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鸳鸯坠》 第一章 高僧妙手(上) 明朝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南直隶庐州府城合肥东门外坝上街上,有一家字号为“廖裕丰”的粮店,坐落在二道河东岸,面对二道河流入南淝河的入口处。(明代称直隶京师北京的地区为北直隶,简称北直,亦可称京师;称直隶南京的地区为南直隶,简称南直,亦可称南京。南直隶的范围包括今江苏、安徽、上海两省一市地区,相当那时的一个省。) 坝上街为南北向,东是店面房舍,西临二道河。站在廖裕丰粮店门口,放眼越过坝上街,可以看到南淝河、二道河上的大小船只,川流不息地驶向东西南北。这南淝河、二道河是合肥集散货物的水上通道。二道河口上有一座拱形石桥,名曰“凤凰桥”,由此可以通向城里。 坝上街街东店面是粮店布庄,酒楼茶馆。街西沿河摆着各种摊贩,有土产陶瓷,竹木铁器,茶叶药材,水果干果,肉类蔬菜。还有打拳卖艺的,说书唱曲的,测字看相的,玩猴杂耍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这天,坝上街上照常贸易兴隆,人流熙攘。忽的,从凤凰桥上,走来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只见他从容地穿过人群,行至廖裕丰粮店门口停下,就地盘腿打坐。 老和尚坐定,从肩上轻轻取下木鱼,放在地上,又在木鱼前放一个钵盂,于是眼皮下垂,一面敲打着木鱼,一面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意为“尊敬的”,南音“那”字的阴平,无音“膜”;阿音“婀”),看样子是来化缘的。 粮店的伙计见状,对老和尚道:“这位大师,今日店主家里有事,请到别处化缘去吧。” 老和尚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依然敲击那木鱼。伙计无奈,只得向钵盂里丢了三个铜钱。老和尚并不理会,毫无走开之意。 伙计很是气愤,指着老和尚道:“你这和尚好生无理,已同你说过了,主人家有事,不要在此打扰。现下你缘也化了,怎的仍赖着不走?”一时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甚是热闹。 老和尚充耳不闻,仍是敲击那木鱼,于是伙计走上前去,欲拉他走路。但见老和尚慢慢地抬起眼皮,拾取钵盂中的三个铜钱,信手抛去,只听得“当、当、当”有节奏的三响,那三个铜钱已从三寸厚的木门楣中,鱼贯穿过,落入店堂,整整齐齐地叠置在地上。伙计与围看的人们,个个呆若木鸡,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从粮店内步出一个儒冠儒服的中年人。他面容蜡黄,双眉紧锁,操着嘶哑的声音,拱手言道:“这位大师,在下因犬子重病缠身,一时来迟,待慢之处,还望海涵。若大师不嫌舍下简陋,请至寒舍一坐。” 老和尚举目而视,见眼前站着一个谈吐不欲的儒士,便起身还礼道:“老衲冒昧搅扰,请施主宽谅。施主事体繁忙,何慢之有?”收起钵盂,背上木鱼,随那儒士进入粮店。 二人来至第三进与第四进正屋间的北首书房,分宾主而坐,书僮献上茶来。那儒士复抱拳道:“在下廖志经,系本店店主,不敢请问,大师修行于那座名山宝刹,法号尊称?此番来敝处有何见教?” 老和尚双手合什,口念佛号,说道:“老衲乃青阳县(今属安徽)九华山化城寺法慧是也。此番云游四方,路过庐州,听市井传说,令郎在包河有所奇遇,刻下病势沉重;老衲未闻其详,特造次府上冀能一睹,或有回春之术,也未可知。” 廖志纬长吁一声,道:“犬子母亲早丧,在下便益加怜爱,凡事百般依从,以致酿成大祸。”遂详细叙述其子得病始末。 包河与南淝河南、北环抱合肥城,交会于东门水关,与城西的黑池坝一起,构成了合肥的护城河。包河东南有小包村,是北宋龙图阁直学士、枢密院副使、权知开封府尹事包拯的故里。包河中有小岛名“香花墩”,是包拯曾经读书之处。香花墩上有“包孝肃公祠”,祠内有包拯塑像,像两旁有副对联:“理冤狱关节不通自是阎罗气象,赈灾黎慈悲无量依然菩萨心肠。”祠东有井曰“廉泉”,相传不廉者饮井泉则头痛不已,廉者饮之则味冽而甘美。又因河底土质肥沃,包河还出一种“雪花藕”,洁白胜雪,香嫩可口,食之无丝,闻名遐迩。合肥有句俗话:“包河的藕——无丝(无私)。”老百姓说,包河的藕所以无丝,是缘因包公铁面无私所至。故而,包河为庐州名胜之一。 初秋时节,天尚暑热,包河胜区凉亭依水,绿树成荫,荷花盛开,游人不绝。廖志经有两个儿子,长名展英,年方十五,次名展雄,年仅十二。三天前,廖展雄见别人家的孩子都去包河游玩,于是也闹着要去包河游玩。廖志经想道:凤凰桥至包河胜区不过三、四里,河边生长的孩子,水性极好,倒也不会溺水。便命管家沈大陪伴他去包河玩耍。 廖展雄与沈大坐一只小木船,沿南淝河向包河划去。划至香花墩附近,但见一片红荷绿莲,阵阵香气袭人,廖展雄大喜,便叫沈大在岸边小亭等候,自个儿在河中划船游荡。他时而攀荷折莲,时面击水戏蛙,玩至乐处,捧腹大笑,童心独厚,天真无邪。 西沉的夕阳透过彤红的云彩,洒下万道霞光,在包河游玩纳凉的人们,已渐渐离去。然而,廖展雄的一叶扁舟,仍荡漾于红荷绿莲间,忘返流连。沈大再三催返,他却似未听见一般,继续在做他的游戏。 正值廖展雄乐趣浓厚之时,倏忽,一条硕大无朋的黄鳝蹿上船来,把他缠住,张开血红的大口,咬住了他的肩头。 廖展雄一时惊恐万状,吓得面色苍白,但他出于本能,强忍疼痛,两只小手紧紧扣住黄鳝的颈项,张口咬破了黄鳝的咽喉,吃奶似的,吸吮着黄鳝的血浆。 沈大听到恐叫声,泅水赶至船旁,此时廖展雄已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船上,但双手依然紧扣那黄鳝的颈项。沈大见此情况,大惊失色,连忙爬上船,两手绰起木浆,箭也般向回划去。穿过凤凰桥,小船靠了岸,沈大抱着廖展雄与那条黄鳝,急急跑回粮店。 廖志经闻迅赶来,见廖展雄躺在床上,全身红肿,奄奄一息;地上有一条七八尺长、茶杯口粗细的大黄鳝,早已血尽气绝。廖志经遍请远近名医,皆谓闻所未闻,摇头叹息而去。廖志经急得饥不思食,渴不思饮,悲痛欲绝,然则无济于事,唯有忧虑唉叹而已。 廖志经讲完廖展雄包河奇遇后,说道:“今逢九华高僧驾临寒舍,小儿的病八九有救了,莫不是苍天有眼?” 法慧禅师笑道:“老衲并无把握,待看了病状后,才能知晓。” 廖志经道:“大师,请随在下去看小儿。” 二人起身到了书房对面的厢房。跨进门去,法慧禅师看见房内大床上躺着一个小孩,床边守着一个清癯老者。那老者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子,见廖志经领来一个老和尚,年约古稀,须眉如霜,却是面色红润,二目有神,知是廖志经请来的高僧,便站了起来。 廖志经绍介道:“这是家父。”又道:“这位是九华山高僧法慧大师。” 老者施礼道:“久仰。老朽廖清源。”法慧禅师连忙合什还礼。 廖志经指着床上那小孩,道:“此乃犬子雄儿。” 法慧禅师走近床边,但见廖展雄双目紧闭,全身红肿如故,便伸出三个指头,切住他的左腕脉门;须臾,又顾首旁观,看了看地上那条七八尺长、茶杯口粗细的大黄鳝。接着,欠身将大黄鳝提起,端详一番,只见那黄鳝两侧分别有一根金黄色的线,从腮边直贯至尾;又见它喉头已破,凝血紫红,知是廖展雄咬的伤口,不住地点了点头。 廖清源十分焦急,问道:“大师,此儿病势如何?” 法慧禅师道:“脉象无异状,唯微弱耳,无甚大碍,施主不必担忧。” 廖志经道:“敢问大师,不知小儿何以致病,是不是这鳝血有毒?” 法慧禅师道:“这黄鳝两侧有金钱,名‘金丝鳝王’,看光景是宋代遗物,足有五百年气候,极是罕见的。这鳝血虽无毒,但力量甚大,令郎饮了之后,消化不了,因此全身红肿。待老衲施行按摩,打通周身穴道,很快就会好的。”廖清源父子闻言,喜见于色。 法慧禅师揭开被子,骈指如笔,在廖展雄任脉的七处大穴上一一点过,接着将他翻了一个身,又在他督脉五处大穴上一一点过,然后在他四肢上各点三穴,共点二十四穴。其出手之快,犹如闪电。廖清源父子压根底儿就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啧啧惊叹不已。 法慧禅师站在床尾,掌心发出内家玄妙真气,隔空给廖展雄按摩,自首至足,约一盏茶工夫。又将他翻了个身,仰面而卧,仍然自首至足,按摩了约盏茶工夫。只见他两掌上下挥动,如揉面团一般,廖展雄也随着他的掌动而左右摇曳。 按摩已毕,法慧禅师就地打坐,调息内气;有顷,站起身来,口道:“可幸,可幸!” 此时,廖展雄头上腾腾地冒着热气,红肿渐渐消失,周身三百六十关节啪啪作响,脸上缓缓地泛出常人的润色,慢慢地从昏迷中醒来,睁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左右游视着。 廖清源父子见廖展雄红肿退去,苏醒过来,拜谢道:“大师可谓华佗再生,扁鹊现世,妙手当今无二。如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愚父子只有永铭在心。” 法慧禅师笑道:“施主过誉,过誉了。出家人慈悲为本,普救众生,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廖志经一面命家人好生照料少爷,一面请法慧禅师至书房歇息。 须臾之间,一桌素宴已在书房摆下,法慧禅师被恭坐上首,廖清源、廖志经父子左右作陪,廖清源的次子廖志纬在下首打横筛酒。这廖志纬年二十四五,是一个白面书生。 法慧禅师不饮酒,则以茶代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法慧禅师徐徐说道:“三位施主,老衲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廖清源道:“请大师赐教。” 法慧禅师道:“令孙之病,三日内可望复原,施主尽管放心。此番令孙机遇了金丝鳝王,又遇着了老衲,可算是个缘分。令孙小小年纪,竟能咬死金丝鳝王,又吸干了它的血浆,如此胆大机灵,实是罕见。饮了这鳝王血,不仅能身避百毒,而且将膂力过人。机灵与膂力是习练武功的上好条件,可见令孙是一块待琢的美玉。老衲虽不敢自称是琢玉的巧匠,既与令孙有此缘分,故而想收他做个徒弟,不知施主尊意如何?” 廖清源道:“大师之意与老朽不谋而合。老朽本有此意,未便启齿,大师倒先说出来了,实是我这孙儿的福分。待其病愈之后,即当行拜师之礼。” 法慧禅师呵呵笑道:“这也是老衲取伯乐爱马、卞和献璧之意。” 廖志经道:“犬子能蒙大师教诲,为子父者,十分欣慰。” 宴罢,廖志经命书僮收拾书房,服侍大师安歇。 次日清晨,法慧禅师去厢房看廖展雄。廖清源已在房内,见法慧禅师前来,忙打招呼道:“大师一大早就起来啦!夜来歇息可好?” 法慧禅师道:“施主比老衲还早,可见爱孙之胜于子也!” 廖清源笑道:“大师也是如此关切徒儿噢。” 法慧禅师也笑道:“彼此彼此。”便在床前坐下。 此时家人送来米汤,廖展雄略进了些,睁着一对大眼睛,看着祖父与昨天给自己治病的老和尚,嘴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感到乏力,说不出来。法慧禅师道:“不要说话,好生休养,三两天就好了。”廖展雄点了点头。 法慧禅师对廖清源道:“这金丝鳝王老衲拿去有用。”提了黄鳝,走出厢房。 法慧禅师回至书房,叫书僮找来一个木炭炉,一口小缸,缸内盛满清水,将缸放在木炭炉上烧煮。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包药粉,投入水中,待药水沸腾后,把金丝鳝王盘成圆圈,放进缸内。 足足煮了一个时辰,黄鳝肉已离骨。法慧禅师用木棒将鳝骨挑起,放在桌上,并用丝线拴住鳝尾;然后手拿线头,腾地一跃身,把丝线穿过二梁,拉了下来,拴在桌腿上,于是鳝骨头下尾上,笔直地吊起。 此时廖志纬正好路过书房看见,问道:“大师,不知这鳝骨有何用处?” 法慧禅师笑道:“这金丝鳝王骨,坚而韧,宝刀宝剑也砍它不坏,老衲打算带回山去,给雄儿做一根鳝骨鞭。” 廖志纬道:“大师阅历渊博,非晚辈之所能及。” 三天后,廖展雄已下床蹦跳,活泼可爱。廖志经选一吉日,在第四进房屋的中堂设下香案,为廖展雄举行拜师之礼。 届时,法慧禅师写了九华派鼻祖华渊禅师的神位,恭敬地放置在香案上,而后领廖展雄在神位前跪下,说道:“弟子法慧为九华派第六代掌门,今日收徒廖展雄,特此禀告祖师,乞望恩准。”言毕,领廖展雄向祖师神位三叩首。 法慧禅师起身端坐祖师神位之则,廖展雄跪地叩首道:“弟子廖展雄参拜恩师。”法慧禅师呵呵大笑,双手搀起。 在廖家一住四五日,法慧禅师急欲返回九华山,廖清源父子即设素宴为法慧禅师饯行。宴毕,法慧禅师带廖展雄起程。廖清源父子一直送至小南门包河桥外,并再三叮咛廖展雄,要听恩师教诲,方才依依而别。 却说这日,皓月当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寒风袭人。在九华山天台绝顶之上,有一个英俊少年,正在月下练剑。长剑迎着寒风,映射冷月,显得格外凛冽,然而,这少年却是浑身一团热气。这少年练的是七十二式九华剑,初时一招一式,尚可辩认,到了后来,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剑光笼罩人影,宛若一团旋转的白云。 少年练罢剑,归剑入鞘,从包裹内取出三四十支线香,一一点燃,插在石缝之中。这线香间距尺余,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一字摆开,犹如一条游动的火龙,煞是好看。 少年插好线香,退至百步以外,站稳身形,抄手发出一枚金钱镖,一支香火随即灭逝。此后,金钱镖或一枚一发,或三枚一发,或五枚一发;霎时,香火一支即灭,三支即灭,五支即灭。蓦地,少年一转身,向背后撒了一把金钱镖,将那剩下的香火全数打灭。 此时,忽听到有人大叫道:“好!”这少年倏然凭空拔起,宛如大鹏展翅,飞掠山石,悄细无声地落在那人身后。 那人从石后走出来,喊道:“廖师叔!师祖他老人家叫你早些回去歇息。噫!廖师叔呢?”这少年非他,正是庐州坝上街的廖展雄,他在读完诗书之后,又来天台绝顶练功。 廖展雄嘻嘻笑道:“喂,小和尚,我在与你捉迷藏呢。”声到人到,业已站在小和尚面前。 小和尚道:“哎,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出鬼了。”二人说说笑笑,下得天台,转回化城寺。 廖展雄白天练武,夜晚习文,无论三九冬寒,或是三伏夏暑,刻苦习练,从不间断。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廖展雄已逐渐由一个顽童,成长为身材伟伟而风度翩翩的汉子了。 一日,在灯光摇曳下,法慧禅师将廖展雄唤至面前,问道:“雄儿,你来九华山有多少寒暑了?” 廖展雄道:“大约十二年了。” 法慧禅师道:“十二年零一个多月了。这些年来,你习文练武都很上进,我九华派‘三绝’你已尽得要旨,没有辜负为师的一番心血。”顿了顿,续道:“近日你收拾一下,准备下山。本来一个多月前就该打发你下山,后为师考虑到,你既学艺于佛教圣地,对佛门经文掌故不能没有一个概略的了解,是以推延了些时日。” 第一章 高僧妙手(下) 廖展雄望着昏暗而摇曳的油灯,眼前一片茫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知如何应答;良久,才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叩头道:“弟子武艺未成,仍想随恩师学艺,不愿下山。” 法慧禅师面孔慈祥而带恻然,说道:“唉,你我师徒一场,朝夕相处,我也不忍你骤然离去。不过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分的师徒。你离家已十二年了,你的父、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下山去吧!” 廖展雄双腿跪地,声音硬咽道:“师父……” 法慧禅师强压心头悲切,毅然道:“吾意已决,不必多言!”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柄宝剑,递给廖展雄,道:“此剑名‘青霜剑’,是我九华镇山之宝,你带下山去,作防身之用。” 廖展雄双手接剑道:“谢恩师。” 法慧禅师道:“你下山之后,初涉江湖,不识世态炎凉,前途多舛,凡事须小心谨慎,不可大意贸然。做人要正直而明大义,要分清是是非非,善善恶恶,不能给我九华派丢脸。” 廖展雄心头一热,眼泪禁不住扑簌簌流下,呜咽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法慧禅师道:“你此番下山,亦非生离死别,遇甚难事,径可回九华山找为师,怎可一味儿女作态。” 廖展雄强自收了眼泪。法慧禅师又道:“你既为九华派弟子,当知九华派的渊源及青霜剑的来历,你坐下来,让为师一一讲给你听。” 在摇曳的灯光下,廖展雄凝视着恩师慈祥的面孔,倾听着。 唐玄宗开元七年,朝鲜半岛南部新罗国有个王室子弟,名叫金乔觉,他带着一条叫谛听的白犬,渡海来到中国。 金乔觉乘船进入大江之口(长江口),溯江西行。这一日,行至扬州,在瘦西湖畔,看到一个落魄武士在那儿卖剑。瞧热闹的人倒是不少,但因剑价太高,却一直无人问津。金乔觉挤进人群,拿起宝剑,抽剑出鞘,但见青芒耀目,寒气逼人;仔细视之,在靠近护手的剑面上,篆刻“青霜”二字。他知此剑是件宝器,没有还价,取出五百两纹银,把剑买下了。那武士接银低头而去。 金乔觉虽然身在新罗,对中国事也时有耳闻。他曾听说,这宝剑有两柄,一曰“青霜”,一曰“紫电”。青霜剑系汉高祖刘邦斩白蛇所用,十二年磨一次,剑刃常像霜雪一样白亮;又因青女为主霜雪之神,故名青霜。紫电剑系三国吴侯孙权六柄宝剑中的第二柄剑。南北朝时,青霜、紫电二剑均为萧梁太尉王僧辩所得。时隔二百年,那落魄武士从何处得到青霜剑,又因何卖剑,不得而知。 金乔觉在大江中继续溯流而行,一日清晨,行至青阳县境,见江左有九座山峰,耸出云宵,巍峨秀美,一问船家,得知是陵阳山。他认为此乃绝好去处,于是入山修行。后得青阳名绅诸葛节资助,在山上的一块平坦之地,修建了化城寺。 陵阳山又名九子山,经唐朝大诗人李白改名为九华山。唐玄宗天宝三年,李白寓居金陵,应隐居秋浦(今安徽贵池县)的好友高霁之邀,去游九子山。二人同至青阳县九子山脚下的夏侯回家中,刚坐下,又恰遇韦权兴来见李白。当下四人同桌,开怀畅饮,仰视十王、天台、钵盂、狮子、五老、七贤、天柱、莲花、仙人九座山峰,高出群峰之上,宛如九朵莲花,于是借酒兴而联诗句,曰: 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李白) 层标遏迟日,半壁明朝霞。(高霁) 积雪曜阴壑,飞流歕(同“喷”)阳崖。(韦权兴) 青荧玉树色,缥缈羽人家。(李白) “华”字古时同“花”,故“九花”为“九华”也。李白并为联诗写序道:“青阳县南有九子山,山高数千丈,上有九峰如莲花。按图徵名,无所依据。太史公南游,略而不书。事绝古老之口,复阙名贤之地,虽灵仙往复,而赋咏罕闻。予乃削其旧号,加以‘九华’之目。时访道江、汉、憩夏侯回之堂,开檐岸帻,坐眺松雪,因与二三子联句,传之将来。”从此,九华山的名字便传开来了。 金乔觉在九华山广开佛门,普度众生,由是九华山香火日盛,影响远及中国南部与南洋诸国,后来与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齐名,成为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 金乔觉二十四岁来九华山,凡七十五年,九十九岁那年闰七月三十夜里圆寂。因金乔觉辟九华山为地藏菩萨道场,竭力宣扬地藏菩萨的誓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他的弟子们便称他为“金地藏王”。自金乔觉来九华山建寺后,青霜剑一直珍藏于化城寺内。 廖展雄听法慧禅师叙说后,问道:“师父,那紫电剑现在何处?”于是法慧禅师叙说紫电剑。 元朝末年,朝廷昏庸,豪杰并起,明太祖(朱元璋)在濠州参加了郭子兴义军。郭子兴死后,太祖掌握了义军大权,继之得了巢湖水师廖永安、廖永忠兄弟与俞廷玉、俞通海(字碧泉)、通渊、通源父子,旋即渡江,攻下金陵,以为根本。 明太祖命大将胡大海(字通甫)经略东南。胡大海猛有余而谋不足,临行时,借了大将军徐达的一部自著兵书,以期智勇合璧,克敌制胜。胡大海有一爱妾,生得丰腴白嫩,且心地善慈,故名“小观音”。小观音精于翰墨,通晓剑术,因此随夫出征,时时讲解徐达兵书,是胡大海的一个贤内助。胡大海攻徽州时,不意中,从元将八尔思不花手里得了紫电剑,使这柄隐形数百年的宝剑,得以重见于世。 胡大海攻克浙江婺州后,改婺州为金华。在一次出征时,胡大海不幸为降将蒋英用铁锤击杀,随即金华失守,小观音与徐达兵书、紫电剑竟不知去向。 法慧禅师接着叙说九华派的渊源。明太祖洪武初年,禅悟大师为九华山方丈。禅悟大师有个俗家子褚镇远,自幼父母双亡,故随师父在化城寺念经习武。一天,少林寺方丈明觉大师来化城寺,与禅悟大师研讨佛经,见褚镇远年少聪颖,便把他带至少林寺学艺。褚镇远机缘极好,艺成自少林寺返九华山途中,又遇见了武当派掌门人张三丰。张三丰爱其侠义睿智,于是传了他武当派内功心法。 褚镇远返回九华山后,便背一柄青霜剑步入武林,他揉合了少林、武当两派武功,兼采各家之长,独创了“九华三绝”九华剑法、百步腾空术与金钱镖法,以此纵横江湖,行侠仗义,武林中人称“三绝大侠”。 禅悟大师见众徒中无能继承衣钵者,在临终的前一年,着人把三绝大侠褚镇远找回,要其皈依佛门,接替他做九华山方丈,于是褚镇远削发为僧,法号华渊禅师。之后,华渊禅师广收弟子,创立了九华派,凭其高尚的武德与精湛的武功,跻身于武林九大门派之列。 而今,廖展雄辞别了法慧禅师,作为一名九华派弟子,与当年的开山祖师一样,也背一柄青霜剑下山了。他从大渡口过了长江,离开安庆,走在北往的官道上。 这日,天届黄昏,廖展雄行至桐城县的吕亭镇投宿。他刚踏进镇头,便见镇上灯天火地,犹如白昼,甚是惊异,心想:难道这里在赶夜市庙会?转而又想,不对呀,这江北一带本没有赶夜市的习惯,听师父讲,只有江南一些地方有赶露水集的。不过那露水集是三更赶集,日出即散,也断没有未至一更便赶集的道理。 廖展雄狐疑满腹地走进吕亭镇,找了几家客店,都道“本店已经住满”,说了许多好话,最后才有一家客店为他临时打扫了一间柴伙房,让他住下来。 廖展雄急欲解开疑团,便询问那正在搭床的店小二,道:“小二哥,这吕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此灯火通明?各店都住满了客人,往常也是这样么?” 店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吕亭地处桐城之北,又去桐城不远,南来的客人多住桐城,极少住吕亭;北来的客人,因天色已晚,赶不到桐城,多住吕亭。平日小店能住上一半客人,生意就不错了,如近来家家满客,实属罕见。情因前不久大别山发生地动,跑来了几头金钱豹,窜入镇北不远的林内,不论白天黑夜,常出来伤人,是以商旅都不敢北去,便在吕亭住下了。镇上恐金钱豹黑夜来袭,这才全镇举火,防它迫近。” 廖展雄“啊”了一声,道:“谢谢小二哥了。”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吃完便睡了。 次日,东方鱼白,晓星尚在,廖展雄唤店小二结帐,收拾上路。店小二忙阻止道:“客官此刻便走,若遇上了金钱豹,不是闹着玩的。现官府已招集猎户,正在捕杀,等金钱豹除了,再走不迟。” 廖展雄道:“多谢小二哥一番好意,在下有事,急须赶路。如当真碰上了金钱豹,在下能助猎户一臂之力,为民除害,也是一件美事。”背上行囊,走出店去。 店小二上前一把拉住,道:“客官千万不能走,倘若出了事,县太爷怪罪下来,小人怎能担当得起?看你一介书生家,虽是个头大一点,毕竟不是景阳岗上的武二爷,何苦作践性命!” 廖展雄衣袖微拂,将他震退三五步,径自扬长而去。店小二站在门前摇摇头,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廖展雄大步流星,走了不大工夫,眼前呈现一片极大的树林,官道穿林而过。他步入树林深入,只见叶冠蔽日,风摧林涛,阴森森的,令人胆寒。他心存警惕,不住地向两边张望。有顷,左边林中传来呼呼声响,他即纵身跳上一棵大树,静观其变。 须臾,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慌忙地从林中向官道这边跑来。但见他耷拉着左臂,肩头流着鲜血,被一头金钱豹紧紧追赶着。眼看就要追上,忽见他灵捷如猴般,爬上一棵大树,从袋中掏出一张小弹弓,瞄准金钱豹,发了一弹。 那金钱豹左眼中弹,鲜血直流,想是痛彻肺腑,发狂地向上猛扑。那少年又发一弹,再中它右眼。那金钱豹顿时双眼无路,但仍然向少年所在的大树上爬。那少年攀援着树枝,荡秋千似的,一连荡过十几棵大树,然后跳下,发足便跑。 此时,又有三头金钱豹从树林深处奔来,霎时追上少年,猛扑过去。那少年急忙躲闪,连发三弹,都打在金钱豹身上。三头金钱豹负疼发怒,一同跃起,扑向少年。 在此间不容发之际,廖展雄大喝一声:“孽障,休得伤人!”右腕微抖,金钱镖已然出手,三点寒星哨着破空之声,向金钱豹飞去。三声哀吼,金钱豹脑壳中镖,当即毙命。 那头瞎眼金钱豹听到这边金钱豹哀吼之声,夹尾而逃。廖展雄道:“也让你尝一枚!”金钱镖打进了它的脑壳,当场了帐。 这金钱镖是九华派赖以威震武林的“三绝”之一,虽然只有普通铜钱大不,但廖展雄以内家真气发出,其威力自是非同凡响。 廖展雄见四头金钱豹都已躺地不动,遂飘身而下,走向少年。那少年受了惊吓,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发愣,见到一位青衫书生走到面前,才清醒过来,倒身下拜道:“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廖展雄双手扶起,道:“这位小兄弟颇有胆识,弹子打得也很好,不知怎么称呼?” 那少年道:“小可姓岳名平,人称‘金弹子’。”说到这儿,自知说溜了嘴,在这样高手面前还能自夸,脸色一红,讷讷道:“不过到大叔的手段,差得远了。还未请问大叔尊姓大名?”这岳平的弹子约有拇指大小,外裹黄铜,内灌以铅,百步之内,百发百中,是以称金弹子。他常以此自诩,今天见到廖展雄,才算开了眼界。 廖展雄见岳平倒也机灵,笑了笑道:“在下廖展雄,回家路过贵地,不期有此巧遇。” 二人说话间,有十几个猎户模样的人,手持长枪、钢叉,气吁吁跑来。他们见岳平在同一个白面书生说话,都拢了过来;又见四头金钱豹齐躺在那儿,额头渍渍冒血,甚是惊诧。 岳平走至一个中年人面前,道:“父亲,孩儿多亏这位廖大叔相救,才得死里逃生。”便将事情经过说了。 那人向廖展雄一揖到地,道:“在下岳山,是本地猎户。感谢廖大侠救了我的孩儿。”其余十多人齐向廖展雄道谢。 廖展雄一一还礼,道:“在下告辞了。” 岳山道:“廖大侠哪能就走?茅舍就在前面不远,一定请廖大侠到茅舍坐一坐。”廖展雄再三推辞不了,只得来到岳山家中。众人将金钱豹也抬至岳家。 岳家背山而立,三间茅舍,门前几株青松,倒也幽静。山里人建房,并不与邻居山墙相接,只是择一块向阳之地,孤立而筑,是以同属一个村庄,户与户间,或远或近,零零落落,非常分散。 岳家只父子二人,廖展雄到来,身为主人的岳山,自是陪坐叙话。有几个猎户不用吩咐,径自走至厨下,相帮弄菜。 岳山正陪廖展雄在堂屋吃茶,一会儿门前已挤满了人,有附近的山民农户,也有吕亭镇上的商贾旅客。他们听说金钱豹给一个年轻书生打死,都想来看看这打豹英雄长的是什么模样。那些在后面看不见的,没命地往里挤,吵吵嚷嚷,叫喊不停。 岳山见状,笑道:“众人一片景仰,廖大侠,你是不是出去与大家见见面?”廖展雄苦笑了笑。 岳山喊道:“诸位闪个道儿,廖大侠出来看大家啦!”门前人立即闪开。 廖展雄跨出门去,向众人一抱拳,道:“在下这厢有礼了。” 猎户们将金钱豹抬了出去,道:“这四头金钱豹是廖大侠一人打死的。” 众人纷纷感叹道:“没想到一个文雅书生有如此神力!”“我看比当年景阳岗打虎的武二郎还强!” 一个老者上前施礼道:“老朽是地方里正,廖大侠为地主除此大害,老朽即申报太县爷,为廖大侠请赏。” 廖展雄连忙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闹了好半天,人们才渐渐离去。 门外安静下来,屋内一桌酒菜已经摆好,众人依次就座。虽不是什么丰盛的宴席,但飞禽走兽,诸般野味,却也可口。 饮酒当儿,岳山道:“浊酒野味,不成敬意。在下想挽留廖大侠在寒舍耽搁几日,略表我父子一点心意。” 廖展雄道:“多谢大叔盛情,在下急于赶回庐州,委实不能耽搁。” 众猎户道:“廖大侠就小住几日,等领了太爷的赏再走未迟。” 廖展雄道:“一点当做之事,何谈领赏?诸位猎户冒着生命,日夜劳苦,若是太爷发下赏来,理应诸位分享才是。” 众猎户道:“这是从哪里说起?” 廖展雄不理会众人,起身去看岳平的伤势。见他肩头上敷上了金创药,流血已止,道:“没伤着筋骨,只需调养月把,便可痊愈。” 岳平突然跪倒在地,道:“恳请恩师收弟子为徒。” 廖展雄笑道:“小兄弟,快起来。我刚出师不久,武艺未就,哪能谈上收徒?” 岳平苦苦哀求道:“师父要是不收徒儿,徒儿跪在这里,一世也不起来。” 廖展雄本爱岳平伶俐,一见面就喜欢他,现遇如此尴尬场面,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想到法慧禅师救了自己,又收己为徒,叹了一口气道:“唉,也是前世缘分。罢了,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吧。”岳平磕头谢恩。 众人都为岳平高兴,饮至日落方散。 第二天,廖展雄依十二年前拜师之礼,演做一番,道:“岳平,从今天起,你便是九华派的弟子了。” 廖展雄在岳家逗留五日,先教岳平九华剑决,再将九华剑法一式一式演出,每演一式,讲解其中要旨。时间有限,也只能如此了。 岳平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一说便懂。但因肩头受伤,不能试练,只是将师父所教剑决、剑式,默默牢记心头。 廖展雄归心似箭,辞了岳家父子,怀着兴奋而急切的心情,走在通往庐州的官道上。兴奋的是,甫下山来,就收了一个得意的徒儿;急切的是,阔别了十二年的故乡,甚时可至?正是: 学艺莲台十二年, 吕亭毙豹掷金钱, 收徒得意胸宽畅, 似箭归心急速还。 第二章 际遇庐城(上) 廖展雄站在庐州合肥城小南门外包河桥头,环视四周,但见小亭依水,香墩如故,只是荷莲萎败,柳叶黄落,一片秋风萧索景象。弹指一十二年,廖展雄又立此桥,虽然清秋霜寒,但仍感到故乡的温暖亲切。他一时百感交集,心潮逐浪,急望插翅飞回家门,于是步履迅捷,越过包河桥,进得小南门,径转向大东门而去。 廖展雄走经明教寺前,这明教寺建在古教弩台上,但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叫化,满脸污垢,鹑衣百结,正在那儿捉虱子。小叫化一边捉虱子,一边喊道:“好大的虱子,蚕豆大的虱子!” 廖展雄为之一愣,暗想:世上哪有“蚕豆大的虱子”?这人也太过古怪。又听他一嘴南京口音,心中更是疑惑:南京人何以到庐州要饭?仔细打量他,年纪不过二十,虽是满脸污垢,却也掩盖不住那清秀之色,思道:莫非他落难在此? 廖展雄走上前去,和声问道:“这位小兄弟,听口音好像是南京人?” 小叫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书生,高高的个条,宽宽的肩膀,面如傅粉,两只大眼炯炯有神,说话时,合肥口音中夹杂着依稀可辨的南京口音,答道:“正是南京人。” 廖展雄道:“既是南京人,因何来庐州要饭?” 小叫化凄然道:“不是来要饭的,是来投亲的,情因亲戚已在两年前亡故,现断了盘缠,一时无法回去,所以沿街乞讨。” 廖展雄道:“你的亲戚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是本地人,说给我听听,或许是认识的。” 小叫化微叹道:“是坝上街的廖志经。” 廖展雄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生怕自己听错,追问了一句:“你说是谁?” 小叫化翻眼望了望他,甚惑不解,复道:“是坝上街的廖志经呀。” 廖展雄听后,顿时昏蹶在地。 小叫化很是惊讶,忙把廖展雄扶起,在他的前胸后背上,用手不停地搓揉,过了好一会,他才悠悠醒来。小叫化关切道:“你怎么哪?好些了么?” 廖展雄道:“小兄弟,廖志经是你什么人,他怎么会突然去世的?” 小叫化道:“他是我表叔。听管家说,是给两个寻仇之人打死的。” 廖展雄道:“你是胡家表弟?” 小叫化疑道:“我叫胡宜秋。你是……” 廖展雄道:“我叫廖展雄,廖志经便是家父。” 胡宜秋摇头道:“不对呀!管家说表哥也给打死了。” 廖展雄惨然道:“那是我哥哥廖展英。我十二年前随师去九华山学艺,刚刚回来,还没到家呢。” 胡宜秋道:“原来是这样!管家也没有说清楚。” 廖展雄道:“表弟没见到我的祖父与二叔么?” 胡宜秋道:“管家说舅父公病故了,二表叔外出未归,详情我就不知道了。” 廖展雄道:“表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随我回家去。” 廖、胡二人出了大东门,须臾便到了坝上街廖裕丰粮店。二人跨进门去,迎面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道:“请问公子找谁?” 廖展雄招呼道:“这不是管家沈大叔么?” 沈大诧然道:“公子是……” 廖展雄道:“我是雄儿呀。” 沈大道:“怎么?是二少爷回来啦!”又道:“这位是……” 廖展雄道:“这是南京来的胡表弟。” 胡宜秋笑道:“沈大叔,你好。” 沈大道:“表少爷不是说回南京么?如此打扮,看我都认不出来了。”说罢,与廖、胡二人一同来到书房。 廖展雄道:“沈大叔,可知我父亲、兄长为谁人所害?祖父是甚时病故的?二叔今在何处?” 沈大戚然流涕,叙说廖志经、廖展英受害经过及廖清源、廖志纬之事。 两年前夏季的一天,廖裕丰粮店突然来了两个中年汉子。此时沈大正在店堂,但见那两个汉子白煞煞的肌肤毛色,浑身散发着冷气,两对灰色的眼睛射出四道寒光,透人心脾,有如两个白无常。 沈大一见,不禁上下打牙,手足颤抖,忙上前施礼道:“二位有何贵干?待老仆去通报主人。” 那年长的道:“廖志经在家么?”二人竟自跨入店门,向后进走去。 沈大陪在一旁,边走边喊道:“老爷,有客来啦!” 廖志经从书房走出来,一打量那两个汉子,不由得打个寒战,说道:“二位尊姓大名,不知找在下有何见教?” 那年长的冷冷笑道:“怎么?廖老爷何以健忘如斯,不记得十八年前的长江三龙了么?” 廖志经初见时觉得似曾相识,经他一说,终于认出来了,但不知他们何以肤毛俱白,而且寒凛凛的白得可怕,说道:“啊!原来是金鞭龙汪仁与独角龙汪义昆仲。二位别来无恙?” 独角龙汪义道:“承蒙廖老爷如此关心,我兄弟一向很好。这次何以造次贵府,在下不说廖老爷也知道。我们就在这天井划个道儿,未审尊意如何?” 廖志经道:“好得很!” 二人在天井院,自各立好门户。汪义左掌内钩,护住胸前,右掌一招“力劈华山”,迎面拍去。廖志经但觉一股强劲的寒风袭来,不知他练的是什么功夫,不敢实接,一个盘龙绕步,身形右移,左掌化刀,切其右腕,右手骈指如戟,一招“暗渡陈仓”,点向汪义胁下。汪义好快的身法,右掌疾撤,左指反扣,叼对方脉门。廖志经招行半式,忽改“二龙戏珠”,中食指射向汪义二目,叫声:“着!”汪义躬腰矮身,口道:“未必!”身形半旋,右掌外递,一式“惊涛拍岸”,向对方当胸按去,廖志经斜纵三尺,轻轻落地。刹那间拆了一二十招。 汪义双掌挥舞,发出奇特的寒气,彻人肺腑。廖志经很是顾忌,始终只能避实就虚,不敢贸然对掌,即是如此,也感觉浑身栗烈,必须闭住周身穴道,以内功抵御寒冷,这样在招式上无疑逊了一筹。 汪义掌夹寒风,或拍或按,或劈或斫,把廖志经罩裹在掌风之中。廖志经施展小巧轻功,闪展腾挪,觑罅抵隙,倒也旗鼓相当。二人走马灯似地又过了二三十招,怎奈冷风渐长,寒气益盛,廖志经为抵御寒冷,内功消耗过多,身体不住战栗,手足已不如先前灵活,渐渐地处于下风了。 廖展英在一旁见父亲渐露败象,仗长剑“毒蛇吐舌”,偷袭汪义的后心。金鞭龙汪仁哪能容人偷袭胞弟,亮出金鞭,灌以寒冰内功,一招“霸王开石”,砸向长剑。廖展英疾抽长剑,正待进招,只见汪仁右腕微翻,改招“秋风扫落叶”,齐胸带臂扫来。廖展英但觉刺骨寒风夹鞭而至,慌得硬生生往后一倒,闪过金鞭,又接连后翻两个筋斗,这才站住。廖展英毕竟功力甚浅,只一报就生险象。 汪仁趁廖展英尚未站稳,欺身疾上,左掌右鞭分打他上下两盘,鞭击天灵,掌按小腹。对方身手太快,廖展英无从躲闪,只得举长剑格上盘金鞭,伸左掌迎下盘之掌,霎时感到两股寒气由剑、掌注入双臂,透彻五脏六腑,血液欲凝,“卜通”一声,直挺挺跌倒在地,活活地冻死了。 廖志经在那里已是支撑不住,忽见其子毙命,一分神,前胸露出空档,汪义乘虚而入,点了他的“膻中穴”。这“膻中穴”乃人身任脉大穴,一经点中,彻骨寒气直达丹田,廖志经哪里能顶得住,叫声“哎呀”,“不好”还没说出,已然直挺挺僵死于地。 汪义一阵狂笑道:“一十八年,历尽千辛万苦,大仇总算报了,哈,哈,哈!” 汪仁道:“绝不能饶了廖清源、廖志纬!” 汪义道:“我们这就去搜索。” 二人寻遍廖裕丰粮店,也没有找到,于是抓住沈大问道:“廖清源、廖志纬哪里去了?” 沈大战战兢兢道:“八年前,二老爷外出,至今不知下落。老太爷早已谢世了。” 汪仁道:“太便宜他们了!”与汪义扬长而去。 沈大继续叙说。在廖展雄去九华山的第三年,廖清源为次子廖志纬讲了一门亲事,是城里“邹永发”布店的大小姐。这位邹家大小姐五体短小,人面中上,因父母溺爱,自幼娇生惯养不只几个字,不习女红,性好搬弄是非,又懒而且馋,是庐州出了名的快嘴懒女人。廖志纬对此早有所闻,自是不情愿的;不仅仅于此,其实他心里仍然丢不开南京的表妹胡云霞,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情意甚笃。 廖清源曾在南京做官,与其妹夫南京右都御史胡定江曾有两家子女联姻之意,只是未委禽妆。廖清源因故革职还乡,临行前,胡定江向廖清源正式提出胡云霞与廖志纬的婚事,廖清源以门户低落为由推辞了。回庐州后,廖清源欲找一个商贾人家,了却次子的婚姻,也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 廖志纬见父命难移,便逃婚出走,至今杳无音信。廖志纬出走之后,廖清源忧郁成疾,虽由廖志经多方延医,毕竟心病难治,次年便病故了。 烛光下,廖展雄听完了沈大的叙说,眼泪如断了线的串珠,扑簌簌落下。他怀着满腔希望,回故乡与亲人团聚,而今却亲人尽失,面对空屋,此景此情,怎么能不伤心呢?胡宜秋也止不住地流泪。 沈大长叹一声,道:“老仆本想着人去九华山告诉二少爷,请二少爷回来主持丧事,又怕长江二龙去而复返,伤了二少爷,是以自个儿作主葬了老爷与大少爷。两年来,老仆支撑着店门,就是等二少爷回来。人死不能复生,日后怎么办,总得从长计议,二少爷不要悲伤了身体。” 廖展雄道:“这两年也难为沈大叔了。”拭了拭泪,又道:“沈大叔,可知长江二龙为甚与我家结的仇?” 沈大道:“那年老太爷、老爷全家从南京回来时与长江二龙结的仇,那时二少爷才四岁,表少爷还未出世呢。” 原来廖清源是明初开国功臣德庆侯廖永忠的七世孙,曾官拜南京兵中侍郎。列位要问,明朝都城在北京,南京何以设有兵部?这当中是有缘由的。 明太祖朱元璋一统天下后,定都南京。太祖长子太子标早逝,次子樉受封长安为秦王,三子h受封太原为晋王,四子棣(音“弟”)受封北平为燕王。太祖的意思,是要三个年长的儿子带兵守长城一线,以防鞑靼(音“达达”)南侵。 在诸子中,燕王棣最为沈鸷。太祖谓燕王酷肖自己,特别钟爱,因太子标早逝,欲立燕王为太子。学士刘三吾抗奏道:“皇孙年富,且系嫡出,孙承嫡统,是古今通礼。若立燕王,将置秦王、晋王于何地?弟不可先兄,臣意谓不如立皇孙。”太祖闻言,为之泪下,乃决立太子标之子允文为皇太孙。 太祖晏驾后,皇太孙允文嗣位,是为惠帝,年号建文。惠帝及位不久,便用兵部尚书齐泰、太常侍卿黄子澄的计策,裁抑藩国。此时秦王、晋王已逝,燕王不愿受裁抑而削减封地,于是发兵“靖难”,“请清君侧”。建文四年,燕王攻下南京,惠帝失踪。燕王遂登皇帝位,是为成祖,年号永乐。 永乐元年,成祖改北平为北京。永乐十九年,为就近控驭胡人,成祖迁都北京。迁都后,成祖未改太祖之制,仍留南京六部与都察院,管辖南方诸省,只是不设“左”职,如“左侍郎”、“左都御史”等。同年,成祖又在京城设立东厂,由皇帝的亲信太监提督,伺察外情,权力极大,往往兼统锦衣卫 嘉靖年间,南京锦衣卫由太监徐公公任指挥使,职属东厂,又得权奸严嵩为靠山,也是一手遮天。二十年前,徐公公做四十大寿,南方官员都送厚礼,而廖清源为官廉洁,两袖清风,哪来的厚礼奉送?徐公公因此怀恨在心,时值倭寇骚扰东南沿海,于是捏造罪名,奏章朝廷,言廖清源剿寇不力,不堪重任,朝廷遂降旨将其革职。 廖清源祖居庐州府巢县,在府城合肥也有一些房产。合肥南临巢湖,物产富饶,又有南淝河沟通巢湖、长江,是重要的货物集散地。廖清源革职后,打算去庐州合肥开设粮店,于是收拾行李,雇一条大船,全家沿长江西行。 那知所雇之船,船家父子三人,是有名的水寇“长江三龙”。父亲汪成使一把大刀,因在长江上混了几十年,故称“混江龙”;大儿子汪仁使一根九节铜鞭,故称“金鞭龙”;二儿子汪义使一对判官笔,因额头上长了一个肉瘤,故称“独角龙”。他们在长江上杀人越货,奸淫妇女,作案无数,为所欲为。 廖清源所乘大船刚过南京之西的采石矶,“长江三龙”便作起怪来,他们以为,大官回乡一定有许多钱财。时已夕阳西下,天渐朦胧,汪成父子于船尾低声私语,计议在晚茶里下蒙汗药,等廖清源一家昏迷之后,一刀一个,结果性命,抢劫他们的钱财。 也是廖氏命不该绝,恰巧此时廖志经欲去船尾散步,刚探头出舱,听得“蒙汗药”三字,便屏气细听,知道他们原来是水寇“长江三龙”。廖志经心中暗地好笑,我家老祖宗就是巢湖的大水寇,他们怎么班门弄斧起来了,遂回舱将船家的阴谋告诉了父亲。廖清源让全家都服了解药,以免着了道儿。 晚茶后,廖家老小人等佯装中了蒙药,昏迷沉睡,汪成父子手持牛耳尖刀,悄悄摸进舱来。金鞭龙汪仁在前,独角龙汪义居中,混江龙汪成殿后。 在汪成刚跨进舱门时,躲在舱门旁的廖志经,长剑已刺进了他的胸膛,只听得一声惨叫,死于非命。汪仁、汪义知事败露,拿刀格开廖志经的长剑,夺路而逃。廖志经、廖志纬即跃入水中追赶,怎奈夜幕已降,茫茫长江,无从觅处,只得作罢。 廖清源带着全家,平安地到了庐州合肥,便在坝上街开了一个廖裕丰粮店。 第二章 际遇庐城(下) 且说“长江三龙”在这江面上多年作案,从未失手,这次竟栽了筋斗。汪仁、汪义兄弟俩觉得在江面上混不下去了,于是驾船驶出长江,漂泊大海之上。 他们在海上以打鱼为生,从东海至渤海,打得了鱼就近靠岸市卖,买些粮食及日用之物,装满淡水,继续打鱼。后来到鲸海(日本海)打鱼,去过朝鲜、日本,结识了许多朋友。在这些朋友中,有不少是日本海盗。 汪氏兄弟过着这种自食其力的打鱼生活,虽然十分劳累,不如在长江里行劫商旅那样容易富有,但每逢日薄西山,玉兔在天,盘坐船尾,兄弟对酌,倒也其乐融融。这一年八月十五,皓月当空,风平浪静,圆月倒影须海底,有如一块璧玉。兄弟俩备了些酒菜,仍盘坐船尾,相对而酌,此景此情,自然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汪成。 汪仁叹道:“父亲死去已经五年了。二弟,我们这样碌碌无为地混下去,大仇何时可报?” 汪义也叹道:“唉,那廖志经系将门之后,武功了得,凭我兄弟这一点点本事,若去报仇,岂非以卵击石?我看今世就死了这条心吧。” 汪仁道:“那日本第一武士田中雄一,我们与他有些交情,要能找到他学艺,定能报得父仇。只是听说他为了一个女人,杀了一个‘大名’(地方军政长官),不知逃往何处了,到哪里去寻呢?” 汪义道:“大哥如若决意报仇,我们明日就去日本。我不信我兄弟踏遍日本列岛,就寻他不着!” 汪氏兄弟到了日本,遇见一个朋友,打听得田中雄一已逃往海上为盗,形踪漂荡不定,一时无处去找,于是只得与日本渔船一起,仍然出海打鱼。 一年六月的一天,汪氏兄弟随着日本的一队渔船,在虾夷岛(北海道)东边的海面上打鱼。突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天沉如铅,大雨滂沱,霎时间樯倾楫摧,百物冥冥。汪氏兄弟是水上好手,半生泡在长江里,近来又在海上行走了五六年,什么风浪恶境没有见过?饶是如此,这样大的狂风骤雨、冲天波涛,也还是第一次经历。他们不愧为长江蛟龙,狂风甫至,即刻扯下船帆,以应不测。那些行动稍缓的,桅折船覆,立时葬身大海。 南风渐渐增大,掀起一二丈高的巨浪,汪氏兄弟的渔船,时而被卷上浪峰,时而跌入两浪峰间的谷底。他们冒着狂风,沐着如注的大雨,死死地把住船舵,希望能逃过这场灾难。 汪义遥望四周,茫茫大海,天水一色,浪峰涛嶂,借着风势,呼啸着,奔腾着,数十条渔船组成的船队,已只舟无存。是倾覆了呢,还是如自己一样在孤舟挣扎?栗悚恐怖涌上心头,汪义预感死神将至,无措以对,惨恻恻道:“大哥,你看无边的大海,只剩下我们这一叶孤舟,风不见息,雨不见止,我们怕是在劫难逃了。” 汪仁道:“不要尽说这种丧气话。我们只要渔船不翻,就有指望;即使翻了船,也要奋力挣扎!何以身临险境却先夺斗志?”话犹未了,一个如山的巨浪,把渔船打入谷底,再也爬不上去了。 汪义绝望道:“这下子完了,完了!” 千钧一发,不容暇思,此刻汪仁突然心灵慧至,大声呼道:“二弟,你快去船首张起三角帆,随即回左舷,助我倒油!” 汪义疑道:“大哥,成么?” 汪仁怒道:“不用废话,快去!” 汪义跌跌撞撞,跑到船头,吃力地张起了三角帆,又跌跌撞撞,奔回左舷。此时汪仁已打开了十几个油桶的盖儿,兄弟二人,一站左舷,一站右舷,将鱼油一桶一桶倒入大海。 鱼油在海面上迅速扩散,奇迹出现了,前后的浪峰顿时低了许多。只见船头的那面三角帆,满风鼓起,带着这条渔船,艰难而缓慢地爬过了前面的浪峰。 说来也怪,待渔船爬过了前面的浪峰,风渐渐弱了,雨渐渐小了,浪涛也失去了适才的威势,船虽然摇荡起伏,但较先前平稳多了。汪氏兄弟精神大振,相视而笑,总算从死亡线上爬过来了,流露出幸免于难的喜悦。 一场与风浪殊死的搏斗,使得他们浑身汗雨交融。此时汪仁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雨,拧了拧湿透的衣裤,又转回船尾,扶着那确定航向的舵柄。 汪义拧着湿衣襟,笑道:“大哥真行!” 汪仁也笑道:“急中生智,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许是父亲在天之灵保祐吧。” 紧张的搏斗过去,倏而感到疲惫无力,腹肠咕噜。汪义道:“我们折腾了一天,也该修一修五脏庙啦!”进舱拿了些干粮,二人如狼似虎地嚼着。 雨止了,风也小了一些,但仍不见息。夜幕降临,在半月疏星下,渔船一个劲儿向北漂流,于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如同一片树叶。汪氏兄弟轮番把舵,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晨曦,就这样,不知漂浮了多少昼夜。所幸干粮充足,淡水也不缺,只是苍海辽阔,无有尽头,二人不免焦急起来。 汪义蹙眉道:“我们虽然逃过了一劫,如此漂浮下去,干粮完了,还可捕鱼充饥,淡水一完,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汪仁道:“我们必须节省用水,支撑时日,就是找不到大陆,那怕是碰上一个小岛,也会有办法的。” 南风仍然不息,渔船继续北去。虽是六月时节,天气却逐渐变冷,并间或发现海上有小块浮冰。好在汪氏兄弟以船为家,棉衣自是带在船上,不至冻坏了身体。他们还捞了些浮冰,以补充淡水不足。 再向北去,所见浮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这给船行增加了困难,要时时提防触冰,以免撞破渔船。 一日凌晨,在前方天水交界处,发现一个白点,随着渔船驶近,白点渐渐变大。汪义道:“大哥,你看左前方有一座冰山。” 汪仁道:“就是冰山也好,可以避避风势。”将舵柄左移,向那冰山驶去。 冰山越发近了,汪义呼叫起来:“大哥,不是冰山,那是一个小岛。”久处天水之间,陡然见到陆地,难怪他欢喜若狂。 汪氏兄弟把船泊进小岛的海湾里,用缆绳系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带些干粮,登上小岛。小岛不大,半天就登上岛中央的山顶,全岛面貌,尽收眼底,但见一片冰雪,银装素裹,甚是荒凉。 汪氏兄弟十分扫兴,在这荒凉的小岛上,与人烟隔绝,甚时才能返回?此时人也倦了,他们慢慢地步回船上,煮了一罐鱼汤,吃了便睡。 一日,他们在岸边捕鱼,看见有几条大鱼向岸边游来,近了,看清是几只海豹。兄弟俩忙抛出带索的鱼叉,命中了两只,拖上岸来。这一收获,使他们得到了御寒的毛皮,充饥的肉食,照明的油脂,于是兴奋异常,立即宰割海豹。 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汪氏兄弟打算绕岛一周,看看有无山鸡、野兔一类的小动物可捕,便迎着朝阳,自东绕过去。可是小岛上除了冰雪,连一棵小草也没有,哪来的山鸡、野兔? 申牌时分,红日西悬,兄弟俩行至岛的西南,忽见半山腰的山沟里,袅袅炊烟从一间小屋顶上冒出,散没在蔚蓝的天空中。这一缕炊烟,对长时隔离人寰的汪氏兄弟来说,就像见到了生命的火花! 汪义惊道:“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岛上,竟然有人居住,实在不可思议!” 汪仁笑道:“这才叫天无绝人之路。见不到这间小屋,我们不久恐怕就要变成冰人了。” 汪氏兄弟沿山沟上行,向那间小屋走去。不大一会儿,走至屋前,见屋门虚掩着,汪仁用手敲了两下,叫道:“喂!屋内有人么?”好半天没有反应。 汪仁轻轻地推开屋门,见一个老人在灶下烧火,便道:“我兄弟在海上遇着大风,漂流到贵岛,故来此惊吵你老。” 老人见有人进来,抬头望了望,叽哩呱啦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全然听不懂。 汪仁打量这老人,只见他白脸、白发、白须、白眉,穿一件翻毛白色着皮袄,套一双白色皮靴,通体皆白,唯有一对小眼睛,闪烁着碧绿的光芒,于是对汪义道:“这老者可能是斡罗思人。” 汪义道:“多半是。他很像我们在日本听说的斡罗思人的容貌。” 汪仁见言语不通,只得用手势比划,大意是:“我们是中国人,在海上打鱼遇难,漂流到这里,想在此暂住,等弄清地理方位后,随即离开。” 那老人看着手势,似懂非懂,最后好像懂了一些,向他们点了点头。汪氏兄弟一再道谢,返回船上,拿来干粮与用品,便在小屋住下了。 时间一长,汪氏兄弟了解到许多情况: 这个小岛接近北极,离大陆不甚远,乘船来回约有三四天路程,在大陆的海岸上,有一个小镇,可以买到生活应用之物。 这老人确系斡罗思人,姓名叫伊凡什么的,冗长难记,汪氏兄弟称他为“北极老人”。北极老人有个独生子,爱耍弄拳脚,在一次打抱不平中,死于对方的“火风掌”下。据说火风掌十分利害,凭空发掌,可烧穿三寸木板。 北极老人无意中,在一部武学秘籍上,得到了北极寒冰掌的口诀。他深知以寒制热的道理,为克制火风掌,报杀子之仇,于是来到这人烟绝迹的北极小岛上,苦练北极寒冰掌。 练北极寒冰掌必须有紧韧不拔的毅力。据那本武学秘籍说,首先要练一种斡罗思内功,等有一定内功基础之后,方可练掌。练掌的方法是,把双掌放在亘古不化的寒冰之上,到了两臂麻木完全失去知觉,才能歇息,打坐调气。调气的目的,是用内功冲畅手三阴经络,使两臂慢慢恢复知觉。一旦知觉恢复,再将双掌放置于寒冰上,如此周而复始。每天练掌六个时辰,练内功一个时辰。随着功力的增长,手掌放在寒冰上,两次麻木之间相隔的时分越来越长,直至毫无麻木感觉,掌便练成了。 武学秘籍上说,北极寒冰掌一般十二年可成。北极老人在此荒岛上已练了十年,成期在即,如今已是肤毛皆白了。 汪氏兄弟得知详情后,跪在北极老人面前,用手势比划着,倾诉了自己的遭遇与希望:“我们父子三人原在中国长江中接客送货,聊以生计。六年前,父亲被仇家杀害,兄弟二人便漂泊海上,打鱼度日。前不久,在日本东边的海面上打鱼,突遇风暴,九死一生,才逃到这北极小岛上,机缘巧合,得遇奇人。恳求你老人家收我兄弟为徒,授以北极寒冰掌,使我兄弟得报杀父之仇。”磕头如捣蒜。老人初时不肯,经不住汪氏兄弟苦苦哀求,终究是同病相怜,便答应了。 汪氏兄弟对北极老人执礼甚恭,小心伺候,深得老人喜欢;他们练功也是专心勤奋,一丝不苟,是以老人倾囊以授。两年后,当老人练成北极寒冰掌飘然而去时,他们已掌握了练掌的要诀。 老人走后,汪氏兄弟成了小岛的主人。他们除往大陆海岸的小镇去买生活应用之物外,均起早挨黑,苦练北极掌冰掌。一十二年,大功告成,二人便驾着来时的渔船,返至日本。 汪氏兄弟来到日本博多(今福冈市东),打算从博多回国。说来也巧,在博多的街头上,竟碰见了昔日的朋友田中雄一。 田中雄一是日本九段武士,武林第一高手,曾单手开碑裂石,力举千斤鼎,因此人称“大力神魔”。十多年前,他在京都遇上了号称日本第一美女的名妓艳子,二人一见钟情,如胶似漆,当下定了百年之好。当时,田中雄一欲替艳子赎身,但所带银两不足,说是回北九州家里取了银两便来接她。哪知,待他复去京都时,艳子已被奈良的一个“大名”掠去为妾。他一怒之下,持一柄钢刀,驰至奈良,夜入“大名”府,一口气杀了“大名”一家老小十五口,夺回了他心爱的艳子。他身欠十五条人命,在日本呆不下去了,于是逃亡海上,投奔了倭寇巨酋萨摩王,在其手下任折冲将军。 而今田中雄一奉萨摩王之命,回日本招募浪人、亡命之徒,以扩充实力,不期被汪氏兄弟碰上。他是汪氏兄弟十二年前虔心寻找而欲拜之为师的人,此刻相遇,甚感亲切,二人大呼:“田中君!” 田中雄一望着这两个肤毛皆白的无常鬼,愣了愣,问道:“二位高姓大名?” 汪义道:“田中君不认识我兄弟啦?我们是金鞭龙汪仁、独角龙汪义呀!” 田中雄一仔细瞅瞅,看见汪义额上的肉瘤,想起来了:“噢!不错,是汪氏兄台。一别十余年,二位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汪仁唉叹了一声,撮要地叙述了这些年来的情况。田中雄一诧疑道:“北极寒冰掌有如此利害?”正好有一条狗从眼前走过,汪仁挥掌一拍,那狗一个哆嗦,哼也没哼一声,倒地毙命。 田中雄一探身去摸那狗头,但觉冷气袭人,如触冰块,激凌凌打个寒颤,惊道:“呀,果真利害!”又道:“兄弟这次回国,是为萨摩大王招募人马的,二位兄台身怀绝技,何不随我投效萨摩大王,定可高官厚禄。来,我们到酒馆叙谈。” 汪仁道:“不用了,多谢田中君一番美意,我兄弟有父仇在身,此刻要回中国,等报了父仇,再去投效萨摩大王。” 田中雄一不便强留,拿了一支袖箭,递过去,道:“二位兄台事完之后,可去中国泉州万隆珠宝店找乌南国掌柜,凭此袖箭,令其引见。” 汪氏兄弟接过袖箭,与田中雄一拱手告别,于是驾船回国,奔往庐州合肥,径至廖裕丰粮店寻仇。 却说廖展雄听了沈大叙说父亲与汪氏兄弟结仇始末后,道:“沈大叔,我祖父、父兄不知安葬在哪里?” 沈大道:“就在后门外的廖大塘旁。” 廖展雄道:“烦沈大叔叫人准备些香烛钱纸,我要去坟上祭奠。” 沈大一面命人准备香烛钱纸,一面命人烧水给少爷、表少爷沐浴。胡宜秋浴罢换上随身带来的衣服,俨然一个清秀书生。 当晚,深秋的半月已然升起,天空飘着几朵浮云,稀疏的星星忽明忽灭,小虫在塘边唧唧戚鸣。但见廖大塘白茫茫的一片,都是芦苇,西风一吹,芦絮飞舞,有如下雪,满目尽是肃杀苍凉之气。 廖展雄由胡宜秋、沈大陪同,在肃杀秋风中,沿廖大塘南行,来至祖父、父兄坟头。他摆好香炉、蜡台,点燃了香与蜡烛,又烧了纸钱纸马,跪于坟前,呜咽发誓道:“祖父、父兄在天之灵有知,孩儿、小弟廖展雄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到汪仁、汪义,为父兄报仇!”一时悲痛欲跌。诗曰: 回乡指望见亲人, 岂料亲人作古人。 悲痛坟前言重誓, 天涯踏遍报仇人。 沈、胡二人把廖展雄搀回宅院书房,给他略进些茶水。待廖展雄渐渐平和下来,沈大退了出去。 廖展雄忽然想起:廖家与南京二十年断了来往,胡家表弟何以骤至庐州?于是问道:“表弟这次来庐州,有事么?” 胡宜秋道:“月初某天,父亲一大早去茶馆吃茶,看见锦衣卫桩头(卫士队长)奚桥、李尘也在那里吃茶,偶然间听他们说要到庐州公干,便把这事告诉了祖母。祖母觉得事有蹊跷,放心不下,怕徐公公那老阉贼又要出什么坏主意,陷害舅公与表叔;因我哥哥现在福建戚继光总兵麾下任职,无人送信,于是叫我前来探望,哪知……”说着取了一封祖母写给舅公的家书。 胡宜秋的祖母胡老夫人,是德庆侯廖永忠胞兄楚国公廖永安的后代,算起来是廖清源的堂妹。她自幼父母双亡,由廖清源的母亲扶养成人,后来嫁给胡定江,也是廖母一手操办的婚事,是以对堂兄感情甚深。而廖清源革职回乡,自卑门户低落,不愿高攀胡家,从此两家多年不通消息。然则胡老夫人一直挂念着娘家的兄长、侄儿,现听到儿子胡云霆这般说,便遣孙儿前来探望。 廖展雄接过家书,打开一看,亲切关心之词,跃然纸上,不禁眼圈又红了;收此家书者本当是祖父、父亲,不想却变成了自己。他顿了顿,道:“表弟,你来庐州,书信既无人收取,也当即回南京,何以扮成化子,在明教寺前大叫‘蚕豆大的虱子’?” 胡宜秋道:“我自受祖母派遣,一直盯着那两个锦衣卫的行踪,看到他们动身上路,即尾随于后。出了南京水西门,李尘折而南行,奚桥渡江向西,我便跟踪奚桥追了下去。到了庐州,奚桥进入明教寺,我也跟进去,见他进了住持室。我猜不透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赶至坝上街,想把此事告诉舅公、表叔……” 胡宜秋又道:“我总感到这里面有什么诡秘,便扮成讨饭的化子,在明教寺附近观察动静,转了两天,也没见到奚桥的影儿。昨天早晨,我看见一个姑娘、一个少妇进寺,至今天午后也没见出来,想这寺内和尚不是守清规的善者,是以叫喊起‘蚕豆大的虱子’,希望那些姑娘、少妇嫌脏而不进寺院,以免着了和尚的道儿,无巧不巧,遇见了表哥。” 廖展雄道:“听表弟这么说,明教寺或许有什么不轨之处,你打算怎么办?” 胡宜秋道:“小弟准备今夜进寺探个虚实。” 廖展雄道:“也好,愚兄就陪你走一趟吧。” 廖、胡二人分头换了夜行衣,带上兵刃,准备进城;突然,廖展雄盯住胡宜的长剑发愣。胡宜秋诧然道:“表哥怎么啦?” 廖展雄道:“将你的长剑借我一看。”胡宜秋莫明其妙,递过长剑。 廖展雄接剑在手,注视那剑柄上的坠饰,原来是一只精巧玲珑长约寸许的金丝鸳鸯,于是手握剑柄,按扣簧,抽剑出鞘,在烛火下,见微微泛出闪电般的紫光,赞道:“好剑!”,移近烛火处视之,但见近护手的剑面上,铸有隶书“紫电”二字,惊道:“紫电剑!” 胡宜秋道:“不错,是紫电剑。表哥为何如此惊讶?” 廖展雄道:“紫电剑是当年令先祖通甫公(明初越国公胡大海,字通甫)手持之物,听说通甫公遇难,金华失守,紫电剑便失落了,此后再未现世。不知表弟复得紫电剑于何处?” 胡宜秋道:“是恩师所赐。” 廖展雄道:“令师是何方高人?” 胡宜秋道:“是浙江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住持明敏师太。” 廖展雄沉思片刻,自语道:“紫电剑怎么会落在明敏师太手中?” 胡宜秋道:“恩师说是上辈住持传下来的。” 廖展雄喃喃道:“看来通甫公金华遇难后,小观音或许隐姓埋名,到不肯去观音院出家了。”于是问道:“表弟在观音院听说过徐达兵书么?” 胡宜秋道:“没有听说过。” 廖展雄道:“听我师父法慧禅师说,徐达兵书是同紫电剑一起失踪的。” 胡宜秋道:“表哥以为徐达兵书落在普陀山?” 廖展雄笑道:“只是推测而已。” 胡宜秋道:“关于徐达兵书的事,我也听祖父说过。”突然看到廖展雄的长剑,奇道:“表哥,你这柄剑的剑柄坠饰也是一只金丝鸳鸯!” 廖展雄把剑递给他,道:“这柄是青霜剑。你看这两柄剑的剑柄坠饰同是一只金丝鸳鸯,却有所区别,我这柄剑的坠饰大一点是‘鸳(雄的)’,你那柄剑的坠饰小一点是‘鸯(雌的)。” 胡宜秋低头把玩那两只金丝鸳鸯,赞道:“精美,精美!” 廖展雄道:“青霜剑是汉高祖刘邦斩白蛇之剑,紫电剑三国吴侯孙权六剑之一,后均为萧梁太尉王僧辩所得。故唐初文杰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有‘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之说奇-书-网。王太尉夫妻恩爱和谐,王太尉出征时,每佩青霜剑,留紫电剑挂于寝壁。王夫人便用金丝编了两只鸳鸯,‘鸳’坠青霜剑,‘鸯’坠紫电剑,表示夫妻永不分离之意。” 胡宜秋道:“待我来看看这剑如何。”缓缓地抽出青霜剑,但见皓白之光,宛若霜雪,隐隐透出一股冷气,有如严冬月华,锋利无比,端的是吹毛立断;又见近护手的剑面上铸有篆书“青霜”二字,说道:“果是青霜剑。好剑,好剑!” 廖展雄道:“宝剑虽好,只是……”欲言又止。 第三章 古刹诛贼(上)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月儿像一面扁圆形的银镜,挂在天空,依稀可见的星星,镶嵌在灰蓝色的穹幕上。廖展雄、胡宜秋身着夜行衣,轻功提携,蹿房越脊,鹘落兔起,径向城东门而去。 廖、胡二人行至南淝河畔,见吊桥高悬,城门紧闭。城高四丈,登上并非难事,然而河宽二十余丈,怎么过得去呢?难道须蹚水不成?胡宜秋低声道:“表哥,怎的过河?” 廖展雄道:“不碍事。”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树枝,抛至南淝河中间,随即拉住胡宜秋的手,施展绝顶轻功,一跃而前,足尖微点树枝,续又跃起,若双燕展翅,越过南淝河,悄然无声地落在城墙脚下。 胡宜秋惊赞道:“表哥,你的轻功确是盖世!” 廖展雄笑道:“表弟过誉了,‘盖世’二字怎敢担当。此乃九华派三绝之一,名叫百步腾空术,若非河面太宽,本也不需借助于树枝。” 说话间二人再度跃起,飞身上了城头,极目西望,只见明教寺灯火明亮,遂轻轻跳至就近的民舍屋面,向灯火处奔去。 明教寺建筑在古教弩台上。台高约三丈,南面临街,东西北三面临巷,不连民舍,孤立拔起,巍伟壮观。 明教寺山门朝南。教弩台下东西两边各有石阶十余级,会于中间一个小小平台,由平台拾阶七八级,便到山门。 明教寺内有三进佛殿,前殿、大雄宝殿与后殿。前殿迎山门为弥勒佛塑像,左右是哼哈二将;弥勒佛后左,有一个小偏殿,是韦驮殿。前殿后面有一个大庭院,越过大庭院是大雄宝殿。大雄宝殿正中端坐佛祖如来,如来背后是观世音,山墙两沿为十八罗汉。出了大雄宝殿,跨过一个天井,便是后殿。后殿正中是菩提达摩,达摩稍后,东为华佗,西为准提;达摩稍前,东沿为东方三圣,西沿为关公、关平、周仓。 寺内西侧,有三进平房,是和尚们起居的僧舍。寺内东侧,前有一株千年古松,松旁有听松亭,四角翘然。听松亭后有两进、两厢,头进为禅堂,是寺庙会客的地方,二进为住持室,是住持的寝舍;东厢为诵经房,西厢为藏经室。 最为奇特者,是大雄宝殿前左的庭院角落里,有一小亭,亭内有井,系晋朝人所凿,因井面高于附近民舍屋顶,故名“屋上井”。 廖展雄是本地人,儿时常到明教寺玩耍,对其房舍布局,自是清楚。他手拉胡宜秋,施展轻功,跃入寺院,如两片树叶落地,无一丝声息。二人立于听松亭边,顾首右盼,但见禅堂门窗关闭,仅从窗纸中透出浅黄色的灯光;侧耳细听,禅堂内有说话嘻笑之声。 廖展雄示意胡宜秋,二人蹑手蹑脚走到窗下,用指甲尖蘸点唾液,刺破窗纸,向里窥看。只见禅堂内有一方桌,围坐四人,正在饮酒。上首坐一个五十多岁的肥胖和尚,粗眉大眼,满脸横肉,宛若煞神;左边坐一个中年汉子,脸形瘦长,细眉鼠目,一身武官服色;右边、下横坐两个艳丽女子,燕声莺语,举止淫浪,微扭娇躯,把壶筛酒。 廖展雄对胡宜秋耳语道:“那和尚是明教寺的住持,法号三戒禅师,听老人们说,取戒酒、戒色、戒财之意。” 胡宜秋亦悄声道:“‘酒色’二字他都犯戒了,不知那‘财’字怎样?”又道:“那中年武官便是我追踪的锦衣卫桩头奚桥,那两个年轻女子,看光景是青楼的粉头。” 此时只听三戒禅师说道:“奚师弟从南京来一路风尘,委实辛苦了。前两天为兄款待不周,抱歉得很,今日特弄了些美味佳肴,请师弟务必多饮几杯;夜来再给你换个花样,做一场好梦,岂不乐哉?” 下首的那红衫女子樱口含笑道:“大师说得好。奚大人确应多吃两杯,嗜爱美酒佳人,方显得英雄本色。”款摆柳腰,起身筛酒。 奚桥呵呵一笑,拦腰搂她入怀道:“你这小妮儿倒善解人意,小嘴儿甜甜的。”那女子腰肢兀自摆动,扭怩作态。 奚桥又道:“多谢师兄想得周到,小弟平生就爱这一门,不然怎称‘淫色鬼’?可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师兄也。” 三戒禅师把右边的黄衫女子搂入怀内,道:“说哪里话来,为兄也好喝这一盅,不过臭味相投罢了。” 奚桥一口饮下红衫女子送到唇边的酒,道:“敢问师兄何时起程?” 三戒禅师探手入怀,摸出一颗硕大无朋的珠子,径约一寸,青光盈尺,顿时壁内生辉,烛火昏暗。他把珠子托在右掌之中,凝视良久,尔后笑道:“师弟奉徐公公之命,风尘而来,馈如此厚礼,为兄岂能不为之效力?” 那两个艳丽女子将大珠抢在手中,争相把玩,无不瞠目结舌,惊道:“呀,这样大的珠子,真是世间罕宝!” 胡宜秋对廖展雄耳语道:“啊,这‘财’戒也犯了,不如将‘三戒’改成‘三贪’,再切实不过了。” 但见奚桥半带醉意,神情诡秘道:“师兄可知这大珠的来历?” 三戒禅师道:“为兄不知。” 那怀内的红衫女子腰肢摇了摇,撒娇道:“奚大人何不讲讲,让我姐妹也长长见识。” 奚桥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倭寇海上霸主萨摩王教敬我们徐公公的。这大珠一共有二十四颗,颗颗都是夜明珠,每颗价值至少五万两银子呢。” 黄衫女子道:“奚大人,偌大的夜明珠,是海中巨蚌体内长的吧?” 奚桥干咳了两声,道:“寸许大的珠子,海蚌焉能长得出?它是龟龙的遗物。相传龙生九子,必有一龟,龟龙万年之后,脱壳升天而去,留下一个绝大的龟壳。龟壳二十四根肋骨的关节中,都有一颗直径寸许的大珠。” 黄衫女子道:“我看奚大人所言未实,乌龟也能产珠子?许是编这话来耍我们的。” 奚桥道:“你们小户人家孤见寡闻,我说个前朝的故事你听听。” 红衫女子道:“奚大人快说,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奚桥又干咳了两下,道:“这一年是大比之年,全国的举子都进京赶考,状元却被一个京师的举子得了。皇上在御花园赐宴三甲鼎(状元、榜眼、探花),自有许多大臣相陪。宴毕,众人随皇上游览御花园。行至荷池边,见一个桌面大的乌龟伏于一枝荷叶之上,春风徐吹,荷叶微摆,那少说有四、五百斤重的大乌龟也随着荷叶摆动而摆动,但荷茎却是不折,众皆惊奇。皇上问状元‘其所以然’,状元无言以对。皇上限他三日内回奏此事。“ 红衫女子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后来呢?” 奚桥道:“状元汗流浃背,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回至家中。他翻遍了九箱书籍,也没找到答案。眼看已是第三天午后,若答不上来,便有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三天中,他精神恍忽,面色苍白,消瘦了许多,此时靠在椅上,等待大理寺拘捕。忽然看见门后簸箕里有几张碎纸片,那是他烧掉的几本破书的残页。他像看到了救命神符,赶忙将簸箕拿到桌上,小心翼翼地翻起来。在这几张纸片中,他发现其中一张,烧去半页,纸已焦黄,但字迹依衡可辨,上面有一行大字:‘千年龟,灯草灰。’其下是两行小字,已是斑蚀不全:‘龟逾口口口肋节有大珠,故轻口口口口。’” 红衫女子笑道:“这下可有救了。” 奚桥道:“状元大喜过望,急忙整衣,乘轿去午门,进殿面君,说道:‘龟逾千年,其肋节有大珠,故轻若灯草灰。’皇上问‘言出何典’,他呈上半页残纸,这才保了性命。” 红衫女子道:“奚大人广见博闻,自非我们民间女子可比,只是不知徐公公送给大师这硕大的珠子得于何处?” 奚桥道:“听说十多年前,萨摩王属下倭寇在海上劫一条大商船,便得了这二十四颗硕大的夜明珠。” 红衫女子道:“我却不解,如此世之罕宝,萨摩王怎舍得送人?” 奚桥道:“萨摩王自是舍不得。只因戚继光打得他无处安身,这才拿出十二颗夜明珠教敬我们徐公公,欲借徐公公之力,除掉戚继光。” 红衫女子吐舌道:“呀,一下竟送了十二颗,徐公公准是喜欢得了不得。” 奚桥道:“徐公公一向贪得无厌,见只送了一半珠子给他,甚是不满,说萨摩王这小子太也小家子气了,非要他将另外十二颗夜明珠送来不可。萨摩王出于无奈,答应即差专人送来。” 黄衫女子道:“奚大人,想那戚继光是一镇总兵,又战功赫赫,徐公公意欲除掉他,亦非易事。” 奚桥呵呵一笑道:“你这小妮子倒颇有见识。如今内阁首辅大学士严嵩去位,徐公公欲扳戚继光也扳他不动,故而只得割爱拿出两颗夜明珠,求助于我师兄三戒禅师与湖广辰州蜈蚣岭白云观的五毒道长。我来庐州,李桩头业已动身去辰州了。”(湖广省的范围包括今湖北、湖南两省,其省城在今湖北武昌。) 听到此处,廖展雄心头一怔,暗地咬牙道:“这老阉贼竟私通倭寇!” 三戒禅师酒酣耳热,喜见形色道:“如此说来,徐公公倒是很瞧得起老衲的。师弟,为兄把寺内之事略作安排,随即动身。师弟要是觉得这里有趣,不妨多住几日。”又道:“春梅,时候不早了,你服侍奚大人歇息。秋菊,你陪伴老衲。” 胡宜秋悄声道:“不知他们还有什么名堂?我们跟上去看看。”与廖展雄各施轻功,跳上屋面。 二人伏于屋瓦上,探头越出屋脊,向院内观看,只见红衫女子春梅扶着奚桥,走进东厢诵经房,黄衫女子秋菊扶着三戒禅师,走进后进住持室。 廖展雄低声道:“表弟,你去东厢,我去后屋。”二人飘身落下,一前一右跟去。 胡宜秋走至东厢窗下,舔破窗纸,向屋内窥视,看到奚桥眯着色迷迷的一双醉眼,动手去解春梅的衣带,不禁脸红。那春梅却凤眸微眄,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指,俏笑道:“好馋货,怎的做出这般急模样?今夕两个雌儿,准够你消受的。”扭动腰肢,走至床前,玉手撩起罗帐,挂在两旁金钩之上。在烛光下,但见床上卧一少女,裸裎袒裼,玉体横陈,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注目细视,杏眼微闭,粉颊酡红,似是着了迷药之类。胡宜秋心道:咦,这不是昨天早晨来寺进香的那个少女么? 奚桥拉着春梅,摇摇晃晃向床边走去,笑道:“师兄当真想得出。春梅,你一起来凑个热闹。” 胡宜秋怒从心起,宝剑出鞘,喝道:“大胆淫贼,不得糟蹋良家女子!”正待进房,听得后屋已打了起来。 原来三戒禅师确系“三贪”,在这“酒色财”三字中,尤其看重一个“色”字,夕夕狎妓,夜夜行乐,那春梅秋菊,就是他的两个老相好。时见进香还愿者中有姿色的少女少妇,便献上投有迷药的香茶,待其昏迷,任意施为,不知糟蹋了多少清白女子。那些受凌辱的少女少妇,羞于名声,兀自哑子吃黄连,把苦水咽到肚里,却不敢张扬出去,致使这秃驴的罪恶勾当,至今没有败露。哪知今夕竟碰上了两个利害的主儿! 廖展雄在后屋所见与东厢略同。他侠肝义胆,哪能容忍?猛呼一声:“淫僧,看剑!”一个“百步穿杨”,破窗而入,快捷若脱弦之矢,直刺三戒禅师背心。 三戒禅师听得身后金风破空之声,不敢待慢,身形斜刺里跳去,抽出挂在墙上的戒刀,转过身来,喝道:“什么人?竟敢来佛门圣地撒野!” 廖展雄道:“你这淫僧,效力阉贼,欲害忠良,不守清规,淫人妻女,还奢谈什么‘佛门圣地’?在下特来取尔项上首级,为地方除此一害!”脚尖点地,纵身前趋,剑锋去处,宛若掣电迅雷,连刺三戒前身九处大穴。这是九华剑法中的精妙招数:“梦笔生花”。 三戒禅师瞿然一惊,心道:这小子功力当真了得,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竟能一剑九式!试想当今武林能一剑九式者,又有几人?别看他躯体肥胖,身法却是敏捷,斜飘三尺,堪堪躲过。 廖展雄也是一惊,暗道:这厮竟然能躲过我这招“梦笔生花”,倒也不可小觑他了。既占先手,左刺右斫,连进五剑,幻起朵朵剑花。 三戒禅师一上来便让对方占了先机,虽给他坏了好事,心中恼怒,但也只得小心应敌,在闪展腾挪间,却也还了三刀。但见一片刀光剑影,阵阵寒风冷气,只吓得那花枝般的秋菊,缩于房角一隅,面色青白,哆嗦不已。 正酣斗间,忽然三戒禅师虚晃一刀,跳出圈外,喝道:“且住,阁下可是九华派门人,师承是谁?”他已从廖展雄的招数上看出来了。 廖展雄冷笑道:“凭你这淫僧也配问在下师承!”又连攻三剑。 因这三戒禅师系秦岭派门人,而秦岭派与九华派是世仇。本朝初年,秦岭派横行中原,肆无忌惮,抢掠奸淫,无恶不作;先后被武当派祖师张三丰、三绝大侠褚镇远(后为九华派华渊禅师),打得亡魂丧胆,龟缩秦岭,不敢出头。张、褚二人仙逝后,武当派、九华派则高手隐居山林,少涉红尘,由是秦岭派又重蹈中原。其间虽曾两次受挫,表面上有所收敛,却在暗地里积蓄力量。眼下秦岭派与衡山派一些弟子联手,依附东厂、锦衣卫,竟欲横行武林,但所顾忌者,唯武当、九华两派。现三戒禅师见九华派弟子中有如此高手,故而要问个明白。 廖展雄的轻蔑态度,激起了三戒禅师压在心头的怒火,喝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自来找死,休怪老衲,看刀!”他虽知廖展雄武功非同一般,却也没把他看在眼里,仗着自己数十年的功力,欺身而前,使出秦岭刀法中的一招“兀鹰搏击”,戒刀夹着劲风,连肩带背砍去,意在一刀秦效,气焰甚是嚣张。 廖展雄故意激怒三戒,趁他神躁气浮之时,给他一个下马威,道声:“来得好!”躬身右移,平举右臂,宝剑一式“横云断峰”,迎戒刀推去。移身进剑,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当真是快如电光石火。 三戒禅师但见一道白光卷来,情知不妙,硬生生地止住了下砍之势,疾撤戒刀,终因对方进剑太快,撤刀却是迟了一点,刀剑相碰,金铁交鸣,戒刀被削断八寸,落地有声。经这一击,三戒禅师给震得手臂酸麻,惊叫道:“青霜剑!” 廖展雄也给震得虎口微微一热,心道:这淫僧功力确是不弱,而且使出的招数似是秦岭刀。秦岭派与九华派是世仇,今番将是一场恶战!欺身疾进,剑光闪处,挽起一朵剑花,在三戒禅师面门一晃;此乃虚招,招行半式,突然剑走偏锋,利刃已移至三戒禅师胁下。这一招有个名堂,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虚招乱对方眼神,在虚招的遮掩下,进攻对手胁下的“愈气穴”。 三戒禅师见面门一亮,忙向右偏头,左胁下正好露出空档,而晃于面门的剑锋,此时正好刺向这个空档,若被刺中,无疑要血染僧袍。好个三戒禅师,当真了得,在惊异之际,突然向右来了个“大弯腰,斜插柳”,硬是给他躲了这一招;但他那左胁下的僧衣,却给剑锋拉了一个五寸长的口子,不禁惊叫道:“好险!” 廖展雄得理不饶人,如影附形,一招“三羊开泰”,分刺三戒禅师“膻中”、“气海”、“藏精”三处要穴。三戒禅师身形未稳,见宝剑又到,忙不迭一个“倒拔葱”,向后倒纵五尺,又翻了一个倒筋斗,这才站稳。 廖展雄这两招连攻,已将三戒禅师的嚣张气焰打得荡然无存,但也使他的浮躁之气平静下来,使他不得不将眼前这少年作为强敌,认真对付了。 三戒禅师站定身形,说道:“好小子,屋内施展不开,你我到外面再斗!”纵身跃出,落至当院。 廖展雄应道:“老淫僧,在下乐意奉陪!”腾身而起,自后赶来。 三戒禅师纵至当院,趁廖展雄腾身半空时,反手掷出两把飞刀,分别向廖展雄胸腹的“玉堂”、“神阙”两穴射去,叫声:“着!” 廖展雄早已提防着他,在腾身而起时,已扣三枚金钱镖在手,此时笑道:“雕虫小技,也来班门弄斧!”金钱镖分上、中、下三路抛出,只听得“当、当”两声响,中、下两路金钱镖击落了飞刀,而上一路金钱镖直射三戒后项的“大椎穴”。 三戒禅师在听得“当、当”两响之后,仍觉有一股劲风袭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曾听师父说过,金钱镖是九华派三绝之一,而且淬有剧毒,十分利害,只是从未见过,此刻听脑后劲风带有啸声,敢情是金钱方孔被气流冲击之声,急忙身形右避,不想左肩凸露,打个正着,正好扎在肩胛骨上,疼痛难当,不禁叫出声来。 廖展雄落至院内,笑道:“你竟用暗器偷袭,也叫你尝尝在下金钱镖的滋味!”一个大跨步,挥剑疾攻,剑剑不离要害,都是致命的招儿。 三戒禅师肩胛受伤,虽然疼痛,却无麻痒感觉,知道并未中毒,于是心石落下,抖擞精神,化解剑势,伺机进招,然而因左肩受伤,行动有碍,始终处于下风挨打之势。 廖展雄连攻十来剑,都被三戒禅师化解了,想道:这厮虽受镖伤,却是刀法不乱,他毕竟在这口刀上浸润了几十年,功力深厚,急切倒也战他不下,须用智取。主意一定,欺身进剑,一招“巫山烟云”,直指三戒禅师咽喉,见三戒禅师身形摇晃欲躲,忽变式披挂两肩,一虚两实,干净利索。 三戒禅师左、右两路被剑封死,只得倒退三步,闪过这招。此刻廖展雄已平地拔起,一跃丈余,从三戒禅师头顶掠过,足跟向他的后脑勺踢去,“蓬”的一声,踢个正着,三戒禅师向前趔趄了几步,仆倒在地。 廖展雄脚刚着地,一个转身,一个起落,挥剑便斫。三戒禅师就地一滚,滚出一丈开外,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躯,但觉脑内嗡嗡作响,两眼乱飞金花,强行运气凝神,这才站稳。 三戒禅师想道:我在秦岭刀上苦练了数十年,没想到今日竟栽在这后生之手,若再恋战,凭白丢了性命,甚是不值,不如去也!身形一纵,上了东厢屋面,一扬手,抛出五把飞刀,接着跳越窄巷,落在民房之上。 廖展雄长啸一声,喝道:“哪里走!”一个“大鹏展翅”,避过飞刀,竟纵越东厢、窄巷,也落至民房之上,宝剑已然抵向三戒禅师的背心。 三戒禅师横跳三尺,转身进刀,运十成功力在那半截刀上,欲拼命一搏,一招“力劈华山”,夹着呼呼刀风,猛可地向廖展雄面门斫去,吼道:“我同你拼了!” 廖展雄气定神闲,潇洒自若,斜跨步,直进剑,忽地手臂平举内弓,手腕一按一挑,叫声:“着!”将三戒禅师的右臂自肘硬生生切下。 三戒禅师一个踉跄,“哎哟”之声甫出,廖展雄道:“淫僧,你死期到了!”剑锋上指,封喉一剑,快若电光石火,三戒禅师已项血飞溅,身躯晃了两晃,倒跌下去,显然不能活了。诗曰: 原来三戒是三贪, 作恶多端历有年。 不幸今逢青紫剑, 寺边血溅命归天。 那边厢胡宜秋与奚桥已激战多时。二人斗了一二十合,刀剑尚未接触。奚桥老道江湖,又是锦衣卫的桩头,见过不少宝刀宝剑;胡宜秋一递剑进招,紫光闪闪,在烛光之下,尤其眩目,奚桥便知是一柄宝剑,故而处处小心,避开剑锋,以免削断钢刀。 奚桥气力极大,一把鬼头刀总有二十来斤重,一路秦岭刀使将出来,如虎啸龙吟,片片白雪,初时因饮酒过多还身形摇晃,二三十招下来,酒已醒了八九分,更是气势夺人。胡宜秋虽然气力不若,但剑法精妙,又手持宝刃,拆招进招,攻守有序,倒也堪堪的打成平手。 二人从屋内打到院中,又战了二三十合,奚桥已是气力不继。这色鬼武功原非泛泛,只是宣淫无度,淘虚了身子,久战之下,没了后劲,但觉鬼头刀越来越沉重,步法也有些乱了。 就在此时,廖展雄提着三戒禅师的尸首,跳回当院,掷尸于地道:“表弟,这淫僧愚兄已打发了。”站在一旁观战。 胡宜秋听罢,精神为之一振,说道:“好,看小弟取这淫贼?”紫电剑招式一紧,一招“海市蜃楼”,幻出无数朵紫色剑花,向奚桥当头罩下。 奚桥本来已有些不支,现见三戒禅师毙命,心头一怔,想道:师兄恁高的武功,竟然丧生敌手,我今天恐怕是插翅难逃了。如此一分神,刹那间便险象迭出,步步后退,三五招内,鬼头刀被削断两次,身受剑伤三处。 胡宜秋挥动宝剑,虚间夹实,划出一道道紫虹,忽地一招“后羿射日”,当胸直刺,喝道:“着!”奚桥躲闪不及,忙用半截刀去磕,“锵”的一声,鬼头刀再断,胸口给捅了一个透明窟窿,殷红了一片,追他师兄去了。 廖展雄赞道:“表弟好剑法!” 胡宜秋道:“让表哥见笑了。” 第三章 古刹诛贼(下) 廖展雄走进住持室,搜得徐公公给三戒禅师的书信与那颗硕大无朋的夜明珠,揣在怀内。继而取出两粒醒心丹,吩咐秋菊给那两个受迷的女子服下,便与胡宜秋转身出屋。 那两个女子悠悠醒来,见自家身无寸缕地躺在床上,羞得面红过耳,慌忙穿上衣服。秋菊道:“是两位侠士救了少夫人与姑娘的。”二女子走出来拜谢。廖展雄问明她们家住城里,即命春梅、秋菊将她们护送回家。 这时已然惊动了寺内诸僧,他们见师父、师叔毙命,知此二人武功了得,不敢出头拦阻,眼睁睁地看着廖、胡等人走出寺院。 廖、胡二人回到廖裕丰粮店,已是鸡鸣五鼓,鏖战了一夜,感到疲软困倦,分别至房中睡了。 一觉醒来,时近午牌,廖展雄盥洗毕,正在房内看徐公公的书信,胡宜秋悄悄走进来,道:“表哥恁早。” 廖展雄抬头笑道:“何言恁早?实是恁迟。” 胡宜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廖展雄递过书信道:“表弟你看,那老阉贼竟欲行刺在福建抗倭寇的戚继光,实应千刀万剐,方解我心头之恨!” 胡宜秋道:“表哥说的极是。现今三戒与奚桥虽然毙命,只是李尘已去了湖广辰州蜈蚣岭。小弟欲去辰州走一趟,会会那五毒道长,以免戚继光遭他暗算。” 廖展雄道:“表弟之言,正合我意,愚兄也欲去除掉那个妖道。” 胡宜秋道:“表哥能去自是再好没有。只是表哥父兄之仇未报,怎能脱身?” 廖展雄道:“热血男儿理当驰聘疆场,杀敌报国!蜈蚣岭事了,我欲投效戚继光麾下,剪平倭寇,为民除害。区区私仇,只得暂且放下;况且在江湖上行走,也可趁便打听仇家的下落,此行正可公私两便。” 胡宜秋年方二十,比廖展雄小四岁,在这两天相处中,觉得表哥为人正直可亲而又武功绝伦,此时听了表哥慷慨激昂之词,又觉得他见识过人,有大丈夫气慨,心底里对他益发崇敬了。 