回头。 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宽阔平坦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薄薄的晨雾里。路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过了,留下齐整的麦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远处是连绵的树林,树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和庄稼的气息。赵孟林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里满满的。 车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第一站是七十里外的柳河镇。 帝国官道修得宽阔平整,路面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即便下了雨也不会泥泞难行。这是圣祖年间定下的规矩——全国主要官道统一标准,宽一丈六,两侧挖排水沟,每五十里设一个驿站。三百多年下来,这套路网已经成了帝国的血脉。 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两旁的景色从眼前掠过。麦田、村庄、树林、一幅接一幅,像翻动的画卷。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骑着马的差役,腰里别着公文袋,行色匆匆。 每到一个较大的岔路口,路边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方向和里程。这是圣祖的另一项制度——全国统一路标,隶书大字,一目了然。 “少爷,照这个速度,晌午就能到柳河镇。”赵平策马跟上来,“歇一个时辰,再赶八十里,天黑前能到清河县城。那儿的驿站,条件比镇上好多了。” 赵孟林点头:“按计划走,争取早点到上都。” “驾!” 柳河镇是个不大不小的市镇,因镇旁一条柳河得名。镇子建在官道两侧,有客栈、饭馆、杂货铺、铁匠铺,还有一座小庙。赶路的行商、走亲的百姓、往来的差役,都在这里歇脚。 车队在镇口的茶棚前停下。车夫去打水饮马,赵平、赵安去检查马车和行李。赵孟林跳下马,活动了一下筋骨。骑了一上午,腿有些发僵,但身上是热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站在茶棚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面前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稀。有个货郎在路边和买家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手脚麻利,见他们来了,端着一壶热茶过来,笑呵呵地说:“几位客官,喝口茶歇歇脚,今儿天气好,赶路正合适。” 赵孟林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粗劣,带着一股柴火味,喝下去浑身不舒坦,好在热度刚刚好。 “少爷,晌午了,吃点东西再走?”赵平端着一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 赵孟林接过碗,几口吃完,擦了擦嘴,翻身上马。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清河县城。 县城不大,但城墙完整,城门洞开着,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见他们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盘问。帝国内部承平日久,各州县早就没了查问行人的规矩,除非有什么大案要案,否则城门形同虚设。 驿站设在县城东街,占地不小,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清河驿”三个大字,是标准的馆阁体。门口立着两棵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 赵平先进去打点,赵孟林随后牵着马走进院子。 驿站的院子很宽敞,正面是大厅,左右两排厢房,后面是马厩和草料房。院子里已经停了几匹马,毛色不错,鞍具齐全,看装饰像是官家的。几个身穿青色短褂的汉子正蹲在廊下喝水,腰间都别着腰牌——那是帝国邮政的标志,专司公文传递。 赵孟林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驿丞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容可掬,从大厅里迎出来,朝赵孟林拱手:“这位公子,房间已经备好了,一间上房,两间标间,您看行不行?” 赵孟林点了点头。赵平安排人把马车卸下来,把炭头交给车夫去喂,自己和赵安拿着少爷的行李跟着驿丞往里走。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给这间驿站的客房添了几分生气。 赵孟林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天边烧起了晚霞,一层叠着一层,从橘黄到深红,像一幅巨大的绸缎铺在天幕上。县城的屋顶在夕阳下闪着光,炊烟袅袅升起,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着。 从寒江到上都,两千多里的路,要走半个月。今天是第一天,走了约一百五十里。照这个速度,六月十五前后就能到。 上都,越来越近了。 窗外传来车夫喂马的声音,马匹打着响鼻。院子里的邮政差役在交接公文,互相核对着签收簿,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飘进来几个词——“北边”“急报”“兵部”。 赵孟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个绿色的梦。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县城里槐花的香味。 年轻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有力而沉稳,像战鼓,一下一下,敲着向前的节奏。 第二十五章 行路 六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赵孟林就起床了。 清河驿的房间还笼罩在晨光里,窗外的鸟叫和辽东那边不一样——不是画眉也不是麻雀,是一种叫声清脆的黄鹂,在院子里的槐树上跳来跳去。 走出房间时,赵平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水井旁洗脸,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见赵孟林出来,他抹了把脸,站起身。 “少爷,今儿走早点,趁凉快赶路。” “行。” 驿站的伙房已经开了火。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比家里的简单,但管饱。赵孟林吃了两碗粥、三个馒头,又揣了两个馒头在身上。 赵安和四名骑士也已早早起来,正闷头吃早餐。驿站的院子里热闹起来,车夫忙着套马车。 赵孟林走到马厩,炭头已经吃完了草料,正在喝水。他拍了拍炭头的脖子,炭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今天多赶点路。”他对炭头说。 炭头打了个响鼻。 辰时初,车队出了清河县南门。 官道向南延伸,笔直地消失在晨雾里。这里是辽西走廊的南端,地势平坦,但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丘陵。六月的辽东,树木已经浓绿,路两旁的杨树和柳树交错生长,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赵孟林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清香,有青草的气息,还有露水蒸发时那种湿润的味道。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前行。 “少爷,第一站是辽阳,大约一百里。”赵平策马跟上来,“晌午前后能到。