次日清晨,廖展雄、胡宜秋骑马登程,向湖广辰州(今湖南沅陵)进发。出了小南门,二人边走边聊,打发途中寂寞。胡宜秋道:“表哥,小弟甚是不解,那明教寺何以要筑高台?” 廖展雄道:“那高台名曰:‘教弩台’,又名‘曹操点将台’,相传系三国时曹操所建,是教士兵发弩射箭用的。合肥城当时为曹操与东吴两军对峙的前方,曹操命大将张辽领兵守卫于此。曹操统一中原后,准备率兵攻打东吴,这就必须渡越长江天堑。在江面上交战,最宜用弩箭,而北方士兵却不谙水性,在江风中发箭,会失去准头,于是有人献策说,可筑高台教弩,因为台高风大,似江面之风。曹操喜而纳之。此时曹军正在逍遥津操练水师,宜就近筑台教弩,曹操便命士兵从逍遥津西岸取土,在南岸不远处筑台。筑台运土须用土筐,一时哪里能找到许多土筐?曹操急中生智,命士兵以衣襟代筐运土。成千上万的士兵,每人以衣襟兜运几兜土,不要多时,台便建成了。逍遥津西岸取土之地,呈现出一个豆叶形的大土坑,以逍遥津之水灌之,得池故曰‘豆叶池’。豆叶池与逍遥津相连,又增大了停泊战船的水域,实是一举两得之事。到了南朝萧梁年间,才有僧人在教弩台上始建寺庙。但寺庙屡遭兵火,又屡次重建,现今的明教寺建于本朝初年。” 胡宜秋道:“说到逍遥津,我想起一件事,我曾读《三国志》,见张辽大战逍遥津一段写道:‘合肥城北门外有逍遥津可藏水师。’而眼前见到的逍遥津,怎么却在城里?” 廖展雄笑道:“《三国志》上写的是东汉末年的事,那时的合肥城,北门在现时的鼓楼桥,东门在九狮桥稍西偏南,城圈较小,逍遥津、教弩台均在城外;现时的合肥城,系唐初大将尉迟恭扩建的,比三国时大了好几倍,不仅逍遥津、教弩台圈进了城内,连九狮桥、飞骑桥也圈进城内了。” 胡宜秋道:“喔,原来如此。表哥不说,小弟哪里知道?” 夕阳西沉,从一片彤云射下万道霞光,映到人脸上,火红火红的。廖、胡二人一路上谈今论古,甚是洽意,不知不觉到了吕亭镇。 廖展雄道:“表弟,天将寻晚,今夕就在吕亭歇脚吧。我的徒弟住在这里,前些日子受了伤,不知好了没有,正好去看看。” 胡宜秋奇道:“表哥刚刚艺成下山,怎的便收了徒弟?” 廖展雄将打豹收徒之事说了,胡宜秋笑道:“表哥好福气,才下山便收了个得意的徒弟。” 二人催马行至岳家。岳山见了,甚是殷勤,说道:“廖大侠匆匆上哪里去?这次可要多住几天了。” 廖展雄道:“我与胡表弟有事去湖广辰州,途经吕亭,顺便看看岳平的伤势,明天一早就要赶路。” 岳平上前给师父叩头道:“师父带徒儿一起去吧,也好见见世面。” 廖展雄道:“你肩伤未愈,还是好好养伤要紧。” 岳平道:“徒儿伤愈之后,可到哪里去寻师父?” 胡宜秋见他感情真切,便道:“我们不久即去福建投效戚继光,我哥哥在戚继光帐下任职参将。你伤愈之后径去福建,若我们尚未至军营,可找我哥哥胡宜春。”取了一根银针给岳平,道:“以此为证。” 岳平接过银针,欢天喜地,道:“多谢胡大侠。”小心地收好银针。 一夜无话。第二天绝早,廖、胡二人上马赶路,岳山父子送至吕亭镇头。 二人快马一鞭,扬尘南驰,未牌时分,已至安庆,于是直奔江边渡口。但见满江大雾,无涯无际,渡口空荡荡无有一人。 胡宜秋道:“看光景今天是没法过江了。表哥,我们就在附近找一家客店住下,明晨再过江吧。” 廖展雄道:“也只好如此了。” 二人牵着马,走在沿江的一条街上,不多远,看见一家“迎江楼”客店,于是走过去。店伙早已迎上来,道:“二位客官住店么?” 廖展雄道:“要一间干净的上房。” 胡宜秋道:“要两间上房。” 廖展雄诧然道:“我兄弟同住一房,正好抵足长谈,何以要分住两间?” 胡宜秋道:“小弟在家是一个人睡惯了的。” 店伙道:“小店多的是上房。” 廖展雄笑道:“既如此,就要两间上房吧。” 店伙引二人至房内,又有一个伙计过来牵马至后院。 歇息了一会,廖展雄道:“天色尚早,听说这江边有个迎江寺,我们何不到迎江寺看看,也好消磨辰光。”胡宜秋应“好”。 廖、二人出了迎江楼,左拐不远便到迎江寺。这迎江寺宛若一条大船,山门左右各有一只大铁锚,寺内有振风塔,高七级,有如船的桅杆,想是取行船振风之意,倒也别致。 二人跨进山门,迎面有一尊弥勒佛,大腹便便,笑容可掬。佛像两旁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下联是:“慈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廖展雄道:“佛家讲的是慈悲容忍,四大皆空,这副对联倒对得有趣。” 二人穿过前庭,步入大雄宝殿,但见大殿中间有三尊如来佛塑像,并排而坐。胡宜秋道:“表哥,为何明教寺的大雄宝殿仅有一尊如来,这迎江寺却有三尊如来?在普陀山也是这样,有的寺庙有一尊如来,有的寺庙有三尊如来。” 廖展雄笑道:“表弟欲考试愚兄么?” 胡宜秋道:“小弟委实不知,怎敢考试表哥?” 廖展雄道:“想那普陀山也是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你身为观音院住持的弟子,岂会不知?” 胡宜秋道:“关于佛门典故,我曾多次询问师父,师父总是说,你与佛门无缘,知此作甚?” 廖展雄道:“你师父之言不无道理。不过我师父说,既然学艺于佛教圣地,对佛门之事也应知一二。” 胡宜秋道:“所以小弟在这里诚心请教表哥呢。” 廖展雄道:“愚兄也知之不多,都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现下就鹦鹉学舌吧。这三尊佛总称三世如来。居中的是释迦如来佛,即佛祖如来,原名叫悉达多·乔答摩,释迦族人。两千多年前,他原是北天竺迦毗罗卫净饭王的王子,后来悟道出家,在天竺(古代泥泊尔,印度)一带创立了佛教,他的弟子们尊称他为释迦牟尼,意即‘释迦族的圣人’。他圆寂后,由他的弟子把他的言行记录在贝叶上,流传下来,成为佛教典故与佛本生经,也叫‘贝叶真经’。古时候,天竺人把当地的一种贝多罗树叶,放在水中浸泡,待叶肉腐烂后,留下了稠密的网状树叶经络,可以代纸写字,写在这种‘纸’上的经文,故称‘贝叶真经’。释迦牟尼左边的,是三世如来中的东方佛,称药师如来佛,佛教中说他能给人医治各种疾病,是以又称消灾延寿佛。释迦牟尼右边的,是三世如来中的西方佛,称弥陀如来佛,又称阿弥陀佛(阿音‘婀’),佛教中所说的西方极乐世界,属他管辖。佛门宣扬人生在世须积善积德,死后方可接引到西方极乐世界去。若寺庙中只有一尊如来,那便是佛祖释迦牟尼。” 胡宜秋兴致正浓,问道:“站在三世如来前下的一老一少,是何菩萨?” 廖展雄道:“这老者是迦叶菩萨,他是佛祖如来传法宗的第一代祖师,为佛门二十八祖之首。那少者是阿傩菩萨,人称多闻第一,是佛祖如来的弟子,佛教经典就是由他记录佛祖言行于贝叶上,才得以流传至今的。” 胡宜秋环指十八罗汉,道:“小弟见大多数寺庙均为十八罗汉,那年我路过苏州,见寒山寺却只有十六罗汉,至今也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希望表哥一解。” 廖展雄道:“你欲打破沙锅问到底么?”微微一笑,道:“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圆寂后,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祈祷的十六名弟子,后来均得正果,成为罗汉。唐玄奘在所译‘法住记‘中,按意把他们分别译成:降龙罗汉、伏虎罗汉、长眉罗汉、长手罗汉、听经罗汉、讲经罗汉、沉思罗汉、愁思罗汉、藐视罗汉、钦佩罗汉、巡山罗汉、假寐罗汉、袒腹罗汉、讪笑罗汉、评酒罗汉、五蕴罗汉。” 廖展雄顿了顿,接道:“若是音译,字数极长。而古书是不加圈点的,读书时要读书人自己断句。古人读书,一句话读完了,常常在字的旁边加一个点或圆圈,叫做‘句’;一句话没完,但读时需要有一个停顿,就在字的下面加一个点,叫做‘读’(音、义:‘逗’)。两者合称‘句读’。古人就是用‘句读’来给古书断句的。西天原来只有十六罗汉,不知哪位古人在‘句读’佛经时,将其中的两个罗汉名字各‘读’为二,两个罗汉‘读’为四个罗汉,于是乎就变成了十八罗汉了。也有人将守候祈祷佛祖的十六名弟子,加上‘弥勒’及佛母‘摩耶夫人’,视为十八罗汉。苏州寒山寺建寺较早,还没演变成十八罗汉,故只有十六罗汉。” 胡宜秋笑道:“表哥讲解得透彻明了,小弟益发要问了。各地有许多关公庙,那是因为他重义气,堪为人表,何以佛寺里也供奉关公呢?” 廖展雄也笑道:“不想表弟对佛门掌故有如许兴趣,愚兄只得倾囊而叙了。相传关公被东吴杀后,灵魂不散,在空中高呼道:‘还我头来!’玉泉寺里的佛祖对他说:‘你过五关斩六将,一生中杀了多少名将,他们的头向谁要还?’关公似有所悟,但仍喊道:‘还我头来!’佛祖便向他讲经说法,关公听后大悟道:‘敢问佛祖,我怎样才能去西方极乐世界?’佛祖大笑道:‘你只有放下屠刀,到寺庙护佛,方能如愿。’关公满口答应,故而所见佛寺中,关公的刀头是着地的,这正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 胡宜秋道:“小弟还有一事不明,须向表哥讨教。对于观音菩萨,有人称观音,有人称观世音,有人说他是男身,有人说她是女身,不知何故?” 廖展雄道:“观音菩萨,原名观自在,佛教中说她能救苦救难,当世人遇危难之际,只要呼唤她的名号,她即寻声来救,是以称她为‘观世音’。她手托净水瓶,柳枝洒出净水,可以普救众生到极乐的彼岸去。唐朝时,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因此改称观世音为观音。相传她原是男身慈航道人,修十七世才成女身。” 说话间,廖、胡二人已穿过大雄宝殿,向振风搭走去。安庆是个水码头,迎江寺游客很多,男男女女,摩肩擦背。大凡来迎江寺的游客,都欲登上振风塔,以一睹江景为快。 二人随人流行至振风塔下,胡宜秋的右足跟给人碰了一下,偶一回顾,见后面人群中有一人好生面熟;奇怪的是那人与自己目光甫接,即低下头去。此时廖展雄已走进振风塔,胡宜秋无暇思索,赶紧跟上去。 二人拾阶登上振风塔最高层,此时江面上大雾已渐渐散去,眺望大江,舟船沿泝,形如穿梭,壮丽景色,一览无余。 廖展雄凝视江面,若有所思,突然手指大江道:“表弟,你看这江面上东行西往,一共多少船只?” 胡宜秋用手数了数,但见舟帆点点,哪能数清?于是说道:“无数。” 廖展雄却道:“两只。” 胡宜秋疑道:“两只?” 廖展雄笑道:“不错,两只!一只是‘名’,一只是‘利’。这许多船只中,无非是携眷上任的,承办公务的,经商谋财的,打鱼糊口的,凡此种种,都脱不了‘名利’二字。是以那大肚弥勒佛笑对江面,寓意颇深呢。” 胡宜秋道:“有没有抛却名利的呢?” 廖展雄道:“抛却名利是很难得的,如刚才说的那些菩萨、罗汉,也未能尽抛名利。” 胡宜秋道:“那些菩萨、罗汉,在西方极乐世界里,修真养性,与天同寿,要名利何益?表哥之说恐未确也。” 廖展雄道:“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表弟有没有听说过?” 胡宜秋道:“小弟身在佛院数年,哪能没有听说过?” 廖展雄道:“那唐玄奘去西天取经,历尽千辛万苦一十四年,方至西天灵山雷音寺参见佛祖如来。佛祖命阿傩、迦叶带唐玄奘到珍楼宝阁,去领取真经。阿傩引唐玄奘至楼下,看遍经名之后,便向唐玄奘索要礼物。唐玄奘一听,忙道:‘弟子不曾备得。’阿傩、迦叶笑道:‘好、好、好!到这边来接经。’唐玄奘接了经卷,返向东土,行至途中,发现哪里是什么真经,全是白纸,并无半点字迹!” 胡宜秋道:“这阿傩、迦叶实是可恶!唐玄奘为何不回禀佛祖?” 廖展雄道:“唐玄奘回至雷音寺,禀告佛祖,佛祖听罢笑道:‘此事已知。只因经不可轻传,不可轻取。往日比丘给人诵经一遍,讨得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我还嫌他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佛祖数落了一番,又叫阿傩、迦叶快将有字真经,拾几卷与他。阿傩、迦叶复领唐玄奘来到珍楼宝阁,仍问道:‘可有什么礼物?’唐玄奘无奈,只得取出当年唐太宗亲手所赐的紫金钵盂,双手交上。阿傩接了微微而笑,迦叶进阁拣经取卷,唐玄奘这才得到真经。” 廖展雄叹了一口气,道:“你说佛祖、阿傩、迦叶哪里在传授真经,简直是在出卖真经!经传东土则有名,收取财物则有利,岂脱‘名利’二字哉?” 胡宜秋道:“如此说来,抛却名利普天之下竟无一人?” 廖展雄道:“有,但极少,像戚继光那样的人便是。听说他在福州与倭寇交战,他的儿子临敌胆怯反顾,按军法给他推出辕门斩首了。子犯法且行刑,视名利可知。” 胡宜秋道:“听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廖展雄笑道:“言过了,言过了。难得表弟勤问好学。‘学问学问,学而且问。人生在世,好学勤问,与己有益,与人无害,何乐而不为之?’这是恩师常说的话。我闲暇思索,觉得言虽简易,却富哲理。” 胡宜秋道:“令师所说,与孔夫子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音、义:悦)乎,实是融会贯通,可谓至圣之言。” 夜色将届,胡宜秋手扶轩窗,远眺大江,在那儿出神。廖展雄道:“表弟,游人渐散,天不早了,我们回客店吧。” 胡宜秋“嗯”了一下,并无行动;廖展雄又叫了两声,胡宜秋又“嗯”了两下,兀自凝思。 廖展雄大笑道:“表弟给这绝妙江景迷住了。” 胡宜秋忽道:“你说什么?” 廖展雄道:“我说时候已是不早了,可以回去了。你在想什么?” 胡宜秋笑了,说道:“适才上振风塔时,我见后面有一人,好生面熟,眼下再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是以沉思。” 廖展雄道:“表弟许是看花了眼。你也没到过安庆,哪来的熟人?” 胡宜秋道:“不过我总感到事情古怪,他见了我便低下头去。” 廖展雄道:“什么样人,多大年纪了?” 胡宜秋道:“年约三十,瘦长身材,衣着华丽,一对绿豆眼,两划八字眉,就那两划八字眉我却不能忘记,可在哪儿见过呢?” 廖展雄道:“我们回客店慢慢再想吧。” 廖、胡二人出了迎江寺,转回迎江楼,已是饥肠咕噜,便唤店伙弄些酒饭来。 酒饭未至,二人正在品茗闲话。胡宜秋目视门外,见那“八字眉”穿堂而过,径向后院走去,说道:“表哥,那‘八字眉’来了,我去看看。”提剑跟了去。 胡宜秋跟至后院,那“八字眉”倏忽不见了,忖道:他能躲到哪里呢?这时阵阵油香扑鼻,令人垂涎,心道:噫,前面是厨房,不妨去看看。 胡宜秋急行数步,跨进厨房,见两个厨子斜倚一旁,那“八字眉”却在几盘菜肴上加添白粉状的“作料”;细一瞅视,正是自己要的几盘菜,心中一惊,大声喝道:“大胆贼子,竟敢下毒害人!”一道紫光,宝剑已然刺去。“八字眉”甚是慌张,一跃穿窗而出。 胡宜秋也穿窗追去,只是“八字眉”已蹿上屋面,待要再追,又担心店伙前来,将菜肴送至上房,毒害了廖展雄,于是折回厨房。 胡宜秋复至厨房,不禁心头一怔,但见一只花猫七孔流血,已然死在灶台之上,口中还叼有一块牛肉,想是适才贪嘴,以至丧命。他走近两个厨子,见他们兀自昏迷,一看是给人点了‘昏眩穴’,便伸手替他们解了穴道。两个厨子睁开眼睛,见一人提剑站于屋中,不由得惊叫起来。 胡宜秋宝剑一指,喝道:“勿叫!适才有什么人来过厨房?” 厨子不敢再叫,其中一人道:“回大爷,小人没见什么人来厨房,只觉得腰间一麻,就不省人事了。” 胡宜秋道:“刚才有人在菜里下毒,欲加害我们,你看这贪嘴花猫已被毒死。” 两个厨子看了看七孔流血的花猫,吓得脸色都变了,颤声道:“大爷,这事小人可不知道哇。” 胡宜秋道:“罢了,罢了,不关你们的事。快给我重新弄些酒菜来!”两个厨子慌忙弄好菜,跟着胡宜秋将菜送至上房,退了出去。 胡宜秋回到上房,向廖展雄说了“八字眉”在厨房下毒之事。廖展雄道:“这厮既然下毒不成,还会想出其他法子来,我们小心提防就是了。”满杯饮酒,大口嚼菜。 胡宜秋呷了一口酒,停箸沉思:这“八字眉”能是谁呢? 第四章 蜜意柔情(上) 廖、胡二人和衣而眠,夜来小心提防,所幸无事。第二日拂晓起来,见天空晴朗,江面清新,于是纵马奔向渡口。 摆渡的艄公也方才到,正在那儿理索升帆,见两个年轻人纵马奔来,忙上前打话道:“二位相公过江么?” 廖展雄道:“正是。有劳老丈了。” 艄公接过马缰绳,口道:“好说,好说。”将两匹马引上船去。廖、胡二人也上得渡船。 渡船扬帆破浪,借着西北风,行驶极快,不足一个时辰便至彼岸大渡口。渡船靠岸抛锚,艄公引马上岸,廖、胡二人接过马缰,付了银两,牵马翻上江堤。 廖、胡二人至大渡口镇上,问明去江西的路径,便飞身上马,向西南大道驰去。二人并辔而行,但觉地势渐高,情知已踏上山路,马速也慢了下来。 转过一个山腰,眼前呈现一片丛林,幽静清爽,使人精神一新。就在这时,忽听得后山传来马蹄声响,似乎有四、五骑,奔驰极快,渐渐迫近。廖展雄心道:这些人奔腾若风,有急事么?转念又想:山区盗贼出没无定,或许是冲着我们来的。 廖展雄心念未已,忽觉到脑后一股劲风有暗器袭来,于是一踩马蹬,霍地倒纵拔起,越过后面那人,接着在空中一个后翻筋斗,已是头前足后,右掌向那人天灵盖劈去。这一掌借身体下坠之势,当真可开石裂碑。 那人见廖展雄从自己头上倒掠过去,已是看花了眼,又听掌风袭于脑后,吃惊非小,急切间身形前探,往马项上一伏,头是躲过了,但肩头却挨上了,“咔嚓”一声,一条右臂给齐根切断,血如涌泉。 廖展雄借力反弹,身形再度腾起,向前方跃去,稳稳地回坐到自己的马背上。眨眼之间,便完成了百步腾空术的三式:“倒跃龙门”、“苍鹰扑兔”、“紫燕穿林”。这三式宛如一个动作,优美之极,完美之极。从后面传来了啧啧声与惊讶声。 廖展雄若无其事,仍与胡宜秋并辔前行,胡宜秋低声问道:“可知是哪条道上的?” 廖展雄道:“一时还弄不清,不过不像是翦径的山贼。” 此时听到后面有人发话道:“二位朋友,请留步!”廖、胡二人一领缰绳,转过马头。 胡宜秋游视来者五人,突然有悟,道:“表哥,你看那‘八字眉’!我想起来了,我在庐州明教寺见过他。那天晚上,我们走至大雄宝殿前庭,他与一群和尚站在西首僧舍的月亮门内,探头缩脑,当时灯光昏暗,我只看了他一眼,印象不深,是以一直没想起来。” 廖展雄道:“如此说来,是这厮打听到我们的底细,搬来了那四个汉子,欲为三戒、奚桥报仇。” 眼见那五人已然纵马欺近,廖展雄道:“诸位尊姓大名,有何见教?”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你听说过安庆五鬼么?“ 廖展雄冷冷道:“安庆五鬼恶迹昭著,世之害虫,安庆人人欲啖其肉而后快,阁下何以言及?” 廖展雄在九华山学艺之时,就从进香的善男信女口中,知道了安庆五鬼的恶名。这五鬼是:霹雳鬼甘胜,其人性情暴躁,心狠手毒;吝啬鬼钱宝,其人贪婪悭吝,爱财如命;淫色鬼奚桥,其人藏娇拥玉,酷好女色;嗜酒鬼刘影,其人特喜美酒,不醉不休;无常鬼王阴阳,其人阴险奸诈,反复无常。这五鬼是师兄弟,他们包揽讼事,垄断码头,张罗地痞,干尽坏事,安庆人言之切齿。此时廖展雄推测,眼前这五人中,除“八字眉”外,其余四人是霹雳鬼、吝啬鬼、嗜酒鬼、无常鬼无疑,而首先发暗器偷袭的,定然是霹雳鬼,故而出言相詈。 那断臂的听罢,怒道:“小子竟敢骂我等!” 廖展雄呵呵笑道:“原来诸位便是安庆五鬼之四,在下失敬了。另一位不知上下怎么称呼?” 那“八字眉”道:“在下‘八字眉’吴能,三戒禅师之徒,此番特来报杀师之仇!” 嗜酒鬼对廖展雄道:“姓廖的,休要罗唆!尔等既杀了三戒、奚桥师兄,我们刀剑上见个高低便了!”在马背上拔起,纵向旁边的一块平地。 廖展雄笑道:“有理。在下奉陪!”起身飘落到那块平地。廖展雄后起先至,待嗜酒鬼纵至平地,他已微笑地立于当场。 嗜酒鬼纵至平地,道:“看刀!”鬼头刀已然举起,一招“五丁开山”,当头砍去。廖展雄青霜剑一挥,“呛啷”一声,鬼头刀给削去半截;拔剑、出招、撤剑,也只是在眨眼之间,当真是疾如电光石火。 嗜酒鬼鬼头刀给削断,不禁惊骇,连叫:“宝剑!”此时只见白光一道,已抵咽喉,嗜酒鬼眼看毙命,幸好无常鬼见嗜酒鬼单刀受折,腾身前来助阵,尚未落地,他就势一脚,将嗜酒鬼踢倒,使之堪堪躲过一剑。 无常鬼落地进招,嗜酒鬼趁隙挺起,二人夹攻廖展雄。胡宜秋也离鞍纵起,加入战团。吝啬鬼与“八字眉”吴能自后追至,接战胡宜秋。那霹雳鬼因右臂折断,坐在山道旁的一块石头上,给伤口敷上金创药,撕一条衣襟包扎停当,兀自负痛呻吟不已。 廖展雄在嗜酒、无常二鬼夹攻下,衣袂飘忽,气定神闲,一柄剑舞动起来,忽而朵朵剑花,忽而点点寒星,剑剑不离二鬼要害死穴。二鬼也非泛泛之辈,刀法娴熟,十多斤重的鬼头刀上下盘舞,端的呼呼生风,片片白雪,铺天盖地向廖展雄斫过去。 倏地无常鬼腾空而起,切齿道:“杀害师兄之仇,今日定报!”鬼头刀奋力砍下。 廖展雄道:“来得好。尔等作恶多端,今日便见报应!”一闪身,一剑刺去,将无常鬼腰际拉了一个三分深的口子,立即染红了一片。无常鬼负痛再战。 那边胡宜秋与吝啬鬼、“八字眉”已战到分际。胡宜秋的武功原比吝啬鬼略高一筹,现对方却加上了一个“八字眉”,是以胡宜秋便处于劣势,只是凭借手中削铁如泥的紫电剑,才堪堪的扯个平手。三十招之后,胡宜秋已是渐觉不支,一步挪慢,大腿上着了一刀,不禁“哎呀”一声,虽未伤及筋骨,却也鲜血淋漓,疼痛难挡。 廖展雄听到胡宜秋的“哎呀”声,情知负伤,喊道:“表弟勿要惊慌,我来也!”向嗜酒鬼、无常鬼分刺一剑,纵身过去,一招“百步穿杨”,直取“八字眉”背心。“八字眉”猝不及防,连忙斜身躲闪,已是不及,却被斫断了左胁一根肋骨。 嗜酒鬼与无常鬼见廖、胡二人联手,即纵身过来,形成了四人合围对二人联手的局面。廖、胡二联后手,形势大变,只五招,便抢了上风。 廖展雄杀得性起,抽出围在腰际的金丝鳝王鞭,一声长啸,左鞭右剑,连击不已。忽见无常鬼的鬼头刀砍来,廖展雄鞭走游龙,一招“三关搴旗”,缠住鬼头刀,借力使力外甩,无常鬼把持不住,鬼头刀脱手,抛向天空,“当啷”一声,落在十丈远的山石之上。吝啬鬼一分神,左臂着了胡宜秋一剑,顿时血染衣袖。 哪知,正当廖、胡二人频频得手之际,只见胡宜秋“啊”的一声,面色惨白,头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身形摇晃欲倒。 廖展雄知他中了歹毒暗器,瞟眼道旁,见坐在山石上的霹雳鬼在那儿狞笑,不禁大怒,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撞进来!”一个急旋身,一把金钱镖辐射抛出,一手提起胡宜秋,腾空拔起,已然跃出七八丈,轻轻落地。 只听得“哎哟”数声,四鬼“膻中穴”中镖,任脉皆断,倒地翻滚,须臾气绝。“八字眉”因倾身进招,才未被击中要害,落荒逃去。 适才廖展雄克敌制胜的一招,名曰“金钱镖雨”,是金钱镖法中最绝妙的扫式。金钱镖如同车辐般射出,只有挡格,无从躲闪;即使被数名与己功力相若的高手围攻,施展此招,也能脱身自保。而安庆四鬼功力低于廖展雄,又系近身搏斗,猝不及防,焉有不毙之理? 廖展雄担心着胡宜秋的伤势,无暇顾及惊兔般逃去的“八字眉”。他用剑挑了嵌在胡宜秋右胸上的毒蒺藜。当即收了兵刃,牵着两匹马,将胡宜秋夹于腋下,疾步走进道旁树林深处,找了一块平地,把胡宜秋轻轻放下。 廖展雄目视胡宜秋兀自昏迷不醒,情知中毒非浅,见他右胸上黑血涌出,忙解开他的外衫与紧身内衣,但见腾地酥胸双峰隆起,柔滑如绵,白嫩如脂,不禁心神一荡,“噫”了一声,原来胡家“表弟”竟是一个妙龄女郎! 廖展雄见胡宜秋右乳上方乌黑了一块,正冒着黑水,随即心神收敛,讷讷自语道:“性命攸关,多有得罪。”当下取出两粒“三色祛毒丹”,用手捏碎一粒,敷在她伤口之上。近处没有山泉,廖展雄只得从权,用手扳开她的唇齿,口含一粒三色祛毒丹,对着她的樱口,以丹田之气,吹了进去。然后将她上身扶起,右掌紧贴她背心“灵台穴”,以九华上乘玄真内气,给她推血过宫,逼出体内之毒。 这三色祛毒丹是廖展雄独门暗器“子午闷心钉”的解药。在九华山时,法慧禅师将金丝鳝王骨中间贯上一根乌金丝,又在鳝尾安置一个把手与挂钩,在鳝头装上一个扣袢,可以系于腰间,这就是金丝鳝王鞭。廖展雄自己在鳝骨口中装一根钢钉,长约五分,喂以三种毒蛇的毒液,一按把手机簧,毒钉便可射出。这三种蛇是赤链蛇、白花蛇、青竹蛇,因分别呈现出赤、白、青保护色而得名。它们的涎液和在一起其毒无比,人若子时受了毒伤,超过午时,或午时受了毒伤,超过子时,毒气便攻心无救,是以廖展雄把浸有三种蛇毒的钢钉,称为子午闷心钉。他又以九华肉灵为主药,加上十数种祛毒药草,配制了子午闷心钉的解药,名之为三色祛毒丹。霹雳鬼甘胜的毒蒺藜上只有一种蛇毒,三色祛毒丹当然能够解得。 胡宜秋吞、敷了三色祛毒丹,五脏六腑沁凉无俦,兼之廖展雄以内气催迫,伤口上的毒水不断吐出。廖展雄撕下一片衣襟,不停地为她拭去毒水。须臾之间,胡宜秋伤口上的毒水由黑变紫,由紫变红,毒水流尽,已是血水了,廖展雄这才松了一口气。 廖展雄把胡宜秋放卧草地上,用剑轻轻挑开她的左腿裤管,但见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不禁心神又是一荡,想道:今日之事,当真匪夷所思!随即在她的胸上、腿上敷了金创药,又从衣襟上撕下两条布,把她伤口扎好。 林中阴气森森,寒冷袭人。廖展雄一摸胡宜秋双手冰凉,知她流血过多,身体虚弱,担心她又中寒邪,遂脱下长衫,覆在她身上。 廖展雄凝视着胡宜秋的娇躯,这许日子与她相处的情形,此刻一幕幕在脑际里展现出来,想道:她体态轻盈,声音娇柔,俨然是个女子;在迎江楼时,她却一定要两间上房;我数次言及青紫二剑的鸳鸯坠饰,她都低下了头;她对我既崇敬又亲近,则亲近又过于崇敬……凡此种种,我怎么全然未觉察到呢? 胡宜秋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注视她的粉脸,已然泛出了些许的润色,心中一阵欣慰:终于醒来了。 此时胡宜秋感到体内有一股暖流,窜通周身九窍十二重关,痛楚渐渐逝去,舒适异常。她慢慢睁开杏眼,见廖展雄在一旁注视着她,模糊中记得表哥为她治伤,知女儿身已被识破,羞得双颊晕红,柔声叫道:“表哥……” 夜幕降临,山林里凉风习习。廖展雄步出树林,眺望远处,见四周并无村舍,便折回林内。他从马肚囊里取出铺盖,找一块树稀无草之地,铺了一个地铺,让胡宜秋躺在上面,又寻了许多枯枝萎叶,点起了一堆篝火。 廖展雄忙了一阵,但觉肚肠咕咕,忽然想起了饥饿,说道:“表……表妹,敢情饿了吧,我去寻些野味就来,你也好换换衣裳。”胡宜秋嫣然一笑,秋波凝视着表哥,点了点头。她趁廖展雄走去,换了衣服,仍着男装。 廖展雄在附近打了一只山鸡、一只野兔,又在一里外找到了山泉,盛了一水囊,随即转回。他在篝火上支了一个三角架,将山鸡、野兔吊在火上烤焙。 山鸡、野兔经火一烤,滋滋地冒出油脂,表面渐渐焦黄,香味阵阵,令人垂涎。不到半个时辰,鸡兔烤熟,二人嚼着山鸡、野兔,饮着泉水,香甜无比,精神大爽。 胡宜秋饱食之后,脸泛桃花,颊生梨涡,已恢复了少女的青春润色。只听她道:“表哥,这餐野味之美,比之世上任何奇珍异味,胜上十倍!是我生平所食最美的佳肴。” 廖展雄笑道:“我也是。” 一弯新月悬挂在夜空中,洒下了无限妩媚的清光,窥视着这人世间的每个角落,有悲伤,也有欢乐,有灾难,也有甜蜜,而胡宜秋就是从灾难中走出,进入了甜蜜的意境。 胡宜秋仰视着这深秋既妩媚但多少带有清凉的新月,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置身于此景此情,不禁勾起了一串思忆:离开了严慈的父母,经过两番恶斗,来到这幽静的山林,伴着可敬可亲的表哥……一片蜜意柔情,在胸田蠕动,心鹿突突,不能平静。尔后的生活会怎样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想到这儿,她嘴角挂着媚人的微笑,面颊透出少女的羞红,如同幽谷百合,清雅绝俗,内心有说不出的滋美。 在这寂静的气氛中,廖展雄背靠一株大树,坐在胡宜秋身旁,凝视着她那被篝火映红的粉脸,与明如秋水的眼睛,他那平静我心湖,还是第一次给少女的玉手伸进来,拨动着,迭起涟漪,湍急洄流。此事对他来说,比胡宜秋来得更为突然,满身污垢的小叫化变成了眉清目秀的表弟,而表弟又魔术般地变成了婀娜多情的表妹,这许是古人说的“千里有缘一线牵”吧。 廖展雄见胡宜秋面对天空的一弯新月在沉思瞑想,悄声问道:“秋妹,你在想什么?” 胡宜秋道:“我在想二表叔,他如今不知在天的哪一方?” 廖展雄茫然道:“你怎么突然想起了我的二叔!” 胡宜秋轻叹一声,道:“是的。你看舅公病故,表叔失踪,我的姑姑却一丝儿不知道,还在那里一片痴情地等着表叔呢。” 廖展雄不解道:“你姑姑与我二叔有什么关系?” 胡宜秋佯嗔道:“看你那模样,一点儿不懂。我姑姑与表叔从小青梅竹马,彼此相爱,可惜一对美满姻缘,给舅公生生拆散了。” 廖展雄颇有感触道:“要能找到二叔就好了。” 胡宜秋道:“姑姑与表叔若能像我们这样……”话犹未了,脸上已是一片红云。 新月映照下,冷气袭人,一片寂静。 胡宜秋见身旁并排置着青、紫二剑,顺手拿过青霜剑,抚弄那金丝编就的鸳鸯剑坠,翻来覆去地细视着,忽而微微欠身,将头枕在廖展雄怀内,悄声问道:“雄哥,你喜欢我么?” 廖展雄轻轻地拂摩着她的秀发,答道:“喜欢……”他凝视着那清白的月色,面对良辰丽人,情不自禁,吟起了江淮小调,道: 月儿如镰倾挂西天, 窥视着一对倩影喁喁低言。 古往今来有多少比翼俦侣, 能比上我与妹柔情绵绵? 胡宜秋也吟道: 月下老人今宵里作个证鉴, 我与哥息息相通意意相连。 桑为沧海为田几番移转, 心上人爱心上忠贞不迁! 又是一片寂静。此刻无声胜有声。在寂静中,胡宜秋渐渐合上眼睛,带着恬静的笑容,睡了。廖展雄仰望夜空,斗转星横,新月西沉,随手拣起几根树枝,扔进篝火里,也睡了。 马儿嘶鸣,划破清晨的沉静。廖、胡二人被马嘶声惊醒,他们随便吃了些干粮,与昨晚剩下的半只野兔,又备马上路了。 池徽(池州、徽州)山区,逶迤连绵,重岩叠嶂。因地处江南,雨量充沛,清晨的雾气在山中缭绕回荡。朝霞升起,雾气渐散,树叶上的露珠迎着朝霞莹莹发光。qǐζǔü松柏滴翠,枫叶殷红,野草丛生,山菊烂漫,随着微风飘来阵阵芳香。 面对此景,廖展雄道:“秋妹,在南京恐怕见不到如此宜人美景吧。” 胡宜秋嫣然笑道:“岂止宜人美景,还有宜人蜜情呢。”四目相视,朗声笑了起来。 第四章 蜜意柔情(下) 廖、胡二人翻过几道山梁,交酉牌时分,山路渐渐下落。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倏然呈现一个山谷,但见谷内稻实累累,一片金黄,在山风中涌起层层稻浪,沙沙作响。放眼望去,在面南背北的山麓,孤零零地坐列着三间茅舍,茅舍顶上的烟囱,炊烟袅袅,散没在葱林之中。有一家农户正忙于收割,祖孙三代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物景如画。 廖展雄一时触景生情,口占七律一首,但听他吟道: 东畈西田稻实盈, 男担女刈满场金。 牧童横笛斜牛背, 农叟纵竿驱彘禽。 茅舍三间依翠岭, 炊烟一缕入葱林。 阿婆呼唤归居处, 已是时分日暮沉。 胡宜秋吟吟笑道:“雄哥好诗兴。” 廖展雄感慨道:“你看这户农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祖孙三代,共享天伦;而浙闽的农夫渔民,却受尽倭寇蹂躏,不得安居乐业。想那戚继光征寇有年,眠不解衣,睡不安枕,倍受鞍马之苦,风霜之袭,则横遭奸佞暗算,你说可恨不可恨!” 胡宜秋道:“说的是。雄哥,我们加紧走路啊!” 廖、胡二人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自是不在话下。 一日,二人行至江西景德镇。这景德镇素称瓷都,招徕着南北商贾,十分繁华。二人纵马进城,但见店面宽绰,窗明几净,店中大多陈列着杯碗盘瓶,青白彩瓷,五光十色,令人眩目。二人见天色尚早,也无心浏览,于是穿城而过,往南驰去。 二人放马驰去,将届黄昏,眼前出现一个小镇。到镇头一问,情知走错了路,去湖广辰州应向西南,他们却行向了东南。 这小镇名曰仙槎,镇头不大,但因临近景德镇,市面倒也热闹。廖、胡二人走进街尾一家干净的客店,要了两间上房住下。 廖展雄品茗之后,闲着无事,便走到店堂与店主聊天。这时,从门外跨进一个麻脸大汉,风尘仆仆,大声嚷道:“有上房么?” 店主忙不迭起身答道:“有上房,客官请随我来。”将他带至廖展雄所住客房右边一间房内,并招呼店伙打水、沏茶。 店主刚转回店堂,店外来了一个年约二十的后生,也是仆仆风尘,问道:“掌柜的,有上房么?” 店主面有难色,道:“客官,实在对不起,上房已住满了。要是客官不嫌弃,厢房倒有,挺干净的。” 后生道:“那倒也无所谓,就烦掌柜的给开一间。” 店主连连点头道:“那好,那好,请客官随我来。”将那后生带至后院靠廖展雄客房左边的厢房,照例招呼店伙打水、沏茶。 掌灯时分,廖展雄要了四色小菜,一壶酒,与胡宜秋在客房内对坐而酌。胡宜秋道:“雄哥,适才你去了何处?” 廖展雄道:“到店主那儿坐坐。却看见一前一后进来两个汉子,形迹有些古怪,像是武林中人,不知来这个小镇作甚?” 胡宜秋笑道:“雄哥,看你的,各人自有各人的事。我们岂非武林中人么,又来这小镇作甚?” 廖展雄扑哧一笑,道:“秋妹说的也是。” 酒后歇息,廖展雄躺在床上,心里总是有点嘀咕,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然而毕竟旅途辛劳,眼皮儿老是磕碰,又喝了两杯酒,不久便呼呼睡去。 突然,廖展雄被一细微之声惊醒。大凡练武之人,耳目极是聪敏,像廖展雄这样功力已然入化的高手,即使在熟睡之际,也有一种自然的警觉。 廖展雄悄然起身,轻轻地开了窗户,向外张望,但见那后生所住的厢房,屋檐上倒卷一人,脸对窗里,嘴中含一根细管,显然在吹熏香。借星月之光,从侧面看去,正是那麻脸大汉。廖展雄心道:使这下三流伎俩的,必定不是好人。但又不明他的身分,不便骤下杀手,于是携剑跳出窗外,捡了一个小石子,随手抛去,正好打在那根细管上,喝道:“呔!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麻脸大汉也不答话,翻身跳下,扬手发来一支铁镖,廖展雄手腕一抖,小石子破空而去,“当啷”一声,铁镖落地。 麻脸大汉见廖展雄出手不凡,说道:“朋友,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来捣乱?” 廖展雄道:“那后生睡得好好的,阁下扰人清梦,自是捣乱,却反口诬人,岂有此理!” 麻脸大汉道:“谁有工夫与你废话,看镖!”三支铁镖分三路飞来。廖展雄手腕微抖,小石子又将铁镖击落。 麻脸大汉老羞成怒,跳了过来,举刀便剁,廖展雄挥剑青光一闪,“锵”的声响,单刀已截断尺许。麻脸大汉心头一怔,情知遇到劲敌,一抱拳,道:“朋友,后会有期!”纵上房屋,越脊而去。 廖展雄无心伤害于他,未去追赶,纵身至厢房窗下,拍开窗户,等熏香散发后,跳入房内。 廖展雄点亮桌上油灯,看那后生兀自沉睡,便拿了一粒醒心丹,填在那后生嘴里。那后生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睁开眼睛,见床前站着一人,手提长剑,不禁一惊,翘身发问道:“你是什么人?” 廖展雄道:“朋友着了那麻脸大汉的道儿,在下已将他撵走了。” 那后生觉到口含一丸,沁凉入腑,知是这人所施,于是腾地跳下床,一揖到地,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援,救了在一下条性命,敢问大侠高姓大名?” 廖展雄道:“在下廖展雄。未请教兄台大名?” 那后生道:“在下文秉才。” 廖展雄道:“文兄认识那麻脸大汉么?他何以暗算于你?” 文秉才请廖展雄坐下,说道:“那厮是倭寇的头目,我从福建一直跟踪至此,不慎被他发觉,若非廖大侠相救,已然着了他的道儿。” 廖展雄道:“文兄何以得知他是倭寇的头目?愿闻其详。” 文秉才默然片刻,心道:这人既然救了我,料他与倭寇不是一路,也就不便对他隐瞒了。长叹一声,道:“既然廖大侠有兴致,容在下从头说来。” 原来文秉才祖居福建福州,父亲文自若是专走西洋的船商。每次商船出海,文自若总是装满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中国特产,运往西洋,在西洋诸国脱手后,就地采办珊瑚、宝石、香料、犀角以及中国短缺的药材,载运回国,一年一趟,可获大利。十二年前,文自若照例出海,然则没有如期回来。 初时文秉才的母亲还存有侥幸,因为一同出海的有五条海船,都没有回来。一月后,有一条同去的海船回至福州。她听船主乐雨天言道,五条船一道离开缅甸,返往中国,不料在途中遇上大风暴,漂泊了两天两夜,险些儿船翻大海。正在急急之际,前方出现一个小岛,五条船驶向小岛,找了一个海湾避风,准备等风小了些,再扬帆返航。 他们避风之处,是一个杳无人烟的小山荒岛,岛上长满了亘古以来自生自灭的参天树木、齐胸茅草。文自若心中烦闷,欲散散心,于是独自离船上岛,漫步走去。 文自若拨动着茅草,缓缓而行,这岛不大,一会便登上山顶。文自若俯视四周,望见不远处草丛中有一物突高,近而前视,却是床大的一个空龟壳。文自若绕那龟壳走了一圈,顿时喜上眉梢,自语道:“幸哉,幸哉,我文自若有何功德,而得其宝物!” 文自若多年出海,见识多广,曾听人说过龟龙脱壳升天的故事,心想:这不是龟龙留下的躯壳能是什么?遂用小刀取下龟壳肋骨关节中的二十四颗径约寸许的大珠,小心包裹,带回船上。众船主争相传看,羡慕不已。 海船在小岛停泊了三天,风渐渐小了,于是大家起锚返航。乐雨天因船未载满,手头上又剩些银两,便别了四位船主,去爪洼国购些货物,因此迟回了一个月。 文夫人听了乐雨天的叙说,料想文自若等四条船定是又遇上风浪,覆舟海底,哭得死去活来。好在家境殷实,不愁柴米,她便安心地守着孩子度日。 两年后,乐雨天来文家报信说,他在泉州市面上发现有人买了一块佩玉,认得是文自若随身之物,甚是惊疑,询问那人,方知是从万隆珠宝店买得。他向那人说明这块佩玉是故人旧物,愿出三倍价钱买作纪念。那人转手之间便赚得两倍厚利,何乐而不为之?是以当即成交。 说话间,乐雨天从怀中掏出那块佩玉,递给了文夫人。文夫人接过那块佩玉,反复端详,确是丈夫故物,此时物存而人非,不禁悲从中来,又着实地哭了一场。 乐雨天劝慰一番,说道:“这万隆珠宝店是倭寇在泉州的一个暗桩,专探出海商船行踪,以便在海上下手。文大哥的随身佩玉既然落在万隆珠宝店,可见他已遭倭寇毒手,丧生大海了。嫂夫人莫哭坏了身子,为今之计,应将侄儿拉扯成人,日后好叫他为父报仇才是。” 当时年仅十岁的文秉才在侧,拭了拭眼泪,咬牙道:“乐叔叔说得对,侄儿一定要为父报仇!”文夫人见文秉才小小年纪有此志向,亦喜亦悲,将他紧紧搂在怀内,哭得越发利害了。 福建专走西洋的船商,因卖药的缘故,结识了许多武林中人。说也凑巧,一天武当派高手神农子带着一个徒弟来福州买药,乐雨天与他谈及文家的遭遇,神农子甚是同情,大骂倭寇不已。乐雨天又与他谈了文秉才仅十岁小儿,便立志为父报仇,但苦无良师,央求神农子玉成其志。神农子一片侠骨柔肠,慨然应允。 文秉才随神农子在湖广神农架学艺九年,去年福州去人送信说,文夫人病重不起,想念孩子,欲见一面。文秉才辞师下山,日夜兼程赶回福州,到达家中,文夫人已于前一天谢世了,文秉才恨自己迟来了一步,未能让母亲看上一眼,击首捶胸不迭。 此时戚继光为防倭寇,已驻军福州。文秉才见戚家军纪律严明,屡挫倭寇,遂投奔戚继光,决意平倭,以报父仇。 缘因文秉才系福建人,又认识许多船商,戚继光便派他去泉州,专门监视万隆珠宝店的动向,以察敌情。 文秉才到了泉州,串通了万隆珠宝店的一个仆人为坐探。这仆人名叫王老汉,家住泉州,原是文自若船上的一名舵工,因患筋骨疼痛症不能出海,故回家乡,到万隆珠宝店当了仆人,已有十几年了。 前不久,王老汉至文秉才下榻处禀告,说是倭酋萨摩王来到万隆珠宝店,同珠宝店大掌柜麻脸乌南国密谈了许久。据打听,这乌南国是倭人,他起了个中国名字叫乌南国,他的倭名叫东乡太郎,外号人称“东海巨鲨”,为日本七段武士,是个中国通,深得萨摩王信任。 文秉才问道:“都谈了些什么?” 王老汉道:“我正好送茶去书房,见房门紧闭,隐约听见萨摩王同乌南国在里面说话,只是声音太低,听不甚清楚,仅听到‘景德镇’三字。我好生奇怪,便从门缝窥视,见萨摩王交给乌南国一封信,还有十几颗大珠子,直径约有一寸,是我生平所仅见。我等乌南国把东西收好,又过了一会,这才敢敲门进去。”文秉才得此讯息后,便监视乌南国的行动,见乌南国整装北行,即跟踪乌南国直到江西仙槎。 听了文秉才的叙说,廖展雄凝神沉思,半晌道:“推料乌南国会去何处呢?” 文秉才道:“这仙槎离景德镇甚近,以王老汉之言度之,那厮去景德镇无疑。” 廖展雄自语道:“他欲往南京,绕道来景德镇是何道理?” 文秉才奇道:“廖大侠何以得知他欲往南京?” 廖展雄笑道:“在下于南直隶庐州明教寺,偷听了三戒禅师同锦衣卫桩头奚桥的对话,是以得知。奚桥说,十多年前,萨摩王属下倭寇在海上劫了一条大商船,得了二十四颗夜明珠。萨摩王曾着人送十二颗珠子给南京锦衣卫指挥徐公公,欲买通关节,要徐公公谋害戚继光。徐公公甚为不满,说‘萨摩这小子太也小家子气了’,定要得到另外十二颗珠子,方肯援手。萨摩王无奈,答应派专人送去。刚才文兄言道王老汉所见,乌南国既身携夜明珠,理当前往南京。这件事也证实了令尊大人确已遭了倭寇毒手。所不解者,他何以要绕道江西景德镇?” 文秉才道:“据在下所知,这些倭寇间或也扮做商客,贩运些货物去西洋,以便窥探出海商船的内情。此番乌南国前去景德镇,订购一批瓷器也未可知。方才廖大侠言及那厮目的是去南京徐府,这等机密事体,总须避人耳目为好,不直往南京,而绕道景德镇,真可一举两得呢。” 廖展雄点头道:“文兄之言颇有道理。” 文秉才问道:“廖大侠怎的也来到这仙槎小镇?” 廖展雄道:“在下与表弟胡宜秋前去湖广辰州,出了景德镇便走岔了道,是以盘桓于仙槎,打算明晨上路。” 文秉才道:“听说辰州有个五毒道长,惯于使毒,廖大侠可要注意了。” 廖展雄道:“承谢文兄关心。” 廖、文二人谈得十分投机。说话间天色已明,文秉才执意置酒作东,与廖展雄话别,也请了胡宜秋。 廖展雄道:“文兄仍去追踪那乌南国么?” 文秉才道:“正是。在下须弄个水落石出,好回禀戚将军。” 廖展雄道:“文兄已被那厮发觉,只怕跟踪却是不易。” 胡宜秋笑道:“这又何难,只须不断改装易容,还怕那厮飞了不成?”遂取出一盒易容膏递给文秉才。 第五章 辰州尸赶(上) 廖展雄、胡宜秋别了文秉才,离开仙槎,催马西行,渡过鄱阳湖,一路趱程,越过幕阜山,已然出了江西,进入湖广境内。 二人乘船顺汨罗江而下。展望江景,廖展雄道:“秋妹,这汨罗江系战国时屈原殉难之处,因此每年五月初五各地游赛龙舟,以汨罗江一带最盛。” 胡宜秋道:“当年屈原被楚王放逐外游,写了许多爱国诗篇,堪为千古绝唱。后闻楚国郢都为秦军所破,屈原悲愤交集,愤楚王不重用己,为群小所惑,悲郢都既破,无家可归,感前途渺茫,遂投汨罗江而死。非其愚钝,势所迫耳。而今幸奸臣严嵩去位,抗倭之役再起,虽有阉贼徐公公之类掣肘,不过蚍蜉撼树而已;我血肉儿女当奋勇杀敌,平倭之期,指日可待。虽在人为,势所使然。雄哥,你说是也不是?” 廖展雄笑道:“极是,极是!” 说笑之间,船已驶入洞庭湖。这洞庭湖烟波浩瀚,横无际涯,楫帆往来,有如穿梭,沙鸥上下盘旋,翩翩起舞,像是在迎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岸汀上野花的香味,随风飘送到远方。廖展雄站在船头,尽情领略,忽而吟道: 洞庭波万顷, 来往楫帆频。 迎客沙鸥舞, 风扬花更馨。 胡宜秋道:“好诗!雄哥武功超尘,文思也极敏捷,伊人如斯,小妹实是有幸之至。”话犹末了,脸上已飞起一片红云。 廖展雄见她当风而立,丰姿飒爽,那桃红色的面颊,经湖风一吹,弹指欲破,娇嫩欲滴,在万顷碧波衬映中,尤觉可人,不禁意荡神摇,把握着她那纤纤玉手,柔声道:“似秋妹这般红妆巾帼,英姿丽人,确是天下无从觅处,愚兄只怕匹配不上呢。”四眸相视,甜甜地笑了。 廖、胡二人横渡洞庭湖,沿沅江而上,适当顶风逆水,船行极是缓慢。 行了两天,遥见江右青山如黛,气势巍峨,廖展雄手指群山道:“秋妹,那便是武陵山了。武陵山与沅江平行走向,我们还须几天才能靠岸。” 木船继续溯行,风向转为东北,自背后吹来,船老大舍篙扬帆,行速加快,只两日便到辰州府。二人打听得蜈蚣岭在辰州府古丈县,而古丈县地处武陵山区,于是二人打发了船家,弃船登陆,在辰州府城歇了一夜,次日即向武陵山进发。 武陵山地处洞庭湖之西,东北、西南走向,山势逶迤起伏,绵亘数百里。由于山路崎岖,马儿行走艰难,二人时不时下马牵缰而行。 这日酉牌时分,廖、胡二人走近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庄。廖展雄道:“秋妹,天色近晚,我们进村找一户人家歇歇脚,明天再走吧。” 胡宜秋道:“好。我也疲倦了。” 二人进了村,但见村口有一户人家,门首布旆高悬,迎风招展,布旆中间有一个斗大的“酒”字,两边有八个小字“太白遗风,兼营客店”,于是牵马走过去。 店主见来了客人,招呼道:“二位客官,用饭还是住店?” 廖展雄道:“我们在此住宿一晚,要两个房间。掌柜的,再给马加点草料。”走进房内,又道:“掌柜的,等会儿送些酒菜来。” 店主应道:“客官稍候。”牵马去了。 过了不大工夫,店主提一壶茶进来,道:“二位先用点茶,解解喝,下酒小菜拙妻已在调理,即刻便好。”言罢转身出房,跨进店堂卖酒的柜台内,以待其他客人。 这家酒店立于辰州府至古丈县的山道旁,临山道有三间砖瓦结构的正屋。正屋中间是摆着一个卖酒柜台与两张饭桌的店堂,两边是客房,有门通向店堂。客房各有一扇窗户,通过窗户可看到户外的山道。正屋后面披了两间厢房,也是客房。右厢后接着厨房,再后还有一圈石墙,构成了一个不大的院子。因房舍依山而筑,地势从前至后逐渐升高,倒也别具一格。 斜阳残照里,廖、胡二人在东边客房饮酒聊天,透过窗户,远望西边山腰小溪里倒影的夕阳与逶迤而上的山路,饶有一番风趣。 二人远望间,忽见山腰有一个朦胧的黑点,渐渐向上移动。远时看得不太真切,近时已看明是两个人,一个人背靠背地驮着一个人,甚是古怪。 须臾,那人已走过酒店,只见他身穿一袭灰布衣衫,手里握一根哭丧棒,跨入店门,便将背上那黑衣人放了下来,顺手靠在门后,像放置一件用具一样。 店主起身道:“客官住店么?” 那灰衣人道:“麻烦给我一间僻静的房子。” 店主道:“晓得,客官随我来。”那灰衣人把门后的黑衣人背起,跟着店主向后面去了,大概是住在厢房。 一会儿店主送菜进来,廖展雄道:“请问掌柜的,刚才那人好生古怪,他家死人了么,为何拿一根哭丧棒?尤其古怪的是,他何以要将那黑衣人脸朝上地背着?在下见识浅陋,还望掌柜赐教。” 店主笑道:“客官是外地人,有所不知,那灰衣人在我们辰州一带山区称为‘尸赶’,就是赶尸的人,他背上那黑衣人是一具尸体。辰州多山,客死在此的人,若用棺木将其运回,走山路很是困难。贫穷人家运尸,多雇佣‘尸赶’,付足了银两,交待了地点,便会按期运到,价钱当然也是可观,但比起棺运,却便宜多了。‘尸赶’赶尸像赶猪一样,尸体在前,‘尸赶’在后,口念一种辰州符,手舞哭丧棒,不断地吆喝着,尸体就会一跳一跳地前行,十分省力。为了避人耳目,‘尸赶’一般昼宿夜行。那灰衣人许是见这段山路极少人迹,赶了一夜,又赶了一天,委实疲倦了,这才来客店投宿。他见接近村庄,不便再赶,于是只好将尸体背起;脸朝上背,是‘尸赶’们的规矩。” 胡定秋道:“殷富之家也雇佣‘尸赶’么?” 店主道:“有钱人家当然还是棺运,不会叫死者抛头露面的。” 胡宜秋道:“接待这样的客人是很晦气的,你们店家是不是要多收店钱?” 店主笑道:“都是收双倍的店钱,否则谁愿意接待这样的客人?” 廖展雄叹道:“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到你们辰州来可谓大开眼界了。” 哪知店主却道:“‘尸赶’们的行动十分隐诡,其实这种辰州符赶尸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人们谈论起来,总是讲‘听某某说’,于是越传越奇。或许是‘尸赶’们有意编造出来的,以招徕顾客,客官不可轻信。如蜈蚣岭的五毒道长使毒蛊伤人,也是一种辰州符。据说只要在辰州符上写明被害人的姓名、地址,将符用火烧了,便可驱使毒蛊伤人于千里之外。把养熟的的毒虫放出就近伤人,倒有可能,以符咒驱使毒虫伤人,依愚之见,或者是神秘其术,恫吓世人罢了。” 廖展雄听他说到五毒道长,待要问个究竟,忽听得门外有人吆呼“打酒”,店主说了声“客官慢饮”,转身而出,招呼那打酒的去了。 山区的夜风特大,从松林里穿过,形成松涛,呼呼之声在山间回荡着,吼叫着,拍打着窗纸哗哗的响,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这对廖、胡二人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有凄凉之感而已;况且这单调之声恰似催眠之曲,使二人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廖展雄被一阵呼叫声惊醒,倾耳细听,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他蓦地披衣出房,穿过店堂,径往后院。但见左厢房窗户映出微弱的灯光,呼叫声敢情是从那里发出的。 廖展雄纵至窗下,点破窗纸,向内窥视,在摇曳的豆黄色油灯下,看见那被店主称之为“尸体”的黑衣人,上身挺起,笔直地伸着双腿,坐于桌旁地上,而那灰衣“尸赶”却卷曲着身子,躺于床下,此时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廖展雄甚是诧异,拍开窗户,跳了进去,手摸“尸赶”鼻际,觉有微微气息,取一粒醒心丹填在他口内,站于一旁。一会儿那“尸赶”转醒过来,口道:“吓死我也!” 只见他一骨碌爬起来,走过去,一脚踢倒黑衣人,又重重地跺了两脚,恨恨道:“你这狗官,活着害人,死了还要害人!” 那“尸赶”转过身,见房内站着一人,正是日间在东客房饮酒的那个书生,情知是他救了自己,纳地叩头,咚咚作响,说道:“多谢大爷救命之恩,你老人家大恩大德小的终生难忘。Qī.shū.ωǎng.我若是死了,我妻儿老小便断了活路,我一家上下都感你老人家恩德。”唠叨叩头不止。 廖展雄将他扶起,道:“这位大哥不必如此,有话好说。”此时胡宜秋、店主夫妇听到动静也赶了来。 店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尸赶”道:“我将这狗官平放在地上,也没吹灯,便上床睡了。睡得正自香甜,不知给什么响声惊醒,抬头一看,这狗官竟然坐起身来,我以为他变成僵尸前来害我,便吓昏过去,幸亏这位大爷救了我。”说着又要磕头,给廖展雄拉住。 胡宜秋将手放至黑衣人鼻前,确是没有气息,狐疑不解道:“这黑衣人俨然是一具尸体,何以会突然坐起身来?” 那“尸赶”道:“我曾听前辈同行说过,人死了断气不久,偶然为小猫、小狗之类所触,接到了阳气,有时会变成‘僵尸’而动起来。我赶了二十年的尸,也没见着,今天可巧碰上了。”众人甚是惊奇。 廖展雄道:“方才大哥跺了他两脚,骂他为‘狗官’,不知何故?” 那“尸赶”道:“这狗官原来是辰州府古丈县的知县,因勾结当地土司,欺压百姓,又接受贿赂,残害良善,遭到御史的参劾,落了个褫职戍边。他经此打击,一下子病倒了,卧床两月,便鸣呼哀哉。这狗官的狗儿子,从小受父母溺爱,是一个横行乡里的恶少。他老子死后,他老娘着他到古丈县,把老子的尸首运回原籍;家里也不是没有钱,他却将死鬼老子交给了‘尸赶’,自己顾上一顶小轿,先回去了。你说可恶不可恶?我看养这样的儿子,还不如不养!话又说回来,也是这狗官的报应。” 廖展雄道:“是罗,我们南直隶庐州有一句俗话,叫做:‘惯子不孝,肥田收瘪稻。’” 众人见已然无事,便各自回房安睡。 东方刚刚露出曙色,廖、胡二人绝早起身,听店主说,那灰衣“尸赶”已走去多时了,他二人也不十分理会,只顾继续赶路。 武陵山区是苗、土家、汉三族杂居的地方,越往山里走,苗、土家族人渐渐地多起来。这日二人按马进了古丈县城,询问当地人,知离蜈蚣岭已然不远,于是决定在古丈县住下,再打听去蜈蚣岭的路径。 山区的小县城虽然不大,却也热闹,街上有很多苗、土家族民,摆着地摊,在那里叫卖兜售土产方物。廖、胡二人怕马踩了地摊,便下马牵缰,缓缓前行,一面游目四顾,希冀寻着一家客店。 二人举目望去,见一家门首围了许多人,嘁嘁喳喳,指手划脚,显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胡宜秋好奇心起,将马缰绳交给廖展雄,道:“雄哥,我去看看就来。”说罢挤进人群。 胡宜秋向屋内观看,只见一个土家族中年妇人与一个土家族少年,抱着床上一具尸体在那儿哭泣,口里还说些什么,叽哩咕噜,一丝儿听不懂。 正好旁边有一个汉族年轻人问一个老者,道:“我土家话不甚懂,大伯,那妇人在说些什么?” 那老者道:“她说女儿被土司抢了去,冤还没有伸,你夜来又遭此横祸,撇下我娘儿俩可怎么办啊?” 那年轻人道:“这杜老大死得好惨,浑身乌紫,七孔流血,听说背上还现一条尺许长的大蜈蚣,甚是奇异。” 那老者低声道:“这是被蜈蚣蛊伤害的。” 那年轻人道:“那是蜈蚣岭五毒道长做的手脚罗?” 那老者道:“小声点,不要让人听见了。” 那年轻人怒道:“残无人道!残无人道!” 那老者“嘘”了一声,两人不再说话。 胡宜秋怕廖展雄等得不耐烦,便挤了出来。廖展雄问道:“怎么回事?” 胡宜秋道:“死了一个土家族汉子,听说是给五毒道长的蜈蚣蛊害死的。” 廖展雄道:“什么是蜈蚣蛊?” 胡宜秋道:“我也弄不清楚,待会找个客店住下再打听吧。”凑巧斜对面就有一家客店,二人便走了进去。 廖、胡二人进得上房,店小二送上茶来。廖展雄道:“有劳小二哥,小二哥,你请坐。” 店小二垂手恭立,道:“客官不必客气,有话请讲。” 廖展雄道:“小二哥,对面那家门首围了许多人,究竟为的甚事?” 店小二支支吾吾,甚是为难。廖展雄递过去二两碎银子,道:“我们是从南直隶庐州来的,只是好奇,但讲无妨。” 店小二面有喜色,拉过银子,掩上房门,压低声音道:“对面住的是一户土家族人家,当家的叫杜老大,在街上做点小生意,带着妻子、两个儿女,生活倒也过得去。他女儿年方二九,生得千娇百媚,模样儿极好,已许字给城东土家族刘员外家的二少爷为妻,明年春天刘家就迎娶过门。不料前几天,城西门外葫芦寨的苗族土司进城,看见杜家姑娘年轻貌美,便向杜老大提亲,要纳她为妾。杜老大说女儿已许配了人家,哪能再允亲事?土司不依,命手下恶奴硬生生地把杜姑娘抢了去。” 胡宜秋道:“没有王法了么?杜家怎么不到衙门去告他呢?” 店小二道:“哪能不告呢?杜老大到县衙递了状纸,县太爷见状纸是告土司的,很感头痛,只是推衍道:‘待访查清楚了便办理此案。’这土司在方圆百十里内势力极大,县太爷也拿他没办法,平素里只好让他三分。” 廖展雄道:“难道土家族没有土司么?不能出面与他交涉?” 店小二道:“二位不知,这武陵山区是苗、土家、汉三族杂居的地方,苗、土家两族世代为仇,都划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古丈县是苗族的地段,从这里向北一百里,才是土家族的辖区,指望土家族土司干预,那是长鞭莫及的事。而辰州府所辖的地方官大多是汉人,苗、土家两族对汉人都存有陈见,他们的土司只是表面上与地方官虚于应酬,遇到两族间的纠纷,地方官却是束手无策。” 廖展雄道:“昨夜杜老大如此暴死,像是有人暗害的。” 店小二道:“我正要说这事呢。前任县太爷因勾结土司,欺压百姓,而被罢官戍边,生了一场病死了。这位新任县太爷怕蹈前任覆辙,收了杜老大的状纸,也只好硬着头皮去葫芦寨交涉。那土司却矢口否认,说是‘杜老大大概看错了人,冤枉了本司。’县太爷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县太爷走后,据说土司以重金请了蜈蚣岭白云观的五毒道长,用蜈蚣蛊暗害了杜老大。土司害死了原告,县太爷又查不出凶手,这案便不了了之了。” 店小二顿了一下,又道:“土司虽然作恶,不过土司夫人与二少爷却是好人,经常瞒着土司,给受害人家送些银两,赔礼道歉,只是慑于土司淫威,无可奈何。” 廖展雄道:“鸡群里出此凤凰,倒也难得。” 胡宜秋问道:“小二哥,什么叫做蜈蚣蛊?” 店小二笑了笑,道:“这‘蛊’字是‘蠱’字的俗写字,‘蠱’字上面三个‘虫’字,下面一个‘皿’字,表示许多毒虫放在一个器皿内,让它们互相咬杀,最后剩下一个不死的毒虫便叫‘蠱’。若生存的是蛇,就叫‘蛇蛊’,生存的是蜈蚣,就叫‘蜈蚣蛊’。五毒道长用许多头号大缸养蛊,一口缸内少则放五百,多则放一千条毒虫,再用一口缸反扣上,让它们互相残杀,然后把剩下不死的毒虫养起来。由于其中多是蜈蚣蛊,所以那座山岭便称为蜈蚣岭。这些蛊养熟之后,听说只要画一张符帖,在上面写上被害者的姓名、住处,用火烧了,蛊就会在夜间飞出,将那人咬死。给什么蛊咬死,死者背上就会现出什么蛊的模印。杜老大背上呈现一条蜈蚣,说明他是给蜈蚣蛊咬死的。” 店小二舔了舔嘴唇,续道:“这五毒道长丧天害理,没了良心,谁只要肯给钱,他就替谁放蛊伤人,这些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 廖展雄道:“如此说来,五毒道长是地方上一条大毒蛊。” 店小二道:“谁说不是?只是没人敢碰他罢了。”接着道:“听说五毒道长最近在岭半腰上砌了一个大池子,挑选三条最利害的蛊放置池内,让它们咬斗,至今还没分出胜负呢。” 胡宜秋道:“那做什么用呢?” 店小二道:“这还用问,总是用来害人的。” 胡宜秋道:“这杂毛肯定会有报应的!” 店小二道:“客官说的是,只是能早一天报应就好了。”又道:“二位客官不知,那杜老大是个大好人,一生慈善,常周济穷苦人,却是死得太惨了。我闷在肚里气不过,便同客官多唠叨了几句,客官到外面千万不能乱讲呀!” 胡宜秋道:“那是自然,小二哥只管放心。” 第五章 辰州尸赶(下) 待店小二走去,胡宜秋道:“雄哥,你看我们先去救杜姑娘呢,抑或先去蜈蚣岭?” 廖展雄道:“依愚兄之见,先去蜈蚣岭为妥,否则一旦他大蛊选出,戚继光便有性命之忧。未审秋妹意下如何?” 胡宜秋娇笑道:“雄哥思虑得周到,小妹唯命是听。” 廖展雄也笑道:“秋妹何处学来的油嘴滑舌?” 且说金鸡报晓时,古丈城西门外的大道上,行走着两个年轻书生,一穿青衫,一着紫衣。此时迎面走来一个担柴的樵夫,那青衫书生上前拱手打话道:“借问这位大哥一声,去蜈蚣岭的路径怎么走?” 那樵夫歇下担子,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二位是五毒道长的朋友么?” 那青衫书生道:“非也。我兄弟到蜈蚣岭下寻访一个熟人,因初来贵地,不识路径,故请大哥指点。” 那樵夫道:“我说呢,二位不像歹人,何以去蜈蚣岭?蜈蚣岭上有个五毒道长,狠毒之极,二位可不要惹他,枉送了性命。” 青衫书生喝了个喏,道:“承蒙大哥指教。” 那樵夫手指道:“从那条道上西行三十余里,便是蜈蚣岭。”说罢担柴去了。 那紫衣书生道:“好心人处处皆是。” 青衫书生道:“由此足见五毒道长危害之大,痛恨他的人之多。” 二人踏上正西那条道,向前疾行,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一座山岭,敢情便是蜈蚣岭。 这蜈蚣岭是武陵山脉的一个山岭,虽无突耸山峰,岭势却是宏大。岭上长满了苍松翠柏,斑斑湘妃竹,虽然时值冬令,却依旧挺立。二人抬头望去,岭顶白云缭绕间,有房舍隐约可见,想必便是白云观。 在岭坡苍翠隙里,有许多藤蔓,纵横交错,不知何处有上岭路径。二人寻了半晌,才觅得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伸向白云间,于是提携轻功,貁迅猱升,向岭上登去。 行到岭半腰,有阵阵腥恶之气飘来,嗅之使人欲呕。青衫书生寻腥气来处,斜视左近,道:“秋妹你看!”敢情这二人便是廖展雄与胡宜秋。 廖、胡二人纵上左近的一株大树,但见其下有一块地较为平坦,在那平坦之地上,有一个青石砌就的大池,见方十丈,深可两丈,再注视池内,紧靠上岭方向池壁,匍匐着一条赤链蛇,足有一丈多长;在下岭方向的左拐角,有一只巨蝎,长一尺许;在下岭方向的右拐角,伏着一条硕大的蜈蚣,长三尺余;三虫均栖息不动,想是在酣战间作暂短的歇息。除此三个活物之外,池内还有许多毒虫的残骸,或许是争斗的失败者,或许是主人喂以三虫的饲食。 须臾之间,位于池上沿的赤莲蛇,向池下沿右拐角的大蜈蚣发起了进攻。只见它迅捷地游动着庞大的的躯体,肚皮摩擦着毒虫的残骸,发出“刺刺”声响。拳头大小的蛇头翘起一尺来高,伸出二尺多长的信舌,血红血红的,宛如烧炽了的铁叉,不断摆动,吞吐自如,游荡无定。那条大蜈蚣则头部微缩,注视着赤链蛇的行动,似欲以静制动。 赤链蛇游近大蜈蚣,长信疾吐,电掣也般向蜈蚣头部射去,大蜈蚣却不慌不忙,只略一抬头,用一对人指粗的大钳,横剪蛇信。赤链蛇信舌微收,猛地伸出,卷向蜈蚣的颈项,大蜈蚣身形前探,去钳赤链蛇的“七寸”。赤连蛇突地头向左摆,张开大口,去咬蜈蚣的头,大蜈蚣闪电般倒退数尺,避过一咬。赤链蛇得势后疾卷长尾,向蜈蚣砸去,大蜈蚣把握住这一瞬即逝的良机,猛可地在蛇尾上钳了一口。 赤链蛇受伤负痛,长尾后甩,借力反弹,前身倒卷五尺,向后逃窜,回至池上沿,匍伏不动,身躯兀自抽搐,大蜈蚣并不追赶,仍缩于一隅。 廖展雄惊叹道:“这蜈蚣岭的蜈蚣着实利害,看来比其他毒虫,技高一筹。” 胡宜秋指向池内下沿左拐角,道:“雄哥你看!” 此时,似乎已养足气力的巨蝎,见大蜈蚣缩于一隅,以为怯战,正循着下沿池壁向蜈蚣爬去,打算偷袭。大蜈蚣许是听到了响声,前身左移,头对巨蝎,依然是以静制动。 巨蝎已爬至进攻位置,突然翘起尾钩,击向蜈蚣,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大蜈蚣并不躲闪,似是懒洋洋地抬起头,霍然腾身,射向蝎尾中部,恰如离弦之矢。巨蝎见软弱部位陡然受袭,间不容发地疾收尾钩,同时,以前钳刺向蜈蚣的软腹。 大蜈蚣确是久经沙场,十分了得,腹部倏地弓起,就在这一弓的刹那间,双钳已钳向蝎背。巨蝎在两次进攻落空之后,又遭此袭击,急切间迅起尖尾,反钩蜈蚣的脊背。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蜈蚣以前钳狠毒,巨蝎则以尾钩霸道,如果两下里击中,不死也得身受重伤。 大蜈蚣却不愿拼命,疾收前身,腾空而起,跃至巨蝎身后,后爪已然刺中巨蝎尾腹。巨蝎一阵疼楚,不敢恋战,循来路逃向池下沿左拐角。大蜈蚣仍回居一隅,并不追赶。 廖展雄笑道:“这蜈蚣却也颇讲江湖义气,胜了一招半式,‘得饶人处且饶人’,倒不欲制敌于死命。” 胡宜秋手指池上沿,道:“雄哥这边看!” 赤链蛇见巨蝎受伤败回,想占便宜,快如电光石火,驰向巨蝎,截其归路,吐信舌即卷蝎尾,张大口即咬蝎头。巨蝎没想到遭此袭击,急忙后退,竖起尾钩,扎向蛇信。其实巨蝎只是被蜈公后爪刺伤,不过霎时疼痛,伤势不重,无甚大碍,是以身形仍极灵活。赤链蛇不知就里,欲“趁人之危”,见一击不中,掉头退向原处。 巨蝎为大蜈蚣所伤,正自气急败坏,见赤链蛇趁机袭击,哪能愿意,追了上去,纵上蛇身,翘尾便扎,赤链蛇头部疾转,吐信舌卷住蝎尾,二蛊一时相持不下。 廖展雄站在树上凝神观战,见三蛊鏖斗,惊心动魄,思忖:这毒蛊无论谁胜,一旦放出伤人,又怎能对付得了?遂道:“秋妹,我看此三条毒蛊酣斗已倦,不如趁早除了它,以解戚继光之危。” 胡宜秋道:“雄哥所言极是。” 廖展雄抄金钱镖在手,正待发出,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阵虎啸猿啼,狮吼鹿鸣,其声响如翻江倒海,山崩地塌。举目眺去,但见西南方向尘烟骤起,天空弥漫,须臾之间,各类走兽,何止千百,奔腾而至,惶惶然若丧家之犬,掀起阵阵狂风,从眼前相继掠过,向岭巅驰去,翻越山岭,倏忽遁去。 廖展雄惊道:“是地动将至么?秋妹,快走!”情因他初下九华山时,途经吕亭,曾听人说大别山地动,来了几头金钱豹,是以有此联想。 廖展雄话犹未了,见一头似乎受了伤的狮子,落了单,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跳跃;继之,一群蚂蚁,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带着沙沙之声,向这边行走。霎时间,那头狮子被蚁群包围,发出凄厉的哀叫,往日称雄山林的兽王,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胡宜烽离南京以来,已两战强敌,虽身受重伤,也没有畏惧胆寒过,眼下见雄狮为蚁群所啖,不禁直打哆嗦,惨然道:“可怖之极,可怖之极!” 那群蚂蚁纪律严明,秩序井然。为首的是一只长约二寸的蚁王,色泽乌黑发亮;后面紧跟着四只寸许长的蚂蚁,似是大将;其他的蚂蚁也足有半寸长,浩浩荡荡,所向无敌。廖、胡二人见状,慌忙跳向身后的一株参天大树,以便急切时逃走。 蚁群爬行极快,眼看已至池边。池内的赤链蛇与巨蝎却互不相让,兀自僵持着,而那条大蜈蚣则洞察先机,腾地弓身,弹出大池,飞掠树梢,逃命去了。 数不清的蚂蚁迅速地兵分两路,沿池边包抄过去,继而顺池壁爬下,从四面向蛇、蝎环攻。刹那间,蛇、蝎为蚂蚁覆盖,伴以沙沙声香,瞬时池内只剩下一根蛇骨与一具巨蝎的空壳!群蚁饮食之后,纷纷缘池壁而上,在蚁王的率领下,又列队行进了。 廖展雄睹视这怵目惊心的场面,皮皱肉麻,想道:这群蚂蚁所向披靡,无敌不克,若行至村镇,岂非人类大劫?常言道,击贼须先击王。想到这里,一抖手,抛出五枚金钱镖,将那蚁王与它的四员大将拦腰截断。 四只大蚂蚁折断后在原地无力地挣扎,而那蚁王虽首尾异处,头部却仍然向前爬行。后边的蚁群,阵容不乱,踏过四只大蚂蚁的躯体,紧紧跟上。见此情形,廖展雄惊叹不已,连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忽听得胡宜秋尖锐一啸,叫声:“着!”一根银针闪烁而出,将那正在爬行的蚁王头部,牢牢地钉在地上,蚁群倏然而止。 好一会儿,有几只胆大的蚂蚁似乎察到不祥,爬向前面,绕那蚁王之首兜了一个圈子,即向右面爬去。这几只蚂蚁想是大将属下的头目,一经脱离蚁阵,顿时阵容大乱,这群适才还是所向披靡的蚂蚁,现时四散开来,奔向东西南北,消失于蜈蚣岭的丛林乱草间。 廖展雄如释重负,吁了一口气,道:“秋妹,急战已息,我们回去吧。哎,只可惜逃走了那条大蜈蚣!” 胡宜秋深有感触道:“这自然界弱肉强食,委实惊心动魄,刻下我还在起鸡皮疙瘩呢。” 廖展雄道:“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强者因弱者之存而得以生,弱者聚合为群,也可变成强者。你看那三条巨蛊,啖食千百条毒虫殆尽,是何等的威风,却不免两毙一遁。狮乃兽中之王,吼叫一声,群兽为之胆寒,只因行动稍缓,竟丧生蚁口,霎时间即成白骨。这群蚂蚁,在蚁王的统领下,即是千军万马,也必为之披靡,而一旦失去统驭,合群解体,又是弱者,仍为强者之食。这就叫:诸凡万物,相生相克。” 二人纵下树来,细视那蚁王之首良久,才缓缓下岭,转回古丈客店。 黑夜已深,山城古丈沉没在一片寂静之中。廖展雄卧于榻上,正自好睡,忽听得窗棂微动之声,惊觉而起,侧耳细听,并无异样,仍是一片寂静。是自己听错了么?他点燃了窗前桌上的油灯,看见桌上有一个小纸球,再看窗纸上呈现一个小孔,显然那纸球是方才有人弹进来的。以己之功力度之,这人轻功十分了得,不在己下。这夜行人意欲何为?若暗算自己来着,后果已然不堪设想。看来非有恶意,且看这纸球再说。当下展开纸球,四字狂草跃然纸上,苍劲有力:“夜防暗算。”于是吹灭油灯,盘坐于床,静观其变。 约莫半炷香工夫,一阵疾风吹来,窗户洞开,在星天衬托下,一条三尺来长的硕大蜈蚣,穿窗飞入,扑向廖展雄。廖展雄一看便知,是日间在群蚁袭击下,从大池内逃走的那条蜈蚣蛊。急切间,他顺手抓起床头的金丝鳝王鞭,上下舞动,护住身形,伺机进击。 那条大蜈蚣对金丝鳝王鞭似有畏惧,只是在空中盘旋,不敢下来,即也不愿离去。廖展雄心道:难道这金丝鳝王骨有避毒之功?于是抖动金丝鳝王鞭,向大蜈蚣连点。那蜈蚣左闪右避,忽高忽低,灵动之 极,一时倒也奈何不了它。 廖展雄鞭长有限,连点数鞭,见击它不中,遂放低鞭头,诱它俯攻。大蜈蚣果然上当,俯身冲下。廖展雄瞅得真切,抡起鳝王鞭,快若电光石火,向蜈蚣腰际扫到,大蜈蚣突地升高,避开鞭锋。良机即现,岂能骤失?廖展雄一按鞭柄机簧,鳝口张开,一根子午闷心钉疾射而出,正中蜈蚣颈部,大蜈蚣想是疼痛,呼的一声,倒腾窗外,破空而去。 廖展雄心念胡宜秋,飞身出屋,一个起落,便至她窗下。只见窗户已然大开,胡宜秋在屋内挥舞宝剑,划出一道又一道紫色光圈,正自同一条尺余长的蜈蚣搏斗,其激烈之势,远过于方才自己与大蜈蚣之战。 廖展雄喊道:“秋妹休惊,愚兄助你!”语声甫落,甩直鳝王鞭,一根子午闷心钉闪电也似,射中蜈蚣头部。那蜈蚣身形一弓,从空中摔跌下来。胡宜秋跟上两剑,将那蜈蚣斩成三截。 廖展雄跳进屋内,点上油灯道:“秋妹没事吧?” 胡宜秋道:“没事。雄哥何以得知小妹受袭?” 廖展雄笑道:“这条蜈蚣不及那条蜈蚣道行深厚,只一击便毙。” 胡宜秋惊道:“雄哥也遭袭击了么?” 廖展雄道:“就是日间从池内飞去的那条大蜈蚣,中了我一根子午闷心钉,却让它逃了,不过谅它也支撑不了六个时辰。” 胡宜秋道:“说来奇怪,那五毒道长怎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姓名?” 廖展雄道:“想是我们日间见三蛊鏖战时,给白云观的人盯上了。他跟踪到这客店,岂不一切了然?” 胡宜秋道:“还有更奇怪的事呢。要不是这纸球打在我的脸上,我事先有了防备,说不定要吃大亏。” 廖展雄接过已展开的纸球一看,上面狂草四字,与给自己的一样,说道:“这奇人不知是谁,却暗中相助我们。我居九华山十多年,不识江湖人物,秋妹是否有些线索?” 胡宜秋道:“在我父、祖辈故人之中,并无如此身手之人。” 廖展雄道:“只有日后慢慢查访了。今夜经此一闹,也无法安睡,不如刻下去蜈蚣岭,了结五毒道长这笔帐。”胡宜秋称是。 当下廖、胡二人施展轻身功夫,纵上屋面,越过城墙,一径向西,到达蜈蚣岭天已大亮。二人提携上岭,但见漫山寒烟,弥雾封谷,在晨风摧动下,翻卷如云。待至上达岭巅,鸟瞰东方,旭日吐艳,喷薄而出,在阳光照射下,雾气渐散,松柏苍劲,斑竹修长,已然清淅可见。 廖展雄喟叹道:“好端端的一座蜈蚣岭,却让这妖道控驭,世俗视若皇宫禁地,竟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胡宜秋道:“今天定要将这皇宫也似的白云观,夷为平地!” 廖、胡二人走至白云观前,却见观门紧闭,杳无声息。日出之时,一般庙院早已山门大开,香烟袅袅,钟磬齐鸣,诵经声响,这白云观何以异常?廖展雄扣门数声,并无回应,遂伸掌向门上按去,“嘎”的一声响,门闩震断,推门入内。 二人穿过两进大殿,却空无一人,心中均道:古怪!继而走至天井,忽听到东厢房有说话之声,于是二人提剑在手,步进房内,只见有十多个道士围着一张大床,在那里七嘴八舌。 廖展雄大喝道:“五毒道长,快来受死!” 众道士闻言转身抬头,其中一道士面如土色,“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其余道士见状,都跪了下来,口喊“饶命。” 廖展雄甚是纳罕,问道:“哪个是五毒道长?” 先跪下的那道士道:“师父今晨已给飞天蜈蚣蛊咬死了。” 廖展雄道:“什么飞天蜈蚣蛊?怎么会咬死你师父?都站起来回话!”众道士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来,兀自惊恐。 那道士道:“回二位大侠话,昨日二位前来探岭,给一个去岭腰挑水的小道士发现,他回来说了,师父便命小人跟踪二位。小人一直跟至古丈城内客店,找店家打听清楚,回观如实禀告师父。当夜,师父连我们这些弟子也不让知晓,便放出飞天蜈蚣蛊与另一条蜈蚣蛊,欲取二位大侠性命。天刚亮时,师父在这丹房喊我们,说是用蛊偷袭二位,飞天蜈蚣蛊受伤返回,咬了他一口,要我们快拿解药。我们师兄弟见师父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左腮帮肿得老高,两个小孔直流黑水,身上还趴着那条死了的飞天蜈蚣蛊,才信他所言确实。众人一时慌了手脚,翻了好几个药箱,方才找到专解蜈蚣蛊毒的解药,哪知师父一连服了五颗,都不见效,在床上惨叫数声,天大亮时便咽气了。” 廖展雄走近床前,探身看了看五毒道长乌肿发亮的面孔,又命一道士解开他的衣服,翻过身来,见他背上确有一个硕大的蜈蚣血印,点了点头,自语道:“这就是了。” 胡宜秋在一旁道:“听说毒蛊听命于符帖,怎的会伤害它的主人?” 那道士道:“毒蛊听命于符术,一旦放出,必须见血,若伤人不中,便要回来咬放蛊之人。师父为了防这一手,才配制了各种蛊毒的解药。这次不知怎的,连服五颗蜈蚣蛊毒的解药也没有用,许是飞天蜈蚣蛊毒性太大,解药降它不住。” 廖展雄淡淡一笑道:“情因飞天蜈蚣蛊在偷袭在下时,中了我的子午闷心钉,钉上有三种蛇毒,散入了飞天蜈蚣蛊的躯体。飞天蜈蚣蛊咬你师父一口,蛇毒便随蜈蚣蛊毒注入他的体内,解蜈蚣蛊毒的解药岂能解得?也是你师父害人如麻,当有今日的下场!” 说罢,廖展雄在丹房内搜索起来,一会儿,找到了徐公公给五毒道长的书信与那颗夜明珠,揣入怀内,然后目光横视,炯炯有如利剑,在众道士脸上扫了一眼。众道士微微战栗,恐悚不安。 只听廖展雄说道:“尔等师父已自食其果。尔等也曾助纣为虐,从今以后当洗心革面,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若再为非作歹,传入我耳内,我即在千里之外,亦定赶来取尔等项上首级!” 众道士此时如获赦旨纶音,齐声道:“谨遵大侠吩咐。” 这些道士何以惧怕廖、胡二人如斯?原来众道士只是跟五毒道长学了点养蛊使毒的法儿,专干些丧天害理的事情,武功却是平平。眼见得飞天蜈蚣蛊也奈何不了二人,反致师父丧命,不知他们有何等高妙的法术,是以不敢造次,唯命是听。 当下廖展雄、胡宜秋与众道士走出丹房,走至后院。但见院内置有许多大缸,其上均反扣一口大缸,廖展雄问道:“这共养了多少蛊?” 先前那道士答道:“共有蛊五十八条。” 廖展雄着人取来几桶豆油与许多干柴,手指大缸道:“这些毒蛊危世已久,须尽数除灭。”遂将干柴浸以豆油,点成火把,命众道士掀开大缸,一一投了进去,又一一盖好。一时“啪啪”作响,腥气熏天,数十条毒蛊都随祝融氏去了。 此时廖展雄道:“白云观作恶多年,是个杀人魔窟,宜以火焚之。你们且把观内的财物平分了,即收拾行李,往别处谋生吧。” 众道士不敢多言,唯唯而已,忙乱了一番,纷纷下岭。 当时刮着北风,廖展雄站于白云观后屋上风,举火把点然房屋,与胡宜秋走出观门,笑道:“已依秋妹训示,将白云观夷为平地了。” 胡宜秋握住廖展雄的手,柔声道:“雄哥真好。” 廖、胡二人回转古丈城内客店,天色已然垂暮。二人用罢了晚饭,正在灯光下计议去葫芦寨之事,忽听“卜”的一声,有一物破窗而入。 廖展雄霍地跃出窗外,纵身屋面,只见一条人影一闪即逝,自思追之不上,只得回房,说道:“好快的身法!” 胡宜秋已打开方才抛进了纸球,见廖展雄回来,便递了过去,道:“这是何意?” 廖展雄接过一看,字迹熟悉,赫然狂草四字:“谨防袖箭”。沉吟片刻道:“这位高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莫不是提醒我们,葫芦寨土司善用袖箭?” 第六章 苗寨女英(上) 葫芦寨位于古丈城西北四十五里处,坐落在武陵山区的一个山头上,是苗族土司的居所。 这一日,土司在书房内踱来踱去,正为如花似玉的杜姑娘不愿就范而苦恼,忽然一个苗汉前来禀告道:“寨外有两个汉族书生求见老爷。” 土司心绪烦闷,挥挥手道:“去,去!不见。” 那苗汉道:“他们说有一件礼物奉献给老爷。” 土司愣了愣,疑道:“噢!有这样的事?”这土司所结交的汉人,非官即商,并无儒士,是以诧疑。 那苗汉道:“是的,我看那年纪较大的书生,手里确实提着一个包裹。” 土司道:“请他们到厅堂会话。”跟着走出书房。 土司坐在厅堂之上,见苗汉领进两个书生,一穿青衫,一着紫衣,面孔白净,清秀中带有英气,似非等闲之辈,遂站起身来,表示礼迎。 二书生走进厅堂,抱拳施礼。那年较长者道:“小生廖展雄、胡宜秋拜见土司老爷。” 土司还了一礼,用汉话道:“二位雅士莅临敝寨,有何见教?” 廖展雄道:“土司老爷可认识五毒道长么?” 土司道:“有一面之缘,蜈蚣岭白云观便在敝寨南二十里处。说他怎的?” 廖展雄道:“五毒道长托小生带一件礼物,奉献土司老爷。”说着双手将一个布包裹呈上。 土司接了,说道:“道长还有什么吩咐么?” 廖展雄道:“道长请土司老爷把土家族杜老大的女儿放了,由小生带回。” 土司疑道:“雅士是道长什么人?道长有书信么?” 廖展雄道:“小生与道长也只一面之缘。至于有无书信,小生不知,许是放在包裹里。” 土司打开包裹,现出一层油纸,又剥开油纸,见里面竟是五毒道长的人头,面色骤变,衣袖一甩,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戏弄本司!” 廖展雄身形向右斜飘,躲过射来的三支袖箭,自语道:“果然不出那位高人所料。” 廖展雄身形站稳,笑道:“土司老爷何怒如斯?那五毒道长施放飞天蜈蚣蛊啮在下,却被在下击伤;飞天蜈蚣蛊伤后折转回头,咬死了五毒道长,那是他恶贯满盈,咎由自取。前不久尊驾以重金买通五毒道长,驱放蜈蚣蛊害死了杜老大,本当偿命。如今五毒道长既已死去,在下二人为着苗、土家两族和睦友善,才来贵寨相劝,请尊驾遣放杜姑娘,也是从善了结的意思。若尊驾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还望三思,不要重蹈五毒道长的覆辙才好。” 土司见与他相柜不过五尺,又猝不及防,三支袖箭竟被他全数躲过,当下大怒道:“哪来的两个小子,敢在我葫芦寨撒野,都给我拿下了!” 两个苗族健汉闻言跃至当前,抡大刀便砍,未待廖展雄出手,胡宜秋紫电剑已划了一个半孤,只听“锵、锵”两响,两把大刀已被削去尺余。须知这紫电剑乃是三国吴侯孙权六柄宝剑之一,戛金断玉,锋利无俦,普通钢刀碰上,焉能不断? 两个苗汉看着手中的半截刀,惊讶不已,在那儿发愣。胡宜秋出手如风,点了他们的“腰麻穴”,两苗汉顿时委之于地,动弹不得。这还是胡宜秋不愿伤生,以图善了,是以点倒苗汉而不取性命。 又有四个苗汉蹿上来,将胡宜秋围在核心,四把大刀一齐攻上。胡宜秋就地一个急旋身,紫电剑迎刀挥去,四个苗汉连忙撤刀,变招再进。胡宜秋剑走轻灵,拆招进招,与苗汉战在一处,难解难分。 土司看得真切,从腰间抽出二指宽的红毛宝刀,飞身离座,纵至当前,格开紫电剑,道:“且住!白衣女侠是你什么人?” 双方都住了手。胡宜秋道:“是在下师叔。怎么阁下认识?” 土司道:“岂止认识,当年我便败在她的普陀山越女剑下!她现在何处?” 胡宜秋道:“她老人家已归隐多年了,有什么过节尽可找在下了结。” 土司道:“难怪我一直寻不到她。阁下身为师侄,自愿一力承担,也无不可,今天在下便领教你的越女剑。看刀!”红毛宝刀向胡宜秋颈项卷到。 胡宜秋一低头,一招“玉女穿梭”,剑走偏锋,斫向对方腰际。土司似早已预料有此一招,侧身格碰,忽右肘外翻,红毛宝刀已然抵向胡宜秋胸前。 胡宜秋一个急斜身,堪堪避过,将那师门所传的越女剑法,一招招演出来。也不知土使的是什么刀法,胡宜秋的一招一式都在预料之中。无论从什么方位进招,连土司的衣襟也沾不到,而土司的红毛宝刀却招招辛辣,指向要害。 突然土司一招“追风赶月”,直斫对方左肩,因这一招来势太快,胡宜秋只得倒退三尺,哪知红毛宝刀已经附形而至,刺向咽喉,这下胡宜秋是万万无法躲过了。 值此紧要关头,廖展雄飞身挥剑一格,荡开了红毛宝刀,只震得土司倒退数步,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土司的红毛宝刀又称缅刀,系缅甸特有的精钢打造,也是斩钢削铁的宝刃,故此青霜、紫电剑削它不折。这红毛宝刀宽仅二指,薄如篾片,拿在手里,迎风闪动,不用时可插入作为腰带的刀鞘,类似软兵刃。大凡用这种兵刃的人,必然内功精湛,方能将刀使得笔直。而土司能将之直刺横斫,运用自如,可见内功造诣之深。 土司是骄横惯了的,压根儿没把这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岂料给廖展雄横里一剑,竟震裂了虎口,不由得激凌凌打个寒战。他哪里知道,廖展雄内功已然炉火纯青,自是高他一筹,当年又饮了金丝鳝王血,力愈千斤,他焉能抵挡! 土司硬接一招,学得乖巧,不敢再碰宝剑,点到即收,在形势上已成后手。廖展雄风度翩翩,潇洒自如,施展开九华剑法,连攻三剑,说道:“尊驾不从善言,要见真章,切莫后悔!” 土司虽守多攻少,但一口红毛宝刀护住身形,闪展腾挪,灵如猿猴,在剑隙里穿梭,十招中也还能回击两三招,一时尚不至落败。 廖展雄仍笑容可掬,衣袂生风,虚晃剑锋,发声长啸,一招“梦笔生花”剑走中路,连刺土司前身九处穴道。土司见剑锋幻变,迅如雷电,无法接招,急使个“铁板桥”功夫,向后仰去,才险险地避过这招,即是如此,剑锋还是在他肚皮上擦过,将衣衫划了一个五寸长的口子。 廖展雄武功当真了得,剑锋下沉,变招“白鹤啄蚌”,刺向土司前胸的“膻中穴”。土司叫声“不好”,急切间向右跌地,又就地向左滚来,使出地趟刀中的“旋风卷叶”招数,削对方下盘。 廖展雄叫道:“好招法!”身形腾空而起。土司一个“鲤鱼打挺”,刚站立身形,青霜剑已对准他天灵盖劈下,慌得他脚尖点地,身形右飘,以刀平推剑面。 这一战廖展雄胜在剑法精妙,膂力过人,土司长在经验老道,应变有方,虽战了三四十合,廖展雄也拿他不下,只占了一个先手。 廖展雄见机改变战术,绕着土司兜圈子,游动进击,一招三式,虚实相间,虚多实少,意在消耗土司的体力。又战了两炷香工夫,果然奏效,土司已气力不济,鬓角沁汗。 土司败象已露,只见他紧攻两刀,迫退廖展雄,突地跳出圈外,双臂齐扬,袖箭飞蝗也似射向对方。廖展雄早已防他这着,大笑道:“雕虫小技也来班门弄斧!”手腕扬处,金钱镖满天飞舞,袖箭根根中折,掉落于地。土司心头一凛:这厮内力竟如此沉厚! 廖展雄欺身直上,剑走偏锋,指点土司胁下“期门穴”,土司身形右跨一步,宝刀灵若游蛇,已递向对方腰际。廖展雄身形微闪,伸左手拿捏土司右腕脉门,土司刀锋下沉,点向他膝盖。廖展雄平地拔起五尺,腿走连环,踢其面门,土司斜身让过,举刀再进。 