歇一个时辰,再赶六十里,天黑前能到鞍山驿。” 赵孟林点了点头。 他骑在马上,开始想事情。 身体训练不能停。这半个月在路上,不能像在城堡里那样系统训练,但基本功不能落下。每天早起,趁着赶路前跑几圈,做几组马步。到了驿站住下后,再练一会儿手戟和刀法。保持手感,不能让身体松懈下来。 战术方面,王铣教了不少——围点打援、声东击西、反客为主、诱敌深入。但这些战术都是在战例分析中讲的,没有实战经验,他总觉得自己对战术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上。到了骑兵学院,要多找机会参加战术推演。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时间过得很快。 午时刚过,车队到了辽阳。 辽阳是辽东重镇,城墙高约两丈,城门上刻着“襄平”二字,笔力遒劲。城门口有兵丁值守,见了车队的鹰头标志,没有盘问,直接放行。 赵孟林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古城。辽阳的历史比大汉还长,战国时就是燕国的辽东郡治所。城内的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绸缎庄、粮行、铁匠铺、酒楼,比清河县繁华得多。 没有在辽阳停留,稍作休息,吃了饭就穿城而过,继续向南。 出了辽阳,路两旁的风景变了。辽东的山林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松树林。松树长得不高,但很密,树干笔直,树冠如伞。林间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少爷,前面的路不太好走。”赵平指了指远处,“过了鞍山驿,就要翻千山了。千山不高,但路窄,得慢点走。” 赵孟林点头。 未时三刻,车队到了鞍山驿。鞍山驿是个小镇,因附近的铁矿得名。赵孟林注意到镇子外面有几个矿坑,黑乎乎的,周围堆着不少矿石。 “这儿是谁的领地?”他问赵平。 “东山公爵李乾通。” 赵孟林多看了几眼。矿坑旁边有几座土窑,冒着黑烟,应该是烧焦炭的。他想停下来看看,但时间不早了,只好作罢。 “回头有机会再来。”他在心里说。 入夜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叫海城县的地方。 海城不大,但驿站条件不错。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见他们是赵家的人,格外殷勤,给安排了三间上房,还让人送来了热水。 赵孟林洗了把脸,在房间里练了一会儿手戟。劈、刺、格挡,每个动作重复一百遍,直到胳膊发酸。 晚饭是驿站的伙房做的,三菜一汤。赵孟林和赵平、赵安一桌吃的。其余骑士和车夫一桌。赵平边吃边介绍着东山公爵的一些事迹,赵安是闷葫芦,也不出声。 吃完饭,赵平来找他,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少爷,明儿的路我已经看好了。从海城往南,走一百里到盖州,那儿有驿站。再走一百二十里到复州,复州是大镇,咱们在那儿歇一晚。明天可能比今天要辛苦一些。” 赵孟林看了看地图。盖州和复州都在辽东半岛的西侧,靠近渤海。过了复州,再往南就是辽东半岛的最南端,然后折向西,走山海关方向。 “复州之后呢?” “复州往西南,走一百三十里到山海关。山海关是关内外的咽喉,过了山海关,就进幽州地界了。” 赵孟林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见闻。 鞍山的铁矿、海城的驿站、官道上的行人——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比他想象的要低,但稍微比之前的世界发展的好,有一些工业基础。以后要想办法进行系统化的技术改进。自己过于年轻,朋友相对少,缺人啊。这要是在过去,去招聘市场一喊,立刻千百人等凑齐,各个行业都有,哎,教育啊,这哪里是百年大计,这是贯穿整个历史的超级工程啊。 他心里有个清单:灌钢法、高炉、热风炉、水力锻锤、测温锥……这些东西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知道大概原理,但真要动手做,需要反复试验。自己在飞骑军站稳脚跟之前,必须要有个初步的进展才行。但这也只是装备方面,要想加强整体军力,需要化学和冶金工业的大发展啊。哎,三酸两碱,你们在哪里。而且,这些试验,需要有人认可,有人接受和同意才行,这一刻,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没地位啊。老爹都是公爵了,依然要小心翼翼的。 “到了上都,先看看军器监是什么样的。”他想。 六月初二,从海城往南。 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变了。松树少了,槐树和榆树多了起来。地势越来越平坦,远处的天际线变得开阔。赵孟林骑在马上,甚至能闻到一丝海腥味——渤海就在西边不远。 午前,车队到了盖州。盖州不大,但城墙完整,城门上有箭楼。车队没有停留,穿城而过。 午后,车队到了复州。复州比盖州大一些,镇子建在山脚下,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赵孟林在驿站安顿下来后,去镇上的铁匠铺转了转。 复州的铁匠铺比海城的大,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几个光膀子的工匠正在打铁。他看了看摆在门口的铁器——农具、工具、马掌,还有几把环首刀。 “这把刀多少钱?”他拿起一把刀问。 “一个银币。”掌柜的说,“这是用百炼钢打的,费了一个月的功夫。” 赵孟林弹了弹刀刃,声音清脆。质量不错,但比青石镇周家的差很多。 六月初三,从复州往山海关。 这一路沿着渤海湾的北岸行进,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官道两旁是成片的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盐田里有人在劳作,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 盐是帝国的重要物资,盐税是朝廷的大宗收入。他在经史课上学过,圣祖年间改革盐法,废除了专卖制度,改为官府核发牌照、商人承包经营。这一改革大大降低了盐价,百姓受益不少。 下午申时,车队到了山海关。 山海关是天下雄关,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关城坐落在山与海之间,地势险要。城门上刻着“山海关”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关门口有兵丁值守,见车队的鹰头标志,查验了一下身份文书,便放行了。 赵孟林骑在马上,仰头看着这座关城。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少爷,过了山海关,就算进关内了。”赵平说。 赵孟林点头。 六月初四,从山海关往幽州。 进了关内,景色大变。辽东的丘陵和松林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六月的平原上,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时掀起层层麦浪。收割过的麦茬地里,几个农人弯着腰,在捡拾遗落的麦穗。 官道变得笔直宽阔,路旁的杨树高大挺拔,树冠如盖。每隔五十里就有一个驿站,驿站的建筑风格也和关外不同——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更加精致。 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富饶的土地。华北平原是帝国的粮仓,也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沿途的村庄一个接一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少爷,前面是昌黎县,昌黎是个小县,但驿站条件不错。咱们在那儿歇脚。”赵平说。 六月初五,从昌黎往幽州。 越往南走,人烟越稠密。官道上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骑着马的差役,腰里别着公文袋,行色匆匆。 午时,车队到了幽州。 幽州是北方重镇,城墙高约三丈,城楼巍峨,护城河宽阔。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川流不息。城门口有兵丁值守,但没有盘问。 赵孟林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大城。幽州的街道比辽阳宽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绸缎庄、首饰铺、粮行、酒楼、茶楼、当铺,甚至还有好几家书店。 “少爷,幽州是大城,咱们在这儿歇一天,补给一下。”赵平说。 “行。” 赵平找了一家叫“燕都客栈”的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安静,整洁。 安顿好之后,赵孟林带着赵平出去转了转。他逛了铁器行、木器行、粮行,看了看幽州的商业和手工业水平。和辽东相比,幽州的技术水平略高一些,铁器行的百炼钢刀质量更好,木器行的曲辕犁做工也更精细。 但总体来说,没有质的区别。 六月初六,从幽州往南。 过了幽州,华北平原更加开阔。大地上四处可以看到两人多高的水车。地里的高粱已经长到一人高,叶子宽大,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这片丰饶的土地。有点惊奇,这可是没有化肥的年代,种子也没有改良过,看起来收成还不错。 “少爷,下一站是范阳县,大约一百二十里。”赵平说。 范阳是个小县,驿站简陋,但干净。赵孟林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六月初七,从范阳到冀州。 冀州是大城,在幽州南边三百多里。车队走了两天才到。冀州的繁华程度和幽州差不多,城内的街道更加宽阔。 六月初九,从冀州到相州。 相州是中原重镇,历史悠久。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上刻着“相州”两个大字。 车队在相州歇了一天。赵孟林逛了逛相州的集市,买了些干粮和水果。相州的大枣很有名,又大又甜,他买了几斤,准备路上吃。 六月十一,从相州到开封。 开封是中原第一大城,比幽州和相州都大。城墙高约四丈,城楼巍峨,城门上刻着“开封”两个大字。城门口有兵丁值守,查验身份文书,但见是赵家的人,直接放行。 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大城。开封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他又看到了一家专门卖书的店铺,门口挂着“文渊阁”的招牌,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书架。这个书店已经在好几座大城中见过。 “少爷,开封是大城,咱们在这儿歇一天吧。”赵平说。 赵孟林点头。 安顿好之后,他没有出去转。在开封休整一天,主要是为了让马匹恢复体力,人也休息一下。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房间里练了一会儿器械,然后躺在床上,拿出地图看了看。 开封往西,再有三百多里就是上都。 上都,帝国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上都的样子。王崇信里说,上都的香花槐花开了,满城都是香味。上都骑兵学院在城外北边的山脚下,占地广阔,有六千多名学员。 六月十三,车队从开封出发,向西行进。 最后一段路了。 官道依然宽阔平坦,但地势开始有了起伏。开封以西,已经是豫西丘陵的边缘,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少了,丘陵和山坡多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热。六月中旬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赵孟林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少爷,前面有个茶棚,歇歇吧。”赵平说。 茶棚搭在路旁的大柳树下,树荫遮出一大片阴凉。赵孟林跳下马,走进茶棚,要了一壶凉茶,一口气喝了两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骑着驴,后面跟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骑着马,有说有笑地经过。一队骑兵从对面过来,大约二十来人,甲胄整齐,马蹄声整齐划一。 赵孟林看着那队骑兵,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都还有多远?”他问赵平。 “不到一百五十里了。”赵平看了看地图,“明天中午就能到。” 六月十四,午时。 车队翻过一道缓坡,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高耸,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巍峨,飞檐翘角,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敌楼,楼顶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池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城墙外面是成片的民居和商铺,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青纱。 官道上的人流车马骤然多了起来。赶着进城的、出城的、赶路的、歇脚的,熙熙攘攘,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赵孟林勒住马,停在坡顶,望着远处的那座城。 上都。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少爷,到了。”赵平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赵孟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然后催马向前。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炭头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车队汇入进城的人流,朝着那座巨大的城池,缓缓前进。 第二十六章 上都 上都的城门比赵孟林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门都高。 城墙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墙面平整,缝隙里填着白灰,几百年的风雨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城门洞有三孔,中间的主门洞高约三丈,两旁的侧门洞略小,供日常行人车马通行。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刻着“定鼎门”三个大字,隶书,笔力雄浑,据说是圣祖亲笔。 车队从右侧的侧门洞进城。守门的兵丁穿着帝国禁军的甲胄,胸前绣着飞龙标志,腰挎长刀,神情严肃。领头的小校查验了赵平和赵安递过去的身份文书,又看了一眼马车侧面印着的鹰头标志,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赵家的人,请进。” 赵孟林骑在炭头上,穿过门洞。门洞里光线昏暗,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回声沉闷。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上都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得多。 定鼎门大街笔直地通向城北,宽约十丈,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有排水沟,沟沿种着槐树。