廖展雄把七十二式九华剑施展开来,瞻之在前,忽焉于后,瞻之在左,忽焉于右,一招紧似一招,剑如游龙,虎虎生风,剑花朵朵,寒气迫人,土司也忽格忽闪,忽攻忽守,只见刀剑缭绕,两团光云。 土司在青霜剑笼罩下,摆脱不出,倏而立于当场,脚踏中宫,放慢招数,只守不攻,并试图伺机逃出圈外。廖展雄已窥视得清清楚楚,也缓了招式,看准他的红毛宝刀,将剑贴过去,用一个“粘”字诀,使内力竟将红毛宝刀粘住! 土司撤不回宝刀,只得以内力相博。他虽然内力沉厚,但在廖展雄的内力控制下,却像遇到一块吸力强大无比的磁铁,再也摆脱不掉,顿时头上黄豆般的汗珠往下直流。 土司心里明白,若稍有疏忽,当即胸口就会有一个透明窟窿,是以全神贯注,苦苦支撑着。而这样下去,非得耗干内力绝气身亡不可,但也无可奈何。 廖展雄正处决胜之时,忽觉脑后生风,喝道:“鼠辈焉敢施行暗算!”急切间一个“凤点头”,将头一低,只听得“哎呀”一声,对面的土司仆跌于地。 原来一口飞刀从廖展雄头上擦过,正扎在土司的咽喉上。土司因全神贯注地与廖展雄以内力相博,不防有暗器袭来,一击而中。这飞刀喂有剧毒,兼击中要害,是以土司当场非命。 廖展雄回首顾视,见一个年轻苗汉飞奔而来,扶尸大哭,口称“父亲”,知是土司的儿子误伤了他的老子。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厅堂上一时哗乱起来。十几名苗族健汉见土司毙命,持刀环攻而上。在一旁掠阵的胡宜秋,锐啸一声,道:“一群不识相的东西!”就地一个旋身,一扬手,一蓬银针飞出,那群苗汉每人的下巴上都给扎上一根银针,疼得他们杀猪也似怪叫,手捂下巴,相顾骇然,苶呆呆地站在那儿,不敢前进。他们情知胡宜秋手下留情,倘若银针往下移动一寸,必将穿喉见血,哪里还有活命! 胡宜秋仗剑而立,说道:“不怕死的便上来!”众苗汉为威所慑,畏惧欲逃。 胡宜秋喝道:“站住!”众苗汉一齐止步,不敢动弹。 胡宜秋用剑尖指点道:“你们这些恶奴,平日里跟随土司作威作福惯了,今天小小教训一下,如再做歹事,定杀不饶!” 众苗汉战兢兢道:“愿听大侠教诲。” 胡宜秋对一个高个子苗汉道:“前几天土司抢来的杜姑娘在哪里?速领我去找来。” 那苗汉道:“小人带路,请大侠移步。” 胡宜秋对廖展雄道:“雄哥稍候,我去去就来。”胡宜秋随那苗汉刚转过厅堂屏风,有一个中年苗妇手执柳叶双刀,挡住去路,大声喝道:“还我夫命来!”举刀斫向胡宜秋。 那苗汉闪于一旁,躬身道:“夫人。” 这苗妇正是土司夫人。她平日见土司胡作非为,甚是不满,也曾多次规劝,但却毫无效果,于是以眼不见为净,在后花园三间房舍内设了一个佛堂,成天价念诵经文,与青灯孤佛作伴。适才听家人报信,土司被两个陌生人杀害,她虽憎恶土司,然而终究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是以怒冲冲执刀赶至前厅,欲为丈夫报仇。 胡宜秋听苗汉称呼,知来者是土司夫人,说道:“你夫作恶,自寻死路,何必怨天尤人!”横剑相格,紫光闪处,柳叶刀断了半截。只见她欺身直进,紫光暴长,封喉便刺。 土司夫人右手刀被对方截断,吃了一惊,说声:“利害!”又见紫光袭来,身形忙左跨一步,避了剑锋,左手刀一招“云横秦岭”,绕向胡宜秋的腰际。胡宜秋微微一笑,身形从容右旋,一式“吴侯开石”,甩手一剑,向柳叶刀击去,快若电光石火,土司夫人抽刀不及,左手刀又给削断三寸! 胡宜秋使的越女剑法,属武林中的上乘剑法,现配以斩钢削铁的紫电剑,威力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是以只两招便折了柳叶双刀。 土司夫人见双刀折断,“啊”了一声,往后倒纵一丈,右手半截刀向胡宜秋掷去,随即又抛出两口飞刀。胡宜秋正用剑拨格半截刀,但见两点寒星,又分两路飞来,左手扬起,两根银针迎飞刀而去。银针虽小,但胡宜秋内功颇有根基,迫得飞刀失了准头,分飞两旁。 胡宜秋温言说道:“夫人一向深明大义。尊夫作恶已久,适才胡某与表兄也曾劝其从善,但他不仅不听,还用暗箭袭人。刀剑相交,你死我活,自难免有失手之处;然而尊夫丧生,非我等失手所致,实是令郎以飞刀偷袭我表兄,表兄躲闪,却伤了尊夫。尊夫喉上令郎的飞刀尚在,夫人一看便知,莫冤了他人。这也是尊夫平时不听夫人规劝,至有今日。夫人但知失夫之痛,将心比心,试想那些遭尊夫残害的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将若何?还望夫人思之。” 土司夫人双刀折了,战又战不过人家,此时听对方如此说,一时无言以对,愧恨两交,长喟一声道:“侠士说得对。我不能劝转老爷去恶从善,又有何脸面活于世上?罢,罢,罢,也只得随他去了。”眼睛一闭,举左手半截刀引项自戕。 胡宜秋出手如电,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射在土司夫人的手腕上,柳叶刀“当啷”落地,遂道:“夫人这是何苦来哉!尊夫未曾殡葬,苗寨无人主持,夫人去得容易,于苗寨何益?望夫人留得青山,多做善事,以弥补尊夫之过,尊夫九泉之下,也得安枕了。” 土司夫人猛然醒悟,裣衽一福道:“多谢侠士指引迷津,受未亡人一拜。” 胡宜秋还礼道:“夫人不必多礼,在下实不敢当。” 廖展雄闻这边厢刀剑交击之声,早已过来观望,现见两下里化干戈为玉帛,很是欢喜,说道:“夫人如此胸怀,胜须眉多矣,在下钦佩之至。苗寨甚幸,百姓甚幸!” 土司夫人问道:“尊驾是谁?” 胡宜秋道:“这是我表兄廖展雄。” 土司夫人道:“久仰,久仰。” 廖展雄道:“夫人请至厅堂议事。” 土司夫人对那苗汉道:“你随胡大侠去后楼,将楼上的女子都带到厅堂来,我差人送她们回家。”说罢便走向厅堂。 胡宜秋与那苗汉走过几进房舍,到了一处小楼,见楼上有块匾额,上书“藏娇阁”三字。那苗汉道:“这是老爷金屋藏娇的所在。” 胡宜秋道:“荒唐!” 二人上得楼去,走近一处房门,听见里面有女子啼哭之声,又听一妇人劝说道:“杜姑娘还是从了吧,不要哭坏了身体。若是不从我家老爷,年纪轻轻花枝一般的美人,不仅枉送了性命,还要累及父母及刘员外家;若是从了我家老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够你受用一辈子了,你娘婆二家也得相安无事。你何苦作践自己,又祸及娘婆二家?”杜姑娘并不言语,只是啼哭不休。 那苗汉敲门道:“开门。” 房里妇人应道:“来啦,是二管家么?”房门开处,一个肥胖苗妇见胡宜秋手持宝剑,吓得倒退几步,“呀”的一声喊叫起来。胡宜秋笑了笑,将剑入鞘。 那二管家道:“这位是胡大侠,来救杜姑娘的。夫人命你将楼上的女子都放出来,随我们去前厅,夫人说差人送她们回家。” 胡宜秋问那苗妇道:“这楼上一共有多少女子?” 苗妇道:“连这位杜姑娘一共十一个。” 胡宜秋道:“你快去喊她们出来。” 苗妇挨房喊出众女子,随胡宜秋、二管家到了前厅。 厅堂内已然打扫干净,廖展雄正在与土司夫人叙话。土司夫人见胡宜秋进来,忙起身让坐,并指着身旁的两个苗族少年道:“这是两个犬子。” 胡宜秋抱拳道:“原来是二位公子。”两少年亦抱拳还礼。 胡宜秋认得其中一人,就是飞刀误伤土司的那个,是土司的大公子。但见二人都哭红了眼,那二公子尤其红得利害。她曾听古丈城客店的小二哥说过,这二公子知书达理,为人正派,于是多看了一眼,但觉却也有汉族儒士的风雅斯文。 土司夫人将十一个女子一一问过,都是附近苗、土家、汉三族的民女,便命二管家拿来银子,每人五十两,对杜姑娘特别优厚,给了一百两。 土司夫人对杜姑娘道:“你父亲死得冤枉,这银子微表我母子的一点心意,你拿回去好好将你父亲安葬,也减轻拙夫的罪孽。”言语甚是诚恳。 杜姑娘在来厅堂途中已知土司死去,心中暗喜,现听得老父身亡,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令人心酸,那苗妇忙上前劝慰。 土司夫人也陪了几点眼泪。她一面拭泪,一面命人备车,送众女子下山。 廖、胡二人见事情已了,便起身告辞。土司夫人道:“二位大侠且缓一步,容拙妇备些水酒,略尽地主之谊。” 廖展雄道:“尊夫未殓,寨中事情甚多,不打扰了。” 土司夫人道:“拙妇有事与二位商量,故恳留二位一步。”廖、胡二位不知何事,只得留下。 一会儿摆上酒宴。饮酒时,土司夫人道:“我苗寨规矩,前任土司去世,由后任土司主持发丧。二位看我两个犬子中,哪个继任土司之职为宜?” 廖展雄道:“此乃夫人家事,我等外人不便参与。” 土司夫人道:“承蒙二位大侠莅临敝寨,拯救我全寨生灵。若任拙夫胡为下去,有朝一日引起苗、土家两族火并,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二位既有恩于苗寨,何必见外?” 廖展雄道:“还是夫人自拿主张为好。” 土司夫人道:“拙妇两个犬子中,大犬子平日助父作恶,又误伤其父,若任土司,无以服众。二犬子平素较为忠厚,不从乃父为恶,很得下人爱戴,二位看二犬子继任土司之职如何?” 廖、胡二人齐道:“知子者莫如母,夫人明鉴。” 土司夫人道:“明日拙妇带两个犬子去古丈城,向县太爷禀告拙夫去世与继任土司之事,还要借重二位大侠,请二位在敝寨蜗居一宿,务必不要推辞。”事已至此,廖、胡二人只得应允。 次日晨起,用过早饭,廖、胡二人与土司夫人等乘马车进了古丈城,直奔县衙。但见街头巷尾百姓笑逐颜开,交头接耳,均是谈论土司、五毒道长毙命之事,廖展雄心道:民情如此,可见他俩为害之深。随即一行人进了县衙,办理一应事体,无须细叙。诗曰: 苗寨土司多作恶, 竟亡其子毒飞刀。 幸亏苗妇明大义, 稳固苗家谋计高。 第六章 苗寨女英(下) 廖、胡二人别了土司夫人,回客店歇息。天明二人纵马上路,出了古丈城,径向东南。廖展雄道:“那暗地相助的高人不知是谁?若非他事先指点,我险些儿中了土司的袖箭。” 胡宜秋道:“这人似是与我们相识的,莫不是你我师父之一,暗里窥察我们的行事为人?” 廖展雄道:“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又绝尘多年,哪有重入江湖走动之理?”二人反复猜测,只是揣摩不透。 午牌时分,廖、胡二人在道旁稍息,吃了点干粮,又给马喂些料,继续赶路。 廖展雄道:“秋妹你看,接近平川,路好走了,人烟也多了。初冬晴日,和阳在天,暖融融的,这辰州地境,不似江北那般寒冷,正宜赶路之人。” 胡宜秋道:“脚程快了,不日便可到戚继光大营。不过平定倭寇之后,雄哥作何打算?” 廖展雄道:“仗剑寻仇,走遍天涯。” 胡宜秋道:“报了父兄之仇后,又作何打算?” 廖展雄道:“这还用问?回庐州重操父业,开粮店罢了。” 胡宜秋佯嗔道:“你怎么尽打岔?人家问你正经事呢!” 廖展雄道:“我说的是正经事呀。”忽而领悟,笑道:“迎秋妹于庐州,共偕百年之好。” 胡宜秋衣袂半掩桃腮,作态道:“嗯,你好坏。” 廖展雄微笑道:“我说错了。该打,该打!” 胡宜秋杏眼斜视,嫣然一笑道:“谁说你说错了?”追了一句,道:“你可不要说了话不算数。” 廖展雄道:“君子一言九鼎,焉能不算数?耿耿我心,天日可鉴!” 胡宜秋用手捂住他的嘴,道:“谁说你说话不算数啦。” 廖展雄笑道:“你这调皮的孩子!” 廖、胡二人谈笑之际,忽听得身后马銮声响,待回头顾视,两匹青鬃马已狂飙般地从侧旁掠过,卷起一股烟尘。 胡宜秋道:“雄哥,他们是干什么的?” 廖展雄正欲说话,但听得后面有马銮声响,又有两匹青鬃马,狂飙般地从侧旁掠过,卷起一股烟尘。 廖展雄说声:“古怪!”话音甫落,身后马銮声再起,三匹青鬃马也狂飙般地从侧旁掠过,绝尘而去。三拨马骑着七人,一色的青衣劲装。 胡宜秋道:“好像是绿林中的响马。” 廖展雄道:“这是青衣帮的人,听师父说,他们是江湖上的一个大帮派,专门劫富济贫,活动于湖广云贵间。看那七人行色匆忙,不知青衣帮今日有什么大事?” 胡宜秋道:“我们不妨追上去看个究竟。” 廖展雄道:“江湖帮派中人,最忌人窥其隐秘,你我帮外之人,还是不看为好。” 胡宜秋很是好奇,道:“我们也不干涉他帮内之事,看一看长长见识,有何不可?”廖展雄拗她不过,只好答应,并再三叮咛,不要多事。 胡宜秋得了表哥认可,快马三鞭,向一阵烟尘追去,廖展雄也一领缰绳,衔尾于后。一口气赶了五六十里,时已黄昏,前面展现一片松林。隐约间听见林中有马嘶声,二人滚鞍下马,择一棵树拴好马匹,蹑手蹑脚地步入林中。 二人以树障形,提携轻功,逶迤前进。行至树林深处,但见十来个人席地而坐,一色青衣,面带焦急之色。 其中一人道:“副帮主,申时已过,帮主何以迟迟不至?” 副帮主道:“我已差孙老四去南路迎接帮主,走了多时,不知怎的竟无音息?” 另一人道:“副帮主可知帮主招集我等何事?” 副帮主道:“我也同诸位一样,接到了帮主的‘飞箭传书’,按时赶来的,想是帮主有极重要的事情。” 众人正议论时,忽一人气喘吁吁奔来,副帮主忙问道:“老四,帮主呢?” 孙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副帮主,可了不得了,帮主给金蟾道人困在金蟾阵中,性命垂危。属下知闯阵白送了性命,急忙回来报信,请副帮主设法救帮主则个。”众人闻言,面皆失色。 有一人道:“什么是金蟾阵,有这等利害,能困住我们帮主?” 副帮主道:“金蟾道人是衡山派门人,原名红枫道人,不知他从哪里弄到一只三脚金蟾,便自称金蟾道人。三脚金蟾是蟾蜍之王,他自得了三脚金蟾,便捉了许多蟾蜍,练就了一个金蟾阵。这金蟾阵十分利害,一旦困人于阵中,成千上万的蟾蜍,在三脚金蟾的率领下,将你层层围住,喷吐着弥天的毒气,任你有绝世武功,也休想逃脱。” 孙四道:“那便如何是好?难道眼看帮主坐毙不成?” 副帮主道:“你急也没用,弟兄们商量商量。” 有一人道:“这金蟾道人就是那白云道人后来自称五毒道长的师弟么?” 副帮主道:“正是。” 那人道:“我青衣帮并未与衡山派结下梁子呀。前几天,听说五毒道人死于两个年轻侠士之手,怎么金蟾道人却来找我们的晦气?” 副帮主道:“这却猜不透是什么缘故。” 听到这儿,廖展雄悄声道:“秋妹,我们要设法救出这位帮主。” 胡宜秋道:“雄哥不是说不要多事么?” 廖展雄道:“诚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五毒道长虽死于飞天蜈蚣蛊之口,自作自受,但终因中了我子午闷心钉的蛇毒,才丧命的。或许金蟾道人听说我身穿青衫,误认我是青衣帮的人,故而来找帮主寻仇。君子做事总不能让别人受祸,你说是也不是?” 胡宜秋笑道:“那不能再说我多事,而是你自己多事了。” 廖展雄也笑道:“偏你会饶嘴。”胡宜秋吐舌作了一个鬼脸。 廖、胡二人两个起落,一前一后跳至众人面前。青衣帮众忽见两个少年飘然而至,霍地站起,副帮主喝道:“哪条道上的朋友?” 廖展雄抱拳道:“在下二人,特来参与营救贵帮帮主之事。” 副帮主一愣,不知是敌是友,冷冷道:“我帮内之事,不劳二位援手。” 廖展雄也笑道:“适才诸位议论,在下已听得多时。不牵连到在下,在下断无强行插手之理。” 副帮主打量二人,一穿青衫,一着紫衣,猛然省悟,抱拳致礼道:“二位便是火烧白云观,威慑葫芦寨的侠士么?失敬,失敬!”青衣帮众呼地围了上来,均道仰慕之意。 廖展雄道:“在下二人正是廖展雄、胡宜秋。在下身穿青衫,在下除了五毒道长,金蟾道人可能认为在下是青衣帮人,故而前来为难帮主,在下岂能不插手此事?事不宜迟,赶快去救帮主要紧!” 副帮主担心道:“那金蟾阵利害无比,廖大侠以何法破之?” 廖展雄道:“时间紧迫,无暇絮叨,快领我去,待我破阵便了。”其实他胸中也无必胜把握,只是在古丈客店中,见飞天蜈蚣蛊畏怕金丝鳝王鞭,故仗着金丝鳝王鞭能避毒虫,决定去闯一闯金蟾阵。 夜色降临,在稀疏的星光与淡淡的月色下,众人各施轻身功夫,向南疾行二十里,已然看见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松林,孙四道:“金蟾阵即在前方,诸位且止步观之。” 廖展雄举目眺望,但见林前一块空地上,似有一层薄雾笼罩,朦胧不清,间或那薄雾随风飘至,隐隐有血腥之气,伴着那血腥之气,传来了悠悠的笛声与咕咕的蟾鸣。注目细视之,在薄雾笼罩中,有一点金光,闪烁不定;在一点金光之侧,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盘腿而坐,想必是那位青衣帮主。 既盘腿而坐,此刻帮主无疑还活着,廖展雄精神为之一振,道:“此处时有蟾毒袭来,诸位且后退些,待在下去救帮主。” 副帮主道:“廖大侠当心!” 话犹末了,廖展雄一个纵身,迅若紫燕穿林,向霭霭薄雾掠去,身法之快,为青衣帮众前所未见,均啧啧赞叹道:“好俊的功夫!” 胡宜秋道:“这是九华派三绝之一,名叫百步腾空术。” 廖展雄几个起落,已冲入金蟾阵中,手执金丝鳝王鞭,扫地舞动,那些咕咕鸣叫的蟾蜍,纷纷避窜,有避得慢的,一时尸血横飞,腥气难挡。 廖展雄但觉腥血气味,却无晕眩之感,至此始信师父所言:“饮了金丝鳝王血,身躯百毒不侵。”于是更无忌惮,奔跃而前。 忽听得远处林中传来狞笑之声,继而有人说道:“王帮主,你即刻把东西交出来,贫道便发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那王帮主盘腿坐在金蟾阵中,闭目调息,正在以自身的内力,抵御蟾蜍喷出的毒气,神志似昏似明,却也兀自支撑着,但他心里明白,只不过枉度时辰而已。他既已抱一死之念,对金蟾道人的引诱之言,自是置之不理,然而却默默祈祷着:“帮中弟兄千万不可造次闯阵。” 他正默默祈祷,忽然听到兵器舞动之声,阵内似乎骚动起来,又听到人有道:“王帮主坚持片刻,在下救你来也!” 他听到声音甚是陌生,自问道:“是谁来救我呢?莫非我在做梦么?莫非我已死了么?”用牙齿咬了咬舌头,钻心生疼,于是明白了:非死非梦。当下他微微睁开双目,见一个翩翩少年,手舞软鞭,向自己这边奔来。他挣扎着欲起身接应来人,但浑身瘫软无力,只得又盘腿坐下,继续调气御毒。 说时迟,那时快,廖展雄已倏然而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肩头一甩,道:“王帮主,随我出阵!”转身便走。 突然林中笛声由轻悠变为急促,那些蟾蜍虽慑于金丝鳝王鞭,避于数尺之外,却在闪烁金光的三脚金蟾的率领下,围着廖、王二人兜圈子,咕咕鸣叫,喷吐毒气,紧跟不舍,如影附形。廖展雄施展绝顶轻功,只是摆脱不掉。 林中人声又起,道:“何方鼠辈,敢闯吾阵!你嫌王松波黄泉路上孤单,欲结伴而行么?好,好!,哈,哈!” 廖展雄已然看出,是那笛声催促着那只三脚金蟾在作怪,只要击毙金蟾,金蟾阵不攻自破,就会像蜈蚣岭那群蚂蚁一样,失了蚁王,立即涣散。当下主意一定,朗声说道:“金蟾妖道,休要得意,看我破你金蟾阵!”金丝鳝王鞭向三脚金蟾兜头搠去。 那三脚金蟾十分灵动,一连五六鞭也没搠着。廖展雄一时大急,不敢再向回走,怕将金蟾阵引至胡宜秋、青衣帮众所在之处,随即寻笛声向松林奔去。 只听林中发话道:“尊驾是谁?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前来搅局?”林中之人见来人在金蟾阵中横冲直闯,毫无顾忌,不禁吃惊,是以发问。 廖展雄道:“在下南直隶庐州廖展雄是也。你快收了金蟾阵,放了王帮主,不要自身取祸!” 只听林中冷冷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贫道正欲寻尔替五毒师兄报仇,不期遇见了王松波,想捞一个外快,尔却自己送上门来了。今日里一箭双雕,快哉,快哉!”猛然笛声加紧,萧萧长鸣,有如万马奔腾,钱塘潮涌。 廖展雄徒费了许多气力,总是冲不出阵,只得立地不动,瞑思良策。突然,王松波有气无力地说道:“廖大侠,放下我走吧,将我这件东西带出去,归你所有,不要落到这妖道手里,我死也闭目了。” 廖展雄觉得怀中多了一物,知是珍贵的东西,忙道:“王帮主,使不得,在下一定救你出阵。” 王松波声音微弱,断断续续道:“我,我,不行了,你,你,快……”论王松波的功力,还可支撑一时,此刻所以不支,一来在廖展雄背上,无法调气运功,二来说话分神,七窍受毒气侵袭,是以气如游丝,昏昏欲厥。 廖展雄正值进退维谷之际,忽听林中“哎呀”一声,随之笛声戛然而止,三脚金蟾顿时匍伏不动,千万只蟾蜍也停止了旋动咕鸣,荒野在淡淡月光下静得可怖。 廖展雄为之一愣,立即清醒,探手镖囊,一扬手,一枚金钱镖划破荒野的寂静,呼啸而出,准准地击在三脚金蟾的头上,闪烁的金光随之泯灭。他抓住良机,轻轻放下王松波,金丝鳝王鞭贴地旋转扫动,那些蟾蜍刹那间积尸累累,血气熏人;稍远处的蟾蜍,四下里跳跃散去,不多时千万只蟾蜍逃得荡然无存。 廖展雄荡平了金蟾阵,回过头来抱起王松波,但见他双目紧闭,已是奄奄一息,观此情形,廖展雄茫然不知所措。 此时林中传来宏亮的声音:“速取金蟾胆汁,可救王帮主!”显见得此人内力充沛之极。 廖展雄对林中说道:“多谢高人数次指点,请尊驾能否现颜,容在下瞻仰。”林中已是寂然无音。 廖展雄知他不愿现身,怕迟延误事,迅捷地用剑剖开金蟾之腹,取出胆囊,送进了王松波口内。 金蟾胆汗实是灵妙,一盏茶工夫,王松波已悠悠转醒。他睁开双目,环视着寂寞而空旷的荒野,似是来到另一个世界;又看眼前站着那使鞭少年,衣袂当风,笑容可掬,情知仍是原来的世界,不禁哑然失笑道:“荒唐,荒唐!幸哉,幸哉!” 廖展雄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何以连说“荒唐”,还以为他神志不清,关切问道:“王帮主好些了么?” 王松波笑道:“你看老朽好糊涂,大恩人还没谢过呢。” 那边厢在远处观望的胡宜秋及青衣帮众,一直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这场荡魂惊魄的恶斗;忽见一点金光泯灭,毒雾渐消,情知廖展雄已经得手,无不欢喜雀跃,各施轻功,奔跑而至,高声呼叫道:“雄哥!”“帮主!”“雄哥!”“帮主!”刹那间已将二人围住。 青衣帮众齐道:“帮主体安!廖大侠真是英雄了得!” 胡宜秋道:“雄哥好险呀,我一直替你捏着一把汗。” 廖展雄笑道:“我不是好好的么?” 王松波道“这位侠士是谁?” 廖展雄道:“是在下表弟胡宜秋。” 王松波道:“久仰!久仰!胡兄与廖大侠均是当代英雄,老朽钦佩之至。” 廖展雄道:“金蟾阵之破,非在下之能,实是有一位高人在暗中相助,诸位稍候,待我将金蟾道人提来。”飞身入林,顷刻提了一具尸休出来,抛于地上。 众人注视那具身穿道袍的尸体,喉咙上插着一支铁镖,穿颈而透出后项,皆赞叹道:“好重的手法,内力不可测也!” 借着淡淡的星月之光,王松波认出那尸体的面孔,说道:“这正是金蟾道人。” 副帮主道:“我青衣帮与衡山派并无过节,帮主何至受困金蟾阵?” 王松波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此番约诸位来,正是为着此事。” 王松波舔了舔嘴唇,道:“我先祖王孟春,原是本朝建文皇帝的内廷卫士。‘靖难’之役,燕王以叔代侄,攻破南京,建文皇帝逊国,蒙尘出走,远遁云南,先祖与另一个内廷卫士许涣之,同为建文皇帝的近身护卫。 “建文皇帝所以远去云南,实欲借沐国公之力,希图复国。这沐国公的父亲沐英,乃是太祖洪武皇帝的义子,大明开国功臣,领兵平定云南后,即奉旨留镇。按辈份沐国公是建文皇帝的义兄,建文皇帝找沐国公借兵,实是仰仗当年洪武皇帝有恩于其父。 “哪知沐国公婉言拒绝,不肯借兵。沐国公道:‘天下乃太祖之天下也,今陛下为太祖子,昔陛下为太祖孙,均可继统为帝。昔陛下已然蒙尘,国不可一日无主,今陛下主统大明社稷,亦是顺理成章之事。微臣既已奉今陛下永乐年号,岂能朝行暮改?愿陛下自重!’建文皇帝无奈,于是隐姓埋名,在云南某寺削发为僧,自号应文。 “建文皇帝出走之时,将内宫奇珍异宝藏于南京某地,随身只带了些金银之类的财宝。现建文皇帝既削发为僧,带许多金银,多有不便,除留下少些银子使用外,其余财宝,命先祖与许公在省城昆明附近择地埋藏。先祖与许公商量,有朝一日建文皇帝起兵复国,这些财宝是要派用场的,但怕到时忘了藏宝之所,故此绘下了两幅图画,标明有藏宝方位,各执一图,以便日后查用。 “不久建文皇帝失踪,有人说在云南某地,有人说已南走缅甸,又传闻已远走西洋,终不知其所。据说永乐皇帝遣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就带着寻找建文皇帝的秘密使命。 “先祖与许公怕遭朝廷追捕,是以潜居乡野,觅业成家,静候建文消息。但是年复一年,消息杳然。先祖与许公临终时,将藏宝图分别传给了长子,遗言道:‘财宝不得擅自取用。藏宝图只传诸子中一人,并打听建文子孙下落,以便归还财宝。’这藏宝图传至老朽,已历六世。老朽不知许公后代的所在,但自己却是加倍小心,不敢露一丝儿风声,以免招惹祸殃。 “老朽年逾花甲,行将入木,却无子嗣,藏宝图势将失传,故此‘飞箭传书’,招集副帮主及各堂堂主、香主,共推继任帮主,以便暗中传予藏宝图。不知金蟾妖道从何处获悉,以至拦路相截,困老朽于金蟾阵中,强行索取藏宝图,若非廖大侠出手相救,老朽毙命事小,藏宝图必将落入歹人之手,那时老朽有何脸面见列祖于九泉之下!” 众人静听于侧,无不惊异。廖展雄从怀内掏出那个油纸小包,双手奉上,道:“老前辈身负重任,在下愧不敢当,现藏宝图完好无缺,望老前辈查收。” 王松波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反悔!廖大侠救老朽于危难之中,使藏宝图得归其所,老朽欣慰之极。廖大侠何出此言?” 廖展雄道:“老前辈虽无子嗣,原意是要继任帮主收匿藏宝图的,慌忙之际,在下不能细审缘由,故替老前辈暂时保存,现下理当奉还。” 王松波笑道:“事隔一百余年,建文皇帝之事已属缥缈,老朽列祖非廖大侠之列祖,廖大侠不必守其遗言,尽可取财宝为己有。” 廖展雄道:“既然老前辈以为不必再守遗言,可径自取出财宝,作为贵帮公产,供帮众使用,不亦美乎?” 王松波怒道:“老朽一生守信于人,廖大侠欲陷老朽为不信之徒么?” 二人推让之际,林中突然传来宏亮而严厉的声音:“孺子无知!恭敬不如从命,还不快谢过王帮主,收下藏宝图。戚继光军中缺饷,怎能平倭?速速持图取出财宝,奉献军前勿误!” 廖展雄猛省此言非谬。在仙槎客店时,他曾听文秉才说及,因徐公公克扣军饷,戚家军只能半饱;还是渐闽父老供献家私,前方将士才得以勉强充腹。现取建文财宝奉献于抗倭军前,其理属当然,何愧之有?遂向林中拜道:“多谢高人指教,在下明白了。”复转向王松波拜道:“在下替戚将军谢王帮主捐宝之德。” 王松波呵呵大笑道:“高人高瞻远瞩,胜我野鄙之辈多矣!快哉,快哉!请高人显形,让我等一睹尊容!”林中沉静,万籁无声。 第七章 侠闹徐府(上) 江西景德镇以瓷器精美闻名天下,来往之人自多是贩卖瓷器的商贾。文秉才依胡宜秋之言,着一身豪华衣衫,涂上易容膏,扮成三十多岁的瓷器商模样,从仙槎尾追倭目乌南国至景德镇。 文秉才寻遍了景德镇的内内外外,大小瓷店瓷窑,均没有发现乌南国的踪影,甚是失望,心道:莫非那厮已离开景德镇了么? 这日午后,文秉才从客店出来,无精打采地在大街上走着。他信步走去,游视街道两侧,眼前依然是琳琅满目的瓷器。他走至一个十字街口,忽的心头一喜:当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但见乌南国正从一家“怡春院”出来,在一名小厮的陪同下,向东拐去。 文秉才怕丢了目标,三步两步跟上去。追了十几个店面,见乌南国进了一家一排五间门面的“达兴泰”瓷店。他便在达兴泰瓷店对面的一个酒楼坐下,要了几样酒菜,与店伙搭讪起来。 文秉才道:“老表,对面那达兴泰字号倒也富豪,不知骨子里怎样?” 那店伙道:“客官好眼力,想也是吃瓷器这碗饭的。这达兴泰是景德镇数一数二的字号,下有三个瓷窑,是做整批大生意的。它瓷窑内烧出来的瓷器,精美细腻,在闽粤有坐桩客户,再转往西洋诸国,可赚大钱。” 文秉才道:“适才进去的那个阔老,料也是洽谈生意的。” 店伙道:“那阔老是福建来的,至此已有好几天了,听说与达兴泰谈了一桩大买卖,只是交货时间尚未谈妥。达兴泰的管家刚才来小店,定了一桌上等酒席,说是晚间待客用的,八成是请那个福建阔老。” 文秉才道:“老表接待八方,委实见多识广。” 那店伙好生欢喜,笑道:“让你老见笑了。你老宽心用酒。”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文秉才吃罢酒饭,回至客店,少许歇处。将届二更,街上几无行人,便向达兴泰院墙走去。他越过院墙,跳到院内,隐于墙脚之下,游目四看,只见有一处灯火,从那里传来阵阵燕语歌声。 文秉才提携轻功,走近那有灯火的房屋,点破窗纸,向内觑探。但见一个胖乎乎的老年商人,陪伴乌南国在那儿交樽酌饮,旁边坐一个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轻启莺喉,唱着小曲儿,娓娓动听。 那老年商人呷了一口酒,道:“乌掌柜的定货,时间太过紧迫,五只五尺高的红瓷花瓶,年前就要送到,现已是十月中旬,离年关只有两个多月了。这花瓶特大,烧制困难之极,弄不好就会变形,不是一窑两窑能够成功的。你看能否推迟一个月,至明年正月底交货?” 乌南国道:“王老板,谈了几天,你都不让,实话对你说了,这花瓶是我家主人明年正月初十做五十大寿用的,正月底还要它作甚?”说话之际,拿出五个纸包放在桌上,续道:“这是五封银子,共二百五十两,依照王老板的要价,如数预付。这二百五十两银子权作定金,待货至之时,再付二百五十两作为酬金,请王老板务必帮忙,货物如期送到。” 这些商人做买卖讲的是生意经,他明知对方要货紧急,而别家瓷窑又做不出这样的花瓶,便故意摆出许多困难,以索取高价,现下王老板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不紧不慢道:“乌掌柜交办的事,小店焉有不尽心尽力之理?如此说来,交货日期是断然改变不得了,小店唯有多做一些坯子,多烧几窑,务使乌掌柜满意就是了。” 乌南国笑道:“让王老板费神了。” 接下来是相邀食饮,小妮子曲儿好坏之类,文秉才听得索然无味,便返身回客店了。 却说不出廖展雄所料,乌南国离了景德镇,果然取道湖口,乘船东下。文秉才也再度易容,赁一条船,衔尾跟上,不数日,两船一先一后抵达南京,泊港抛锚,分别登岸。 乌南国登岸后,进了挹江门,直奔南京锦衣卫指挥徐公公府第。文秉才远远瞧着,当下暗自欢喜,心道:所幸未被那厮察觉,夜间去徐府打探便了。 掌灯时分,徐公公府外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文秉才绕至后院,点了一个岗哨的穴道,跳了进去。 院内设有流动哨,均由锦衣卫充任。文秉才凭借假山花木,摸索前行,走到一处屋边,纵上屋面,只见偌大的府第,竟没有一丝灯火,举目四望,唯前面有一排房屋,射出莹莹青光,闪亮了一片,不禁惊异,心道:这徐府房屋不下百余间,奈何只此排房屋有莹莹青光?有什么古怪么?且去看看。 文秉才几起几落,纵于那排有亮光房屋前面的屋上,伏于屋脊之下,探身向下观看。但见那有亮光房屋是一个极大的厅堂,厅内有许多亮球,兜在疏孔的网袋内,系以丝线,悬挂二梁之上。每个球径约寸许,射出盈尺光芒,照得厅内如同白昼,针毫无遗。文秉才数了数,共有二十二颗亮球,当下心道:这就是倭酋萨摩王送的夜明珠。咦,怎么少了两颗?廖展雄没有告诉他夜明珠分送三戒禅师、五毒道长各一颗的事,是以不知。 大厅内有许多人,中间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者,太监服饰,颔下没有胡须,说起话来操着尖溜溜的阴阳腔。在老者的左首坐着倭目乌南国;再两旁分坐四个年轻美妇,皆妖艳媚态,丰丽可人;再下分坐四人,身穿武官服色,鼠头贼脑地媚视着上方老者;堂下还站立着八名佩刀的锦衣卫,个个虎背熊腰,精神饱满。 只听那老者操着阴阳腔道:“四位夫人,你们看老夫的夜明珠会如何?” 四个美妇娇滴滴地齐声道:“妙极了!公公。像这般旷前绝后的盛会,皇帝老子恐怕也望洋兴叹呢。” 老者手摸光圆的下颔,呵呵笑道:“这次有劳乌掌柜了,请转达老夫对你家主人的谢意。” 乌南国道:“小的主人理当孝敬徐公公的。” 文秉才心道:这就是那臭名昭著的老阉贼! 此时徐公公目光向下,游视左右道:“四位舅爷以为如何?” 那四个鼠头贼脑者哈腰道:“舍妹刚才说过,就是皇帝老子的奇珍异宝,也比不上公公呢!” 徐公公转向那四个美妇,道:“四位夫人要觉得这玩艺儿好,就送你们每人一颗挂在房内,也给你们脸上增添些艳丽色彩。所谓‘灯下看美人’嘛,老夫却要别出心裁,来一个珠光之下看美人,哈,哈,哈!” 四个美妇起身万福,道:“妾身拜谢公公了。”徐公公那母鸡嗓子又是一阵尖笑。 关于太监娶妻,自汉朝以后,向有这个名目。从来太监净身之后,虽然已不通“人道”,但其心尚未尽死,仍喜近妇女,因此太监一旦得宠,或亦由皇上特赐,令他成家授室,只是不能生育子女,仅相与室合卺罢了,故名曰“对食”。历代或称为“伴食”,或称为“菜户”,名称虽是不同,内容却是一般。文秉才也曾听人说过太监成家之事,然而从来不信,今夕总算亲眼目睹了。 可是这徐公公竟然娶了四个美妇,不知他怎生受用!文秉才哪里知道,这徐公公人上之人,享尽了荣华富贵,人间欢乐,唯因阳*阉割,没了“人道”,对那世事情趣,却无法品尝,但他不甘人胜于己,偏要讨四个老婆给人看看。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病态。 这四个美妇犹如桌上花瓶,只能作为摆设,你想,她们正当青春旺盛之年,得不到满足,哪能安分?却便宜了那些虎背熊腰的锦衣卫。不过徐公公自己无能,则嫉妒心极强,百般防范美妇与人私通,一经查得,任你虎背熊腰,也难免做风流之鬼。 面对此景,文秉才感慨万分。无“人道”者,竟然多妻,而那血气方刚的穷苦汉子,却讨不到老婆,光棍终生,同处茫茫天宇之下,漫漫地壤之上,人世间何以这等不公平!徐公公及一般奸臣,庸碌之辈,无一长技,只会阿谀逢迎,欺压百姓,却是尸位素餐,高官厚禄;像那戚继光及一般忠良,满腹经纶,为国为民,只因不善逢迎,却要遭受陷害,以至前抗倭寇,后防奸佞,两线作战。能、庸颠倒,所得其反如斯! 文秉才一怒之下,按碎了一块屋瓦,向大厅内悬挂的夜明珠抛去,口中念道:“我叫你旷前绝后!”点点黑影如飞蝗扑来,徐公公与美妇、舅爷,吓得屁滚尿流,无处容身。 八名锦衣卫陡听破空之声,情知有异,齐身跃起,去接瓦片,有人行动迟了一点,“啪啪”声响,有两颗夜明珠击落于地,碎成细粒。 八名锦衣卫身法极快,“一鹤冲天”,飞上对面屋顶,刀光剑影,齐向文秉才斫去,喝道:“大胆贼子,竟敢来锦衣卫指挥府行凶!” 此时徐公公浑身战栗,如同筛糠,不知所措。还是乌南国老于江湖,当即迭宾为主,嚷道:“留下一半人护住厅堂,谨防贼人调虎离山之计!” 八名锦衣卫听得此言,有四人跳回厅堂,仗刀剑护卫。乌南国可算了得,几个起落,将悬挂的夜明珠,尽数收入囊中。 徐府内一时灯火俱明,“不要让刺客逃了!”“不要让刺客逃了!”呐喊之声,震耳欲聋。 文秉才长剑已与四名锦衣卫接了两招,突然想道:我怎的这般糊涂?图一时之痛快,却几乎误了戚将军的大事!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走更待何时?于是长剑划一道光孤,分刺眼前二人,趁二人闪避之隙,文秉才已然提气纵起,跳出圈外,三起三落,前跃十数丈,身法迅捷,不愧武当门人。 忽听脑后“嗖嗖”暗器之声,文秉才一矮身形,抓起一叠屋瓦,向后抛去,“哎呀”两声,显是有两人被瓦片击中。 在院中巡逻的锦衣卫,纷纷纵上房屋,拦住文秉才的去路。文秉才又是两叠瓦片,向前抛去,有三人给击中面部,鲜血直淋。众卫士为之一愣,文秉才已欺至当前,挥剑连斫,有两人中剑滚下屋面。文秉才心道:这些锦衣卫不过是滥竽充数的泛泛之辈! 就在这稍一挡搁之际,后面的四名锦衣卫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业已赶到,刀剑齐抵文秉才的后心。文秉才斜向纵去,落在旁边一厢房之上,身形再起,跃上前在的正屋,侧身甩手,一叠瓦片向后飞去。后面那四名锦衣卫已有两人吃过这瓦片的亏,是以注意提防,倒也未被击中,但行动稍慢,文秉才又跃出数丈,回手又是一叠瓦片。 文秉才时起时落,以瓦片开路,前抛后掷,但见瓦片飞舞,破空之声不绝,宛如天女散花,煞是好看。 投身锦衣卫者,武林败类居多,本来无甚高手,何况四名高手已撤至厅堂防护?文秉才左突右荡,灵动之极,抓起瓦片一叠叠抛出,顷刻间摆脱了前阻后追之敌,施展绝好轻功,逃得无影无踪了。 且说岳平自廖展雄、胡宜秋走后在家养伤,但却成天价闷闷不乐,烦躁异常,寻思:我何日才能去见师父?后来伤势好了些,急欲动身,其父岳山只是不依。 岳平无奈,只得按下性子,好在伤势好转,便拿出长剑,演练起来。他决意去福建杀敌,报效国家,是以练起剑来,起早带晚,格外用心。他禀性聪明,又兼勤奋,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七十二式九华剑倒也给他练熟了。 岳平天天与父亲纠缠,岳山给他缠得不耐烦,又见他伤势已无大碍,于是收拾行囊,打发他上路。岳平狂呼雀跃,好不快活,但要离别朝夕相处的父亲,又依依不舍,流下许多眼泪。岳山也不舍他去,但儿子要杀敌建功,做父亲的总不能误了他,故此强忍泪水,送岳平至官道,叮咛再三,方始缓缓转回。 一日午牌时分,岳平行至南直隶与浙江交界的千秋关。这千秋关是天目山的一个山口,在两山夹谷中,有一条小街,因已入寒冬,行人稀少,北风呼啸,小街上显得冷清萧条 岳平初次离家出门,一个半大的孩子,背着重重的行囊,行走于他乡异壤,见此萧索景象,神情上不免带三分凄冷。但他时时告戒自己:我此番去杀倭寇,像师父那样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难道还能小孩家子气么? 岳平踏在千秋关小街的青石路上,此时腹中饥饿,左右顾盼,欲寻一家饭店充饥。抬头看见一个酒幌子,迎风招展,于是跨进这家店去,嚷道:“店家,快拿吃的来!”将行囊放在桌上,找一个凳子坐下。 店家走过来,擦了擦桌子,问道:“这位小哥,吃些什么?可用酒么?” 岳平道:“不用酒,只要能填肚子,什么都行,越快越好。” 店家道:“现成的肉包子,拿几只来可好?” 岳平道:“很好,很好。快拿,快拿!” 店家转身拿来八只肉包子,岳平两口一个,囫囵吞下。待吃到第三只肉包子时,岳平叫道:“店家,这肉酸滋滋的,怎么有脚丫子味?” 此时有一个年轻人正跨进店来,店家忙道:“莫嚷,莫嚷,或许是猪蹄肉没洗干净。小哥,我给你换几只来。”端起盛包子的盘儿,向后厨走去,一面对刚进来的那年轻人道:“客官,稍坐片刻,马上就来。” 店家换了包子转来,放在岳平桌上,说声:“小哥请用”,便走向那年轻人,道:“客官,需用些什么?” 那年轻人道:“半斤卤牛肉,半斤卤猪耳,一斤绍兴老酒。” 店家道:“好罗,就来!”又到后面厨房去了。 在店家拿来酒菜招呼那年轻人之时,岳平的八只包子已然吃得精光,说道:“店家,拿一壶茶来。” 店家忙道:“就来,就来。”转身去了。 老大一会儿,茶还没送来,岳平用眼瞟那年轻人,菜只动了少许,便伏于桌上,心道:这位老兄太也不胜酒力,一斤绍兴老酒喝下去,竟会醉了。 岳平正在出神,店家送来了茶,给他满上一杯,道:“水刚刚开,叫小哥久等了,多有得罪。这是上等的毛峰,‘二旗一枪’味道香极了,小哥请用。” 岳平一口气吃了八只肉包子,着实渴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口道:“确是好茶。”店家又满了一杯,又一饮而尽。俄顷,岳平但觉天地旋转,头晕目眩,把握不定,一头栽倒。 店家拍手笑道:“倒也,倒也。都着了,都着了。”一面背起岳平,一面提起他那硕大的行囊,口里嘟囔着:“里头怕有不少财物呢。”向后院走去。 须臾,店家又走进店堂,去背那个年轻人,只听得“哎呀”一声,店家瘫软于地,原来被那年轻人点了穴道。 那年轻人快步走向后院,见柴房内有一个大汉,满身油垢,正在打开岳平的行囊。行囊内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碎银子及一口袋板栗。 那大汉骂道:“原来是只土鳖子!”手持一把杀猪尖刀,走向躺在地上的岳平,自语道:“放了你的血,好做包子。”说话间尖刀向岳平喉头刺去。只听得“哎哟!当啷!”大汉腕上已中了一枝铁镖。 那年轻人跟着纵进柴房,一剑刺入大汉的胸膛,身法矫捷之极。他随即去厨房舀了一碗清水,掏出解药,给岳平灌下。不大会儿,岳平转醒过来。 岳平立起身,呆了呆,才知就里,忙施礼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那年轻人道:“稍等片刻,我就来。”一瞬间将店家提进柴房,也是一剑,结果性命。 岳平抱拳道:“未请教这位大哥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道:“在下文秉才。不知小兄弟上下称呼,因何到此?” 岳平道:“小弟岳平,家住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前往福建戚继光大营,去找我恩师廖展雄,途经此地。” 文秉才喜道:“原来是廖大侠的高足,幸会,幸会!” 岳平惊喜道:“怎么文大哥认识我师父?” 文秉才笑道:“岂止认识?在江西他还救过我的命呢。”遂将仙槎小店之事说了。 岳平也笑道:“我师父救了文大哥,此刻文大哥又救了我,真是再巧不过。”又道:“小弟见文大哥先我伏于桌上,怎么反倒来救我?” 文秉才道:“我一进店门,听岳兄弟说肉包子有脚丫子味,就猜想那是人肉包子,知道这是黑店,是以事先服了解药,佯装着了道,看他如何处置,果然料中了。” 岳平道:“小弟初次出门,哪知世事如此险恶,着实令人胆寒!不知文大哥刻下前往何处?” 文秉才道:“回福建大营去。” 岳平道:“好极了!小弟随文大哥一路,便放心了。” 文、岳二人年纪相差不多,兼是志同道合,此番搭伴而走,比之先前各自踽踽独行,增添了许多乐趣与欢笑。 眼见得走出天目山区,将要踏上杭嘉湖平原,忽然前方出现一个小山岭,挡往了去路,文、岳二人只好沿山脚绕行。行至山脚下,突地唿哨声响,从山上冲下一伙人来,为首的却是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第七章 侠闹徐府(下) 文、岳二人展目望去,但见一女子着粉红色紧身小袄,年可十八九,一女子着湖蓝色紧身小袄,年十六七,俱是梨脸桃腮,黛眉杏眼,手握短剑,亭亭玉立,秀丽中带有英爽,风姿楚楚。 只听那红袄女子吆喝道:“呔!二位当真不懂规矩么?从这双姑岭下经过,丢下你们的买路钱财!”一对水灵灵的眸子,盯住岳平的行囊。 岳平心道:里面是一口袋板栗,孝敬我师父的,你怎的错认是钱财? 文秉才看了看二女子,有十分可人之处,暗自寻思:两个妙龄绝色女子,何以在此落草为寇?则抱拳道:“二位寨主,在下二人有公务在身,途经宝地,只因行时匆忙,没带许多银两,还望寨主开恩,借一条道吧。” 红袄女子道:“你这肥羊,说得倒也轻巧,把你们的行囊包袱留下,本姑娘便借道与你。” 文秉才道:“在下要是不情愿呢?” 红袄女子道:“休想过得此岭!” 文秉才不再多话,亮出长剑,左手捏住剑诀,右手剑微微一抖,一招“仙人指路”,当胸刺去,呼道:“看剑!”红袄女子腰肢款动,“腾蛟起凤”,拆招进招,短剑斫来。文秉才剑招未老,从短剑下滑出,一招“苍龙摆尾”,向她的右臂平推,出手迅捷,如同电光石火。 红袄女子心头一怔,疾回剑自护,左跨一步,剑走偏锋,甩手一剑,向对方胁下点去,身法轻灵之极。文秉才叫声:“好剑法!”长剑横递,剑锋已搭上短剑,一翻手腕,硬是将短剑压下,左手骈指如戟,去点那女子腰际。红袄女子叫道:“好身手!”斜飘三尺,急忙避过。 文秉才心道:若打发不了这妮子,今天怎能过得此岭?展开武当派的滚珠剑法,剑光闪动,呼呼生风,风中夹着滚珠碰击之声,如掣电惊雷,龙吟虎啸,将红袄女子罩在一片剑光珠声之中。 红袄女子轻灵小巧,身法奇快,短剑挥舞柔中带刚,门户封得严严的,守中有攻,时不时还上一招两式。文秉才一柄长剑舞起,变幻无定,神鬼莫测,强攻兼守,忽走中路,(奇*书*网.整*理*提*供)忽走偏锋,点斫刺撩,威势逼人,一招紧似一招,三十招后,已占上风。 红袄女子终是气力不济,在文秉才辛辣凌厉的攻势下,已然香汗沁沁,芳喘吁吁。 在一旁观战的蓝袄女子,情知不妙,喊道:“三姐休慌,五妹来也。”挥剑急上,与那红袄女子双战文秉才。两柄短剑对一柄长剑,红蓝相间,围绕文秉才游动,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打个平手。 岳平见状,岂能袖手旁观?长剑一挽,欺身直上,嚷道:“休得以多凌少!”向蓝袄女子点去。蓝袄女子身形陡转,回手一剑“玉女穿梭”,直刺岳平咽喉梗嗓。岳平一矮身,短剑走空,长剑向上一撩,一招“后羿射日”,点向她前胸。蓝袄女子剑招使老,已是抽不回来,只得脚尖点地,向右纵出;此招虽是让过了,剑锋却贴身而过,不禁惊叫道:“好险!” 蓝袄女子身轻如燕,腾空跃起,一招“落日晚霞”,剑披岳平左肩。岳平口叫:“利害!”脚下毫不迟缓,一个盘龙绕步,欺至那女子左侧,剑舞长虹,向其背心斫去。蓝袄女子好身法,身形半旋,剑举过顶,一个“横架金梁”,“呛啷”声响,火花四溅。岳平这九华剑法,虽只学了五天,功夫尚浅,但与蓝袄女子相斗,却能略占先机,足见九华剑法之奥妙。 那红袄女子与文秉才又过了一二十招,眼看已是不支,疲惫急喘,但见她面如雨后桃花,芳露欲滴,目似霜前秋水,烟雾笼罩,端的是弱柳迎风,弯弯将折,短剑缓舞,险象环生。 忽然,她腾地纵出圈外,剑交左手,娇声道:“喂,你是武当门人么?” 文秉才亦住剑道:“不错。你的衡山剑使得还算可以。” 红袄女子道:“我送你一件东西看看,不知你认识不认识?”一扬手,一方罗帕飘然而至。 文秉才怕是暗器,不敢用手去接,挥剑一格,奇香异常,沁人肺腑,但觉头晕目眩,物景纵横,叫声:“惭愧!”,跌倒在地。 岳平与那蓝袄女子正在酣斗之际,忽见文秉才跌地,心头一怔,剑式走缓,那蓝袄女子盈盈笑道:“这位小哥,你也吃我一帕。”一方罗帕飘至面门,岳平叫道:“不好!”也学了他文大哥模样。 等到文、岳二人醒来之时,已被绑在大厅的木柱上。二人睁眼观看,只见上方锦垫交椅上,端坐着红、蓝两个女子,秋波清澈,笑容可人。 那红袄女子柔声问道:“敢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 文秉才怒道:“要杀便杀,何必费话!” 红袄女子笑中带嗔道:“哟,看你被人捆了,还逞英雄?本姑娘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岳平心道:她们与我们无冤无仇,只不过要劫钱财,把行囊包袱留下也就罢了,总不至于伤害性命;若是弄恼了她,当真送了性命,却也不够合算。于是说道:“他叫文秉才,我叫岳平。” 红袄女子瞟了岳平一眼,道:“还是这位小壮士知趣。”又转向文秉才道:“你不是说‘有公务在身,途经宝地’么?你死了谁给你去办那未了的公务?” 文秉才心念一怔,寻思:对呀,谁给我去办那未了的公务?唉,得低头处且低头。举目看那女子一眼,道:“未请教二位姑娘贵姓芳名?” 红袄女子嫣然笑道:“你瞧瞧,还未请教二位姑娘的贵姓芳名,就去做刀下之鬼,岂不冤煞人哉?”继而娇声道:“我叫何三姑,她是我妹妹何五姑。”说话时脸微微一红。 文秉才正色道:“你们衡山派也是九大门派之一,何以专做为非作歹之事?” 何三姑微嗔道:“文壮士,说我衡山派,‘专做为非作歹之事’,有何凭据?” 文秉才道:“衡山派弟子有许多投身于南京锦衣卫,勾结倭寇,残害忠良,难道不是为非作歹么?现下二位姑娘,正当妙龄,不在闺中绣花绘画,却在这双姑岭上占山为王,拦劫商旅,难道不是为非作歹么?” 何三姑面容惨淡,戚然涕下,凝思良久,徐徐说道:“文壮士虽英雄了得,但却不能尽知世间之事,待我说与你听。我家原住浙江杭州,父亲是衡山派掌门人的师侄,以开生药铺为生,前年,南京锦衣卫指挥徐公公听说我姐妹年轻貌美,欲娶之为妾。你想与人做妾,父亲怎能愿意?况且是与太监做妾,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以父亲一口回绝,并命我姐妹外出逃避。 “徐公公权倾江南,说出话来,谁敢不依?竟碰了我父亲这个硬钉子,他焉能善罢甘休?于是捏造罪名,说父亲私通倭寇,差锦衣卫虎狼之众,将我一家捕去,俱惨死狱中。最可恨的,领头捕我父亲之人,却是他的师弟锦衣卫桩头李尘。李尘的武功在我父亲之下,父亲所以被捕,是中了那贼子的奸计。 “我姐妹若去南京报仇,自忖人单势孤,只能是送羊入虎口;报仇无门,生计无着,便来此处占山立寨,拦路抢劫。此山本来无名,我姐妹来后,始被人称之为双姑岭。我姐妹占据双姑岭,聚集了一些穷途末路之人,专劫贪官污吏,奸巧商贾,从不扰及百姓,何由言‘为非作歹’?” 文秉才听了她的叙述,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俱是身怀大仇未报,不自禁生怜惜之心,但觉她言语中似有不近情理之处,遂道:“何三姑娘家门遭遇不幸,所言挚诚,不由得人不信,然则在下尚有二事不明,还望赐教。” 何三姑道:“文壮士但说无妨。” 文秉才道:“其一,何三姑娘适才说,为避徐阉,外逃避祸。二位姑娘在此南直隶、浙江要道上占山立寨,自是声名远播,锦衣卫虎狼之众再至,未审二位姑娘如何应付?” 何三姑道:“我姐妹不能去南京报仇,缘因南京是一个大都市,驻有重兵,锦衣卫指挥府自是高手如云,行刺是极难之事。而在此占山立寨,可进可退,若锦衣卫一般卫士前来,我们有三百喽罗,若调遣大队官兵前来,我们可一走了之;我在南北要道上派有探子,可随时报告情况。其实我姐妹则盼望李尘那贼子带人攻山,这样便大仇可报;只有这样,报仇才有一线希望,即使我姐妹身遭残害,也是再所不惜的。文壮士,其二呢?” 文秉才道:“二位姑娘的计虑,实在令人钦佩。至于其二,何三姑娘适才说,专劫贪官污吏,奸巧商贾,在下与岳兄弟既非贪官污吏,又非奸巧商贾,何以却要拦劫?” 何三姑道:“我姐妹在此占山立寨已近两年,远近的贪官污吏、奸巧商贾实有所顾忌。他们知我姐妹不扰百姓,往往乔装潜行,故此不能不防。” 岳平叫嚷道:“何三姑娘,我们的行囊包袱料你也看了,不过是一袋板栗及少许零碎物事,此时仍将我兄弟捆绑于厅柱之上,受这绳索之苦,姑娘却端坐锦垫交椅,侃侃而谈,时悲时乐,是何道理?” 何五姑笑道:“你急什么?我姐姐还有话没问完呢。”岳平注视着何五姑的面孔,但觉与她姐姐一般模样,只是略带一些稚气,更显得娇嫩可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何三姑道:“适才文壮士说‘有公务在身,途经宝地’,不知有何公务,前往何处,能否见告?” 文秉才略一凝思,料想她二人决非歹徒,遂道:“我二人有要事去福建禀告戚继光将军,二位姑娘却将我们羁縻于此,岂不误事!” 何五姑道:“此刻就更不能放二位走了。” 文秉才惊诧道:“为什么!难道欲加害我等么?” 何三姑郑重道:“文壮士不必多虑,只是要二位答应一件事。” 文秉才道:“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听听。” 何三姑眨了眨杏眼,水灵灵的眸子转了两转,娇声道:“你们先答应了,我才说呢。” 文秉才道:“谁上你的圈套?我们要是先答应了,却办不到,还不是白搭!” 何三姑笑道:“包管你们办得到。” 文秉才随口道:“那就答应你好了。” 何三姑顿时粉脸飞红,春挂眉梢,低语柔声道:“二位如无妻室,我姐妹欲招二位为婿。” 突如其来,文秉才头脑为之一懵,问道:“你待怎讲?” 何三姑道:“我姐妹欲招二位为婿。你已答应了,怎的反悔?” 岳平在一旁嚷道:“文大哥答应了,我可没有答应呀!” 何五姑急道:“小冤家,我姐姐说是‘要你们答应一件事’,并不是说‘要你答应一件事’呀,难道‘你们’不包括你?文大哥答应之时,你无有异议,此时还有什么好说的?” 岳平如斗败的鹌鹑,喃喃道:“说的是呀,此时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又道:“不过刻下不能成亲,我师父二十四岁还没成亲,我才十七岁,怎的就成亲?” 何五姑含笑道:“看你这愣小子,谁说刻下跟你成亲?只是要把亲事定下来。” 岳平道:“那就好。” 文秉才道:“我们既然答应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三姑道:“啥事体呀?” 文秉才道:“你们须遣散喽罗,随我兄弟去杀倭寇。” 何三姑道:“嫁夫随夫,那是自然。我以为多大的事,吓我一跳。” 岳平道:“且慢!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五姑佯嗔道:“就你烦,你们答应我们一件事,我姐姐也答应了你们一件事,你们怎的一件事要换两件事?” 岳平笑道:“文大哥答应你姐姐一件事,你姐姐也答应他一件事,是一件对一件。我答应你一件事,你也该答应我一件事呀。” 何五姑小嘴一噘,道:“那你说吧。” 岳平装腔作势道:“小娘子,你既然招我为婿,怎的仍把夫婿捆在这里,还不快快松绑!”何氏姐妹扑嗤一笑,忙下来给二人松绑。 何五姑走至岳平跟前,边解绳索边道:“你这愣小子怪有趣的。” 岳平俏皮道:“适才三姐说我‘知趣’,如今五妹说我‘有趣’,不是‘有趣’,你这般水灵灵的俊俏姑娘哪肯嫁我?” 何五姑举手作态道:“看我打你这烂舌头。” 岳平故作惊恐道:“三姐,你看她现时就要打我,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何三姑向文秉才媚然一笑,道:“文大哥,我看你得好好管管你这难弟。” 岳平作了一个鬼脸,道:“文大哥,媳妇还没过门,你可不能袒护小姨子呀!”说得众人呵呵大笑起来。 何氏姐妹命喽罗摆上酒宴,为二位姑爷压惊。宴上,四人皆喜上眉梢,忻意盎然。二位姑娘为找到这样有出息的夫婿而欢心,两个汉子为得到如此清秀艳丽的佳偶而畅快,一时樽杯交错,笑语不绝。户外虽落叶沙沙,寒风呼啸,厅内却屏壁生辉,尽是春色。 忽而,何五姑停杯住筷斜视岳平,道:“刚才岳大哥说你师父二十四岁,看你武功如此了得,大约你师父十几岁就收你做徒弟了。” 岳平道:“若是我师父早收我做徒弟可就好了,他才教我五天功夫呢。” 何三姑惊讶道:“那你师父一定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武功高得出奇!” 岳平炫耀道:“那还用说么?他只一抖手,四头金钱豹的脑袋便开了花!”将吕亭毙豹事说了。文秉才也将仙槎相救事说了。何氏姐妹惊叹不已。 第二天晌午,何氏姐妹正在收拾行装,忽然有一喽罗来报:“启禀寨主,寨门外有一个麻脸大汉,自称是福建泉州万隆珠宝店的大掌柜,欲求见二位寨主。” 何三姑自语道:“我们并没有劫过他珠宝店的财物,他来此作甚?” 文秉才道:“这万隆珠宝店是倭寇在福建泉州的暗桩,这麻脸大汉便是在江西仙槎小店暗算我的乌南国,他系东洋倭人,倭名东乡太郎,人称‘东海巨鲨’。我与岳兄弟且避他一避,看他到底来干些什么。”说罢与岳平离开大厅,何三姑即命喽罗传麻脸大汉进来。 麻脸大汉走至大厅,向端坐锦垫交椅的何氏姐妹施礼道:“在下乌南国,在福建便闻得二位寨主芳名,久欲一睹,未能如愿;现下有幸瞻仰娇容,果然天姿国色,艳丽照人。在下三十有余,尚未娶妻,欲与二位寨主结为秦晋之好,共享荣华富贵,不知二位能见允否?” 何三姑道:“我姐妹已许字与人,乌掌柜请另择丽姝。” 乌南国狞笑道:“寨主何推诿耳?就是嫁了人尚可退婚,何况仅许字呢?” 何三姑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大怒道:“厚颜无耻之徒,给我滚!” 乌南国嘻皮笑脸走上前来,伸手便拉,何三姑亮出短剑,迎面斫去。乌南国倒退两步,抽出倭刀,一招“力劈华山”,连肩带臂砍至,何三姑身形右移,一招“秋风扫落叶”,短剑绕向对方腰际。乌南国倭刀飞舞,刀刀带着劲风,何三姑剑走轻灵,剑剑宛若游蛇,两下里刀剑缠绕,战在一处。 转眼间战了五六十合,何三姑香汗淋漓,背心湿透,面颊绯红,腰肢颤抖,活脱脱宛如出水芙蓉,迎风摆动,益发显得娇美。乌南国麻脸涨紫,色眼游视,直勾勾盯着何三姑,仿佛野兽攫摄羔羊,一口吞了为快,狰狞笑道:“这小妮子着实美艳可餐,让我抱一抱蛮腰,亲一亲素口,就是三日不吃饭,也不觉得饥馑。我看你还是依了吧,免得徒送了小命,叫人怪心疼的。”秽言亵语,不堪入耳。 何三姑战乌南国不过,数次欲取香罗帕袭他,苦于为对方倭刀所制,腾不出手来,只是干着急而毫无办法。何五姑见状,拔剑便上。 忽的,文秉才飞身而出,叫道:“五妹,让我来!”一招“仙人指路”,长剑封喉刺向乌南国。 乌南国偏头躲开,举目而视,叫声:“好小子,原来是你!” 文秉才剑锋颤动,一招“晴蜓点水”,连刺他前身五处穴道,喝道:“今天叫你这倭狗横尸双姑岭!” 乌南国左跃一步,避开剑锋,道:“小子一路跟踪大爷,现又横里跳出作梗,实在可恶,看刀!”一招“秋水横渡”,刀斩对方右臂,文秉才手腕外翻,格击来刀,“锵”的一声响,火星四射。 二人斗有三五十招,乌南国败象已露,一个进招,逼退文秉才,转身纵出厅外。突然间迎面飞来一弹,正中乌南国的左眼,乌南国杀猪也似地怪叫,手捂鲜血淋淋的眼睛,逃下岭去。 岳平从前庭假山石后跳出来,惋惜道:“便宜了这小子一条狗命。” 何五姑拍手赞许道:“岳大哥的弹弓准头极好。这下他不能称‘东海巨鲨’,要更名为‘独眼龙’了。” 岳平笑道:“我岳平人称‘金弹子’,还掺得了假么?” 何五姑莞尔一笑道:“还没夸你两句,你就自吹自擂起来了。” 岳平做了一个鬼脸,连道:“岂敢,岂敢!” 何氏姐妹收拾好行装,将三百喽罗召集起来,每人发给银两,令其散伙回家。 众喽罗道:“寨主叫小的们归于何处?浙江屡遭倭寇侵扰,小的们早已家破人亡了。望二位寨主、姑爷见怜,带小的们一道去杀倭寇。” 何三姑目视文秉才,意思是要他拿主张。文秉才喜道:“众兄弟欲杀倭寇,情实可嘉。我这里写下书信一封,由王头领带上,众兄弟可五七人一组,分散前往福建,以免惊扰地方。众兄弟至福建,在约定地点会合,径投戚将军大营可也。”众喽罗欢天喜地,拜谢而去。 何氏姐妹打发了众喽罗,随着文秉才、岳平,往南而行。正是: 双姑落难占山岭, 巧遇天缘如意君。 报国随夫诛海寇, 投奔福建戚家军。 第八章 深山狐精(上) 文秉才一行四人一路南行。这一日行至浙南洞宫山区,眼前展现一片树林,何三姑道:“文大哥,岳兄弟,你们在前面山口等着,我与五妹方便一下即来。”言罢二人钻进树林深处。 何氏姐妹方便毕,走出树林,奔向山口,游目四顾,哪里还有文、岳二人的踪影?不禁惶恐起来。 何五姑道:“三姐,他们是否嫌我姐妹曾为山寇,故此有意撇下我们而去?” 何三姑眉头微颦道:“观他二人品行,不至于此。就是躲掉和尚,也躲不掉寺呀!” 何五姑道:“人心叵测,你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在戚继光麾下?他们所以受招,是迫于我们的刀剑!” 何三姑道:“若他们真的因山寇而嫌弃我姐妹,便是正人君子之属;正人君子岂会使诈说谎?那我们就更要设法找到他们。若他们确是使诈说谎的鼠辈,即是逃了也不足惜。我看多半是出了什么事情,且到前面看看再说。” 何氏姐妹走在浙闽官道上,一刬正南,左边是绵延二百里的洞宫山,浙闽官道从山脚下向南伸去。严冬的寒风呼呼作响,吹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给人以凄凉况味,只有几径古松依然耸立,傲视着这冷寞的四周荒野。 何氏姐妹进了山口,一口气跑了三十余里,仍不见文秉才、岳平的踪迹,不免焦急起来。 二人奔上道旁的一个小山冈,向南眺望,隐约间看见一个村庄,何三姑道:“且至村庄打听一下。” 此时何五姑隐入了沉思,岳平那调皮的面庞,在她的脑海里不知出现过多少遍,她爱岳平那调皮而又天真憨厚的性格,想道:这冤家不至于骗我们吧?不会的。要骗只有那老于世故的文秉才,也不像。文大哥那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怕的大丈夫气概,正是姐姐所钟爱的。哪么他们到底去了何处? 何三姑见何五姑在那儿呆呆出神,笑道:“傻丫头,你在想些什么?我说话你听到了么?”何五姑这才蓦然惊觉,“啊”了一声,不由得粉脸微红。 何氏姐妹又跑了五六里,才到那个村庄。说是村庄,也不过七八户人家。二人刚至村头,见一个牧童跨牛归来。何三姑上前打话,那牧童惊叫一声,滚下牛背,爬起来飞也似地奔进村去。二人诧然不知其故,跟着走进村内,谁知家家闭户,挨个儿敲门,却是无人答话,只得怏怏走出村庄。 何五姑悻然道:“这村里人莫非患了癫痫病么?为何视我们如同妖魔!” 何三姑低头摇首道:“今日之事当真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何氏姐妹在小村庄吃了闭门羹,复向南行,又行了六七里,遇到一个大些的村庄,坐落于道旁。村前场地上,有许多庄稼人围着一个老汉在那儿晒太阳。只见那老汉振振有词,看光景是在说今道古,人群中时不时发出訇然笑声。 二人走过去,何三姑柔声喝喏,哪知那群庄稼人均面带惊恐,一哄而散,奔回村里,各自关上门户。那老汉行走稍慢,何五姑一个箭步赶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喝道:“我姐妹既非猛兽,亦非妖魔,你们这些庄稼人为何见而避之?” 那老汉瞅了瞅她二人,疑道:“二位真的不是妖怪么?” 何五姑道:“若是妖怪,岂是你们关门能够避得了的?” 何三姑道:“五妹,松开手,不要惊吓了老丈,让他慢慢讲。” 老汉观她二人并无恶意,而且说话颇有一些道理,惊恐之色退了几分,说道:“敢问二位姑娘来敝村何事?” 何五姑见老汉恢复了常态,便松了手。何三姑道:“我姐妹与夫君并肩南行,在北头的山口失散了,想请问老丈一声,见到两个年轻男子路过此地么?” 老汉忽然失色道:“那可不得了了,八成有性命之忧。” 何三姑心头一怔,急问道:“老丈看见了么?” 老汉道:“没看见。” 何三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难道这浙南山里人都是如此疯疯癫癫?遂笑道:“老丈既然没看见,何以得知他们有性命之忧?” 老汉道:“是我猜测的。” 何五姑也给惹笑了,说道:“请老丈说说猜测的缘由。” 老汉神色甫定,清了清嗓子道:“三年前,我们洞宫山出了一桩怪事,就是上柴采药的药农与砍柴的樵夫,往往去而不返,杳无音信,以至人心惶惶,不知何故。 “有两个胆大的汉子,意欲寻个究竟,结伴上山,满山里掩蔽搜索。一天,在一处山头上,发现垒垒白骨,又在山头下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山洞,于是二人悄悄的潜入洞内,哪知洞内竟别有天地。二人在洞内拐了几个弯,已至山洞深处,耳听得有男女调笑之声,虽然好奇心重,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二人到洞外细细商量,决定在稍远处的山石后守着,以便观察山洞的情况。一直等到第五天早晨,才见两个年轻女子走出洞来,都有沉鱼落雁、羞花蔽月的姿色,飘飘然有如天仙,匆匆地走下山去。待至午后,那两个女子背了两个汉子上山,返入洞内。二人在山石后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挨到天晚,才摸黑下山。 “二人回至家中,将山上所见告诉村人。村人认为二女是狐狸精变幻,于是洞宫山出狐狸精的事就这样传开了,从此再没人敢上山采药、砍柴。然而还是不断地有人家的汉子失踪,自是为狐狸精下山所掠。二位姑娘的夫婿既在山口失散,故而老汉猜测,莫不是给那两个狐狸精虏了去?” 何五姑道:“依老丈所言,一处山头发现垒垒白骨,可见那狐狸精虏人自然啖食罗,为何却专虏汉子,不虏妇人?” 老汉道:“相传狐狸精修炼须调节阴阳,或许是采阳补阴吧。”何五姑自觉问话唐突,不禁双颊飞红。 何氏姐妹在那老汉家借宿一晚,给了些零碎银子,买了些干粮等应须物品,问明那山洞的方位,再三致谢,别了老汉,离开村庄,登山而去。 洞宫山层崖叠巘,特多峻石危峰,天虽晴朗,山上仍是皑皑白雪;本来山路崎岖,加上覆以积雪难辨,登山更其艰难。好在山上有稀疏松柏及矮小灌木,可借以援手,何氏姐妹又是习武之人,行起路来,自非常人可比。 爬了两个山头,日已中天。何氏姐妹腹中饥饿,找两块山石,拂净积雪,取出干粮,坐在山石上吃起来;口渴难熬,以雪代水,倒也感到一阵清凉。 何五姑边吃干粮边道:“三姐,我看狐狸精之说,未必有据。这山上一片白雪,冷清荒凉,不用说人迹,就是兽迹也没见一个。文大哥他们或是回了戚继光大营,我们何苦在这里没头没脑地寻找?” 何三姑道:“我们入林方便不过片刻,若他们不辞南行,只有沿山脚一条官道,就是走出十里八里也看得见;给什么狐狸精掠去,很有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有个好歹,不要说已有夫妻名分,就是陌路同行,见人危难,也当援手,方是侠义道所为,五妹千万不能松懈意志。” 此刻文秉才那英雄气慨,特别是岳平那憨厚天真的面容,又浮现在何五姑的脑海里,她点了点头,道:“三姐说的是。” 何氏姐妹歇了一会,又登上对面山头。一下午寻了三个山头,仍毫不头绪。看看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半轮月儿如同寒冰,洒下一片冷光,使人肌肤起栗。何三姑道:“五妹,我们寻一个栖身之处,明日再找吧。” 何氏姐妹寻了个把时辰,找到了一个狐狸洞穴,即将洞穴里的两大三小五只狐狸撵走。何五姑道:“三姐,是不是狐狸勾引的他们?” 何三姑摇摇头道:“傻丫头,那是能化为美女的狐狸!” 这狐狸洞穴较浅,夜晚的寒风格外刺骨,二人捡了些干柴,在洞内生了一堆火借以驱寒。何三姑打开包裹,取出一只从老汉家买来的烫酒的锡壶,装满了雪,放在火堆上。好不容易烧沸了水,二人以开水就食干粮,胜过人间任何美味佳肴,身子慢慢暖起来。二人都不愿说话,各人想着自己的心思,但在雪山中跋涉了一天,疲倦之极,伴着火堆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何氏姐妹又翻了许多山头,一无所获。到了第四天,二人爬上一个山头,这山头一边坡度较大,一边陡峭,面临深谷。何三姑一个不小心,脚下滑行不止,跌入了深谷。 何五姑在山上大声叫喊,良久,似听见何三姑的隐隐回声,三姐还活着,放心了不少,但过了一会,又放声大哭起来。山谷不知有多深,如此陡峭,非人力能够爬上来的,何五姑无计可施,因此急得大哭,哭了许久,眼也红了,但她终于冷静下来,思索着营救何三姑之法。 何五姑想起上这个山头的时候,见山坡上有一片树林,树干挺拔,光秃无叶,但树上绕了许多滕蔓,自语道:“我何不伐些藤蔓,连起来权当绳索,三姐有所凭借,自然能爬上来。”于是转身下山。 何五姑到了山腰上那片树林,用剑采伐藤蔓,采了约百来斤,背上山顶,又下山去采,如是者七八次。忙了足有三个时辰,虽寒冬冷冽,也累得她大声喘息,汗流浃背。 申牌时分,日头偏西,天色向晚,不容少时歇息。何五姑把堆放在山头上的藤蔓,一根一根扣结起来,结了有一个时辰,总算结完了,嘘了一口气。看日已西沉,不敢待慢,何五姑将藤蔓的一头拴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再把另一头慢慢地放下山谷。 却说何三姑跌下山谷,虽然岩壁陡峭,所幸山谷积雪甚厚,只被尖石划破了皮肉,筋骨未曾受伤。她忍住伤口疼痛,试着攀登绝岩,岩壁又陡又滑,毫无着脚之处,故而屡屡失败,她向上呼叫,也曾听见上面何五姑的声音,便坐下来吃些干粮,养精蓄锐,以待五妹救援。 日头过了中天,渐渐西移,至斜日欲坠,夜色将临,上面仍没有一丝儿动静。此时愁肠饥火,两相煎熬,何三姑有些绝望了,忖道:五妹要是翻越无数山头,去就近的村舍寻找绳索,再折回来,最快得明天晌午,我在这山谷里呆一夜,不饿死也得冻死。神情不禁凄厉,叹道:“唉,我才十九年华,希冀做一番事业,难道就埋葬在这无名山谷不成?” 正当自哎自叹之际,何三姑忽听到绝岩上传来窸窸响声,仰首望去,见一条细长若蛇般的藤索缓缓垂下,自言道:“五妹到底聪颖敏慧!” 又过盏茶时光,藤索不动了,想是已经放完,但离谷底尚有四丈。以何三姑的功力,无法腾跃四丈,要抓着那根滕索,还需要在地、索间寻找一个落脚点。 何三姑看到绝岩虽然陡峭如削,但系怪状青石,经年久风吹雨打,间或有些许缝隙。她发现谷底至岩壁约两丈处,有一个较大的缝隙,于是提气运轻身功夫,向上一纵,脚尖正好踏到那缝隙;借一踏之力,再提气上纵,恰恰抓住了藤索,她手抓藤索,脚蹬岩壁,不断地向上移动,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抵达山顶。 何五姑把藤索放完,静观一会,没有动静,想道:大约是藤索不够长,未达谷底,欲下山再伐滕蔓,忽见藤索拉直吃上了力,兴奋异常,大叫道:“三姐有救了,三姐有救了!”过了约半个时辰,听到下面有喘息之声,知何三姑离山顶不远,遂叫道:“三姐,加劲!三姐,加劲!”,一瞬间,见到何三姑的一只手,忙伸手将她拉上来。 何三姑已然筋疲力尽,躺在山顶上一动不动,急急地喘着粗气,好大一会才说道:“见到五妹,如同隔世。”何五姑悲喜交集,潸然泪下。 何三姑安慰道:“五妹莫哭,我不是上来了么?” 何五姑拭了拭眼泪,道:“三姐,找了四天也没个影儿,我们还是去戚继光大营找吧。” 何三姑道:“这片山头所剩不多,不找遍岂能甘心?” 第七天中午,何氏姐妹在一个山头附近,发现几堆白骨;本来白骨为积雪所盖,想是山风吹去了积雪,显露出来了。她们发现的白骨,一如那老汉所叙,颓废的精神突然兴奋起来。环视四境,西北角有一树林隐约可见,就是她们与文、岳二人失散的所在,情知走了许多冤枉路,不管怎样说,总算有了线索。 何氏姐妹自白骨堆处绕山头搜索,在山头下东南方向一里处,发现一个洞穴。何五姑道:“依那老丈之言,狐狸精无疑就在这个山洞内。” 何三姑道“我们且小心点儿,以防不测。” 二人仗剑进入洞穴,但见洞内一片漆黑,只得摸索缓行。拐了好几个弯,到了洞穴开阔处,眼前豁然明亮,桌椅用具井然,像是一个厅堂,随即止步,贴向洞壁,侧耳细听动静。须臾间,听到从左右传来男女浪谑之语及异样声息,不禁耳热。定睛一看,原来在左右各有一个小山洞,声音是自小山洞发出的,何三姑以手势示意何五姑,一人走向一个洞口,取出衡山派的独门熏香,吹将进去。 且说文秉才、岳平行至洞宫山口,在道旁的石头上坐下,等候入林方便的何氏姐妹。忽觉一阵异香随风飘来,二人正诧异时,已然如醉如痴,昏倦不知所以。 许久,文秉才悠悠醒来,睁眼而视,自己却躺在牙床罗帐之中,身上盖一条薄薄的红缎锦被。他坐起身来,游目四顾,但见离床不远处摆着一个精美的刻花梳妆台,台上置一个金兽香炉,兽嘴正喷吐着袅袅青烟,幽香扑鼻;在梳妆台对面有一张小圆桌,桌上置一对青瓷花瓶,瓶内插了几枝红梅,桌边放了两把椅子,当下寻思道:噫,这是什么所在?是一个女子的闺房!我怎的到了这个地方? 文秉才再看屋内四壁,俱是岩石,并在左墙上有一个磨盘大的光圈。寻光圈来处,却是从屋顶的一个小孔射进来的阳光,这才注意到,屋顶与地面也是岩石。他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房屋,原来竟是一个山洞!难怪乎严冬时节却温暖如春。他不禁思想下去;这是神仙的洞府么?抑或是鬼魅的巢穴?他忽然想到:不好!岳兄弟呢? 想到这儿,文秉才用手臂支撑着床沿,欲下床去,却是两腿无力,抬不起来,只好依然坐靠床上 就在此时,房门开处,环佩丁当,走进一个宫装妖绕少女,丰姿冶丽,绝世无双,秋波斜睨灵动,有勾魂摄魄之态。只见她格格笑道:“刘郎醒来了么?” 文秉才道:“这是什么地方?我那岳兄弟呢?” 那少女已走至床前,仍然娇语道:“此处是洞宫山桃源洞。你问阮郎么?无须担心,有我小妹陪着哩。” 文秉才道:“姑娘是谁,芳名可否赐告?” 那少女道:“我闺名大胡,妹妹叫小胡,在深山修炼不啻两千年,记得是商纣王选美之时,与妹妹一起逃出来的。” 文秉才惊诧道:“呀,算起来已有两千六百年了,仙姑还是这般年轻貌美!” 大胡妩媚一笑道:“是么?” 文秉才此时心情又是惊疑,又是激荡,说道:“小可幸何如之,怎么竟到了仙姑的桃源洞府!我莫不是在作梦?” 大胡道“刘郎不用心急,会告诉你的。现下你觉得乏力么?” 文秉才道:“正是。小可敝名文秉才,仙姑何以称之为刘郎?” 第八章 深山狐精(下) 第八章深山狐精(下) 大胡嫣然一笑,道:“刘郎稍安毋躁。你身体虚弱,需要调养,待我烧一碗大枣姜汤来,给你服了药,再慢慢叙谈。”转身而去。 顷刻之间,大胡走了来,左手托着一颗蚕豆大小的红药丸,右手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大枣姜汤。她走至床沿斜身坐下,将红药丸填进文秉才口内,大枣姜汤凑至他嘴边,喂他缓缓喝下。二人鬓发相拭,面颐近偎,文秉才嗅到一阵淡淡如芝体香,不禁心鹿撞动,神摇意眩。 红药丸随大枣姜汤下肚,十二重楼作响,文秉才精神爽朗,体内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激之情出于肺腑,说道:“小可何德,有劳仙姑关怀。” 大胡格格笑道:“刘郎说哪里话来,你我也是缘分。现下想是腹中饥饿了,我去弄些食物来。”轻移莲步,春风般走出房去。 一盏茶时间,大胡提了一个食盒,拿着两支大红牛油烛,又春风般地走进房来。她走近小圆桌,放下食盒,而后点燃牛油烛,连蜡台放在桌上,房内顿时光亮了许多。接着她打开食盒盖儿,四色小菜依次摆在桌上,又拿出一个酒壶,两只酒杯,两双筷子,也依次摆好,于是娇声说道:“刘郎,我扶你下来用餐。” 文秉才确是饿了,闻到扑鼻的酒菜香味,垂涎欲滴,听到大胡招呼,忙道:“不劳仙姑了,我自己行。”下得床来,走至桌边,坐于椅上。 大胡与文秉才相对而饮,酒儿频筛,秋波频传,轻开樱口,柔声说道:“刘郎且缓缓饮酒,容我慢慢叙与你听。晌前,我与小妹外出采摘野果,行至半山腰,看见一个面孔狰狞的山魈,正在施行妖术袭击你二人,你二人闻到一阵异香,委顿于地,便是着了山魈的妖术。我与小妹连忙上前,赶走了山魈,把你二人救到桃源洞内。这许是天缘巧合,让我们遇上了。” 大胡沉思良久,续道:“说来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与我姐妹相遇,应邀至桃源洞,居留了半年而去,至今我姐妹依然眷恋不已。自刘、阮二郎走后,我姐妹形迹外闻,怕惹来是非,故舍天台山而移居洞宫山,觅得此洞,仍称桃源洞。晌前见到你二人,形貌酷似刘晨、阮肇,是以贸然直呼刘郎、阮郎,还望莫要见怪。” 文秉才见她杏眼灵动,桃腮生辉,言笑晏晏,莺语解颐,听得出神,不禁停箸,自身儿恍若在五里云中,当真便是那采药的刘郎,半晌不能自已,暗地寻思:她莫非欲我效那东汉的刘晨? 大胡格格娇笑道:“刘郎在想些什么,怎的不吃菜呀?”文秉才方始惊觉,面色微红。 文秉才心神略定,心中自怨道:我何以对这圣洁的仙女生了邪念!心念归正,别无邪骛,忽然又想起了岳平,问道:“仙姑,小可那岳兄弟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大胡笑道:“阮郎跟你一样,刻下正由小妹陪着饮酒,不用去打扰他,让他好好调养才是。“ 文秉才站起身来,一躬到地,道:“感谢仙姑相救之恩,感谢仙姑盛情款待。小可酒已喝好了,饭也吃饱了,我们同来的还有两个朋友,定是等得不耐烦了,我得同岳兄弟前去寻找她们。” 大胡裣衽回礼,格格笑道:“日间刘郎受了惊,恐是吓糊涂了,刻下夜色已沉,山径不辨,何以下山?若是再叫山魈掠了去,我可到哪里去寻你呀?我说你就在陋洞蜗居一宵,明早再下山吧。” 文秉才抬头看了看屋顶的小孔,阳光早已收了,又看了看两支大红牛油烛,烛光摇曳,火焰正旺,这牛油烛是何时点上,自己一丝儿也没察觉,于是说道:“看光景也只得在此借宿一晚了,不过只恐怕亵渎了仙府。” 大胡笑道:“刘郎不必过虑。你稍待,我去取一壶茶来。”收拾了杯筷碗碟,提食盒去了。 文秉才独坐床头呆呆出神,几杯酒下肚,渐觉体内烦燥得紧,脱去了外衫,又脱去了小袄,仍无济于事,腹腔中像有一团火,欲烧欲烈,最后只得脱了内衣,仅穿一条短裤,兀自烦热难熬。 此时大胡拿着茶壶、茶杯,笑面滢滢地走进来,见文秉才如此形态,关切道:“房内好热吧,快饮些清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文秉才一饮而尽。 大胡又倒了一杯茶,文秉才自惭形垢,说道:“放在那儿,仙姑快出去,不要污秽了你的眼睛!” 大胡似未听见,浪声笑道:“呀,这房内当真热得要命,我也支持不了了。”逐一除去衣裳,亭亭玉立,若玉环之出浴华清,肌肤晶莹,光艳照人。于是一时阴阳得所,雎鸠和鸣。 胡氏姐妹又以美味佳肴款待文、岳二人,就这样,文、岳二人在桃源洞中,与胡氏姐妹日日狂饮,夜夜温存,由是“身在东吴,竟忘江夏”,把那何氏姐妹与戚继光,皆抛到爪哇国去了。 这日午后,文秉才与大胡在一起寻欢,忽然闻到一阵异香,口中大叫“山魈”,便不省人事了。 须臾文秉才醒来,见大胡已然颈喉流血,尸横牙床,吓得不知所措,欲起身着衣,却浑身瘫软,气喘吁吁,没有一点儿气力。 此时门外有人冷冷说道:“不知廉耻之辈!” 文秉才觉得这声音甚是熟悉,抬头看去,见何三姑仗剑立于当门,剑上血迹殷红,冷眉横视,杀气未消,忙叫道:“三妹助我则个。” 何三姑见他声音沙哑,面黄骨瘦,三分怨恨,倒有七分心疼,把剑扔了,走进房内,恻然道:“文郎何至于此!” 何三姑虽未过门,但与文秉才已有夫妻之名,此时也顾不得害羞,上前帮他穿了衣服,一面将大胡尸体用锦被裹了,扔至墙脚,一面拭净床上血迹,扶文秉才缓缓躺下。 文秉才双目呆滞无神,微声说道:“三妹怎寻到此,五妹呢?” 何三姑柔声道:“五妹救岳兄弟去了,一会儿就来。你不要多语,好好养息,我设法给你治病。”文秉才点点头,闭目睡去。 何三姑穿过厅堂,走进左边的那个山洞,见何五姑斜坐床沿,泪承双睫,低声抽泣;再一看岳平躺在床上,形骸尪羸,目眶下陷,呼吸急促,体态可怖,比文秉才病得更为严重。而在床里卧着一个赤身女人,当胸插了一剑。 何三姑父为药商,她从小勤问好学,是以颇懂医道。她观此情景,知道文、岳二人是由于狂饮纵欲无度,斫丧了身子。她当然也知道,文秉才所以病情较轻,是因为他很有内功根底;岳平无内功基础,故此病情较重。好在他们年轻体壮,精气旺盛,只要清心寡欲,投以良药,固本培元,便不难治愈。而何五姑自幼天性贪玩,针药之术一丝儿学不进,对医道自是一窍不通,哪知这些道理?是以见岳平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唏嘘哭泣。 何三姑见状也一阵心酸,用手绢替何五姑擦了擦眼泪,道:“五妹不要悲伤,岳兄弟无甚大病,只因酒色过度,伤了元气,用良药慢慢调理,不碍事的。你快些将这淫妇之尸移下床来,好让岳兄弟歇息。”听姐姐这么一说,何五姑转忧为喜,动起手来。 何氏姐妹安顿了岳平,点了一支蜡烛,仗剑四下里搜索。忽听到一处有潺潺流水之声,便循声觅去,原来是一个幽长的山洞。洞内有一个泉眼,泉水淙淙,形成一条小溪,流向深远处,看来是通向这山洞的另一个洞口。 在洞中泉眼处,设有一个厨房,锅碗瓢勺,各类食品,应有尽有。何三姑道:“这也是天公所赐,若是没有水源,这两个妖狐亦无法栖身。” 何五姑道:“看来这两个妖狐道行不深,还不能断了烟火食。” 二人出了厨房,再向里走,发现旁边另有一个小山洞。二人跨进那小山洞,才走几步,便闻到一阵草药的气味。二人走向深处,山洞渐宽,但见贴墙有三个大木架,架上有许多小抽屉,抽屉上均标着药名,简直是个生药铺! 何三姑道:“这妖狐想得倒也周到,连生灾害病也不须找郎中了。” 何五姑笑道:“这却便宜了我们,省得去山下寻找药铺,有这些现成的草药,文大哥、岳大哥很快便可康复了。” 何三姑道:“再去别处瞧瞧。” 二人走出那个作药房的山洞,在不远处,又发现一个山洞,长长的洞道,转了三个弯子才到尽头。何三姑举烛一照,见几只大木箱置在那儿,清一色的紫红油漆。 何三姑放下了手中蜡烛,与何五姑把那叠置的木箱一只只搬下来。他们一一打开箱盖,见箱内装的均是衣服绸缎之类,其中有一只箱内还装有一个紫檀木匣。 何三姑拿起木匣,打开来,见匣内装有两本书。她将书取出,凑近烛光,看清了书名,一本是“衡山剑谱”,一本是“春宫秘图”。 何三姑翻开“衡山剑谱”,一页页看下去,前半本为自己所学过,后半本剑式奇妙,变幻无穷,皆生平所未睹,惊奇道:“五妹,我们作为衡山派弟子,却不知衡山剑法有如此精妙,惭愧呀,惭愧!” 何五姑接过来翻了几页,道:“岳大哥九华剑法才学了五天,便战得过我数年苦练,我只道衡山剑法不如别派,哪知也有骇俗惊世的高招!”二人惊叹不已。 何三姑又打开那本“春宫秘图”,何五姑也凑了过来,才翻数页,不禁脸红耳热。那上面画着许多裸体小人,男男女女,姿态各异,不堪入目。 何三姑气得将书一扔,愤愤道:“这等淫书也与我‘衡山剑谱’放在一处,岂不玷污了我衡山宗祖!” 何五姑见洞内没有别人,悄声道:“那两个妖狐采阳补阴之术,大概即取于这本淫书。” 何三姑道:“她们哪里是什么妖狐,分明是两个身怀武功倒采花的女淫贼!”又道:“若非我们用独门熏香出其不意,恐怕还战她们不过呢。” 何五姑拾起那本“春宫秘图”,道:“这害人的东西,留它何益?”用烛火烧了。 二人复至那放草药的山洞。何三姑拟了个药方,大抵人参、鹿茸、枸杞、地黄之类,意在气血双补。她按分量称好各味药,拿至厨房,生火煎煮。忙了好一阵子,煎好了药,倒了两大碗,命何五姑端一碗去喂岳平,自己则端一碗给文秉才服下。 文秉才每天服药,三天后可下床走动,只是仍然虚弱。何三姑几日来煎药、护理甚是殷勤,现见他病情转好,内心暗喜。 这日何三姑陪文秉才在房内说话。文秉才道:“三妹连日操劳,清瘦了许多。” 何三姑道:“你我夫妻还用什么客套?只是文大哥这事太过荒唐。” 文秉才惭愧万分,说了经历之事,又道:“此事委实对不起三妹。若非三妹早来一步,恐怕今世再也见不到我了。” 何三姑听了文秉才所叙,责备道:“你既知有性命之忧,为何不与岳兄弟一起逃走?” 文秉才道:“先时倒没想到,待觉察到了,已是行动不便,受她们所制,哪里还能逃得了呢?况且她们不知弄了什么与我们吃,一经吃下,烦热之苦非人所能忍受,非得发泄不可。现时回想此事,悔恨莫及,几乎误了戚将军的大事,该死,该死!”以拳击首。 何三姑温言道:“知错便好,我也不过于责怪你。岳兄弟病情较重,一时还不能恢复,我们去看看他吧。”二人并肩而行。 岳平躺在床上正与何五姑说话,见文秉才、何三姑进来,挣扎着要起身。何三姑过去按住他的肩头,道:“躺着歇息吧,病好些了么?” 岳平道:“精神好多了,只是仍不能起床。” 何三姑道:“不用心急,再过三两日就能下床了。” 岳平道:“刚才我与五妹说及此事,惭愧得很。” 