六月中旬的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树冠如盖,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绸缎庄、珠宝铺、粮行、酒楼、茶楼、当铺、药铺、书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旗幡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身着青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也有坐着轿子的贵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像一锅煮沸的粥。 赵孟林骑在马上,目不暇接。 “少爷,上都比幽州大多了吧?”赵平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上都,算是故地重游。 “大太多了。”赵孟林实话实说。 幽州已经是他见过的大城了,但和上都比起来,幽州就像一个县城。上都的规模、繁华程度、建筑的气派,都远超他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城市。这才是帝国的心脏,一个三百多年王朝积累下来的气度。 “王崇少爷住在哪儿?”他问。 “在城东的永通巷。”赵平说,“离这儿不近,得走小半个时辰。” 车队沿着定鼎门大街向北,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折向东,拐上了东大街。东大街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定鼎门大街,但店铺的种类略有不同——这边多了几家文具铺和书肆,大概是靠近国子监的缘故。 赵孟林注意到,上都的道路系统非常规整。主街都是东西或南北走向,笔直宽阔,辅街稍窄但也整齐。街口都有路牌,上面写着街名,用隶书书写。每户门边的石柱上还刻着编号,据说上都是帝国最早实行门牌制度的城市。 每条街都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井口盖着木盖,旁边放着水桶和绳索。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水井旁洗衣服、洗菜,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上都的供水系统也很完善。”赵平指着路边的水渠说,“城北有渠引洛水入城,全城有几十口井,还有暗渠排水。圣祖年间修的,用了三百多年还在用。” 赵孟林暗暗点头。圣祖虽然是文科生,但城市规划做得相当出色。 永通巷在东城的偏南处,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整条巷子。巷子不长,只有七八户人家,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 王崇的宅子在巷子最里面,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王宅”,字迹端正但不张扬。 马车停在门口,门已经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在门内,穿着青布长衫,腰板挺直,面带笑容。他身后站着两个仆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二少爷,一路辛苦了。”那男人迎上来,躬身行礼,“老奴王福,是王崇少爷的管事。少爷吩咐了,二少爷到了,先安顿下来,他下了差就过来。” 赵孟林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王福叔,劳烦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福笑着摆手,转身引路,“二少爷请进,东厢的三间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缺什么,老奴去置办。” 赵孟林跟着王福进了院子。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前院是个小天井,种着一丛竹子,绿意盎然。中院是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是王崇住的地方,东厢三间留给了赵孟林。 东厢的房间朝南,采光很好。第一间是会客的小厅,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时令的鲜花。第二间是卧室,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盏油灯。第三间是书房,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虽然空着大半,但已经有了几本常用的书——一本《圣祖训诫》,一本《大汉律例》,还有一本《上都游览志》。 “王崇少爷说了,二少爷爱看书,书架空着,看好什么书,老奴去添置。”王福在旁边说。 赵孟林点了点头。王崇考虑得很周到。 赵平和赵安带着四个骑士从马车上卸行李。箱笼不少,除了路上用的衣物和干粮,还有家里准备的一大车生活必需品。妈妈给准备了四季的衣裳、被褥、洗漱用具、文房四宝、常用药品,甚至连针线盒、蜡烛、茶叶都带上了。奶奶给准备的日常用品更是一应俱全——锅碗瓢盆虽不用自己开火,但水壶、茶杯、痰盂、脸盆、脚盆、蚊帐、凉席,一样不缺。 赵孟林看着赵平和赵安一件件往屋里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家里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生怕他在外面受一点委屈。 “赵平叔,你跟赵安叔住哪儿?”他问。 王福接过话:“倒座房在大门旁边,有四间,已经收拾好了,给赵平和赵安两位兄弟还有其他几位兄弟一起住。马房和车棚在后院,马车已经卸了,马拴在马房里,炭头也牵过去了。草料都备齐了,二少爷放心。” 赵孟林点了点头。安排得很妥当。 他又想起一件事:“王福叔,院子里有没有空地?我每天要练功,需要一个地方。” 王福想了想:“中院和正房之间的夹道有个小天井,平时没人用,虽然不太大,但练拳脚应该够了。后院也有块空地,堆了些杂物,回头老奴让人清理出来,地方更大一些。” “那就先看看后院。”赵孟林说。 王福领着他穿过中院,到了后院。后院大约有两间房见方,靠墙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木料,地面是青砖铺的,还算平整。 “把这儿清理出来就行。”赵孟林说。 “老奴一会儿就让人收拾。”王福应道。 安顿好之后,赵孟林换了身干净衣服,带上赵平,出了门。 他想去东市逛逛,认认路,顺便买点零碎东西。虽然家里带了大部分日用品,但有些小物件还是自己去挑才合适。 东市离永通巷不远,步行不到半刻钟。 上都的市场分为东市和西市。东市在城东,主要经营日用品、布匹、粮食、杂货,是百姓常去的地方。西市在城西,以奢侈品、珠宝、药材、书籍为主,达官贵人常去。 东市占地极大,四周有围墙,四角有门,里面是一排排的摊位和店铺。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布的、卖鞋帽的、卖锅碗瓢盆的,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蔬菜的清香、鱼虾的腥味、炸货的油香和香料的辛辣。 赵孟林在人群里穿行,看着这个世界的市井生活。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在人群中叫卖,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红光,引来一群孩子围着转。一个卖布的女摊主嗓门极大,和一个买布的妇人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一个卖艺的汉子在空地上耍刀,刀光闪闪,引来一圈人围观,不时有人往地上的铜盆里扔几个铜钱。 赵孟林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心里对上都的物价有了个大概的概念。一个鸡蛋两文钱,一斤稻米十文钱,一斤猪肉五十文钱,一斤鲤鱼二十五文钱,一斤鲫鱼十三文钱,一匹棉布八十文钱。和寒江城相比,上都不愧帝都,物价贵了不少。 他在一个卖日用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毛巾、梳子、镜子(铜镜)、剪刀、针线盒等。这些东西家里都带了,但他还是挑了一把备用的小剪刀和一个便携的铜镜。 “一共八十文。”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的。 