何三姑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们,这两天我正在想这件事,终于有了个眉目。” 何三姑呷了一口茶,续道:“那天我与五妹看到了‘衡山剑谱’、‘春宫秘图’及那药房,我就在想,这两个淫妇何以有‘衡山剑谱’?听文大哥说了闻到异香与吃了淫妇的姜汤、药丸烦燥之事,我就确信她们是衡山派弟子。那所谓‘山魈的妖术’,只不过是她们施用的衡山派的独门熏香罢了。 “三年前,我曾听先父说,我有一个师伯在福建泉州开生药铺,名叫胡广林,他是我衡山派掌门师祖的二弟子。胡师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曰晓云,小女儿曰蔼云,这两位师姐从十几岁上就喜欢勾引美少年。由于她们天生姿美,在泉州很有艳名,又兼狐媚妖冶,人们称之为‘大狐’、‘小狐’。于是乎,泉州城的纨绔子弟与游手好闲之徒,纷沓而至,甚至外地的少年浪子,也有慕名而来惹花沾露的。 “胡师伯为出了这种败坏门风的女儿而大伤脑筋,只得给她俩分别找了婆家。三、五个月后,她二人的丈夫得了虚劳症,先后病死,她们更加肆无忌惮,勾引美少年益盛。公婆拿她们没办法,只好送回娘家。胡师伯气得半死,将她们捆绑起来,毒打一顿,以后稍有收敛。 “没过多久,她们逃走不知去向,胡师伯的‘衡山剑谱’也随之失踪。为这事,掌门师祖大发雷霆,狠狠地训斥了胡师伯,并责令胡师伯找回剑谱。 “由此可知,这所谓大胡仙姑,小胡仙姑其人,便是我那师姐胡晓云、胡蔼云。“ 何五姑道:“这剑谱幸亏落到我们衡山派弟子手里,也不至于使本门秘诀泄露于外。” 文秉才道:“我们到了福建,赶快将剑谱送还胡师伯,免得他老人家着急。” 何三姑道:“文大哥说的是。” 岳平道:“只是不知她们哪来的‘春宫秘图’?” 何三姑道:“我这两位师姐从哪里得到这本书,无从知晓,不过这书却是大内藏书。一次先父与朋友饮酒,其中一个朋友闲谈道,当年正德皇帝下江南,不知在什么地方丢了一本大内藏书,名叫‘春宫秘图’。一时龙颜大怒,敕令浙江巡抚,限期找回。巡抚牒文全省官员,明查暗访,但始终未能找到,巡抚因之而降了三级。那时我只道是有关国家机密的书,以至巡抚降级,哪知竟是一本不堪入目的淫书!” 众人又闲谈了一会,文秉才道:“看情形岳兄弟身体恢复还须时日,我们不能静等着,大家应练起功来,以免白流了光阴。”众人称善。 何氏姐妹先熟记了“衡山剑谱”的口诀,便依剑谱上的图画练起剑来。衡山剑法每一招一式都蕴藏着多种变化,堪与当今武林上乘剑法比美。何氏姐妹练至精要处,赞不绝口,连道:“妙哉,妙哉!”她们心里明白,要助戚继光平定倭寇,没有绝伦的武功,将为敌所制,故此练功特别专心上劲。 何氏姐妹练剑时,文秉才总是站在一旁观看,随时指点纠正。武当滚珠剑法本比衡山剑法精妙,虽然不是一宗,但剑理要旨却是大同小异,是以文秉才能觑出她们招式的不足处。 岳平到第五天便行动自如。文秉才因感廖展雄救命之恩,遂授予岳平武当内功心法。九华派内功渊源武当派,系明初时武当派张三丰祖师传给九华派宗师三绝大侠褚镇远的,如今文秉才之举,不能算是违反本派门规。 岳平得了武当内功心法,以内功调息运气,打坐吐纳,身体恢复很快,心中自是欢喜。他每天除练内功外,还温练师父所传的九华剑,在洞内虽只有十来天,却是武功大进。 一晃半月过去了,文秉才道:“眼下岳兄弟身体已经康复,我们须赶快前往福建。” 何三姑道:“这山洞何以处置?” 文秉才道:“付之一炬,以免为歹人所据,贻害百姓。” 四人收拾停当,走向洞外。文秉才手持火把,在洞内四处点火,刚刚离洞,大火已然弥漫,浓浓的烟雾,喷出洞口。文秉才伫立山上,遥望南天,感慨万分,诵咏五律一首,诗曰: 洞宫山险要, 百里尽萧条。 千古存渊穴, 双姝若魅妖。 但贪腴髀美, 却使健骸焦。 猛省归正路, 邪思将火烧。 第九章 命丧乌蒙(上) 迎晓风,踏残月,不日廖展雄、胡宜秋已进入云南省境,但见道旁村庄稀疏,间有倒塌,人们步履蹒跚,面带菜色。 胡宜秋道:“云南自本朝开国以来,历为沐国公镇守,听说政治清明,地富人和,何至于此?” 廖展雄道:“观此光景,似有灾情。” 恰好前面走着一个手捧瓦盆的穷书生,问之,那书生道:“云南省两百多天不雨,赤地千里,寸草不收,官府却田赋有加,说是朝廷增收平倭军饷,黎民何以为生?幸得沐国公慈悲,多处设棚放赈,百姓方得以苟延残喘。现下我正去通泉镇赈棚领粥。” 廖展雄道:“哦,原来如此。”举目遥望,前方数里处果然有一个大镇埠。 廖、胡二人催马进了通泉镇,这通泉镇地处云、贵官道要冲,镇面颇大,但市货萧条,方物寥寥,街头巷尾,尽是饥民与乞丐。 因街道阻塞,二人便下马缓行。廖展雄叹道:“东南寇扰,西南灾荒,朝廷横征暴敛,官宦从中私饱,弄得户户室无斗米,无以聊生,百姓何其苦也!” 二人续往前走,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华衣者,指挥数名恶奴,将一个小商模样的汉子打翻在地,口鼻流血;又有数名恶奴,从屋内搬出许多家具衣物。只听那华衣者狠狠道:“这些东西权当利息,一月内不还清本利,撵你出门,拿房屋抵债!” 屋内跑出一个老婆婆与一个妇人,哭哭啼啼,一面抓住家具衣物死死不放,一面讨饶道:“桂员外高抬贵手,请宽容些时日,一定设法还你老银两。” 一个恶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无有银两,便拿物具,你这婆娘蛮缠不休,是何道理!”一脚将那妇人踢跌在地。 那恶奴又要去打老婆婆,廖展雄一个纵身上前,用臂挡住,道:“有话好话,怎能当街打人?” 桂员外道:“哪里来的管闲事的,你替他债么?” 廖展雄道:“他借你多少银子?” 桂员外道:“本利应还三十四两纹银。” 廖展雄道:“可有借据么?” 桂员外从怀内掏出一张纸条,廖展雄接过来一看,道:“去年借你十两银子,才一年多时间,怎么要还三十四两?” 桂员外道:“你没看借据上写得明白?”指着小商模样的汉子道:“这王二去年二月借我十两银子,月利一分,一年还清。一个月利息一两,一年就是十二两,加本银十两,到今年一月便是二十二两。他无银偿还,从今年二月起本银以二十二两计算,一个月利息二两二钱,现已交十二月,十个月利息就是二十二两,加本银二十二两,总共四十四两,因他先后分两次已还了十两,是以仍应还三十四两。我的帐算得不对么?” 廖展雄问王二道:“可是这般算法?”王二点了点头。 廖展雄叹了一口气道:“如此高利盘剥,世间罕见!”从行囊中取出三十四两纹银,交给了桂员外,说道:“本利还清,再无赊欠!”桂员外接了银子,领众恶奴疯狗般地走了。 廖展雄把借据交还王二,王二一家三口跪地连磕响头,道:“恩公是我等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来世不忘!” 廖展雄忙道:“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王二见胡宜秋牵马过来,又趴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方才站起,将廖、胡二人邀至家中,顺手拴马于门前。 胡宜秋道:“王二哥,这等高利银子,你何以要借?”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王二道:“大爷有所不知,小人在街上一家酒楼当伙计,一年进帐不过几两银子,一家人糊口都十分勉强。去年二月,老母生病,小人无钱延医,不能眼看老母病重不管,于是咬了咬牙,去借那桂员外的高利债。” 老婆婆插话道:“都是我这老不死的连累了他们。” 王二续道:“不想今年又遇干旱,货价飞涨,酒楼冷落,老板只能开一半工钱。我走遍亲朋,多方磕头,才借到十两银子还了他,哪知仍欠下他三十四两!二位大爷好生之德,叫我如何报得了。敢问二位大爷高姓大名,小人为二位大爷立生祠牌位,日日烧香磕头,祈祝多福多寿。” 廖展雄笑道:“何必要知姓名立什么生祠牌位?不要折杀了我兄弟。” 胡宜秋取出些银两,道:“救人救个彻,这十五两银子王二哥拿去,十两银子归还亲朋,五两银子给大嫂养伤。” 三人又“扑通”跪下,磕头不迭。王二道:“二位恩公简直是活菩萨!这十五两银子小人断不敢收,借亲朋的钱总有法子还的。” 胡宜秋将他扶起,笑道:“我表哥给了三十四两,在下才给了十五两,可是嫌少了么?” 王二急道:“我王二可不是贪得无厌之人。”又要跪下磕头。 胡宜秋一把拉住,道:“说句笑话,王二哥不要见怪。这十五两银子对我算不了什么,对王二哥来说,可正派用场呢。”王二只得再谢收下银子。 廖、胡二人从王二家出来,牵着马在街上嗒嗒慢行,拐了一个弯,眼见前面有许多衣着褴褛的饥民,在芦席棚前排着长串,想是在领取赈粥。二人走过去,看那些领到赈粥的人,在路旁如狼似虎的喝起来,伸头望去,粥稀可鉴,,不禁喟然。 廖展雄道:“那书生说‘百姓方得以苟延残喘’,言非谬也!” 胡宜秋道:“总比吃草根树皮强哦。” 二人看了几处粥棚,情景略同。天已近晌,二人也觉得腹中饥饿。就近有一处酒楼,名“贵客居”,是一家客店兼营的酒楼。二人跨进去,店伙忙牵过马匹,道:“二位大爷住店还是吃酒?” 廖展雄道:“用些便饭。” 店伙道:“楼上雅座,二位大爷请。” 廖展雄吩咐了“给马加些草料”,便与胡宜秋拾阶登楼。楼上食客不多,二人择一张干净桌子坐下,随便要了些酒菜,慢慢地酌饮起来。 二人才饮两杯酒,从楼下上来一个精瘦汉子,在他们的邻桌坐下,也要了些酒菜,独自饮酌。 二人又吃了几杯酒,此时从楼下上来一个满脸虬髯的健壮汉子,走近邻桌,指着那精瘦汉子道:“小子快让开,这靠窗的桌子老子要坐!” 那精瘦汉子笑道:“这张桌子如许之大,可数人就食,老兄爱坐便坐,为甚要我让你?” 虬髯汉子气势汹汹道:“老子爱独坐一桌,否则嚼食无味,还不给我滚!” 精瘦汉子慢悠悠道:“我便不让,你待怎样?” 虬髯汉子道:“老子将你打扁!”廖、胡二摇了摇了头,心道:世上竟有这等不讲理之人! 那虬髯汉子说打就打,一掌朝精瘦汉子兜头罩下。精瘦汉子一闪身,虬髯汉子扑了个空,回手在桌上一扫,酒壶、碗碟哗啦啦落了一地,顿时破碎。 精瘦汉子站起身来,手指着虬髯汉子道:“你这人好生无理,楼上空桌甚多,为何偏要我让你?我便不让,你却打人。霸道之极,蛮横之极!” 虬髯汉子道:“说老子霸道,老子就使蛮,打你这个不知趣的龟儿子!你没打听打听大爷是谁!”跟上来便是一拳,打在精瘦汉子当胸。 精瘦汉子“哎哟”一声,腾腾倒退,脚跟收敛不住,身子跌入廖展雄怀中。那虬髯汉子追上来又是一拳,廖展雄看他太不成话,探三指捏住他手腕脉门,疼得他杀猪也似的嚎叫,口呼:“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廖展雄道:“还敢使蛮么?” 虬髯汉子道:“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廖展雄心道:这人欺软怕硬,实在可笑可嫌之极。说声:“去吧!”手腕一送,那虬髯汉子如同断线的纸鸢,飞腾起来,“扑通”一声,正好跌在楼梯口,顺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楼上吃酒的客人们大笑道:“他叫别人滚,别人没滚,他自己却倒滚了!” 那精瘦汉子向廖展雄连连拜谢,道:“若非大爷相救,小人今日定逃不了那厮毒打。” 廖展雄道:“好说,好说。打伤了么?” 精瘦汉子道:“不碍事,不碍事。”拱手告辞,忽忙走去,走至楼梯口,正好同楼下上来的一个店伙撞个满怀,道声:“得罪。”飞快下楼。 上楼的店伙正是王二。他见廖、胡二人坐在楼上,赶忙过来施礼,道:“二位恩公也在饮酒。” 廖展雄道:“王二哥就在此酒楼做活?” 王二道:“正是。” 此时食客们还在议论刚才发生的事,有几个走到廖展雄这边夸赞道:“阁下好膂力,好功夫!” 王二问道:“是怎么回事?”一个食客绘声绘色地说了,王二顿时失色。 廖展雄道:“王二哥,怎么啦?” 王二将廖展雄拉至一旁,道:“恩公查一下,丢了什么贵重物体没有?” 廖展雄伸手向怀中一探,那包着藏宝图的油纸包不见了,惊异道:“确实丢了一件贵重东西,王二哥何以知道?” 王二道:“适才下楼与我相撞之人,是云南有名的神偷孙五,家住在镇北八十里处乌蒙山下的孙家店。他偷技极高,但不轻易下手,一旦下手,必是贵重财宝或罕世之物。我见他匆匆而去,又听客人们纷说刚才发生的事,就疑他对恩公下手,果然不出所料。” 廖展雄道:“那虬髯汉子是何许人?” 王二道:“八成是他的管家。” 廖展雄将失图之事对胡宜秋说了,胡宜秋也甚惊异,道:“今日只得住下了。” 廖展雄转对王二道:“今晚就住在贵店,烦王二哥给找两个房间。”王二应声而去。 一盏茶工夫,王二转来,领廖、胡二人至酒楼后面的客房。廖展雄道:“王二哥可知去孙家店的路径?” 王二告诉了去孙家店的路径后,道:“二位恩公去找神偷孙五,可要多加小心,此人武功十分了得。” 廖展雄笑道:“多谢王二哥关心。”王二告退。 廖、胡二人在房内叙话。胡宜秋道:“孙五非我们所认识,怎会知道我们有藏宝图呢?” 廖展雄道:“我也在纳罕此事。不过金蟾道人既然知道王帮主有藏宝图,当时松林内难免有漏网之人,他一直跟踪我们,极是可能。或许这人就是孙五,或许孙五是应这人之邀而来,总之只要擒住孙五,真相便可弄清。” 胡宜秋道:“青衣帮王帮主说财宝埋藏在省城昆明附近,当时这人应在场是听到的,倘若这人不回孙家店,持藏宝图直奔昆明取宝,如何是好?” 廖展雄道:“那张藏宝图你也看了,上面隐了许多哑谜,不是一时便能弄懂的。他必须细细研磨,或找人切磋,揭开其中谜底,方能取到财宝。眼下我们总须尽快找回藏宝图才是。” 当日申牌时分,廖、胡二人出了通泉镇,施展轻身功夫,腾跃在镇北的小路上。由于灾荒,路上不见行人,是以大胆地放开脚力。 走了约两个时辰,乌蒙山已然呈现眼前,展目而望,山色空蒙,云光映远,层台耸兀,悄壁巍峨,委实气势磅礴。在山脚下,有一片房舍,依山势鳞次栉比,井然有序。二人走过去,问了一个老者,知道这便是孙家店。 廖、胡二人步入左近林中,待到一更光景,依王二所叙,进了孙家店,寻到一家朱门高墙,转至后院,飞身入内。 二人凭物蔽体,摸索而前,走至一处有灯光的窗下,听屋内有说话碰杯之声;从窗缝望进去,不禁一怔,原来是青衣帮的孙四与神偷孙五在里面相对饮酒。 胡宜秋晃身欲进屋去,廖展雄一把拽住玉腕,耳语道:“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只听孙四说道:“五弟不愧神偷,略施小计便把藏宝图拿了来,也是我兄弟的造化!” 孙五喝了一口酒,洋洋得意道:“四哥,我说你那王帮主当真是个大傻瓜,放着一注大财不发,却要献出来作平倭军饷!倭寂在东南,与我西南何干?” 孙四道:“五弟,话不能这么说,王帮主在帮内德高望重,处事一向廉洁秉公,这次献出藏宝图,为国为民,与他平素为人处事甚合。他那凛正高雅之气,我辈望尘莫及,我看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王帮主那样的人。只是把藏宝图交给那两个后生,我可不放心,与其便宜他人,倒不如便宜我们。现下我只担心那姓廖的武功绝伦,找上门来可不是好玩的。” 廖展雄心中暗道:这小子良心倒也没全泯灭,只是贪心太重。 孙五道:“四哥太过虑了,我们孙家店地处偏僻,他们外乡人又不认识我,哪里知道是我做的手脚,竟会找了来?我只怕他们早已破了哑谜,先我们去昆明,那时岂不是花蓝打水一场空么?” 孙四道:“五弟说的是,我们要即早找出谜底,登程取宝。”说着从怀内取出藏宝图,两人推敲起来。 廖、胡二人破窗而入,大声喝道:“孙四,藏宝图拿来!” 孙四惊叫道:“呀,说曹操,曹操到,苦也!” 突然对面窗户劲风破空,烛火即灭,只听“哎呀”两声,恍见面前人影一晃,越窗而去,身法快若惊鸿。 廖展雄叫声“不好”,抖亮火折子,见孙四、孙五咽喉上均插了一把飞刀,血涌殷红,孙四手中的藏宝图已不翼而飞。 胡宜秋道:“追!”二人也越窗而出,纵上屋面,手搭凉棚,游目四下张望,只见西南有一点黑影,便追了下去。 廖展雄因适才没有在意,给人突然袭击,占了先机,抢走了藏宝图,此时兀自感到惭愧,急欲夺回藏宝图,说道:“秋妹,愚兄先走一步!”施展绝顶轻功,几个起落,已将胡宜秋甩下十数丈,向黑影掠去。 那黑影身法虽快,比廖展雄毕竟逊了一筹,霎时七八里下来,眼看即要追上,廖展雄喝道:“朋友,休走!”又几个起落,欺近他身后。 忽然间一条大河挡住去路,水势湍急,拍岸有声,那人毫不犹豫,一头扎入水中,在星月光下,掀起一股浪花。廖展雄追至河边,见那人已游去数丈,虽岩岸徒峭,哪容多想,也纵身跃进河里。 廖展雄自幼在水边长大,十一二岁时,二十丈宽的南淝河便能游它几个来回,眼前这条河也不过有南淝河两倍多宽,虽然水流滚滚,却是不在话下。只见他滑如游鱼,几个翻腾,猛扑过去。 那人水上功夫比陆上功夫俊得多,双掌拍水,两足疾蹬,一个潜游,已在数丈开久,霎一露头,又是一个潜游,已至彼岸。他一跃而起,纵立于岸,撒腿便跑。 廖展雄此时明白,这人地理环境极是熟悉,故欲借这条大河遁身,哪知对手也是极谙水性之人!廖展雄纵身上岸,脚尖一点岸石,身形凭空拔起,宛若巨鹰展翅,越过那人头顶,鹤立于地,截住去路,嘿嘿笑道:“哪里走!” 那人也不打话,斜跨一步,剑走偏锋,寒光一闪,直向廖展雄腰胁刺来,同时左掌举处,夹带劲风,劈击前胸,剑掌齐发,凌厉之极。廖展雄神态从容,身形微晃,左手拇、食、中三指拿捏他右腕脉门,右掌对其左掌迎上。 那人右剑走空,陡见对方手指叼来,连忙撤剑,左掌只有迎去,两掌甫交,“砰”的一声,倒退数步,只觉得臂麻胸闷,气血翻涌,舌根泛咸,“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却尚自强作镇定道:“廖大侠果然名不虚传!” 廖展雄内功修为已臻入化境,又兼机遇金丝鳝王,天与神力,此番势在必得,是以使上九成功力,那人虽然不是凡辈,逢这样的强敌,自是相形见绌。 廖展雄听他道出自己的姓氏,说道:“老兄既认识廖某,请报出万儿。” 那人只冷冷一笑,调息片刻,左手切剑诀,右剑挽了一个剑花,道:“休要费话,看剑!”探身再进,剑指廖展雄颔下“天突穴”,兼挂左右“肩井”,一招三式,迅若电影风飘。 廖展雄喊声“来得好!”身形暴矮,掌带劲风,按向敌方小腹,这下那人学得乖巧,剑招未老,见势不妙,戛然止住,向后倒纵五尺,才免遭掌击。 廖展雄见他身受内伤,行动仍如此敏捷,不禁暗自赞好,道:“老兄能硬接廖某一掌,也算得一条好汉,识相的,速交出藏宝图,逃命去吧,免得做掌下之鬼!” 那人一抱拳道:“廖大侠英雄了得,在下战你不过,就此别了,来日再报一掌之仇!”脚尖一点,业已奔出数丈。 廖展雄哪能愿意,施展百步腾空术,一招“苍鹰扑击”,跃至那人头顶上空,单掌劈向他天灵盖。这天灵“百会穴”乃人身百穴之枢,一被击中,势必脑花四溢。 那人不敢待慢,斜里纵了三尺,避开一掌,剑如灵蛇,向廖展雄背心“灵台穴”疾点,吼道:“老子今天同你拼了!” 廖展雄避招进招,挥动一双肉掌,闪展击拍,与一柄铁剑斗在一处,只十数招,便将那人迫得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那人知今夜定难脱身,暗思: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虚晃一招,倒纵一丈,道:“廖大侠住手,还你藏宝图。”一个油纸包已然抛出。 廖展雄接过油纸包,怕他使诈,打开一看,见是原物,正欲拱手说话,忽听身后有人喊道:“雄哥,他就是李尘,不要放过这暗通倭寇的奸贼!”不错,那人正是南京锦衣卫桩头李尘。 原来李尘秉徐公公之命,出了南京便与奚桥分手,径自到了湖广辰州蜈蚣岭。他找到了同门师兄五毒道长,送上一颗硕大无朋的夜明珠与徐公公的书信,说明了来意。五毒道长大喜道:“待我巨蛊选出,即去行刺戚继光。” 李尘事已办妥,辞别五毒道长,下了蜈蚣岭,顺便去广西苗儿山,拜访另一个同门师兄金蟾道人。待至五毒道长毙命,白云观的众道士来苗儿山投奔金蟾道人,李尘便与金蟾道人计议,定要为五毒道长报仇。 金蟾道人与李尘北上寻仇,途中偶然遇见王松波遣人持“飞箭”去各处传书,意在召集帮中头目商讨大事。他们捉住了一名“飞箭传书”之人,正是王松波的亲信弟子,经严刑逼问,探得了藏宝图秘密,于是追寻王松波,设下金蟾阵,威逼他交出藏宝图。 事有凑巧,李尘忽然口渴难熬,离开金蟾道人,去几里外的山涧饮水,等他回到松林,金蟾道人已中镖身亡。他知不可敌,便隐于一株大树上,遂尽知王松波捐献藏宝图作军饷之事,等到众人散去,径步廖、胡二人后尘。 哪知觊觎秘宝,非他一人,孙四、孙五勾结为奸,设计在“贵客居”酒楼偷了藏宝图。此时李尘也在酒楼,看得分明,只是怕胡宜秋认出,便低压帽沿,遮住面容,他趁混乱之机,随即出了酒楼,追踪神偷孙五,到了孙家店。 暮色深沉,他潜入孙宅,一直伏在孙四、孙五饮酒房屋的前窗下,苦于不知藏宝图所在,是以静听孙四、孙五说话而未曾出手。一见孙四掏出藏宝图,便出其不意,发了三把飞刀,打灭烛火,击毙二人,夺了藏宝图,径自逃去,这才引来廖展雄的一场追斗。 却说廖展雄听到胡宜秋叫喊,说道:“李尘,你既交出藏宝图,廖某本当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怎奈你私通倭寇,罪不容赦,寻你二位师兄去吧!”一言甫出,三枚金钱镖分上、中、下三路飞去,破空呼啸,威势慑人。李尘躲闪已是不及,慌忙中旋身举剑一迎,只听“咔咔,哎哟”声响,铁剑被上、中两镖击为三截,下路镖打进他的小腹“藏精穴”,仆跌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廖展雄纵身掠至李尘面前,飞起一脚,把他踢进河中,一时素湍回旋,浪花翻卷,尸体逐波,顷刻不见。胡宜秋笑道:“鱼鳖好口福!” 廖展雄道:“这厮助纣为虐,画虎不成,反类其狗,该有此下场。”又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二人复跳入河中,互相提携,若一对鱼儿,摆尾疾游,一会儿上了对岸。 第九章 命丧乌蒙(下) 廖、胡二人全身湿透,相依而行,一阵寒风吹来,不禁上下打牙。此时远远的山鸡遍唱,曙色初光,廖展雄道:“秋妹,刻下天已大亮,你我衣衫尽显,若遇行人,多有不便,兼寒风凛冽,其冷难挡,能觅一僻静处,将衣服烤干才好。 说话间,看见前面路左有一座破庙,胡宜秋笑道:“雄哥,这破庙如何?” 廖展雄道:“极好,极好。” 二人跨进庙内,但见钟鼓二楼俱已坍损,墙垣榱桷零落崩残,神像金光脱剥,遍体尘埃,宇内香雾虚无,满空蛛网。廖展雄道:“不知哪位神灵,竟遭此厄运!” 二人自庙外捡了一些枯干树枝,在大殿内生了一堆火,又用枝枝捆了一个三角架,支在火堆上,于是脱下外衣,拧干后放置架上烘烤。 胡宜秋只穿着薄薄的内衣,又因弄湿了,自是曲线玲珑,胴体隐现,加之寒风一吹,娇躯颤抖,更显得可爱可怜。廖展雄关切道:“秋妹冷吧。” 胡宜秋点点头道:“冷虽冷,但与雄哥在一起,心就像这堆火。你呢?” 廖展雄道:“我也是。” 胡宜秋若有所思,半晌道:“我出来多日未归,祖父母、父母一定挂念了。” 廖展雄道:“临行前,我已关照沈大叔,要他着人去南京传信,料想几位老人得信后,也无多挂虑。怎的,想家了?” 胡宜秋道:“有一点。” 廖展雄触景生情,嗟叹道:“你多好,有家可想,我却只身一人,无家可念。二叔在哪里?唉,仇人又在哪里?” 胡宜秋柔声道:“雄哥,都是我不好,勾起了你的心思。”忽而偎到他怀内,粉脸微红道:“怎说‘只身一人’,我不是你的人么?” 廖展雄解忧笑道:“呀,该死!我怎么把秋妹忘了呢?”胡宜秋偎得更紧,两情缱绻,互通心曲。 约有一个时辰,衣服已然烤干,二人穿戴整齐,携手步出庙门。 二人返回通泉镇,已过晌午,但觉又饿又冷,吩咐店伙弄些酒菜来。吃得酒酣耳热,肚皮满饱,折腾了一夜半天,困倦之极,各自歇息。 且说云南省城昆明,距通泉镇不过二百多里路,有一条宽大的官道相连,在官道上有许多汉民、苗民、彝民,虽装饰各异,但皆面带饥容。他们见道上两个少年,骑着健马,丰采俊逸,均投以惊异的目光,啧啧称羡。 只见那青衫少年手指官道两旁破敝的村舍,及那些面带饥色在村前晒太阳的庄稼人,对紫衣少年道:“秋妹你看,这云南的灾情确是很重,但民情稳定,秩序不乱,可见沐国公治政有方,深得民心。” 那紫衣少年自然是胡宜秋。她道:“听说这位沐国公年纪不大,才三十出头,若能一睹尊容,倒也有幸。” 时近昏暮,廖、胡二人进了昆明城。这昆明城是化外大埠,人烟凑集,十分热闹。二人在闹区的一家“招商客栈”前下了马,早有店伙过来招呼,于是要了两间上好净房,安置住下。 掌灯时分,廖展雄取出那张藏宝图摊于桌上,挪近灯火,与胡宜秋细观起来。 这张相传六世一百六十年的藏宝图,张幅不大,长可一尺,宽约八寸,纸色蜡黄。图的左上方与右下方分别画了一片水域,图中间画了数排房舍,飞檐翘角,似是一座寺庙。庙的山门上有一条飞龙,口中喷水;庙院后有一座佛塔,高十三层。佛塔顶端画一个梯子,上接云霄。佛塔再后,书有“伽蓝百五”四字。 这张图二人已看了多次,只是百思不解,如今重新推穷,各抒己见。胡宜秋道:“从图上看,这藏宝的所在,当与这寺庙、佛塔有关,寺庙山门有龙,寺名应有个‘龙’字。寺庙夹于两水域之间,这两处水域占去图面一半,而且淹没于左上、右下边线,广不可测,未有尽头,似是两个湖泊或大地塘。雄哥以为何如?” 廖展雄道:“秋妹之言与愚兄暗合。我们须先知寺名,寻觅就不难了。” 胡宜秋道:“龙腾驾于空中,可名飞龙、云龙;龙体金黄,可名金龙、黄龙;龙为吉祥灵物,可名祥龙、灵龙;龙绘于门,可名龙门、龙轩。”作沉思状,道:“还有什么呢?” 廖展雄道:“大抵所差无几。我们再来揣测佛塔之名,也可与寺名两相印证。塔身瘦而高,看来非藏经之塔而是埋藏佛骨之塔。以十三级浮屠埋藏佛骨,可见这位禅师生前不仅是本寺住持,而且是闻名遐迩的高僧。塔顶有梯通向云端,这位高僧的法号似是通天、通霄、通空、通云、上通、远通、玄通、悟通,总之该有个‘通’字。” 胡宜秋道:“如许多的‘龙’与‘通’,却也茫然,到何处去寻呢?” 廖展雄道:“今夕是无法寻找了。好在昆明附近寺庙甚多,待明日寻访一个寺庙,打听一下,再作行止。” 胡宜秋又看了看图,说道:“寺名有‘龙’字,塔名有‘通’字,庶几不会错。然则塔后‘伽蓝百五’四字当作何解呢?” 廖展雄默然半晌,道:“这‘伽蓝百五’四字,似乎指藏财宝的方位。‘伽蓝’是梵语‘僧伽蓝摩’的省称,本指僧众所住之处。僧众的住所当在寺庙之内,而此图的佛塔已在寺外,‘伽蓝’二字又写在佛塔之后,僧众怎么住在寺庙之外?可见‘伽蓝’二字另有寓意。‘伽蓝’二字连用,‘伽’字读音为茄子的‘茄’。‘伽’字另有一音读‘笳’。可否这样推想,‘伽’、‘假’谐音,此处作‘假’来解释。‘蓝’与‘南’谐音,此处似应作‘南’解释。两个谐音字连起来,便是‘假南’。‘假南’者,北也,这藏宝之地在佛塔之北。” 胡宜秋笑道:“雄哥此解未免牵强附会。” 廖展雄道:“秋妹笑我牵强附会,我还有旁证,该当怎说?” 胡宜秋道:“何以为证?” 廖展雄道:“寺庙的山门一般朝南开,佛塔在寺庙之后,‘伽蓝’二字又在佛塔之后,非北莫属也。” 胡宜秋格格笑道:“小妹试问一问,是西北,抑或东北?” 廖展雄也笑道:“这有何难?图上虽没有写明,但‘伽蓝百五’四字在佛塔正后方,自然是正北罗。” 胡宜秋道:“姑且算是在佛塔的正北,那‘百五’二字又当作何解呢?” 廖展雄道:“‘百五’似是尺寸距离。藏宝之地距佛塔正北一百零五步,或一百零五丈,或一百零五尺。” 胡宜秋道:“雄哥这下说得不够准了。既然‘伽蓝’二字拆开来解,‘百五’二字为何不拆开解呢?” 廖展雄道:“愿听秋妹高见。” 胡宜秋道:“小妹以为,‘百’字指藏宝地与佛塔间的距离,‘五’字指财宝埋藏地下的深度。你发笑,不对么?” 廖展雄笑道:“愚兄何曾说过不对了?对,对。那么是步,是丈,还是尺?” 胡宜秋思忖片刻道:“若是步,深度无法量,若是丈,王公与许公仓卒之间焉能挖地五丈?五尺深倒有可能,当是尺为宜。” 廖展雄拊掌赞道:“妙哉,妙哉!” 第二天早饭时,廖展雄问店伙道:“小二哥,这附近有没有较大的寺庙?” 店伙道:“二位客官欲拜佛么?” 廖展雄道:“正是。” 店伙道:“从这客店出去,向西一里,便有一处寺庙,名叫旃檀寺。” 廖展雄道:“是座大寺庙么?” 店伙道:“客官外乡人所有未知,这旃檀寺是云南极有名的大寺庙。唐朝时,此寺住持曾去天竺那烂陀寺,听过去西天取经的三藏法师讲经说法,从此旃檀寺声名大噪,香火日盛,近千年来不衰。客官至昆明若不去旃檀寺,却要抱憾后悔呢。” 廖展雄道:“听小二哥这般说,如此好去处,岂能不一游为快?” 店伙道:“正是,正是。”退了出去。 廖、胡二人出了客店,向西行约一里,果然有座绝大的寺庙,门楣匾额上刻写了三个阳文刷金大字“旃檀寺”,于是跨了进去。 知客僧见廖、胡二人气宇不凡,以为是官宦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不敢待慢,迎上来道:“二位施主烧香拜佛么?小僧在此引路。” 廖展雄道:“岂敢有劳禅师。”即随知客僧来至大雄宝殿。 二人烧香拜佛已毕,施了二十两银子的香火钱。知客僧道:“二位施主请至禅堂用茶。” 廖展雄道:“打扰。”便与胡宜秋到了禅堂,住持禅师施礼让坐,命小和尚献茶。 住持合什道:“二位施主莅临敝寺,未敢请问尊姓高名,仙乡何处?” 廖展雄答礼道:“在下廖展雄,南直隶庐州人氏,表弟胡宜秋家住南京,久闻云南旃擅寺盛名,特来烧香拜佛。” 住持惊讶道:“原来是翦灭五毒道长,威震葫芦寨的廖大侠、胡大侠!老衲有眼不识,多有怠慢。南京乃六朝古都,庐州乃三国名城,果然人杰地灵,俊采星驰。此番二位大侠下临,使敝寺蓬荜生辉,老衲能瞻仰二位仪容,实乃三生有幸!” 廖展雄道:“蒙当家老禅师如此抬爱,在下兄弟怎克担当?在下今有一事烦问,望老禅师不吝赐教。” 住持道:“廖大侠有何动问,不妨明示。” 廖展雄道:“岂敢。在下有一叔父因事出走,十有余年,前不久有客至南直隶庐州,言在云南昆明街头看到家叔。此时家叔已出家为僧。客因有急事,只与之交谈数句,寺名却是忘了,但他记得家叔出家之寺名中有一个‘龙’字,是以在下来宝刹打扰,请老禅师指教。” 住持道:“云南昆明寺庙不下数十,寺名有‘龙’字的也有七、八个之多,城东有龙吟寺,城西有天龙寺,城南有龙泉寺,城北有云龙寺,城中有黄龙寺,均是有名的寺庙。二位大侠不妨去走走,或许能找到些眉目。” 廖展雄道:“不知这龙泉寺离昆明城有多远?” 住持道:“不过百里之遥。” 廖展雄道:“寺边有湖泊么?” 住持道:“龙泉寺西北有昆明湖(滇池),东南有抚仙湖,是个风景绝好的去处。” 廖展雄喜道:“那龙泉寺内可有一座佛塔,叫‘通’什么来着?” 住持肃然起敬道:“龙泉寺内有座通灵宝塔,系一代高僧通灵禅师佛骨埋藏之处。这位前辈是南宋时人,且与敝寺有些渊源,他是敝寺当时的住持通玄禅师的师弟。”顿了顿,又道:“通灵禅师佛学广博,慈悲正直,是当时云南有名的高僧。祥兴三年,南宋灭亡,我神州天国处于鞑靼(音‘达达’)铁蹄之下,通灵禅师遂居静室,闭门不出。一天,镇守云南的元将因夫人病故,即在府内设置水陆道场,以重金延请通灵禅师,为乃妻诵经,超度亡魂。通灵禅师严词拒绝,说道:‘胡虏灭我中华,罪孽深重,死后当入阿鼻地狱,我岂能超度她去西方极乐世界!’是夜圆寂,享年六十岁。四方僧众敬仰其高义,于是云集龙泉寺,大做法事,捐款建造宝塔,藏其佛骨,故名曰通灵宝塔。” 廖展雄道:“这座佛塔是十三级么?” 住持道:“正是。” 廖展雄道:“通灵禅师傲骨凛然,委实令我辈敬佩。敢问当家老禅师,通灵佛塔有塔志否?” 住持道:“佛塔建成后,众僧欲铭刻塔志,以颂通灵禅师之德,但怕触怒胡虏,殃及龙泉寺,才抱憾作罢。直至本朝永昌侯蓝玉与西平侯沐英平定云南,往龙泉寺祭祀通灵禅师,才命人勒石制志,嵌于塔壁,以表其风范,供后人景仰。” 廖展雄道:“如此说来,我兄弟当往龙泉寺一行才是。”与胡宜秋起身告辞。 廖、胡二人无心观看旃擅寺中诸佛菩萨,即转回客店。胡宜秋道:“那住持禅师讲了许多寺名,雄哥何以独问龙泉寺?” 廖展雄道:“我们只留心藏宝图寺庙山门上的那条龙,却忽视了龙口中正喷着水。龙口喷水,非龙泉而何?再一细问,证实我所思非误,藏宝图那佛塔上的梯子通入云端,有直达灵霄之意,故曰通灵。龙泉寺处两湖之间,与藏宝图所绘甚合,可见藏宝之地非龙泉寺无他也。” 胡宜秋笑道:“当年王、许二公虽身为侍卫武士,却有如此才学,实是难得。” 却说龙泉寺坐落于昆明、抚仙两湖间,风景明媚,环境宜人,虽时值隆冬,因地处天南,却是木叶长青,小鸟啼鸣。四面八方烧香拜佛者,男男女女,结队而行,一个个带着虔诚的面孔,徐徐步入龙泉寺。就在这人丛中,廖、胡二人儒生打扮,也带着虔诚的面孔,随人流涌至寺前。 二人见这座寺庙,飞檐翘角,雄伟壮观,一如图中所画,心中窃喜。于是走进寺内,穿过几重佛殿,绕过几排僧舍,直至一个小侧门。 二人出了小侧门,走至寺庙之后,望见一座佛塔,高耸于许多佛塔之中,宛若鹤立鸡群,确是雄姿非凡。时有许多人绕塔漫步,兴喟感叹。 二人加快脚步,来至那高耸的佛塔前,数一数,高有十三级。又见佛塔底层正面,壁上嵌有一石志铭,细视之,其上文字与旃擅寺住持所叙无异。 廖展雄轻声道:“秋妹,我们也祭他一祭。”从旁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把大香,点燃了,插于塔前香炉内,二人躬身拜了四拜拜。只听廖展雄祭颂道: 一代名僧,风高骨傲。 严词拒胡,堪作人表。 接引西天,灵归三宝。 永垂汗青,后世常悼。 祭颂甫毕,忽听得有人赞道:“好颂词,好颂词!” 廖展雄斜里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位清癯老者,年约五十余,二目深邃,射出灼灼精芒,一看便知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不禁心头一怔,施礼道:“小生一时兴作,言词拙钝,让老先生见笑了。” 那老者一抱拳,笑道:“难得小兄弟这般谦谨。告辞了。”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回头望了一眼,即随老者去了。 廖展雄对胡宜秋轻声道:“那两个年轻人武功一高一低,均不可惧,唯那老者甚是了得,若是也为财宝而来,就扎手了。” 胡宜秋道:“即是为财宝而来,凭你我两柄宝剑,谅他也奈何不得,何惧之有?” 廖展雄笑道:“非愚兄惧怕,实当小心为是。” 廖、胡二人也效那些游客,绕佛塔转了一圈,径往塔后漫步而行。走了盏茶时光,游目四下里观察,只见前面有一片树林,其左边有三径古松,挺拔参天,粗可合抱,廖展雄悄声道:“秋妹,夜来行事,须提防林中。” 胡宜秋莞尔一笑,也悄声道:“雄哥何以如此谨小慎微?藏宝图在我们手里,又有谁知这藏宝所在?” 廖展雄拉着她的纤手,向那片树林走去,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你看那游客中有不少是武林人物,或许是暗中追随我们而来。孙四、孙五及李尘虽死,他们难道没有同伙么?这笔财宝想来数字可观,是以引来许多寻宝者,秋妹切不可掉以轻心。” 二人出了龙泉寺,在附近的一个小镇中,找了一家客店住下,用过午饭,二人到镇上小街散步,东看看,西瞧瞧,遛了一个时辰才回客店。 夜已深沉,三更时分。廖、胡二人肩背宝剑,悄悄地出了客店,但见浮云在天,星月朦胧,正是行事的好天气,不由心中大喜,径往小街东头。日间二人在小街漫步时,看见东头有一家铁匠铺,里面一应所需物品俱全,是以夜间去那儿。 二人到了铁匠铺,廖展雄以掌震开窗户,跳进去拿了两把铁锹和一卷粗长麻绳,丢了一块碎银子,翻身出来。 二人绕过龙泉寺边墙,直至通灵塔下,身依塔壁,屏息细听良久,无甚动静,这才行事。 廖展雄以步代尺,自佛塔向正北步去,数至一百尺时,与胡宜秋一起用锹挖土,好一会挖了一个五尺来深的坑。胡宜秋虽有武功,但毕竟是女流,平时也没做过挖土活计,此刻已是香湍吁吁,额头挂着汗珠。 廖展雄道:“秋妹累了,歇一歇再挖吧。” 胡宜秋停了锹,道:“雄哥,已五尺多深了,还没见到,我看不对,许是弄错了。” 廖展雄也停了锹,一看深度,也觉得不对头,说道:“这就怪了!我们且坐下商量商量。” 二人坐在坑内,胡宜秋边擦汗边道:“雄哥,藏宝地恐怕在佛塔的正南,而不在正北,那‘伽蓝’二字的‘伽’字或是虚字。” 廖展雄道:“按图上所绘,藏宝之地在佛塔之后,断然不会在正南。不过许公后代也有一图,时隔一百多年,财宝莫不是早已被人取了去?” 胡宜秋丧气道:“财宝若已被人挖去,当真是花蓝打水一场空了。苦也,苦也!” 廖展雄道:“不过王松波家数代珍藏这幅藏宝图,胜于身家性命,如财宝已被人挖去,总会有风声透露出来,王松波焉能不知?” 胡宜秋道:“诚如雄哥所说,财宝依旧还在,那就是我们把地点弄错了。财宝能藏在哪里呢?” 廖展雄沉吟不语,半晌才道:“推想当年王、许二公埋藏财宝,定是如我们眼前一样,悄悄然慌忙之际,哪里有工夫用尺来量?多半是以步计之,那‘百’字就是百步,而非百尺。” 胡宜秋道:“那‘五’字又如何解释呢?” 廖展雄道:“既然藏宝地至佛塔距离以步计之,那藏宝的深度按理也当是步,常人一步尺半,坑深五步,应为七尺半。可以推测当年王、许二公挖好坑后,人站坑内,举手可触坑口,他们认为深度够了,便埋下财宝。这二人皆为建文皇帝近身卫士,一定身形魁伟,高于常人,直立举手,可达七尺半乃至八尺,他们将其折为五步,也是情理中事。” 胡宜秋道:“我们现下作何打算?” 廖展雄道:“适才的推测,即使只有万一可能,也得试试。” 胡宜秋道:“那就再挖一个坑碰碰运气吧。” 二人跳出坑外,廖展雄复至通灵佛塔下,向北数了一百步。他本来身材修长,自思与王、许二公步距相似,是以动锹挖土。 二人重新挖起土来。这次费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廖展雄站在坑内,直举手臂,刚摸到坑沿,笑道:“秋妹,看来快了,财宝就在下面。” 此时胡宜秋一锹下去,碰到硬东西,兴奋道:“雄哥,下面有一硬物,不知是也不是?”连忙铲去浮土。廖展雄抖亮火折子一照,见脚下有一块铜板,生满了绿锈,当下二人高兴的劲儿,难以言表。 胡宜秋迅捷地铲去了铜板周围的浮土,现出了四只不大的铜箱子。廖展雄双手搬起一只铜箱,估计约有二三百斤(当时一斤为十六两),说道:“看这箱子不起眼,却如此沉重!” 胡宜秋道:“敢情都是黄金。” 廖展雄用麻绳捆好一只铜箱,道:“秋妹,我先出坑将这铜箱拽上去,再放下麻绳,你来捆。”拿着绳头,纵出坑外,三把两把提起箱子。 廖展雄解开麻绳,正待放下坑去,忽听得树林处沙沙声响,回头一望,有数条人影直奔坑口而来,当先一人大声呼道:“鼠辈胆敢私盗国宝,快快丢下,饶你不死!” 第十章 同门相争(上) 明月当空,浮云渐淡,深夜之时,风带寒冷。廖展雄忙了半宿,周身烦热,经冷风一吹,十分惬意;终于寻得了财宝,欢悦之极,早把疲劳抛至一旁。 廖展雄欲待放下麻绳,突见林中奔来八条汉子,手持兵刃,将坑口团团围住,不禁转喜为怒,冷冷说道:“诸位夤夜来此,欲分一勺羹么?”因江湖上有“见者有份”的规矩,是以廖展雄有此一问。 那当先的汉子呵呵笑道:“岂止一勺羹?在下是要你全数留下!” 廖展雄冷笑道:“尊驾凭什么强夺这笔财宝?” 那汉子道:“我等已在此厮守多日,岂能容人染指!” 廖展雄悠然道:“既然‘厮守多日’,何不动手挖掘,却待别人挖出,便来强行夺取?”那汉子一时语塞。 旁边的一个劲装汉子道:“大哥,休与他废话,动手吧。我看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抖动手中的八环刀,当当作响。其余六人也抖动兵刃,龙吟之声,不绝于耳。 廖展雄鄙视众人,冁然一笑道:“诸位欲群殴么?” 那劲装汉子傲然道:“收拾你倒也用不着许多人,凭我手中这柄八环刀,谅你也走不了三十招!” 廖展雄一抱拳道:“请赐教。” 那劲装汉子道:“快快亮出兵刃,我堂堂汉子,焉能欺负小辈!” 廖展雄有意激他,道:“凭阁下那几手三脚猫的看家把式,也不配在下用剑,在下就凭这双肉掌,谅你也走不了三招。” 那劲装汉子身材雄伟,肩宽腰圆,几曾听过这等话,只气得虬髯戟张,哇呀怪叫,八环刀寒光闪处,照面砍来。只听得“呛啷”一声响,八环刀已断了尺余。那汉子为之一愣,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紫光一点,手腕一麻,余下的半截刀已然脱手落地。他拭目一看,在青衫少年身前多了一个紫衣少年,手中一柄剑,紫光灿灿,威势逼人。这少年非他,正是胡宜秋。 胡宜秋在土坑之中,等待廖展雄放下麻绳,捆绑铜箱。她久等麻绳不至,又听到廖展雄与人说话,情知有变,于是持剑腾身而上。正赶上那劲装汉子的八环刀砍向廖展雄,他便出剑断刀,又剑点对方手腕,迫他弃刀。她本可取那汉子性命,但不明对方身分,是以手下留情。 胡宜秋迫劲装汉子弃刀后,一阵冷笑道:“凭你这点肤浅功夫,在我手下也不过一招,竟大言同我雄哥斗三十招,真不知世间还有‘惭愧’二字!”其实那汉子本不至差劲到这般程度,只是没料到如突如其来,又兼宝剑锋利,是以着了她一剑。 那被称为大哥的汉子见坑内跳出一个紫衣少年,比坑上的青衫少年还要年轻,身法已是矫捷灵动如斯,那青衫少年想来武功定然更胜一筹,于是藐视之态收敛,身形向后飘移两丈,挪出一块空地,说道:“这位小兄弟剑法精湛,在下愿领教几招。” 胡宜秋仗剑欲上,廖展雄从那大哥后退的身法上,看出这人武功不弱,胡宜秋连挖两坑,体力已消耗许多,怕她有所闪失,遂按住她肩头,道:“贤弟且站立一旁,待愚兄取他。”一言甫出,已飘至那大哥面前。 那大哥道:“既然阁下不愿使器械,在下便陪你走三拳两脚。”插剑入鞘,道:“请!” 廖展雄也道:“请!”左掌在他面门一晃,右掌向他肩头拍去。 那大哥见廖展雄出手快捷,不敢怠慢,右跨一步,避招进招,左掌外翻,一式“回风拂柳”,向对方左额“太阳穴”击去。廖展雄身形暴短,对方一掌走空,腹部露出个空档,于是探身进掌,按向对方小腹的“关元穴”。那大哥急切间右掌下沉,化掌为剑,切向廖展雄手腕;廖展雄身形疾旋,已欺至他身后,也化掌为剑,直斫那大哥背心“灵台穴”。廖展雄这一掌,是从九华剑法的精要招数“轻燕绕梁”中化出来的。 此时那大哥身形已然前探,无法躲闪,看光景只有实挨一掌,哪知他在不可能中生出可能,借身形前顷之势,一个“鲤鱼逆水”,前纵五尺,硬是从对方的掌下滑走,脚一着地,再跃五尺,方转过身来,即是如此,也吓了一身冷汗,连叫:“好险!” 廖展雄立于原地,并未趁险进招,本想这一招必中,却被他逃脱,不禁心内暗赞,口中则说道:“尊驾三招两式,即狼狈如斯,还敢来劫财宝,可笑呀,可笑!” 就在这时,左边劲风疾至。廖展雄倏然腾起,侧目而视,见是左边一个汉子以链子锤偷袭,不由大怒,道:“鼠辈可恶!”随即在空中一转身,宛如大鹏展翅,向那汉子掠去,人到掌到,兜头罩下。身形在空中转动自如,而且横向飞掠,是何等绝妙的轻功!若非九华派的百步腾空术,又怎能办到? 那汉子链子锤走空,却招至强敌,口叫:“不好!”慌忙右闪,虽然避开了当头一击,左肩头侧被敌掌擦着,顿时左臂软绵无力,显是脱臼了。 那大哥早已恼羞成怒,又见自家兄弟受伤,顾不得江湖规矩,喊道:“并肩子上!拿住这两个盗宝贼!”发一声吼,仗剑欺来。那些汉子见大哥发话,各持兵刃,围了上来,五人攻廖展雄,三人攻胡宜秋。 廖展雄呵呵一笑道:“好气派!”左鞭右剑,分迎五般兵刃,左鞭荡开剑、刀、棍,右剑青光如电,划了一个半弧,“当啷”两响,一只短戟头与一个链子锤,已然坠地。 就在右边二人惊异之际,廖展雄的金丝鳝王鞭,已将那汉子左手的另一只短戟卷下,手腕一翻,金丝鳝王鞭又缠住了那使链子锤的腰际,随手抛去,将他抛落在一丈之外。这两招快如迅雷掣电,当真是匪夷所思! 那使链子锤的被金丝鳝王鞭点了“腰麻穴”,在远处爬不起来;那使短戟的左手戟落地,右手尚有一根戟柄;那使剑的大哥与使刀的,经廖展雄金丝鳝王鞭一格,感到手臂酸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使棍的功力较低,给震得虎口出血,铁棍险些儿脱手,众人无不惊异,呆立当场。 那边厢胡宜秋仗着宝剑的威力,与那三条汉子斗在一处,倒也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那三条汉子两人使剑,一人使刀,而且是一柄半截八环刀。他们已知胡宜秋宝剑利害,不敢硬接来招,只是闪展腾挪,抵缝进隙,忽攻忽守,与之周旋,合三人之力,欲占一先机,却是不能。 胡宜秋尽情展开六十四式越女剑,划出一道又一道紫虹,身形于紫虹之中伸屈飘荡,丰采翩跹,英俊脱俗,迫得三条汉子绕之旋转不能近身。 廖展雄斜视胡宜秋那边一时分不出胜负,而这边一招便占先机,胜券在握,于是缓缓说道:“在下兄弟与诸位素不相识,也无恩怨过节,奉劝诸位即早退去,不要为财宝而徒伤性命。” 一经过招,那大哥便知眼前这青衫少年武功绝伦,内外兼修,堪为当今一流高手,就是那年纪较轻的紫衣少年,力战三人而不落败,武功也在自己之上,何况二人均持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当下思忖道:我兄弟八人威震云南,成名已二十年,是响当当的角色,难道今日便败于这两个少年之手不成?却又有何脸面再立足于云南?决心拼了,于是说道:“阁下果然英雄了得,但欲盗走建文财宝,却是万万不能!”剑已递到。 廖展雄闪身避过,道:“既然尊驾不肯见让,哪只有见真章了。”右手剑一招“摘花拂柳”,分袭那大哥与那使刀的胁下,左手鞭一招“双蛇出洞”,点向那使棍的与使戟的面门。 那大哥与使刀的在这八人中功力最高,见宝剑袭到,身形微晃,避过剑锋。使棍的与使戟的未料到对方一面说着话儿,一面抖手出鞭,急切间以铁棍、戟柄相格,哪知这招却是虚招,廖展雄见他俩手臂抬起,胁下暴露,鞭头倏地低沉,叫声:“着!”二人“腰麻穴”点中,顿委于地。 这时那大哥与那使刀的剑刀已然斫来,好个廖展雄,右剑划了半弧剑花,扫向刀剑,对方知是宝剑,立即撤招,哪知廖展雄左鞭已到,快如电光石火,向二人“膻中穴”、“肩井穴”点去。那两个汉子当真了得,避招进招,又从左右偏锋攻来。 廖展雄与二人战在一处,宝剑忽左忽右,鳝鞭倏伸倏屈,身形潇洒,神态俊逸,从容不迫;那二人虽顾忌宝剑,却凭着一身上乘武功,进退有度,配合适当,与之周旋,只杀得劲风阵阵,木叶飘零。 忽然间“哎哟”、“当啷”两声响,那边胡宜秋刺伤了使半截八环刀的肩头,又削断一剑,由平手转为先手。这边使刀的一分神,腰际已被鳝王鞭点到,瘫软下去,只剩下那大哥独战廖展雄。 廖展雄精神一振,加紧攻势,将那大哥笼罩在剑光鞭影下。那大哥左支右绌,苦斗艰难,额头冒汗,背后淋湿,口吐粗气,行动渐渐地迟缓了。 廖展雄剑尖在他胸前一晃,迫他闪身,却变招疾走偏锋,刺向他左颊。那大哥再躲已是不及,只得举剑平推,岂料鳝王鞭又到,拦腰绕住,廖展雄左臂外甩,将他抛至丈外,那大哥穴道受制,再也站立不起。 围攻胡宜秋的三条汉子,见同来八人已躺下两双半,无心恋战,撤腿便走。胡宜秋笑道:“撇下同伙不顾,这就走了,未免不太仗义了吧。”飞身赶上,骈指如戟,点了两人的穴道。另一人已逃至五六丈外,廖展雄一个“飞鸟穿林”,赶至他身后,鳝王鞭指处,乃腰间“肾俞穴”,那人也只得留在当场。 廖展雄转身对胡宜秋道:“我们速取财宝,以防再有人来。”二人走向坑口。 突然,从林边那参天古松上传来话音:“且慢!小兄弟,老夫欲讨教你几招。”声音沉厚,内力充沛,声到人到,面前已站一清癯老者,随后又跳下两人。 廖展雄举目一看,原来是白天称赞自己‘好颂词’的那个老者,及跟随他的那两个年轻人,抱拳笑道:“老先生夤夜也有此雅兴,来瞧这热闹?” 老者笑道:“小兄弟武功精湛,身手不凡,老夫已观望多时。好手难逢,机不可失,一时技痒,是以贸然讨教。” 廖展雄思忖,与其一战,势不可免,说道:“老先生既有此兴致,在下理应奉陪。只是在下技拙,恐贻笑方家,请老先生手下留情。” #奇#那躺在地上的大哥见老者到来,身虽不能动,嘴却能说话,喊道:“老爷子你来得正好,千万不要放过这两个盗宝贼!” #书#老者顾首看了看他,道:“刘兄不用着急,老夫自有道理。” #网#廖展雄见他们是一路,便不再多话,插剑入鞘,道:“请!”他看对方未携刀剑,不愿占其便宜,是以收了兵刃。 老者也道:“请!” 廖展雄道:“在下有僭了!”一招“排山倒海”,掌夹劲风,拍向老者胸膛。那老者有意试试他的功力,平举右掌迎上去,两股掌风中道相交,声如闷雷,只激得衣袂飘荡,尘沙飞扬,二人均倒退一步,“噫”了一声。 廖展雄觉得这老者内功浑厚,与自己在仲伯之间,当属正宗门派,说道:“老先生好功夫!” 这一对掌,那老者的手臂给震得酸麻,不禁大吃一惊,心想:他已经斗了一场,不仅内力不亚于己,而且膂力还有如此之大!喟然道:“小兄弟,好身手!你是我出道以来所遇到的最强高手。唉,长江后浪推前浪,当真是后生可畏,难得呀,难得!” 廖展雄道:“岂敢,老先生谬誉了。” 老者道:“小兄弟,再领教你几招,看掌!”说话间,右掌按向廖展雄左胸的“乳中穴”。 廖展雄举掌相迎,老者却一个“轻燕绕梁”,欺至他身后,左掌拍向他颈部“大椎穴”。廖展雄一掌走空,身形前倾,避闪已然不及,急忙中右身半转,反手一招“犀牛望月”,接了一掌,又是一声闷雷。 二人两次对掌,气势雄劲,慑人心魄,胡宜秋与那两个年轻人看在眼里,钦佩之极,不禁喝采道:“好!” 廖展雄身形半旋,双掌拇指向内,一招“金剪绞龙”,快若流星飘风,夹击对方两胁。那老者身形后闪,即刻前跨一步,以掌代剑,一招“梦笔生花”,连点对方九处要穴。廖展雄腾空而起,从老者头上越过,借下坠之势,两掌后甩,一个“大摔碑手”,猛击老者双肩。那老者一矮身形,随即后仰,一招“古木撞钟”,以头抵向对方背心。廖展雄早料到有此一招,借双掌后甩反弹,已跃一丈开外。 那三个旁观的年轻人,以为这一头定难躲过,都替廖展雄捏了一把汗,此时见他从容跃出,情不自禁,大声喊道:“好俊的身法!” 廖展雄急转身形,与老者相对而立,抱拳道:“佩服,佩服!” 那老者呵呵笑道:“小兄弟,你我旗鼓相当,无须再斗了。看你招数尽得九华派嫡传,不知是哪位高手门下?小兄弟上下如何称呼?” 廖展雄道:“在下南直隶庐州廖展雄,恩师法慧禅师。” 老者道:“哦!原来是廖师弟,难怪出手非凡,老哥哥差点要败落呢。” 其实他在古松之上,业已看得分明,廖展雄在须臾之间便击倒五名高手,所施展的皆是九华派的上乘武功,所使用的又是九华派的镇山至宝青霜剑,焉有不识之理?是以八九猜到对方是法慧禅师的传人。他本可以从树上一下来就与之相认,但他想试试这位小师弟的武功,这才出手过招。 廖展雄心里早已在犯嘀咕:这老者使的是纯正的九朵莲花掌,自是九华派同门,而且武功极高,是哪位师叔的门下呢?此刻听他称自己为“师弟”,于是躬身一礼道:“师兄驾到,小弟有所不知,一时冒犯,多有得罪,望师兄宽宥。还未请问师兄大名尊称?” 老者道:“老哥哥姓魏名飞,江湖上送一个浑号:‘金眼神猴’。” 这名号廖展雄听师父说过,再看看他那副尊容,凸颧凹眼,活似灵猴,自不会错,复施礼道:“原来是魏师兄。三师叔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原来法慧禅师师兄弟三人,二师弟法聪禅师,三师弟法明禅师,都是身怀绝技的高僧,法聪、法明与法慧一样,收有僧、俗弟子,这金眼神猴魏飞便是法明禅师的俗家弟子。 魏飞道:“前不久我去飞云寺看望师父他老人家,如今筋骨甚健。他老人家曾说,大师伯告诉他,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乃是武学奇才。今见廖师弟,果然如大师伯所说。” 这位法明师叔,廖展雄在九华山时是见过的,没想到师父会在他面前如此称赞自己,心中自是欢喜,却谦逊道:“那是恩师他老人家的怜爱,小弟何才之有?” 魏飞道:“难得,难得。”他指着身旁那两个年轻人道:“这是小徒。”又道:“还不过来拜见廖师叔。” 那年近三十的躬身道:“小侄石海林拜见廖师叔。” 那年二十三四的也施礼道:“小侄许梦龙拜见廖师叔。” 廖展雄见这两个师侄,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一个年纪与自己相若,不便托大,还了半礼道:“二位大哥免礼。” 廖展雄向魏飞介绍道:“这是舍表妹胡宜秋。” 魏飞看了看胡宜秋,道:“胡姑娘英俊倜傥,若非师弟说破,倒不易看出是巾帼丽人呢。”众人皆笑,各各叙礼。 那躺在地上的大哥道:“魏老爷子,你们师兄弟只顾叙话,却把我们兄弟忘了。” 廖展雄道:“魏师兄,他们是什么人?” 魏飞道:“说话的那位是沐王府的刘果安参将,曾同我有一面之缘,另几位我却不认识,大概是与刘参将同列,为沐王府的八大家将。” 胡宜秋道:“小妹请教魏师兄,那沐家封为国公,却为何倒称‘王府’?” 魏飞道:“那沐家本朝第一代先祖沐英,是太祖洪武皇帝的义子,平定云南后,受封世袭黔国公。因他功大,殁后追封黔宁王,故其府第称为沐王府。但那追封的黔宁王是不能世袭的,是以子孙承袭的只是黔国公。就像徐达一样,生前受封魏国公,殁后追封为中山王,而子孙承袭的只能是魏国公。” 二人说话间,廖展雄已替沐王府的八大家将解了穴道。刘果安上前施礼道:“多亏魏老爷子来了,否则我兄弟八人还不知要躺到什么时候呢。”又道:“廖大侠、胡女侠侠骨义胆,在下早有耳闻,适才鲁莽,特此谢罪。” 廖、胡二人还礼道:“在下兄妹不问就理,冒犯虎威,在此负荆,还望海涵。” 为建文财宝而争斗的三拨人既已相认,大家便席地而坐,各叙情由。 第十章 同门相争(下) 魏飞道:“谨防隔墙有耳,海林、梦龙,你们去四处看看。”沐王府有四名家将也随石、许二人去了。 魏飞又道:“廖师弟、胡姑娘何以得知藏宝之所?”廖展雄遂将破金蟾阵、救王松波及寻宝助平倭军饷诸事说了。 魏飞笑道:“廖师弟得了王公的藏宝图,老哥哥却得了许公的藏宝图。老哥哥要与你共分财宝了。” 原来魏飞家住云南宜良。只因云南二百多天不雨,地里粮食颗粒无收,百姓只得离乡背井,外了逃荒。虽然沐国公慈善放赈,但只有较大的城镇设有赈棚,四方灾民趋而往之,有的未到放赈之处,便已饿死道旁。魏飞目睹此景,为救灾民也曾东奔西走,找江湖朋友借贷筹款,然而杯水车薪,终是无大补益。 那许梦龙系建文皇帝近身护卫许涣之的后代,从小喜舞刀棍,他听说魏飞是当今武林屈指可数的高手,欲投之门下,却被拒绝。最近他打听得魏飞到处筹款济民,于是带着那张祖传的藏宝图,前往宜良,再次求见。他向魏飞说道:“弟子听说你老人家正在筹款济民,是以特来奉献建文藏宝图。时历一百六十年,建文皇帝及其子孙音信全无,何处觅之?建文财宝与其埋在地下,倒不如挖出来救济万民。”又道:“再次请你老人家收弟子为徒,恳求恩准。”魏飞久居云南,当然听过关于建文财宝的传闻,现下见这年轻人能通达大义,救民饥馑,而且思路开拓,不墨守陈规,遂欣然收他为徒。 许梦龙的这张藏宝图与王松波的藏宝图本无二样,但因曾经受湿,被虫蛀蚀了许多斑点,最关键的‘伽蓝百五’四字,被蛀得一丝儿不剩。师徒三人依据这张斑蚀点点的藏宝图,找到了龙泉寺通灵佛塔,然而财宝究竟埋在哪里,不得而知。他们已来了几天,也试着在参天古松下挖了几个坑,却是一无所获。 日间师徒三人又去龙泉寺,在通灵佛塔旁遇到了廖展雄、胡宜秋。魏飞观他二人身怀武功,行迹有异,又操着一口下江官话,暗思道:他们来云南作甚?于是暗中跟踪,发现他们出寺后在铁匠铺门前转了一趟,便恍然大悟:也是来寻财宝的!因此师徒三人天一侧黑就躲于古松之上,观察动静。 刘果安等八大家将则是奉命来寻宝的。沐国公历代清廉,府内财力有限,这次放赈虽只是稀粥,却已空库倾囊。年关将近,离来年午收尚有五个月,就是这稀粥也将放不下去,而云南布政使司又来王府报告朝廷催征平倭军饷,何以为之? 一天,沐王府内的老管家与家人们谈论掌故,讲到当年第二代沐国公回绝建文皇帝之事,眉飞色舞,家人们也哄堂大笑。沐国公因无钱放赈,愁思百结,在府内踱步,正好走来,喝问道:“何事大声喧笑?”管家以实禀告,是以沐国公联想到建文财宝。建文皇帝最初出家云南龙泉寺,接着隐于狮子山,以后失踪去向不明;但世人只知狮子山,而不知龙泉寺,沐国公当然是知道龙泉寺的,于是派遣八大家将前去寻宝。 八大家将武功虽参差有别,但在云南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其中以刘果安名声最大。为了避人耳目,八人乔装而来,在龙泉寺一带寻查财宝下落。日间廖、胡二人的行动,有两个家将看在眼里,回去一说,刘果安便决定夜来守株待兔。他们等到廖展雄提了一箱财宝出坑,即显形动手。 刘果安叙说已毕,魏飞道:“廖师弟、胡姑娘,眼下建文财宝业已寻到,当不是一个小数字,二位看如何处置为好?” 廖、胡二人齐道:“请魏师兄、刘将爷拿个主意。” 魏飞道:“倭寇蹂躏于浙闽,而天灾降临于云南,戚将军平倭需款,沐国公放赈缺钱,两下里均须解燃眉之急。以老哥哥愚见,将建文财宝平分为二,军饷、赈款各取一份,未知诸位意下如何?” 廖展雄道:“魏师兄言之有理。” 刘果安也道:“魏老爷子此法甚妙!”众人皆以为然。 既已谈妥,众人一齐动手,一瞬间即将余下的三个箱取出,又填好了两个坑。魏飞道:“且先打开箱子,看看是何财宝。” 四只铜箱已然打开,顿时金光闪耀,星月暗色,竟是一色十两头的金元宝,数一数,每箱五百只。 胡宜秋道:“一箱五千两黄金,四箱便是二万两,按市价一两黄金兑换六十两银子,一共折银一百二十万两,委实是个不小的数字。只是我却不解,当初建文皇帝内宫奇珍异宝价值连城者甚多,为何一件不带,则偏偏带这些沉重的黄金?” 刘果安道:“听说建文皇帝出走时,将内宫珠宝都埋藏在南京的一个秘密所在。你想,当时建文皇帝蒙难在外,自然是隐踪潜形,若用内宫珠宝易物,岂非暴露形迹?其时永乐皇帝正遣人四处缉拿,建文皇帝焉能幸免?若是黄金,用起来方便,也不会招惹怀疑。这只是在下揣度而已。” 胡宜秋道:“刘将爷推测委实在理。” 刘果安道:“如今挖出这二万两黄金,非一二人能随身携带,依在下之见,不若将黄金先运至沐王府,而后计议如何送至福建军前。再者,诸位大侠义薄云天,当请移步沐王府一叙,以释国公爷仰慕之情。”说得至情至理,不容推辞,魏飞、廖展雄等当即应允。正是: 建文蒙难携财宝, 佛寺埋藏长百年。 侠士使之天日见, 平倭赈旱两相全。 且说隆冬季节,风向一转,忽然下起雪来。大雪如柳絮飞舞,轻轻地落在树梢、地上,不大会儿,便积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一经车碾人踏,溶化了许多,道路越发泥泞难行。 此时在官道上,车轮轱辘,蹄声得得,一匹健马拉着一辆华丽的暖车,车帏严严实实的,像是乘坐着一位大官的内眷。一个英姿少年骑着健马,走在暖车前面,在他后面的两骑,是两人武官服饰的中年人;暖车后紧跟着两个跨马的武官,也是两个中年汉子。 这日午牌时分,已看见一座城池。那英姿少年道:“衡阳乃是湖广南部大埠,人烟凑集,行路不便,我们就在城外打个尖,绕城过去,也许快些,诸位以为如何?”众人道:“好。” 眼前有一家较大的酒店,一个武官下得马来,走过去一看,倒也洁净清爽,说道:“这家酒店还可以。”众人一齐下马。 两个店伙见是几个武官护着一辆暖车,不敢待慢,忙过去牵马。其中一个店伙道:“将爷们的马车要不要拉进内院?” 一个武官道:“不用了,就放在这门口。我们打个尖就走,给马加些料就行了。” 那少年过去打起锦帘,搀扶车内人下来,竟是一个年轻绝色女子。 众人走进店堂,找一张迎店门的桌子坐下,以便看见马车。那店伙赶忙跟过来,态度甚恭,道:“将爷们用甚酒菜?” 一个武官道:“打几斤好酒,菜随便弄一些,越快越好,我们吃了好赶路。” 那店伙道:“晓得了。”招呼厨房去了。 须臾之间,那店伙拿来一坛好酒,又忙着送了两趟菜,说道:“将爷们还需什么,只管吩咐。”说罢退了下去。 这些人确是饿了,大口饮酒,大口嚼菜,一会儿便吃得酒酣耳热。尤其那年轻女子,数杯酒下去,粉脸酡红,有如桃花,更是娇艳可人,把店中人都看发呆了。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之际,门外跨进一个年三十余的汉子,方脸阔背,身着劲装,很是威武雄伟。他径向这边走过来,在众人的邻桌坐下,吩咐店伙,快送酒菜。 众人见那汉子雄伟,不免瞥了一眼,知是武林中人,也不甚在意,仍然饮酒谈笑。 俄顷,店伙给那汉子送了几盘菜,一壶酒,道:“客官请用。”转身欲走。 那汉子道:“且慢,多拿几只酒杯来。” 店伙心觉古怪:你一人饮酒,要许多杯子作甚?但不便细问,既是客官要用,只得去拿,口中应道:“是。”又拿来了十多只酒杯。 那汉子将酒杯一字儿摆开,提壶一一筛满,一杯一杯地喝干,又一杯一杯地筛满。这边众人从未遇过这等奇事,均停箸观望,心中想道:如此一杯一杯地喝,却不如对着壶嘴喝来得痛快,难道他生性有这种饮酒习惯么?转而又想: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于是心存警惕,表面上却是见怪不怪,若无其事,仍自饮酒,不再理会。 那汉子饮了两串酒,菜也吃了大半,忽地站起身来,向这边抱拳道:“廖大侠英雄出众,威名远播,在下敬廖大侠几杯,聊表敬慕景仰之意。” 这边桌子与武官同饮的那少年起身还礼道:“阁下何以认识在下?在下与阁下萍水相逢,如此盛情美意,怎敢担当。” 那汉子笑道:“不必客气,请了。”将酒一杯杯抛过去,状如连珠,迅捷之极! 那少年不知此人举动意出好歹,不便发作,但也不甘示弱,口道:“谢过了。”抓一把筷子,以筷头接住酒杯底,随手插在桌上,随接随插,也是一字儿摆开,那酒杯在筷头上疾速旋转,酒却不泼洒出一点。 那汉子见光秃秃的竹筷,入木半截,有如利刃插进豆腐一般,内功之深,世乃罕见,不禁心头一怔,道:“廖大侠好功夫!”众人也齐声喝采。 那少年双手端起两杯酒,一饮而尽,道:“深感厚意,在下谢了。还朋友酒杯!”两只酒杯一先一后抛了过去。 那汉子正待去接第一只酒杯,哪知第二只酒杯却先到了,一时着了慌,忙伸手去接,那酒杯竟在距他手边一寸时,突然下坠,轻轻地落在桌上,跟着第一只酒杯也到了,“当”的一声脆响,端端正正地叠在桌上的那只杯中。众人再次喝采。 那汉子呆在那儿,不知所措。俄而酒杯流星般飞至,脆响连声,那汉子眼前竖起一个杯柱,宛若一座白塔,煞是好看。 那少年露这一手,正是当年法慧禅师在庐州廖裕丰粮店门前所使的抛掷金钱的绝技,这是金钱镖法中的精要招数。这一招极是难练,不仅须有深厚的内功,而且出手时道劲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能堆叠垂直如柱。 那汉子先是惊异,继之愧颜,施礼道:“在下余天强有眼不识泰山,望廖大侠恕罪。” 那少年笑道:“武林切磋,堪为乐事,何罪之有?余兄师尊名讳,可否见告?” 余天强道:“家师复姓诸葛,单字讳犁,转请教……” 那少年道:“在下南直隶庐州廖展雄,恩师法慧禅师。” 余天强为之一惊,想道:曾听师父说过,掌门师祖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堪称武学奇才,莫非就是这位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年轻人?如若不是,在九华派中,又有哪个年轻人有如此功力?当下不再犹豫,躬身道:“小侄拜见廖师叔。适才不知廖师叔侠驾,多有冒犯。”原来这余天强的师父诸葛犁,是法慧禅师二师弟法聪禅师的徒弟,廖展雄年纪虽比余天强小,却长了他一辈。 廖展雄自觉年轻,不愿摆出长辈的姿态,双手前伸,两股劲风托住余天强的臂肘,没让他弯腰拜下来,说道:“余大哥不必多礼,请这边叙话。”众人见余天强是廖展雄的同门师侄,都起身招呼、让坐。 余天强移坐过来,命店伙添酒加菜。廖展雄道:“不必破费。” 余天强道:“廖师叔与诸位来到敝地,理当尽地主之谊。” 廖展雄一一介绍了众人,余天强大喜道:“胡女侠与廖师叔火烧白云观,威慑葫芦寨,小侄早已闻之,有如春雷贯耳,今能亲睹侠容,实是三生有幸。” 胡宜秋道:“余大哥言过了。” 余天强又道:“久闻沐王府刘将爷等英名,却是无缘一见,在下正打算前去云南,思念当有机缘,不虞今日陌路相逢,幸何如之!” 刘果安道:“不知余兄何事要去云南?” 余天强面有忧郁之色,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我师兄洪天刚在衡阳南门外开了一家‘振南镖局’,专走湖赣两广的镖趟。这四地虽多崇山峻岭,而且盗贼出没无常,洪师兄却仗着一口剑,走镖十余年,从来没失过一次镖,故此得了个小小名号:‘振南大侠’。” 刘果安道:“在下在云南对洪大侠也有所耳闻。听说自从出了振南大侠洪天刚,湖赣两广盗贼渐遁,地方安宁,百姓闻洪大侠之名,尽皆赞誉。” 余天强道:“上个月,洪师兄镖走两广交界的云开大山,却遇到衡山派门人温从育纠集一伙人前来劫镖。洪师兄好言相劝,温从育非但不听,反而倚仗人多势众,群起围攻上来。洪师兄出于无奈,挥剑与战,刺伤了温从育的右臂,群寇才敛羽逃去。” 胡宜秋道:“刺得好!” 余天强道:“可是祸事来了。前不久,温从育搬来了他的师伯,衡山派的掌门弟子,‘朱砂掌’贾海青。贾海青在振南镖局斜对面的关王庙前,摆下一座擂台,擂台贴有斗大字的对联,上联是‘拳打九华门派’,下联是‘脚踢振南镖局’,横批是‘光大衡山’。更有甚者,贾海青在擂上扬言,湖赣两广本是衡山派的地盘,被洪天刚霸占了十有余年,今贾某摆下擂台,限振南镖局在半月之内前来打擂,若无人能够取胜,便砸了振南镖局的招牌,撵洪天刚滚蛋!” 廖展雄怒道:“这贾海青的口气也太大了,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凭他一双朱砂掌,就敢向我九华门派叫阵?” 余天强道:“廖师叔说的极是。见到这副对联,不仅洪师兄气愤,众镖师也个个摩拳擦掌,欲上擂一搏。洪师兄道:‘看情形他们是有恃无恐而来,我们倒不可小觑了,须当妥善计议。既然他指向我九华门派,此事不可不禀告恩师得知。’于是一面命我去湖广汉川向师父禀告,一面安排打擂人选。” 廖展雄点了点头,道:“本当如此处置。” 余天强道:“我去汉川师父家里,师母说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去了,不知何时回来,我当时想去九华山向掌门师祖禀告,继而又想,掌门师祖与大师伯天净禅师两位老人家已清修多年,怎好去打扰他们?再者,岂不给两位老人家觉得我们这些晚辈弟子太不中用了么?” 廖展雄道:“余大哥这一片孝心可嘉。但找不到师父,自是应该向掌门师祖禀告。” 余天强道:“师叔训示得对。小侄回衡阳时,擂台已打了十天,有五名镖师给打下了擂台,身负重伤,现都躺在镖局里。听说我走之后,洪师兄曾几次要上擂,都被镖师们拦阻了,他们说:‘等天强回来,看诸葛前辈怎么说,洪镖头如贸然上擂,万一有个闪失,振南镖局就无法挽救了。’洪师兄这才没有上擂。” 胡宜秋早已听得不耐烦了,心想:这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靠玩命挣钱的铮铮汉子,何以遇事如此鼠头鼠尾,婆婆妈妈?当下说道:“余大哥回来了,这下洪镖头该上擂了。” 余天强道:“洪师兄见我没找到师父,开始有点沮丧,须臾便镇定了。他叫我去云南请金眼神猴魏师叔,并说他最后一天上擂,希望我尽快赶回来。” 胡宜秋疑道:“云南距衡阳三四千里,五天内怎能来回?” 余天强道:“我也是如此说道:‘就是乘坐日行千里的良驹宝马,也须有打盹的时候,五天内如何能跑上来回七八千里?’洪师兄道:‘你多带些银两,沿途换马,或有一线希望,若真的赶不上,不要勉强。’言语中隐带凄切。” 胡宜秋道:“你这洪师兄好糊涂!马虽可换,人岂不是累坏了么?” 刘果安久于江湖,已知洪天刚的用意,说道:“洪大侠何尝不知这层道理,只不过不想让余兄看到他受伤或毙命的场面,故而以此法支走余兄。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寄希望于余兄,日后好为他报仇,诚是用心良苦。” 胡宜秋悟道:“可不是!我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又道:“余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余天强道:“一大早便出来了。” 胡宜秋道:“洪师兄既叫你兼程赶往云南,你何以磨磨蹭蹭的,至日中才到衡阳西郊,却还有心思来这酒店吃酒?” 第十一章 怪男奇女(上) 余天强道:“胡女侠,我正要说呢。”舔了舔嘴唇道:“我按洪师兄吩咐,今日一大早备马,从南门绕过来,欲上官道,前往云南。哪知没走上二里路,却见前面有个中年穷酸秀才,倒骑着毛驴,悠哉悠哉地在道上蜗行。我待从左边越过去,那毛驴却堵住了道左,我待从右边越过去,那毛驴却又堵住了道右。” 胡宜秋道:“你怎么不喊他让开?” 余天强道:“谁说没有喊他?我道:‘这位先生,在下有急事要赶路,请让个道儿。’他好像没有听见,依然是悠哉悠哉的。那时我心急如焚,真想打他一鞭子,却强忍住了,觉得打一个不会武功的穷秀才终是不妥。此时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我定睛一看,原来那秀才在驴背上睡着了。我大声喊道:‘这位先生,请借个道儿!’声如巨雷,也没能惊醒他。” 胡宜秋道:“你何不用鞭子打他的驴?” 余天强笑了笑,道:“胡女侠像是在场看见似的。我也真恼了,举马鞭向驴屁股抽去,岂料那驴似乎长了后眼,向左一跃给避开了。我随即想到,这秀才大概是衡山派的,有意来戏弄我,阻我赶路,遂挥鞭向他头上猛抽。不知他使的什么手法,将鞭子硬生生夺了过去,怒道:‘你这厮怎么打人!’我道:‘抱歉,抱歉。在下不是成心要打先生,只是在下有急事要赶路,请先生借个道,喊了数声,先生不理,才举鞭想吓唬一下,先生受惊了。’那秀才道:‘你这厮好狡辩,若不是我先生突然醒来,头上岂不是给你打一个疙瘩?’我道:‘原是在下不好,恕罪,恕罪。请先生借个道。’那秀才道:‘这道路也不是我家的,你走你的,要我先生借什么道?’我道:‘先生的驴儿左右行走不定,在下无法通过,故而请先生借道。’那秀才道:‘这道路也不是你家的,我先生的驴儿爱怎么走便怎么走,你管得着么?’” 胡宜秋道:“这穷酸太也不讲理了!” 余天强道:“我急着要赶路,他却来与我寻耍!我大怒道:‘朋友请让开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秀才道:‘我先生许多时候没吃酒了,能吃一杯罚酒也不错。’我抽出长剑,一连攻了十余剑,都被他用马鞭化解了。他并不还招,却斜着脑袋道:‘九华剑法果真利害,杀得我先生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佩服,佩服!’你想,我的马鞭给他夺了去,攻了十余剑又奈何他不得,他却来称赞我的九华剑法,显是反话讥笑,且有藐视我九华派之意,我当下说道:‘在下晚生末学,技艺不精,并非九华剑法招式不精,先生不可弄错了。’那秀才道:‘我先生只说九华剑法果真利害,并没说阁下果真利害呀,怎的弄错了,倒要请教。’” 胡宜秋笑道:“这人说话似乎比九华剑法还要利害。” 余天强道:“我知道今天遇上了高手,但又似非衡山派的,不知他用意如何,眼下他阻我去路,说不得只有攻他。我又攻了他十余剑,那秀才仍以马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并啧啧道:‘好威风呀!有本事在此持强凌弱,为何不去南关打擂?’我心头一怔,想道:他怎的知道打擂之事?当下抱拳道:‘何方高人,乞望指教。’那秀才道:‘什么高人低人的,我先生看你这人笨头笨脑。涸辙之鲋仅须斗升之水,奈何远汲西江?待你引西江水至,你师兄已在干鱼店中了!’” 胡宜秋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廖展雄道:“他说的是《庄子》中的一个故事,云:战国时的庄周家里很穷。有一次,他去找监河侯借粮食。监河侯道:‘好,我将收得采邑之赋,将借给你三百两银子。’庄周忿然作色道:‘我昨天来的时候,正在路上走着,忽听得路旁有呼救的声音,回头一看,见车辙中有一条鲋鱼,快要干死了。它说:你能不能给我斗升之水,救救我的命?我说:可以,我正要到南方去见吴越之王,我把西江之水引来给你,行么?鲋鱼说:我只要得到斗升之水便活命了,你却这样回答我,竟不如早些到干鱼店去寻找我。’” 余天强道:“我也看过《庄子》中的这个故事。当时我道:‘我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管斗升之水也好,西江之水也好,眼下是没有水,不得已而为之。先生何言我笨头笨脑?’那秀才道:‘既知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师兄叫你去云南,你却为何要去呢?岂非笨头笨脑?’我一时答不上话来。他与刚才刘将爷说的一样,道:‘你师兄与你说的话我先生都听见了,唉,可谓用心良苦!他不想倾巢遭劫,留下了你,日后好为他报仇。’我立即省悟,说了声‘谢谢先生指点’,掉转马头,便往回走。那秀才道:‘且慢!’我道:‘前不让前,回不让回,先生竟欲何为?’那秀才笑了笑道:‘我先生给你找一斗水如何?’我怀疑道:‘你……’那秀才道:‘不是我先生,是我先生给你找一斗水。你前去西边官道,看见一辆华丽马车便是。你可求救于廖大侠,他会援手相助的。’说着从袖中拿出纸笔,在笔头上呵一口热气,写了几个字,捏个纸团,连同马鞭掷给了我,掉头向东而去。” 胡宜秋道:“你没问他姓名?” 余天强道:“我接过马鞭、纸团,展开纸团一看,上写‘同门遇难’四字,一时不解,呼道:‘喂,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他道:‘见廖大侠便知。’倏忽不见。我催马西行,心中滴咕:‘同门遇难’,这廖大侠显是我九华派同门,而在九华派中没听说有姓廖的呀。只听师父说过,掌门师祖收了个关门弟子,记不清是否姓廖;若是掌门师祖的弟子,当是我师叔,定有绝世武功,岂惧贾海青!这下振南镖局有救了。一时高兴,精神倍增,举目一看,便见这家酒店门首停了一辆华丽马车,于是跨了进来。” 胡宜秋道:“不相信廖师叔的武功,故此一试。” 余天强赧颜道:“我进了店后,听诸位说话,才知谁是廖大侠。一看廖大侠只有二十多岁,心里凉了半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怎会有绝世武功?继而又想,有无本领,不能以年龄长幼度之。姜太公、百里奚耄耋之年机遇周文王、秦穆公,出将入相;甘罗十二岁说赵割地,拜为上卿,周瑜二十四岁领兵东吴,受委中郎将,皆是年少有为。是以我生了试一试廖大侠武功的念头,如若他武功平平,也不必请他助拳了。再者,廖大侠是否我九华派同门,不试武功又怎能知道?” 胡宜秋道:“余大哥,试出廖大侠九华派武功了么?” 余天强道:“我用九华派三绝之一金钱镖手法抛出酒杯,来试廖师叔,而廖师叔抛杯的手法,开始像金钱镖法,后来突然下落,却又不像,这就把我弄糊涂了,因此不敢相认。待廖师叔说出掌门师祖他老人家法号,我才不再犹豫,拜见廖师叔。” 廖展雄道:“九华三绝精深博大,玄妙无俦,无论九华剑法,金钱镖法,百步腾空术,均以雄厚的内功作基础,才能做到随心所欲,收发自如。刚才我那抛杯的手法,是金钱镖法中的绝招‘金钱三叠’。” 余天强道:“惭愧!”心道:我已三十出头,内功竟不如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廖展雄似乎看出这一点,笑了笑道:“余大哥不必惭愧,我自幼机遇金丝鳝王,吸吮了鳝王之血,是以内功深厚,非常人可比。”简单地说了包河遇金丝鳝王的经过。众皆惊异。 胡宜秋眨了眨眼,道:“适才雄哥讲‘金钱三叠’我就不懂了,明明是十个酒杯叠在一起,何以称之为‘三叠’?” 廖展雄笑道:“‘三’字只是多数的意思,并非实指,就像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一样,并不是说只有三座山、五个湖。唐人诗曲有‘阳关三叠’,恩师便给金钱镖法的这一绝招起了个雅名:‘金钱三叠’。” 刘果安道:“唐人王维有诗‘渭城曲’,曰: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诗中说到‘阳关’,不知‘阳关三叠’与‘渭城曲’有无关系?望廖大侠赐教。” 廖展雄道:“‘赐教’二字实不敢当。渭城曲又名‘阳关曲’,阳关三叠源于阳关曲。古人为了使诗符合曲子的节拍,以便歌唱,于是在阳关曲上增添词语,并将阳关曲的第二、三、四句三个句子重叠一次,故曰:阳关三叠。元‘阳春白雪集’,收大石调,有阳关三叠词,曰: 渭城朝雨,一霎浥轻尘。 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柳色新;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功名富贵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只恐怕西出阳关,眼前无故人! 这也叫做瘦诗加肥。” 胡宜秋道:“既有瘦诗加肥,可有肥诗减瘦?” 廖展雄道:“有。若阳关曲,减瘦为: 朝雨浥轻尘, 青青柳色新。 更尽一杯酒, 阳关无故人。 减瘦后诗意却无大变。” 胡宜秋道:“依我看,这首诗减瘦不如加肥,加肥不如原诗。” 廖展雄道:“加肥是为了配曲需要,还说得过去,减瘦当真是其妙莫明。那只不过是文人墨客们闲极无聊,舞文弄墨罢了。” 余天强道:“说了半天话,我倒忘了秀才先生的这张纸条。”双手递给廖展雄,道:“廖师叔想是认识此人?” 廖展雄接过纸条,看上面“同门有难”四字狂草,笔法雄浑而苍劲,叹道:“这位高人数次救我,可惜缘悭一面,我正想寻他致谢呢。”当下问了那秀才的相貌。 余天强道:“这位秀才面孔端正而清癯,一双眼睛似乎有点像廖师叔。”廖展雄“噢”了一声,若有所思。 众人又饮了一会酒,廖展雄道:“刘将爷,看来我们只有耽搁一下了。天气寒冷,大家就在衡阳住一宿。好在此去福建不远,明晨四位将爷先走一步,直赴戚将军辕门交割军饷,我与胡姑娘在衡阳事情一了,便去福建,不知可否?” 刘果安道:“但听廖大侠安排。” 廖展雄又道:“我们今晚在振南镖局附近自找一家客店歇息,余大哥回去告诉洪大哥,不必来客店,明早尽管打擂,我给他掠阵。” 余天强道:“谨遵廖师叔吩咐。”众人到了衡阳,各自歇息不题。 次日天明,刘果安等人与廖、胡二人道别,径自东行。廖、胡二人跨上马,向关王庙擂台走去。 只见路上人头趱动,蜂涌而前,有人呐喊道:“快些走啊!听镖局的人说,今天洪镖头要亲自上擂,可热闹了,去迟了就看不到啦!” 廖、胡二人随人流到了关王庙前,那里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于是提缰走近人群,举目观望。但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擂台,擂台两边擂柱上挂着布旆,写有对联;两擂柱之间扯一条布,写着横批,一如余天强所说。再看擂台中央,站立一人,年逾五旬,中等身材,紫微微的脸膛,二目有神,想是贾海青。 只听擂台上那人说道:“在下贾海青摆下此擂,今天已是第十二天,在过去的十一天内,连胜振南镖局五名好手。不知今日哪位高手上擂?”连喊数遍,无人应声。 贾海青又道:“我看洪镖头的压轴戏也可以唱了,何必躲躲闪闪,枉伤了手下镖师?” 话刚落音,台下纵上一人,年三十四五,四方白脸,宽肩窄腰,精神抖擞,人群中一片叫嚷声夹杂着喝采声:“振南大侠上擂了!”“好俊的身法!” 廖展雄道:“轻功不错。” 胡宜秋道:“且看他俩交手。” 洪天刚上台没说多话,只是一抱拳,道:“贾大侠请!” 贾海青微笑道:“在下盼洪镖头至今,终肯赐教,不胜荣幸!不必客气,洪镖头先过招吧。” 洪天刚道:“有僭了。”左掌护胸,右掌平伸,一招“丹凤朝阳”,平平按向对方左胸,招至半式,手腕微抬,却是指向“肩井”。行家出手,毕竟不同,在风度气质上,较那些镖师显得稳重而从容,台下又是一阵暴采声。 贾海青迎以左掌,右掌一招“惊涛拍岸”,拍向洪天刚肩头,洪天刚右掌尚未使老,闪电般地撤回,双掌外斫,“左右开弓”,切击贾海青两腕。贾海青手肘外弓,十指内收,一招“狸猫戏鼠”,叼对方双臂,洪天刚上身后仰,一招“锦鸡翘尾”,单腿踢其小腹。贾海青右手下沉,去抓他的足踝,洪天刚右腿着地,见对方上盘露出空档,左腿又起,踢他下颔。 看客们一个个全神贯注地望着擂台上二人过招,早已是眼花缭乱,此时只道是这一腿非踢中不可。哪知,贾海青虽上身前倾,手臂下沉,却在急切间脚尖点地,斜飘三尺,硬是让他躲过了这一腿。台下顿时轰然,齐声叫好。 这一腿躲过,贾海青的朱砂掌立即发招,一式“吴刚伐桂”,向洪天刚左颊劈去。洪天刚一闪身,已绕至贾海青背后,一招“五丁开山”,右掌向其后背拍下去,贾海青又是脚尖点地,斜飘三尺。二人出手迅捷,宛若闪电掣雷,刹那间已过了四十余招,尚且不分胜负。 廖展雄已然看出,洪天刚对贾海青的朱砂掌很是顾忌,不敢同他对掌,故以九朵莲花掌夹鸳鸯连环腿与他游斗。这几朵莲花掌是从九华剑式中化出来的。洪天刚使的九朵莲花掌,一招一式,虽属九华正宗,但每一招式中的变化,却欠精稔,不能完全发挥九朵莲花掌的威力。加之其内功尚欠火候,顾忌着朱砂掌,往往避实就虚,要想取胜,难之又难。而贾海青的一双朱砂掌,血红血红的,可见颇具功力,凭这一点,已占上风。 廖展雄正在思忖,忽见洪天刚一招“暗渡陈仓”,右手骈指如戟,疾点贾海青腋下“软哑穴”,贾海青却从容不迫,缓缓地外翻左掌,切向他的手背。此刻,洪天刚由于用力过猛,身形前探,右掌已经递出,左臂自然下垂,天顶盖豁然暴露在对手面前,若是贾海青右掌拍下,那颗头颅必碎无疑。想到这里,廖展雄双脚一踩马镫,跃身而起,施展九华派的绝顶轻功百步腾空术,一招“大鹏展翅”,从看客们头上掠过去,飞落擂台,疾伸右掌,护住洪天刚的天顶盖,而这时贾海青“力劈华山”的一掌刚好拍下。只听得“砰”的一声响,贾海青“腾、腾、腾”倒退三步。两掌相击,掀起一股劲风,只震得布旆飘荡,擂台摇动。台下扬起一阵阵震天价的喝采之声。 贾海青立稳脚跟,见眼前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廖展雄道:“在下九华派门人,南直隶庐州廖展雄是也!” 贾海青心头一懔,道:“是火烧白云观的廖展雄么?” 廖展雄道:“不错!” 贾海青道:“你为何害死我师弟五毒道长?” 廖展雄仰面大笑道:“我倒是想将他一剑两段,只可惜迟了一步,他却被自己豢养的飞天蜈蚣蛊咬死了,那是他咎由自取,岂能怨及别人!” 贾海青一时语塞,顿了顿,却道:“那你又为何要火烧白云观,叫我的师侄们无处安身?” 廖展雄道:“白云观是个魔窟,养了几十条毒蛊,害人无数,不烧掉它留着继续害人么?你的师侄们助纣为虐,不啻帮凶,在下念他们有悔过自新之萌,给他们一条生路,已是慈悲为怀,网开一面,难道还有什么褒贬?” 贾海青素闻五毒道长及其徒弟们的行径,也曾劝阻过,此时觉得廖展雄说的不无道理,是以支支吾吾,无法措辞。 廖展雄见状,知他不是不可理喻之辈,说道:“贾大侠是通情达理之人,在下非解,阁下何以强行出头,来砸振南镖局的招牌?” 贾海青道:“洪镖头剑伤了我的师侄温从育,且口出狂言,是以在下设此擂台,来领教领教振南大侠的绝世武功!” 廖展雄道:“贾大侠可知洪镖头在何处、因何事伤了令师侄?” 贾海青道:“上月洪镖头走镖云开大山,温从育与几个武林朋友去湛江有事,路遇洪镖头,洪镖头竟出言不逊,说什么‘我不是曾经说过不准你在江湖上走动,你怎么又走出江湖了?’难道天下大路只许他走,就不许别人走!” 洪天刚先对廖展雄施礼道:“多谢廖师叔相救。”廖展雄点头示意。 洪天刚说道:“贾大侠,那只是温从育一面之词,在下何曾说过那样的话?往年温从育调戏民女,在下曾经惩戒过他。他怀恨在心,上月竟邀集一伙乌黑,来劫在下的镖银,在下好言相劝,他只是不听,倚仗人多势众,打伤了在下的两名镖师,在下出于无奈,才动手的。试问贾大侠,若是你家来了明火执仗的强盗,你能袖手旁观,任其抢劫?” 贾海青半信半疑道:“会有这样的事么?” 洪天刚道:“贾大侠自可去问温从育。” 廖展雄道:“在下还有一事请教,洪镖头伤了贾大侠的师侄,贾大侠尽可去找振南镖局,奈何要‘拳打九华门派’?贾大侠不觉得过分了么?” 贾海青道:“湖赣两广原是我衡山派的地盘,十余年前,九华派门人洪天刚在我衡山脚下的衡阳开设镖局,其势力逐渐占有湖赣两广,我要将九华派的势力驱逐出去!” 廖展雄呵呵笑道:“贾大侠此言差矣!茫茫天宇之下,漫漫地壤之上,万民寻业谋生,这是常理。洪天刚设局走镖,堂堂正正,一不偷,二不抢,怎能说占人地盘?在湖赣两广,衡山派尽可开设镖局,九华派有谁不叫你开么?” 贾海青久居衡山,对洪天刚十余年来在江湖上的侠义行为岂能不知?内心自知理亏,但眼前面子上实在转不开,忖道:适才我是猝不及防,被他震退三步,若竭尽全力,未必败落于他。只要时间一长,他非中我朱砂掌之毒不可。主意一定,说道:“廖大侠初次出山,江湖上已是名声大噪,实乃九华派后起之秀,可敬可佩!在下欲讨教廖大侠三招两式,望不吝赐教。” 廖展雄心中了然,不在武功上折服他,这场纠葛不会收篷。适才已然试出他的功力,自已倾斜着身子横接他一掌,已震退他三步,若是正面对掌,至少能叫他倒退七步。虽然他朱砂掌利害,但我饮过金丝鳝王血,百毒不侵,他也奈何我不得。遂道:“在下后进末学,怎敢与贾大侠争一日之长,如今骑虎之势,不得已耳,还望手下留情。”一抱拳道:“请!” 贾海青也道:“请!” 洪天刚见二人过招,便跳下擂台。 廖展雄虽有恃无恐,但也不敢轻敌,一掌虚发,半途而止,以示礼貌。贾海青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似说年轻人本当如此,已然缓缓地一掌推至。 廖展雄斜飘二尺,使的是九朵莲花掌,一招“拍打莲蓬”,向贾海青左边“肩井”按去,看似从容不迫,其实迅捷之极。 贾海青心中一怔:好快的身法!挫身闪过,手拍对方小腹。廖展雄一个“旱地拔葱”,平地腾起,两腿连环,踢向贾海青左、右“太阳穴”,也是九朵莲花掌夹鸳鸯连环腿的打法。 洪天刚站在台下,注目观战,暗地叫好,心道:这廖师叔年纪虽轻,却将一招一式使得丝丝紧扣,比我的九朵莲花掌夹鸳鸯连环腿要高明了许多!不知他能否对付这厮的朱砂掌? 擂台上二人拆了十来招,廖展雄仍是避实就虚,绕着对方游走。贾海青内心窃喜:他也顾忌我的朱砂掌!运动双掌,倏前倏后,忽左忽右,上下翻舞,进退有致,想迫廖展雄对掌。岂知廖展雄有意装出顾忌朱砂掌的模样,迷惑对方,欲寻机下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胡宜秋骑马在人群后看得着急,心道:雄哥临敌从不如此畏首畏尾,今天不知怎的?大声呐喊道:“雄哥,将他的威风打下去!” 台下人众正看得起劲,忽听后面传来娇呼之声,均回首一视,心道:哪来的这样俊俏的妮儿? 当廖展雄游走到正面,贾海青用足十成劲,双掌平推,两股掌风带着破空之声,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廖展雄的胸膛,廖展雄也暗运十成功力,双掌迎了上去。四掌发出的内力,在中道交合,“砰”的一声,犹如闷雷,擂台为之摇晃。 贾海青给震得连连后退,急使个“千斤坠”,也未能稳住下盘,但觉对方掌心的内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地摧来,心想:此人内功如此浑厚,不在我师父之下,这下可完了。可是当他退到擂台边沿时,却忽然感到对方收住了内力,自己竟站住了脚跟。 此时廖展雄面带微笑,立于擂台中间,抱拳道:“承让了。” 贾海青羞愧交加,面孔涨红,道:“多谢廖大侠手下留情。”转身从后台下去,带温从育走了。 台下的武林中人,轰声叫好;看热闹的观众,其妙莫明,还在那儿发呆,过了一会儿,才似有领悟,也跟着呼喊起来。 廖展雄跳下擂台,洪天刚忙至当前,躬身施礼道:“多亏廖师叔挽救了振南镖局,请到小侄镖局一坐。”廖展雄翻身上马,与胡宜秋一起,在众镖师的簇拥下,走进振南镖局。 当午,振南镖局设下一席丰盛的酒宴,为廖、胡二人接风,由洪天刚、余天强及几个有头面的镖师作陪。宴上,众人自是相继向廖、胡二人敬酒,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三巡酒之后,洪天刚道:“小侄镖局内五名镖师中了朱砂掌之毒,命在垂危,还请廖师叔援手施救。” 廖展雄道:“我自要尽全力救他们,但不知能不能救得了。” 突然一个趟子手前来禀告道:“贾海青的下书人在门外求见廖大侠、洪镖头。” 廖展雄道:“请他进来。” 须臾,趟子手领进一个店伙模样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说道:“廖大侠、洪镖头,小人奉贾大侠之命,特来贵局送上一封书信以及一包药丸。” 廖展雄接过书信、药丸,打开书信一看,但见写道:“贾某一时糊涂,而误听敝师侄温从育之讹言。回后再三责问敝师侄,方知事情缘由。敝师侄已然知错,发誓痛改前非,以往诸事,还望洪镖头海涵。奉上朱砂掌解药五颗,以疗众镖师之掌伤。今日擂台之上廖大侠手下留情,贾某万分感激。廖大侠、洪镖头如若有暇,请至衡山一游,在下恭候二位尊驾,以尽地主之谊。云云。” 第十一章 怪男奇女(下) 廖展雄看后,将信递给洪天刚道:“烦洪大哥写一封回书,替我向贾大侠致意。” 洪天刚看了书信,当下写了一封回信,交那汉子带回。待那汉子走后,洪天刚道:“廖师叔,你看这解药是否有假?” 廖展雄打开那纸包,见里面有五颗白色药丸,说道:“我看贾海青不像邪道中人,这次实是温从育从中挑拨所至。五名镖师既已受伤,不一定有办法治好,他无须再送假药,是以洪大哥不必多疑。” 洪天刚命余天强将解药送给五名镖师服下,果然奏效,都解了朱砂掌毒。 又饮了一会酒,洪天刚道:“没几天即是新年,至福建眼下也无大事,廖师叔、胡女侠还是在衡阳过了年再走吧。” 廖展雄笑道:“那就打扰洪大哥了。” 过了年,已是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初八日,廖、胡二人辞别洪天刚等人,跨马起程东行。这一日渡过福建九龙江,一抹残阳渐渐西沉,好在天还没有黑下来,二人快马趱路,欲找一个村庄借宿。 正行之间,眼前出现一个灌木林,二人只得下马,拨技缓行。穿出灌木林,已是暮色四合,月明星稀,借着星月之光,极目远望,发现南方有几个黑点向这边移动。 廖展雄道:“夜晚行走,不知是什么人?”把马拴在树上,与胡宜秋猫着腰,翻上一个土坡,隐于土墩之后。 那几个黑点渐渐移近,朦胧中看是四个人。过了一盏茶时分,已然看清,四个人都背着包袱;听到隐隐传来的喘息声,可知包袱甚是沉重。胡宜秋小声道:“像是偷鸡摸狗之徒。” 在东边隔着一条狭长的洼地,又是一个小土坡。那四人先是在坡脊上行走,忽而转下东坡,在视线中消失。廖展雄道:“追过去!” 大凡年轻人都欢喜猎奇,廖、胡二人也然。二人下了土坡,穿过洼地,又翻上对面的小土坡,见东坡半腰处有几间农舍,屋顶的烟囱飘出一缕炊烟,窗内射出淡黄色的微光。胡宜秋道:“这农舍无疑是窝赃之处。” 二人缓步下坡,迫近农舍,侧身于窗户两旁,点破窗纸,向内窥视。但见屋内有一张小方桌,桌上放有一盏豆油灯,桌边摆了一个火盆,盆中红红的炭火喷着袅袅的青烟,夹杂着淡淡的松脂的清香。四个彪形大汉围住火盆,坐在小板凳上烘火。 其中一人道:“这个鬼天,已是正月十几了,还冷得人冻掉鼻子。” 另一人淫笑道:“游大哥今晚搂着大嫂睡觉,便不觉冷了,可比这盆炭火强上十倍!” 廖、胡二人相视摇了摇头,似说这种粗俗之语不堪入耳。但看到了火盆,二人身上顿感一丝寒意。 倏忽,淡淡的松脂的清香,被一阵浓郁的炒菜的油香所掩盖,原来有一个妇人在屋角的灶上操作。只听那妇人道:“你这砍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声音轻脆而娇美,不似农家之妇,只是屋角昏暗,看不见她的面孔。 那妇人端了几盘菜肴,放置桌上。在灯光下,看清楚了,她那经灶火烘烤过的圆圆的脸蛋,犹如熟透了的红苹果,弹指欲破。但见她美眸睇眯,风情万种,娇柔动众,狐媚勾人,竟是一个身着艳服、年约二十五六的少妇。 那少妇嗲声道:“三位夜来寒舍,无以酬客,仅有小菜四色,水酒一壶,还望包涵一二。” 那狗嘴汉子眯缝着一对鼠目,瞅着她那红苹果的脸蛋,微笑道:“只要是大嫂做的菜,就是草根树皮,小弟也吃得鲜甜可口。” 那少妇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道:“偏你王小眼会说话。”转向另外两个汉子道:“龟尾君、小野君,妾身待慢了。” 龟尾、小野瞪着两双色眼,在她那红苹果的脸蛋上扫来扫去,像是要一口把她吞下似的,操着生硬的汉话,奸笑道:“游大嫂的话,客气的有。” 廖、胡二人心头一怔:原来是两个倭寇! 游大道:“诸位不必客套,快来吃酒,暖暖身子。”四人移坐桌边,推杯换盏,狼吞虎咽起来。 王小眼道:“美酒、美菜、美妇,当有美曲。请大嫂唱支家乡小曲,给大家助助性儿。龟尾兄、小野兄以为如何?” 少妇望了游大一眼,游大道:“娘子就唱一支吧。” 少妇悠悠而唱,调寄《梅花引》(明.刘基作)词曰: 晚云凝,晚云横,烟草茫茫云树平。杜鹃声,不堪听,别泪暗倾,良宵空月明。 冰蚕丝断琅玕折,湘妃竹死青冥裂。短长亭、几千程。归计未成,愁随江水生。 声音凄厉,泪水盈眶欲滴。 王小眼道:“大嫂想家了。” 游大道:“唱这悲恻恻的曲子,多没劲,换支甜美的曲儿。” 少妇转悲为喜,蛮腰款摆,斜坐到游大的腿上,轻启莺喉,唱了一词《少年游》(宋.周邦彦作),道: 并刀如水(并音“兵”,并州,今山西太原),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声音甜蜜悦耳如出谷黄莺,使人心醉。 王小眼摇晃着脑袋,用筷子敲打着桌子,为之伴奏,倒也节节入拍。少妇边唱边向他抛了几个飞眼,撩得他七魄出窍,骨软筋麻。 歌声甫落,游大狂叫道:“美哉!美酒,美菜,美妇,美曲!”一时得意忘形,将少妇搂近,在她红苹果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下,说道:“你这小妖精,太迷人了。” 王小眼、龟尾、小野一齐端起酒杯,道:“大嫂的曲儿唱得实在太美了,兄弟敬大嫂一杯。”那少妇也不推辞,随接随饮。 胡宜秋在窗外看得恶心欲呕,手握剑柄,即待抽出,廖展雄向她摆了摆手。 少妇将柔颊偎在游大脸上,却斜视着王小眼,秋波频送,风情暗传,勾得王小眼血管贲张,浑身不自在。 游大拥香温玉,借酒之力,飘飘然如在云端。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拇指大小,绿莹莹的,放在少妇雪嫩的纤手上,道:“小妖精,这个宝贝送给你。” 少妇嗲声道:“啥宝贝呀?” 游大道:“祖母绿。少说也值三万两银子。” 少妇道:“呀,值这许多钱?”王小眼、龟尾、小野贪婪的目光一齐射向少妇的纤手。 游大道:“还有许多宝贝呢。”将身旁的包袱放在少妇的腿上。 少妇道:“啥宝贝呀?”提包袱放置桌上,顺手解开,顿时珠光宝气,耀眼生花。王小眼、龟尾、小野贪婪的目光又射向包袱。 廖、胡二人看得清楚,尽是珠宝、金银、首饰之类,俱是一惊,暗道:这厮竟抢了这许多财宝! 游大道:“娘子,你可愿去日本?” 少妇道:“为啥要去日本?” 游大叹了气道:“戚继光太利害了!年前率六千骑驰援福建仙游,溃我二万之众,年后又攻克同安,逼萨摩王逃遁漳浦。一旦漳浦再破,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廖、胡二人相视而笑,均为戚家军告捷而高兴。 游大又道:“故此我与龟尾、小野、王小眼三位兄弟商量,寻机会逃往日本,方能免遭这场劫难。” 少妇道:“龟尾、小野二君是日本人,自是要回日本,你与王兄弟本是中国人,为啥要去日本?我看不如回我们浙江老家去吧。” 游大抚摸着她的脸蛋,叹了口气道:“妇人之见!我干了这许多年海贼,又投靠萨摩王,余姚城里哪个不知?一旦给官府查获,你就要第二次做寡妇了。” 少妇道:“可以到我娘家的村子里去呀。” 游大道:“那总不是办法。不要说在浙江省境,只要在中国境内,终有一天会落网的,故而只有逃到日本才可万全。” 少妇嘟囔道:“我怎能舍得离开故乡?”媚目又勾了王小眼一眼。 王小眼道:“大嫂的话不无道理,游大哥当慎重考虑才是。” 游大看到少妇与王小眼眉来眼去,早已存怒在心,这时再也抑制不住,“啪啪”打了王小眼两个嘴巴,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安的什么心!”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王小眼大骂道:“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是为了你么?老子是为大嫂着想。”出手疾如闪电,一柄铁剑已刺进游大的喉咙,透项而出!游大哼也没哼一声,当场了帐。 王小眼拉起少妇,一脚蹬倒游大,吐了一口唾味,道:“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突如其变,廖、胡二人吓了一跳。 王小眼紧紧搂抱着少妇,在她那红苹果的脸蛋上没命价地狂亲,边亲边道:“你这小妖精,可想杀我了!” 少妇做作地推了推他的脸,道:“龟尾君、小野君在这儿,这像什么样子。”对游大之死,毫不悲痛之感。 王小眼道:“来,我们三人将游大的财宝分了。龟尾、小野,你俩分那包袱,祖母绿归我。” 龟尾道:“不行!包袱的,统统的,也抵不上祖母绿。三人均分!” 王小眼道:“游大是你们杀的么?我杀死游大,游大的财宝应全数归我。现下分给你们一半,是讲兄弟义气,不要不知足!”俨然以胜利者自居。 龟尾一阵冷笑道:“你的狗娘养的,杀了游大,讲兄弟义气?鬼话!金钱、女人的干活!” 少妇道:“哟,不要吵了,烦死人了。”瞟了龟尾几眼,秋波灵动,勾魂摄魄。 王小眼起身戟指道:“你这倭狗,竟敢骂老子!”铁剑挥出,直斫龟尾面门。龟尾退后一步,以刀相迎。刀剑闪烁,不时相碰,迸出数点火花。 小野冷冷道:“杀死他,给游大的,报仇!”缓缓抽刀,悄悄转至王小眼身后,袭其背心。王小眼但觉背生寒风,回剑来格,然而前面龟尾的刀已经递来,只得斜移二尺,可惜慢了一步,左肩已然中刀,被拉了一个两寸长的口子,深入至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少妇退至屋角,冷眼相看,间或露出狡狯的微笑。 王小眼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睁得滴溜溜圆,困兽般地吼道:“两条狗娘养的倭狗,老子同你们拼了!”一柄铁剑游斗两口倭刀,上下翻腾,左支右绌,门户严密,二倭寇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 龟尾、小野见王小眼左肩受伤,虽然凭一股血气支撑着,久战必然不支,故而并不用力拼杀,只是左右夹攻,死死地缠住他,不让他走脱。 果然,一盏茶工夫,因流血过多,王小眼左臂已渐萎软,使唤不灵,面色苍白,汗流如注,粗粗地喘着大声,防护圈越来越小。 龟尾一阵狞笑,道:“王小眼,快快跪下的,救饶吧!” 小野大叫道:“杀了他,给游大的,报仇!” 王小眼头晕目眩,眼前乱飞金星,手中铁剑胡乱地挥舞,全然没有章法,脚步也滞而无力,沉重蹒跚。 龟尾叫声:“着!”倭刀自胸而腹,将王小眼来了个大破膛,肠胃淌出了一大摊。他得意地嚎叫了两声,面孔狰狞可怖。 哪知,正值龟尾得意之际,小野的倭刀已捅进了他的胸膛,捅了一个透明窟窿。龟尾面色惊疑,直愣愣地望着小野,只说了声:“你……”便绝气而亡。 小野飞起一脚,将龟尾踢出五尺,骂道:“你的,狗娘养的倭狗,追随游大、王小眼去吧,省得争老子的!”昂起面孔,哈哈大笑,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须臾,小野走至桌边坐下,满饮一杯酒,忽然挥臂一扫,盘碗杯筷哗啦啦落地,而后打开几个包袱,堆满了一桌,光芒四射,金碧辉煌,又是一阵狂笑,道:“全是老子的了,哈哈哈!” 此时少妇走出屋角,至小野面前,但见她松敝着衣领,露出一痕雪脯,如脂如玉,对小野翘起大拇指,妩媚笑道:“小野君真了不起,英雄大大的!” 小野道:“小妖精,都是为了你的。”探手拦腰一搂,将她搂在怀内,胡乱摩挲起来。 廖、胡二人看到这里,不堪入目,转过脸去,正计议如何处置,只听那少妇嗲声道:“没杀的,轻一点。” 小野道:“小妖精,可愿与我到日本去?如今我已是个大大的富翁,跟着我,享不尽的快活。” 少妇沉吟片刻道:“到日本你可不能欺负我的。” 小野道:“我的宝贝儿,爱你疼你的来不及,怎敢欺负你的?”接着是一阵亲吻之声。 忽听得小野一声惨叫,廖、胡二人复眇目内视,但见少妇已然站起,整了整衣衫,骂道:“狗娘养的,竟敢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与你难兄们去阎王那里分赃吧!”小野却躺在地上,翻着白眼,胸口插了一把匕首,直没及柄,无疑是那少妇的杰作。 胡宜秋喊一声:“好狠毒的淫妇!”破窗入屋,紫光一闪,剑锋刺向少妇咽喉。 廖展雄后发先至,说道:“且慢!”指弹剑脊,剑锋偏斜五寸,擦少妇粉项而过,少妇的红苹果脸吓得苍白。 胡宜秋道:“不知廉耻,谋害亲夫,如此狠毒的淫妇,留她何用?” 廖展雄道:“须臾之间能令四名海寇丧命,虽然手段过于卑下,却也是壮义之举,且问个原由再说。” 少妇兀自战栗,压根底儿没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眼前站着一对少年男女,那少女手握宝剑,怒目而视,以为是强盗来谋财害命的,哆嗦道:“二位英雄缺钱用么?这些财宝尽可拿去,可不能杀了我呀,我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儿。”跪倒在地,叩头不已。 廖展雄道:“大嫂不必惊怕,快快起来,有话慢慢说。”两袖微拂,两股劲风托着她的身子,像是无形的手,将她托起。 少妇不知就里,仿佛中了魔法,更加害怕,再欲下跪,却又不能。 廖展雄道:“秋妹且收起宝剑。”又道:“大嫂不用慌恐,坐下来,我们有话问你。” 少妇见胡宜秋收了宝剑,迟疑地半个屁股坐到板凳上。胡宜秋也随廖展雄坐下。 廖展雄道:“我兄妹并非谋财害命之辈,只是路过此地,看见四个汉子身背包袱夜行,认为是歹徒,是以跟到这里。适才见大嫂挑动四人自相残杀,又手刃倭寇,未知缘由,还望见告。” 少妇仍在发愣,胡宜秋道:“我雄哥问你话呢!” 少妇定了定神,见二人确非歹人,才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贱妾本是浙江余姚人氏,娘家姓姚,十七岁上嫁给了城里开杂货铺的沈三财。贱妾过门后,上无公婆,又无叔姑,只夫妻二人,生活倒也和谐。不久又生下一个男孩,夫妻益发恩爱。” 胡宜秋道:“怎么会来到这里?” 姚氏道:“哪知在孩子刚满月的时候,海贼王直勾引倭寇在宁波登陆,将犯余姚,我夫妻便带着孩儿,远走福建避难。来到这小山沟,买了一块坡地,盖下三间茅舍,暂作栖身之处。丈夫仍操旧业,在当地收购些土特产品,去泉州贩卖,将本求利,日子勉强能够维持,打算等到家乡安定,就迁移回去。” 胡宜秋道:“王直已就戮四年多,你们为何迟迟不归?” 姚氏潸然泪下,唏嘘抽泣,良久叹道:“王直就戮,消息传来,我夫妻打点正欲就道,谁料在浙江战败的王直余部,扬帆南来,投靠了倭酋萨摩王。萨摩王臣服诸倭、海贼,其势力大振,出没于福建中南部及沿海,我们回浙江的道路已被堵塞。” 胡宜秋道:“可向西绕道北行呀!” 姚氏道:“我夫妻也想到这一层。正当我们犹豫留去之时,一天,突然来了五个倭寇,那为首的见我有几分姿色,杀死了我的丈夫,迫我相从。我誓死不从,他剥光我的衣服,我咬破了他的手,他一怒之下,拿刀要捅我的孩儿。你想,我死不打紧,我的孩儿一死便断了沈家的香火,我只得自身忍辱,保全我的孩儿,急忙说道:‘不要伤害我的孩儿!我依了你。’他野兽般地扑了过来……” 胡宜秋听到这儿,憎恶之心渐收,怜悯之情油生,眼圈儿有些红了,切齿骂道:“这该受千刀的倭寇!”又道:“后来你又怎么嫁给了海贼游大?” 姚氏道:“一月后,一天我坐在屋山墙下纳凉,土坡上走来一个汉子,到了屋前停下,盯着我上下打量。我也看了他一眼,似曾相识。倏忽,他道:‘这不是余姚的姚姑娘么?怎的会来到这里?’我道:‘你是谁呀?’他道:‘我是城东的游大。’我想起来了,这游大家住余姚东门城里,从小游手好闲,是余姚城内有名的无赖,如今长大了,却也是一条魁梧的汉子。 “他乡遇故人,我一阵心酸,不禁流下泪来,向他叙述了避难南迁及丈夫被杀的经过,他忿然道:‘这倭狗现在何处?我宰了他替沈大哥报仇!’我道:‘他此刻便在屋内,游大哥不要贸然行事,伤了性命。’那倭寇许是听到屋外有说话之声,正从屋内出来,与游大照上面,被游大一刀砍死。我见他替我报了夫仇,千恩万谢,他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是同乡同里呢?’我央他带我母子回余姚,他说有公事在身,一时不便,等待公事一了,便送我母子回去。 “游大走了,以后常带些东西来看我。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见他为人热情,侠义心肠,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我自荐枕席,以身相许,将母子托付给了他。” 胡宜秋道:“他怎么会投身倭寇呢。” 姚氏太息道:“这也是一段冤孽。日子长了,游大不再瞒我,说他原来是王直旧部,王直死后,他随残部投奔了萨摩王,当上了倭寇小头目,王小眼是他的副手。但后来王小眼告诉我奇-书-网,听游大说,在余姚时他垂涎我的美色,王直打进余姚后,他寻我不到,屡言遗憾。哪知随部南来,一次路过小山沟,突然发现了我,于是以女色为诱饵,指使部下倭寇杀死了我的丈夫,而后他又杀死了那倭寇,以恩人的面孔出现,巧妙地占有了我。” 胡宜秋道:“奸人狡诈,王小眼告诉你这些,其居心叵测。” 姚氏道:“王小眼随游大来过我家几次,总是色眼迷迷地望着我。他为了讨好我,一次一个人悄悄地溜到我家,把游大的隐秘告诉了我。我听后顿时昏厥过去,醒来却已躺在他的怀内由他任意轻薄。” 姚氏红了红脸,又道:“当时我想,逃也逃不了,呼也没人应,反正破罐子破掼,不如引他入彀,以为己用,于是强装媚态,一任所为。我告诉他,杀夫之仇不能不报,谁能替我报了仇,我便嫁给他。王小眼当即答应寻机下手。” 廖展雄道:“怎么又卷进了两个倭寇。” 姚氏道:“前些日子,倭寇在仙游败退,游大与王小眼感到末日将至,于是联络了倭寇小头目龟尾、小野,计议多抢些金银财宝,一同逃往日本。今晚各人携带财宝,大概是来商量潜逃的办法,我觉得报仇即在今晚,不能失此良机,便挑动他们火并。” 廖展雄道:“大嫂一柔弱女子,为了孩儿,为报夫仇,竟能忍辱负重,终如心愿,此大智大勇,须眉为之逊色,堪称巾帼奇女子也!” 姚氏泪如涌泉,哽咽抽泣道:“贱妾罪孽深重,知所为对不起亡夫,所以苟且挣扎人世间,只是为存亡夫一脉香火,他日见亡夫于九泉之下,任其责怪,绝无怨言。” 廖展雄道:“眼下大嫂作何打算?” 姚氏“扑通”跪地道:“二位英雄救贱妾则个!” 廖展雄以袖风将她托起,道:“我兄妹前去戚家军大营,大嫂可带着孩儿随之同行。到时请戚将军遣人送你母子回浙江余姚,不知大嫂意下如何?” 姚氏转悲为喜道:“二位恩人大恩大德,不啻贱妾再生父母!” 廖、胡二人听姚氏将他们比作‘父母’,不禁相视而笑,却又一阵脸红。正是: 贼倭蹂躏东南地, 百姓离乡他处忧。 巾帼群中奇女子, 大谋大勇报夫仇。 第十二章 云山迷云(上) 嘉靖四十二年,寒冬腊月,时已三更,福建同安城北二十里,中军大帐内。灯光下,福建总兵戚继光手拿一纸素笺,凝神沉思。但见笺上写道: 戚将军麾下: 小生不辞而别者,将有所图。待得手之后,再至军前,以效犬马。望容勿咎。 钱思玉顿首 这一纸素笺是钱思玉两年前不辞而去时留下的,那是台州大捷后不久发生的事。而今倭寇龟缩同安,攻克不下,戚继光未有良策,心烦之际,取出这张留笺,不由得想起了这位足智多谋的钱先生。 八年前,戚继光受东南总督胡宗宪之委,任宁、台、温参将,去浙东防倭。越一年,经几战,有小胜。 一个初秋的夜晚,时已三更,在台州城北中军大帐内。戚继光练兵之余,虑官兵闇弱,正在灯下寻思募兵之策,忽然中军官来报:“有义乌知县汪道昆在辕门外求见。” 戚继光暗忖:我与汪知县虽有一面之缘,但无甚交往,何以夜半前来军帐?且见他再说。遂道:“有请!” 汪道昆至中军帐躬身施礼道:“卑职拜见戚将军。” 戚继光起身道:“请坐。汪大人夤夜来下官行辕,有何见教?” 汪道昆道:“将军肩负讨倭重任,戎务繁忙,卑职本不当深夜来此打扰。情因敝县境内乡民与矿工常持械殴斗,近日来愈加激烈,卑职屡次调解无效,事情在急,是以乞请戚将军移辕义乌,就地弹压。” 戚继光道:“可知械斗原因么?” 汪道昆道:“义乌山区,土地瘠薄,本来良田较少,却因采矿又占去了许多,由此产生乡民对矿工的仇恨,故而械斗不休。” 戚继光道:“可知双方领头之人是谁?” 汪道昆道:“一方为矿工头目王大刀,一方为富户刘凯。” 戚继光道:“近日械斗何以愈加激烈?请汪大人叙说详情。” 汪道昆道:“刘凯为乡里首户,据说他家有一个祖传假山石,阴雨将至,假山上便雾气腾腾,云烟缭绕,故称‘云山’。乡民欲知来日阴晴,均询之于刘凯,又兼刘凯会几路拳脚,处事秉公,因此深得乡民信赖。工头王大刀为人豪爽多侠义,乐于助贫困之人,一柄大刀更是使得娴熟,矿工们亲切地称他为‘王大哥’,多愿为之效力。近日刘凯家的云山突然失落,刘凯咬定是王大刀所窃,率众袭击王大刀,王大刀说是并无此事,却欲罢而不能,只得率矿工迎战。双方都有伤亡。” 戚继光道:“好,汪大人就在此歇息,下官明日与汪大人同往义乌。” 翌日,戚继光命游击将军钟离通暂领官兵操练事,便率一千人马随汪道昆前往义乌。到了义乌,汪道昆自是在县衙设酒,为戚继光洗尘,不在话下。 戚继光安置了官兵,即传谕王大刀、刘凯到县衙相见。王、刘二人先后至,戚继光注目观看二人,只见王大刀豹眼虬须,虎背熊腰,步履雄武,宛若张飞;再看刘凯,中等身材,四方脸堂,举止文雅,有儒士之风,暗赞道:两个好人才! 戚继光道:“今日下官请二位义士前来,有言相商。听说二位为云山失落事,纠众械斗,下官以为此乃智者所不取。有理不在言高,若确是有理,可至官府说话,自有公断,何以徒伤无辜性命!” 戚继光问道:“刘员外,你家的云山是什么时候失落的?” 刘凯道:“约莫十几天前便发现失落了。” 戚继光道:“这云山一向放置何处?” 刘凯道:“一向放在拙妻卧房内。” 戚继光道:“刘员外言称,云山失落系王大哥所窃,可有真凭实据么?” 刘凯道:“小民禀将军,王大刀曾当众扬言:‘刘凯所以能颐指乡民,赖以云山,只要盗得他云山,便不足为虑了。’不久小民便失落云山,非王大刀而为谁?” 戚继光问王大刀道:“王大哥可说过此话?” 王大刀道:“说过。” 戚继光道:“为甚要说这种话?” 王大刀道:“那是小民一时气愤之言。” 戚继光正言道:“你到底盗取了云山没有?须如实说来。” 王大刀道:“确是没有。” 戚继光道:“俗话说:‘捉奸要捉双,捉贼要捉赃。’但凭片言只语,加以推论,不足为据。此事下官即遣人查访,待得实据后,自有公论。在实情尚未查清之前,双方不得再恃勇械斗,徒伤人命,有敢违者,严惩不贷。二位可有异议否?” 王大刀道:“谨听将军吩咐。” 刘凯看着戚继光那正气凛然、不怒而威的大将风度,也不敢稍有微词,说道:“愿听将军教诲。”二人退了出去。 戚继光着人四下里查访,已十余天,没有一点儿进展。这一日,他在县衙书房内正面对烛光纳闷,忽听到“咚咚”敲门之声,以为是亲兵送茶,说道:“进来。”哪知进来的竟是一个陌生儒士! 烛光下,戚继光见这人年约三十,头戴四方儒巾,身着灰布儒服,面孔白净清癯而俊逸,两目明亮有神,暗思:县衙戒备森严,此人能悄然来至内院书房而不为人知,定非平凡之辈。问道:“先生高姓大名,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那儒士道:“小生姓钱名思玉,云游于此,闻戚将军正为云山失落案而烦忧,故贸然径投辕门,愿为将军解忧驱烦。” 戚继光起身拜道:“如此下官多谢了。不知钱先生何以教我?” 钱思玉道:“那云山乃是世之奇宝,岂会随意放置?按理应藏于极秘密的所在。藏于秘密之所,即不易为人发觉;能窃取者,当是知其秘密也。知其秘密者,若非刘凯家中之人,定然在刘家安有内线,否则此理不通也。” 戚继光道:“高论!先生计将安出?” 钱思玉道:“近闻刘凯仅有一子,唤名冲儿,自幼娇惯成性,百事依从,就是要星星月亮,刘凯也会上天给他摘下来。冲儿年只有十二三岁,气力却大得出奇,又从乃父学了几路拳脚,斗架摔跤,乡里孩童无出其右者。由是冲儿便以天下无敌,诩诩自喜,打遍了乡里孩童,又常与塾师恶作剧。塾师教授书文,冲儿不专心听讲,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椓(音‘啄’,义‘击’)而射之,是以至今连百家姓也没有读完。塾师怒而以荆条戒之,他却以拳脚应之,塾师战他不过,只得拂袂而去。又延请一名塾师,闻此子不可教,便顺其所好,听之任之,不过想糊一口饭吃,然则冲儿百般捉弄塾师,乘塾师熟睡,或在其额上画个‘王’字,或在其背上画个乌龟,塾师只得卷了铺盖,羞愧而去。刘凯也曾厚赠二位塾师银两,极赔不是,希图挽留,但人脸毕意不是树皮,岂有再度受辱之理?刘凯之子玩劣,远近闻名,虽屡出重金延师,也无人敢于问津。有此良机,焉能错过?小生欲至刘家应聘塾师,以便探听虚实,侦查此案,不知将军以为可否?” 戚继光再拜道:“钱先生此举,冲儿之幸,义乌之幸!愿先生马到成功,下官静候佳音。” 钱思玉一拱手,道:“戚将军过于看重小生了。”转身而出,倏忽不见。 次日雄鸡晓唱,日高三竿,钱思玉腰悬长剑,出了城东门,约行半个时辰,来到刘家堡刘凯宅第。但见朱漆大门,高翘飞檐,连舍数十间,不愧义乌大户。 钱思玉迈着四方步儿,直跨进门去。迎面来了一个家人,问道:“先生找谁?” 钱思玉道:“这可是刘府么?小生拜见刘员外。” 家人道:“找我家员外有何事体?” 钱思玉道:“近闻刘员外延请塾师,是以小生毛遂自荐。” 家人面带喜色道:“先生随我来。” 刘凯正坐在厅堂吃茶。家人禀告后,刘凯起身道:“先生何处来,敢问大名?” 钱思玉道:“小生金陵钱思玉,书剑云游,昨日来至贵县,闻得员外延师教馆,故此前来一试。” 刘凯道:“竖子玩劣,先生可曾闻否?” 钱思玉道:“闻之。但又听说公子聪明思敏,膂力过人,小生欲看看是不是可育之材。” 刘凯道:“不知束脩几何?” 钱思玉道:“若能教得公子,员外可着情赏赐;若教不得公子,小生分文不收。” 刘凯道:“如此甚好。管家,请钱先生去书房歇息。” 钱思玉道:“且慢!小生还有未尽之言。” 刘凯道:“先生请讲。” 钱思玉道:“天地君亲师,师者,尊长也,是以拜师之礼不可苟且,员外须亲自主持公子拜孔圣人,拜业师。这是其一。” 刘凯道:“理所当然。其二呢?” 钱思玉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师之不同,传道授业解惑之术不同,小生如何教授公子,员外不得干预。这是其二。” 刘凯道:“有理。其三呢?” 钱思玉道:“员外溺爱公子,众所周知,因此塾师不敢登门。公子若行为越礼,小生处罚,员外不能护短。这是其三。” 刘凯道:“三事均依先生。竖子能得先生教诲,在下幸何如之。”随即管家领钱思玉至书房歇息。 刘凯之子冲儿听说父亲又给请了个先生,径自来到书房见钱思玉,问道:“你就是今天来的教书先生?” 钱思玉道:“正是钱某。你是冲儿?” 冲儿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冲儿?” 钱思玉觉得这孩子倒也天真可爱,笑道:“本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知马上马下,奇门阵法,岂能不知你是冲儿?” 冲儿眨了眨眼,道:“吹牛!你知道我功夫么?” 钱思玉道:“冲儿膂力过人,勇冠三军,乡里尽知,本人岂会不知?本人特来教你武功,将来沙场杀敌,好建功立业,荣宗耀祖!” 冲儿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钱思玉道:“不假!” 冲儿道:“教不教我百家姓、千字文?” 钱思玉道:“你愿学就教,不愿学就不教。” 冲儿手舞足蹈,叫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蹦蹦跳跳地去了。 择一个黄道吉日,刘凯在厅堂摆下香案与孔夫子牌位,唤冲儿来行拜师之礼。冲儿听说今天要行拜师之礼,异常高兴,似乎比过年还快活;刘凯不知书房对话之事,自以为孩子大了,懂事多了,看冲儿举止,也暗自欢喜。 冲儿听刘凯吩咐,在孔夫子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其实他并不知牌位上是何许人也,只不过心里高兴,按父亲所说的做罢了。接着又给钱思玉磕了三个头,这一次他心里明白,是真正在行礼拜师。 钱思玉受了礼,道:“冲儿可懂‘孝悌(音:剃)’二字?” 冲儿道:“不懂。” 钱思玉道:“今天是拜师之日,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讲解‘孝悌’。”用手指了指,道:“上沿所供牌位,就是孔圣人即孔夫子。夫子姓孔名丘,两千年前春秋时鲁国人,是塾师的鼻祖,这‘孝悌’二字就是夫子说的。他在《论语·学而》中说道:‘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孝’是说为人子者,应尽心奉养服从父母;‘悌’是说为人弟者,应顺从兄长。” 钱思玉顿了顿,又道:“常言道:一日为师,如同父母。今日你既拜我为师,从今后应尊称我为先生或老师,自称学生或冲儿。另外,不许你再欺负乡里的小孩,这两条你可能做到?” 冲儿心想:只要你教我武功,就是十条八条我也能做到。应道:“先生,冲儿理会得。” 钱思玉道:“很好。今天的课就教到这里,玩耍去吧。”刘凯夫妇在一旁看儿子循规蹈矩,相视点了点头。 第二天绝早,冲儿至书房给钱先生请安。不一会儿,书僮送来点心,冲儿与先生共就早餐。而后钱思玉带冲儿去后花园,在凉亭旁择一块平地,说道:“冲儿,你学过什么武功,演试给为师看看。” 冲儿道:“好。”打了几路拳,甚是得意。 钱思玉见只是几路花拳,知道其父被他纠缠不过,耍几路应付他的,遂道:“你这几路花拳,同小孩打架可以,临阵杀敌就不行了。” 冲儿努起小嘴道:“我不信!” 钱思玉道:“你不信?我站在这里,任你攻来,你绝打不到我;我若两腿移动,也算输。” 冲儿抡起双拳,雨点般地打向钱思玉,均被化解。冲儿打得累了,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喘着粗气。钱思玉怕累坏了他,一探手,扣着他双手脉门,道:“信不信?” 冲儿像斗败的雄鸡,耷拉着头,道:“信了,先生。” 钱思玉笑道:“到一旁休歇片刻,待会为师教你基础功夫。” 一连三天,钱思玉只叫冲儿做骑马蹲裆式的站桩。开始,冲儿为学武功,还能耐着性子站,此刻实在没兴趣了,道:“先生,你骗人,这不是武功!” 钱思玉道:“凡练武之人,必须下盘扎实,方能静若处女,动若狡兔,临敌迎战,进退自如。练任何武功,都要有扎实的基础,好比盖房子,须先打好墙脚,再砌砖,再架梁,再上瓦,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冲儿道:“先生,什么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不懂。” 钱思玉道:“走一千里路必须从脚下的地方开始,一步一步地走,总不能一个纵身飞到一千里之外去。懂了么?” 冲儿道:“懂了,先生。” 钱思玉道:“冲儿,你去弄个箭靶来。” 冲儿转身去了,盏茶工夫拿来箭靶。钱思玉将箭靶放至百步开外,说道:“冲儿,看好了!”站稳脚跟,一抖手,三支铁镖疾如流星,全部命中箭靶红心。 冲儿大叫道:“百步穿杨,好镖!” 钱思玉道:“冲儿,将箭靶拿过来。” 冲儿跑去将箭靶拿过来,见三支铁镖呈现“品”字形中于红心之上,入木半截,说道:“我听说书人说过,拉弓射箭,百步穿杨。父亲会,却不教我。先生,你教我这铁镖功夫吧!” 钱思玉道:“掷这铁镖非一日之功。首先须下盘扎实,站稳脚跟,然后气聚丹田,引至于臂、腕,靠手腕之力掷出,才有道劲,而不至失了准头。” 冲儿懊丧道:“先生,我不懂。” 钱思玉道:“你真想学这铁镖功夫?” 冲儿道:“真想学。” 钱思玉道:“看来你必须既学武,又学文,因为深奥的武功含有深奥的道理,不学文便无法理解。从今天起,你白天学武,晚上学文。学武从站桩开始,待有基础后,为师再教你拳脚、剑术、枪法、铁镖;学文从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开始,再教你诗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及左传、国策、孙子兵法,到那时你文武兼修,方能成为将才。你愿意么?” 冲儿一心要学铁镖,想了想,终于说道:“冲儿愿意。” 忽听得假山后有人哈哈大笑,道:“钱先生果然高明!”刘凯走了出来。 钱思玉也哈哈笑道:“刘员外过奖了。” 原来刘凯自答应三件事后,却不知钱思玉如何教冲儿,放心不下,于冲儿拜师后的第一天上午便去书房窥视。他见钱思玉与冲儿均不在书房,便问书僮,才知到了后花园,于是一连三天隐于假山后偷看。初见钱思玉教冲儿站桩,并不教书文,甚是恼火,但也不能发作,因为他答应过先生,不加干涉。他自己有一身武艺,不愿教冲儿,是想要冲儿学好书文,日后考取功名,哪知竟来了个教武功的钱先生!继见钱思玉以铁镖为饵,启发冲儿学文兴趣,而冲儿终于愿意学文了,这才现身走出假山。 其实钱思玉第一天就发现刘凯在偷看,故作不知,此时刘凯现身,即上前道:“刘员外,当前倭寇猖獗于东南,生灵涂炭,正是男儿用武之秋,是以小生冒昧,教冲儿武功,希望他日后能杀敌报国,建功沙场。用心非歹,望刘员外莫要见怪。” 刘凯道:“在下感谢还来不及,何怪之有?只是劣子愚钝,多劳先生费神了。” 钱思玉道:“冲儿禀性聪颖,引以正道,将来定是一员虎将。” 刘凯道:“指望先生教诲。” 从此自刘凯夫妇以下,刘家上下人等,对钱思玉无不尊敬。钱思玉为人谦虚随和,平易近人,不出十日,便认识了刘家所有的人,连看菜园的田老头,也乐意与之交谈。 钱思玉像一头雄鹰,观察着刘家每个人的行动,研析着刘家每个人的性格,二十天过去了,却毫无头绪。 这天晚上,时过二更,钱思玉不能入睡,独自思忖:此事又不能明里打听,应从何处查起?况戚继光与我一见如故,期待殷切,我竟没查到一丝儿端倪,何以去见戚继光?王大刀说过要偷盗云山的话,是不是他干的呢?有了,我何不到矿上走一遭!当下换了夜行衣,越墙而出,径往矿区而去。 钱思玉在未见戚继光之前曾去过矿区,知道矿区便在刘家堡正北五里处,也知道矿工多是因倭寇侵扰而流离失所的外乡人,还知道由于共同劳作,聚群而息,养成了他们粗犷豪爽的性格,也形成了一支齐心对外的力量,故而乡矿械斗,往往吃亏的多是乡民。 钱思玉路径熟悉,顷刻便到矿区。他穿过几排简陋的茅棚,直往王大刀的往处;远远望去,王大刀的茅棚依然点着灯火,而且传来喧哗之声。他走近茅棚,透过窗缝,向内观望,见屋内有五个人在那儿喝酒,箕踞上首的便是王大刀。 只听王大刀叹了一口气,道:“我又何尝耍与刘凯作对?只是一再忍让,他却一味寻隙闹事。若不带着大伙儿抵御,采矿这碗饭我们就吃不成了。唉,我后悔不该说了那句气话,给刘凯以寻隙械斗的口实,致使十几名兄弟伤亡。” 一个年老矿工道:“戚继光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他答应查访此事,总不能没有实据就硬栽王大哥盗了云山。” 王大刀道:“戚将军岂止通情达理,而且谦逊谨慎,礼贤下士,听说他带兵打仗,也颇有法度,是我平素钦佩敬仰之人。只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一点儿消息,不拿到真正盗贼,乡矿械斗就无法平息,是以近日来我一直内心忧郁,夜不安枕。” 一个矮瘦汉子道:“王大哥不必烦恼,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接着是一片沉默,五个人只是埋头喝酒。 忽听那老矿工道:“上次械斗,郑家坪的郑七爷倒不像刘凯那样蛮不讲理,如若他与刘凯合力围攻矿区,我们伤亡就更大了。” 王大刀道:“郑七爷距矿区较远,中间隔着刘家堡,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出人援助刘家堡,那是顾着同乡的面子,我们就是不差人去劝说,他也不会死力进攻的。我们前去拜望他,晓之以理,致奉敬仪,他乐得借台阶下来。我看他的为人倒不如刘凯侠义豪爽,要是结交朋友,我宁愿结交刘凯,也不愿结交郑七爷。” 那矮瘦汉子笑道:“王大哥要是行军打仗,倒可运筹帷幄,克敌制胜。” 王大刀道:“若能遇到良将,大哥又何尝不想从军杀敌呢。” 钱思玉听了良久,觉得王大刀是一个豪达远见之士,不愧为数千矿工的头领,又怎会做那偷鸡摸狗之事?再听下去,估计不会有新的话题,于是悄悄地出了矿区,返回刘家堡。 第十二章 云山迷云(下) 不过钱思玉这一趟没有虚行,对王大刀的为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疑是王大刀盗取云山的猜测,已经释然。 钱思玉以为,云山既非王大刀所盗,那盗取云山的当是刘宅中人,或另有其人而在刘宅中安有内线;是刘宅中人或安有内线,就不可避免会露出蛛丝马迹,但我却至今没有察到这蛛丝马迹,原因何在呢? 一天晚上,钱思玉教完冲儿功课,思乱难眠,凭窗仰视苍穹,溶溶月色如水,夜空晴朗,疏星几点,赞道:“好秋夜!”走出书房,去后花园舞了一会剑。 钱思玉正待转回书房,忽听得从看菜园田老头住处,隐隐传来说话之声,心想:反正睡不着,不如找田老头聊聊,消磨辰光。长剑入鞘,向花园深处走去。 渐近院角屋舍,油灯透出窗纸,依然未灭,声音也渐清楚,是两个人在说话。钱思玉不禁诧异:这深更半夜,田老头在与谁聊天?走近几步,已然辨别,是一男一女戏笑之声,思道:这田老头虽不算太老,却是上五十岁的人了,平日老实巴交的,光棍一条,没听说有什么姘头。唉,难以逆料之事,天下尽有之,说不定是哪家的寡妇,早已是田老头的老相好。还是回去吧。不要惊扰了这对老鸳鸯。欲待要走,声音大了,是一对年轻男女,不是田老头,这倒须看个究竟了。 又走近几步,只听那男的道:“宝贝心肝儿,许多日不见,可想死我了。” 那女的娇声道:“小冤家,你道我不想你么?老爷一直在家,今天去东庄有事,这才得空来会你。你这馋猫,看你馋的……” 钱思玉轻履走至窗下,从窗缝望去,只见小桌上放了一盏油灯,忽明忽暗,还摆着两碟小菜,两副杯筷,田老头却伏于桌上,已然沉睡,思道:适才田老头与谁饮酒?游目屋内,见紧靠东山墙有一张床,这是田老头平日睡觉用的;细辩声息,床上有男女两人,显是在那话儿。 半晌,事毕,那男的道:“你说老爷去东庄有事,不知什么事,怎的晓得今晚不回来?” 那女的道:“夫人娘家昌老太爷的外甥大后天完婚,差人送信来,要老爷、夫人过去帮忙。一大早老爷与夫人就去了东庄,至少要过三四天才能回来呢。” 那男的道:“这可好了,我们明、后天晚上不定期在这里见面。” 那女的撒娇道:“我才不来呢,也不与我说几句体己的话儿,一见面就……还不知你对我是不是真心。” 那男的道:“我的心肝宝贝儿,我把心都掏给你了,还要我怎么样?我要对你不是真心,叫我不得好死!” 那女的道:“小冤家,谁要你死了?人家同你说着玩的。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钱思玉已然听出,那男的是刘家专理采办的戈三郎,那女的是刘凯的小妾尤氏。 又过一会儿,二人穿好衣服,将田老头抬上床,盖好被子,吹灭油灯,悄悄地溜出来。钱思玉即隐于一棵树后,见二人掩好屋门,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去了。 钱思玉回至书房,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觉得此事太也蹊跷,不可思议,忖道:这尤氏乃刘凯枕边之人,模样儿极是娇美艳丽,深受刘凯宠爱,当应知晓云山的秘藏之处;如今有了外遇,在情郎面前自是无话不说,无意中泄露了,也是情理中事。那戈三郎是何来历,须当查访清楚才是。 次日早饭后,钱思术教了冲儿一段长拳,便叫他自练,自个儿向田老头的菜园走去。田老头正在担水浇菜,见钱思玉走来,忙招呼道:“钱先生早。” 钱思玉道:“田老伯,你老在忙啊!” 田老头道:“不忙。钱先生,你到屋舍稍坐片刻,我这担水浇了,就来给你泡茶。” 须臾田老头转来,泡了一壶茶,给钱思玉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道:“钱先生有空出来走走?” 钱思玉道:“刚才教了冲儿一路拳,便要他自己练习,我闲暇无事,信步走到后院来,与老伯聊聊。” 二人无边无际地扯了一会,钱思玉转入正题,道:“我看戈三郎也经常到老伯这里走走,那倒是个好小哥儿。” 田老头道:“确是个好小哥儿。他常打点酒,买点菜,来我这里坐坐,与我很是谈得来。昨晚不知怎的,我又喝多了,醒来才知道,他同往日一样,将我弄上床,盖好被子,掩了门,才去的,可见他心地善良。” 钱思玉道:“我看戈三郎为人很精明,办事也很干练。似乎不是刘家堡人,却不知家住哪里?” 田老头道:“钱先生说得不错。戈三郎住在刘家堡东八里的东庄,家境贫寒,家里没有别人,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父亲也是个读书人,屡试不中,靠教馆为生,不幸前年一病亡故。他二十出头了,庄稼活又做不来,父亲一死,便没了活计,于是族叔出面替他找了本庄的昌老太爷。昌老太爷是他父亲的远房表叔,算起来戈三郎是我们夫人的远房表侄,是以昌老太爷把他荐到刘家堡来。正好这边刘员外府内缺一个采办,见他识字,就收下了。他来了有两年了,办事精明小心,从没出过什么岔子,很讨刘员外喜欢。” 钱思玉“哦”了一声,心道:刘员外要知道与他爱妾有奸,恐怕就喜欢不起来了。 田老头道:“戈三郎人面生得俊俏,见人就笑,嘴儿又甜,是大还大,是小还小,不仅刘员外、夫人喜欢他,刘家上下也都喜欢他,依我看,日后当个管家不是难事。” 钱思玉道:“他常回东庄么?” 田老头道:“他家里没人了,不常回东庄,不过有时也买些点心,回去看看本家的长辈。” 钱思玉道:“二十三四岁的人了,怎么还没有成家?” 田老头道:“有人来提过亲,他说眼下手头不宽裕,等积攒了两个钱再说,因此直到现在还没有成家。” 田老头还要浇菜,钱思玉不便久坐,又扯了几句闲话,辞了出来。 当晚,才一更天,钱思玉就潜入后花园,伏于假山之后,观察动静。不多久,见戈三郎一手提酒壶,一手提食盒,摇晃着脑袋,向田老头屋舍走去。钱思玉借物障形,远远跟着,看他进了屋舍,即转至屋后,从后窗缝向内窥视。 戈三郎摆好菜,筛上酒,笑道:“老伯今晚可要多喝一点罗。” 田老头道:“又要三郎破费了,不好意思。” 戈三郎道:“我一人在此,常蒙老伯关照,理当孝敬老伯。不必客气,老伯请喝酒。”田老头只喝了三杯,便已伏桌沉睡。 钱思玉明白:这酒内定然下了迷药之类,迷倒了田老头,他们好行事。 不出钱思玉所料,戈三郎见田老头沉睡,嘴角露出了笑容,将门儿开了半扇,向外轻拍了三掌。门外也应了三掌。只听尤氏细声道:“着了么?” 戈三郎道:“着了,快进来!” 尤氏扭着细腰,春风般地飘闪进屋,戈三郎随手闩好门。今晚依旧照葫芦画瓢,没有什么新鲜玩艺,钱思玉丧气而回。 雄鸡唱遍,天色大亮。钱思玉吃罢早饭,出了书房,在前庭散步,见门外来了个家人模样的中年人,与戈三郎说了几句话,戈三郎便随他去了。 钱思玉赶至门外,看准了他们行走的方向,返身回到书房,吩咐冲儿道:“为师有事出去一下,你将昨天学的拳再练练,我一会儿就回来。”提一包裹,快步出门,择了一块庄稼地,换了一套粗布衣衫,且易了容,尾追着戈三郎与那个中年人。 钱思玉向西南走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来到一个热闹的镇甸,一打听,知是郑家坪。钱思玉见戈三郎与那个中年人进了镇,又走盏茶时光,走进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内。但见这家高阔的朱漆大门上,钉有两个兽头门环,在大门左右还高挂着一对灯笼,很是气派。 钱思玉跨进斜对面一家小茶馆,要了一壶茶,一碟春卷,几块油炸臭干,便与店伙攀谈起来,道:“对面这家好气派啊,怕是郑家坪的首户?” 店伙道:“那还有假?郑家坪的郑七爷谁人不知!” 邻桌坐有一老一少。只听那少年道:“老伯,听说刘家堡刘员外的宅子比郑七爷的还要气派,不知可是?” 那老者道:“两家气派差不许多。义乌大户就数刘家堡的刘员外与郑家坪的郑七爷了。” 那少年道:“不知那家富裕些?” 老者道:“论财产,两家本在伯仲之间,论势力,刘员外有祖传异宝云山,乡民多依附他,郑七爷便望尘莫及了。” 少年道:“不是说云山给工头王大刀盗了去,为此乡民同矿工还打了几架么?” 老者道:“王大刀也自承认说过要盗云山的话,但新近汪太爷请来的台州戚将军道:‘捉奸要捉双,捉贼要捉赃。’他说,光凭某人说过什么话,加以推论,是不能作为实据的。” 少年道:“这我可不懂了。以王大刀的为人,他既然说那样的话,就定然会做那样的事。” 老者道:“其实道理很简单,你说要杀某人,同某人已被你杀,完全是两回事。总不能因你一向说话算数,又说过要杀某人的话,就推论某人已被你杀了。” 少年道:“老伯指教得对。”又道:“如今刘员外丢了云山,优越之势已不复存在,以后与郑七爷相比将会怎样?” 老者道:“这个老朽很难评骘,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刘员外的势力再也不会超越郑七爷了。” 少年道:“上次刘员外领人与矿工械斗,听说郑七爷已纠合乡民,计议围击矿工,不知何以后来又偃旗息鼓了。” 老者压低声音,神情诡秘道:“从表面上看,王大刀差人携重礼来拜见郑七爷,希望他不要蹚这浑水;其实郑七爷同刘员外面和心不和,暗地里斗得利害,就是出人助刘员外,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如今收了王大刀的重礼,正好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少年道:“原来里面还有这许多关门过节,晚辈哪能知晓,老伯真是消息灵通得很。” 老者郑重道:“大侄子,出去可不能乱讲,否则会带来无妄之灾。切记,切记!” 少年道:“老伯放心,晚辈谨记了。” 那老者说话虽细如蚊鸣,别人听不见,而钱思玉功力较深,却是一字不漏地都听清了。他瞟了那老者一眼,见老者面如古月,须发花白,俨然忠厚长者模样,看光景不仅知道内情,而且与郑七爷也不是一路人。 两盏茶工夫,戈三郎面带笑容,从郑家大门出来。那接他的中年人送至门外,共手道:“三郎慢走,恕不远送。” 戈三郎回首道:“不客气,管家请止步。”寻原路而行。 钱思玉立即跟上,将近刘家堡,见他没往别处去,便钻进庄稼地,换衣易容,还本来面貌,缓缓走回。 钱思玉来刘家已有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冲儿的行为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白天练武,晚间习文,专心致志,别无旁骛,不见他东荡西游,也不见他同乡里的孩子拌嘴斗架,是以文、武均有大进。文的方面,已读完了百家姓、千家文、三字经,即刻就要读诗经了;武的方面,站桩已告结束,还学会一套长拳,比那花架子的两拳三脚可高明多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这天,钱思玉从郑家坪回来,吃过午饭,一时心里高兴,舞了一阵子剑,并且教了冲儿五招。冲儿道:“先生,什么时候教我铁镖功夫?” 钱思玉道:“这要看你是不是专心学了。凭你的天资,两年就可以学铁镖了;若是学不专心,内力不够,过十年也学不成!” 冲儿道:“先生,我一定专心学!”钱思玉笑着点了点头。 掌灯时分,钱思玉开讲诗经第一篇“关雎。”只听他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冲儿问道:“先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好’字,为何不读为‘爱好’的‘好’,而读成‘美好’的‘好’?” 钱思玉道:“‘好’字可读上声(上音‘晌’)、去声二音,究竟应读何音?要依据上下文的意思而定。读上声的有两义,一是特指女子容貌美,这是本义,如《史记·西门豹治邺》:‘巫行视小家女好者。’引伸义为好、善,如贾思勰《齐民要术·收种》:‘选好穗绝色者。’二是友好,如诸葛亮《草庐对》:‘外结好孙权。’” 钱思玉顿了顿,道:“读去声的也有两义,一是爱好,如《史记·郦食其传》:‘沛公不好儒。’二是古代圆形有孔的钱币或玉器,孔外叫‘肉’,孔内叫‘好’,如《汉书·食货志下》:‘肉好皆有周郭’。‘周郭’的意思是边壁四周。‘好逑’的‘好’字,用的是上声第一义的引伸义。” 冲儿惊道:“一个‘好’字竟有这许多学问!” 钱思玉续道:“‘逑’字不是追求之义,而是相对、匹配的意思,这里是指配偶。‘窈窕’是美好的样子,‘淑女’是贤德的姑娘,‘君子’是对男子的美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连起来讲是:‘美好贤德的姑娘,是男子的好配偶。’此处‘好’字若读去声,便成了‘美好贤德的姑娘,是男子的爱好配偶。’文义就不通了。冲儿,懂了么?” 冲儿道:“懂了,先生。这书文越学越有意思了。” 钱思玉满意地笑道:“今晚就学到这里,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等冲儿走后,钱思玉轻若飞燕,穿过后花园,临近田老头屋舍,纵上一棵大树,向下观望。须臾,听到掌声三击,见尤氏苗条的身躯闪进屋门之内,钱思玉从树上轻轻飘下,转至后窗。 但听尤氏道:“小冤家,你早上到哪里去了?” 戈三郎笑道:“心肝儿,待完事之后告诉你。” 尤氏道:“我偏要你即刻就说,不说我就不理你了。” 戈三郎道:“心肝儿,宝贝儿,急杀我也!” 尤氏娇嗔道:“小冤家,你是不是会你那相好的去了?看你晌午回来那份高兴的德行!”显然是疑心戈三郎所爱不专,另有所遇。 戈三郎道:“别误会,我说,我说。吃罢早饭,郑七爷的管家来找我,叫我即刻去郑家坪,郑七爷有要事同我说。” 尤氏道:“是不是给你讲小媳妇来着?” 戈三郎道:“哪里,哪里。我到了郑七爷的后堂,郑七爷特别客气,命上沏上好茶,说道:‘三郎,戚继光来义乌听说了么?’我道:‘听说了。’郑七爷道:‘若被他查清云山之事,后果你知道不知道?’我道:‘不知道。’郑七爷正色道:‘此事一旦犯案,乡矿几十条人命就着落在你我身上,到那时你非但搂抱不了你那娇美如花的心肝宝贝儿,连你那心肝宝贝儿也要骑木驴游街示众后,再行凌迟之刑!’” 尤氏吓得浑身战栗,一头倒在戈三郎怀内,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戈三郎抚摸着她那白嫩的脸蛋,道:“心肝宝贝儿,不用着急,不用害怕。我当时也吓了一跳,道:‘请郑七爷救小人则个’郑七爷命管家拿了五百两银子给我,缓缓说道:‘眼下只有一条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拿了这五百两银子,加上前次给你的五百两,一共一千两银子,带着尤氏远走高飞吧。’我连忙叩头道:‘谢郑七爷怜悯!’“ 尤氏转忧为喜道:“小冤家,我们什么时候走?“ 戈三郎道:“今晚!趁刘员外还没回来。”接下来便是那话儿。一阵火热后,又起喁喁亲昵之声。 钱思玉在窗外听得真切,暗忖:云山被窃,原来是这对狗男女作的内线。远走高飞,一逃了之,想得挺美!“捉奸要捉双”,对,此刻不捉,更待何时!掌拍窗扇,一纵而入,骈指如戟,迅捷无俦地点了戈、尤二人的穴道。二人寸缕未着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瞪眼看着这位钱先生,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 钱思玉道:“暂时委屈,多有得罪!”连被子将二人裹起,找一根绳子扎好,又将二人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袱,肩扛手提,跳出窗外,翻过院墙,直奔县衙而去,正是: 云山失落起争斗, 巧妙查勘知案情。 乡矿民工双释解, 戚营喜得抗倭兵。 第十三章 误走倭酋(上) 秋夜悠长,繁星明灭,下旬的月儿刚刚升起,晴朗的天空飘着淡淡的几朵浮云,户外小虫唧唧鸣叫,更显得深夜的宓静。蜡烛光下,有三五个萤火虫飞来飞去,尾部的发光器忽明忽暗,忽远忽近,扰得人心烦意乱,思绪不宁。 虽然时已三更,戚继光在县衙书房内,却苦不能寐,面烛思忖:来义乌已是一个半月,差出去四下查访的人没有查出一点眉目,那个神秘的儒士钱思玉,本对他寄以极大的希望,但也像黄鹤楼的昔人,去而不返。云山啊,云山,你到底在何处呢? 值此当儿,忽听得“咚咚”敲门声,戚继光心想:是谁,是汪知县么?因为汪道昆夜晚常来看他,遂道:“请进。”可是他错了,进来的却是肩扛长形包袱,手提圆形小包的钱思玉。 戚继光一愣,道:“钱先生,有头绪了么?” 钱思玉将那包袱与小包扔在地上,笑道:“戚将军说‘捉奸要捉双’,小生给你捉来了一双。” 戚继光看着那长形包袱露出的一对年轻男女的头,不解其意,道:“钱先生,怎么回事?请坐下来谈。” 钱思玉扼要地说了近期所遇,道:“是以云山的下落,须得追问这双奸夫奸妇。” 戚继光一扫郁色,兴奋之极,赞道:“钱先生真是神鬼莫测!”连忙唤中军去请汪知县。 盏茶时间,汪道昆带着师爷来了。戚继光引见钱思玉后,道:“云山失落,是刘凯家的小妾尤氏与采办戈三郎做的内线,现由钱先生擒来,请汪大人审问。” 汪道昆自是高兴,因不知详情,说道:“还是请戚将军审问。” 钱思玉打开长包袱,解了戈、尤二人的穴道,说道:“快穿上衣服,在戚将军、汪太爷面前如实招认!” 戈、尤二人在烛光下胴体暴露,又羞又惧,哆哆嗦嗦地穿了衣服,“扑通”跪倒在地,颤抖道:“将军、太爷饶命!” 戚继光正颜道:“有关云山被窃之事,你二人做了哪些勾当,谁为主使?须从实招来!” 戈三郎料想与尤氏说话俱被钱思玉听去,不敢隐瞒,忙道:“我招,我招!小人到刘员外家不久,便与尤氏勾搭成奸,幽会的地点是看菜园田老头的屋舍,这个钱先生知道。三个多月前,小人与尤氏在屋舍内,却给窜进院中的郑家坪郑七爷撞见。他问我二人刘员外的云山藏于何处,我们说不知道。他拿了我二人的小衣,道:‘你们须在一个月内打听到云山的秘藏之处,即至郑家坪给我报信,否则我就将这两件小衣交给刘员外,到那时有你们好瞧的!’我们怕事情败露,只有答应。” 戚继光道:“以后是怎样知道云山秘藏之处的?”戈三郎望了望尤氏。 尤氏低声道:“一天晚上,老爷在贱妾房中,正准备歇息,突然道:‘我有件事要办,即刻就回来。’贱妾觉得有些古怪,待老爷走出房门,便悄悄地跟了去。老爷走进夫人房内,贱妾躲到窗下,透破窗纸偷看。只见老爷在夫人床头的墙上按了一下,墙上即现出一个暗门,原来这是一方夹墙。老爷从里面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桌上。老爷打开木盒盖,盒内有一块假山石,那假山云烟缭绕,像真山一样。之后,老爷将木盒盖好,放于原处,关上暗门,墙壁并无异样。贱妾当时想:藏在这个秘密所在,难怪郑七爷找不到!只听老爷对夫人道:‘将有大雨,场上晒了几万斤麦子,我去安排一下。’转身出来。” 戚继光道:“其后呢。” 尤氏道:“趁老爷找管家之际,贱妾悄悄溜回房内,听到老爷吩咐管家道:‘夜间有大雨,快叫堡丁们起来,把场上的麦子收好,并着人通知各庄,注意不要淋湿了场上的粮食。’不久老爷回到房内,贱妾怕老爷见疑,不敢动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第二天,贱妾将此事告诉了戈三郎。” 戚继光道:“戈三郎!你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戈三郎道:“小人得知云山秘藏之处,便去郑家坪报信,郑七爷道:‘很好。先赏你十两银子,待我得知你所言不虚时,再重赏你。’十天后,郑七爷的管家送来五百两银子,qǐζǔü并道:‘郑七爷关照,不得在外面露出一点儿风声。须知两件小衣还在我们郑七爷手里!’小人道:‘小的不敢。’拿了十两银子给管家,道:‘管家辛苦了。’后来刘员外发现云山丢失,认定是王大刀所为,率领乡民打到矿上,其实王大刀是受了不白之冤。” 戚继光道:“尔等说的都是实话么?” 戈三郎、尤氏齐道:“句句实话,不敢隐瞒。” 戚继光道:“好。在供词上画押!” 师爷递过所录供词,戈、尤二人画了押,汪道昆道:“暂行收监,待正犯归案后,一并论罪。”着人将戈、尤二人带下去。 天近拂晓,郑家坪一片寂静。李班头等五名捕快及一百官兵,驰至郑家坪,带来了得得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郑家坪最先受惊动的是看门之犬,顿时狺狺吠声四起。有少数被惊醒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微启柴门,透过门缝儿,向外张望,但见一色高头大马的官兵在街上驰过,其妙莫明,欲究所以,又怕惹出是非,赶紧关上门,心还在怦怦地跳。 李班头命五十名官兵迅速地包围了郑七爷的宅院,又命一名捕快翻越墙头,开了大门,领另外五十名官兵涌进宅院。在捕快的带领下,官兵们穿过厅堂,直奔郑七爷卧房。 郑七爷搂着第三小妾小兰儿正在做甜美的梦,忽被嘈杂的人声惊醒,他万万没有想到捕快、官兵涌至,喝道:“什么人在院内大声喧哗?” 李班头一脚跺开房门,点亮桌上的蜡烛,冷冷道:“郑七爷,戚将军、汪太爷有请!” 郑七爷定睛一看,见满屋都是官兵,说道:“李班头,这是从哪里说起?” 李班头道:“不干小人们的事,有一件公案,戚将军、汪太爷请郑七爷至县衙对质,这是捕票,快穿上衣服,随我们走一趟!” 郑七爷穿好衣服道:“我看诸位是误会了吧。”李班头不由分说,将他铐上。 小兰儿见状,翘起身子,大哭道:“你们抓走七爷,这可怎么好!”忽然发现自己背、肩裸露,只穿着抹胸,又钻进被里。 李班头道:“郑七爷,云山藏在哪里?” 郑七爷道:“什么云山?不要血口喷人!” 李班头道:“四下里搜!”又补了一句:“把管家也抓来!”另外四名捕快带领着官兵,挨屋搜去。 约莫半个时辰,四名捕快押着管家走来,道:“李班头,没有搜到。” 李班头道:“你四人带五十名官兵继续围住郑宅,不要让走脱一人,其余的随我回衙。” 李班头回至县衙,已是辰牌时分,戚继光、汪道昆尚未安睡,静候音息,于是押上郑七爷与管家,即刻升堂审问。 汪道昆端坐大堂之上,戚继光侧坐于旁,钱思玉立于其后。汪道昆道:“你是郑七爷么?” 郑七爷道:“小民郑七。” 汪道昆道:“速将盗窃云山之事从实招来!” 郑七爷道:“小民不知太爷所问何事?” 汪道昆一拍惊堂木,道:“奸滑刁民!刘凯的传家至宝云山你是怎么偷盗去的?” 郑七爷道:“小民不知此事,委实冤枉。” 汪道昆喝道:“打二十板子!” 两名衙役剥开郑七爷下衣,“乒啪”打了二十大板,郑七爷咬牙挺住。 汪道昆道:“有招无招?” 郑七爷道:“小民冤枉。” 汪道昆道:“押下去!带管家!” 管家跪于堂下。 汪道昆道:“你是郑七的管家么?” 管家道:“是。小民侯四。” 汪道昆道:“侯四,速将郑七偷盗云山之事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侯四道:“禀太爷,小民实不知情。” 汪道昆道:“昨天你去刘家堡找过戈三郎没有?” 侯四知无法抵赖,惶恐道:“是郑七爷叫小民去找戈三郎的。” 汪道昆道:“你以前找过戈三郎么?” 侯四支吾道:“找……找过。” 汪道昆道:“找他作甚?” 侯四道:“郑七爷叫小民送五百两银子给他。” 汪道昆道:“嗯,不错!他还敬了你十两银子的履资。” 侯四忙道:“小民有罪。” 汪道昆道:“这次去找戈三郎做什么?” 侯四道:“传郑七爷的话,要戈三郎随我去郑家坪。” 汪道昆道:“郑七找戈三郎有什么事?” 侯四道:“又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吩咐他远走高飞,不要泄漏了风声。” 汪道昆冷笑道:“嗯,不错!偕尤氏比翼双飞。郑七说的‘不要泄漏了风声’,不要泄漏了什么风声?” 侯四见汪太爷知之甚详,暗思:大抵郑七爷抑或戈三郎、尤氏业已招供。遂不敢隐瞒,道:“小民该死!是指不要将偷盗云山的事说出去。” 汪道昆道:“郑七将云山藏在何处?” 侯四道:“小民委实不知。郑七爷最宠爱第三小妾小兰儿,或许小兰儿知道。” 汪道昆道:“好,画供。押下去!” 侯四画供,押下。 戚继光笑道:“汪大人问案果然高明。” 汪道昆道:“不敢。让戚将军见笑了。” 戚继光回首对钱思玉道:“‘捉贼要捉赃’,搜不到云山,郑七是不会供认的。烦钱先生到郑家坪走一趟,下官叫千户陆方陪你一道去。”钱思玉称“是”,与陆方出了县衙,备马飞奔郑家坪。 钱、陆二人进了郑宅,来至厅堂,提审小兰儿。钱思玉道:“小兰儿,郑七盗窃刘凯家的云山,已经供了,你快带我们去取赃物!” 小兰儿颇为狡猾,道:“贱妾实不知情,既然七爷供了,可叫七爷前来自取。” 钱思玉探手点了她胁下的“酸麻穴”,道:“贱人行猾使刁!不叫你吃些苦头,谅你也不会说出来。” 那娇小玲珑的小兰儿穴道被制之后,浑身又酸又麻,有说不出的难受。你想,她是受郑七爷宠爱惯了的,含在嘴里都怕她化了,平素对下人又是颐指气使,动辄打骂,何曾吃过这等苦头,红润的娇脸渐渐变白,由白而青,肌肉抽搐,此刻但觉倒不如死了好。她实在忍受不了了,颤声道:“大爷饶了我!我说,我说。” 钱思玉解了她的穴道,笑道:“这样才乖。” 小兰儿道:“一天晚上我在房内等七爷,他外出深夜才回。我道:‘怎么这样晚才回来?人家都等急死了。定是偷鸡摸狗去了!’他笑道:‘你说的不错,确是偷鸡摸狗去了。不过你不要吃醋,不是去偷女人,而是去偷宝贝。’我道:‘我才不信呢,又来骗人。’他道:‘你看看就晓得了。’说着从背上解下包裹,打开一看,现出一个紫檀木盒,启了盒盖,内有一块假山石。我道:‘我当是什么稀罕宝贝,原来是一块石头!’他道:‘妇人之见,妇人之见!这是刘凯家的传家至宝云山,能预测天气阴晴,刘凯赖以甲富一方。哈哈!义乌首户将非我莫属,小兰儿,你将跟我受用一生,富贵无穷!’”言谈之际,媚眼斜飘。 钱思玉见她是淫荡水性之妇,再让她说下去,还不知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遂道:“废话少说,云山藏在哪里?” 小兰儿续道:“我道:‘这样的宝贝东西可要藏好了。’七爷道:‘是了。我早已准备了一个秘藏之处,就在你的床下,有一个地窖。’我捶了他一拳,道:‘鬼东西,在我床下有个地窖,怎么不让我知道?’他笑道:‘现下不是让你知道了么?’我俩把床抬开,房内是青砖地,他撬起四块大方砖,提起盖板,下面果然有一个地窖。我拿着蜡烛,他捧着云山,走下去,将云山藏在地窖里。” 钱思玉、陆方带着小兰儿,走至她的卧房。抬开大床,细视床下青砖与别处无异,钱思玉道:“郑七也真想得出,若非小兰儿招供,却是不易找到呢。”当下撬开青砖,揭了盖板,秉烛踏台阶一级级走下地窖,见小条桌上果然放置一个紫檀木盒,于是取了上来。 打开盒盖儿,但见云山烟雾腾腾,钱思玉道:“不好,快下雨了,赶紧回去!” 钱思玉盖上盒盖儿,找一块方布系好紫檀木盒,背在肩上,说道:“陆千户,招呼弟兄们速回,我先走一步。”走出郑宅,命小弁牵过马来,将小兰儿置于马背,纵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飞奔县城。 陆方见日头在天,日光灿烂,疑道:“不会下雨吧。”但见钱思玉已经绝尘而去,于是只得带领官兵、捕快尾随于后,掀起了一阵阵黄尘。 陆方等人行至半途,风向突变,乌云渐长,俄而叆叇四合,日光全隐,天色灰暗如铅,他们刚驰入县衙,忽然大雨如注,铺天盖地,近不视物。陆方观之感叹道:“奇哉,云山!” 钱、陆二人向戚继光、汪道昆交上云山,禀告了去郑家坪的经过,在场者赞叹不已。 未牌时分,汪道昆升堂,戚继光仍坐于侧,衙役们带上一干案犯。汪道昆道:“郑七,赃物、人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郑七抬头看见公案上放着烟雾缭绕的云山,又顾视小兰儿、侯四、戈三郎与尤氏跪于身侧,情知抵赖无益,只得低头认罪。 郑七因盗窃云山,酿成六十三条人命,问成死罪,赍文刑部核准后就地正法。戈三郎、尤氏行奸在先,助虐于后,俱问徒八年,追回赃银一千两。侯四知情不报,且为之奔走,问徒四年,追回赃银一百十两,系郑七赏给的一百两与戈三郎赠给的十两。小兰儿窝赃不举,问徒二年。刘凯取回云山,物归原主。并以一千一百十两赃银抚恤械斗死亡人之家及慰问受伤者。 此案一结,义乌的矿工与乡民奔走相告,欢腾若狂,视戚将军、汪太爷为“青天”。 唯戈三郎、尤氏非但毫无恧颜,而且山盟海誓,两相约定,待出狱后,永结连理,白头偕老。时人有詈其不知廉耻者,也有怜其多情不渝者。 却说汪道昆退堂后,即招王大刀、刘凯至书房叙话。戚继光道:“乡民、矿工本无甚嫌隙,矿工原也是乡民,或因倭寇侵扰,流离失所,或因土豪盘剥,失地奔走他乡,受雇于人,采矿谋生。现酿成乡矿纠纷之祸首郑七业已伏法,望二位握手言好,且告戒属众,切忽再惹是生非,使地方安定,百姓乐业。” 汪道昆道:“二位在地方上素有名望,地方治安还仰依二位辅协。这次乡矿械斗事,仗戚将军虎威,钱先生智慧,终于查得水落石出,祸首正法,罪者问徒,宜当风波平伏,不得再起。戚将军受于王命,抗倭浙东,欲救生灵于涂炭,百姓于水火。而今官兵缺员,募兵在急,二位回去传谕,愿从军抗倭者,即日至衙前报名。” 刘凯道:“唯戚将军、汪太爷教诲是听。小民晦冥,以致中歹人奸计。乡矿械斗,死亡数十,小民之罪恶深重,愧对义乌父老。现戚将军、汪太爷不加责咎,且温言教诲,小民虽赴汤蹈火,不能报也。小民本当投效戚将军麾下,奈何犬子玩劣,放心不下,待与拙妻商量后,再定行止。” 刘凯又道:“云山失落,实起因于贱妾、恶奴,小弟不问就里,竟疑心王大哥所盗,愚钝之至。王哥豪爽之士,胸襟开阔,当不至记小弟之仇。小弟借太爷宝地,给王大哥负荆请罪了。”跪下叩头。 王大刀单腿跪地,扶起刘凯,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不要折杀小弟了。其实也怪不得刘兄,若非小弟胡言乱语,也不会招至刘兄见疑,刘兄何罪之有?此番多亏戚将军、汪太爷明察秋毫,拨开迷云,逮获元凶,方才化解纠纷,所谓‘不打不相交’,如今结识刘兄,平生之幸也。小弟主意已定,将带领部分矿工从军抗倭,追随戚将军阵前杀敌,余下弟兄还望刘兄多多关照。” 戚继光笑道:“大敌当前,五尺男儿理当杀敌建功。” 在云山盗窃案中,钱思玉建功最著,戚继光、汪道昆待以上宾之礼,开口必称“先生”,自是不须说的。 王大刀因此解除嫌疑,打心眼里感激钱思玉,说道:“若非钱先生侦破此案,在下要受不白之冤了。” 刘凯见自己的西馆塾师,竟是戚将军的幕宾,既尊敬之极,又惊讶之极。他在王大刀走后,对钱思玉道:“不知先生是戚将军贵宾,在敝宅多有简慢,还望恕罪。” 钱思玉笑道:“贵东说哪里话来,小生在府上多有打扰,承蒙关照。说来是一个‘缘’字,不造次贵府,不认识贵东,也不会收令郎为徒。令郎天生练武根骨,他日定是一员猛将,小生必将己之所能,倾囊授之。” 刘凯道:“使不得。戚将军左右一日不可无先生,在下怎敢作非分之想?” 钱思玉道:“当前倭寇猖獗,蹂躏东南,百姓日苦,戚将军乃抗倭良将,壮志凌云。望贵东能弃农从戎,辅佐戚将军,完成平倭之业,将名垂千古。如是,令郎则可随行军营,受父教于晨昏,修文武于日常,岂非两全齐美?贵东思之。” 刘凯道:“先生教导,顿开茅塞,在下敢不从之;容回去略作安排,即领犬子投效戚将军辕门。”说罢告辞。 戚继光排解了矿工与乡民的纠纷后,在汪道昆、钱思玉的协助下,为平倭寇,招募兵勇,王大刀、刘凯由仇敌变为知己,率先从军。矿工、乡民在他们的带动下,踊跃至衙前报名,凡一月,多达八千人。 戚继光在义乌日久,恐倭寇来犯,即率官兵、新勇,回师台州城北驻地,汪道昆与乡绅、百姓送至东门外十里长亭。 汪道昆道:“此次义乌宁息纠纷,全仗戚将军虎威及钱先生智谋,卑职并义乌百姓感自肺腑。怎赖军务倥偬,不便挽留,望戚将军、钱先生功成之日再来义乌一游。” 戚继光道:“日后打扰汪大人之处多矣。当前官兵闇弱,而义乌民丁强悍,下官他日将再至义乌,招募兵勇,还望汪大人输子民于军前,则国家甚幸。” 汪道昆道:“为平倭寇,理当效力。”其后戚继光又两次至义乌募兵,很得汪道昆之助,这是后话。 且说钱思玉随戚继光至浙东,参赞军机,操练官兵,催办粮草,无不极尽心力,深受上下爱戴。戚继光屡欲授钱思玉以军职,他总是付之一笑,曾道:“将军尝言:‘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将军一代名将,肩负平倭大任,小生碌碌无为,知遇将军于义乌,承将军错爱,待为上宾,实已荣幸之至!小生非为名利而来,能为将军奔走,效犬马之力,他日殄灭倭寇,息平海波,足矣!更有何求!” 戚继光赞叹道:“真国士也!吾不能及。”由是愈加礼敬。 钱思玉公务之余,从未间断教授冲儿;冲儿益发刻苦,文修武练,显见上进。刘凯道:“先生对我父子有大恩,虽为之死,不为过也。” 王大刀豪爽而口快无心,陆方偏激而固执己见;二人时常争论不绝,都乐意请钱思玉为之断;钱思玉剖断诸事,晓之以理,均能使人心悦诚服,二人尤其敬仰。 嘉靖四十年台州大捷后,钱思玉自金华督粮归营,随即交割清楚,当夜不辞而别,留下那一纸素笺。 两年来,戚继光始终不能明白钱思玉离他而去的缘由。烛光下,此刻戚继光又拿起那张素笺,思道:那“将有所图”是何含义?钱先生要“得手”什么?何时“再至”? 蜡烛已换过两支,呼啸的寒风吹起了帐帘的一角,晨曦透进了军帐,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戚继光吹灭了烛火,立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走出大帐,遥望同安城,叹道:“同安何日可下?钱先生要在也可以为我分忧。”又自语道“文秉才也该回来了。” 亲兵送来早饭,戚继光正待进帐就餐,中军官来报:“文秉才已回军营,听候传见。” 须臾,文秉才进中军大帐,向戚继光禀告了追踪乌南国,路遇廖展雄、胡宜秋,大闹徐公公府,千秋关救岳平,双姑岭结亲诸事;只是洞宫山艳遇二胡一节,羞于言及,略去未说。 戚继光听后,大喜道:“我已有破敌之策了。”又道:“快请岳少侠、何氏姐妹进帐。” 岳平等进帐参见毕,戚继光邀坐,上下打量片刻,爽然笑道:“当真是天生的两对。” 听此言,文秉才因年纪稍长,且见过世面,故举止大方,神情自然。岳平却因年纪尚小,生在山里,又是初出远门,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官,虽然戚继光温言说笑,蔼然可亲,但三军主将,不怒而威,是以心神浮躁不安,很是拘束。何氏姐妹曾经占山为王,虽见过场面,但说到儿女私事,自显女孩子家羞态,顿时粉脸飞霞,低下头来。 戚继光见状,岔开话题,呵呵笑道:“诸位年纪虽轻,则是侠肝义胆,不远千里,来助下官破倭杀敌,令人油然起敬。尤其是二位何姑娘,巾帼红妆,深明大义,难得之极,难得之极!” 何三姑道:“戚将军言过了,折杀我等了。” 戚继光对岳平道:“适才听文少侠说令师与胡大侠也要来军营,不知何时能到?” 岳平道:“小可也不甚知情,只是师父他们临行时,胡大侠说:‘你伤愈后径去福建,若我们尚未至军营,可找我哥哥胡宜春。’胡将军是师父的表哥,胡大侠的胞兄。按说师父他们应当先至,怎么戚将军还没有见到?” 戚继光道:“原来如此。”吩咐下去:“传胡将军来见。” 片刻,胡宜春进帐,道:“末将参见戚将军。”戚继光介绍了岳平与何氏姐妹、略叙情况后,胡宜春心道:我那表弟二十年不见,不想竟成了绝代剑侠!且还收个了徒弟,徒弟也有了标致的媳妇,而我胡宜春至今仍是光棍一条! 戚继光见他呆呆出神,道:“胡将军,怎么啦?” 胡宜春顿复常态,道:“末将给弄糊涂了,我只有一个妹妹叫胡宜秋,哪来的一个弟弟?” 岳平拿出胡宜秋的银针,道:“这是胡大侠临行时给的,要小可面交胡将军。” 胡宜春接过银针,笑道:“这是舍妹使的暗器。” 听了胡宜春的话,众人俱是惊异。何三姑道:“古有木兰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在军营十二年,也没人知她是女儿身,所谓‘扑朔迷离’。胡女侠易钗为弁,文大哥、岳兄弟与她会时暂短,哪能分清?” 众人正说话间,忽然中军官进帐报道:“有云南沐王府刘、白、方、苏四大家将求见戚将军。”文秉才等见有公事,退了出去。 戚继光道:“有请!”心道:我与沐国公素无来往,四大家将来此作甚? 刘果安等四人进帐,施礼后分宾主落座。戚继光道:“沐国公安好?不知国公爷委四位将军来敝营有何示谕?” 刘果安道:“国公爷很好,并向戚将军致意。国公爷遣末将等造次行辕,有书信在此,请戚将军过目。”双手奉上书信。 戚继光接览后,频频点头道:“沐国公素来贤德,闻名遐迩,虽然远居西南,则念及着我东南将士,下官并东南将士深感国公爷大德。四位将军押解军饷,不辞辛劳风寒,可敬可佩,下官这厢谢过了。” 刘果安道:“此次发掘建文财宝,实赖廖大侠、胡女侠之力,敝主人只是坐享其成,至于末将等跑腿传话,更不值一提了。”遂把寻宝始末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戚继光道:“国公爷信上说有廖大侠、胡女侠同行,何以不见廖、胡二位侠士?” 刘果安道:“廖大侠在衡阳遇到九华同门受辱,是以二位须盘桓几天,使我等先行一步,不日便到。” 戚继光慨然道:“国家有难,官吏军民同心协力,何愁倭寇不平!”即命摆酒款待刘果安等人。 第二天,刘果安等取了戚继光的回书,启程转回云南。 第十三章 误走倭酋(下) 却说大雪初霁,朔风凛冽,茫茫一片银玉世界,给人以衣不胜寒之感;然而娇阳东升,普照大地,仿佛在少女的粉脸上淡抹了一层胭脂,显得分外妖娆。三五成群的麻雀时而立于光秃的树梢,时而飞向碧净的天空,叽叽喳喳,无有休止,点缀着这冷清的世界,给它带来生息活力。 在同安通往泉州的大道上,走着四个年轻人,看模样是去泉州采办年货的乡下小贩,他们便是文秉才、岳平、何三姑、何五姑易容扮装的。 两对情侣结伴而行,其精神畅爽自不用说,尤其是岳平与二何,初为平倭功业效力,心情甚是激荡,一路上话儿特多,如那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同安城北戚家军大营去泉州一百来里,不知不觉间泉州城已隐隐可见,但却是夜色降临灯火初上时分了。 进了城,文秉才熟门老路,带着岳平、何氏姐妹,穿过几条横街,在万隆珠宝店附近寻一家客店住下。 次日天明,文秉才步至万隆珠宝店,找到了充当坐探的王老汉。这王老汉原是文秉才父亲船上的船工。他见文秉才仍是上次来时的商人打扮,自是认识,将他带至卧室,说道:“少爷一去两三个月,有眉目了么?” 文秉才道:“乌南国那厮送夜明珠去南京孝敬徐公公,绕道景德镇,订制了五只红瓷花瓶,是给萨摩王做寿用的,不知花瓶运到了没有?” 王老汉道:“我也听说花瓶的事了,只是还没运到。少爷放心,只要货一到,老汉就去客店禀告少爷。”文秉才于是回客店静候消息。 闲着无聊,文秉才带岳平、何氏姐妹在城内兜了一圈,又去城外游览名胜。这日至晚方回,见王老汉已在客店等候。 众人进了上房,文秉才道:“王大叔何时来的?有消息么?” 王老汉道:“来不多时。今天午后景德镇的花瓶已经运到,乌南国叫一个小头目带几个伙计,明晨护送花瓶到同安去,是以老汉赶来告诉少爷。” 文秉才道:“好得很!王大叔去万隆重珠宝店告个假,说家里有事,便来客店歇息,明晨我们到大道上恭候他们。”王老汉去而复来。 天刚黎明,万隆珠宝店的两辆马车出了泉州城,行走在通往同安的大道上。行了三十里,眼前呈现一片松林,那小头目道:“经过松林,弟兄们小心了。” 一言甫出,林内跳出四个汉子,旋风般地卷至,拦住了马车,不问青红皂白,举剑便斫。来者非他,正是文秉才等人。 小头目喝道:“何方蝥贼?青天白日,竟敢在此拦路抢劫!” 文秉才冷冷笑道:“岂止拦路抢劫,还要你们的狗命!”一剑当胸斫去。 小头目与那些伙计,只是些三四流角色,若对付几个真正拦路抢劫的盗贼,自是不在话下,此刻却遇到武功高出其多多的文秉才等人,便三下五除二,立即了帐。 文秉才向林中一招手,王老汉跳了出来,赞道:“少爷武功益发精进了!”又道:“三位也十分了得。” 文秉才道:“王大叔你看着马车,我们来处置尸体。” 四人将尸体拖进林中,扒下衣服,用雪搓净衣上的血迹,迅速地换在身上,从容走出松林,跳上马车。王老汉与岳平各驾一辆车,继续赶路。 申牌时分,到了同安城下,王老汉久在万隆珠宝店,会说一口倭语,当下叽哩哇啦,意思是:“我们是万隆珠宝店的,快开城门,东乡大掌柜命我等给大王送寿瓶来了。” 