赵平掏钱付了。赵孟林把东西收好,继续逛。 他又在一家卖文具的店铺前停下来。店里卖的是笔墨纸砚、字帖、算盘、尺子等。他买了一叠草纸,用来打草稿,又买了一支便宜的狼毫笔,平时练字用。 “少爷,还买啥?”赵平问。 “差不多了,回去吧,王崇哥快下差了。” 回到永通巷时,王崇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二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成,宽肩窄腰,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沉稳。见赵孟林回来,他笑了,快步迎上来。 “子正!”王崇抱拳,声音里带着亲热,“路上辛苦了!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能到。” “王崇哥。”赵孟林还礼,也笑了,“路上赶了赶,比预计早了一天。” “好好好。”王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长高了,也壮了。走,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中院的正房。王福已经泡好了茶,端上来两杯,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你尝尝。”王崇端起茶杯。 赵孟林喝了一口,茶味清雅,回甘悠长。 “王崇哥,房子收拾得这么好,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王崇摆了摆手,“你爹写信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东厢那三间房空了一年,这次正好收拾出来。” 两人聊了几句路上的见闻,王崇又问起毕业考试的事。 “你毕业考试成绩怎么样?”王崇问。 “骑射甲等上,算学甲等上,律法甲等上,经史甲等中,总评甲等上,全校第一。”赵孟林如实回答。 王崇听了,点了点头:“和你大哥当年一样。不过你大哥经史是甲等上,你比他差了一点。但你算学和律法比他强,各有长短。” 赵孟林没有说话。大哥赵孟虎的名字,在赵家从来不是禁忌,但也从来不是轻易提起的。王崇提了,说明他没把赵孟林当外人。 “上都骑兵学院的入学考试,比中等学校的毕业考试难得多。”王崇放下茶杯,“你虽然基础好,但不能掉以轻心。骑射、步射你应该没问题,器械和战术要下功夫。” “我知道。”赵孟林说,“我打算明天去找赵桓教习,让他指点指点。” “赵桓?”王崇想了想,“骑兵学院的头牌格斗教习,我听说过他。那可是整个帝都都知晓的能人。据说他带出来的学员,格斗成绩从来都是甲等以上。你找他,太好了。” “王铣先生说他是自己带过的新兵,本事比他大。” 王崇微微动容:“王铣先生都说本事大,那赵桓确实不简单。” “你表姐刘蕴瑶,五月二十五就到了上都,现在住在父母家。她已经报了帝国高等学校的律法科,七月初考试。”王崇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但赵孟林注意到他提到“蕴瑶”两个字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我表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到了上都先去看她。”赵孟林说,故意没有提婚约的事。 “嗯,你舅舅家在东城的铜驼坊,离这儿不远,明天我带你过去。”王崇顿了顿,“不过明天上午我要去户部点卯,下午才有空。要不你先自己转转,等我下差了一起去?” “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崇问了问寒江的情况、赵逸的身体、奶奶的身体,赵孟林一一作答。 “行了,你一路奔波,先歇歇。晚饭已经让厨房准备了,一会儿好了叫你。”王崇站起身,“我还有几份公文要看,失陪一下。” “王崇哥忙你的。” 王崇去了书房,赵孟林回到东厢。 晚饭是王福亲自操持的。 菜式很丰富:红烧鲤鱼、清蒸鲫鱼、醋溜鱼片、蒜蓉时蔬、凉拌藕片、一盆鲜虾丸子汤。没有牛肉——帝国律法规定,耕牛不得私宰,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牛肉。上都虽然繁华,律法执行得比地方上还严,没人敢顶风作案。 “子正,尝尝这个鲤鱼,是今天早上从洛水打上来的。”王崇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赵孟林碗里,“洛水就在城外,改天我带你去游玩一番。” 赵孟林吃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汁浓郁但不腻。 “好吃。” “上都靠洛水,水产丰富。鲤鱼、鲫鱼、鲢鱼、鳜鱼都有,价格也不贵。”王崇说,“你在这儿住久了就知道了。” 两人边吃边聊。王崇说起户部的差事,赵孟林听得认真。 “户部度支司,管的是天下钱粮。”王崇说,“我去了一年多,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现在算是个小官。你将来从骑兵学院毕业,要是想转文职,户部也是个好去处。” “我还是想先在军中历练。”赵孟林说。 王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和你大哥一样。” 吃完饭,王福端上来一盘水果。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汁水丰盈。还有一盘洛水特产的白沙果,个头不大,但又脆又甜。 “上都的西瓜不错。”王崇拿起一块,“你尝尝。” 赵孟林接过,咬了一口,又甜又沙。 “王崇哥,北边最近怎么样?”他忽然问。 王崇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西瓜,擦了擦手。 “不太平。”他说,声音低了些,“草原上几个部落联合起来了,打了几仗。飞骑军吃了点亏,但没大碍。宋琦在北边,信里应该跟你说了。” 赵孟林点头。 “这事儿你不用担心。”王崇说,“你现在的任务是考上骑兵学院,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知道。” 王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很快变成了温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一些赵孟林路上的见闻,才各自告辞回房。 赵孟林回到东厢,赵平已经把后院清理出来了。 后院大约有两间房见方,地面铺着青砖,四周是青砖围墙,顶上没有盖,抬头能看见天空。靠墙堆的杂物已经搬走了,地面清扫过,还泼了些水压尘。 “少爷,您看看行不行?”赵平说。 赵孟林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试了试地面。青砖铺得平整,不打滑,也不硌脚。院子不大,但练马步、打拳、练手戟足够了。跑圈不行,跑圈可以去外面的巷子。 “挺好。”他说,“明早我就在这儿练。” 赵平点了点头:“马房和车棚在后院西侧,炭头和其他马都安顿好了。草料够吃三天的,不够了我再去买。” 赵孟林去看了看炭头。炭头在新马房里有点不安,见了他才安静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委屈你了,先住这儿。”赵孟林拍了拍它的脖子,“过几天等我安顿好了,带你去城外跑跑。” 炭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回到房间,赵孟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上都的虫鸣和寒江城不一样。寒江城靠近寒江,夜晚的水声大,虫鸣被压下去了。上都的夜晚安静得多,虫鸣声清清楚楚,像是无数只小虫在草丛里开音乐会。 第二十七章 考较 六月十五,天刚亮,赵孟林就醒了。 上都的清晨和寒江城不一样。寒江城的早晨是从水声开始的,寒江的水流声从窗外传进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上都的早晨安静得多,只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偶尔的鸡鸣。 他翻身下床,穿上一件短打,推门出去。 后院已经清理干净了。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天泼水压尘的痕迹,砖缝里的泥土微微湿润。