城楼上有个倭寇小头目,曾去过万隆珠宝店,他伸头一看,见是王老汉,便命倭兵开了城门,放众人进城。 王老汉驾车在前面引路,不一会儿到了一处高大房屋前。那房屋门前有一对石狮子,看光景是县衙,于是王老汉停了车,跳下去,与守门的倭兵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遍。 那倭兵通报进去,俄顷转来,说大王命即刻进见。文秉才等随王老汉走至厅堂,见萨摩王傲踞于上,齐叩拜请安。 萨摩王用倭语道:“东乡大掌柜何以没来?” 王老汉也用倭语道:“启禀大王,东乡大掌柜眼疾未愈,行走不便,再则也怕目标过大,招惹官兵,是以未能亲自前来。东乡大掌柜特命老仆与几个伙计护送寿瓶至同安,临行时东乡大掌柜说,大王寿诞正日他亲自前来拜寿。”萨摩王点了点头,命人即将寿瓶抬进厅堂。 须臾倭兵抬进五个大木箱,打开来,一色的大红绸缎裹着,揭揭绸缎,赫然五只红瓷花瓶,其高如人,每只花瓶上都有一个金色的“寿”字,光亮可鉴。萨摩王大喜道:“好花瓶,好花瓶!” 过了年,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初十日,这一天是倭寇巨酋萨摩王的五十寿辰。戚继光早已派一支人马堵往泉州至同安的要道,防止乌南国来同安,坏了大事;现下正在调兵遣将,准备乘其不备,夜袭同安。军令一下,各哨营收拾停当,整装待发。 掌灯时分,戚继光升帐,道:“众将官听令:参将胡宜春领兵三千,带上登城器械先迫近同安城下,攻北门;游击将军刘凯、陆方各领二千人,围攻东、西门;游击将军王大刀领五千人,伏于南门外道旁,待倭寇逃出南门,斜刺击之,务必擒毙倭酋萨摩王。本辕自提大军随后接应,听我号炮一响,立即攻城,不得有误!参将钟离通固守大营,以防倭寇来袭。”众将官领令引人马去讫。 戚继光用兵颇合法度,兵法云:“围城必阙。”围城时只围三面而留一缺口,放城内一条生路,免得守敌作困兽之斗,然后在城外设伏兵袭击,正好令敌自投罗网。 且说胡宜春率三千人马,人衔枚、马摘铃,疾驰同安。行至离城半里处,听到城内谯楼正打一更,遂传令人马暂停,等候中军号炮,即刻攻城。 二更时分,忽听得冲天炮响,胡宜春挥兵抵达城下,急命官兵肩扛云梯,手持筤筅,蹚过护城河,架梯登城。 官兵们一手扶云梯,一手持刀枪、筤筅,矫捷如猿猴,迅速攀登。因是萨摩王寿辰,倭兵大都喝酒去了,守城的人不多,骤见官兵攻城,甚是惊慌,有几个沉着的,来推云梯。胡宜春身先士卒,用筤筅向倭兵戳去,那倭兵立即倒下。胡宜春手援雉堞,一跃登上城头,将筤筅挥舞起来,扫倒一片。这筤筅系将一二丈长的毛竹,用快刀截去嫩梢细叶,四面削尖枝节,锋利如刀,与狼牙棒相似,一名叫做狼筅,为戚继光自行创制的兵器。话说这当儿,又有十几名官兵登上城头,配合胡宜春向左右展开,瞬息之间,尽歼此处倭兵,迅捷地夺下城楼。胡宜春一面命官兵放下吊桥,一面下城打开城门。三千官兵蜂涌入城,猛虎般地向前杀去,呐喊声震天价响。 却说掌灯时分,在同安城县衙宽敞的厅堂正中屏风上,贴着一个硕大的金色“寿”字,“寿”字下一溜摆开五只景德镇红瓷花瓶;萨摩王身着大红寿服,端坐上方,接受寇目们的拜贺。 寇目们贺道:“敬祝大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秋万岁,永霸海疆!”萨摩王含笑受礼。 拜贺毕,在厅堂摆上酒宴,待萨摩王落座后,寇目位纷纷入席,于是觞觥交错,吆五呼六,大杯饮酒,满口嚼菜。一时唾沫飞溅,盏盘狼藉,他们作梦也没想到,官兵将至。 突然,一名倭兵跌跌撞撞地跑进厅堂,道:“报,报,报!大事不好了,城北门已破,戚家军杀进城来啦!”厅堂上群寇顿时哗乱,叫苦不迭。 萨摩王内心虽然惊恐,表面上却强作镇定,说道:“弟兄们不要慌乱,依次从后门退出,带领各自的部属,前去迎敌。”众寇目见大王如此吩咐,便陆续走出县衙。 二更时分,文秉才、岳平、何三姑、何五姑、王老汉正与倭寇的一个小头目在一处饮酒,忽听到五声冲天炮响,知是祝寿的礼炮,未曾理会。片刻之后,远处传来阵阵厮杀声,他们连忙跑上大街,正逢北门败退下来倭兵,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倭兵道:“快逃,戚家军杀进城了。” 文秉才等人十分兴奋,也顾不得许多,沿街放起火来,高声喊道:“戚家军杀进城了,快逃啊!” 就在此时萨摩王已带领心腹头目与亲兵,窜出城南门,纵马飞驰,奔向漳浦。 在北门大街上,三个寇目领着六千髡头跣足的倭兵,正迎战官兵,拼死抵抗。胡宜春陡然遇到两倍于己的倭兵,一阵厮杀之后,伤亡六七成,仍不见援军到来,只得带领剩下的九百余人退出北门。 众倭寇见萨摩王已经逃走,也不去追赶官兵,折转身来,向南门而逃。胡宜春见倭寇退去,率兵直追至南门方向。等戚继光率大军到达同安,倭寇已空城而去,是以没遇到任何阻挡,顺利进城。 戚继光十分纳罕:这是怎么回事,遂设行辕于县衙,派出探马去各门探听军情。不久,各路将领及文秉才等人陆续至行辕复命。 刘凯禀道:“末将奉将军令攻打东门,时近三更,听号炮响,便破门入城,未见倭寇阻战,遂至行辕缴令。” 陆方道:“末将奉令攻打西门,号炮响后,见城楼倭兵已退,是以破门入城,现下缴还令箭。” 王大刀道:“末将奉令伏于南门外路旁,袭击倭寇。听到三声号炮响后,等了良久,也不见有倭寇逃出,遣探马近城一看,城门已然洞开,视道上车辙、脚印凌乱,想是倭寇已逃,便率众进城到行辕复命。” 文秉才道:“我等五人奉将军之令,混入城中,作为内应,但听号炮声响,四下放火,扰乱倭军。二更时分,我军已杀入北门,是以不敢待慢,沿街放起火来,此时我军在北门受阻,眼看倭酋萨摩王逃出南门,料想有王将军在南门外伏击,便不去理会。适才见将军进城,特来回命。” 戚继光听到“倭酋萨摩王逃出南门”之语,大怒道:“胡宜春哪里?” 胡宜春向前参拜道:“末将在。” 戚继光命令左右道:“将他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众将震惊,环跪于厅下,求情道:“胡将军自讨寇以来,初随俞大猷将军,后随将军,亲冒刀箭,英勇杀敌,从无畏缩,屡建战功,请将军念及于此,暂息雷霆之怒,姑且饶他这次,令他立功折罪。” 胡宜春原是福建总兵俞大猷部下爱将,以智勇双全而闻名。克复福建平海、兴化后,戚继光升任福建总兵,俞大猷调任广东总兵。俞大猷入粤时,将胡宜春荐给了戚继光。俞大猷为抗倭名将,戚继光在福建副总兵任上,俞大猷曾是戚继光的上司,是以素为戚继光所敬重。众将所以抬出俞大猷,是望戚继光能爱屋及乌,宽恕胡宜春。 戚继光冷笑道:“诸位想是不服,故而替他求情。本辕命他听号炮声响,即登城夺关。王将军未至南门,我号炮未响,他已攻进城去,违我军令,折我兵将,致使倭酋逃遁,难道不该军法行事么?” 胡宜春跪于厅下,分辩道:“二更时分,末将实是听到号炮,才攻城的。”胡宜春的两名牙将也都说听见了号炮声。 戚继光拍案而起,怒气冲天道:“二更时分,我大军离城尚有十里,发的什么号炮?” 文秉才道:“鼓打二更,正是众寇目向萨摩王行贺寿礼之时,倭兵放了五枚冲天炮竹,大概是胡将军一时攻城心切,误以为是号炮了。” 戚继光沉思一会,想道:胡宜春自剿寇以来,一直冲杀在前,从未违过军令,这次或许是误听号炮了。再者,如若处置不当,日后见到俞大猷,如何交代?于是怒气稍减,说道:“即使是误听号炮,身为带兵将领,也不应有之。这次看在众将求情的份上,权将脑袋寄在汝项上,拖下去打四十军棍,以戒而后!” 胡宜春道:“谢将军不斩之恩。” 胡宜春挨了四十军棍,皮开肉绽,连哼也没哼一声。他并不埋怨戚继光,只是自责:我误听了号炮,违反了军令,贻误了军机,打几棍子是理所当然的事,就是杀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有两个寇目因酒喝多了,一时没有逃脱,趴在厅后廊庑下,被戚继光拍案之声惊醒,是以听得一清二楚,只吓得浑身颤抖,大气也不敢出,想道:好利害的戚继光!好硬朗的胡宜春! 胡宜春用刑毕,戚继光传令众将搜查城内,毋使倭寇漏网。众将去讫,戚继光自领亲兵寻查县衙。 月色已经西沉,繁星明灭点缀着夜空,戚继光手提长剑,由亲兵挑灯引路,步入后院,在假山花木间各处搜索。忽见两个黑影在视线中一晃,即隐于前方的假山石后,亲兵们欲待追赶,戚继光一摆手,轻声说道:“随他去吧。”亲兵们莫明其妙,不知一向痛恨倭寇的戚继光,何以陡然发了善心?正是: 虚实原为用兵道, 金钩暗下钓元鳌。 将军帷幄施奇计, 倭寇巨酋难再逃。 第十四章 双龙克星(上) 浙江普陀山与其说是山,毋宁说是岛。它位于杭州湾舟山岛东面,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每当夏季,东南台风袭来,海上通行中断,商旅裹足,普陀山便与外界隔绝,孤悬海上,浪啸风吟。 几年前,虽非台风季节,普陀山为倭寇盘踞,也无商旅登岛,故而岛上寺庙香火萧条,断垣残壁所见皆是。经胡宗宪、俞大猷、汤克宽、戚继光等大小数十战,迫得倭寇远离浙境,向南流窜,普陀山才得以恢复往日的景象。 时值孟春,天气渐转,因地处南方海上,普陀山的风已带有暖意,是以大地苏醒,小鸟啁啾,引来了许多舟楫游客,朝山敬香者。廖展雄、胡宜秋受戚继光之托,送姚氏母子回浙江余姚后,便泛舟来到普陀山,此刻也夹在朝拜观音菩萨的敬香者中。 廖展雄道:“秋妹,我一直不明白,杭州湾分明位处东海,何以人们皆称‘南海普陀山’呢?” 胡宜秋道:“普陀山原名古梅岑山,确是位处东海。相传有天竺僧人来此,发现这里的古梅岑山,与佛经上所载观音菩萨居地南海的‘普陀落迦’完全相合,便认为这里就是南海‘普陀落迦’,即改古梅岑山为普陀山,故称‘南海普陀山’。于是搬走了岛上原有的元世天尊神像,修建了观音菩萨庙院。” 廖展雄道:“还有,你学艺的庙院,名叫‘不肯去观音院’。我想,叫‘观音院’便了,为何要加上‘不肯去’三个字,‘不肯去’哪里呢?” 胡宜秋笑道:“听师父说,唐宣宗大中十二年,有日本僧人慧锷自五台山请观音塑像回国,行至普陀山,遇台风受阻,便在潮音洞旁泊舟登岸,暂住山民张氏之宅。慧锷和尚曾几次启航去日本,都因风浪太急而被迫返回普陀山,故此他认为,观音不肯去日本而留恋着华夏古国,便在普陀山修建了‘不肯去观音院’,供奉那尊观音佛像。其后法雨寺、普济寺等寺院相继建成,于是普陀山寺庙林立,香火极盛,便成了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说话间,二人绕过一个小山丘,眼前呈现一片紫竹林,只见修竹扶疏,微风弄影。紫竹林东有“莲花洋”,烟波浩渺,渔帆点点,当真是绝世胜境。 穿过紫竹林,便见一座庙院,门楣上高悬匾额,隶书六个金字:“不肯去观音院”。其山门两旁还有一副对联:“紫竹林中观自在,白莲台上现如来。”廖展雄笑道:“即景对联,妙哉,妙哉!” 二人步入观音院,迎面有一小尼姑走来,见到胡宜秋,忙合什道:“不知师姐芳驾莅临敝院,贫尼有失远迎,望且恕罪。”做了一个鬼脸。 胡宜秋笑骂道:“小鬼头,哪里学来的酸味!” 小尼姑笑道:“三年不见,师姐又丰艳了许多。”看到她身旁书生打扮的廖展雄,随即止语,吐了吐舌头。 胡宜秋道:“说正经的,师父在家么?” 小尼姑道:“就在后面禅房,我领师姐去。” 三人穿过大殿,来至禅房,但见明敏师太坐在椅子上,手中数着佛珠,口念佛经,双目低垂,胡宜秋下跪参拜道:“弟子胡宜秋给师父请安。” 明敏师太启开双目,道:“秋儿,你回来了。噢,这位施主是谁?” 廖展雄忙上前施礼道:“晚辈廖展雄拜见师太。” 胡宜秋介绍道:“他是徒儿的表哥,九华山化城寺方丈法慧禅师的弟子。” 明敏师太道:“那就不是外人了,廖贤侄,坐下说话。”廖、胡二人落座,小尼姑奉上茶来。 明敏师太又道:“法慧禅师多年没来普陀山了,廖贤侄,令师身体可好?” 廖展雄道:“多谢师太见问,家师安好。” 明敏师太道:“秋儿,你这一向都在哪里?” 胡宜秋将近况说了,明敏师太道:“好徒儿,做得好!掘建文财宝济赈救灾的青剑大侠、紫剑女侠,原来就是你们!” 廖展雄道:“师太说笑话了,‘大侠’实不敢当。” 胡宜秋道:“师父,你老人家何以得知云南之事?” 明敏师太道:“前几天,云南来了两个朝拜观音菩萨的香客,偶然中说及的。他们只知道青剑大侠姓廖,紫剑女侠连姓也不知道,为师那时再也想不到紫剑女侠就是秋儿。” 胡宜秋道:“他们也过于抬高我们了。” 明敏师太道:“秋儿这次回来,有甚事么?” 胡宜秋道:“是的,这事因紫电剑而起。” 明敏师太道:“噢,你从头说来。” 胡宜秋道:“徒儿与表哥见到福建总兵戚继光,即把徐公公写给三戒禅师与五毒道长的书信,以及两颗夜明珠交上。戚继光当面致谢,并询问了庐州、辰州事,表哥叙了详情。 “戚继光要借我紫电剑一看,我递给了他,戚继光看了一会,道:‘这紫电剑是开国功臣越国公胡大海爱妾小观音的遗物,胡女侠从何处得来?’他忽然想到徒儿是越国公的后人,觉得说话唐突,忙道:‘令先祖越国公金华遇难之后,小观音即不知去向,从此紫电剑不复现世,是以下官有适才一问。’我道:‘此剑是恩师明敏师太所赐。’戚继光道:‘敢问令师在哪座名山宝院?’我道:‘恩师为浙江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住持。’戚继光道:‘当年随小观音失踪的还有一本徐达兵书,这兵书是大将军徐达辅佐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时,所写的作战方略、用兵之道,以及武功要旨。如今紫电剑既然重现于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以小观音当时的心境度之,越国公遇难后,她或许去了普陀山,抑或就出家于不肯去观音院。以此推测,那本徐达兵书很可能珍藏在不肯去观音院内。’ “戚继光押了一口茶,道:‘眼下倭寇固守福建漳浦,一时攻克不下,即是攻下漳浦,倭寇游走不定,忽而海上,忽而登陆,也很难尽数歼灭,下官想,在徐达兵书上或许能找到克敌制胜的妙法。是以下官欲请廖大侠、胡女侠去浙江普陀山走一趟,打听徐达兵书的下落,顺便将姚氏母子送回余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就这样,我与表哥便来普陀山,求教于师父。“ 明敏师太沉思良久,道:“这是二百年前的事了,为师也不甚清楚。记得恩师在世时曾说过,这紫电剑是本朝初年一位祖师旻空师太传下来的,原来我不肯去观音院不习武功,这武功也是她传下来的。旻空师太是否曾叫小观音,恩师却没有说及。至于徐达兵书,这名字为师还是头一次听讲。” 明敏师太又道:“不过旻空师太生前抄过不少佛经,都还珍藏在院内。那些佛经我都看过,蝇头小楷,清秀绝俗,像是大家闺秀的手笔。噢,想起来了,其中有一本经书,在末页上有一首诗,落款好像写的是‘小观音’,记得当时我看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深究,以为是哪位前辈师太自称‘小观音’呢。”遂命小尼姑去藏经楼取来旻空师太的手抄佛经。 瞬息之间,小尼姑共拿来十二本佛经,叠起来有八、九寸厚,可知旻空师太当年虔诚向佛之心。 廖展雄接过经书,逐本打开末页,但见字迹工整清秀,一丝不苟,当真是观其字如见其人,抄经者那淡妆浅抹、冲雅宜人的风姿,似乎隐现眼前。他忽翻到一本《普门品观音经》,在末页上果然有一首五律,只见写道: 春风徐拂面, 苦楚达心田。 乱世兵纷斗, 伽蓝书独眠。 思君收猃狁, 设帐匿婵娟。 常在梦中见, 醒来山那边。 落款写的是:“小观音哀吟。” 廖展雄不觉哑然失笑,心道:这显然是一首怨女思念夫君的风情诗,写在佛经之上,岂不亵渎了菩萨?继之细视,那字里行间,感情真切,隐隐有泪迹,又恻然生怜:大概是祈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祐她那在冥冥中的夫君。 胡宜秋见廖展雄在那儿发呆,知是为诗情所感,问道:“雄哥,春风拂面,万物向荣,她何以心田苦楚?” 廖展雄道:“许是令先祖胡公通甫(胡大海字通甫)亡于春风拂面时节。在别人来说,春风带来了喜悦与欢乐,而在她来说,春风使她想起了亡夫,因此心田苦楚。” 廖展雄又道:“通甫公为降将蒋英杀害之后,这位小观音前辈感到孤独无依,是以看破红尘,来普陀山出家为尼。但她对通甫公却是不能忘怀,一次在抄完《普门品观音经》之后,忽然回想起往事,一时感情不收,便写下此诗。” 胡宜秋道:“诗中说‘伽蓝书独眠’,是什么‘书’呢?如是佛书,理当在寺院(伽蓝)里,而寺院里佛书特多,何言‘独眠’?” 廖展雄将诗又默念了一遍,道:“从上句‘乱世兵纷斗’看,‘书’对‘兵’,那显然是兵书。在乱世纷斗之时,兵书本该在将帅的帷幄之中,而今却躺在寺院里与佛书放在一起,无用武之地,难怪小观音要感慨它‘独眠’了。” 胡宜秋道:“当年先祖通甫公行军作战,带着小观音前辈在军帐中参赞军机,故此说‘设帐匿婵娟’。这上句‘思君收猃狁’的‘收猃狁’是什么意思呢?” 廖展雄道:“‘收’字除收获、收拢、收容三义外,还有逮捕、收取的意思。如《后汉书·华佗传》:‘乃收付狱讯。’逮捕义。李斯《谏逐客书》:‘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收取义。小观音诗中的‘收’字,是由逮捕、收取义,转为收伏义。‘猃狁’是商周时代我国北方的一个民族,春秋时称北狄,秦汉时称匈奴,经常侵扰中国。《诗经·小雅》‘采薇’篇有:‘靡室靡家,猃狁之故。’写诗要讲兴、比、赋,诗中以‘猃狁’比代鞑靼(音‘达达’)。‘思君收猃狁’的意思是:回想夫君去收伏鞑靼之时” 胡宜秋道:“小观音因思念通甫公,常常在梦中见到他,但是醒来时通甫公却在山的那边。这座山是世冥之界,悲哀思念之情,可想而知。” 胡宜秋在讲到诗的第一、二句时,说了‘春风拂面’、‘心田苦楚’,恰恰漏了两句中的第三个字,廖展雄就已觉察到,这两句的第三字不是“徐”“达”么?接下来第三、四名的第三字,以“书”对“兵”,不是“兵”“书”么?待二人把全诗的意思研讨完毕,廖展雄简直欢喜得跳起来。他指佛书惊叫道:“秋妹,你看这诗的每句第三个字,连起来岂不是‘徐达兵书收匿梦山’?” 胡宜秋也惊喜道:“对,对,徐达兵书收匿梦山!”却又沮丧道:“可这梦山知在哪里呢?” 明敏师太一直在念她的佛经,此时为廖展雄的惊叫声所扰,投目这厢,正听到胡宜秋发问,随口答道:“梦山在本院之西,就是你们来时见到的那个小山丘。”又道:“那小山丘上杂树丛生,毒蛇甚多,又没有路径,是以很少有人上去。据当地百姓说,山顶上有一个大半人高的洞穴,是一个蛇窝。那小山丘原来没有名子,相传是旻空师太为之起名‘梦山’。至于何以叫梦山,就不得而知了。你们问梦山作甚?” 廖展雄把诗拿给明敏师太看,说道:“这首诗中蕴藏着一个秘密‘徐达兵书收匿梦山’,它解开了二百年来的哑谜。” 明敏师太道:“当真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次日拂晓,廖、胡二人向梦山疾行。 胡宜秋道:“我昨晚整夜没有睡好觉,一直反复思索:小观音前辈何以只传下武功与紫电剑,却把徐达兵书藏匿起来?” 廖展雄道:“其中真正原因,大概只有小观音前辈自己知道。以我推想,小观音认为,观音院内皆是女尼,在兵荒马乱之时,极容易受扰,传下武功与紫电剑,她们便可赖以防身护体。至于兵书,那是战事的产物。小观音因通甫公殁于战事,故而极恨之;或许她曾有过销毁兵书的念头,但继而想到,兵书毕竟是徐达心血之精,世之罕宝,一旦毁于己手,将成千古罪人,是以秘藏兵书,留下隐语,有朝一日,待有机缘者得之,或许能有益于世。” 胡宜秋道:“待有机缘者得之。我们岂非是有机缘者么?” 说话之际,二人到了梦山。来时倒没有注意,此时但见杂树丛生,野藤错结,枯草齐胸,山石乱置,攀登极是困难。 梦山上没有路径,廖展雄左手握金丝鳝王鞭,右手持青霜剑在前面开道,胡宜秋提紫电剑居后。二人时而钻进树隙,时而斩断野藤,拨着满山的枯草,一步步缓缓前行。 梦山不甚高,二人却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到山顶。二人绕山顶兜了一个圈子,不断地用剑拨开枯草,终于在朝南的方向,找到了那个大半人高的山洞。 二人用火折子点燃了火把,猫着身子,走进山洞。山洞里阴冷潮湿,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在山洞里冬眠未蛰的无数蛇儿,此时受扰,争先恐后地游出洞去。洞不太深,不过两盏茶工夫,便走到了尽头。 二人高持火把,在石壁上寻觅。忽见一处石壁似有罅缝,廖展雄用剑撬了撬,撬出一个嵌在石壁上尺许长的小石匣,激动道:“秋妹,找到了!” 廖展雄取下石匣,放置于地,怕匣内装有暗器,用剑尖轻轻地掀开盖儿,注目一看,顿时泄了气,原来匣内竟空无一物。 廖展雄放低火把,四处照去,发现有三根蛇骨,一长两短,长的约一丈,短的约五尺;在蛇骨的七寸部位,分别有一支铁镖,已然锈蚀,说道:“看来已有人捷足先登,在很久前便盗走了徐达兵书。倭寇曾盘踞普陀山,是不是他们盗走的呢?” 胡宜秋道:“雄哥,回去吧。‘待有机缘者得之’,我们显是无机缘了。” 二人高兴而去,扫兴而回。见了明敏师太,廖展雄叙了梦山所见后,道:“师太,那本《普门品观音经》,不知有没有借给外人看过?” 明敏师太道:“因是旻空祖师的手迹,贫尼一直珍藏着,前几代住持说不准,我这一代却是不敢借给别人。不过一年前,南京有一位尚书夫人来本院进香,欲索取《普门品观音经》,说是回去诵念。贫尼便叫小尼姑去藏经楼拿了一本《普门品观音经》,找了一个专门替人抄经写信的钱二先生,给尚书夫人抄了一本。小尼姑不晓事,却拿了祖师手迹的那本《普门品观音经》给他作为蓝本,事后我知道了,还斥责了她一顿。” 廖展雄道:“这个抄经写信的钱二先生是当地人么?现下还在不在普陀山?” 明敏师太道:“外地来的,听口音是南京人,两年前,他便来普陀山,在各寺院走动,专门替人抄经写信,看样子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好一程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他还在不在普陀山。” 正送茶进来的小尼姑道:“师太,前几天我上街买东西,还见到过他。我问他:‘这一向怎么没见到钱二先生,回家了么?’他说:‘生病了。一病就是几个月,没有出门,这才好,到街上遛遛。’” 廖展雄道:“小师父,他住在什么地方?” 小尼姑道:“他一直住在普陀山岛北的一个破土地庙里。” 廖展雄道:“多谢了。”又道:“秋妹,我们去找他!” 小尼姑道:“廖施主,敢情你认识他?” 廖展雄道:“不认识。” 小尼姑道:“不认识找他做什么?” 明敏师太道:“小孩子家不要多嘴多舌!” 小尼姑低下头,道:“知道了。”退了出去。 廖、胡二人出了观音院,沿海岸向北走去,不大一会儿,穿过一个竹林,渐渐人家稀少,越来越荒凉了。又穿过一片齐胸深的枯草丛,已然看见海边有一个土地庙。走近了,看清是三间矮屋,虽然是砖瓦造就,但因海风吹袭,长年失修,砖表已有粉状剥落,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似的。 突然廖展雄止步不前,轻声道:“秋妹,后面有人来了。”以廖展雄的功力,极细微之声也能辩出。 胡宜秋一望,道:“雄哥,没有人呀。” 廖展雄道:“已经过了小竹林,片刻便到。听其脚步声,是两个武林中人。” 须臾之间,草丛内转出两个人影,身法极快,眨眼即到面前。廖展雄斜目一瞟,是两个白煞煞的汉子,如同白无常一般,看一眼也会使人顿生寒意。他不禁一怔,陡然想起管家沈大叔的话,杀害老爷与大少爷的,是两个浑身透着阴冷寒气好像白无常的人,暗忖:难道这两人是长江二龙? 只听其中一人道:“二位是廖展雄、胡宜秋么?” 廖展雄道:“然也。阁下是……” 那人道:“在下金鞭龙汪仁,这是我兄弟独角龙汪义。” 廖展雄一听果然是长江二龙,冷冷道:“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汪仁道:“要尔等将徐达兵书留下!” 廖展雄道:“就凭二位也配?” 汪仁笑道:“我兄弟自是不配,但奉海上霸主萨摩王之命,配也不配?” 金鞭龙汪仁与独角龙汪义何以到了普陀山?原来衡山派的贾海青自衡阳擂台败阵之后,得知了事情的缘由,把温从育狠狠训斥了一顿。温从育口上虽说决意痛改前非,却通过一个把兄弟的引见,暗地里投靠了倭寇萨摩王。他为了讨好萨摩王,在未去倭寇驻地之前,曾去辰州葫芦寨打听得,与廖展雄在一起的那个妮儿,一度女扮男装的胡宜秋,是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越女剑的传人,由此联想到她既使紫电剑,随小观音失踪而隐世的徐达兵书,很可能在普陀山,于是把这一消息作为献给萨摩王的进见礼。是以萨摩王命汪氏兄弟前来普陀山,寻觅徐达兵书,以期能从兵书上找到对付戚继光的法儿。 汪氏兄弟来到普陀山,找到不肯去观音院,当走至后殿时,碰见两个尼姑正在说话。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尼姑,问那个多嘴的小尼姑道:“胡宜秋这次回来,听说带他的表哥廖展雄一道,有什么事么?” 小尼姑悄然道:“说是找什么徐达兵书,早晨到梦山去了一趟,也不知找到没有,刻下又到岛北的土地庙去了。”汪氏兄弟听得后,直追至土地庙来。 且说廖展雄听汪仁说到萨摩王,冷笑道:“要是不留下呢?” 汪仁道:“立刻叫尔等毙于掌下!” 廖展雄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汪仁一愣,心想:你不是廖展雄么?何必多此一问。疑道:“你是谁?” 廖展雄冷冷道:“南直隶庐州坝上街廖裕丰粮店的二公子!” 汪仁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廖家二少爷。在此相会,有幸得很。” 廖展雄冷笑道:“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这两个卖身倭寇的败类,今日国恨家仇,与你一起了断!” 汪仁道:“算你小子命大,漏了网,多活了几年,大爷今天要斩草除根!”金鞭当头劈下。 廖展雄身形微闪,避过金鞭,青霜剑已然出鞘,顺手挥去,快逾电火。汪仁一见半孤青光,知是宝刃,急忙撤鞭,已是不及,“锵”的一声,金鞭断了半截。廖展雄剑锋上挑,一个“丹凤朝阳”,封喉刺去。汪仁一噤,暗思:好快的身法!身形右移,恰恰躲过,剑锋险些儿擦破颈皮。 汪仁大怒,扔掉半截鞭,运功于掌,一式“刀劈冰山”,劈向对方左肩。廖展雄但觉一股寒风袭来,透肤刺骨,心头一凛,忙提一口真气,发一声吼,道:“来得好!”左掌迎上去,二掌交合,汪仁被震得倒退五步。 汪仁呆立当场,心里嘀咕:这小子怎么不怕我的北极寒冰掌?他哪里知道,廖展雄自幼饮过金丝鳝王血,这金丝鳝王血性属暖温,正能克制北极寒冰掌;加之,九华内功远非斡罗思内功所能比拟,他焉能敌住? 廖展雄岂容他细想,抖动青霜剑,挽了一个剑花,一招“梦笔生花”,连刺他前身九处大穴。汪仁斜纵二尺,堪堪躲过,剑锋擦破了衣服,却是险到了极点!但他脚刚着地,一招“排山倒海”,双掌推至,寒气劲吐。胡宜秋在一旁观战,为寒气所迫,激凌凌打个寒颤,不禁后退数步。 第十四章 双龙克星(下) 廖展雄避招进招,平地拔起,一式“苍鹰扑兔”,手起剑落,剑斫汪仁“天灵”。汪仁身形右移,待宝剑走空,一招“樵夫伐木”,左掌化掌为刀,横切对方右臂。廖展雄人已落地,变招“落霞孤鹜”,沉肘翘起剑尖,喊一声:“着!”汪仁左臂已开了个二寸长的口子,深入及骨,鲜血殷红了一片。 廖展雄施展师门绝学七十二式九华剑,一招紧似一招,今日里务必毙仇人于剑下,一时青光暴涨,剑花无数,叱咤呼啸,疾如电掣,汪仁被一片剑光笼罩,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 廖展雄招式一紧,脚步快极,绕身游走,幻影叠现,突然间剑走偏锋,径取汪仁咽喉,势在必得。但在此时,只觉得脑后一股寒风袭来,只得硬生生收回递出之剑,急忙侧身,左掌微扬,一招“犀牛望月”,硬接了这一掌。原来汪义见其兄危急,是以从后偷袭,如此缓了缓,汪仁已跳出圈外。 在汪义偷袭廖展雄的同时,胡宜秋的紫电剑已从偏锋刺向他的胁下。汪义也颇不凡,借着廖展雄掌击之力,斜里跃出,避开一剑,刚站稳身形,一招“暴风骤雨”双掌向胡宜秋推去。 胡宜秋顿觉彻骨寒风,侵入肌肤,心道:这小子使的是阴冷掌法!忙向左滑出三步,凝神提气,以内功抵御寒冷。论武功,胡宜秋尚可与汪义勉强打个平手,但一面要提气御寒,一面要避招进招,顷刻之间便处于劣势。 汪义双掌连连拍出,上下翻腾,寒气嗖嗖。胡宜秋如置身冰窖,颤抖不已,只顾躲闪,空有宝剑在于,哪能进得一招半式?没走上三十招,只听“哎呀”一声,胡宜秋后背着了一掌,跌倒尘埃。汪义赶上一掌,向她当头拍下。 那边廖展雄一缕缕剑光如流星闪电,变幻无定,快速无伦,汪仁却心浮气短,强忍臂痛,苦苦支撑。廖展雄眼看就要得手,忽听到胡宜秋尖叫,投目望去,见她即刻有性命之忧,若纵身过去相救已是不及,急忙抽出金丝鳝王鞭,卷向汪义的手腕,暴喝一声:“鼠辈敢尔!”汪义只得撤回手掌,与汪仁联手,夹攻廖展雄。 汪仁得汪义之助,刹那间形势直转,易守为攻。廖展雄左鞭右剑,敌战二龙,在两股奇寒掌风缠裹中,也不禁要打寒噤,渐渐地施展不开,守多攻少。汪氏兄弟知鞭、剑均非凡兵,也知九华剑式奇诡绝纶,是以避其锋芒,寻罅抵隙,希图用北极寒冰掌将廖展雄困死、冻死。 汪仁得意笑道:“廖二少爷,你火烧白云观、威慑葫芦寨的威风哪里去了?今天叫你尝尝北极寒冰掌的利害!快交出徐达兵书,能否活命,尚可商量。” 廖展雄大吼一声,道:“倭寇的走狗,纳命来!”金丝鳝王鞭抡了一个圆圈,二龙给逼退数步。 廖展雄力战二龙,却担心着胡宜秋的伤势,只因求胜心功,不免心浮气躁。大凡用武之人,最忌气躁分神,所谓“欲速而不达”,于是迭遇危情,环生险象,防护圈不断缩小,额角已然沁出汗珠。 倏地,土地庙旁飞出一人,挥掌疾拍汪仁后项的“大椎穴”。汪仁忽觉脑后生风,忙低头闪过,转身应战。 廖展雄打量来者,年约三十七八岁,身穿灰布儒衫,面孔清癯,似曾相识,急切间想不起在那儿见过,争斗之时,无法施礼,朗声道:“多谢阁下援手!” 灰衫儒士微一点头,表示答礼,频频出掌,对汪仁展开凌厉的攻势。 汪仁左臂虽伤,右臂健在,运动十成功力,与灰衫儒士连对三掌,均被震退,心道:我兄弟这北极寒冰掌现世以来,所向无敌,连大力神魔田中雄一也顾忌三分,因而列为日本八段武士。今日里却是邪门,竟遇上了克星,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遂小心迎战,不敢稍有疏忽。 廖展雄原先以一对二,尚能自保,现下得了这支生力军,敌住了汪仁,自己独战汪义,顷刻间形势大变,鞭如矫龙,剑若灵蛇,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一招一式,皆攻人身要穴,突地一招“举火燎天”,青霜剑自下而上,挑向汪义前身。汪义急忙后闪,还是慢了一点,自腹至胸开了一个五六寸长的口子,虽然只及皮肉,未伤内脏,却也吓得他大惊失色,猛击一掌,倒纵丈余,逃向海边。 汪仁战那灰衫儒士甚是吃力,现见汪义负伤逃走,不敢恋战,也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发足向海边奔去。汪仁逃得过于慌忙,不慎踩上了一个鹅卵石,身子向前打了个趔趄;如此缓了缓,廖展雄一式“百步赶蝉”,已欺至他身后,青霜剑直刺他背心,贯胸而出,汪仁当场了帐。 此时汪义捡了一条命,也顾不得汪仁,一头扎入海中,逃之夭夭。廖展雄欲待追赶,但是担心着胡宜秋的安危,只得任其逃去,连道:“可惜,可惜,便宜了这条倭寇的走狗!” 廖展雄纵回身来,注视着胡宜秋,但见她脸色青白,牙关紧闭,浑身颤抖,宛若筛糠,一摸她手腕脉门,脉象微弱,血液欲凝,对灰衫儒士道:“这位大侠稍候,她中寒毒太深,在下先替她疗伤,而后再叙。” 那灰衫儒士道:“如此甚好。” 廖展雄盘腿坐地,扶起胡宜秋上身,右掌紧贴她的背心“灵台穴”,凝神运功,以内家真气缓缓透入她体内。霎时一股暖流在胡宜秋体内荡漾,将她体内的寒毒慢慢逼出。约莫一个时辰,胡宜秋冰凉的身子渐渐转暖,悠悠苏醒过来,“哇”的一声,吐出一摊寒痰,睁眼见廖展雄坐在身边,回忆适才,恍若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廖展雄松开手道:“秋妹,你调息内气,看穴道是否通畅?” 胡宜秋依言闭目运气,一会儿道:“内气虽能流动,但不甚通畅,一运气丹田便有冷感。”廖展雄怕她寒毒攻心,点了她的“天池”、“乳根”、“神封”、“屋翳”诸穴,以护心脉。 这时那灰衫儒士道:“醒来就好。这寒冰掌非我中土所有,歹毒异常,眼下虽无碍了,但如不及时治愈,便有性命之忧。” 胡宜秋看了看那灰衫儒士,问廖展雄道:“这位先生是谁?” 廖展雄感到内歉,别人助拳御敌,连姓名也没请教,急忙站起,躬身施礼道:“未曾请问,这位大侠高姓大名?” 那灰衫儒士神情惨然,远眺西边大海,长叹一声,口咏一首《诉衷情》,词曰: 十年浪迹若云烟,倏忽又春天。每当西顾斜日,哀楚泪阑干。 淝水畔,凤桥边,几时还?最悲凉处,唯一亲人,不识当前! 声音凄厉恻宛,撕人心肺。 廖展雄热泪夺眶而出,一头扑在灰衫儒士怀内,哽咽道:“二叔!……家里的事你都知道了?”那灰衫儒士原来是廖志纬。 廖志纬泪水盈眶欲滴,道:“都知道了。” 廖展雄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指着胡宜秋道:“她是胡家姑祖父的孙女胡宜秋。” 廖志纬道:“已知道了。” 胡宜秋愣住了,心道:这就是我姑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廖家二表叔?莫非是幻觉?看看廖志纬,又看看廖展雄,终于发现他二人脸上有相似之处,尤其是那对眼睛,明白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并非幻觉。于是一跃而起,喊道:“二表叔,你想得我姑姑好苦呀!”自幼姑姑胡云霞最疼爱她,故此她对姑姑的事也最关心。 廖志纬对胡宜秋这种天真的举动,只好抱以苦笑,看了看廖展雄,岔开话题道:“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秋儿这孩子还没出世,如今已是一个大姑娘了!呵呵,呵呵。” 胡宜秋顿解其意,粉脸飞红,娇声道:“二表叔……” 廖展雄打破这尴尬的局面,问道:“二叔这一向都在哪里?” 廖志纬喟然道:“离家出走,晃然十年,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前年我偶听传闻,小观音前辈当年出家于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我由此而想到了那本徐达兵书,便扮成一个落泊秀才,自称钱二,来至普陀山,希冀探得徐达兵书的下落。” 廖展雄道:“二叔是用祖母娘家的姓。不过二叔怎知那传闻确实呢?” 廖志纬道:“说来话长,到土地庙内慢慢谈。”三人进了土地庙。 庙内中间供着土地老爷与土地奶奶神像,屋角用土坯、竹片支了一张床,虽然简陋,却也干净。廖、胡二人坐在当板凳用的石块上,廖志纬坐在床上,续道:“前年我去金华,无意中遇见一个姓钱的,这人自称是宋朝吴越王钱鏐的后代,你祖母也是钱鏐王的后代,因此我便也称姓钱,与他攀叙上同宗。 “一次,我与那姓钱的在饮酒时,他无意中说出了她的女先祖娘家姓陈,人称小观音。元末时,他先祖在金陵为武官,本朝太祖高皇帝攻破金陵,他先祖与陈氏在乱中失散。他先祖带着一儿一女逃至杭州,以经商为生;陈氏则听人说夫君死于乱兵之中,于是从嫁胡将军通甫公为妾。其实他先祖只是受了伤,并未死去。 “后来通甫公转战至浙江,他先祖已打听到陈氏的下落,然而迫于通甫公的威势,不敢贸然前去寻认,但处思念之中,可望而不可及。 “至通甫公金华遇刺,陈氏随即失踪。他先祖几乎寻遍浙江,也不见陈氏踪影,只得作罢。一次他先祖去普陀山卖货,顺便到不肯去观音院敬香,却碰见了在那里出家为尼的陈氏。 “陈氏法号旻空。他先祖私下去会旻空,说道:‘自金陵失散,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娘子,寻娘子已经十年,现总算又睹芳容。望娘子能蓄发还俗,随我到杭州去,伴着一双儿女共享天伦之乐。你何苦要独向青灯、孤佛而了却终生呢?’旻空道:‘妾罪孽深重,有负夫君多矣,岂可再负胡将军?世事如棋,浮生如梦,我既已皈依佛门,心向如来,怎能再坠红尘,重造情孽?望君保重,将一双儿女扶养成人,才是正理。我这里每日祈祷,愿菩萨保祐你爷三人消灾延寿。’他先祖苦苦哀求,旻空终是不应,只得怏怏离去。为怀念陈氏,他先祖移居至小观音失踪之处金华。 “他先祖在重病弥留之际,把一双业已婚嫁的儿女唤至榻前,告诉了他们生母的事,并道:‘大限即至,为父将不久人世,你兄妹现已立业成家,为父没有愧对你们的母亲,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又对他儿子说道:‘切记为父遗训:后代子孙不可为官!’ “他先祖亡故后,一双儿女去普陀山寻找生母,但这时,旻空师太已坐化多年了。一双儿女不愿招惹居住在西方极乐世界的母亲生气,在普陀山没有张扬此事,只是于返航途中站立船尾,遥望普陀,大哭一场。 “其后钱家世代遵循先祖遗训,经商而不复做官,并世代相传着小观音的故事。我以为这故事涉及祖宗隐秘,绝不至是有意编造出来的。” 胡宜秋为这个动人的故事所感,不禁欷嘘抽泣。廖展雄也为之动容,沉静一会,问道:“二叔找到徐达兵书了么?” 廖志纬道:“我到了小观音出家的普陀山,专门替人家代写书信、抄写经书,历时一年,也没打听到徐达兵书的下落。去年春天,我在给南京一位尚书夫人抄写《普门品观音经》的时候,偶然发现经书末页上有一首诗,系小观音手笔,诗中暗示了徐达兵书的藏处。 “我依隐语所示到了梦山,在梦山顶上的山洞里,终于找到了没世二百年的徐达兵书。当我取了兵书把石匣放回原处时,不慎被毒蛇咬伤了右腿,我用铁镖打死三条大蛇(奇*书*网.整*理*提*供),才逃出了山洞。 “我回到土地庙,虽然请医疗伤,但却始终未能治愈。行动不便,在庙里呆着无事,我便翻开徐达兵书,一页页读下去,待读至内功疗伤一章,即依法演练起来。练了半年多,蛇伤痊愈,内功且有大进。 “徐达兵书分为三卷,上卷载内功心法,中卷叙刀枪剑术,下卷论行军布阵,皆是精妙绝伦之语。我不知看了多少遍,每多看一遍,愈加体会得其中的奥妙,难怪徐大将军当年带兵打仗所向无敌呢。 “我欲将徐达兵书献给戚继光,待平定倭寇后,再还给魏国公徐伯伯,好使完璧归赵。唉,离家十年了,我想回家看看,再去福建戚继光行辕。我怕兵书在途中丢失,不敢带在身上,便把兵书藏于土地庙内。 “我因逃婚而出走,春儿他姑姑如今怎样了?于是顺道去南京胡姑父家。我夜进胡府,没有惊动人,见春儿姑姑仍独守空闺,不禁一阵心酸,是我害了她! “我又行至胡姑父书房窗下,听到姑父、姑母与大表兄正在说话。说的是徐公公遣锦衣卫去庐州,二位老人放心不下,计议叫秋儿女扮男装,跟踪锦衣卫。我奇怪锦衣卫何以要去庐州,而我又正好要回庐州,于是决定也在暗中跟踪。 “到了第三天早晨,锦衣卫桩头奚桥、李尘起程上路,秋儿跟了下去,我也紧跟于后。哪知出了水西关,奚桥渡江而去,李尘却折向西南。我见秋儿追踪奚桥而去,欲知徐公公又要干甚坏事,我便追踪李尘去了。 “我追踪李尘直至湖广辰州古丈县,见他进了蜈蚣岭白云观,交给五毒道长一封书信与一颗夜明珠,并转达徐公公之意,请五毒道长行刺戚继光。五毒道长受了礼,说是等毒蛊选好之后才能行动,李尘见五毒道长答应了,便下山南去。 “我在附近找一家农舍住下,伺机下手,除掉五毒道长。哪知他竟不离白云观一步,我怕白云观人手众多,一旦动起手来未必能够取胜,须得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一击而中才好。 “正在彷徨无计之时,我见你二人在山半腰上观看三蛊鏖斗,后又看到白云观有人跟踪你们,是以投纸警示。雄儿自幼饮过金丝鳝王血,百毒不侵,我不怎么担心,只是担心秋儿为毒蛊所乘。之后又投纸团警示,要你们谨防葫芦寨土司的袖箭。 “后来,我在松林内镖击金蟾道人,出言提醒雄儿收下藏宝图;又沿途跟随,指点余天强去找雄儿,以解衡阳擂台之危” 廖展雄道:“原来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的高人就是二叔!” 廖志纬道:“江湖险恶,变幻莫测,你们初次出道,我担心有甚闪失,但又想要你们在江湖上历练历练,因此没有出面相认,只在暗中跟随。” 廖志纬又道:“从你们途中的讲话,我知道了你祖父忧郁成疾病故,知道了你父兄为长江二龙所害。我一直跟至戚家军大营,又知戚继光遣你二人寻找徐达兵书,是以赶回普陀山来取兵书。适才我在海边散步,刚转回土地庙,见你们为两个无常鬼所困,于是出手相援。” 廖展雄道:“二叔可知,那两个无常鬼便是金鞭龙汪仁与独角龙汪义,二人都已投靠了倭寇。如今汪仁虽毙,却逃走了汪义,侄儿定要手刃此贼,为父兄报仇!” 廖志纬道:“他既已投靠倭寇,待平倭之日,何愁大仇不报?”说罢转身至庙外兜了一圈,察看四周无人,复进庙内,从土地老爷神像后的墙壁撬下一块砖来,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了廖展雄。 廖展雄接过油布包,打开来,三卷徐达兵书呈现眼前。他翻开兵书,逐页看去,啧啧称妙不已。 胡宜秋也凑过来观看,突然一个踉跄,面如白纸,叫声:“好冷!”栽倒在地。 廖志纬道:“雄儿,快以真气助她驱寒!” 廖展雄把兵书递给廖志纬,盘腿坐地,以右掌紧贴胡宜秋背心,替她推血过宫。约有半个时辰,胡宜秋转醒,又吐了一摊寒痰。 廖志纬道:“所幸秋儿内功基础较好,一时不至有性命危险,因刚才过于激动,是以寒毒再次发作。雄儿,你须设法速请名医施救!切记,每天分早晚两次给她行功推血,以免伤势延展。” 廖展雄此刻想到临下山时,法慧禅师曾有“遇甚难事,径可回九华山找为师”之语,说道:“我这就带秋儿去九华山,找师父设法施救。”扶胡宜秋走出庙门,回首又道:“二叔,福建戚继光思徐达兵书如周郎之盼东风,务必火速前往。” 廖志纬道:“放心去吧,我即刻便往福建。” 胡宜秋道:“二表叔路上保重。” 廖展雄道:“二叔,秋儿伤愈后我们即去戚家军大营。”与胡宜秋告别了廖志纬。 廖、胡二人回至不肯去观音院,禀明明敏师太,于次日乘海船离开普陀山,在镇海登陆,雇了一辆马车,急急前往九华山。 一路无话,这一日到达南直隶青阳。前面山路崎岖,车马难行,廖展雄辞了马车,偕胡宜秋登上盘山小道。 眼前九华山依稀可见,虽离别不到半年,即刻就要见到教诲自己的恩师与亲密无间的师兄、师侄,廖展雄的心情异常激动、兴奋。 看到池徽山区,勾起了胡宜秋美好的回忆。去年秋天,她与表哥过了大渡口不久,力战安庆四鬼,身负重伤,表哥为她疗伤而识破了她的女儿身体,由此相互爱慕,定下终身。那一弯新月,那蜜意柔情,那鸳鸯二坠,那山盟海誓,此时历历可追,她想到这儿,“噗哧”笑了。 廖展雄道:“秋妹因何发笑?” 胡宜秋道:“看到这池徽山区,使我想起了去年秋天我们在树林里的情景。” 廖展雄笑道:“那是在九华山之西,离这里有一百多里路呢。” 突然胡宜秋一阵哆嗦,向前一跄欲仆。廖展雄连忙扶住她,道:“秋妹,没事吧?” 胡宜秋停歇了一会儿,缓了过来,道:“现下好多了。只是不知你师父能否治愈我的寒毒?” 第十五章 荡波情海(上) 廖展雄领胡宜秋上得九华山,见到法慧禅师,相叙别后之情,自不必说。法慧禅师细察了胡宜秋的伤情,沉思良久,向廖、胡二人讲了武当派神农子在湖广神农架斗独角火龙以及古洞除白猿的故事,然后说道:“相传北极寒冰掌是斡罗思的一种武功。斡罗思在中国的北面,国土凭临北极,是一个至寒至冷的去处。有至寒至冷的环境,方能练成至寒至冷的毒掌。欲制至寒至冷,非至阳至热之物不可。武当派的神农子有两颗火龙珠,就是那独角火龙的一对眼睛,系至阳至热之物,可治愈北极寒冰掌的寒毒。” 法慧禅师对廖展雄道:“神农子与你二师叔的首徒诸葛犁曾联袂中原,力挫群邪,交情甚厚。你此次带秋儿去湖广神农架求医,只要道出诸葛师兄的名字,神农子定会全力施救的。” 廖、胡二人谢了法慧禅师指点,因急于治伤,即下山奔往长江南岸的大渡口。廖展雄担心胡宜秋不适陆路颠簸,遂在大渡口雇了一条帆船,起锚沿长江西行。 虽是溯江而上,所幸一路顺风,这一日,行至湖广武昌府(今湖北武昌)金口镇赤壁山。此时已是申牌时分,船家道:“二位客官,小人须上岸购置日用杂物,今夜便停泊赤壁山,明日再走吧。”于是抛锚落帆,船泊赤壁山西边。 船家自去金口镇上采办日用杂物。廖、胡二人也跟着上岸,从山背后登上赤壁山,去凭吊这三国时“赤壁之战”的古战场。 赤壁山坐落在金口镇头,因山石暗赤,临江峭立如壁,故称赤壁。廖、胡二人走进山上的达摩亭,眺望滚滚东去的大江(长江),激起了一片联想。 胡宜秋道:“苏东坡的那首‘赤壁怀古’不是写于黄州么?怎么赤壁却在武昌金口?” 廖展雄笑道:“楚江(今长江湖北段)共有赤壁五处,其中又有文赤壁、武赤壁之称;文赤壁在黄州,武赤壁即在武昌金口。金口在东汉两晋时称沙羡,隋时归江夏县,今属武昌府。当年苏东坡追随司马光,司马光罢相后,王安石继相当权,谪苏东坡为湖州知府,再谪为黄州团练副使。苏东坡到任黄州,误以为黄州赤壁为三国赤壁,是以写下了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黄州赤壁因苏东坡的‘赤壁怀古’一词而闻名于世,真正的三国赤壁却为世人所冷落,故有‘江夏赤壁事已陈,黄州赤壁天下闻’之说。” 胡宜秋道:“何以见得三国赤壁在武昌金口而非黄州?又有人说三国赤壁在蒲圻,那却是怎么回事?” 廖展雄道:“那是千余年来的讹传所致。关于三国赤壁旧址,早在北魏郦道光的《水经·江水注》中,已叙写清楚,曰:‘江水右径百人山南,左径赤壁山北,昔周瑜与黄盖诈魏武大军处所也。’适才上岸时我曾问一渔翁,江对岸的那座小山便是百人山。百人山旁边的那两座山,一曰大军山,一曰小军山,因吴、魏陈兵于两山之间而得名。北魏去三国不远,郦道元之说应是可信。” 达摩亭旁有历代碑刻,廖展雄指着其中一块石碑道:“你看这碑刻中有一首诗:‘赤壁危矶几渡过,沙羡江上攀嵯峨,今人皆信黄州是,犹赖《水经》已证讹。’也是推崇郦氏之说。” 廖展雄停了停,又道:“从当时双方交战的形势来看,孙刘联军的根据之地在夏口(今湖北武汉黄鹄山上),从夏口逆江西上;曹军的根据之地在江陵(今湖北荆州),从江陵顺江东下,两军会于赤壁。黄州(今湖北黄冈)在夏口之东的大江下游,不可能成为战场。金口赤壁在夏口之西的大江上游六十里处,而蒲圻赤壁在夏口之西的大江上游约二百五十里处,两地都在夏口、江陵之间,均可能成为战场。可是当时孙刘联军只有五万人,而曹军有二十几万之众,四五倍于孙刘的兵力,且战舰顺江而下,其气势可想而知。就孙刘方面而言,以微少的兵力,到远离根据之地二百五十里处去设防制敌,不仅为智能如周瑜、诸葛亮者所不取,即使愚钝如我辈,亦必不取也。由此可见,‘赤壁之战’的战场,只能在离夏口六十里处的武昌金口赤壁,而不可能在离夏口二百五十里处的蒲圻赤壁。” 胡宜秋笑道:“经雄哥这番考证推论,那是再明白不过的了。”又道:“世间事往往难以料虞,没有苏东坡贬谪黄州,哪来的‘赤壁怀古’?王安石反而成全了苏东坡,使之写出了这一千古绝唱!” 廖展雄也笑道:“没有秋妹负伤求医,哪来的廖、胡二人凭吊赤壁?”眺望大江,一时豪性大发,口诵一首《水调歌头》,题名“登金口赤壁有感”,词曰: 九曲楚江尽,赤壁立荆天。当年鏖战,权备合纵驻东南。可笑阿瞒不识,终中周郎妙计,无数舸皆燃。恍若瞵曹众,衣灼却心寒。 眺江上,帆千万,景怡然。此心但念,情侣伤势甚时安?万里山河如许,千古神佗焉在,毕竟觅医难。何日共秋妹,携手焌倭船! 这时江上有一对沙鸥翱翔,时而盘旋高空,时而低拂水面,时而一前一后,时而比翼双飞,形影不离,互为伴侣;间或发出一阵和鸣之声,悦耳动听,勾起了人们的向往与情思。 面对此景,胡宜秋神情适然,将头偎在廖展雄的肩上,浮想翩翩,不能自已,心道:雄哥可算当今奇男子也。如此忧国忧民,对我又这般钟情,岂非我前生修至?转而神情有些凄况:我这寒毒能否治好?若无良药可医,行将没入黄泉,再也不能与雄哥朝夕与共、形影相依了。良久,终于感到了满足:有夫如斯,就是即刻死去,又何憾哉?凝视着滚滚东流的江水,不禁轻声吟咏七绝一首,道: 大江不息东流去, 自古泯难儿女情。 但得夫君如廖子, 黄泉疾入死犹生。 廖展雄此刻心潮激荡,双握胡宜秋的玉手,两眼直望着她,一眨也不眨,许久许久,叫一声:“秋妹!” 胡宜秋给他望得两颊飞红,但觉一股热流从他那双有力的大手上传入体内,如春日,如触电,有说不出的受用,叫一声:“雄哥!”粉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忽见有一条帆船靠岸,从船上走下三个人来,似是要绕上山背,也来凭吊赤壁的。胡宜秋挣开廖展雄的拥抱,道:“有人来了,怪羞的,我们下山吧。” 廖、胡二人下至半山,那三人已迎面而来,却是两僧一俗。一僧胖矮如油篓,一僧瘦长如竹竿,年纪均约七旬。那俗家不过三十岁,Qī.shū.ωǎng.好生面熟,胡宜秋脱口而出:“八字眉!” 那“八字眉”笑道:“亏你还记得我‘八字眉’吴能,真是好记性。不料胡公子竟是个标致的妮儿,当初在下却未曾认出!” 廖展雄冷冷道:“大渡口山地一战,算你小子跑得快!” 吴能道:“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下正欲寻找二位,不想会在这赤壁山相遇!” 那胖僧道:“二位便是廖展雄、胡宜秋么?” 廖展雄知今日里一场恶战不可免,自身并不畏惧,只是秋妹身负重伤,以一敌三,怎能脱得此难?但仍从容大方,抱拳道:“正是。未请教二位大师法号?” 吴能手指胖僧,代言道:“这位是在下师祖,秦岭太白山秦岭派掌门无极大师。” 廖展雄道:“想是三戒之师?” 吴能道:“不错!”又指着瘦僧道:“这位是无限大师,在下的叔师祖,安庆五鬼之师。二位老人家江湖人称‘胖瘦二魔’。” 廖展雄道:“久仰,久仰!” 胖魔道:“二位施主,老衲兄弟退隐江湖,在秦岭太白山已清修了十数年,情因爱徒丧命,这次才不得已下山,欲寻二位了却此项公案,不期相遇赤壁,真是再巧不过。我看不必客套,请发招!” 廖展雄道:“令徒法号三戒,却酒色财都来,实是三贪。尤其可恶者,奸骗民女,玷污佛门清净之地;且结交权阉,私通倭寇,欲行刺朝廷抗倭股肱之臣,十恶不赦,罪当得诛。安庆五鬼系权阉爪牙,阴狠淫邪,为害地方,也是死有余辜。二位大师教徒不严,不知自责,反听吴能一面之辞,窃为天下笑。” 胖魔呵呵笑道:“小子乳臭未干,竟敢教训老衲!酒色财老衲所爱也,有徒肖师,何罪之有?老衲与你九华派为世仇,今当毙小子于掌下,方解心头之恨。不须废话!看招!”一掌已然拍出。 廖展雄见这魔头无耻之尤,不可理喻,于是施展师门绝学九朵莲花掌,一招“秋风摧荷”,右掌迎了上去。 胖魔想试试廖展雄的功力,一上来便运气于掌用了九成道劲。两掌劲风甫合,“啪”的一声响,廖展雄纹风未动地站立当场,胖魔的身子却晃了晃才拿桩站稳,但觉气血翻腾,手臂酸麻,心道:果然利害。二十来岁有如此功力,简直不可思议! 胖魔撤掌再进,一招“鸳鸯戏水”,左掌拍向廖展雄前胸,右掌拍向他小腹,廖展雄身形斜挫,闪至胖魔左边,一招“雨打莲蓬”,五指向他左肩头抓去。胖魔身躯虽胖,却是灵活,一矮身形,仍是那招“鸳鸯戏水”,拍打廖展雄的胸腹,廖展雄身形半腾,五指向胖魔的天顶“百会穴”抓去,还是那招“雨打莲蓬”。胖魔连忙使一个“倒拔柳”,身形倒纵出去,廖展雄得理不饶人,一个“流星赶月”,飞身跟上,右掌一招“浪开楚江”,拍向胖魔前胸的“膻中穴”。胖魔没料到对方如此快捷,脚跟刚一着地,又使了一个“倒拔柳”,身形再次倒纵,接着连翻两个倒筋斗,这才堪堪避过。 廖展雄一上来几招便占先手,于是运动双掌加紧攻势,一掌一掌拍过去,从各个不同的方位攻向胖魔,宛若一条青色的布幕将胖魔紧紧裹住。胖魔一开始没把这个九华派的年轻人放在眼里,认为凭自己几十年的修为,三招五式便可打败他,哪知竟大谬不然,这时便将那高傲之态收敛,警惕之心提起,一招一式,小心应敌,但施展全身解数,却是突不破那条青色的“布幕”。论武功,胖魔比廖展雄差不了多少,然而终因年迈,又爱酒色,气力自是不如,走了五六十招,便渐渐不支了。 瘦魔见胖魔不支,发掌从后偷袭廖展雄,一个名喻江湖五十年的魔头,竟偷袭一个后生小子,他碍着身分,在出手后喝一声:“看招!”此时胖魔的右掌也向廖展雄前胸拍来,形成了前后夹攻之势,只吓得胡宜秋大叫道:“不好!” 廖展雄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见他疾横身形,两肘内弓,双掌外翻,喊一声“来得好”,迎了上去。四掌交合,狂飙顿起,木叶沙沙,红尘飞扬。 胖瘦二魔运足十成功力,自掌心源源不断发出,企图将廖展雄挤死。廖展雄一面使个“千斤坠”,稳住下盘,一面运功于双掌,支撑着两边发来的强大压力,骨节给挤得“啪啪”的响。他虽然内功沉厚,膂力过人,但在两大高手全力夹攻之下,岂能招架得了?正在万般无奈之时,他陡生一计,双掌力道微微往下一压,一式“大鹏展翅”,身形突地腾空而起,卸了胖瘦二魔的力道。二魔两股强大无俦的力道,刹那失去了中间受力的目标,此时要撤回手掌,是无论如何办不到了,那两股强大的力道,只有向前,忽的两掌相碰,势均力敌,又卷起一股红尘。 廖展雄卸了胖瘦二魔的力道,身体腾空,借下坠之势,两臂伸开,一个“苍鹰扑击”,双掌分击二魔华盖天灵。二魔见他从掌下逃脱,自个儿兄弟,又两掌互击,各退了半步,不禁一愣,哪知对方的手掌已到头顶,只慌得倒纵一丈开外,却又左右欺来。 在两大高手夹攻下,廖展雄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趁二魔倒纵闪出的间隙,左鞭右剑已然在手,剑点胖魔、鞭击瘦魔。胖瘦二魔疏而复合,见廖展雄抽出了兵刃,便也亮出了戒刀。一时刀光鞭形剑影战在一处,比适才肉掌相搏惊险了何止三倍! 胖瘦二魔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看便知廖展雄使的是一柄宝剑,再细一看,已然认出是青霜剑。二魔记忆犹新,五十年前初出道时,纵横江湖,未逢敌手,后遇九华派法慧和尚,虽二人联手,却也败在法慧和尚的青霜剑下,只得缩回秦岭太白山潜修。此刻想道:难怪这小子武功卓绝,原来是得了法慧老儿的真传!于是倍加小心,不敢稍有疏忽。 廖展雄抖擞精神,施展出师门的九华剑与霸王夺命鞭绝学。剑走轻灵,鞭著沉重,是两种迥然不同的路数,由他使来,井然有序,且发挥得淋漓尽致。端的是进如猿猴蹿枝,退若龙蛇疾走,起如鹰隼冲天,落若猛虎扑地,夭矫变化,不可名状,剑光霍霍,鞭影纵横,铺天盖地,袭向二魔!只把站在一旁的胡宜秋、吴能都看得呆了。 胖瘦二魔两口戒刀,积五十年之修为,自是不同凡响,狂风雪片般,从不同的方位进击。这时二魔使出了阴阳刀法,胖魔大砍大斫,刀带劲风,瘦魔阴损诡秘,刀式飘逸,阴阳配合,刚柔互济,寻罅抵隙,招招致命。 廖展雄以剑近身防护,以鞭远递出击,忽而急攻胖魔,忽而转攻瘦魔,忽而绕一人游走,忽而分击二人,看似以鞭进攻,冷不防青霜剑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至,杀得二魔有些慌乱。 胖瘦二魔虽顾忌青霜剑锋利,但对七十二式九华剑法却是摸得透熟,所不适应的,是不知霸王夺命鞭的路数。待三十六路霸王夺命鞭使完,周而复始,二魔已是心中了然,渐渐地由守转攻,抢占了上风。 廖展雄自出道以来,也会过不少武林一流高手,都没有这次赤壁与二魔之战来得险恶艰难。他若是只身一人,胜则战,败可走,如今却带了一个身受重伤的胡宜秋,败则逃走不了,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此刻廖展雄一面力战二魔,一面却担心着八字眉吴能偷袭胡宜秋,所幸吴能还不知胡宜秋已身受重伤,武功几乎丧失。胡宜秋数次想上前助战,但怕碍手碍脚,反而拖累了廖展雄。 练武之人与人较技,最忌分神旁骛。廖展雄本来可以支撑久些,只因顾虑着胡宜秋,神不守舍,是以形势急转直下,很快地由下风而变为守势,以至节节败退,险象环生,一个不小心,廖展雄大腿上给戒刀拉了一个三寸长的口子,虽只触及皮肉,却也鲜血直流。 胡宜秋在一旁观战,悬心吊胆,战况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扣住了她的心,她看着廖展雄化解了一个又一个险招,她的心便随之一次又一次疾跳。此时见廖展雄大腿受伤,行动不便,给二魔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一颗心好似跳到了咽喉上。由于她妄动心念,不禁一股寒气自丹田而生,娇躯一阵瑟缩,那寒冰掌毒立即散发开来,周身如置冰窟,顿时四肢萎软,摇摇欲仆。 倏然,廖展雄宝剑走空,鳝王鞭却又架着瘦魔的戒刀,于是胖魔冷冷道:“廖展雄,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戒刀已连肩带背斫至。胡宜秋见状,惊叫一声,仆跌尘埃。 眼看廖展雄就要毙命当场,忽地,一条人影燕子穿林般,斜飞而至,一声金铁交鸣,一柄长剑已碰上戒刀,把廖展雄从奈何桥边拉了回来。 胖魔的戒刀之力太过沉重,而来者又因斜飞而至,只脚尖点地,脚跟尚未站稳,顿时长剑给戒刀震断,那来者斜立的身子震倒在地,手臂也给划了一个寸许长的口子。 就是这一刹那缓了缓,廖展雄已格开了瘦魔的戒刀,鳝王鞭就势抡了一个半圆,逼退了二魔,低头一看,这位救命恩人原来是一个白衣女子。 廖展雄见白衣女子受伤跌地,忙将她扶起,关切道:“多谢姑娘相救,不妨事吧。”撕下一块衣襟,替她包扎好伤口。 那白衣女子道:“廖公子不必客气,妾理当如此。”廖展雄听话音此女似与己甚是熟稔,只是大敌当前,无暇细询。 胡宜秋听到廖展雄还会说话,心中狐疑,从地上爬起来,见当场多了一个白衣女子,又斜视左径不远处有一匹白马,心道:敢情是她救了雄哥,这女子的轻功不在己下。当下十分喜悦,旁观恶斗。 廖展雄得了白衣女子之助,以二对二,形势有了变机,是以精神一振,发动了快无伦比的攻势。那白衣女子与他配合默契,虽只有半截剑,却奋不顾身,招招抢攻。 胖瘦二魔眼见就要得手,却不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恼怒异常,互相递了个眼色,一时阵式改变,瘦魔以阴柔刀法绊住了廖展雄,胖魔则对白衣女子大施杀手。 廖展雄与白衣女子并肩联手,尚可同二魔一战,此刻两人被二魔分割开来,廖展雄虽对瘦魔占有优势,但一时也奈何他不得,而白衣女子与胖魔武功相去甚远,仅数招便支持不住,只有靠闪展腾挪的小巧轻功与之周旋。廖展雄情知不妙,且战且向白衣女子靠拢,却被瘦魔死死缠住,始终未能奏效。 那边厢白衣女子已几度遇险,且战且退,很快便退至赤壁临江绝崖,再无退处。胡宜秋忙掣出紫电剑向山上疾奔,希图援助白衣女子,却又被吴能戒刀所阻,大战起来。 忽听那白衣女子仰面长笑道:“今生能见得廖郎一面,虽死何憾!”话音未住,胖魔的戒刀已斫向她面门,她身后是滚滚江水,无从躲闪,只得以剑相格,“嘎”的一声,半截剑再次断成两截,于是瞑目待毙。 蓦地有一物划破长空,呼啸而至,正中胖魔手腕,胖魔手腕一阵麻痒,“当啷”一声,戒刀落地。胖魔大叫道:“不好,毒金钱!师弟,中原怪侠来了!” 瘦魔听说“中原怪侠来了”,心念一懔,一时分了神,胸口已挨了廖展雄一鞭,但觉心头一阵难受,腥气上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随着一声怪啸,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飘然而至,磔磔怪笑道:“二位老前辈越发不长进了,行走江湖数十年,现下竟来欺负两个年轻人,把秦岭派的脸给丢尽了!”胖瘦二魔都已受伤,木然当场,不知所措。 那老者顺手向胖魔扔了一个纸包,道:“这是金钱镖的解药。你等速回秦岭太白山,好好修真养性,不要再到江湖上胡闹了。”凛严可惧,不怒而威,宛如长者训斥小儿了一般。胖瘦二魔带着八字眉吴能,一言不语,低着头,疾疾下山。 廖展雄听了胖魔言及“中原怪侠”与“毒金钱”,已知老者身分,此时上前深施一礼道:“不知是诸葛师兄驾到,小弟多谢师兄。”那老者便是法聪禅师的首徒诸葛犁。诸葛犁与其他九华派门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使的金钱镖是淬了毒的,故胖魔称之为“毒金钱”。 诸葛犁笑道:“想是廖师弟罗,果然风流倜傥!自家人何须客气。” 廖展雄道:“师兄早已归隐不出,不知师兄因何到此?” 诸葛犁道:“为兄隐居汉川日久,闲暇无事,今日过得江来,欲去九宫山看望好友铁冠真人,哪知上了岸,转至赤壁山上,便见你们与胖瘦二魔恶斗。师弟手中的青霜剑是我九华派镇山宝物,为兄焉能不认识?于是发镖击伤了胖魔。在湖广衡阳擂台之上,多亏师弟援手救了小徒,才得以保住镖局。小徒言道师弟,倍加崇敬。” 廖展雄道:“师兄见外了。天刚去过汉川?” 诸葛犁道:“不是天刚,是天刚命天强带些土产,去汉川看我。” 廖展雄又道:“适才胖瘦二魔一见师兄,何以便丧魂落胆?” 诸葛犁道:“五十年前,胖瘦二魔出道不久,横行江湖,肆无忌惮,自被大师伯他老人家挫败后,便龟缩秦岭太白山潜修。十余年前,他俩见大师伯归隐九华,不履红尘,于是复出江湖,兴风作浪。一次,不想在河南洛阳东郊同为兄相遇,为兄与武当派神农子联手,将二魔打得大败。那时若非为兄有好生之德,劝神农子放他俩一条生路,二魔早已暴尸荒野了。今二魔久战师弟不下,又见为兄到来,自量必败无疑,这才乖巧离去。” 廖展雄想起了师父曾讲过当年怪侠、神农之事,于是连连点头。 诸葛犁道:“你看我师兄弟只顾说话,还未请教二位姑娘芳名?” 廖展雄道:“小弟见到师兄甚是兴奋,竟也忘了。”遂道:“这是小弟的表妹胡宜秋。” 胡宜秋施礼道:“小妹拜见诸葛师兄。”诸葛犁抱拳还礼。 诸葛犁转看那白衣女子,但见她高挑的身材,白净的圆脸,蛾眉瑶鼻,杏眼桃腮,配上一条白头巾与一身白衣裳,站在赤壁山上,英武飒爽,丰姿脱俗,比起胡宜秋来,另具一种风韵,即问道:“这位姑娘是……” 白衣女子裣衽一福,道:“小女子蒯素英拜见诸葛师兄。”诸葛犁还礼。 胡宜秋道:“蒯姑娘家住哪里,因何到此?” 蒯素英道:“小女子是南直隶庐州镖局蒯元福镖头之女。父母亡故后,即随师上山学艺。前不久下山,寄居庐州城内姐姐家。小女子自幼由父亲作主,许配了廖公子,于是姐夫去廖裕丰粮店磋商婚嫁之事。听沈管家言道,才知公子已投往福建戚家军大营。小女子自觉寄人篱下终非久计,便打点行装,南下福建。我到了福建戚家军大营,听公子表兄胡宜春将军说,公子与胡家表妹去了普陀山,于是又追至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明敏师太则说,公子已动身前往九华山,我随即奔至九华山化城寺,见到了法慧禅师。他老人家说,公子带着胡家表妹已去湖广神农架求医,我便买了一匹白马,兼程西行。正行至金口赤壁山,见有人厮杀,便走近观看,多亏那胖和尚叫出公子的名字,这才不至错过机会。” 胡宜秋听到这里,认为廖展雄欺骗了自己,只气得面色苍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廖展雄自是知道父亲在日与蒯元福交厚,来往密切,却不知有这门亲事,给蒯素英一席话说得莫明其妙,目瞪口呆,真不知从何谈起,沉吟半晌,道:“蒯姑娘,适才你说的这门亲事是何时定的,我却一丝儿不知道。莫不是说的我哥哥廖展英?” 蒯素英道:“我亲耳听见的,怎能会错?那是嘉靖三十二年春天的事,那时我整十岁。一天,我从外面玩耍后回家,见到廖伯父与我父亲正在饮酒,廖伯父指着我对父亲道:‘二姑娘要是能给我家二小子做媳妇,倒是天生的一对。’父亲笑道:‘那敢情好。’廖伯父道:‘一言为定。’父亲也道:‘一言为定。’那时我已经懂事,羞得赶忙跑开了。的的确确的事,怎会是大公子廖展英?”又道:“我孤身一女子颠沛数千里,历尽艰难辛苦,方始得见公子,公子奈何装聋作痴,视如路人?”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廖展雄道:“蒯姑娘莫要啼哭,且听我说,嘉靖三十年,我随师上九华山学艺,去年方才出师回家。想来蒯姑娘也知道,我家连遭不幸,祖父病故,父兄为仇家杀害,我也是回家后才晓得的。蒯姑娘所言之事,那时我身在九华,岂能知晓?好在我二叔健在,待见到二叔后,便能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父母既亡,婚姻大事也当由二叔作主。刻下我须陪胡表妹去神农架求医,而后去福建助戚将军平倭,蒯姑娘可先回庐州令姐处,待平倭事了,我与二叔即返庐州,再谈此事。”这番话虽是对蒯素英说的,但也是说给胡宜秋听的。 蒯素英想了想,道:“我因羞于寄人篱下,才奔走江湖寻找廖公子,如今既事体不明,也只得暂且放下。然而胡姑娘身受重伤,行动多有不便,我意欲随廖公子、胡姑娘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再则我虽是女流,却学有武功,抗击倭寇,亦当尽绵薄之力。” 诸葛犁笑道:“好,好,有志气有性情的女儿!”又道:“廖师弟,为兄与神农子交厚,反正闲着无事,也陪你们走一遭吧。” 廖展雄道:“师兄能枉驾去神农架是再好不过。然而蒯姑娘已奔波数千里,未能稍息,再陪我们经历辛苦,实在过意不去。”见胡宜秋沉吟不语,又道:“秋妹你意下如何?” 胡宜秋自与廖展雄山林月下定了终身后,一路上相敬相爱,甚是得意,虽身受重伤,有心上人伴行,也不觉得苦楚;现时横里来了一个自称是心上人未婚妻的蒯素英,自然不是滋味,幸好雄哥没有认帐,心下才略宽慰,但还须由二表叔来澄清此事,依然是未知之数。她正在沉思,听廖展雄问自己,想道:蒯姑娘舍身救了雄哥的命,又愿同行照应我,听诸葛师兄与雄哥说话的意思,显是赞同的,我怎能不近人情而拒绝呢?于是施礼道:“小妹这里谢过蒯姑娘。” 蒯素英回礼道:“自家姐妹,何言‘谢’字?” 四人下了赤壁山,同至船上。正值船家买来了酒菜,便在舱内摆下。蒯素英托船家将白马牵至镇上卖了。船家走后,廖展雄陪诸葛犁畅饮,胡宜秋、蒯素英各怀心事,未曾饮酒,只吃了少许饭菜。酒饭已毕,各自安歇不题。 江岸鸡鸣,东方现出曙色,于是廖展雄等人张帆西行。大江由此而上,九曲八弯,称为荆江,亦称楚江,因地处荆蛮、楚地而名之。 春时风和日丽,万物欲苏,江水回荡东去,千帆竞相争游。廖展雄、诸葛犁立于船头,指点江山,漫话武林,气味投契,相见恨晚。胡宜秋、蒯素英见他师兄弟谈得热火,也走出舱凑了过来。 第十五章 荡波情海(下) 一天行至长江北岸的南津关,这南津关而上便是有名的长江三峡。三峡中暗礁叠隐,水势湍激,往来之舟,行驶须倍加小心。诸葛犁道:“从南津关到神农架较为方便,我们就在南津关上岸吧。”于是廖展雄算了船资,众人弃舟登陆。 江岸边有许多店家拉接客人,廖展雄等人随一个店伙进了南津关。南津关虽处水路要冲,地面并不甚大,只有一条长街,交叉着一条短街,但却十分繁荣。 廖展雄等人由那店伙引路,进入街中段的一家酒店,即刻有一个店伙迎上来,招呼道:“客官请里面坐。” 廖展雄等人跨进去在桌边坐下,一会儿店伙送上酒菜。胡宜秋受伤不愿饮酒,蒯素英推说不会吃酒,于是廖展雄与诸葛犁对饮起来。 三杯酒下肚,诸葛犁大叫道:“不好!这酒有毒,我们着了道儿!” 话音甫落,从里间走出一个瘦小老头,一阵尖笑道:“中原怪侠诸葛兄,别来无恙?小老儿本欲擒二豚,不意却又猎一猪,哈哈哈!” 诸葛犁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戟指道:“毒手水鼬凌飞龙!峨眉派也属九大正道门派,你何以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伤人?当年你我年轻好胜,意气用事,我误伤你一剑,你竟一直耿耿于怀!” 原来三十年前,诸葛犁已成名江湖,一天,在湖广鄂城与凌飞龙相遇。那时两人都只有二十多岁,血气方刚。凌飞龙好强要胜,硬是要找诸葛犁切磋武功,诸葛犁初时不愿,后来给凌飞龙缠得无奈,只好同他比划起来。二十招后,凌飞龙被诸葛犁长剑刺破衣袖,败在九华剑下,但凌飞龙却不认输,仍然挺剑进招,招招辛辣狠毒。诸葛犁从未见过这种不要脸皮之人,盛怒之下,一剑斫去,因用力过猛,震断了凌飞龙的长剑,收势不及,在他胸前划了一个五寸长的口子。诸葛犁后悔不已,再三道歉,当即替他敷上金创药,并在客店内服侍他一个月,见伤势痊愈,方才离开。此后,凌飞龙又两次找诸葛犁寻仇,皆败北而去。由此诸葛犁知凌飞龙心狠手毒,气量狭窄,故有是说。 廖展雄见诸葛犁中毒,大怒道:“匹夫焉敢无礼!”一枚金钱镖已然出手,向凌飞龙疾射而去。 凌飞龙万料不到廖展雄饮了三杯毒酒,竟还能发射暗器,慌忙躲闪,却没有躲掉,镖中右臂,穿入肌肤,击折臂骨。凌飞龙一片迷惘:这年轻人的武功虽不在诸葛犁之下,既然喝了毒酒,怎的仍有如此功力?于是不敢停留,夺门而逃。 廖展雄追至店门,回头看了诸葛犁一眼,似是放心不下。蒯素英闪电般点了掌柜与四个伙计的穴道,说道:“廖公子放心追去,此处由我照应。”廖展雄一点头,发足疾奔。 凌飞龙号称“毒手水鼬”,自是水性极好。他出了南津关,奔至江边,一头扎入大江之内,心道:任你功力再高,一旦入水,岂奈我何?他哪里知道,生于水上世家的廖展雄,亦非旱龙,追至江岸,跟着跃入江中。 前方正好来了一条大船,凌飞龙猛吸一口气,一个沉身,从船底潜游过去,廖展雄也是一个沉身,双手一分浪花,游过船底,紧追不放。 凌飞龙潜游十数丈,头刚露出水面,廖展雄施展百步腾空术,一个“鲤鱼跳龙门”,跃出水面,飞而前趋,向凌飞龙搂头抓去。凌飞龙水中功夫确有过人之处,一个“猛子”,又潜入江中,顿时失去方位。廖展雄踩水环顾,寻找目标。 东边不远的江面上似有水泡咕冒,那是有人在水下换气所致。廖展雄奋臂一划,两脚后蹬,箭也般射去,忽然潜入水内,睁眼搜索,发现凌飞龙在左边一丈处,于是一掌推去,一股强劲的水柱,击中了凌飞龙右脚掌的“涌泉穴”。凌飞龙小腿一缩,身体下沉,廖展雄疾游过去,点了他的“麻软穴”,抓着头发,向北游去,提上岸来。 廖展雄虽擒获凌飞龙,却打心眼里佩服他的水中功夫,想道:这厮若非断折右臂,自问在水中我未必能追得上他。于是笑道:“阁下水中功夫极好,在下不胜钦佩。现你既已就擒,还有何言可说?” 凌飞龙道:“技不如人,但死而已,何必折辱老夫?”廖展雄冷笑一声,挟飞龙于腋下,奔回酒店。 廖展雄进了店门,见诸葛犁牙关紧闭,双眉颦蹙,神情十分痛苦,又见胡宜秋、蒯素英面呈焦急之状,遂扔凌飞龙于地上,大声喝道:“快拿解药来,饶你一命不死!” 凌飞龙道:“你且解了老夫穴道,说话未迟。”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廖展雄道:“有理。”解了他的“麻软穴”,但留“涌泉穴”未解,谅他也逃不脱。 凌飞龙在怀内摸了半天,道:“解药没有带来,丢在峨眉山了。” 廖展雄冷冷一笑道:“阁下也算是武林成名人物,没想到无赖至此等程度!哪一个使毒之人会把解药挪在别处?三岁孩童也未必能受其欺!”伸二指在他腰间点了两下,一为“痒穴”,一为“笑穴”。 凌飞龙顿觉浑身奇痒难熬,且又忍不住地狂笑,身体抽搐着,颤抖着。 廖展雄不再理他,走到诸葛犁身边坐下,右掌紧贴他后心,上乘内家真气缓缓透出。诸葛犁感到一股暖流进入体内,行走于十二重关,约半个时辰,肠胃作翻,“哇”地吐出一摊黑水。 廖展雄又取出一粒三色祛毒丹给诸葛犁服下,道:“此丹虽不能解那厮的毒药,但内含九华肉灵,可以缓其毒性,健补身体。”诸葛犁得此一助,体内舒服了许多,于是闭目调息内气。 胡宜秋关切道:“诸葛师兄无碍么?” 廖展雄道:“这老儿的毒药太过歹毒,非得独门解药,诸葛师兄一身武功将付之东流了。” 那边凌飞龙穴道被制,痒、笑不止,形骸癫狂。人身都是肉做的,岂能支持许久?只听他喊道:“快替我解开穴道!想起来了,解药放在我的灰布包袱里。” 廖展雄骂道:“你这条恶狼,不遇赵简子你是不知道利害的!”解了他的“笑穴”、“痒穴”,仍留下“涌泉穴”不解,令道:“快去拿解药来!” 凌飞龙单腿跳至后房,拎来一个灰布包袱,打开来,翻了一会,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粉红色的药丸,递给诸葛犁,道:“用凉水服下。” 诸葛犁接过蒯素英端来的凉水,服下药丸,但觉肠胃咕噜,一盏茶工夫,又吐了三大口黑水,继而运气调息,精神为之一爽。 廖展雄道:“师兄好些了么?” 诸葛犁道:“好了。” 凌飞龙道:“廖大侠可放小老儿了吧。” 廖展雄道:“不忙。阁下何以要加害我们,须说个清楚!” 凌飞龙道:“小老儿三十年前与诸葛大侠有一段过节,时时图报,今日不期而遇,是以投毒加害。” 廖展雄冷笑道:“不尽如此。适才阁下言道,‘小老儿本欲擒二豚,不意却又猎一猪。’当作何解释?” 凌飞龙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小老儿助纣为虐,以至引火烧身。小老儿的家原住南津关,这南津关为入川要冲,是以小老儿将大半生的积蓄,买下了南津关的所有客店与饭馆,希冀坐收盈利,以享晚年。这几年可算是生意兴隆,财源茂盛,生活倒也安平,哪知前不久竟碰见了独角龙汪义。 “小老儿与长江三龙原都是靠长江吃饭的,我在湖广,他们在南直隶,唇齿相依,交情非浅。独角龙汪义同我说了这些年来的遭遇,神情凄厉,令人生怜。 “汪义说道:‘小侄的仇家是南直隶庐州廖展雄,平日喜着青衫。此人的武功高不可测,浙江普陀山一战,致使长兄丧命,小侄受伤逃出。不过与他同行有一个紫衣少女,名叫胡宜秋,却中了小侄的北极寒冰掌,天下少药能医。小侄逃脱之后,伏于左近,见廖、胡二人渡海登陆西行,于是一直跟踪到了直南隶九华山。又见他们下了九华山,小侄在山道旁窃听到他们说要去湖广神农架求医,便蹑踪于后,看到他们在大渡口上了船,小侄雇船尾追,想在途中伺机下手,但他们一直呆在船上,终不得其便。于是小侄弃舟登陆,买了一匹快马,赶在他们前头,来这往神农架必经之路的南津关等候,设想在他们投店后下毒,不虞在此遇见世叔,还请世叔相助则个。’ “小老儿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道:‘你我非一日之交,理当相助,只要他们途经南津关,这事包在老叔身上便了。’汪义纳头叩拜道:‘世叔大德,小侄不齿难忘。’他拿出一颗猫儿眼、一对白璧,道:‘区区薄礼,望世叔笑纳。刻下福建军情甚紧,小侄须即返萨摩王处回禀。’说罢离去。 “小老儿差人日日在码头接客,终于等到了廖大侠、胡女侠,还意外地遇见了诸葛大侠。此时想起往事、今事,小老儿惭愧之极。” 廖展雄见凌飞龙一片至诚,解了他的穴道,说道:“人孰无过?改了便好。”蒯素英也解了掌柜、伙计的穴道,与廖展雄等人离开酒店。 廖展雄等人出了南津关,折向西北,走在通往兴山县的小道上。诸葛犁道:“师弟,你我同喝了凌飞龙那厮的毒酒,何以我即中毒,你却安然无恙?令人非解。” 廖展雄笑道:“其中奥妙小弟也说不甚清楚。记得小弟十二岁时,泛舟于家乡的包河,不料被一条大黄鳝缠住,不知怎的,那时竟咬破了黄鳝的喉咙,而且吸尽了那黄鳝的血。师父说那是一条金丝鳝王,饮了鳝王血,可避百毒。适才小弟所以未曾中毒,想是那鳝王血之功。” 胡宜秋道:“诸葛师兄有所不知,当年法慧禅师老人家还用金丝鳝王骨给雄哥制了一根鳝王鞭,就是在赤壁山力战胖瘦二魔的那根鞭。湖广辰州蜈蚣岭的毒蛊飞天蜈蚣,金蟾阵里的无数毒蟾,见到了金丝鳝王鞭,也要退避数尺呢。” 诸葛犁感叹不已,道:“原来师弟有如此奇遇!” 当晚廖展雄等人在下堡坪驻脚。胡宜秋在路上一直不得其便,一更天后,见廖展雄从诸葛犁居处回房,即跟了进去,情绪再也无法仰制,怨道:“雄哥自幼既已定了亲,何以又要来欺骗于我?” 廖展雄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关于这事,我在赤壁山时已讲得清清楚楚,秋妹也在当场,难道没有听见?” 胡宜秋道:“雄哥既不知这门亲事,当时应一口否认才是,为甚却要拖泥带水?” 廖展雄道:“蒯姑娘有恩于我,不远千里奔我而来,况且讲得有根有据,叫我如何一口否认?有关婚姻之事,二叔深受其苦,断不会违我心意而强加与我的。我心中只有秋妹,望秋妹不要多疑。天色不早,明晨还须走路,我来助你疗伤。” 胡宜秋听他说得有理,笑道:“有雄哥这句话,小妹就放心了。” 廖展雄助胡宜秋疗伤毕,胡宜秋转身回房歇息。胡宜秋走后,廖展雄又岂能入睡?对突如其来的亲事如何处置,廖展雄似是胸有成竹,其实心里一直不平静:我与秋妹情有所钟,虽然尚未禀告双方亲长,但这种情愫起于患难之中,又曾相互山盟海誓,自当珍惜而诺守。蒯姑娘自称秉有双方父亲之命,若我父确为我定下这门亲事,岂能赖婚?如是赖婚,将使先父失信于人,为子者孝道安在?这事诚可由二叔作主,向蒯姑娘晓之以理,然她父母双亡,既定之婚遭人拒绝,当何以归宿?另寻夫婿,最是理想;终身不嫁,孤独凄凉;如羞于人言,自思无颜于世,走向极端,又便如何是好?她能临危不惧,舍身救我,可见对我情之深,意之切,我却行违伦理,抛弃于她,于心不忍,于理不容。若尊父命而迎蒯女,同我生死与共的秋妹又怎么办?父亲呀,父亲,你老人家好糊涂也! 廖展雄苦思良久,不得善策,但寄希望于根本没有父命,或二叔有回天之力,不禁轻叹道:“命运呀,命运,我的命运何以如斯多舛?倭寇未平,父兄之仇未能尽报,却又为儿女之情缠绕,是否人生在世注定要经历各种意想不到的烦恼?” 胡宜秋回到房内,思念急转,虽然得到雄哥的允诺,总觉得一时心石不下,忖道:人家是原配之妻呀,我怎能夺人之夫?即是雄哥可有他二叔作主,我父母也断不会应允的!世上到何处去寻像雄哥那样文武兼修、志同道合之人?婚姻乃终身大事,找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夫婿,倒不如一世不嫁来得清静。秉父母之命,媒妁之辞,害了他二叔与我姑姑。不过他们苦尽甘来,将团聚有期,我可怎么办?怎么办?对了,祖父母溺爱我,何不以姑姑、二表叔之例说动祖父母,由祖父母去说父母,岂不变成了父母之命? 想到这儿,胡宜秋一阵兴奋,不禁笑上眉梢,又忖道:适才我想到“媒妁之辞”,蒯姑娘只说秉承父命,却未说到“媒妁之辞”呀,我怎的倒疏忽了?婚姻大事,只有父命而无媒妁,不能成其婚姻。她在婚姻礼数方面找到了一线希望,此刻岂止笑上眉梢,简直是春风满面了。 胡宜秋正欲就寝,突然一种歉疚之感袭上心头:蒯姑娘在赤壁山上舍命救了雄哥,沿途又对我百般照料,确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我得佳婿,她复如何?继而想道:爱之不贰,又有什么法子呢?央我父母替她择一个好人家也就是了。 此时蒯素英也未能入睡,面对摇曳的孤灯,回忆起自己的家境,眼下举无亲,甚感凄楚。她为情思所绕,不禁想道:自打赤壁山初见廖公子之时起,便深深地爱上了他,然而几千里寻夫,却变成了未知之数!也不能怪他,他那时确实不在庐州,况又父遭仇杀,叔走异乡,他怎能知道呢?看情形,他与胡姑娘的关系,已是亲密无间,特别是早晚以内气为胡姑娘疗伤,少年男女,肌肤相接。他虽对我和蔼友善,关心倍至,那是以礼相待,却丝毫谈不上情爱。他们是官宦人家,我却是黎民之女,又怎能高攀得上呢?即便他二叔承认这门亲事,他坚决不依,我又岂能奈何于他?唉,这也许是无情的命运在有意作弄人!想得困了,不觉伏案睡了。 第二天吃罢早饭,廖展雄等人继续赶路,至午,来到兴山县香溪渡口。因一夜未曾安眠,廖、胡、蒯三人一路沉闷不语,此时诸葛犁打开了话匣子,手指对岸道:“渡过香溪,再走一段路,见到一片大森林,那便是神农架地境了。” 果然如诸葛犁所言,时近黄昏,廖展雄等人已走在森林里的小径上。又趱一段路,不觉天色已晚,廖展雄等人露宿森林,择树而眠。 晨曦唤醒了沉睡的森林,也唤醒了沉睡的人们。廖展雄等人踏着从树梢上筛下的阳光,向山上行走。行至半山腰,忽听到右近有嘻笑之声,循声望去,但见有两只灵猴在树上追逐跳跃,纵意戏耍。近视之,见它们身高如常人,眉骨、下颔徽凸,除腰下围着一块短布裙外,五体坦露,全身披着一层稀短的灰白色的毛,似人非人,似猿非猿,其中有一只胸前隆着一对鼓鼓的奶子,显然是一雌一雄。 廖展雄用手指点着,对胡宜秋道:“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那两只人猿,如今已经长大了。” 话刚落音,那只雄人猿石火电掣般,飞跃而下,二指直取廖展雄双目,似是为保护自己的情侣,怪他对雌人猿轻薄。 廖展雄未料到它会猝然下手,急切间横飘二尺,堪堪让过,右手疾伸,去叼它的脉门。哪知叼了一个空,雄人猿灵敏之极,已跳至他身后,向背心抓来。廖展雄急挫身形,一个“犀牛望月”,单掌托住它的肚皮。雄人猿一个筋斗翻下,借上身后仰之势,脚已踢向他的下裆。廖展雄单腿斜举,避过一踢,赞道:“好矫捷的身法!” 雄人猿一脚走空,已是头下脚上,向后又翻了一个筋斗,脚一点地,身形前扑,十指箕张,向廖展雄面门抓来,利爪宛若钢钩,十分凶猛。廖展雄已然看出,这雄人猿使的是一套猴拳,并夹以大力金刚指的手法,刚柔并济,武功有相当火候,心道:这对似通人性却又不可理喻的畜生,既是神农子门下,当然不能下重手法伤它,只有将它擒住,再作道理。于是施展小巧擒拿之术,与之周旋,一时倒也奈何不了它。 那边雌人猿见雄人猿给廖展雄围困住,只有招架支绌,急得“吱吱”怪叫,欺身而上,从廖展雄背后袭来。诸葛犁斜刺纵出,挡住雌人猿的去路,也以小擒拿手接战雌人猿。 雌人猿打的是一套意形拳,蹦跳腾挪,轻身旋转,有西施婀娜之姿,有贵妃醉酒之态,或前或后,忽左忽右,灵动之极,诸葛犁看看抓到它,却又被它滑去。 二十招下来,诸葛犁额角冒汗,腹内隐隐作痛,四肢无力,晕眩欲倒,心道:坏事,看来凌飞龙那厮在解药里又做了手脚。难道我一世英雄,今天却要败在这雌人猿手中?稍一分神,更觉无力,雌人猿的利爪已抓向他的咽喉要处。 胡宜秋、蒯素英惊叫道:“不好!”二人站得较远,已是无法施救。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忽听得有人大声喊道:“无邪住手!”雌人猿硬生生地收回利爪,立于当场。雄人猿闻言,也跳出圈外。 数双眼睛望着发声处,但见密林内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道人,头戴灰色道冠,身穿灰色道袍,面孔清瘦,身材修长。他走至诸葛犁面前,深施一礼道:“诸葛前辈受惊了。” 诸葛犁道:“阁下是……” 那道人道:“怎么诸葛前辈记不起了?小侄是怀谷呀。那一年小侄随师父去洛阳,曾见过诸葛前辈一面。” 诸葛犁笑道:“想起来了,那时你还是个小道童,不想一别十余年,竟长了这样高的个头!你师父在洞府么?” 怀谷道:“在。”又道:“天真、无邪,快过来叩见诸葛前辈!” 两只人猿向诸葛犁作揖施礼毕,怀谷道:“这两只人猿一名天真,一名无邪,能懂人语,但不会说话。师父教它们武功,令它们看守山门,适才多有冒犯,望前辈恕罪。未请教这几位高姓大名?”诸葛犁一一介绍后,廖展雄等人随怀谷上山。 众人行近山顶,见不远处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六个斗大的金字:“神农架白猿洞。” 诸葛犁等人随怀谷绕过巨石,进入洞内,到了一个宽敞的大殿。大殿上沿供着三清神像,像前摆一个长香案,案上香炉内插着三炷香,袅袅香烟,使案头的油灯变得有些昏黄。 怀谷将诸葛犁等人让进丹房,命无邪献上香茶,道:“诸位稍坐片刻,家师去前山练功,一时便回。”又对天真道:“你去前山禀告师父,有客人来了。”雄人猿应声去了。 蒯素英呷了一口茶,道:“适才诸葛师兄为无邪所袭,可把我吓坏了。我站得较远,施救已然不及。是否凌飞龙给师兄吃的不是解药?” 诸葛犁道:“解药看来不假,只是在解药内又放了一种慢性毒药,是以一经过招,经络活动,促使药性发作。凌飞龙那厮号称‘毒手水鼬’,倒是名符其实。” 怀谷问明缘由后,说道:“我适才迷惑不解,诸葛前辈绝世武功,怎会战无邪不过,原来竟有这等事!待家师回来,看有无解救之法。” 廖展雄道:“我见那厮态度至诚,还以为他有悔改之意,哪知竟然如此阴损歹毒。等神农道长医好了秋妹的伤,我定要找那厮算清这笔帐!” 倏然,从大殿传来啼哭之声。须臾,只见雄人猿天真手里拿着一顶道冠,丧神地走进丹房,见到怀谷,便嚎啕大哭起来。 怀谷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天真吱吱哇哇,用手势比划了好一会。 诸葛犁道:“是怎么回事?“ 怀谷道:“天真说,它去前山没见到师父,它在山头附近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只捡到师父的这顶道冠,大概是师父出事了。” 诸葛犁道:“走,我们快去找!”众人及二人猿出了白猿洞,直奔前山。 在白猿洞南的前山头上有一处悬崖,怀谷指着悬崖道:“家师每天日出前必来此修练内功,凡一个时辰,现已近晌,不见其踪,必有缘故。” 天真指着悬崖,表示那是它捡到道冠的地方,又指划了山头一圈,表示它寻找过的范围。 诸葛犁走上悬崖,探头向下观望,见下面有一山谷,深约数十丈,不祥之感涌上心头,说道:“我们去下面看看。” 众人绕至谷底,分散开来,四处寻觅,忽听到无邪惊叫之声,齐飞奔过去。诸葛犁见神农子躺在两块山石之间的草地上,面如金纸,气如游丝,衣衫破裂,数处流血,又仰头看了看悬崖,见层层石隙中伸出许多小树,说道:“神农道兄练功走火入魔,以至从悬崖上摔跌下来,幸好石隙中有许多小树,虽挂伤了肌肤,却减了下坠之势,否则已不堪设想。廖师弟,你快以内功助道兄疗伤。” 怀谷道:“前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来!” 诸葛犁用手一拦道:“贤侄,这关系到令师的性命安危。非老叔小觑于你,你的功力还不够。”言罢将神农子扶坐于地。 廖展雄取出两粒三色祛毒丹,填入神农子口中,又以丹田之气吹入他腹内,取其九华肉灵培元之力。而后廖展雄盘腿坐下,右掌紧贴神农子后腰的“命门穴”,左掌按着他头顶的“百会穴”,两股强劲的内气缓缓吐出。 神农子岔入奇经八脉的内气,在两股强劲真气的夹制下,渐渐归于脐下“气海”。约一个时辰,神农子气息趋于正常,悠悠转来,怀谷喜道:“师父醒过来了。”廖展雄随即停止运功,此刻面色苍白,盘坐一旁调息。 神农子睁开双目,见此情景,立即明白,说道:“诸葛兄侠驾何以光临?” 怀谷道:“多亏诸葛前辈与廖前辈各位及时赶到……” 诸葛犁见廖展雄调息已毕,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回洞详谈吧。”怀谷与天真扶着神农子,同众人转回白猿洞。 众人在丹房内坐定,诸葛犁绍介了廖展雄等三人后,神农子命怀谷取来火龙胆,此时已结成干块,抠下米粒大的一点,递与诸葛犁,道:“诸葛兄映堂发暗,似中奇毒,食这火龙胆,可暂缓毒性攻心之势。”自己也取了一点火龙胆以水送下,行功揉合火龙胆,借其苦寒之力,将岔入奇经八脉的余火驱除。 沉静片刻,神农子道:“多谢廖贤弟相救之情,诸位驾临敝洞,不知有何见教?” 廖展雄道:“区区小事,道长何足挂齿?情因舍表妹身中寒毒,故贸然造次仙洞,祈求道长赐良药医治。”将胡宜秋中北极寒冰掌经过说了。 神农子道:“寒冰掌伤,唯火龙宝珠可治。”即命怀谷取来一颗火龙珠,但见那拳头大小的火龙珠,晶莹透明,发出红荧荧的光华,四射在丹房之内,油灯顿时昏暗,确是世之罕宝,众人不禁惊异,发出“嘘”声。 神农子手拿火龙珠,在一只粗瓷碗的内壁上转擦了两圈,使火龙珠少微粉末擦在碗壁上,又命怀谷取来温水,冲入碗内,道:“此物至热至阳,胡姑娘饮下之后,且忍耐些,一会儿便好。” 胡宜秋接过瓷碗,一饮而尽,俄而腹中轱辘辘作响,但觉一股炙热之气窜入周身穴道,如同烈火在体内燃烧,一时心如刀绞,七窍生烟,禁不住在地上乱滚,但她却咬紧牙关,没有半点呻吟。过了片刻,浑身汗流如注,湿透了几重衣衫,宛如落汤之鸡,腾腾地冒着蒸气。 神农子道:“胡姑娘委实刚强!这会儿火龙珠的纯阳之火,正在驱散万年坚冰的沉阴之寒,且再忍耐些,一盏茶工夫就会好的。” 果然,胡宜秋身上的蒸气逐渐消失,“哇”的一声,吐出数口粘厚的寒痰,顿时浑身轻松舒坦,遂起身向神农子施礼道:“神农道长的火龙宝珠着实效力神化!请受小女子一拜。” 神农子呵呵笑道:“胡姑娘,礼重了。无邪,带胡姑娘去沐浴更衣。”无邪适才为胡宜秋捏了一把汗,现见她已然痊愈,很为她高兴,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走出丹房。 蒯素英道:“胡姑娘伤势初愈体弱,我也去帮个忙。”跟了出去。 众人闲谈了一会,廖展雄对神农子道:“去年秋天,小弟在江西遇见令徒文秉才,他现在福建总兵戚继光处效力,很有出息。” 神农子道:“为国效力,是男儿当为之事,只是小徒年轻无知,日后还望廖贤弟关照。” 廖展雄道:“道长客气了。” 此时诸葛犁道:“道兄所练乃是武当正宗内功,不知何以会走火入魔?” 神农子叹了一口气,道:“不讲也罢,以免贻笑故人。” 第十六章 降龙银针(上) 听神农子如此一说,诸葛犁觉得事有蹊跷,益发要问了,即道:“既是故人,当畅舒胸怀,何忍隐不言,令故人纳闷?” 神农子苦笑道:“贫道以为,古往今来,大凡极尽阿庚奉承之能事者,必是工于心计之徒,有甚者,且阴险狠毒。当他一旦达到了目的,觉得你已无利用价值时,就会把你一脚踢开;你若已经落了井,他为了他的利益,会毫不犹豫地向井里扔石头,欲砸死你而后快。当他已被你看穿,诡计败坏时,他就会原形毕露,毫不犹豫地向你施加杀手。贫道不是不知世上有这种人,只是临到我自己头上,却总是勘不破,上了这种人的当。因为人们多是喜欢奉承迎合自己的人,却很少研究他为何要奉承迎合你。贫道有一劣徒,唤名怀虚,就是我说的这种人。” 神农子叹了一口气,道:“怀虚先于怀谷投师,在我门下近二十年。因他极善阿谀逢迎,又似谦逊好学,处处称我心意,我十分喜欢他,待他亲如子侄。一次怀谷告诉我,说怀虚凭借所学的武功,在外面敲诈勒索,酗酒宿娼,有辱三清道教,要我制止他。我却以为怀谷心存嫉妒,有意诋毁师兄,将他狠狠责骂一顿,甚至要把他赶出师门,差点儿铸成大错。去年秋天,怀虚的劣迹终于暴露了……” 原来去年秋天的一个午后,雌人猿无邪在山中的小溪里嬉游玩耍,正好给在山上散步的怀虚撞见。怀虚心窍为欲所迷,顿生歹念,于是唤无邪上岸,搂抱至附近林中,蜂戏蝶恋,颠狂了一番。 雄人猿天真不见无邪,到处寻觅,寻到溪边林中,看见怀虚对无邪非礼,即出手攻击怀虚。天真为怀虚所败,逃回白猿洞,向神农子禀告上情。神农子愤怒之极,至林中找到无邪,问明天真所禀属实,遂擒回逃至山下的怀虚,重责四十杖,驱逐山门。 今晨神农子照例去前山悬崖上打坐练气,正行功至忘我境界,怀虚悄然欺近身后,猛力发掌,击其背心。神农子内功已臻入化境,即在打坐练气之时,也有一种自然的防外应策能力,是以转身一掌,将怀虚震退三丈,自己也跌下悬崖,以至内气岔入奇经八脉,走火入魔,若非诸葛犁等人及时赶来,且施救有方,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廖展雄听完神农子叙述,忿然道:“如此欺师灭祖之徒,待小弟擒来,听候道长发落!” 神农子道:“多谢廖贤弟仗义,但现下已无须廖贤弟动手了。此孽障知怀谷非其对手,此番偷袭贫道,意在占据白猿洞。可是他与贫道对了一掌,已震断了手太阴肺经,不出十二个时辰,当气绝身亡。唉,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众人说话间,胡宜秋沐浴更衣毕,由蒯素英、无邪陪同,来至丹房。但见她面如雨后桃花,光彩夺目,较诸伤愈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神农子道:“胡姑娘伤势甚重,虽已治愈,身体却是虚弱,须在敝洞小住几日,调理复原,方可离去。” 胡宜秋施礼道:“多谢道长关怀,如此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三天后,廖展雄等人辞别了神农子师徒,下了神农架,直奔南津关。 在南津关街中段的酒店内,掌柜见廖展雄等人去而复来,不知何故,迎上去道:“四位侠驾复临小店,小人不胜荣幸,有何吩咐,望请示下。” 廖展雄道:“贵东凌飞龙在南津关么?” 掌柜道:“凌老板上次遇诸位大侠后,第二天就离开了。” 廖展雄道:“上哪里去了?” 掌柜道:“说是回四川峨眉山去了。” 廖展雄道:“当真?” 掌柜道:“小人不敢说谎。” 廖展雄道:“我们即去四川峨眉山,如所言不实,回来再找你算帐!” 廖展雄等人出店,来到江边,雇一条大船,溯长江西行。南津关以上是西陵峡、巫峡、瞿塘峡三峡。三峡长七百里,两岸连山,绝巘多生怪柏,又有名城古迹,点缀其间,可谓天然人工,浑为一体,风景优美,独具趣味。 大船驶入三峡,所幸顺风。廖展雄等人在四川白帝城弃船登陆,径往峨眉山。这一日乘船过岷江,前去乐山县。 乐山县之东南凌云山前有弥勒佛坐像,高十八丈,系凿山而成。这乐山大佛为唐玄宗开元元年名僧海通创建,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由川西节度使韦皋竣工,先后凡九十年。凌云山坐落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水汇流处,古人凿山修建大佛,其意在于镇水。大佛头与山齐,脚踏江水,所谓:“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廖展雄站在船头,仰望那顶天立地、巍伟壮观的大佛,慨叹道:“人力之不可测也!” 廖展雄等人上了岸,登上凌云山,向西眺望,但见峨眉山耸出云宵,形若少女蛾眉,山势逶迤,(奇)秀丽(书)多姿(网)。胡宜秋赞道:“当真是‘峨眉天下秀’也!” 廖展雄道:“峨眉山为普贤菩萨道场,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山上寺庙如林,最古老的建于东汉年间。其中万年寺有‘普贤骑象来’铜像,铸成于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高两丈,重十二万斤,最为闻名。这位普贤菩萨与五台山的文珠菩萨,同是佛祖如来的弟子。” 乐山至峨眉山不足百里,向晚即到峨眉山下,廖展雄等人在山下小镇寻一客店投宿。 晚饭后,诸葛犁道:“明晨我一人上山,廖师弟与二位姑娘在此等候便了。” 胡宜秋道:“诸葛师兄身受内伤,独自一人上山甚是不妥。若动起武来,如何是好!明天我们一同前去才是。” 诸葛犁道:“峨眉派乃名门正派,掌门了空大师是道行极高的前辈,与我师伯、师父、师叔均是好友,凉无妨碍。此去峨眉山报国寺是凭了空大师讲理,索取解药,并非动武,去人多了,反欠妥当。” 廖展雄道:“既然如此,小弟陪师兄走一趟,一则有个照应,二则也可瞻仰了空前辈的慈容。” 蒯素英道:“廖公子所言极是。” 诸葛犁道:“终是为兄一人前去为好。师弟欲瞻了空前辈慈容,等我取得解药之后,再去拜见未迟。”三人见诸葛犁之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次日待诸葛犁走后,胡宜秋道:“诸葛师兄因我而中毒受伤,峨眉山乃高手云集之地,万一相对反目,遭遇不测,却便如何是好?” 蒯素英道:“那了空大师是当代高僧,断然不会加害诸葛师兄的。不过,没准凌飞龙再施诡计,倒是不可不防。” 廖展雄道:“我与二位所见略同。我同诸葛师兄初次见面,不好拂他之意。我想,我们何不装作游客,尾随于后,前去峨眉山报国寺,视其动静,再作道理。” 报国寺坐落在峨眉山前山的山坡上,是峨眉山最大的寺庙。峨眉派掌门人了空大师,便是报国寺的方丈。诸葛犁出了客店,不一会儿便到了报国寺。报国寺山门大开着,因时候尚早,香客们还没有到来,是以山门冷清得没有一个人。 十年前,诸葛犁曾来过报国寺,如今故地重游,而且是来讨取解药的,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在山门前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寺内。 迎面来了一个灰衫中年人,四目对视,竟是相识。诸葛利抱拳道:“原来是川西大侠骆慎之兄,失敬,失敬!” 骆慎之道:“诸葛犁,我且问你,你为何折伤我凌师兄一条右臂?” 诸葛犁道:“骆兄正直而明理,何听一面之辞?请为在下通报,我欲叩见了空前辈。” 原来凌飞龙从南津关遁至峨眉山,在师父了空大师面前,编说了自己与诸葛犁比武,诸葛犁竟下了毒手,折其右臂。知其徒莫如其师,了空大师道:“诸葛犁为人正派而有侠风,且又隐居多年,怎会无端与你比武?准是你又找他寻隙了。”于是替凌飞龙接上断骨,扎以夹板,吩咐他回阆中家里好好养伤,不要在外面胡乱走动。凌飞龙讨了个没趣,便在师兄弟面前说诸葛犁如何打伤自己,如何藐视峨眉派,云云,绘声绘色,师兄弟们信以为真。 骆慎之先入为主。此时对诸葛犁的话哪能听进去?说道:“诸葛犁,你太小觑我峨眉派无人了,看掌!”右掌已然拍出。 诸葛犁侧身让过,道:“骆兄,其间曲直一言难尽,待在下见过了空前辈,是非自能判明。” 骆慎之冷笑道:“你想用花言巧语欺骗我师父么?双掌平推,当胸而来,势如排山倒海,掀起一阵劲风。 诸葛犁斜飘二尺,堪堪闪过。骆慎之前跨一步,变掌为指,疾点对方腰际,诸葛犁后退两步,躲了他第三招。 骆慎之是峨眉派数得着的高手,眼见三招走空,不由得老羞成怒,旋风般转至诸葛犁身后,以十成功力,右掌拍向他背心。诸葛犁此番为明理而来,本无动手之意,是以一味退让,现见骆慎之得寸进尺,不可理喻,于是急转身形,右掌迎上去,“砰”的一声响,两掌甫合即分,二人身形皆晃了晃,方拿桩站稳。诸葛犁的功力本在骆慎之上,只因中毒负伤,这才势均力敌。 二人迅捷无伦地打斗起来,战约三十合,诸葛犁体内被火龙胆暂时抑制之毒,渐渐发作,额头已然见汗,气息粗而不济,挫败之象,已是显然。 正疾斗间,骆慎之似癫痫病发作,突然仆跌在地,不动了。诸葛犁甚是惊疑,一时愣于当场,继而细视之,见骆慎之系穴道受制,心道:这点穴之人手法极是高明,难道廖师弟也上山了么? 诸葛犁不再理会骆慎之,径自向内走去,在大雄宝殿的前庭,有一个年约六旬的胖大和尚挡住了去路。那和尚道:“诸葛施主,来敝寺有何贵干?” 诸葛犁忙施礼道:“智远禅师,在下有事求见了空前辈。” 智远禅师冷冷道:“对凌师弟说的那一套,贫僧一直是将信将疑,适才见阁下击倒了骆师弟,证实了凌师弟所言不虚。阁下也太过狂妄了,今天贫僧倒要讨教几招!” 观此情景,诸葛犁知道他们都是信了凌飞龙的胡说,一时也分辨不清,只得说道:“请!” 智远禅师也说声:“请!”掌带劲风,向诸葛犁前胸拍去,诸葛犁举掌平推,一掌迎上去,甫一交掌,给震得倒退五步,晃了几晃,才站稳脚跟。 智远禅师心中纳闷:这位怪侠独步中原,未逢对手,武功不在我下,今天何以竟抵不住我一掌?他无暇细想,一连发了十余掌,凌厉之极,诸葛犁给打得连连败退,霎时间便要退到前殿。 智远禅师先机在握,求胜急切,突地骈指如戟,疾点诸葛犁左胁的“期门穴”。这时,忽然一阵细细的锐风袭向智远禅师的腰际,智远禅师顿感不妙,但毕竟慢了一步,腰间一麻,瘫委于地。 站在大雄宝殿下的十几个和尚,见智远禅师委地,齐跳上来,将诸葛犁围在核心,群而攻之。诸葛犁欲逃不得,又无法应战,正在危急之时,倏见那十几个和尚倒骨牌般地躺到地上,便爬不起来了。 众和尚在地上大骂道:“诸葛犁,你这卑鄙小人,怎用暗器偷袭!”诸葛犁看了看他们,心中觉得好笑,却又不能矢口否认。 诸葛犁从一个和尚的身子上跨过去,欲走进大雄宝殿,忽见一位须眉皓白的老和尚出现于大殿门前,忙不迭行礼道:“弟子诸葛犁叩见掌门前辈。”这老和尚便是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笑道:“罢了,罢了。前殿的朋友,请出来,让老衲也开开眼界。” 一言甫出,一个青色的影子似从空中落下。已然站在了空大师面前,躬身执礼道:“弟子九华山法慧禅师门下廖展雄叩见前辈。” 了空大师一惊,没想到身怀绝技的隐客竟是这般年轻,呵呵笑道:“法慧老儿调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不差。老衲原以为是云南的那个魏猴子,哪知却是廖贤侄。廖贤侄湖广烧蛊、云南赈灾,老衲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廖展雄感到内疚,打倒他一群门人,却不见怪,反而赞许,可见德行高尚,非常人可比,于是面色一红,忙道:“前辈谬奖。弟子多有冒犯,还望恕罪。”随即身形半旋,一扬手,撒出一把石子,顿时解了骆慎之、智远禅师及众和尚的穴道。这一招是将‘金钱镖雨’手法用于解穴,看似轻描淡写,其实不仅要有深厚的内功,还须有极好的准头,才能将一把小如豆粒的石子,分别打中众人的穴道。特别是给骆慎之解穴的那粒石子,越过大殿前庭,飞入前殿,远达十数丈,简直像是施行魔法一般,令人不可思议。 了空大师慈祥地点了点头,道:“年轻人能够有如此火候,很是难得。”转向众弟子道:“都过来见见九华门下的两位高足。” 智远等人均面带愧色,一一走来与诸葛犁、廖展雄相见。廖展雄道:“得罪,得罪。” 了空大师目视前殿道:“还有两位朋友也出来见见面。” 前殿走出两个少女,一穿白衣,一着紫衣,那白衣少女道:“晚辈南直隶滁州瑯琊山妙静师太门人蒯素英叩拜前辈大师。” 那紫衣少女道:“晚辈浙江南海普陀山明敏师太门人胡宜秋叩拜前辈大师。” 了空大师道:“免礼,免礼。诸位请至禅堂叙话。” 众人随了空大师穿过大雄宝殿,右拐弯,通过一个月亮门,走进禅堂,分宾主落座,智远禅师、骆慎之也在一旁陪坐,小和尚献上香茗。 了空大师道:“诸葛贤侄,已十年未来峨眉山了。诸位此番光临敝寺,想是有由而来?”诸葛犁即将南津关遇凌飞龙事之始末说了一遍,并乞赐解药。 此时智远禅师方知受骗,说道:“难怪适才对掌,诸葛兄显得内力不济,竟是吃了凌飞龙的毒药!” 骆慎之亦道:“原来如此!方才小弟一时鲁莽,还望诸葛兄海涵。” 了空大师道:“老衲哪来的解药?那是凌飞龙自制之毒,非我峨眉师门所传。这孽徒年纪一大把,越来越不长进了,竟至勾结倭寇,施毒害人!”又道:“智远,你随诸葛贤侄他们速去阆中,传我之命,令凌飞龙拿出解药。如他仍不知忏悔,冥顽不化,你替为师废了他的武功,将他撵出师门!” 智远禅师应道:“谨遵师命。” 诸葛犁起身道:“前辈明察,弟子等告退了。” 了空大师送诸葛犁等人直至山门之外,嘱咐道:“二位贤侄,见到你们的尊师,替老衲问声好。”诸葛犁、廖展雄应“是”。 诸葛犁、智远禅师一行五人离开峨眉山,取道成都,非止一日,来到川北重镇阆中。 众人进了城,行至一个街口,折而向东,盏茶工夫,来到一处门朝南的巨宅。但见高高的黑紫色檀木大门,门上还钉了十数排白铜扣花,门前有上马石,还有一对硕大的石狮子,而大门左右高挑着四只大红灯笼,灯笼上均贴有一个金色的“凌”字,气势确是显赫。 诸葛犁对智远禅师道:“令师弟好阔绰也,俨然是阆中大户。” 智远禅师道:“听说这位凌师弟经商有道,财运享通。” 诸葛犁笑道:“不过江湖上传闻,他是川东、鄂西地面的绿林巨枭。” 智远禅师惊疑道:“有这等事?” 诸葛犁道:“仅此传闻而已,尚无确据,且进去看看。”手扣兽头铜环,没有人应声,又扣了几下,仍然没有应声,说道:“怪事,难道此宅内无人么?”顺手推门,“呀”的一声,大门洞开,原来门系虚掩。 众人跨进去,眼见是一个偌大的前庭,两旁有假山怪石,奇花异草,穿过前庭是一个大厅,画栋雕梁,窗明几净,桌椅皆为紫檀,屏风镶嵌白玉,极其华丽富豪,厅内却是静悄悄的,无丝微声息。诸葛犁道:“咦,怪哉!” 众人绕过屏风,穿过一个天井,跨入二进,二进也是一厅,摆设与头进大厅大同小异。廖展雄大声道:“里面有人么?”无人应声。 再绕过屏风,穿过一个天井,跨入三进,三进左右各有一房,中间的堂屋较头、二进大厅小了许多。廖展雄喊道:“凌大侠在家么?”仍无应声。 智远禅师道:“这厮玩的什么花样?” 诸葛犁道:“且往里走,总不至遇不见一个会说话的人。” 出了三进堂屋,又过一个天井,第四进堂屋却是虚掩门扉。智远禅师连连叩门,道:“凌师弟在么?我是你智远师兄。”寂然无声,便推门跨进去。诸葛犁等也鱼贯而入。 哪知,众人刚跨进屋内,只听得前后门“咔嚓”声响,自门楣上落下两面铁闸,屋内顿时一片漆黑。诸葛犁道:“不好,中计了!” 第十六章 降龙银针(下) 廖展雄沿屋墙游走,敲击着四壁,又纵身跃起,敲了敲屋顶篷,而后落下,跺了跺地面,说道:“这是一间铁屋,上下四周的铁板,少说也有一尺厚。”抽出青霜剑,运足功力,向铁闸门斫去,剑锋入内不足一寸,摇了摇头,道:“铁板实在太厚,这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奈何不了它,只有坐以待毙了。” 忽听得后壁西边传来一阵狞笑,有话音道:“诸葛老兄,廖老弟,少安毋躁,小老儿已久候多日了。小老儿原指望峨眉山能挡住二位去路,不想却被二位闯过来了,可见二位有非凡的武功。武功堪夸,智慧不足,以致入我彀中,岂能怨天尤人?也只好坐以待毙了。” 诸葛犁道:“凌飞龙,你手段太过卑鄙了。” 后壁又传来凌飞龙的声音,道:“诸葛老兄,你我结识已三十年,难道不知小老儿一贯爱使卑鄙手段?即是老兄十分健忘,南津关之遇是眼前的事,也不该健忘如斯!” “当、当”两声,廖展雄的两枚金钱镖向后壁发声之处掷去。无奈气孔太小,虽击中气孔,却不能穿孔而过,徒费功力而已。 凌飞龙又是一阵狞笑,道:“廖大侠果然好身手,但又能奈小老儿何?” 一直沉默的智远禅师,此时说道:“凌师弟,师父命我陪诸葛大侠前来索取解药,你岂能陷我等于铁屋之中?” 凌飞龙道:“智远师兄,请你暂且委屈一下,待小弟设法擒了诸葛犁他们,再放师兄出来。你我同门学艺,情同手足,小弟怎敢加害师兄?” 智远禅师愤愤道:“凌飞龙,你胆敢违抗师命,你我已无师兄弟之谊可言!须知多行恶事必自果,到那时你将后悔晚矣。” 凌飞龙道:“师兄,你不要拿师父来吓唬我。师父他老人家身为峨眉派掌门,不庇护本门弟子,却为何偏心九华门人,胳膊肘向外弯?” 智远禅师一向尊敬恩师,视恩师如神圣,怎能听得凌飞龙如此诋毁恩师?即纵身至后壁小孔处,挥掌拍去,喝道:“我毙了你!” 凌飞龙正在小孔外端说话,未料到智远禅师会向小孔发掌,但觉一股劲风袭来,慌忙闪身,已是不及,面颊给打得顿时红肿起来,牙齿也打落了两颗,满嘴流血,手捂腮帮道:“好,好智远,我叫你在里面多饿几天!”转身走了。 铁屋内一片沉静。忽然,蒯素英道:“噫,胡姑娘呢?难道胡姑娘没有进来?”女人有一种直觉,观察事物较男子缜密细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却能分辨出各人不同的气息。 廖展雄道:“噢,可不是么?秋妹没进来!” 智远禅师道:“阿弥陀佛,可见菩萨有眼,要是全进来便都出不去了。” 诸葛犁道:“胡姑娘天性敏慧,定会设法施救我们的。”屋内顿时活跃起来。 却说胡宜秋与众人一起走向第四进堂屋,忽然眼内吹进了一粒细沙,急忙用手揉擦,揉了半天,总算揉出来了,睁眼一看,不禁愣于当场,眼前已无廖展雄等人的影儿,但见屋内已被一面铁闸封闭,心道:雄哥他们进屋了么?或是见门关闭越脊而去?耳贴闸门细听,听到了屋内有敲击之声,是以断定:雄哥他们无疑给关在屋内了。 胡宜秋纵上屋面,伏于屋脊之下,探头向屋后小院观望,杳无人踪。忽听到从西厢房内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说话之人似是凌飞龙。胡宜秋忖道:我等五人同来已有四人被困,现时只剩下我一人,须当小心行事,否则都要受缚被擒了。于是伏于屋面不动,注视着西厢房的动静。 不大一会工夫,西厢房内走出三人,当先一人正是凌飞龙,后面跟着两个劲装大汉;凌飞龙却用手捂着左颊,鲜血顺嘴角直流下来。胡宜秋想道:雄哥他们与这厮交手了么?却又不见他们出来,委实将人弄糊涂了。 眼见凌飞龙与那两个大汉向后院走去,胡宜秋心道:能先放倒他一个、两个,也免得打斗起来纠缠。心念及此,急扬玉腕,一蓬银针分射三人的“灵台”、“肾俞”、“鸠尾”诸穴。 那两个劲装大汉万万没想到此刻会有人以暗器偷袭,自是不曾防备,立即中针仆地。凌飞龙手捂面颊,忍着疼痛,正向前走,忽觉身后有细到难以辨别的锐风袭来,情知不好,急闪身形,射向“灵台”、“肾俞”的两根银针虽躲过了,那射向“鸠尾”的银针,却中在左腕之上。 胡宜秋见暗器得手,身形越脊而起,落于当场,手中紫电剑已然递出,刺向凌飞龙,喝道:“凌贼看剑!” 凌飞龙自中暗器,又见两个劲汉仆倒,不禁一怔;忙转过身来,看是何人偷袭,忽而面门一道紫虹闪烁,急切抽剑迎格,“呛啷”一声,剑锋已截去五寸,定神一看,惊道:“胡宜秋!” 胡宜秋道:“不错,正是本姑娘!你用什么邪门机关陷了诸葛师兄他们,快快将他们放出来!” 凌飞龙冷冷笑道:“你说得轻巧!小老儿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关进铁屋,就凭你黄毛丫头只言片语便放出来?小老儿后悔性急,过早地放下闸门,竟给你漏了网。不要以为你手中握一柄宝剑,便有恃无恐,看小老儿照样擒你。”半截剑剑走偏锋,向胡宜秋拦腰而斫。 胡宜秋吟吟一笑道:“那是再好不过。”左手一领剑诀,细腰款摆,紫电剑寒光疾吐,一式“玉女穿梭”,当心刺去。凌飞龙也非易予之辈,数十年浸濡剑术,自有十分火候,他知紫电剑为神兵利刃,不可硬碰,便以避实就虚之法应之,从容不迫间,已发了五招。 胡宜秋仗着一口宝剑,自是大大地点了便宜,施展师门绝学,如灵猴跃枝,游蛇疾走,剑光闪动,紫影飘幻,霎时间织成一片剑网,笼住了凌飞龙的身形。 凌飞龙的功力本高出胡宜秋半筹,吃亏在于日前南津关右臂受折,尚未痊愈,现只能以左手握剑,适才左腕又中了一根银针,虽没有扎在穴道上,但挥剑使力,不时隐隐作痛,况且还顾忌着对方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因此在功力发挥上,大大地打了折扣。他初时尚能从容不迫,以小巧轻灵身法与之周旋,时间一长,便处处受制。 胡宜秋得理不饶人,加快了攻势,疾舒玉腕,轻踏莲步,宛若紫燕穿林,蝴蝶飞舞,一朵朵剑花,一道道长虹,都投向对方的制命要害。突地,两剑搭上,凌飞龙的铁剑又去了一截,不禁一懔。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顷间,胡宜秋看到他右身闪出了缝隙,左手骈指如戟,迅捷地点了他腰际的穴道。凌飞龙穴道受制,顿时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胡宜秋以剑尖指着他鼻子,道:“凌飞龙,快快启开铁门,拿出解药,本姑娘便饶你一命不死!” 凌飞龙道:“胡宜秋,你以为小老儿怕死么?如今既受制于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悉听尊便。不过你暗中偷袭,却不够光明磊落,实非侠义道所为。” 胡宜秋嗤之一笑,道:“看来凌大侠还有点不服气。南津关下毒,此处铁屋陷人,也是光明磊落之举么?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凌飞龙一时语塞。 胡宜秋剑抵他咽喉,道:“机关如何启动?快说!” 凌飞龙道:“小老儿话已说完,你下手吧!” 胡宜秋无可奈何,如果杀了他,铁闸如何启开?于是移向那两个劲装大汉,用脚踢了踢,道:“他不说,你们说!” 一个劲装汉子道:“胡女侠,在下来此作客,不是本宅中人,怎知你所问之事?” 另一个汉子道:“胡女侠成全我,便杀了我吧。我是他徒儿,岂能做出背叛师父之事?” 胡宜秋道:“你小子比你师父强,尚知不能背叛师父。可你师父却背叛了他的师父,你又何必对他忠心不贰?”见他闭目不语,想道:这将如何是好?忽而心念一动:他们既从西厢房出来,我何不进去看个究竟? 胡宜秋走进西厢房,游目而视,但见别无他物,只有九个铁轮,一个大轮居中,八个小轮环于四周,呈九宫八卦之形,铁轮上蛛网般缠绕了许多铁丝,显是控制宅内机关的总枢。她依次旋转九个铁轮,不见有甚动静。忽见与正屋相接的一面墙壁上,有一扇小铁门,门上有一个铁把手,似是进出铁屋的门户,于是用力去拉,却拉它不动。 此刻胡宜秋感到自己十分愚笨,若是雄哥遇到这样的事,定能迎刃而解,可是雄哥他们却关在铁屋内。难道便无计可施了么?看着那蛛网般的铁丝,一时心烦意乱,十分懊恼,挥动紫电剑,一阵乱砍乱斩,把轮上的铁丝尽数斩断。顿了顿,又移恨那扇小铁门,一剑斫去,深入三分,用力拔剑,奇迹竟出现了,那扇小铁门随拔剑之力,呀然洞开。她终于明白过来:斩断铁丝,已然破了机关总枢。即刻兴奋得粉脸飞霞,嚷道:“雄哥,你们赶快出来!” 廖展雄等四人在黑暗之中,忽见屋后壁西边也就是孔洞的位置,射进了一片强烈刺目的白光,不禁惊异,又听到胡宜秋的喊叫声,才知所以,于是从小铁门鱼跃走出,跨进西厢房。 廖展雄道:“秋妹,多亏了你。” 胡宜秋格格笑道:“快不要这样说,刚才人家都急死了。若非乱打乱撞,斩断了这些乱铁丝,一世也休想打开铁门。” 智远禅师合什道:“阿弥陀佛,造化,造化!” 诸葛犁道:“吉人自有天相,小小铁屋,焉能久困我等?” 蒯素英道:“总是胡姑娘心灵思敏,才破了这机关总枢。” 众人欢语一阵后,胡宜秋道:“凌飞龙与他的一个徒弟、一个客人,已被我点了穴道,大家快出去,看当如何处置?” 众人走出西厢房,来至小院,见一人僵立,两人卧地,姿态奇异,不觉好笑。 诸葛犁目视地上一个劲汉,道:“这位不是‘六臂金刚’程云鹏程当家么?在此相会,甚幸,甚幸。程当家不在川东发财,怎有空来川北走动?” 程云鹏道:“诸葛大侠,小人与凌大侠有旧,因事来川北,顺道拜望。不期与诸葛大侠相遇,如此形态,尴尬得很。” 胡宜秋道:“程当家既与诸葛师兄相识,多有得罪。待小女子取下银针,解了穴道。”举步欲前。 诸葛犁挥手拦住道:“胡姑娘且慢,待我引见一下。这位程当家原来是鄂西绿林的老大,与在下曾有一面之缘。近两年在鄂西站不住脚了,便转舵川东,仍干那大秤分银,小秤分金的勾当。前不久在川东劫一个大户,一夜间杀了十三条人命,官府已发出海捕文书,缉拿甚紧,这才逃至川北阆中,来凌总舵主处避风。在下说的是也不是?”程云鹏不语。 诸葛犁又道:“这位凌大侠打着名门正派的招牌,暗地里却总舵川东、鄂西的黑道人物。上次经川东抵鄂西南津关,实是为探听官府风声,故而巧遇了倭寇走狗独角龙汪义,随后又遇着了我等。凌总舵主,在下的推测对么?” 凌飞龙冷冷道:“对又怎样?不对又怎样?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智远禅师听到这儿,脸上不啻给鞭子猛抽了一下,跺脚道:“你这峨眉派的败类,我毙了你!” 诸葛犁道:“禅师,他想死,你要他死,刻下我却不能让他死。凌飞龙!快些拿出解药,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凌飞龙心道:就凭你以上讲的那些事情,你能饶我,师门也饶不了我。我即使要去鬼门关,也叫你这老儿陪上。是以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诸葛犁似乎揣测到他的心思,冷冷一笑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即刻死。廖师弟,金丝鳝王鞭借我一用。” 廖展雄一愣,心道:这位师兄人称“中原怪侠”,倒也怪得可以,此刻要金丝鳝王鞭何用?但还是从腰间解下金丝鳝王鞭递过去。 诸葛犁接过金丝鳝王鞭,捏开鳝嘴,在凌飞龙的手背上刺了一下,从容道:“我这位师弟的金丝鳝王鞭,在鳝口中装了一根子午闷心钉,浸有三种蛇毒,见血后不会超过六个时辰,便毒性攻心,七孔流血而亡。凌总舵主,我也让你尝尝中毒的滋味。” 一会儿,凌飞龙手背的鲜血已变成乌黑,下臂也肿起来。凌飞龙但觉有千万条小虫在臂内爬动,疼痒钻心,忍禁不住,嘴角不时地抽搐,身体不断地颤抖,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来,他却咬紧牙关,兀自挺着。 诸葛犁道:“凌总舵主,滋味很不错吧。我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想要解药,必须拿你的解药来换!”说着走向那徒儿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徒儿看他手里拿着金丝鳝王鞭,感到一阵恐怖袭来,身体哆嗦了一下,颤声道:“小人郑勐。” 诸葛犁道:“你随凌飞龙多少年了?” 郑勐道:“十年了。” 诸葛犁道:“好啊,大概也是作恶多端?” 郑勐道:“小人只知从师学艺,怎敢问师尊之事。” 诸葛犁道:“你既从师十年,当知你师父慢性毒药的解药所在?” 智远禅师道:“郑勐,你难道没有看见,你师父已无法忍受这刻骨彻心的痛苦,你要他如此去死么?” 郑勐望着智远禅师,道:“大师伯,你老人家救师父一命!” 智远禅师道:“快拿出慢性毒药的解药,你师父才能有救。” 郑勐叹了口气,道:“为救师父,徒儿只有违师之意了。大师伯,那慢性毒药的解药在师父怀内,是一种白色药丸。” 凌飞龙道:“郑勐,你……”又是一阵抽搐。 智远禅师道:“凌师弟,你这是何苦?”从他怀内取出几个小瓷瓶,一一打开,然后拿了一瓶给郑勐看,说道:“是不是这瓶?” 郑勐道:“正是,一粒就够了。”胡宜秋见郑勐说了真话,于是取出他穴道上的银针。 智远禅师倒了一粒白色药丸给诸葛犁,余者仍放入凌飞龙怀中。诸葛犁吞下药丸,将金丝鳝王鞭还给廖展雄。 凌飞龙嚷道:“诸葛犁,你解药业已拿去,快给我解药!” 诸葛犁道:“你急什么?上次我吃过你的亏,我不确证你的解药不假,又怎能给你解药?”盘腿坐地,运功化解药力。一盏茶时间,周身气血通畅,毒气尽消,一无所碍,起身说道:“廖师弟,给他解了毒吧。”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廖展雄取出两粒三色祛毒丹,一粒填入凌飞龙口中,一粒敷在他手背伤口之上,说道:“稍安毋躁,半个时辰就会好的。”顺手解了他的穴道。 诸葛犁道:“禅师,凌飞龙交你处置,这程云鹏却须偿还十三条人命!”吩咐道:“郑勐,你去县衙走一趟,说川东大盗‘六臂金刚‘程云鹏已然拿获,叫他们速遣捕头前来提人。”郑勐应声去了。 智远禅师待凌飞龙蛇毒解去,出手如电,点断了他的琵琶骨,废了他的武功,说道:“凌飞龙,我奉师之命废了你武功,你怨不得别人,这是你咎由自取。你将家里的事情安排一下,随我回峨眉山复命。”凌飞龙喟然一叹,低头无语。 智远禅师下山时奉了师父两项使命,一是废凌飞龙的武功,二是将他撵出师门。也是智远禅师心存仁厚,念及师门之谊,只废了他的武功而交由师父发落,于是又引渡了一个罪恶深重者脱离苦海,皈依佛门。这是后话。 此时郑勐领来了两名县衙捕快,枷锁了程云鹏带走了。 诸葛犁等人见此间无事,别了智远禅师,随即登程东去。正是: 莫言恶作无因果, 善举从来论是非。 恶善施为皆有报, 不同行路不同归。 第十七章 心飞缥缈(上) 夕阳西下,飞鸟归林,一个儒衫中年人疾行于浙江宁波向南的官道上。他正紧趱路程,欲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小镇萧王庙投宿。 突地唿哨声响,从道旁林内跳出四条大汉,手持兵刃,拦在道中。 那中年儒士停了脚步,问道:“诸位欲翦径么?” 其中有一个大汉似是为首的,笑道:“也是也不是。” 中年儒士道:“此话怎讲?” 那大汉道:“剪径者劫人钱财,因此说‘不是’;但在下等要尊驾留下一本书,因此说‘是’。” 中年儒士道:“一本书?什么书?” 那大汉道:“徐达兵书!” 中年儒士道:“徐达兵书?这名字小生还是头一遭听说,哪来的徐达兵书?天色将晚,小生要赶至萧王庙投宿,请诸位让个道儿,不要误了我的宿头。” 另一个大汉道:“在普陀山岛北土地庙前,我明明听到你与侄儿廖展雄说话,他要你带徐达兵书火速去福建见戚继光,你岂能抵赖?” 先前那大汉道:“廖朋友,识相点儿,留下兵书,自可走路,在下等并不难为你。”那中年儒士敢情便是廖志纬。 廖志纬道:“那位兄弟恐怕认错人了。小生名叫钱二,普陀山妇孺皆知,哪有什么侄儿廖展雄?阁下是哪条道上的人物,奈何纠缠不放?” 那大汉道:“在下‘迷天圣手’欧阳琼,职司太湖帮宁波分舵掌舵。此番奉总舵主之命,带领几个弟兄,来取徐达兵书。” 原来自胡宜秋携紫电剑出道后,此消息在江湖上不胫而走,武林中人自然联想到随紫电剑一起失踪的徐达兵书,均欲谋而得之。各方通过不同途径,查得胡宜秋的来历,故而一齐涌向浙江普陀山寻觅。 太湖帮总舵主南浙大侠苏晖闻讯后,饬令宁波分舵就地查访,于是欧阳琼派了一名亲信,渡海东至普陀山。这人在不肯去观音院探得廖展雄、胡宜秋也在打听徐达兵书的下落,且已向岛北海隅寻去。他赶至岛北土地庙附近时,正值廖志纬送廖展雄、胡宜秋出庙,听到廖展雄叮咛道:“二叔,福建戚继光思徐达兵书如周郎之盼东风,务必火速前往。”不意大路说话,草丛有人,他自是庆幸来得凑巧,但又恐武功不如对方,若叫阵邀斗,反弄巧成拙,是以连夜赶回宁波报告欧阳琼。欧阳琼得此确信,即带人伏于普陀山至福建必经之地萧王庙附近,守株待兔,专候廖志纬到来。 却说廖志纬听欧阳琼报了万儿,说道:“太湖帮乃侠义帮派,总舵主苏老爷子南浙大侠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绝不会容属下效草寇翦径。阁下莫非是冒名太湖帮来吓唬小生?” 欧阳琼冷冷笑道:“任你口吐莲花,也休想滑过。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接招!”声到剑到,一剑斫来。 廖志纬一个闪身,抽出长剑,施展徐达兵书上学来的怪异招数,剑走偏锋,一招“长索缚龙”,卷向对方的颈项。欧阳琼的太湖剑术亦有独到之处,他见来剑势猛,且带呼啸之声,一个骑马蹬裆式,剑向左推。廖志纬剑招怪异辛辣,不待两剑接触,长剑倏然荡开,划了一个半孤,一招“晴空彩虹”,斫向对方胁下。 剑式变招太快,欧阳琼慌忙中收胸凹腹,堪堪闪过,叫声“好险!”即便如此,前胸衣襟自左到右仍给拉了一个三寸长的口子,只是未伤及皮肉而已。 廖志纬笑道:“承让!” 欧阳琼气得面如猪肝色,喝道:“拿命来!”一招“白蛇摆尾”,剑点对方左胸的“突乳穴”。 廖志纬笑道:“未必!”衣袂飘拂间已斜跨二尺,绕至欧阳琼身后,左肘一式“小鸡啄米”,捣向对方背心。 欧阳琼原地一个旋转,一招“三峡素湍”,铁剑拦腰卷去。廖志纬腾地跃起,飞过欧阳琼头顶,足跟踢向他的后脑勺。欧阳琼惊出一身冷汗,急挫身形,勉强让过,头上的英雄冠给踢飞了一丈。 欧阳琼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自然流畅,怪招迭出,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武功。战了十个回合,欧阳琼已是相形见拙,险象环生。 同来的三个大汉见状,一涌而上,将廖志纬紧紧围住。廖志纬抖擞精神,左掌右剑,力战四人,尚自占有上风。忽而怪招频出,连施杀手,五招内,一个大汉中掌倒地,一个大汉给剑伤了左臂。 此时欧阳琼突地跳出圈外,一扬手,抛出一张大约三尺见方的线网,向廖志纬当头罩下。廖志纬不知此乃何物,长剑划了一个圆圈,向线网绞去。哪知剑甫触网,有一股说不出的奇香异味,直透七窍,廖志纬顿时栽倒。 欧阳琼收了线网,得意笑道:“此人招数怪异,功力深厚,若非我的独门暗器迷天网,又岂能迷得了他?” 那个曾在土地庙偷听的汉子谄媚道:“这穷酸不识掌舵你老人家的迷天网,也该打听打听‘迷天圣手’的名号。” 欧阳琼笑道:“偏你小子会说话。”于是解下廖志纬的包袱,打开一看,见只是些换洗衣服及散碎银子,哪里有什么徐达兵书?又探手在廖志纬身上搜索,竟是一无所获。 徐达兵书哪里去了呢?我也不禁要问。原来廖志纬为人行事极其细心谨慎,他曾思忖:既然长江二龙能至普陀山寻找徐达兵书,那说明要寻徐达兵书者非止一人。若将徐达兵书随身携带,又是单人行路,如有凶多吉少,到时候拿什么奉还魏国公徐伯伯?在送走廖展雄、胡宜秋之后,廖志纬抢时间将徐达兵书背得烂熟,便在一天晚上,撬下土地庙后壁上的两块灰砖,把油布包裹的徐达兵书藏了进去,又用原砖砌好墙壁,这才动身上路。如此,欧阳琼又哪能搜得到徐达兵书呢? 欧阳琼见搜不到徐达兵书,便问那个在土地庙偷听的汉子,道:“你是不是认错了人?徐达兵书真的在此人手里?” 那汉子道:“绝对不会错。掌舵你从他的怪异武功上难道看不出端倪么?” 欧阳琼觉得他言之有理,便命他背起廖志纬,四人一起向萧王庙走去。 没走几步,忽地林中跳出两人,只听一人说道:“欧阳大侠,请将那本‘活兵书’留下!” 欧阳琼扫了来人一眼,笑道:“原来是贾大侠、姜大侠,幸会,幸会!不知二位大侠何时改行来做这翦径的买卖?”来人非他,一个是衡山派的“朱砂掌”贾海青,一个是他的师弟“铁头太岁”姜五林。 贾、姜二人有事前往宁波,兼程赶路,无巧不巧,正好碰上欧阳琼大战廖志纬,便躲在林中观战。后见廖志纬被擒,欧阳琼搜不到徐达兵书而要劫走廖志纬,于是出头来劫这本“活兵书”。 当下贾海青冷冷道:“改行倒是不曾,只是适才学来,当场现卖罢了。” 欧阳琼道:“贾大侠要吃现成的,世上哪有这等便宜的事?” 贾海青道:“见见真章再说!”朱砂掌一招“惊涛拍岸”,平推欧阳琼的左胸。 欧阳琼闻到一阵血腥气味,知道他的朱砂掌利害,不敢接掌,飘身闪开,单掌化剑,一招“剑斫黄龙”,向贾海青手臂切去。贾海青右掌迎上去,左掌化刀,一式“黄雀在后”,斜砍对方胁下。这一招分为两式,守中求攻,微妙绝尘,出手快捷之极,有如闪电惊雷。欧阳琼万没料到对方出招如此快捷神速,掌发半招,即倒纵三尺,这才堪堪躲过左右两掌的夹击,当真是险到了极点。 好个欧阳琼,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就在他倒纵的身形刚一点地,已然再度弹起,两掌内圈,一招“双点鸳鸯”,已点向贾海青的左右“太阳穴”。贾海青不敢待慢,双臂交剪,拍向左右,化解了左右击来的两掌。这二人武功在伯仲之间,贾海青占有朱砂掌之利,欧阳琼的轻功却略胜一筹,互有攻守,裹打一处,刹那间拆了七八十招,尚且不分胜负。 此时,欧阳琼属下的那三个汉子窜上来,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向贾海青进招。姜五林讥笑道:“这就是威震南浙太湖帮的行径!”也纵身跃上,与贾海青联手应敌。 毕竟那三个汉子武功差得太远,虽是以四对二的优势,也不过打个平手。又战了二十回合,欧阳琼见四人联手仍不能取胜,虚晃一招,跳出圈外,故伎重演,把那迷天网抛了出去。 贾海青、姜五林刚才见过擒拿廖志纬的场面,不敢去碰迷天网,倏分左右,横飘五尺,迷天网扑了一个空。贾海青一拱手,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见,后会有期!姜师弟,我们走!”二人一晃身形,钻进了路旁的树林中。 欧阳琼一行到了萧王庙,已是二更时分,找了一家客店,随便吃了点饭菜。欧阳琼道:“今晚弟兄们吃点辛苦,不可全睡,轮流打个盹儿,已防不测。”众人应“是”。 四更时分,天近黎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欧阳琼对着油灯,肘支桌面,困倦难熬,上下眼皮不时地合在一处,又使劲地睁开。这时,他突然嗅到一阵淡淡的异香,抬起头来,看窗纸上插有一根竹管,冒着袅袅轻烟,嗤之一笑道:“二位大侠,不劳费神,我等鼻上早已抹了解药。”话音甫落,竹管倏忽不见,听到有两人纵房越脊而去的声息。 天色既晓,欧阳琼等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把廖志纬捆绑在车中,才给他灌了解药。廖志纬缓缓醒来,见自己被捆车内,大骂不止。 欧阳琼也不见气,说道:“廖大侠是聪明人,你虽有绝世武功,然而刻下却受缚于人,宜当清心沉静,何必烦躁不安?在下只是想要你交出徐达兵书,或背诵出兵书上的文字,决无加害之意。你少许吃点东西,喝点水,养养精神便了。” 廖志纬道:“尔等欲将在下送往何处?” 欧阳琼笑道:“将廖大侠送至太湖总舵,交给总舵主处置,在下即可交差。”廖志纬见骂也无用,便不再言语。 且说江西南昌滕王阁临赣江而立,系唐高祖之子滕王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闲云潭影,物换星移,迄今已近千年。画栋脱剥,雕甍残破,故景已非,但却是游人不绝。 渔歌唱晚,斜阳挂在天水相连处,舟船大多已收篷靠岸,江面上三五成群的水岛在翩翩飞舞,点缀着滕王阁黄昏的景色。 滕王阁上,廖展雄与胡宜秋、蒯素英正在凭栏远眺,流连这如画的美景,虽江风拂面已带寒意,但他们似乎不急于离去。他们在湖广武昌同诸葛犁分手后,舍舟登陆,前往福建,途经南昌,是以有此一游。 廖展雄道:“秋妹,王勃的那篇千古绝响《滕王阁序》,就是在这里写的。如今却阁是人非,岂不可叹!” 胡宜秋深有感触道:“剑是人非,有如此时阁是人非一样,不知何日再能双剑璧合?”这自然是针对《滕王阁序》上“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那句话,而发表的感慨。 蒯素英听廖、胡二人说话,颇觉不是滋味,便悄悄地离开,沿栏杆向阁堂左边走去。 阁堂左边的拐角处,也有两个人倚栏说话,从他们身着青色英雄氅可以看出,显然是武林中人。蒯素英不欲打扰了人家的兴头,于是止步不前。 只听其中一人道:“张兄,我总感到这次来南昌游玩有些不妥,若是二舵主先我们回总舵,我们将如何交待?” 那姓张的道:“程兄不必过虑,在湖广九宫山二舵主不是说了么,要我们先回去,他三两天即回总舵。我们南昌也玩遍了,明天就回去,定会赶在他的前头。” 那姓程的道:“听说二舵主是来筹备南昌分舵的,不知因何事却到九宫山耽搁?” 姓张的似乎很神秘,以其见多识广而感自豪,低声说道:“九宫山的铁冠真人与二舵主是朋友,二舵主去九宫山是专程看望铁冠真人的。我曾向送茶的小道童打听得,二舵主本来已准备返南昌分舵筹备处所,忽然来了个中原怪侠诸葛犁,他们谈得甚是投机,是以耽搁下来。” 姓程的道:“中原怪侠诸葛犁?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号?” 姓张的道:“你我出道晚了几年,所以少见多怪。听总舵主说过,这位中原怪侠诸葛犁为九华派门人,十五年前是独步武林的第一高手,曾与武当派的神农子连袂,阻止了西方秦岭派势力东侵,否则如今武林已是黑道的天下了。他已隐居多年,不轻易走动,想必也是去看望铁冠真人的。” 姓程的道:“张兄果然广闻博见,小弟孤陋寡闻,不明之事甚多,还当请教。既然总舵主派二舵主来筹备太湖帮南昌分舵,何以又急急调他返回总舵?” 姓张的道:“程兄刚从江北回来,这事无怪程兄不知。一个多月前,宁波分舵掌舵欧阳琼,在浙东劫了一个姓廖的中年人,说是他知道徐达兵书的下落。欧阳掌舵将他押送总舵,虽然总舵主软硬兼施,他却矢口否认。你想到手的肥肉,总舵主岂能轻易放过?是以把他关在水牢之中,要他吃尽苦头,熬不下去了,尔后吐出真言。” 姓程的道:“这事跟二舵主返回总舵有什么关系?” 姓张的道:“自从劫了那个姓廖的之后,江湖上许多门派的人物,或明或暗,纷至太湖缥缈峰,都是为徐达兵书而来。这些人虽然给总舵主一一打发走了,但总舵主却是担心,将会有来头更大的人物涉及此事,总舵现有的人手可能应付不了,故而调回二舵主以应不测。” 姓程的惊道:“这么说总舵主苏老爷子的武功不及二舵主?” 姓张的“嘘”了一下,道:“小声点!”然后压低声音道:“听说这位二舵主是将门之后,先祖曾随太祖高皇帝打天下,为开国功臣,配享太庙;老太爷官居南京兵科给事中,因得罪权奸而革职。二舵主本人曾师事武当派掌门玄真子,虽不是正式入室弟子,但已得武当真传,武功甚是了得。刚才同你说的那个与中原怪侠联袂遏制秦岭派东侵的神农子,就是玄真子的大弟子,二舵主的武功便可想而知了。你知道,总舵主是个眼睛朝天目空一切的人,从总舵主对二舵主尊敬的神情来看,二舵主武功当较总舵主为高。不过谁也没见他俩比试过,到底孰高孰低,只是度测而已。” 姓程的越听越惊,不由得打心底里佩服这位张兄,说道:“小弟这次伴张兄一行,可算开阔了眼界,委实受教非浅。” 姓张的道:“小弟觉得与程兄不外,一时高兴,这才信口雌黄地说了一大堆废话,程兄回去可不能乱说呀。” 姓程的道:“张兄请放宽心,小弟最是口紧,绝不会同任何人说的,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两人大笑起来。 蒯素英见二人游兴已尽,可能即刻就会离开,若给他们发现有人偷听却是不美,便悄悄地转而向右,走回原处。 廖展雄与胡宜秋凭栏躬立,鬓发相拭,窃窃私语,缠缠绵绵。蒯素英见状,咳嗽了一声,这才走过去。 二人倏然转身,脸色微微一红,幸好夕日已落,天色昏暗,蒯素英没有觉察。廖展雄见蒯素英走过来。搭讪道:“蒯姑娘到那边游玩去了。” 蒯素英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用眼角瞟那张、程二人走出滕王阁,便将刚才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她出于好奇,并不知就里。 廖展雄听后大惊道:“不好,二叔给太湖帮劫去了,须当火速营救。” 蒯素英也惊道:“那关在太湖帮水牢中的姓廖的,是廖公子二叔?”心道:我婚姻之事全系在他二叔身上,这可如何是好? 胡宜秋把普陀山土地庙遇廖志纬及徐达兵书的事简略地说了,又道:“多亏蒯姑娘听得这段话来,否则二表叔要多受许多折磨。” 三人急回客店下处,商议已定。次日购得三匹健马,三人兼程驰往太湖。 行至南京,胡宜秋道:“雄哥、蒯姑娘先走一步,我离家已久,想奉告父母一声,再看父母有无施救二表叔之法,即去太湖。另外,二表叔受困太湖之事,也须告知姑姑。”其实她何尝愿意离开廖展雄?只是她心里有隐言不便说出。她想将自己与廖展雄的事,诉诸姑姑,搬姑姑去太湖会见廖志纬,由姑姑向廖志纬提出她与廖展雄的亲事,以求得廖志纬认可。 廖展雄道:“也好,我就不进城了。请代我向几位老人家问安。”即与蒯素英扬鞭东去。 廖、蒯二人马临太湖之滨,沿岸寻觅船只。见一家门前晒着鱼网,显是打鱼人家,于是滚鞍下马,拴马于旁边树上,前去门首问话。 这家有夫妇俩带一孩子,正围在桌边吃午饭,看见一个翩翩公子与一个白衣少女向自家门口走来,那渔夫便立起身来。 =奇=此时廖展雄也觉得腹中饥饿,说道:“这位大哥,我们是行路之人,没找着饭店,想在贵舍买一餐饭吃,不知可否?”拿了二两银子递过去。 =书=那渔夫笑道:“粗茶淡饭,无以飨客,贵客不嫌寒舍简陋,就请进吧。谁人不外出,些许茶饭,何须银两?”吩咐渔妇去弄饭菜。 =网=廖展雄道:“大哥不必客气。”坐于桌边凳上,顺手将银子放在桌上。蒯素英也坐了下来。 渔夫撤了残饭剩菜,带走孩子,须臾提了一壶茶转来。给二人倒了茶,坐在一旁相陪叙话。 廖展雄呷了一口茶,道:“借问大哥一声,我们欲去太湖缥缈峰游玩,不知路径怎么走?” 渔夫道:“太湖之中有一岛名西洞庭山,缥缈峰在西洞庭山上,当乘船走水路。” 廖展雄道:“大哥能否渡我们前去?”说着取出十两银子放于桌上。 渔夫看了看那块银子,面有难色道:“不是小人不愿渡公子二位,实在是无法靠近西洞庭山。” 廖展雄道:“这却是为什么呢?” 渔夫道:“公子有所不知,西洞庭山是太湖帮总舵重地。这太湖帮是江湖上的一个大帮派,在南直隶与浙江的重要码头,均设有分舵,所在之处渔民受其庇护。近两个月前,总舵主苏老爷子向沿湖渔民、商贾发下话来,各色船只不准靠近西洞庭山,小人怎敢有违?” 廖展雄道:“听说那苏老爷子是侠义道中人,不会如此霸道吧?” 渔夫道:“公子说的是,往日我们可在太湖内随意打鱼。只是近来常有江湖人去西洞庭山走动,意在窥探太湖帮总舵,是以苏老爷子才发下话来。” 何以近来常有江湖上人去西洞庭山走动?书中交待,贾海青、姜五林自浙江萧王庙退走之后,恨太湖帮行为太过卑劣,便到处散布徐达兵书为太湖帮所得,是以引起各门派人物去太湖帮总舵寻事,要太湖帮交出徐达兵书。 廖展雄欲进一步探听太湖帮虚实,说道:“如此强大的太湖帮,能人高手如云,又有谁敢去捋其虎须?” 渔夫道:“小人也纳闷得很,据我所知,太湖帮除总舵主南浙大侠苏晖苏老爷子外,还有二舵主‘水底长蛟’俞延俊,四大护法,五堂堂主,各分舵掌舵,个个身怀绝技,还怕谁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是有极利害的主儿找上门来了。” 廖展雄忽然想起,爷爷在南京任兵部侍郎时,有一个通家好友俞爷爷,他家的长子名字就叫俞延俊,于是说道:“那位二舵主俞延俊是不是南京人,他家老爷子是不是曾在南京做过大官?” 渔夫道:“听口音像是南京人。这位二舵主没有一点架子,常来我们渔村走走,有一次还到我家喝了一杯茶。至于他家老爷子是否做过大官,小人就不知道了。” 廖展雄想乘他的船去西洞庭山,便道:“实不相瞒,这位二舵主俞延俊是我的世叔,他出外多年未归,我受他家老爷子之托,到处寻找于他,若非大哥言极,叫我到何处去寻?”起身施礼道:“实在谢谢了。无以为酬,一点薄礼,还望笑纳。”又掏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做作之形态诚恳逼真。蒯素英止不住地想笑,但还是强忍了。 渔夫重新打量一下廖展雄、蒯素英,又看看桌上那银子,心道:看模样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娇丽绝俗,不像是武林中人物,话又讲得有根有襻,该不会是假。遂道:“既然公子与二舵主有故,小人就送二位走一趟。” 这时渔妇端上四盘菜来,说道:“渔村拙妇弄不好菜,二位贵客多多包涵,将就点儿充饥吧。” 蒯素英见是一盘糖醋雪片藕,一盘泥鳅烧豆腐,一盘油爆大爪虾,一盘清蒸桂花鱼,清清爽爽,香气扑鼻,赞道:“大嫂好手艺!” 渔妇道:“让姑娘见笑了。当家的,弄点酒来。” 渔夫进内屋取来一壶酒,筛了三杯,道:“二位想也饿了,随便吃些。” 酒饭已毕,廖展雄招呼渔妇照看马匹,与蒯素英一起随渔夫走向湖边。 三人上了渔船,渔夫扯起了帆,恰是顺风,两个时辰便接近西洞庭山。 忽然迎面来了一条大船,船首站立一人,一头黄发披肩,以金环束之。只见他戟指喝道:“不准驶近!你们不知禁令么?” 廖展雄道:“小生廖某,受人之托,来给二舵主俞爷送家信的。” 那人道:“二舵主有事外出,信可交给在下转达。” 廖展雄道:“俞老太爷要小生将信亲自交给二舵主,既然二舵主不在,小生须面交总舵主苏老爷子。” 那人怒道:“难道在下‘金毛狮子’梁均不够资格么?” 廖展雄道:“原来是梁护法,小生失敬了,不是大护法不够资格,而是大护法解决不了这件事。”命渔夫继续驶船前进。渔夫有些作难,但终于看在那二十两银子的份上,依言而进。 两船挨近了,梁均道:“你想找死!”一掌劈来。 廖展雄哪有工夫跟他纠缠,运足九成功力,一式“惊涛拍岸”,右掌迎过去。二股强劲的掌风甫合即分,梁均给撞出一丈远,双肩碰断了船仓顶部的横木。 梁均顿感气闷血涌,舌根发咸,忙拿桩站稳,硬是将一口上涌的鲜血咽了下去。这时渔船已驶过大船,飞也般向前疾进。 梁均身为太湖帮总舵护法,一向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等闲气,指挥大船从后追来。廖展雄回首而视,冷冷一笑,一扬手,叫声:“着!”一枚金钱镖带着尖锐的啸声,飞向大船篷索。 那大船篷索应声而断,篷帆扑啦啦下坠,霎时落后了一大截,再也追不上渔船。那渔夫吓得直伸舌头,心道:这回把命搭上了。但不敢吭声,专心驾船。 渔船离岸尚有数丈,廖展雄拉住蒯素英的手,说声:“起!”二人腾跃,已然登岸。 廖展雄转身向渔夫抱拳道:“在下多谢了。大哥速转向南,避开大船,绕道回去。”渔夫先见廖展雄一掌击退金毛狮子梁均,已是惊讶不已,现见如花似玉的蒯素英也能一跃数丈,益发惊呆了,待听到廖展雄催促“大哥还不快走”之声,才转而南行。 廖、蒯二人走了十余丈,前面有一个大汉挡住去路。那大汉道:“二位闯我太湖帮总舵意欲何为?” 廖展雄道:“在下廖展雄、蒯素英,专程来贵帮总舵拜见总舵主苏老爷子。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那大汉道:“原来阁下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青剑大侠,久仰,久仰!在下欧阳琼,江湖上有个浑号:迷天圣手。”情因这欧阳琼不仅善施迷天网,而且武功在太湖帮各分舵中为第一高手,甚至比大护法梁均还要高上一筹,是以苏晖将他留在总舵,以便策应。 廖展雄道:“原来是宁波分舵的欧阳掌舵,幸会,幸会!阁下既劫我二叔,自非泛泛之辈,今天在下倒要讨教几招,请!” 欧阳琼也不客气,一进身,一招“丹凤朝阳”,铁剑已指向廖展雄的咽喉。廖展雄恨这厮是劫二叔的罪魁祸首,今日里决意不能轻饶了他,身形稍偏,青霜剑一式“后羿射日”,后发先至,剑尖已抵他胸口的“膻中穴”,快若电火石火。 欧阳琼但见一道青芒射来,寒气逼人,慌忙间不得不将递出去的铁剑硬生生收回来,挡格来剑。两剑相碰,“锵”的一声响,欧阳琼的铁剑断了半截,只吓得他急急向后倒纵丈余。廖展雄趁他脚跟尚未站稳,一个箭步跟上去,一招“螳螂捕蝉”,青霜剑直斫他的右胸“期门”。欧阳琼下盘不稳,无法再行纵起,急切间把腰向左一扭,虽然闪过了制命的一剑,但右臂却给划了一个三分深的口子,鲜血顿时流湿了衣袖。 论武功欧阳琼不至于两个照面就挂彩见红,少说也要支撑十招八招,只是他只知迷天圣手有迷天网,而忽视了青剑大侠有青霜剑,因此一上来兵刃被折,连连败退。 在这种连连败退的情况下,欧阳琼再递剑进招,无疑是以卵击石,于是他祭起了唯一的法宝迷天网,向廖展雄搂头罩去。廖展雄见一面三尺见方的线网迎面飞来,不知此乃何物,青霜剑“朝天一炷香”,戳向迷天网,接着一个“苍龙摆尾”式,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孤,迷天网顿时给铰成许多碎片,纷纷落于尘埃。那迷天网虽是精铁细丝织就,但哪能经受住削铁如泥的青霜剑奋力一挥! 欧阳琼再次失算,大惊失色,却又迷惑不解:迷天网怎么奈何不了这位青剑大侠?他哪里知道,廖展雄自幼饮了金丝鳝王血,已是百毒不侵。 廖展雄毁了迷天网,趁欧阳琼惊异之际,迅速地点了他两处穴道,欧阳琼呆立当场,动弹不得。廖展雄虽恚怒他路劫廖志纬,但这次来太湖帮总舵拜山,志在救人而非杀人,同时也不愿因此结仇,只是想给他吃点苦头罢了,是以心存厚道,手下留情。 一瞬之间,廖展雄以闪电般的手法,击败了太湖帮的两名高手,使得蒯素英内心益发增添了敬佩爱慕之情,她暗里忖道:若得夫如斯,此生何求?怎奈这只是一厢情愿的事。即刻就要见到他二叔了,他二叔自是向着他,我去哪里能寻到像他这样英雄倜傥的夫君呢?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廖展雄点了欧阳琼的穴道,即道:“蒯姑娘,我们走。”蒯素英应了声,随他而行,一刻便到缥缈峰下。 此时,护法梁均与四个劲汉已弃船登陆,气势汹汹地追赶上来,大喝道:“鼠辈哪里走!” 廖展雄回头看了一眼,道:“败军之将,何颜言勇!”一弯腰,拾了一把小石子,顺手抛去,梁均及那四个劲汉给点了穴道,立于原地,停止了追赶。 所谓太湖缥缈峰者,只不过是一个小山头,那些守山的太湖帮众,远远望见护法给人轻而易举地点了穴道,都不敢下山前去阻拦,纷纷逃进寨门。 廖、蒯二人进了寨门,如入无人之境,直趋总舵大厅,这才收住脚步。但见大厅内有八九个人,中间太师椅上端坐一人,年约六旬,紫微微的脸膛,踞傲的神情中,透出一股威慑之气。廖展雄抱拳一礼道:“不敢请问,哪位是总舵主苏老爷子?” 中间端坐那人道:“老夫便是。二位闯我山寨,有何见教?” 第十七章 心飞缥缈(下) 廖展雄道:“在下廖展雄、蒯素英,冒昧造次贵寨,特来叩拜苏老爷子,欲向苏老爷子询问一个人。” 苏晖道:“欲询问何人?” 廖展雄道:“在下二叔廖志纬。” 苏晖微笑道:“廖大侠,你弄错了吧,老夫太湖帮总舵并无廖志纬此人。” 廖展雄道:“没有错!两个月前,在下二叔化名钱二,有平倭要事欲见福建总兵戚继光,在前往福建途中,为贵帮宁波分掌舵欧阳琼所劫。请总舵主以国事为重,高抬贵手,放了在下二叔。” 苏晖大笑道:“老夫太湖帮只知练武健身,除暴安良,从不问国事,二位请便吧。” 廖展雄怒道:“苏晖,我且问你,你身为太湖帮总舵主,号称南浙大侠,开口‘练武健身’,闭口‘除暴安良’,世人却不知你除的什么‘暴’,安的什么‘良’!昔日倭寇入侵南直隶与浙江,奸淫抢掠,残害黎民,可算之为暴,你除了么?无辜百姓或劳作田间,或经商守业,可算之为良,你安了么?现今倭寇仍盘踞福建,继续行暴,为害良民,你却只知占据山头,扩张太湖帮势力,逐名利于即日,置国耻而不顾,困报国之士于囹圄,说弥天大谎在当前。我看你虚有南浙大侠其名,且将为武林所不齿!看剑!”青霜剑一式“百步穿杨”,向苏晖当心刺去。 苏晖一柄大砍刀闯荡江湖数十年,几曾被人如此奚落过,而且是一个后生小子?顿时老羞成怒,飞身离座,避开当心刺来的一剑,大砍刀一招“晴天霹雳”,斫向廖展雄“天灵”。廖展雄见大刀沉重,夹着迫人的劲风,即刻使了个千斤坠,站稳桩式,青霜剑迎以一招“横架金梁”,欲削断他的大刀。苏晖不愧为老江湖,倒也识货,急收大刀,问道:“法慧禅师是你什么人?” 廖展雄道:“是在下恩师。”说话间一招“三羊开泰”,青霜剑分刺对方上、中、下三路。苏晖见廖展雄手持九华派镇山之宝青霜剑,又使出精湛的九华剑法,知他已得了法慧禅师的真传,遂不敢轻视,身形右移,一招“鹰击长空”,大刀连肩带背砍下。 廖展雄身形一个半旋,青霜剑抖出九朵剑花,分刺苏晖前身九处大穴。这一剑九式可实可虚,在幻变的招式中,对方有隙则实,无隙则虚,令人防不胜防。苏晖当然知道,九华剑法练至一剑九式,能分刺九穴,诚已臻至最高境界。他不敢接招,身形斜纵五尺,这才堪堪躲过,但却身躯摇晃不稳,甚是狼狈。 廖展雄施展师门绝学,剑走轻灵,忽而静若处女,忽而疾如脱兔,在身形急转中,衣袂飘逸,形态潇洒,刹那间只杀得苏晖左支右绌,无躲闪处。 那在大厅内观战的三大护法,五堂堂主,从未见过如此高手恶斗,时而喝采,时而发呆,时而担心,时而婉惜,个个全神贯注,如同亲身接战一般。当看到总舵主即将毙于青霜剑下,方才如梦初醒,觉得不妙,有一人喊道:“并肩子上!” 八人一涌而上,将廖展雄围在核心,寻隙进招,走马灯似的旋转。这时,苏晖才松了一口气,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又加入了战团。 廖展雄轻蔑地冷冷一笑,道:“在下今日来会会太湖帮的精英!”亮出金丝鳝王鞭,左鞭右剑,抖擞精神,越战越勇。 蒯素英见状,大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亏你们还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仗剑从外围攻上,霎时与廖展雄合在一起,成了以二对九的局势。 廖展雄挥鞭如轮,运剑如风,有两个太湖帮堂主收势稍慢,兵刃给截去一段,但仍然围攻不舍。 初时双方尚且势均力敌,二十招下来,廖、蒯二人便渐渐支持不住。廖展雄审情度势,知久战必败,于是挥动金丝鳝王鞭,将包围圈荡开一个缺口,说道:“蒯姑娘,我们走!”二人从缺口处冲出,轻功提携,几个起落已至寨门,苏晖等也不追赶。 廖、蒯二人下了缥缈峰,在山下找了一个树林,入内席地歇息。蒯素英道:“廖公子,现下我们怎么办?” 廖展雄道:“明的不行,我们来暗的,晚上去劫他水牢!” 蒯素英道:“今晚就去!” 廖展雄道:“今晚不行,他定有防备,过两天待其松懈,方能出其不意。在船上我问过渔家,岛东北有个东河镇,我们到那里找个地方住下再说。”二人奔往东河镇。 东河镇是个不大的镇埠,仅有一条街,二人不费事便找到了镇上唯一的客店,进了客店,要了两间净房,用餐、安歇不题。 第三天时近三更,廖、蒯二人换上夜行衣,离开东河镇,复上缥缈峰。 缥缈峰太湖帮总舵为防廖、蒯二人来袭,增设了明哨暗桩,日夜巡逻,守了两天,不见有异,到第三天人也困了,较前两天松懈了许多。 廖、蒯二人上了缥缈峰,以物障形,探索前行,避开了两拨巡逻的帮众,绕至后寨,轻轻跃入墙内,沿墙脚走至一株硕大的月季花后,观看动静。俄顷,有一个打更人手提灯笼,走近那株月季花。廖展雄纵身而出,迅捷地点了他的穴道,吹灭了灯笼,以剑架在他颈上,轻声喝道:“不许喊叫!” 那打更人道:“大爷饶命!” 廖展雄道:“水牢在哪里?实话实说,便饶了你。” 打更人道:“就在前面小亭旁边的假山中,那个假山洞便是水牢门。” 廖展雄道:“水牢中关的是什么人?” 打更人道:“关的是什么人我没见过,只见伙房的老李头每天送饭进去。” 廖展雄又点了他的“哑穴”,把他拖至月季花后,道:“过两个时辰,穴道自解。”便与蒯素英走向那座假山。 廖、蒯二人接近假山,廖展雄发现小亭内有四个汉子在打盹儿,想是看守水牢的,即纵至当前,以快手法分别点了四人的“眩晕穴”。蒯素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廖展雄已纵回原处,身法之快,简直不可思议。 二人走进假山洞,晃燃火折子,前行八步,看见一扇铁栅栏门。廖展雄举剑斩落铁锁,推开铁门,二人步石阶走下去,约走十余级,地势已然平坦。续行五步,又有一扇铁栅栏门,里面便是水牢。 廖展雄高举火折子,透过铁栅栏门,向水牢内窥视,隐见一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两臂反捆于铁柱之上,喊道:“二叔,我是雄儿,来救你啦!”却没有回应。 廖展雄又斩落铁锁,回身道:“蒯姑娘少候,我去救二叔。”推开铁栅门,蹚过深水,走近那人,用火折子一照,正是自己二叔,然而却双目紧闭,昏迷不醒,面如金纸,瘦骨嶙嶙,不由得一阵心酸。廖展雄赶忙斩断铁索。将廖志纬背水出牢,置于地上,一面掏出一颗醒心丹吹入他口内,一面以真气给他推血过宫。 蒯素英见廖志纬给折磨得几无人形,忍不住地流泪,道:“太惨了!” 盏茶工夫,廖志纬长叹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廖展雄喜道:“二叔!” 廖志纬定了定神,看见了廖展雄、蒯素英,道:“雄儿,你怎会到这里?这位是……” 廖展雄道:“这是蒯素英姑娘,庐州镖局蒯老镖头的女儿。”又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我们赶快出去。” 蒯素英接过火折子,廖展雄背起廖志纬,拾阶而上,走至假山洞口,但见外面一片灯笼火把,如同白昼。廖展雄向外一探头,羽箭飞蝗般射来,显然洞口给包围了。 原来欧阳琼带人巡夜至后寨,发现小亭内四个汉子伏在石桌上昏睡,细一看,是给人点了穴道,方知有人来劫水牢。他走进假山洞,见有火光,知来人尚在洞内,于是退至小亭内看守,派人去前寨报告苏晖。苏晖得信后,即带人前来,包围了假山洞口。 苏晖由梁均之败北,得知廖展雄暗器打穴功夫极好,唯恐着了道儿,是以不敢贸然挨近洞口。他将包围圈拉至较远处,命二百名弓箭手张弓对准洞口,一旦对方探头,便发箭射之,谅其插翅也难逃走。 廖展雄见羽箭来,忙缩回洞内,暗忖道:自个儿只身闯出刀林箭雨当不在话下,若背上一个行动不便的二叔,又带着一个武功稍低的蒯姑娘,就毫无把握了。冲不出去倒在其次,若伤了二叔或蒯姑娘,将如何是好?当务之急,须设法恢复二叔的身体。主意既定,取出两粒三色祛毒丹,让廖志纬吞下,说道:“二叔,这丹丸内有九华肉灵,系大补之物,你先调息好身子,我们再冲出去。” 洞外见洞内久无动静,苏晖喊道:“老夫本不想难为三位,只要愿抄录徐达兵书留下,便设宴为三位饯行。”洞内没有应语,于是呈僵持局面。 却说胡宜秋回至南京家中,叩见过祖父母、父母,禀告了半年来所遇之事。廖家的遭遇及胡宜秋的去向,早由管家沈大遣人送信至胡家道了详情;现下见胡宜秋回来了,而且做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一家人自是高兴之极,然而廖志纬被困太湖帮水牢,却又勾起胡老夫人的伤感来。 胡老夫人在接到庐州来信时,曾悲痛欲绝,想起了自己从小父母双亡,由堂兄家抚养成人,如今堂兄一家连遭不幸,几乎断了根苗,侄儿廖志纬依然生死不明,是以三天饮食不进。随后生病卧床不起,及时延医诊治,好歹一个月慢慢地康复了。此刻又听孙女说出廖家的事,不禁泪如涌泉,潸潸而下,太息道:“我哥哥一生刚正、清廉,与人为善,却不料落到这步田地!” 胡云霆安慰道:“母亲不要过于悲伤,事情已是如此,当心自己身体要紧,如今失踪多年的二表弟也有下落了,应该高兴才是。既二表弟陷身于太湖,此刻急须商量出如何搭救他的办法。” 胡定江道:“云霆说的有理。前年俞家的老大延俊来府时说过,他在太湖帮当二舵主,何不叫云霞去太湖走一趟,去找俞家的老大?唉,这苦命的孩子,她等志纬等了二十年,志纬也等了她二十年。红线所牵,命运如此,苍天不负有情人,也该是他们相会的时候了。”又道:“秋儿,你去后楼将此事告诉你姑姑,叫她来书房说话。” 胡宜秋没有将她与廖展雄定情的事禀告祖父母、父母,因这事还须先请姑姑筹划善策;此时听祖父吩咐,要她去见姑姑,于是飞快地向后院跑去。 胡宜秋行至后院闺楼,丫环迎上来见礼道:“小姐回来啦,姑小姐在楼上,待小婢前去禀报。” 胡宜秋摆摆手道:“不用了,我自去。”登梯上楼。 胡宜秋上了楼,轻轻地推开房门,见胡云霞在凭窗远眺,凝神沉思,此刻不愿打扰她,于是收住脚步,伫立门外。须臾,但听胡云霞低吟一词,名《一剪梅》,词曰: 江上春来双燕飞。脆语莺啼,细柳风吹。怅然寂寞守空闺。凭牖思谁?竹马青梅。 夜半常闻滴漏催。烛泪珠垂,方寸肠回。腰肢郁损缓罗衣。夜夜相思,何日郎归? 吟罢,沉默一会,自语道:“燕子来而复去,已二十个春秋,我那二郎,不知今在何处?见庐州来信,知你为我出走。刮风了,我怕你着了凉,下雨了,我怕你淋湿衣,你就是在天涯海角,也该给我捎个信儿,以慰我悬念相思之情呀。” 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理了理发丝,望着江面上欲落的红日,又吟七绝一首,道: 懒妆髻乱镜台荒, 满面愁容对夕阳。 勾得相思肠寸断, 伊人渺在水中央。 吟罢,复语道:“唉,伊人渺在水中央。” 胡宜秋听了不禁哑然而笑,暗想:天下事竟会如此巧合!随即娇声喊道:“姑姑!二表叔找到了。” 胡云霞转过身来,见胡宜秋站在门口,想适才所吟诗词均为她窃听,不禁脸色一红,笑道:“鬼丫头,你几时回来的,怎的耍起姑姑来了?” 胡宜秋走进房内,努着小嘴道:“谁耍姑姑了,确是找到了。” 胡云霞见她说得认真,并非虚言,急问道:“他如今在哪里?” 胡宜秋道:“诚如姑姑所说:‘在水中央’。”她自幼同姑姑说笑惯了,是以越礼之话脱口而出。 胡云霞笑骂道:“你这鬼丫头,看我掌你嘴。”说着举手作打状。 胡宜秋以手掩面,委屈道:“人家说真格的,姑姑却要打人。”遂将普陀山巧遇廖志纬,如今廖志纬受困于太湖缥缈峰水牢之中,廖展雄、蒯素英已先去搭救之事简要说了,并道:“祖父命侄女将此事告诉姑姑,要姑姑即刻去书房说话。” 怀念已久的情郎终于有了下落,胡云霞内心激动已极,一颗心早已飞上了太湖缥缈峰,但当着侄女面前又不便流露出来,岔开话题,笑道:“你刚才说的蒯素英是什么人,怎么会同雄儿在一起,是不是雄儿的媳妇?” 胡宜秋道:“这事侄女正要跟姑姑说呢。”便将如何与廖展雄定情,如何半路上杀出个蒯素英,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其实她的一颗心,又何尝不是飞向了太湖缥缈峰呢? 胡云霞道:“你如今作何打算呢?” 胡宜秋道:“祖父母、父母及二表叔处,想请姑姑为侄女周旋。” 胡云霞道:“廖、胡两家能三代联姻是件美事,我想你祖父母、父母处不会有甚周折。不过,你大表叔生前果真为雄儿定了蒯家这门亲,倒是有些棘手。但雄儿绝不会像你二表叔那样,只有逃婚一途,而今他父亲既已过世,婚姻大事理当由叔父作主。你且放心,姑姑去跟你二表叔说。” 胡宜秋搂着胡云霞的肩头,喜道:“你真是我的好姑姑。谢谢你,姑姑!”二人有说有笑来至书房,见过胡定江、老夫人及胡云霆夫妇。一切计议已定。 第二天,胡云霞、胡宜秋自江边码头乘船,直往太湖驶去。一日黄昏时分,船驶入太湖,泊船湖边歇息。 三更天后,胡宜秋朦胧睡去,隐约间,似听见有男女戏笑之声。她起身出了船舱,看见旁边也停泊一船,那邻船上此时还点着灯火,淡淡的灯光从船舱的小窗内透出,笑声便是从那里发出的。她为好奇心所促,轻身纵上邻船,听真切了,这男女的声音都是熟悉的,心想:奇怪,此地怎会有熟人?于是缓缓推开舱门,只见一对年轻男女偎依搂抱,卿卿我我,只气得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戟指道:“廖展雄!你既有原配妻子,何以诳我?”突然所见皆失,惺忪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胡宜秋给这场梦一折腾,勾起缕缕情思,辗转反侧,久不能寐,索性披衣走出舱去,但见皓月当空,有如半块璧玉,笼罩着茫茫太湖碧水,又回忆起上晚船刚驶进太湖时,桨声哗响,惊起芦苇中已栖宿的沙鸥乱飞的情景,难道不正恰合此时自己的心境么?往事一幕幕展现眼前,望着天空、水底两分的明月,阵阵凉风袭来,顿感无比孤独,不禁轻轻地吟了一首《摸鱼儿》,命题“太湖月夜春思”,词曰: 浩茫茫、碧波无际,玉蟾沉入湖底。哗哗桨动人声噪,惹得宿鸥惊起。追古事,见说道、多情往往多嫉意。非胸窄已。借上下蟾光,两相辉映,照在我心内。 伤离别,春又凉风卷袂。柔杨安胜凄厉?去年月下清秋里,温婉软偎心醉。兹昔矣,今不见、露林款款玩鸳坠。鸯孤丛苇。长夜漫悠悠,晨曦最盼,西洞定连理。 她呆立船头,许久许久,没有星点儿睡意。 胡云霞为情思所扰,根本就未能入睡,只是闭目假眠。胡宜秋说梦话时,她睁开了眼睛,看这也为情思所扰的侄女走出船舱,便披衣坐于舱口。侄女所吟之词,又何尝不正是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呢?她也望着天空、水底两分的明月,在那儿出神。虽已是暮春时节,但夜深了,湖面上一阵寒风吹来,她打了一个哆嗦,这才从思念中回到现实里,说道:“鬼丫头,该睡了。” 天刚刚泛鱼肚白,胡云霞便命船家升锚起航。行至午后,方望见西洞庭山,胡宜秋催促船家加快船速。船老大笑道:“姑娘恁急性子,若非得了顺风,再过一个时辰也到不了呢。” 驶近西洞庭山,遇着金毛狮子梁均的巡逻船。梁均喝道:“哪里来的船只?不准靠近!” 胡宜秋道:“小女子是来拜望二舵主俞延俊俞大叔的。” 梁均见说话的是一个紫衣少女,身后站着一个素衣中年妇人,皆清丽高雅,秀美绝俗,似是大家闺秀内眷,想道:又是来找二舵主的,可能还是为那个姓廖的。于是说道:“二舵主外出未归,二位改日再来吧。” 胡宜秋心想:太不巧了,俞大叔不在。是否这人有意阻我们进山?说道:“这位头领,我们从南京远途而来,总不能这就回去,还是让我们在山寨等候他吧。” 梁均思道:若真是的二舵主的至亲,岂能打发她们回去?若是来探山的,又怎能让她们登岸?遂道:“二位留下姓名,可去东洞庭山的东山镇暂且住下,待二舵主回山后,在下即向他禀告,二舵主会亲自去东山镇接你们的。” 这时两船已经挨近,胡宜秋怒道:“你这人好生无理,我们同二舵主有通家之好,特地前来看望,你却阻之于山寨之外。先吃我一剑!”一个纵身跳上对方船头,紫电剑已然出鞘,当胸便刺。 梁均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只见紫光一道,忙抽出背后一对护手钩,迎剑相格,只听“当啷”一声,左手的护手钩顿时给削断,只剩下一截钩柄。 好个梁均,只是一愣,并不慌张,右手的护手钩已递向胡宜秋的颈项,而左手的钩柄改成判官笔招数,向胡宜秋的右胁点去。胡腚秋适才一招得手,已占先机,忽地一挫身,一个斜跨步,紫电剑宛若一条游蛇,已从偏锋攻上,矫捷之极,灵动之极。梁均的护手钩刚一递出,见对方宝剑已从偏锋斫来,瞿然一惊,急切间脚尖点地,向前纵了五尺,堪堪避过致命的一击。胡宜秋飞身跟上去,快招抢攻,紫电剑挽了一个又一个剑花,划成一道又一道紫弧,一二十招下来,便迫得梁均手忙脚乱了。 船上的两个太湖帮汉子,见大护法给紫衣少女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甚是惊讶,相互使了个眼色,一刀一剑,蹿过去,助梁均三战胡宜秋。 胡云霞在这边船上看得分明,掣剑在手,飞身跳上彼船,接战那两个汉子。这样一来,船头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梁均为获得更多的躲闪余地,便跳上船舱的平顶,胡宜秋也提剑跟了上去。于是二人格斗于舱顶,三人交战于船头,形成了两个战团。 正当双方激战之际,北边湖面上一只轻舟张满风帆,箭也般地驶来,船头站立一人,大声呼喊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人!”片刻船到,已收帆抛锚。 交战的双方闻言都住了手,观看来人。梁均招呼道:“二舵主回来啦,总舵主可盼望你呢。”来者正是二舵主俞延俊。 俞延俊点了点头,转对胡云霞、胡宜秋道:“胡家大妹子与贤侄女怎会来至太湖?” 胡宜秋道:“侄女同姑姑来太湖找俞大叔,好说歹说,这位头领却硬是不信!” 梁均见他们搭话,甚是熟稔,忙抱拳赔礼道:“在下梁均,情因近来江湖上有许多人来太湖帮总舵寻隙,为总舵安全起见,不得不谨慎行事,适才多有冒犯,望胡女侠、胡姑娘原宥恕罪。” 胡宜秋还礼道:“自家人好说。我姑侄刚才也冒昧得很,还望头领见谅。” 俞延俊道:“原都不识,也怨不得谁。大妹子、贤侄女,请至总舵山寨叙话。梁护法,你且巡逻。” 两条船靠了岸,胡云霞、胡宜秋随俞延俊上山。路上俞延俊问道:“大妹子,你们来太湖找我何事?” 胡云霞不答反问道:“俞大哥,廖家二郎出走之事你可知晓?” 俞延俊道:“知道,前不久我到府上听胡伯父说过。” 胡云霞道:“如今廖二郎就关在你太湖帮总舵的水牢之中,父亲要我同秋儿来西洞庭山,找你放人。” 俞延俊惊道:“会有这等事?” 胡宜秋将在南昌滕王阁上偷听到的话说了一遍,并道:“雄哥,蒯姑娘已于前几天上缥缈峰救人了,现下还不知道有甚好歹?” 俞延俊道:“苏大哥为何要囚禁廖二郎呢?难道廖二郎真的知道徐达兵书的下落?” 胡宜秋道:“岂止知道徐达兵书的下落,二表叔已得了徐达兵书。他打算将徐达兵书献给福建总兵戚继光,为平定倭寇效力,然而在去福建途中,为太湖帮宁波分舵所劫。” 俞延俊道:“廖二郎为平倭奔走,可嘉可佩。苏晖也老糊涂了,怎能干出这种蠢事来!” 三人向缥缈峰走去,沿途不断地遇见巡逻的太湖帮众,向俞延俊问候不迭,俞延俊不断地点头应答。不觉到了缥缈峰下,三人登阶而上。来到总舵寨门,守门的帮众欲通报进去,俞延俊挥手止住,一径走上大厅。 总舵主苏晖因困廖志纬三人于假山洞中,双方僵持不下,正坐在大厅苦思良策,忽见俞延俊进来,忙起身道:“二弟回来啦,这一程你不在,可把为兄想坏了。这二位是……” 俞延俊笑道:“小弟也想大哥你呢。”绍介道:“她们是从南京右都御史胡府来的,这位是世妹胡云霞,那位是世侄女胡宜秋。” 苏晖盘踞太湖,当然知道南京右都御史胡定江的名号,心里嘀咕道:她们来此作甚?却微笑施礼道:“原来是二位贵客,老巧有失迎迓,望且包涵,请坐,请坐。”即命人奉茶。胡云霞、胡宜秋也裣衽还礼。 众人入座,俞延俊道:“大哥招小弟速回,不知有何要紧事体?” 苏晖吞吞吐吐道:“这……” 俞延俊道:“小弟家与胡家世交,但说无妨。” 苏晖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两月前,宁波分舵劫了一个自称钱二的人,此人武功怪异绝伦,看不出是何门派,欧阳琼他们以四敌一,也不是对手,后用迷天网将他擒住。据宁波分舵报称,此人知徐达兵书的下落,是以押至总舵,关在水牢之中。从此江湖上有许多门派的人纷纷来缥缈峰,明里寻隙,暗地窥探,要我太湖帮交出徐达兵书,才肯干休。为兄有点支持不了了,这才遣人请二弟速回。” 俞延俊道:“如今这钱二还囚在水牢中么?” 苏晖道:“还在水牢之中。不过前几天来了两个年轻人,男的名叫廖展雄,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女的名叫蒯素英,武功较他差了许多,但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二人闯过数道关卡,直趋总舵大厅。那廖展雄说,被囚的钱二名叫廖志纬,是他的二叔,他要为兄放人,三言两语不合,便打了起来。为兄与三大护法、五堂堂主,合九人之力,才算把他们打发走了。不料过了两天,他们深夜潜入后寨,点了打更人与守牢人的穴道,救起廖志纬。幸而发现得早,他们尚未出得假山洞,为兄带人及时赶到,用箭阵将他们困在洞内。” 胡云霞、胡宜秋聚精会神地听着,心情如满月之弦,听到这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俞延俊也是仔细地倾听,此时说道:“小弟因父亲得罪权奸革职后,看透官场,无意仕途,见大哥英雄仗义,是以投奔太湖帮。