围墙不高,能看到隔壁院子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落着几片槐树叶。 赵孟林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热身。 压腿、转腰、甩臂,一套动作做下来,身体渐渐热了。他在院子中间站定,带上沙袋,扎下马步。 马步是王铣给他打的基础,每天必练。从最初的一刻钟到后来的近一个时辰,这个姿势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今天他只扎了半个时辰,不是为了偷懒,而是要把状态调到最好——上午要见赵桓,不能顶着两条酸软的腿去。 扎完马步,他从墙边拿起两把铁手戟。 这两把手戟是他从寒江带来的,每把二十斤,铁质,柄上缠着麻绳。他握紧戟柄,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劈——右手的戟从高处劈下,带起一阵风声。 刺——左手的戟平刺而出,手臂伸直,戟尖稳稳停在空中。 格——双手持戟交叉,架在头顶,模拟格挡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他都重复了几十遍,直到手臂微微发酸才停下来。收功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平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少爷,洗把脸吧。早饭好了,王福叔做的。” 赵孟林洗了一把脸,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王崇哥呢?” “王崇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户部点卯。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中午回来,下午带二少爷去铜驼坊。” 赵孟林点了点头。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鸭蛋、一碟酱菜。简简单单,但吃着舒服。赵孟林吃了两碗粥、两个馒头,又喝了一杯茶。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黑色的革带,头发用幞头包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精神还不错。 他从柜子里取出王铣的那封信,放进贴身内袋。 信他一直没有拆开过。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红色的漆印上压着一个“王”字。王铣在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既然要亲自送,想必不是寻常的客套话。 “少爷,现在出门?”赵平站在门口问。 “嗯,去城外。上都骑兵学院在城北的山脚下,教习巷应该在学院附近。” 赵孟林让赵平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今天是去见赵桓,不是去打仗,用不着前呼后拥。 他骑马出了城。 上都的北门叫玄武门,城门比定鼎门略小,但同样巍峨。出了玄武门,眼前豁然开朗——城北是一片开阔的原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那就是上都骑兵学院。 官道笔直地通向学院,路两旁种着柳树,树荫遮住了半边路。清晨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城内的暑气。 上都骑兵学院大门就在官道旁,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围墙高约一丈,墙头上插着旗帜,红底黑字,写着“骑”字。门外有青石铺就的大广场,大门朝南,是一座三间宽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都骑兵学院”,据说也是圣祖亲笔。 门口有兵丁值守,穿着帝国禁军的甲胄,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 赵孟林在门口下马,牵着炭头走到值守兵丁面前,抱拳问道:“请问教习巷怎么走?”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赵桓教习。” 兵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指了指学院东侧:“学院东边,有一条巷子,叫教习巷。第三户就是赵教习家。” “多谢。” 赵孟林牵着炭头,沿着围墙向东走。围墙很高,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墙的另一边传来操练的声音——整齐的口号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战歌。 教习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学院教习的住宅。房子不大,都是独门独院的,青砖灰瓦,和普通百姓的住宅没什么区别。 第三户的门是黑色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像,贴在门板上。 赵孟林把炭头拴在门口的石桩上,走上台阶,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灰布褙子,头上包着青帕,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你找谁?” “请问赵桓教习在家吗?晚辈赵孟林,受王铣先生之托,前来拜见。” 妇人听到“王铣”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在,进来吧。” 赵孟林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比王崇家的后院大多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正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架和桌案。 “你等一下。”妇人说完,转身进了正房。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赵孟林看到赵桓的第一眼,心里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赵桓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但眼前这个人明显苍老了许多。赵桓大约五十五岁上下,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下巴方正,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两鬓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刀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穿。但赵孟林注意到,那亮光下面藏着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外表全是伤痕,内里却很坚硬。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是王铣先生派来找我的?”赵桓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沙哑。 “是。”赵孟林躬身行礼,“晚辈赵孟林,字子正。王铣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赵桓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用手指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赵孟林站在那里,看着赵桓读信。 赵桓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刚开始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公文。读到某处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他没有说话,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上的花瓣落了几片,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衣钵传人。”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重复信上的四个字,“王铣先生说我该找个衣钵传人了。他说你可能是那个人。” 他看着赵孟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知道王铣先生是什么人吗?” 赵孟林摇了摇头。 “他是我当年的教官。”赵桓说,“我当新兵的时候,他是训练营的总教习。那时候他三十岁了,手底下带出来的人遍布五大军团。我这辈子学的本事,有一小半是他教的,还有一部分是家传的,还有一部分是战阵上得来的。” 赵桓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桌上的信纸。 “他从来不轻易夸人。但这封信里,他说你根基扎实、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他说他老了,教不了你更多了,让我看看你。” “他还说——‘这个人,会是你的衣钵传人。’” 赵孟林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铣会在信里写这样的话。那个老头平时话少、手重、从不夸人,最多说一句“不错”。衣钵传人——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此刻才真正感受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桓问。 赵孟林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你身上了。”赵桓站起身,“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 赵桓从墙角拿起两把非常厚重的木刀,扔给赵孟林一把。木刀不知什么木料所造,重量比普通的大刀还要重很多,刀身涂着黑漆,外表覆盖了一层铁线用来增重和增强刚性。 “听说你练过手戟?用你练手戟的套路。”赵桓说,“全力攻我。” 赵孟林握紧木刀,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了上去。 第一刀是劈,从右上向左下斜劈,目标是赵桓的肩膀。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刀锋破风,发出尖锐的声响。 赵桓没有闪避,而是抬手格挡。两把木刀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赵孟林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的虎口发麻。 但这不是让他惊讶的。 让他惊讶的是,赵桓接下这一刀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掌风扑面,赵孟林本能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赵桓的手掌在他胸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太慢。”赵桓收回手,“再来。” 赵孟林稳住身形,调整呼吸,再次攻上去。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策略,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试着用王铣教他的那些东西——声东击西、虚晃一枪、寻找破绽。他先是一刀刺向赵桓的小腹,在赵桓格挡的瞬间突然变向,刀尖转而削向他的手臂。 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侧身闪开,右脚向前一探,踩住了赵孟林的前脚。赵孟林脚下不稳,身体前倾,赵桓的木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战术用对了,但身体跟不上。”赵桓收回木刀,“你的反应够快,但力量不够,速度也不够。这种虚招,对高手没用。” 赵孟林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只过了几招,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再来。”他说。 “不来了。”赵桓把木刀扔回墙角,“你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根基打得不错,比大多数刚入学的新生强。但问题也很明显——缺乏实战经验,力量和速度都需要提升。” 赵孟林点头。 “器械方面,手戟是你的强项,但环首刀和马槊需要练。”赵桓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我这里,我教你。练两个时辰,不耽误你办别的事。” 赵孟林心中大喜,躬身行礼:“多谢赵教习。” “别急着谢。”赵桓摆了摆手,走到石榴树下,坐在石凳上,拍了拍对面的石凳,“坐下,我有话问你。” 赵孟林在他对面坐下。 赵桓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石榴树。红艳艳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有几朵已经谢了,落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你知道王铣先生为什么要把你推荐给我吗?”赵桓问。 赵孟林想了想:“因为您是他的学生,也是骑兵学院的教习?” “不止。”赵桓说,“因为他知道,我在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赵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片落花,在指尖搓了搓,花瓣碎成红色的粉末。 “我教了小二十年的格斗,带出了无数优秀的军官。但我这辈子只犯过一个错误——我信错了人。” 赵孟林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十几年前,我带过一个学员。他天赋极高,是我教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他进学院的第一年,器械课就是甲等上。第二年,全学院格斗大赛第一名。第三年,还没毕业就被铁龙军团预定了。” 赵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我也这么觉得。” “但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 赵桓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赵孟林身上。 “他叫高远朝。现在是铁龙军团的团长。今年大约三十六岁。整个帝国都认为他是将星。” 赵孟林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我儿子26岁那一年,帝国全军大比武,他和我儿子分在了一组。” 赵桓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儿子叫赵勇。大好年华,前途无量。他的实力和高远朝不相上下,谁赢谁输全看临场发挥。” “比武那天,两人打的难解难分。而后,高远朝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先是示弱,做出了认输的手势,我儿子就停了下来,结果高远朝并没有完全停下来,一刀刺偏,假意失手,刀锋从赵勇的膝盖侧面滑进去,切断了韧带。” 赵桓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孟林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翻涌着,随时会冲出来。 “军医仔细检查了很多遍说,那个位置,不可能是意外。刺得太准了,准到只有练过上千次才能做到。” “赵勇的腿废了。走路可以,骑马不行,打仗不行。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骑兵营长,变成了一个废人。现在住在老家。” 赵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有一丝,但赵孟林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儿子受伤无法继续,因此高远朝代替他出线。最终,高远朝赢了后续的所有比斗,拿了全军头名,获得破格晋升。他去了铁龙军团,现在是团长。没有人追究他,因为那个小动作在规则里找不到对应的条款。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只有我知道,不是!” 赵桓转过头,看着赵孟林。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刚才考较功夫时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痛苦、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赵孟林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望,又像是警告。 “王铣先生说你一定是我的衣钵传人。”赵桓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孟林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天赋可能很高。”赵桓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他脸上,“也意味着,你会成为高远朝的目标。他会盯上你。” “高远朝有一个儿子,叫高骏,今年大约十八岁。前年进了骑兵学院,比你大两岁岁。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赋高,够狠,阴险、自私。他在学院里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 赵桓站起身,走到赵孟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孟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如果你的对手,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你会怎么做?” 赵孟林沉默了几秒。 “帝国军律十二条。”他说,“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泄露军机者斩,劫掠百姓者斩。但没有一条是说,对手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你该怎么办。” “我不想听军律。”赵桓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我要听你的心。” 赵孟林站起来,和赵桓对视。 “我会赢。”他说,“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赢。堂堂正正地赢。” 赵桓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种近乎拷问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如果堂堂正正赢不了呢?” “那就练到能赢为止。” “如果练到能赢了,他却用更卑鄙的手段呢?如果他把你的家人牵扯进来呢?如果他让你在最重要的时刻,面临一个选择——赢了会失去一切,输了反而能保住最重要的东西——你还会堂堂正正吗?” 赵桓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孟林心上。 “你大哥当年回答我的时候,很干脆。他说他会赢,堂堂正正地赢。我信了他。” “但他没有遇到过高远朝。” 赵桓转过身,背对着赵孟林,看着那棵石榴树。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赵桓没有回头,“最痛苦的不是赵勇残了。最痛苦的是,高远朝现在还在铁龙军团当团长,带兵打仗,受将士爱戴,被朝廷嘉奖。他站在阳光底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英雄。” “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赵桓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赵孟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件事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要你想清楚——王铣先生说你一定是我的衣钵传人。你想进凌烟阁,你想成为赵家第二个毅国公,你想堂堂正正地赢。这些都不难。” 他转过身,看着赵孟林。 “难的是,当你发现这个世界不按照你的规矩运转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心!” 赵孟林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他想起王铣说的“事不可为时一定要先抽身而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也想起大哥的遗言“赵家的人,战死可以,逃跑不行”。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 “我不知道。”赵孟林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赵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赵桓摆了摆手,“明天早上,我教你环首刀。” 赵孟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赵家小子。”赵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孟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桓还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王铣先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衣钵传人’这四个字。”赵桓说,“你是第一个。” 赵孟林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教习巷时,阳光已经很亮了。 赵孟林解开炭头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回走。 刚才在院子里,赵桓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高远朝、高骏、赵勇、全军比武、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不得不面对了。 如果那个姓高的人真的盯上他,如果他的儿子真的在学校里找他的麻烦,如果他有一天真的站在比武场上,面对一个不讲规矩的对手—— 他能赢吗? 堂堂正正地赢? 他不知道。 但王铣的那封信——“这个人,是你的衣钵传人”——让赵桓把所有积压的痛苦和期望都倾泻在了他身上。那个老头把最后的信任交给了他,不是因为他现在有多强,而是因为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赵桓的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第一个。” 这不只是一个老教习的期望。这是一个失去儿子前程的父亲,用自己全部的痛苦,对他进行的一场拷问。 赵孟林骑在马上,迎着晨风,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催马向前。 上都的城门在远处若隐若现。这座城市不只是繁华、有序、厚重。 它也有阴影。 而他,必须要学会在阴影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