小弟来太湖十多年,蒙大哥不弃,且委以重任,小弟内心十分感激,虽两胁插刀,不能报其万一也。然则今有一事,欲求大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晖笑道:“二弟见外了,有话只管说。” 俞延俊道:“那假山洞中的廖志纬、廖展雄叔侄,其先祖是德庆侯廖永忠,与小弟先祖碧泉公(俞通海,字碧泉),当年同掌巢湖水师,又一同佐太祖高皇帝打天下,为开国功臣,从此廖、俞两家世代相好。廖志纬之父廖清源曾任南京兵部侍郎,家父曾任南京兵科给事中,二人为同僚知己;那廖志纬与小弟从小一起长大,结为刎颈之交。在坐的胡家世妹、侄女,先祖是越国公胡大海。胡家与廖家、俞家皆为通家之好。而今倭寇猖獗东南,民不聊生,戚家军转战浙闽,赶倭寇于闽南一隅,平定倭寇,指日可待。廖家子弟为国为民,奔走效力,廖展雄资送军饷于前,廖志纬欲送兵书于后,此小弟所不如也。无论言公言私,都请大哥卖个人情,放了廖氏叔侄,小弟感激不尽矣。”说罢起身一揖到地。 苏晖为徐达兵书费尽了心机,数受惊险,要说放廖志纬,当然是一百个不情愿。然而他暗暗思忖:自己不但武功不若俞延俊,而且俞延俊在太湖帮中礼贤下士,深得人心,如果他同自己反目相对,将会众叛亲离,局势不堪收拾。再者,南京右都御史可是个大官宦,胡府既已出面干与此事,若是惹恼了胡府,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晖沉吟半晌,权衡利弊,终不能因为一部‘八字还不见一撇’的徐达兵书,而招来无谓的烦恼,不如卖个人情与他。主意已定,于是佯惊道:“原来廖志纬是二弟的刎颈之交,为兄委实不知,以至无礼之极,不禁汗颜。”拉着俞延俊的手,对胡云霞、胡宜秋道:“胡女侠、胡姑娘,我们一同去后寨。” 胡云霞、胡宜秋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地解决,齐道:“这厢谢过总舵主。” 苏晖呵呵笑道:“老朽惭愧之至,惭愧之至!” 四人来到后寨,苏晖命令撤了假山洞之围,俞延俊喊道:“廖二郎,你看是谁来了。”与胡云霞、胡宜秋趋步走过去。 廖志纬在假山洞内困了一天一夜,经练气调息,又得三色祛毒丹滋补之力,身子硬朗多了,打算在天黑之后,三人冲出箭阵,忽听有人喊他乳名,于是探出头来。 胡云霞一看,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伊人,只见他虽面孔俊逸,却是清瘦了许多,因风尘生涯,眼角已隐现出淡淡的几条鱼尾纹;不禁悲感油生,扑过去,抓住廖志纬的双手,哽咽道:“二郎!”泪珠儿顺香腮直流下来,二十年欲诉之言,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廖志纬直勾勾地看着她,但见她当年圆圆的红脸蛋,如今已变成苍白的瓜子形,更衬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虽年已三十六七,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廖志纬曾在普陀山听胡宜秋说过,胡云霞一直忠贞不渝地等着自己,于是对她益发敬爱。现下见了面,此景此情,廖志纬这个饱经忧患的硬汉子,不由得眼圈也红了。他伸手轻轻地替她擦拭泪水,柔声地呼她乳名,道:“玉儿,这些年来也难为你了。” 胡宜秋也走过去拉着廖展雄的手,倾诉离别之情;见蒯素英立于一旁,忙腾出一只手拉住她,说道:“蒯姑娘,累你也受苦了。”虽对她心有嫉意,但毕竟她因救表叔受困,却也感激她。 廖志纬觉得周围静悄悄的,游目四顾,弓箭手已无影而去,只见苏晖与一个中年人站在前面的小亭内,不知何以如此,问道:“玉儿,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适才是谁叫我?” 胡云霞道:“秋儿回家说你困在太湖,父母便叫我来找俞延俊大哥救你,他是太湖帮的二舵主。我与秋儿正在湖上同巡逻之人激战,可巧碰上俞大哥从南昌回来,给我们解了围,又说服了总舵主苏老爷子,便一起来此会你。” 一经胡云霞说起,廖志纬仔细一看,那亭内的中年人不是俞延俊是谁?于是大步流星趋向前去,招呼道:“俞大郎别来无恙?” 俞延俊迎上去道:“廖二郎,为兄来迟了一步,苏大哥不知你我有旧,委屈你了。” 苏晖也跟过来,深深一揖道:“廖兄弟,老哥哥一时糊涂,冒犯侠驾,这厢赔罪了。” 廖志纬呵呵笑道:“总舵主快人快语,这叫不打不相识!” 那边胡云霞拉着廖展雄上下打量,嗟叹道:“离南京时雄儿才四岁,现已是伟伟汉子了!” 廖展雄叫声:“表姑!”又道:“姑祖父母、表伯父母都好么?” 胡云霞道:“都好,都好。母亲常惦念你叔侄呢。”又转身拉着蒯素英的手,道:“蒯姑娘侠肝义胆,实令我等敬佩!” 蒯素英道:“表姑折杀小女子了。” 这边正在唠叨,只听苏晖道:“此地不是叙话之处,请诸位移步大厅,酒宴上叙谈。”众人随苏晖到了前厅入宴。宴毕,各自歇息不题。 次日一早,廖志纬等人辞别了苏晖,俞延俊,登舟南行。俞延俊早已派人到那渔夫家取了廖展雄、蒯素英的马,又送上三匹好马,一齐牵至舟中,以备他们弃舟登陆之用。临行时,胡云霞托俞延俊着人给南京胡府送信,说是她与胡宜秋已随廖氏叔侄去了福建,请父母、兄嫂不必挂念。 须臾舟船靠了太湖南岸,廖志纬等五匹马踏上浙闽官道,前往福建,蹄声得得,快若风电。沿途人们见这二男三女身骑健马,腰悬长剑,行色匆匆,俱投以惊异的目光。那些武林中人,欲得徐达兵书而后快者,惧于青剑大侠、紫剑女侠的威名,只能望梅止渴,不敢造次,空怀感叹而已。 第十八章 火烧倭兵(上) 福建戚继光的营盘连绵十数里,旌旗迎风招展,刀枪映日生辉,从北、东、西三面,对漳浦城构成钳夹之势。 廖志纬一行五人催马趋近营盘,廖展雄亮出戚继光托他送姚氏母子回浙江时给的金鈚令箭,由小校报知值巡军官。 这日值巡军官正是胡宜春。他走出营来,一眼望去,心中一惊:怎么姑姑也来了!难道家中出了事么? 只见五人滚鞍下马,胡云霞道:“春儿,快来见过你二表叔!” 这五人中,一个是他姑姑,一个是他妹妹,胡宜春自是认识;廖展雄年初与胡宜秋从云南同来,虽然只住数日,表兄弟甚是投契;蒯素英两多月前来找廖展雄,曾见过一面,也是认识的,心想:敢情那中年儒士便是廖家二表叔?于是躬身施礼道:“小侄叩见二表叔。” 廖志纬笑道:“听说表侄已职任参将,年轻有为,可喜可贺。戚将军在哪里?快引我们前去。” 胡宜春答道:“是!”翻身上了马弁牵过来的白马,在前面领路,众人皆上马随后。 约行三四里,望见一个特大的军帐,但见帐前旗杆上高挑一面大纛,中间绣了一个斗大的“戚”字;大纛迎风扑喇喇作响,仿佛在显示着大将的威严。胡宜春在帐前下马,道:“待我进去通报。”众人也随之下马。 片刻,戚继光亲自出帐相迎,一眼看见廖志纬,喜道:“钱先生一别两年有余,可想杀下官也!”与众人一一招呼后,即拉廖志纬并肩进帐。 众人皆是惊讶,原来廖志纬与戚将军竟是老相识!胡宜春本待引介,却插不上话,只好跟了进去。 众人进了大帐,随之挑帘走进后帐。戚继光吩咐中军官道:“快些摆酒,给钱先生诸位接风洗尘,另传谕诸将来大帐同饮。” 分宾主落座,小校奉了茶,戚继光问道:“钱先生,这一向都在何处?” 廖志纬道:“小生本名廖志纬,化名钱思玉,蒙将军错爱,得随军中效力数载。两年前,小生去金华催粮,偶然中得知当年小观音曾出家浙江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因此联想到随小观音失踪的那本徐达兵书。为平倭寇计,小生前去普陀山寻找徐达兵书,欲献兵书于军前。然而此乃捕风捉影之事,实无把握,故未能明言于将军,只留笺而去,诚是大不敬,还望将军恕罪。”接下来叙了离营后诸事。胡云霞听了廖志纬的叙说,内心喜道:我乳名玉儿,二郎更名“思玉”,可见他念我之情。 戚继光笑道:“钱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番前来,定有以教我,平倭之期不远了。” 说话间中军官报酒宴业已安排停当,戚继光邀廖志纬等人入席。须臾,钟离通、王大刀、陆方诸将,文秉才、岳平、何三姑、何五姑众人,陆续赶至中军大帐。诸将都来拜见“钱先生”,众人过来与廖展雄、胡宜秋相见,岳平也叩见了师父。大家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互相绍介寒暄,好不热闹。 刘凯的营地较远,带冲儿最后赶到。冲儿上前给先生叩头请安。两年多不见,冲儿长得越发魁梧了,俨然是个彪形大汉。廖志纬听说他因杀敌有功,已升任千户,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冲儿没给为师丢脸。” 刘凯道:“劣子能有今日,皆先生训导之力。”又对冲儿道:“不可忘了先生的栽培之恩!” 冲儿道:“孩儿谨记,不敢有忘。” 刘氏父子入席。大家欢欣喜悦,饮至一更天才散。钟离通、文秉才等人各自回帐,胡云霞、廖展雄、胡宜秋、蒯素英由中军官安排帐篷歇息不题。戚继光独留廖志纬于中军大帐,研讨军务。 在中军大帐的后帐内,戚继光与廖志纬面烛对坐,戚继光道:“先生既得徐达兵书,何以教我?” 廖志纬道:“当今武林觊觎徐达兵书者,不可胜数,是以小生不敢随身携带兵书,而藏兵书于一个秘密之处。不过小生已然将兵书熟记在心,将军可愿听否?” 戚继光道:“愿听其详。” 廖志纬道:“‘徐达兵书’是世人的俗称,书名实为《兵机要略》,因著者为徐达,故而称之。徐达兵书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讲内功心法,化内气为‘兵’;中卷讲兵械之‘兵’,剑枪等兵械招式;下卷讲用兵之‘兵’,行军布阵要旨。” 戚继光道:“请诵下卷。” 廖志纬道:“兵书下卷开头写道:‘凡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下之……心主行,心神竭而行必怠矣。行怠,不败若何?……夫兵贵精而不在于臃多,以精锐之兵,振心神而鼓勇气,则攻无不摧,战无不胜!’” 戚继光道:“写得好!这是从《孙子兵法》中化出来的。” 廖志纬道:“其后兵书分叙用兵之道,行军要旨,布阵之法。”于是逐一背诵。 戚继光默默听着,连连点头。待听完之后,道:“烦先生将‘牧牛阵’一节复诵一遍。” 廖志纬诵道:“乡里水田,纵横交错,块块如镜,余幼时曾牧牛其间。常有他乡之客,来寻戚旧,欲速达村庄,趋行于直向村庄之田埂,往往沟塘横阻于前,只得迂回绕行,反延误时辰也。余每告之曰:‘但行白色无草之田间小路,观似曲曲弯弯,其实系最捷之径。’或曰:‘何也?’答曰:‘农夫多行其径,故而无草路白,非捷而何?’倘取其意,因循地势,列阵于军前,诱敌于迷途之中,出击左右,截而歼之,其功未必下于诸葛武侯之八阵图也。缘牧牛有感,可名‘牧牛阵’。” 戚继光沉思良久,道:“漳浦之东有章鱼谷,请先生明日一观,看可否布牧牛阵。” 廖志纬道:“唯听将军吩咐。” 戚继光道:“度今日之势,何以平倭,先生有良策否?” 廖志纬道:“倭寇本是海盗,善舟楫游弋于海上。夫攻城掠地者,唯为财帛妇女,是以行无定所,能掠则掠,遇阻入海。倭寇一旦入海,如鱼得水,苍海之大,何以寻尔?倭寇入海之后,再伺机登陆抢掠,故而防不胜防。将军意欲一举殄灭倭寇,永免后患,小生窃以为断其入海之道,绝其得水之利,就陆地悉歼之,是为上策。” 戚继光道:“先生计将安了?” 廖志纬道:“据闻倭寇有海船数百艘,俱泊于浮头湾旧镇港,而旧镇离漳浦不过四十里,须用奇计先毁其船,断其归海之路……” 戚继光大喜道:“此计甚妙。下一步当如何行动?” 廖志纬道:“此计若如愿而成,倭寇之船即毁于一旦,他们无法逃往海上,必然南窜潮、汕。将军可先修书信一封,委一得力之人,送往广东潮州俞大猷总兵处,邀其伏兵截杀,虽不能全歼倭寇,当折其大部精锐,尔后福建、广东两军合力围猎,平倭之日可期也。” 戚继光道:“下官之有先生,如齐国田忌之有孙膑也。若先生早回军营,此时或倭寇尽平矣!” 廖志纬道:“不然,将军谬奖了。小生若非幸获徐达兵书,焉有今日之愚见?”说罢二人哈哈大笑。 此时风吹帐帘摆动,一束曙光射进了中军大帐。 且说来至福建戚家军大营已有一个多月了,众侠士正等待着中军大帐的派遣。在这些日子里,蒯素英见廖展雄与胡宜秋、文秉才与何三姑、岳平与何五姑,都是成双成对地在一起缱绻私语,而自己却是只身一人,不免伤情。蒯素英闲暇无事,有时去胡云霞处聊聊天,以排遣寂寞,因为廖志纬已到章鱼谷布阵去了,她也是一个人在帐内。 这晚二更天,蒯素英心乱如麻,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今天午后,廖展雄被遣往章鱼谷,临行时与胡宜秋两情依依的情景,但觉满目萧然,无限惆怅。 此时下弦月还没有升起,只是满天星斗。蒯素英慢慢步出军帐,向北边一片树林走去。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蟋蟀在草丛里振羽,萤火虫三五成群绕枝飞行,苍穹上繁星明灭,幼童般顽皮地眨着眼睛,像是在嘲笑这荒野中踽踽独行之人。 蒯素英又一次回想起廖志纬的话:“家兄在日与蒯老镖头极是友善,曾酒后谈论过两家结亲之事,但始终未请媒妁,未委禽妆,也未贶赠信物,礼数中不能认为业已定聘。后因我离家出走,以致家父忧郁病故,雄儿又在九华山学艺,家兄怎会再谈及这门亲事?”这一席话入情入理,但无疑否定了廖展雄与蒯素英亲事的存在。 蒯素英心道:是呀,我还不出大媒为何人,又拿不出定亲信物,怎能只凭双方父亲酒后之言而认定这门亲事呢? 念及于此,蒯素英仰视群星拱簇的北斗,想起了惜别已久的故乡与往事,一时思绪万千:我一孤身女子,不畏艰难,数千里寻夫,实指望有所归宿,然而事与愿违,终成幻影。廖公子对我极是关切,如他所说,像对亲妹妹一样看待我,但却没有丝毫儿女柔情,他只是把我看成他的救命恩人。唉,这也难怪他,他与胡姑娘在患难中凝结的情爱,当是真诚无瑕的,我只有羡慕,哪里还能妒嫉?由于我的介入,使他们平静的爱湖上泛起了许多漪涟,我爱他,却又对不起他。命运为何这样无情地作弄人?命运为何对我这样冷漠凄凉?庐州故乡就在那北斗星下,父母早已西行,负担沉重的姐姐能给我什么帮助?我的归宿何在?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依然凝视着那群星拱簇的北斗,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不禁诉唱道:“ 那荧荧七星唤名北斗, 那下面是我故乡所在南直庐州。 北斗啊,你可为迷途的人指明方向, 却不能为我指明路径解除郁忧。 她停了停,又长叹一声,神情悲伤凄厉,续诉唱道: 此刻你为何冷眼斜视将我瞅? 嘲笑我异乡女孤伶伶作多情愁。 情丝已断但仍缠心头伴我走尽这人生路, 来夜里,你点点寒光却只能筛洒在我的坟头。 江淮之间庐州一带妇人,遇有悲伤之事,习惯边哭边诉唱,所诉唱之语即为悲伤之事,借以发泄悲伤,此风俗沿袭至今不绝。 诉唱毕,蒯素英解下腰际的白绫带,打了个活}死结,走到一棵大树下,选择一个适当的枝丫,纵身将绫带拴于枝丫上,飘身而下,然后又苶呆呆的,望着那绫带出神:难道我廿一年华,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么?想到这里,蒯素英心头一阵难过,叹了一声道:“唉,还有什么值得我留念这人世间!”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襟,轻轻一跃,抓住绫带,往颈子上一套,两手一松,刹那间觉得胸闷难熬,脑际“轰”响,本能地想抬手去抓那绫带,可是手再也抬不起来了。辞曰: 可怜异土千金女, 将作南柯一梦人。 时已三更,下弦月自东方升起,皎白如水。胡宜春手按剑柄,正巡逻到北边营地,隐隐听得有人哀叹,声音甚是凄厉悲切。他寻声走去,借着星月之光,朦胧看见那片树林边的一棵大树上,吊着一个白衣人,在微微悠荡。他不暇思索,抽剑出鞘,将长剑掷过去,斩断了绫带,那人“扑通”落地。 胡宜春脚尖一点,三起三落,纵至那人跟前,探手一摸,鼻际尚有如丝气息,于是矮身蹲下,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人的嘴吹进去,如此反复多次。良久,那人身子动了一下,叹了一声,胡宜春站起身来,用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自语道:“总算救过来了。” 那人手脚动了动,慢慢睁开疲倦的眼睛,看面前站着一人,知是他救了自己,声音颤抖道:“你何必救我?我还是死了好。” 此时,胡宜春听那人说话声音,注目凝视,方才看清,说道:“噢,这不是蒯姑娘么?为何要寻短见?” 蒯素英长叹一声道:“这是你们男人所不懂的。” 胡宜春扶她起来,道:“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还是回去吧。”蒯素英慢慢站起,但两腿发软,不能移步,胡宜春只得将她抱起,向军营走去。 胡宜春但觉触手软温滑腻,柔若无骨,不禁心头一动,面色红至耳后,继而一定神,暗地责备自己:我适才为何没有,现下却生妄念!蒯素英被他那两只有力的手臂搂抱着,暖和和的,无比舒适,于是闭上双目,什么也不想了。 胡宜春把蒯素英抱到姑姑胡云霞的帐前,叫醒姑姑,进入军帐,将她放在姑姑床上,向姑姑叙说了林边所遇之事,并道:“姑姑,你好好劝劝蒯姑娘,侄儿还要去巡营。”说罢转身出帐。 胡云霞是个三十大几的老姑娘,自己也有一段寂寞怅然的经历,对蒯素英亲事失意又是一清二楚,当然理解她的心境,于是倒了一杯热茶,走至床边,左手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扶起,道:“蒯姑娘,喝口热茶定定心。” 待蒯素英喝完茶,胡云霞又道:“你年纪轻轻的,模样儿又俊俏,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走那条路?是不是为婚姻烦恼?不要紧,尽可对姑姑说,说出来会好些的。” 蒯素英异乡孤女,无人疼爱,此时感到胡云霞像慈母般的可亲,一肚子委屈,一时又说不出来,一头扑到胡云霞怀内,热泪盈眶,嗓音哽咽,喊了一声:“姑姑……” 胡云霞面对这陷入情渊的女孩子,想到自己也曾有类似的苦楚,不觉陪了几滴眼泪,却又一面拉着蒯素英的手,一面替她擦拭腮帮上的泪水,劝道:“好孩子,不要啼哭,你的心思姑姑是知道的。依我看,婚姻之事,不可勉强,总要两厢情愿,在这方面,我与廖家他二叔就深受其苦。”见她低头在那儿静静的听着,又道:“其实你同雄儿接触不久,还谈不上什么情感,没有什么丢不下,割不开的。你父母已故,听说家乡只有一个出了阁的姐姐,婚姻之事你自己尽可作主,日后你意中要有什么合适的人,姑姑给你作伐(做媒)。” 这时蒯素英面色平和了许多,凝神不语,似乎有所感触,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胡云霞道:“快四更天了,我也睡不着了,我们就聊聊吧。孩子,你在想什么?” 蒯素英听了胡云霞一番话,觉得不无道理,她那颗对自己怜爱的心,使自己得到慰解,于是微启樱口道:“姑姑,你真好!” 胡云霞笑道:“傻孩子,你我同病相怜,焉有不关心之理?” 沉默了一会,胡云霞突然问道:“孩子,你看我的侄儿人怎样?” 蒯素英心神一怔,粉脸微红,低声道:“姑姑说的是胡公子?” 胡云霞笑道:“我就这一个侄儿呀,哪还有别人?” 蒯素英低头不语,思潮急涌:年初我到戚家军大营去找廖公子,接待的便是这位胡公子;方才我穷途末路,自寻短见,救我的又是这位胡公子,这难道是天缘巧合么?想到这儿,脸色绯红,轻声道::“他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将军,人也好。” 胡云霞又追问了一句,道:“你可喜欢他?” 蒯素英那少女的羞红已印至脖项,忸怩道:“姑姑,你可叫人家怎么说呀。” 胡云霞轻叹一声道:“我这侄儿戎马倥偬,这几年随俞将军、戚将军,与倭寇奋力作战,已是近二十六岁的人了,还没有讲定亲事。我兄长也曾为他讲了一两户人家的姑娘,他均以‘倭寇未平,誓不婚娶’为由,推辞了。眼下倭寇将平,他也该成家了。他性本忠厚,待人极好,我看你同他倒是颇有缘分,不然你怎么偏偏遇上他?如果孩子你愿意,姑姑倒乐意有你这样一个侄儿媳妇。” 蒯素英的心怦怦地跳,不知怎样说才好,沉吟片刻,道:“我们小户人家怎敢高攀?” 胡云霞听她声口,敢情愿了,只是有所顾虑,便道:“自古以来,‘门当户对’的陈习,不知坑害了多少有情人!我的父兄在这方面是通达的,孩子你不必顾虑。你家开镖局也是正当行业,清白人家,我家先祖通甫公系平民出身,只不过随太祖打天下得了功名,有什么门不当对呢?” 齐!蒯素英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好倒是好,只是蒲质柳姿,还不知胡公子看上看不上?” 书!胡云霞爽然一笑道:“我的侄儿,自有姑姑去说。” 蒯素英娇声道:“但凭姑姑作主。” 二人叙谈天色已经大亮,胡云霞将蒯素英送回她的军帐,便去找胡宜春。 胡宜春巡营刚回,准备就寝,见胡云霞走来,问道:“姑姑,蒯姑娘怎样了?” 胡云霞坐定后,笑道:“春儿对蒯姑娘倒是挺关心的。” 胡宜春给她说得脸色通红,叫道:“姑姑……” 胡云霞笑道:“春儿既关心蒯姑娘,那很好,姑姑把她讲给你做媳妇,怎么样?” 胡宜春道:“姑姑取笑侄儿了。” 胡云霞道:“你当姑姑取笑你?我说的是真话。”见他一时不语,又道:“蒯姑娘人品、容貌都是上等,你打灯笼也找不到!” 胡宜春道:“侄儿已立下誓言,怎能悔誓?” 胡云霞见他不是全然拒绝,似有商量余地,说道:“又念你那本老黄历:‘倭寇未平,誓不婚娶’。现下也不是叫你婚娶,你只要喜欢蒯姑娘,把亲事定了,自然是倭寇平定之后婚娶。”见他仍是低着头不吭声,佯嗔道:‘你亲了人家姑娘的嘴,又搂抱了姑娘家的娇躯,她不嫁给你,,叫她嫁给谁?看形势平定倭寇也只是一、两年内的事情,你已是二十五六岁的汉子,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 胡宜春知道姑姑的脾气,虽是大家闺秀,温文尔雅,但做起事来却从不拖泥带水。她等二表叔等了二十年,祖父母多次劝她绝了念头,另找人家,她只是不依。诚如姑姑所说,蒯姑娘确实是个好女子,若得此女,今生愿也。对呀,我亲、搂了人家,损姑娘家的清誉,叫她如何嫁人?思念至此,终于说道:“此事侄儿怎能作主?还须禀过父母。” 胡云霞笑道:“只要你自肯了,你父母处自有姑姑去说。空口无凭,你须拿一件信物给人家蒯姑娘。” 胡宜春道:“拿什么东西好呢?”在行囊内翻寻了半天,找出了一柄一拃长的刻花象牙折扇,说道:“这是侄儿小时候祖母给的,侄儿一直带在身边,权作信物吧。” 胡云霞接过象牙折扇,道:“姑姑给春儿要一支碧玉簪来。”笑着走了。 却说仲夏时节,天气已热。夕阳只离地三竿,映出半天红霞,更增添了人们烦热的感觉。此时,胡宜秋疾行在闽粤官道上,但见她头扎淡紫色绸巾,身着淡紫色衣裳,腰束丝绦,背后斜插一柄宝剑;海风从左边吹来,吹得她那金丝编就的鸳鸯剑坠不停地飘摇。同时,那海风带来的咸腥潮湿气息,吹在她脸上,使她顿觉清新凉爽。 胡宜秋奉戚继光之命,去广东潮州送信,欲趁天黑前赶过闽、粤交界的分水关,现见路上没有行人,是以施展轻功飞腾之术,疾向南行。 忽觉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放眼望去,前面路右有一片桅园。片刻走近了,只见那如豆儿大小的桅子花,一簇簇挂在树枝上,白里带着淡淡的绿色,实是可爱。 胡宜秋在那片桅园旁停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两口水,注目观赏那可爱的桅子花,深吸那熏人欲醉的清香。这时,南面来了两个汉子,一人军中小校打扮,面生得很,一人身穿劲装短打,却是认识,忙招呼道:“温少侠别来无恙?” 那两个汉子正在疾行,听前面一个妙龄女子向他们打招呼,便收了脚步。那姓温的与胡宜秋一对目,觉得曾在何处见过,一时却回忆不起。夕阳斜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娇嫩,再看她那淡紫色细绸衣裤裹着的玲珑曲线,不由得上下瞅个不停,秽语道:“小妮儿生得怪可人的,过来同大爷亲近亲近。”伸手去摸她的脸蛋。 胡宜秋一撤身,“噌”地抽出背后的宝剑,面如寒霜,戟指道:“温从育!我以为你衡阳擂台后,已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哪知狗终改不了吃屎的恶习,看剑!”紫光一道,刺向他咽喉梗嗓。 温从育忙退后三尺,嘻嘻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紫剑胡女侠,由此看来,大爷更放你不过了!”由于师伯贾海青之败,温从育知道廖展雄的手段极高,而这胡宜秋当时未曾出场,对她的武功,江湖上虽有传闻,那只是传闻而已,谅她一个姑娘家有何能耐,是以嘻皮笑脸,秽语调戏。 然而,温从育却小觑了胡宜秋。胡宜秋虽非武林绝顶高手,但在女子中却是顶儿尖儿的人物。那那得自师门真传的四十九式越女剑法,兼有那柄嘎金断玉的紫电剑之威,岂是泛泛之辈所能相与! 只见胡宜秋一个大跨步,左手切住剑诀,右臂伸肘递剑,一招“玉女投梭”,刺向温从育的前胸。温从育未料她出手如此之快,急切间以剑相格,“当”的一声,剑被截断一尺,忙纵身后跃,毕竟慢了一点,前胸给划了一个三寸长的口子,虽未伤及筋骨,却是血红了一片。 此时温从育由轻佻而变为怒狂,骂道:“你这贱婢,看大爷活剥了你!”一招“五丁开山”,半截剑连肩带臂斫去。胡宜秋就地一个转身,剑斩对方手腕,温从育连忙撤招,手腕是避过了,半截剑又给削去一段。 胡宜秋占了先机,手臂平圈,宝剑外甩,一招“越女浣纱”,剑斫对方“肩井”,叫声:“着!”温从育低头闪过,没想到背上的包袱却给划破,从里面掉下一封书信。 温从育急弯腰去捡那书信,胡宜秋宝剑已到,紫光闪处,硬生生将他的左手齐腕切下,鲜血淋漓,疼得他怪叫一声,提身斜纵,手中半截剑掷向胡宜秋。胡宜秋举剑挡格,半截剑又断成两截,落地有声。温从育趁机纵向桅园,那小校也抱头鼠窜。胡宜秋冷笑道:“恶贼休走!”一扬玉手,两根银针疾射,二人穴道受制,仆倒于地。 胡宜秋捡起地上那封书信,看信皮上写着“萨摩大王亲启”六字,骂道:“这狗头竟然私通倭寇!”随即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萨摩大王麾下: 所赐珠宝,不胜叩谢。大王若至,当启北门,迎王车骑,为王前驱。日以红旗三面,夜以红灯三盏为号。 颂王 千寿 苟良才顿首叩上 胡宜秋把信揣入怀内,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剑抵温从育咽喉,道:“你这狗头是怎么勾结倭寇的?说!”温从育双目紧闭,装死不理。胡宜秋怒气上冲,手起剑落,温从育顿时身首异处,腔血箭喷,只吓得那小校面如土色。 胡宜秋用剑抵向那小校,喝道:“你说!” 那小校结结巴巴道:“我说,我说。我们千户苟良才是温从育的师兄,小人名叫葛云,是苟千户手下的百户。前几天,温从育带来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与许多珠宝,说是倭酋萨摩王送给苟千户的,约定倭寇攻广东潮州时,要他作内应。苟千户欣然应允,写了一封回信,要小人同温从育一起去福建漳浦投递,并给了小人两粒珠子。小人说的句句是实话,望胡女侠饶命!” 胡宜秋道:“要想活命,随我去潮州投案。”葛云默然。 胡宜秋又道:“给你盏茶时间考虑,若至潮州揭出苟良才,或者还有生路。”说罢转身走向温从育,在他身上搜了一番,没有搜到什么,顺手摘下他腰带上的佩玉,装进衣囊里,而后在他衣服上拭净宝剑的血污,便将他尸体扔进桅园。 胡宜秋感到有点疲倦,但却极是兴奋,看看自己浑身是血,不禁“噗哧”一笑。此时一只燕子穿过桅园,桅子花纷纷落下,于是触景生情,南望分水关,放喉诵了一首《武陵春》,词曰: 燕过桅园花簌簌,右树挂斜阳。粉颊绯红趱路忙,风疾带舒长。 谁语娇娃羸健汉?一样戮强梁!紫剑喷光血溅扬,染遍了,女儿妆。 那边百户葛云躺在地上,虽然穴道受制,但是眼可见,耳可闻。他见过适才胡宜秋杀温从育时的怒容,又见到现时胡宜秋诵咏的豪放,心里忖道:她虽是女流,却有丈夫气概,是非分明,疾恶如仇,我堂堂须眉,竟干出这种没廉耻对不起祖宗的事来!蝼蚁尚且贪生,况我家中有妻儿老母;观她所为行止,当是信人,绝不会诳我。于是说道:“胡女侠,小人依你。” 胡宜秋道:“很好,我们立即过分水关。”去桅园内换了血衣,走出来给葛云取了银针,解了穴道,幸好分水关还没闭关,二人过了关。 胡、葛二人在分水关街上客店要了两个房间。晚饭后胡宜秋点了葛云的“眩晕穴”,把他放在床上,自己也回房歇息。 第二天吃罢早饭,胡宜秋押着葛云上路。末牌时分,二人进了潮州城,直奔作为广东总兵行辕的潮州府衙。 到了府衙门前,胡宜秋出示福建总兵的公文,声称有军机要事面见俞大猷总兵。值日军官接了公文,通报进去,须臾转来,道:“俞将军有请。”胡宜秋将葛云交值日军官找人看押,尔后随他进去。 第十八章 火烧倭兵(下) 俞大猷在书房处理军务,见胡宜秋走来,命亲兵看座、奉茶。胡宜秋谢座,呈上戚继光的亲笔书信。俞大猷展开书信,但见写道: 俞公总镇大人麾下: 自去岁兴化一别,年有余矣,末将无时不思念大人。今末将兵临漳浦,破城只在目下。恐倭寇南窜潮、汕,特赍书致意,冀大人设网截杀。他日有机,当造辕叩拜。漳浦战事,由胡宜秋女侠面禀。 即颂 戎安 末将戚继光拜上 戚继光职任福建总兵,俞大猷职任广东总兵,官阶相同,何以信上对俞大猷执礼甚恭?缘因戚继光任福建副总兵时,俞大猷为福建总兵,是他的主将,故而不敢托大,仍执下对上之礼,以示敬意。 俞大猷看了信后,笑道:“凡为将者,当深谋远虑,元敬(戚继光之字)确是将才,平倭非他莫属也。”遂向胡宜秋问了漳浦城内外敌我双方的形势,胡宜秋以实对答。 俞大猷道:“胡女侠旅途辛劳,在此休息两日再回。” 胡宜秋道:“谢俞将军关怀。另有一事相禀:小女子来潮州途中,在分水关前,遇到两个勾结倭寇的奸细,我戮杀一人,生擒一人,Qī.shū.ωǎng.并从死者身上得到一封书信。”将书信呈上,且叙事情始末。 俞大猷看信后,道:“那葛云现在何处?” 胡宜秋道:“在进辕门时,小女子将他交给了值日军官看押。”俞大猷命人去带葛云。 须臾葛云带到,他见了俞大猷,磕头如捣蒜,连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将军饶命!” 俞大猷怒道:“你这个败类,竟敢私通倭寇,从实招来!”葛云招供。 俞大猷命中军官道:“传我将令,请左营三哨苟千户前来书房。”中军官领命去了。 一盏茶工夫,苟良才随中军官来至书房,他一眼瞟见百户葛云跪于一旁,知事犯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强作镇静,单腿跪地道:“卑职叩见将军。” 俞大猷冷冷道:“苟千户近来可作什么好事么?” 苟良才硬着头皮道:“回禀将军,卑职严守军营,不敢稍懈。” 俞大猷用手指了指葛云,道:“此人你可认识?” 苟良才道:“是卑职属下百户葛云。” 俞大猷道:“苟千户可差他作什么事来着?” 苟良才道:“这厮在市上欺诈百姓,卑职按律打了他二十军辊,其后便逃走了。卑职正着人四下寻找,不知何以在将军处?” 俞大猷道:“葛云,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葛云怒视苟良才,道:“苟良才受了倭寇使者温从育送来的萨摩王厚礼,私下通敌,欲将潮州城献给倭寇。他给了小人两粒珠子,命小人跟随温从育去漳浦送信。”从怀中拿出两粒珠子双手呈上。 苟良才心想:书信在温从育手里,只要温从育师弟逃脱,没有物证,你俞大猷也奈何我不得。遂道:“将军不可轻信。这厮犯律受责,便以那抢来的珠子诬陷卑职,望将军明察!” 俞大猷冷冷一笑道:“好个利口的狗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将苟良才给倭酋萨摩王的书信扔了下去。 苟良才顿时面色如土,磕头有声,道:“小人一念之差,望将军饶命!” 俞大猷猛然离座,抽出佩剑,一剑斩了苟良才的人头,却对中军官道:“传谕各营,苟良才献策有功,升迁中军营指挥佥事。”又传两名亲兵道:“将这厮拖出去秘密埋了。” 俞大猷呷了一口茶,道:“葛云,你私通倭寇,本当斩首,但念你能迷途知返,本辕饶你不死,可立功赎罪。” 葛云叩头道:“谢将军不斩之恩。将军只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俞大猷道:“你可随胡女侠去福建戚将军大营,听候差遣。此去不得再生歹念,须知你妻儿老小均在潮州!” 葛云道:“小人不敢。” 俞大猷转向胡宜秋道:“下官本当留胡女侠小住两日,实在军情在急,明晨你即带葛云动身。下官有书信须你带回,请替我向戚将军致意。” 且说胡宜秋带葛云回到福建漳浦城北戚家军大营,呈上俞大猷的书信,并向戚继光禀告了此行所遇。 戚继光道:“胡女侠此行辛苦了,但仍不能歇息。你可易容扮成苟良才的亲兵,带葛云前去漳浦城,替苟良才送信,埋伏下来,以作内应。” 胡宜秋道:“小女子遵命。” 当晚三更后,胡宜秋、葛云绕至漳浦城南,待到天明,走至南门吊桥前。葛云向城上喊道:“小人葛云、胡二,奉了温从育温大爷之命,有事求见萨摩大王。”那守城的寇目听他报出温从育的名号,于是放下吊桥,开门纳入。 二人随那寇目至萨摩王处。葛云跪拜道:“小人是广东潮州千户属下百户葛云,奉苟千户之命,与苟千户亲兵胡二来此叩见大王。”说着呈上苟良才的书信。 萨摩王接过书信看了,见与前信笔迹相同,但仍疑道:“温少侠怎么没有回来?” 葛云道:“我家苟千户唯恐人单势孤,贻误大事,故此留下温大爷为助,现有温大爷佩玉为凭。”呈上佩玉。 萨摩王接过佩玉,见此玉白如羊脂,唯中间隐隐有纹若远山,确是温从育日常腰间所佩之玉,但问道:“温少侠有书信么?” 葛云道:“因为我们临行时苟千户才决定留下温大爷,时间仓猝,温大爷来不及写信,遂给了小人这块佩玉,他说大王一见便知。” 萨摩王一阵狂笑道:“俞大猷堪为良将,却做梦也没想到给手下人卖了!”胡宜秋、葛云不禁暗地好笑。 却说在胡宜秋去漳浦城的次日,文秉才、岳平、何三姑、何五姑奉命向泉州进发。一路无话,四人进了泉州城,直奔泉州卫指挥驻所。 指挥芮锋闻说是戚总兵的差官,亲自至门外迎接,邀至厅堂。芮锋验过总兵行辕的金鈚令箭,说道:“不知上差有何吩咐?” 文秉才道:“芮指挥请点拨三百官兵,明晨听候调遣。另外,准备五条轻便海船并一应船工,其中四条船内放入干柴,灌以油脂,撤上烟硝等引火之物;再准备一百二十瓮白酒,要用五十斤大瓮装的,限一日内备齐,不得有误。” 芮锋道:“末将遵命。” 第二天一早,芮锋已领三百名官兵在庭院内列队候遣。文秉才站于队前道:“万隆珠宝店明里做珠宝生意,实则是倭寇设在泉州刺探我军情的暗桩。在下等人奉戚将军之令,欲以迅雷之势抄查万隆珠宝店,务必不使走脱一人,有顽抗之敌,可尽数戮杀。到时芮指挥布一百官兵围于店外,带一百官兵从后门杀入,另一百官兵随我等从前门进店抄查。” 文秉才又道:“芮指挥即遣人紧闭四面城门,半月内不准行人出入。”芮锋差人传令下去。 文秉才、芮锋等带领三百官兵,一刻便到了万隆珠宝店,芮锋带二百名官兵依言行事,文秉才等带领另一百名官兵冲进店内。 文秉才大声喊道:“店内人等听着,万隆珠宝店是倭寇的贼巢,我等奉戚总兵将令前来抄查,有不愿助倭寇为虐者,速速放下兵刃,受缚就擒,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有几个伙计企图阻挡,文秉才、岳平、何三姑、何五姑四剑齐下,一时人头瓜滚,鲜血飞溅。那些受雇混饭吃的汉人伙计见状,不敢阻抗,纷纷扔下兵刃,任官兵擒拿捆绑。 文秉才问一个受缚伙计道:“乌南国、曾宁在哪里?” 那伙计道:“大掌柜到漳浦城议事去了,二掌柜正同四个日本武士在后堂吃早饭。”这二掌柜曾宁与乌南国一样,也是日本七段武士,名叫野坂次郎,是个中国通,中国化名叫曾宁。 文秉才此次欲报杀父之仇,一听乌南国不在,有点儿失望,道:“便宜了这倭狗!” 这却勾起了何三姑的心思,她道:“这倭狗总有一天会被戮杀的,只是我那杀父之仇,今生恐怕是报不了了。” 文秉才道:“我倒忘了跟三妹讲,听廖大侠说,那锦衣卫桩头李尘,已在乌蒙山区给他杀了。详情待会告诉你。” 何三姑佯嗔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没向廖大侠致谢呢。” 野坂次郎同四名日本武士听到前面人声嘈杂,都奔了来,正好与文秉才等人碰上,双方接战起来。 文秉才剑走游龙,一招“神龙探爪”,进中宫,直取野坂次郎前胸,野坂次郎身形微侧,一招“横架金梁”,以倭刀磕开来剑,就势倭刀下沉,一个“力劈华山”式,向文秉才左肩砍去。文秉才一个急旋身,转至野坂次郎背后,长剑横扫,向野坂次郎腰间卷去,野坂次郎身形半侧,倭刀挥过去,正好碰上长剑,“锵”的一声响,火星乱冒。二人裹打在一处,倒也半斤八两,旗鼓相当。 Qī.文秉才忖道:东乡太郎不在,这野坂次郎便是万隆珠宝店的第一好手,只要解决了他,事情就好办了。但如今却战他不下,如何是好?于是展开武当滚珠剑法,从不同的角度向野坂次郎发动凌厉的攻势,刺、挑、削、斫,一招紧似一招,长剑即刻化成一片匹练,野坂次郎挥起倭刀,凝神应战,砍、砸、挡、推,顿生虎虎刀风。 shū.那边岳平、何三姑、何五姑与四个日本武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难解难分。忽然一个武士刀砍何五姑,何三姑以剑架开,道:“五妹,快放宝贝!”何五姑腾出身来,一扬手,两块方形的东西飞向眼前的两个武士。二武士不知何物,忙用刀去挡,一阵异香扑鼻,着了道儿,昏迷仆倒,何三姑“刷、刷”两剑,结果性命。这两个武士中的是何氏姐妹的独门暗器香罗帕。 ωǎng.另两个武士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岳平、何五姑一个箭步赶上去,铁剑直刺,戳了两个透明窟窿。 岳平转过身来,见文秉才与野坂次郎激战未艾,掏出小弹弓,瞄准野坂次郎的“腰麻穴”,金弹子疾射而出,野坂次郎应声仆跌于地。有两个官兵上去捆绑结实。 有二十几个倭人伙计妄图从后门逃窜,此时芮锋正好带领官兵从后门杀入,与文秉才等前后夹攻,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一群武功平平的倭寇,哪里还有生路,一个个做了刀下之鬼。 官兵们挨次搜查,将那漏网的尽数缚住,没容走脱一人。接着芮锋领人清点店内财产,珠宝金银等物逐一列单记帐,累计值银八十万两。 未到一个时辰,万隆珠宝店的一场血战结束了,官兵们押解着俘虏,挑担着财物,欢天喜地,回至驻所。 午牌时分,文秉才等人登上海船,驶出泉州湾,沿近海南下。在茫茫大海之上,渔帆点点,天水一色,海鸥翔集,岛屿如星,构成了一幅美丽无俦的画面,使人胸襟开朗,心神一新。文秉才、何三姑、何五姑都生长在海边城镇,对大海并不陌生,唯岳平第一次见到大海,感觉尤鲜,缠住船工,问这问那,说个不停。 申时刚过,迎面一条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立一人,商人打扮,胖乎乎的中等身材。这人文秉才认识,王老汉曾告诉过他,这便是万隆宝店的帐房先生,日本六段武士,名叫松下参三,中国化名为寿华宝。 看光景松下参三是去海上接货回来,文秉才想道:若这厮回至泉州,见四门关闭,必知有变,让他逃至漳浦,那可就坏事了。当下手扣三枝铁镖,待大船迫近,一抖手,分上、中、下三路击向松下参三,喊道:“倭狗看镖!” 松下参三正在那儿悠闲自得,观看着来往的船只,忽见三点亮星,向自己飞来,情知不好,忙侧身闪避,大腿上仍挨了一镖,骂道:“鼠辈焉敢暗算于我!” 岳平身形如展翅飞燕,已纵上大船,发一声吼,一招“后羿射日”,长剑刺向松下参三的胸膛。岳平自从在洞宫山桃源洞向文秉才学了武当派内功心法后,至戚家军大营又经师父廖展雄指点,加之自己早晚勤学苦练,如今武功大进,已非昔日可比。 松下参三见眼前一剑刺来,倭刀铮然出鞘,荡开来剑,凝目一视,是一个陌生少年,喝道:“什么人?” 岳平嘿嘿冷笑道:“小爷岳平,奉戚将军之令,取汝项上首级!”左手切剑诀,右手挽了一朵剑花,一个斜跨步,剑锋回指,封喉又是一剑。 松下参三道声:“来得好!”身形微挫,倭刀一挥,把来剑崩开,就势一个半旋,倭刀秋风扫落叶般,向岳平腰际横扫而去。 岳平倒纵三尺,避开倭刀,脚刚一着地,左跨斜蹿,右臂平举,向外一伸一甩,一招“秋风摧荷”,直斫松下参三的颈项。松下参三的倭刀这时已挥至左边,是以右颈项暴了一个大空档,岳平这一退一进,拿捏得恰到好处。松下参三这一惊非同小可,回刀磕碰已然不及,慌忙一个急矮身,剑是避过了,却给削下一大块头皮,真是险到了极点。 松下参三老羞成怒,像疯狗一样,抡起倭刀,大砍大劈,全是拼命的招数。岳平觑得松下参三腿部中镖受伤,下盘活动不灵,于是施展九华剑法,矫如猿猴,跳跃腾挪,绕着松下参三游走,忽走偏锋,忽取中盘,东戳一剑,西捣一剑,只杀得松下参三手忙脚乱。松下参三审情度势,固本守元,把一柄倭刀抡起一道光圈,门户封得严严的,倒也无隙可乘。 转眼间战了三五十合,岳平仍然拿他不下,此时心生一计,突地旋至松下参三身后,一跃丈五,腾于半空,一声锐啸,长剑当头劈下。这一招在九华剑法中叫做“泰山压顶。”,身形腾起,尔后借身躯的重量,猛劈一剑,力道可以增加一倍。 这一剑来得疾速,松下参三因腿伤跳纵不便,只得侧身举刀挡格,刀剑相碰,“仓”的一声,火星四迸,松下参三只觉得手臂一麻,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就在松下参三一怔之际,岳平剑击倭刀,身体并未落地,借力反弹,再度腾起,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剑锋直抵松下参三后心。松下参三转身回刀来迎,已是不及,剑透左边肋下,一声惨叫,死于非命。 岳平一脚踢倒松下参三,拔出长剑,立在当场,虎视全船,船上的伙计、船工心惊胆裂,正要跳海逃遁,文秉才、何三姑、何五姑早已跃上大船,剑走飞舞,全数了帐。 大船顿时失去驾驭,在海浪冲击下,摇晃起来。文秉才命几名船工驾大船回泉州,与岳平等跳回己船。 五条轻便海船呈一字队形,沿近海继续南下,接近金门岛,转而西南行。此时海上东风劲吹,船工们只得将船帆倾斜,以便受风加速。行了约有十天,在快到浮头湾时,忽而风向急转,变东风为南风,顶风驶船,十分艰难。船工们忙放下篷帆,绰起木浆,吃力的划着。文秉才大笑道:“天助我也!” 船工们给弄得莫明其妙,一船工问道:“文大侠,我们都累得满头大汗,你反倒高兴,不知是何缘故?” 文秉才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指着众船工道:“怎么都愣在那儿,加劲划呀!” 一个时辰后,船队过了一处岬角,文秉才道:“驶进浮头湾!”这些船工一直不知道船驶向何处,但也不敢多嘴询问,经文秉才一说,方才知道目的地快要到了,于是精神为之一振。 浮头湾为南北向,湾口朝南,船进湾之后,向北驶去,船工们连忙扯起了船帆。得南风之力,船行若飞,船工们轻松下来,喘着粗气,先前问话的那船工恍然大悟,道:“文大侠,小人明白了。” 文秉才微笑道:“你还没有完全明白,一场热闹还在后面呢。” 文秉才命众船工把一百二十瓮白酒抬至船头,再把穴道受制的二掌柜野坂次郎抬出船舱,坐于靠椅之上;又命船工们将五条海船一字摆开,并排驶向旧镇港。 旧镇港在浮头湾北端,陆上距漳浦城约四十里,倭寇的百艘艨艟战舰与数百条船只便泊于此处,一旦漳浦失守,即可由此逃亡海上。 五条海船箭也般迫近战舰,舰上有一个寇目大声喝道:“哪里来的?不准靠近!” 文秉才应声答道:“我等是万隆珠宝店的。野坂次郎二掌柜奉大王之命,特送上泉州好酒一百二十瓮,前来犒劳诸位弟兄。” 那寇目俯视来船,但见船头端坐一人,正是野板次郎,遂改容笑道:“原来是野坂次郎二掌柜亲自送酒前来,有劳,517Ζ有劳!请二掌柜及弟兄们上战舰叙话。” 文秉才道:“多谢盛情。二掌柜在海上受了风寒,身体违和,不便登舰。请弟兄们快些来抬酒,眼下官兵巡查甚紧,我等须立刻返回泉州。” 那寇目道:“那就多谢二掌柜及诸位了,并请代向东乡大掌柜问安。弟兄们,大家快来抬酒啊!” 战舰上许多倭兵喜洋洋地放下绳兜,这边将酒瓮置于绳兜之上,倭兵们把酒一瓮一瓮吊上去。须臾之间,一百二十瓮酒全数吊完,那寇目又把酒分至各舰。 文秉才见酒已然分毕,向那寇目抱拳道:“祝弟兄们欢快畅饮!” 那寇目也抱拳道:“恕不远送,祝二掌柜及诸位一路顺风!” 那些倭兵许久没有喝到泉州白酒,此刻每艘战舰一瓮五十斤上等白酒,寇目们还可留二十瓮自饮,那兴奋的劲儿,不用提了。 正当倭兵们欢呼雀跃之际,文秉才命各船船工都集中到这边一条船上来,而后,他的铁镖与岳平的金弹子如同飞蝗般,一齐射向陶制的酒瓮,啪啪哗哗,瓮破酒流,那寇目与倭兵们还没想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何三姑、何五姑手中的火折子,已投向装有硝脂干柴的四条海船。烟硝油脂是最易着火之物,“蓬蓬”几声,霎时间船上干柴燃烧,木船成了火船。随即文秉才命所乘之船退后两箭之地,坐观火势。 这四条火船挨抵着倭寇的战舰,那战舰上流下的白酒,便成了引火索,战舰与大小船只顿时起火,一时祝融发怒,风伯助威,浓烟骤起,火光冲霄,浮头湾旧镇港内,顷刻变成了一片火海。 几千倭兵在烟火中嚎叫着,奔跑着,凄厉之声,响彻海湾。跑得快的,纷纷跳下大海,最苦的是那些在船舱里的倭兵,都想夺路逃出,却又欲速而不达,争先恐后,在舱口拥挤一团,只有一小半捡了性命,一大半皆在船舱内给活活烧死,诗曰: 昔日周郎烧魏武, 而今元敬焌倭船。 虽然皆用无情火, 铁索连环异酒泉。 野坂次郎因穴道受制,不能行动言语,然而火烧战船却是历历在目,一时心里如同被火烧焦了一般痛苦。他知道大势已去,不断地皱蹙眉头,只是无能为力。 文秉才命船工们拼力划桨,逆风南行,离开了火区,驶出里许,方转过身来,遥望火海,凄惨之状,不堪目睹,遂对野坂次郎道:“二掌柜,你做梦也没有想到吧,惯行于水上的海盗,竟然遭了火劫。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你们作恶大甚,该当有此下场!不过你虽然火劫可免,却是水劫难逃,喂鱼去吧!”奋臂长剑一挥,野坂次郎的人头顿时滚落,又跟上一脚,将他的尸首踢入海中。 何三姑拊掌道:“当年倭寇纵横南、浙,其气焰甚嚣尘上,今日却一炬而变烟灰,痛快,痛快!” 岳平笑道:“这一段叫做戚将军巧定破敌计,四剑侠泛海烧倭船!” 何五姑也笑道:“岳少侠又自吹了,你几时才能改掉这种坏习惯。”文秉才、何三姑及众船工都大笑起来。 此时有十数条倭船扑灭了火焰,驶出港口,向这边追来。文秉才命众船工奋力划船,两、三个时辰后,出了浮头湾,得了南风,扬帆向东北而去。倭船见追赶不上,只得掉头而回。 第十九章 设阵诱敌(上) 夏去秋来,倏忽已至八月下旬,一个黑月头的夜晚,天空晴朗,繁星不厌其烦地眨着眼睛,注视着清秋凄凉的旷野。在旷野的池塘乱草间,青蛙咕噪,小虫啾鸣,阵阵凉风吹拂着乱草池水,更增添了几分凄凉况味。 在这片凄凉的旷野黑夜中,一个青衣人施展轻功提纵之术,躬身疾行,悄悄然不带任何声息,顷刻之间,已抵达漳浦县城北门。只见他一个哈腰,飞身一纵,便越过护城河,轻轻地落在城墙脚下。此人非他,正是依计扮装成参将胡宜春的青剑大侠廖展雄。 漳浦北门城头上巡逻的倭兵,三三两两,鬼魅幽魂般地在那儿来回游荡,廖展雄用低沉的声音喊道:“城上哪位头领当值?”他中气充沛,虽声音低沉,城上也清晰可闻,犹如相对耳语一般。 城上一阵骚乱,有人喝道:“什么人?” 城下一团东西扔上城头,恰恰落在那问话人的脚下。那人拾起一看,是一个包着石子的纸团,展将开来,借着灯笼之光,只见写道:“明军参将胡宜春前来投奔萨摩大王。” 两个倭兵举起灯笼,俯视城下,见一个人影紧贴城墙正仰视城上,即转身去报告巡夜的头目。那头目闻迅而至,向城下看了一眼,又举目远望,见无甚动静,这才说道:“胡将军稍候片刻,容我去禀告大王。” 廖展雄小声道:“快一点。” 那头目疾至县衙萨摩王住处,对当值的亲兵头目道:“烦请通报大王,兄弟有急事禀告。” 亲兵头目懒洋洋道:“大王早已歇息,夜半更深,不便通报。”那头目将胡宜春投奔之事以告,亲兵头目感到事关重大,不敢推诿,只得硬着头皮去见萨摩王。 萨摩王正拥一倭女而眠,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大怒道:“什么人在门外聒噪?滚开!” 亲兵头目颤声道:“适才北门城楼巡夜头目报告,说是明军的参将胡宜春前来报顺大王,现在城下,纳与不纳,请大王明示。小人见事体严重,不敢迟延,因此惊动大王。” 萨摩王“哼”了一声,叫倭女起身开门。那倭女甚是不乐,磨蹭了半天,方才穿衣下床,点上蜡烛,开了房门。那巡夜头目随亲兵头目进得房来,呈上胡宜春的纸条。萨摩王看了,想起三个月前城外用箭射入城中一封书信,信上写道:“末将跟随戚继光,效死作战,立功无数,却遭嫉妒,倍受凌辱,若久居其下,恐不日身首异处。思量再三,唯投大王,以效犬马,方可避祸,乞大王怜而纳之。寻得机会,即至麾下。”书信的落款为“参将胡宜春”。于是坐在床上,凝思一刻,道:“让他进城,找个地方安置一下,看管好了,天亮再说。” 那头目得了“准”字,转回城头,命倭兵找了一个箩筐,系以绳索,将廖展雄吊上城来,说道:“胡将军劳累了,大王请胡将军暂且歇息,天明再去拜见。” 天色大亮,萨摩王招集众头目至县衙大堂,计议对胡宜春投顺一事的应策。 身材矮小的三留弘文大将军尖声尖气地首先说道:“戚继光用兵多诈,三个多月前,砸了我们在泉州的暗桩万隆珠宝店,又假借犒师之名,烧了我们泊于浮头湾的百艘战舰与数百条船只,切断了我们海上的退路。为今日计,只有重创戚家军,才有生机。胡宜春若是真降,他深知戚继光的军情,无疑可助我破敌;若是诈降,而又不被识破,那时我等将死无噍类矣!请大王务必反复斟酌而行。” 一个瘦高个子头目小林道:“胡宜春是戚继光帐下一员猛将,几经交锋,迭破我军,为甚要投顺大王呢?他上次信中写道:‘却遭嫉妒,倍受凌辱,若久居其下,恐不日身首异处。’这倒是实话。年初他带兵攻破同安城,戚继光非但不奖赏,反说他不听号炮,贻误军机,将他推出斩首,不是众将求情,早已‘身首异处’了。不过死罪既免,活罪难饶,他还是挨了四十军棍,给打得皮开肉绽。这是我亲眼所见,我看他是真降。”敢情这位小林,就是在攻破同安城的那天晚上,戚继光在县衙后院有意放走的两个倭寇头目之一。 万隆珠宝店的大掌柜东乡太郎,眨了眨那只独眼,道:“适才小林君之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留大将军说得好,我们‘务必反复斟酌而行’。胡宜春家居南京,父、祖皆为明廷命官,怎会轻意投敌?中国三国时周瑜、黄盖用苦肉计赚了曹操,焉知此番不是戚继光、胡宜春用的苦肉计?” 一个肥胖的头目大岛道:“同安城戚继光要斩胡宜春,不仅小林君在场,我大岛也是亲眼看见。当年周瑜打黄盖,是特意给曹操的内应蔡和、蔡中看的,而戚继光棍打胡宜春,并不知我与小林君在屋后偷听,岂能与周瑜打黄盖相提并论?再者,中国古代弃家投敌者屡见不鲜,汉有李陵,宋有杨延辉,就拿三国来说,刘备不是丢了甘、糜二夫人而投奔了袁绍?正如适才三留大将军所说:‘为今日计,只有重创戚家军,才有生机。’此时敌军参将来降,我们岂可坐失破敌良机?”敢情这位是戚继光有意放走的另一个倭寇头目。 独角龙汪义道:“在下出身绿林,因田中将军引见而投大王。在下深知,江湖上尔虞我诈,诡计百端,所见皆是,防不胜防。是以在下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将胡宜春一刀两段,两刀三截,任他戚继光百般诡计,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寇目们吵吵嚷嚷,或言真降,或言诈降,各持己见,互不相让,一时争执不下。大力神魔田中雄一面含微笑,一直没有说话。萨摩王看着他,道:“田中将军有何高见?” 田中雄一清了清嗓子,道:“真降,对我有利,诈降,也不可怕。胡宜春也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信他一个人就能赚了我漳浦城!听说他勇冠三军,武艺高强,上次我不在同安,未能见面,我倒想会会这位大明的参将!” 萨摩王道:“大将军以为如何?”因三留弘文职为大将军,位仅次于萨摩王,又一向深沉稳重,足智多谋,是以萨摩王想听听他的看法。 三留弘文道:“姑且将胡宜春传进来,看看他如何说法,大王再根据情况定夺。” 萨摩王道:“来人啦,把胡宜春带进来!”众寇目立即分站两旁,但见“胡宜春”在两名持刀倭兵的押送下,大踏步地走进县衙大堂。 萨摩王冷笑道:“胡宜春,戚继光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等妄图效法周瑜、黄盖用苦肉计前来诈降,本王焉能上当?左右,将他捆了!”两个寇目上前将廖展雄捆绑结实。 此刻立于堂下的“胡宜春”系廖展雄扮装,众寇目与胡宜春曾多次对阵,怎么竟会识别不出?原来廖展雄与胡宜春年龄相仿,面容、身材相近,抹了易容膏化装一番,就相差甚微了。况且寇目们与胡宜春对阵,打斗之时,志在杀敌,只能看清一个大概,哪有闲情细察面容?因此廖展雄能以假乱真,不被发觉。 这边廖展雄听萨摩王如此言语,哈哈大笑道:“萨摩王,萨摩王!我看你死期不远了。我为你惋惜,也痛恨自己。”转身向厅外走去。 萨摩王大声道:“站住!你在说什么?” 廖展雄似未听见,毫不止履,傲然前行。 萨摩王命令道:“将他押回来!”二倭兵押廖展雄转回。 萨摩王问道:“胡宜春,你为何耻笑本王?” 廖展雄朗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众寇目面睹此状,都暗暗点头,心道:是一条硬汉子! 萨摩王容色稍蔼道:“你觉得冤枉么?我且问你,你既有心投顺本王,同安一战,已历时七个月,何以至今才来?其中无诈,作何解释?” 廖展雄冷冷一笑道:“怪我胡宜春有眼无珠,错投庙门,今日虽死,何冤之有?” 萨摩王道:“此话怎讲?” 廖展雄长叹一声,徐徐道:“亏大王为海上霸王,横行中国二十年。其一,我股伤未愈,怎能即刻行动?其二,偌大军营,不待时机,难道想走就能走脱?其三,末将来投大王,总不能两手空空,还得进一份见面之礼呀!末将三月前曾箭射书信于城中,大王难道没有见到末将的书信么?” 萨摩王心中一喜,却不露于形色,说道:“你适才说本王‘死期不远了’,何以见得?” 廖展雄知道他已经上钩,故意顿了顿,方才说道:“据末将所知,戚继光已遣人给俞大猷送信,要他带兵北上,南北合围。而大王战船被烧,后退之路断绝,已在瓮中,任你漳浦金城汤池,兵精粮足,到那时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岂非‘死期不远了’么?” 萨摩王连连点头道:“这就是胡将军带给本王的见面之礼么?” 廖展雄道:“岂止这点,还有……” 萨摩王道:“请讲。” 廖展雄道:“末将身缚绳索,如同囚犯,这便是大王待客之道么?” 萨摩王笑道:“胡将军初来,本王不得不如此耳,望胡将军莫要见怪。”亲自走至堂下给廖展雄松绑。 萨摩王道:“这下胡将军可以说了。” 廖展雄环顾厅堂,支吾道:“这……” 萨摩王会意,说道:“三留大将军与田中将军留此,其余退下!”众寇目退去。 廖展雄欺身向前,压低嗓音道:“漳浦城固,数月不下,官兵扎营荒野,久已疲惫,朝廷有旨,命福建巡抚谭纶犒师军前。昨天,谭纶带了许多猪牛美酒亲至大营,定于今天黄道吉日,代皇上犒劳前方将士。以末将愚见,戚继光既能假借犒师,火烧兵船,难道我们不能来一个趁其犒师,马踩军营么?今夜月黑天低,正宜劫营,攻其酩酊无备,当可全胜!” 萨摩王道:“既今日谭纶代皇上犒师,必要点卯,胡将军离开了大营,不能应卯,戚继光岂有不查问之理?” 廖展雄道:“末将自股伤之后,从来没有去中军大帐应过卯,戚继光以为我股伤未愈,不会查问的。” 萨摩王道:“好!胡将军暂且歇息,本王即设宴为将军洗尘。”唤两名亲兵,引廖展雄歇息去了。 待廖展雄走后,萨摩王问三留、田中道:“胡宜春之言,两位以为如何?” 田中雄一道:“这厮叵耐狠毒,显然是欲诓我等飞蛾投火!想那戚继光极善用兵,难道因为皇上犒劳将士,便不防着我们前去劫营么?” 三留弘文沉思良久,道:“戚继光久攻漳浦不下,将士多惫懈。两军对峙数月,我军也没劫营,今明廷遣巡抚谭纶犒师,戚家军未必能预料到我军前去劫营。为防万一,今夜大王派精兵五千北进,由属下统领,田中与胡将军护卫,待行军离戚家军大营三里处暂驻,可先差人去戚营探听虚实,尔后再定行止。大王率余众严守城池,准备接应,如此可万无一失。”这三留弘文虽足智多谋,却一向刚愎自用,说了这番话后,面带得意之色。 萨摩王道:“田中将军以为如何?” 田中雄一道:“大将军思虑甚是周到,可以依法一试。” 时近晌午,在县衙大堂内,丰盛的酒宴摆了好几桌,寇目们依次列座。萨摩王举杯致词道:“胡将军此次前来投顺,实乃天助我大和海外英豪,本王欢迎之至。众家弟兄,为胡将军到来,干了这杯酒。” 廖展雄起身道:“且慢!末将穷途末路来投大王,大王如此厚爱,末将深感谢意,即效犬马,不能报万一也。这第一杯酒,祝大王千寿!”众人山呼“大王千寿”,一饮而尽。萨摩王呵呵大笑,乐不可支。 廖展雄又道:“大将军足智多谋,田中将军勇冠三军,堪为大王左膀右臂。这第二杯酒,祝大将军、田中将军贵体康健!”众人又一饮而尽。 三留弘文举杯道:“胡将军过誉了。这第三杯酒,祝胡将军投顺大王,步步荣升!” 廖展雄道:“不敢当,不敢当。还望大将军、田中将军提携,诸位弟兄关照。”与众人干杯。 猛可里,田中雄一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盘内戳了一块肉,对廖展雄道:“大将军敬胡将军一杯酒,在下敬胡将军一块肉,望笑纳!”话音未了,匕首向廖展雄口中刺去。萨摩王、三留弘文及众寇目皆是大吃一惊。 廖展雄思念疾转如闪电,想道:当年恩师教我“牙关罩”功夫,我以为无甚用处,没想到今天却派上用扬了。笑容可掬地张口迎去。 那块肉刚刚刺入廖展雄口中,只听得“咯嘣”一声响,田中雄一忙拔出匕首,注目而视,但见匕首刃尖已被咬断,不由得惊呆了。在田中雄一目视匕首之际,廖展雄舌头翻动,将那块肉剔出吞下,继而舌头一卷,匕首的刃尖朝外,疾提丹田真气,一张口,“嗖”地射出刃尖,不偏不倚地钉嵌在匕首的刀面上。全场一阵“嘘”响,无不瞠目结舌。廖展雄哈哈大笑道:“多谢田中将军赐肉!” 田中雄一是日本九段武士,武林第一高手,曾持一柄金刀踏遍日本列岛,无遇出其右者。投奔萨摩王后,凭借他那精湛绝顶的武功,以及抢掠中国的卓著战绩,被授以折冲将军,统领着倭寇最精锐的士卒,地位仅次于萨摩王、三留大将军,而处居第三。今天,他本想给“胡宜春”一个下马威,哪知弄巧成拙,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面。他那火一般的脾气,怎能容忍?怒冲冲道:“胡将军的武功果然盖世绝纶,在下欲讨教几招,请赐教!”说着已然离开座位,走至庭院。 廖展雄微微一笑道:“田中将军乃日本第一武士,威名如雷贯耳,能不吝指教,末将一定受益非浅。只是手脚一出,忽高忽低,万一不虞,有伤友谊,还是改天再请教田中将军吧。”这句话明为推辞,实是刺激,他心里忖道:不把这头雄狮击败,让倭寇也太藐视我中国无人了!说话之际,眼睛望了望萨摩王与三留大将军,又在全场扫了一周。 萨摩王知道田中雄一的脾气,要拦他是拦不住的,同时也想看看这位大明的参将武功到底有多高,于是说道:“二位将军既然都有兴致,那就切磋一下吧,不过只能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廖展雄起身道:“既然大王示下,末将就向田中将军领教两招。”走向庭院,站到田中雄一面前。 田中雄一抱拳道:“请!” 廖展雄道:“为了给大王、大将军与众家弟兄助助酒性,而又不伤你我之间的和气,田中将军,你看来个文斗可好?” 田中雄一感到十分新奇,道:“文斗怎么个斗法?” 廖展雄道:“就是你我相距五尺,你在我胸上打三掌,我在你胸上打三掌,无论胜负,立即住手。” 萨摩王觉得如此可免动刀剑,即道:“文斗甚好!” 田中雄一问道:“胡将军,是你先打我,还是我先打你?” 廖展雄笑道:“法儿是我说出的,当然是你先打我。” 田中雄一的硬功极好,曾力举千斤鼎,一掌劈断一尺厚的石条,是以人称“大力神魔”。此时他想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任你铜筋铁骨,有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我大力神魔一掌也能把你打开!于是说道:“那就依你吧。” 二人在庭院中,一东一西,相距五尺,站定身形,廖展雄从容道:“请!” 田中雄一凝神运掌,大吼一声道:“看掌!”一记劈空掌打在廖展雄胸膛上,“砰”的一声,如同打在铁板上一般,但觉手掌一阵麻热,震得倒退两步,心想:利害! 廖展雄站立原地,闪了一闪,感到五脏六腑在胴体内震荡,忙运内气摄住心神,想道:不愧为日本第一武士!我得改变应策,化他掌力。说道:“还有两掌。” 田中雄一倒退数步,再次运功,将全身力道灌于右掌,脚踩连环,快步疾行,一声怪叫道:“着!”实指望这一掌定能把他打倒,哪知掌风击在对方胸膛上,软绵一团,无着力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道:此人内功如此深厚,竟达神化莫测之境。 田中雄一这种借助跑步增力的打法,委实是在耍赖,但廖展雄并未提出异议,依然从容道:“还剩一掌。” 田中雄一重新运掌,用足十二分功力,取“力劈华山”之势,“嗨!”掌风劈至廖展雄胸膛上,仍然是软绵绵的一团,如泥牛之入大海,力道给化解得一干二净。他欲撤回手掌,却感到对方胸膛上有一股强大的吸力,紧紧吸住他的手掌,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两步,手掌贴到了对方胸膛上,为了保持身躯平衡,只得以内力相抗。 过了两盏茶工夫,田中雄一内力不济,面色渐渐转为青白,额角见汗,头上腾腾地冒着白气,但是却兀自支撑着。如此坚持下去,田中雄一只有油尽灯灭,内力耗干而亡。 廖展雄只是想教训一下田中雄一,此刻并不想取他性命,是以忽然收了内力;见田中雄一向后踉跄了两步,又用内力缓缓将他吸稳身形,随即抱拳道:“田中将军真神力也,末将险些儿支持不住。你我武功伯仲难分,末将以为无须再比了,不知田中将军尊意如何?”这就等于告诉田中雄一,他该还打的三掌不打了。 在众寇目看来,“胡宜春”只比田中雄一略胜半筹,而田中雄一却心里有数,要不是对方成全,自己将会毙命当场。自己打人家三掌,差点儿丢了性命,岂能再经得住人家还打三掌?于是见好收篷,还礼道:“胡将军果然武功绝伦,在下打心里佩服。”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 萨摩王原先担心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没到就“胡宜春”不仅经受了大力神魔当胸三掌而占有上风,并且能顾全友谊礼让田中,心里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忙走至庭院,手拉二人道:“二位将军武功盖世,本王由衷饮佩!来,随本王饮酒去。”在萨摩王的意思,一方面表示对“胡宜春”的器重,一方面是给田中圆场,使之不至于太尴尬,因为他统领着漳浦倭兵的精锐,今夜劫营还须他冲锋陷阵。 三人重新入座。萨摩王把话题岔开,道:“能否请胡将军赶回戚家军大营,为本王作个内应?”这样问意在试探他是真降还是诈降,如他同意回营,那就是想乘机脱身,无疑是诈降了。 廖展雄当然清楚萨摩王此话的用意,于是蹙眉道:“末将是偷偷地前来漳浦,现如返回大营,又是白天,一旦被人发现,出了差弛,毁了大王的大事,如何是好?” 田中雄一道:“胡将军万不可回去,今夜劫营,还须仰仗胡将军引路。”其实田中雄一藏着贼心,打算在劫营乱军之中,趁其不备,将“胡宜春”杀死,以免他日后地位居己之上。 此时三留弘文道:“今夜谁人带兵劫营,谁人严守城池,大王要有一个安排。” 萨摩王道:“请大将军率众守城,本王亲自提兵前去,有田中将军、胡将军等随护,定可马踩连营!” 三留弘文道:“不然,大王是众军之主,怎能轻动?当由属下带田中将军、胡将军前去劫营。此行关系我军存亡,属下跟随大王多年,宠荣有加,在此紧要关头,焉能不去?依属下之见,可留东乡太郎与汪义助大王守城。东乡为人精细,遇事沉着从容,堪当此任;汪义勇猛善战,以其辅之。” 萨摩王道:“既然大将军以为此行关系我军存亡,本王不身先士卒,又怎能鼓舞弟兄们的斗志?漳浦虽弹丸之城,乃我根本之地,非大将军坐守,本王放心不下,可留东乡、汪义助大将军。我意已决,勿再争论!”嗣后计议了一些行动细节。 且说潜在漳浦城内的胡宜秋早知廖展雄已进入漳浦城诈降,一直在县衙后院等候消息,申牌时分,见廖展雄至后院如厕,便迎了上去。廖展雄走至她身边,低语道:“倭酋今夜劫营,速告知城外!”二人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天一侧黑,胡宜秋来至城东北角,一个纵身,上了城头,环顾四下里无人,即向城外击掌三声。城外也应了三掌,她便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裹上石子,扔下城去,随后迅捷转回县衙。 当晚一更时分,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尘土不扬,但道路也不甚泥泞。借着天星的微弱之光,五千倭兵悄悄地出了漳浦城,向北疾行,行了一个多时辰,离戚家军大营约有二三里地,萨摩王命倭兵暂止前行,随即蔽于左近树林内,遣大岛、小林前去探听戚营虚实。 大岛、小林猫身前进,逐渐挨近戚家军营盘,找一个小土堆作为掩体,翘首望去。但见大营一片灯火,如同白昼,官兵们席地而坐,杯觥交错,醉态龌龊,吆三喝四,欢笑行令之声哄喧,不时地还有人赞颂几句“皇恩浩荡”。二人喜出望外,悄悄折转回来,向萨摩王禀告所见。萨摩王命二人再探。 第十九章 设阵诱敌(下) 大岛、小林复挨近大营,隐于那小土堆后,探头望去。但见那些席地饮酒的官兵已陆续进帐歇息,灯火也大多灭了;约过半个时辰,整个大营渐渐静下来。此时,远处有两点灯光,忽明忽暗,鬼火般地向这边移动;走得近了,看清是两个拿着灯笼的巡营官兵。 只听其中一人道:“张大哥,皇上差谭巡抚前来犒师,大伙儿都喝得醉醺醺的,好不快活,却叫我们来巡营,一点酒儿也不让喝,我闻到那酒的香味,连口水都流下来了。” 那张大哥道:“李兄弟,我又何尝不是呢?你不用急,且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说着从怀内掏了一个扁形的皮囊。 那李兄弟打开盖儿一闻,笑道:“酒!从哪里弄来的?” 张大哥道:“你是知道的,我同那火头军老孙头极好,找他悄悄弄了一皮囊酒来。”于是二人坐下来喝酒。 李兄弟喝了一口酒,道:“好香!要是有点下酒菜就好了。” 张大哥笑道:“莫非你是神仙,算到我带了下酒菜来?”从怀内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无非牛肉猪耳之类。 李兄弟拿了一块牛肉嚼起来,笑道:“小弟哪是什么神仙,实是张大哥神通!” 大岛看到这儿,用肘捣了一下小林,二人退下小土堆,回至树林,将详情禀告了萨摩王。 萨摩王听后,下令道:“踩营!”此时已是三更,天空的星星眨着眼睛,射下荧荧微光,似乎在监视倭寇的一举一动,也似乎在嘲笑他们的愚蠢。 廖展雄听令,一马当先,田中雄一紧随于后,带领一千铁骑,冲向戚家军大营;萨摩王指挥四千步兵,随之跟上,一片杀声震耳,响彻夜空。 戚家军醉眼惺忪,见倭兵突然杀至,慌不择路,跌跌爬爬,四下散去。 廖展雄、田中雄一直取中军大帐,见一员大将银盔银甲,跨在马上,手持令旗,督军抵抗。倭寇一千铁骑,席卷而至,戚家军无力抵挡,纷纷后退。那大将禁勒不住,拍马向东落荒逃去。 廖展雄大叫道:“戚继光哪里走!” 田中雄一也大声喊道:“追!” 倭兵们一阵呐喊:“休要跑了戚继光!”“弟兄们追啊!” 萨摩王见前军得手,一领马缰,赶上前来,与二将一起,向东追去。 戚继光在百余骑将士的护拥下,狼狈而逃,看见前面有一个谷口,一头钻了进去。萨摩王、田中雄一、廖展雄也率倭兵,追入谷中。 追了一段,廖展雄猛然勒马道:“大王,戚继光善谋而多诡,恐怕谷内有埋伏。” 田中雄一望戚继光就在前面不远处,一声狂笑道:“胡将军,胆怯了?这章鱼谷如同章鱼的触臂,有许多山谷相连,四通八达,纵使他有埋伏,又岂奈我何?追!” 萨摩王道:“胡将军过虑了。垂手之功,焉能丧失?追!”又一路追了下去。 后面说话顿了顿,戚继光又跑远了一段路,百余骑在章鱼谷内左窜右拐,而五千倭兵衔尾紧追不舍,两军相距不过七八十丈。时间一长,倭寇的四千步兵已被丢在老后,看不见了。 突然一个急转弯,戚继光在视线中消失。待萨摩王追至转弯处,迎面有四条岔道,戚继光是从哪条岔道逃遁的呢? 田中雄一翻身下马,在四条岔道口兜了一圈,希图从马蹄印上找到戚继光的去向。他仔细地查视一遍,发现右边的岔道口有杂乱的马蹄印,而其他三个岔道口却没有马蹄印,转回来将发现的情况禀告了萨摩王。 萨摩王道:“就从右边追去!”于是当先插入右边的山谷,一千倭骑紧紧跟上。 跑了约半个时辰,拐了许多弯子,但见前方有道路给一面高达六七丈石块砌成的石墙堵住了,萨摩王大叫道:“中计了,快退!” 原来戚继光自听了徐达兵书“牧牛阵”一节后,便差廖志纬至章鱼谷察看地形。经半个月的实地察看,根据章鱼谷谷道四通八达的地形特点,廖志纬采取设置墙障的办法,在章鱼谷布下了牧牛阵。牧牛阵按离、坎、震、兑、艮、巽、乾、坤八卦而立八门;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艮东北、巽东南、乾西北、坤西南。自艮至离为顺,自坤至坎为逆,顺则生,逆则死。又在通往生门各个岔道口的山脚下,镶上一块尾大头小的三角石头,作为指示方向的标记。凡三月而成。 萨摩王等倭寇哪知其中奥秘,受马蹄印的迷惑,渐渐地走向了死门。一千名倭寇骑兵受石墙所阻,只得向原岔道口退去。本想退回来时的原道,怎奈岔道太多,七拐八扭地又转了半个时辰,处处皆有石砌高墙堵住,无法出谷。 时已四更,一钩残月从东方升起,山谷里明亮了许多,萨摩王道:“我们从西而来,应向西退去,方可找到原道。” 萨摩王等背着残月而行,又折了几个弯,仍见一堵高高的石墙立于谷口。其实他们追赶戚继光入自兑门,后转至坎门、震门,如今又折向坤门。 经他们如此折腾,山谷里宿眠正浓的飞禽走兽纷纷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腾飞的腾飞,奔跑的奔跑,发出一阵阵可怖声、尖叫声,特别是鸱鸟夜号,有如婴儿啼哭,声声悲切,听了叫人皮肤起栗,心神慌恐。 突然,田中雄一的金刀砍向廖展雄,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道:“你这奸细!” 廖展雄一直防着田中雄一,此时青霜剑寒光闪处,一个“横架金梁”,去格金刀,大骂道:“你这个混蛋!在进谷口时,我已提醒大王,要防备中了戚继光的埋伏,你这混蛋偏说什么四通八达!” 田中雄一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武学大行家,他见寒光一闪,知对方使的是一柄宝剑,连忙撤回金刀,却是慢了一点,“当啷”一声,刀尖给截去三寸,手臂震得酸麻。 廖展雄回收青霜剑,反手一斫,一招“长虹贯日”,直指田中雄一胁下,田中雄一避招进招,一式“横云断峰”,金刀砍向廖展雄的腰际。廖展雄把马向后一磕,金丝鳝王鞭已抄在左手,向前一抛,卷住了田中雄一的金刀,田中雄一急抽金刀,却未能抽动,金刀忙在胸前划了一个圆圈,这才解了金丝鳝王鞭的缠绕。 两旁的倭寇有许多听过“胡宜春”说了“恐怕谷内有埋伏”的话,此刻田中将军却说“胡宜春”是“奸细”,是以不知谁是谁非,不便插手,齐呆呆地在那里观战。萨摩王听到这边有金铁交鸣之声,纵马过来,问道:“为何你二人打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一个观战的的寇目说了刚才发生的事,萨摩王喝道:“都给我住手!现下已受困章鱼谷,你等不设法寻路出谷,竟在这里自相残杀!”话音未落,廖展雄的金丝鳝王鞭已向田中雄一的颈项卷去,手法之快,宛如风驰电掣。 田中雄一不敢用刀去格,怕鞭头拐弯,砸了脑袋,但骑在马上,不甚灵活,出于无奈,只得将身形向后一仰。廖展雄金丝鳝王鞭走空,鞭头正好指向右边的萨摩王,他一按鞭柄扣簧,鳝口张开,一根子午闷心钉向萨摩王的心窝疾射而去。虽然星月微光,不能细辨,但子午闷心钉由簧机弹出,力道甚大,暗器破空之声却十分清晰,萨摩王疾闪身形,终因相距太近,还是给射在右胸之上。 萨摩王顿觉右胸麻痒,像千百条小虫在那儿爬动,知是中了喂毒暗器,左手捂着伤口,右手戟指廖展雄,声音嘶厉道:“你,你,你!你果真是奸细!” 廖展雄爽朗一笑道:“不错。混蛋的不是田中雄一,而是你!”一声长啸,两脚猛踩马镫,身形蓦地拔起,两臂往下一按,一式“大鹏展翅”,跃向堵死谷口的石墙。他跃至半墙高,双臂向下一挥,脚尖一点墙壁,再度拔起,纵至石墙之上。 田中雄一也是十分了得,一看萨摩王遭到暗算,“胡宜春”已然遁去,气得面色铁青,怒发如针,张开双臂,一式“一鹤冲天”,连续两个纵身,跟踪追上石墙。 就在廖展雄与田中雄一纵上石墙的刹那间,两边山上突然火光通明,无数火把宛如两条逶迤起伏的火龙。在一边山头上,火光亮处,站着一个银盔银甲的将军,手执令旗,英武威严,正是福建总兵戚继光。在另一边山头上,站着一个灰衫儒士,正是布设牧牛阵的廖志纬。 戚继光令旗向谷下一指,厉声喝道:“萨摩王!你那四千步兵,早已做了异乡野鬼。如今你已是瓮中之鳖,休想逃出。尔等倭寇蹂躏中国二十多年,现已是恶贯满盈了,此处章鱼谷牧牛阵,便是尔等葬身之地!”令旗一挥,两边山头上箭如飞蝗,石如陨雨,及至谷底,血肉横飞,萨摩王与他带领的一千骑兵,无一幸免。山谷内的惨叫声和着山头上的呐喊声,两相应对,融为一体,组成了一篇奇异而绝妙的乐章。 且说二雄石墙之战,田中雄一披发赤足,如同一头受惊的野兽,抡刀挥舞,拼命进击,廖展雄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左鞭右剑,心有成竹。 廖展雄左鞭点、卷、劈、扫,右剑刺、格、斫、挑,宛若两条灵蛇,一黑一白,一长一短,将敌我双方笼罩在一片剑光鞭影之中。田中雄一因萨摩王遭了暗算,如今发狂拼命,采取两败俱伤的打法,并不防守,全然是进攻的招数。廖展雄的武功虽高他一筹,但却不愿与他两败俱伤,故而必须攻守兼顾,急切间倒也拿他不下。 一百回合后,仍胜负未判。忽地,廖展雄左鞭抛出,缠住金刀,青霜剑划一个半孤,一招“梦笔生花”,剑锋幻为九朵莲花,分刺对方九处要穴,喝一声“撒手!”石墙宽度有限,左右皆是山谷,无从躲闪,田中雄一要是再不撒手,胸腹势必要给刺出九个透明窟窿,于是只得撒手丢刀,向后倒纵。 田中雄一好身手,惊中不乱,脚刚着地,一式“排山倒海”,双掌带着呼啸之风,向廖展雄推去,发一声吼:“下去!”廖展雄轻功提纵,凭空拔起丈余,避开掌风,锐啸一声,一招“泰山压顶”,鞭剑齐下。这一下如给砸中,田中雄一必定天灵开花,身躯分家。 田中雄一后有峭壁挡住,再无退路,又见山谷哀嚎,同类惨死,心想:在此苦战无益,不若三十六计走为上!向墙外谷口跳下,鼠窜而逃。 廖展雄心念一动,想道:若让这厮逃脱,漂泊海上,再招集残部,卷土重来,终是中国一害。大喝一声:“倭贼休走,看镖!”一把金钱镖掷向谷口黑影,只听到凄厉一声惨叫,田中雄一显是不能活了。 却说胡宜秋在漳浦东北角城头向城外送出消息后,即将百户葛云招至僻静处,计议夜来如何行动。 胡、葛二人悄悄地潜入北门附近的民舍,一更时分,眼见廖展雄随萨摩王出城,证实了萨摩王今夜劫营事确。继而见三留大将军前来北门巡城,吩咐寇目、倭兵道:“今夜不准睡觉,城外有甚风吹草动,即来报告!”紧接着,城上增加了守兵,城内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迥异往日。 谯楼上鼓打三更,胡宜秋提剑在前,葛云持刀于后,出了民舍,慢慢移向北门。守城的寇目见两人身穿倭装,向前走来,大声喝道:“什么人?” 胡宜秋道:“查哨的!”一个纵身,已然欺至当前,手起剑落,但见紫光一闪,那寇目顿时人头滚地,鲜血溅出。 倭兵们见头目被杀,大叫道:“有奸细!”一齐围上来,长枪直刺,倭刀乱舞,胡宜秋疾挥紫电剑,化为一道道紫虹,其快捷如行云流水,一霎时便有六七个倭兵着剑倒地。葛云也挥动大刀,砍倒两人。 胡宜秋一个“细胸巧翻云”从倭兵头上跃过去,两个起落,已至城门,紫电剑斩断铁锁,随即打开城门。这时一个寇目带一队倭兵拥至,将胡宜秋紧紧围住,一面命两名倭兵前去关闭城门。 胡宜秋道:“葛云,这里有我挡着,你快去城楼上放下吊桥!”此时葛云也给倭兵围住,哪里能够脱身? 正在城门将闭之际,文秉才突然杀入,戮杀了那两名关城门的倭兵,喊道:“胡女侠,我来助你!” 原来胡宜春待戚继光引走萨摩王后,即依命率领众将与义士侠女,提精兵二万,悄悄地趋至漳浦城下。随即遣水性极好的文秉才、何三姑游过护城河,伏于城门旁,观其动静。文秉才先听到城内有厮杀之声,继见城门打开,于是着何三姑去斩断吊桥的绳索,自己提剑杀入城内。 这边胡宜春见城门洞开,吊桥已落,便挥师入城。戚家军如狼似虎,蜂涌而至,喊杀之声,震天动地。胡宜春一马领先,王大刀拍马随后,文秉才、何三姑也夹于队中,逢着寇目便砍,见着倭兵便杀。那一队队铁骑,手执筤筅,直刺横搠,随手挥荡,打得倭寇头破血流,东歪西倒。 胡宜秋、葛云见戚家军杀入城内,边跑边喊道:“戚继光攻进城了,快逃命呀!”“萨摩王死了,快逃命呀!” 漳浦城倭兵精锐大多由萨摩王带走,留下守城虽有一万余人,却有一半是老兵弱将,骤遇戚家军破城,又闻萨摩王毙命,一时军心动摇,纷纷逃窜,所谓“兵败如山倒”,三留大将军哪里还能弹压得住? 此时东门、西门也破,刘凯、陆方分别带兵冲进城来,追逐溃逃的倭兵,刹那间人头乱滚,尸横长街。那些倭兵都恨老娘少给他生了两条腿,没命的逃,不到半个时辰,三停已折了一停。 大将军三留弘文见北、东、西三门的戚家军席卷过来,唯南门尚未突破,遂带残兵败将溃向南门。还有一些正在接战的倭兵,见三留弘文率众逃去,喊道:“大将军逃走了,快逃啊!”全城的败兵一齐涌至南门,弄了半天,才打开城门,于是倭兵们争先恐后,夺门而出,逃得稍后的倭兵,有许多做了刀下之鬼。 三留弘文率众逃出南门,抢路而行,在吊桥上一阵拥挤,又有不少倭兵掉入护城河中。那些逃过吊桥的倭兵,以为可以活命,哪知戚家军埋伏在桥头路旁的一千名弓箭手,早已张弦以待,两边无数箭矢飞向桥头,顿时血透倭衣,惨叫连天。 三留弘文身中五箭,仍马不停蹄,继续南逃,不多时,从左后方杀出一队人马,为首两员女将是胡云霞、蒯素英。她们在此等了半夜,已是烦躁之极,此刻才如愿以偿,于是长剑一挥,戚家军个个抡刀疾进,人人横冲直闯,如虎入羊群,迅猛异常。那些亡魂丧胆的倭兵,哪个愿回身阻挡?逃得快的兀自奔跑,逃得慢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三留弘文在东乡、汪义等几个寇目的护卫下,上了闽粤官道,拍马三鞭,跑在最前面。跑了一段路,三留弘文回顾追兵已远,气喘吁吁道:“大难不死,命中注定,哈,哈,哈!”一言甫落,一颗金弹子正中前额,头骨迸裂,凄惨一叫,栽下马来。 东乡、汪义几个寇目见有埋伏,也顾不得他们的大将军,各自把马狠狠地抽了一鞭,喊道:“快跑!” 岳平、何五姑率官兵斜刺冲入敌群,刀剑直戮,殷血喷吐,枪戟横舞,纷纷落马,一队精壮的官兵扫荡过去,倭兵死亡惨重,还有那些受伤仆地的倭兵,被马蹄人足践踏,顿时成了肉泥! 过了漳江,已是天色大亮,东乡、汪义粗略点了一下,漳浦守城倭兵一万多,此刻只剩下了三千余人。诗曰: 暮雨旌旗湿未干, 残烟败草月光寒。 闽南达旦连宵战, 只见倭兵空马鞍。 汪义环视衣甲不整的倭兵,说道:“东乡大掌柜,事已至此,现我们去何所在?” 东乡太郎道:“如今兵船已烧,海上没了退路,我们只有奔往广东潮州,以苟良才为内应,奇袭潮州城,或可侥幸成功。” 跑了一夜一天,三千余倭骑已是人疲马惫。此时天交二更,繁星明灭,抬头已隐隐看见潮州城楼上的灯火,东乡太郎、汪义精神为之一振,催马奔驰。 距城一里处,东乡太郎住马,命倭兵用枪杆挑起三盏红灯,这是同苟良才事先约定好的暗号。约一炷香光景,城楼上也升起三盏红灯,东乡太郎见有了回应,即率倭兵策马向潮州城驰去。 东乡太郎等人接近潮州城,见城楼上三盏红灯灭了,而后城门大开,三盏红灯悬于城门洞内,隐隐听到有人道:“是萨摩大王么?” 东乡太郎道:“正是。是苟千户么?” 那人道:“是。”吊桥已然垂下。汪义纵马奔向桥头。 忽听得乌鸦夜鸣,其声如啼,东乡太郎旁顾左右,但见不远处的树林内宿鸟阵阵飞起,惊道:“不好,有埋伏,汪义君快退!”拨转马头,向来路后撤。 此时城中三声炮响,广东总兵俞大猷顶盔贯甲,手执大刀,领一队官兵杀过吊桥,冲向敌阵。两边林内也杀声大起,左右包抄过来。东乡太郎计算时间尚短,北面还没受围,说道:“众弟兄不要惊慌,列阵后退,西北多山,地势逶迤而道路崎岖,易守难攻,汪义君率部插入西北山区,我来断后。” 这三千多倭兵俱是从漳浦杀出来的精壮之卒,情知若乱了阵脚,只有全军覆灭,听了东乡太郎之言,于是结成小方阵,警戒左右树林,互相策应,疾驰西北。 断后的东乡太郎已同官兵接战。俞大猷的一名参将挺枪直取东乡太郎,东乡太郎轮刀架开大枪,两腿一夹马肚,战马向右一跃身,东乡太郎的倭刀已向那参将斜里砍去。那参将是久经沙场的战将,见倭刀砍来,横枪架开,左手向前一伸,右手向后一带,那杆大枪已然顺直,一个“凤点点”,枪尖点向东乡太郎的咽喉,东乡太郎偏身让过。两马交错战有二三十回合,依然不分上下,难解难分。 这时官兵两翼迫至,配合正面官兵,与倭兵动起手来。官兵是以逸待劳,个个争先杀敌;倭兵在生死存亡关头,虽然奔途疲惫,却也强打精神,困兽犹斗。一时金铁交鸣,杀声震天,血溅沙场,尸横遍地。 东乡太郎见官兵三面涌来,不敢恋战,命倭兵边战边退向西北。两个时辰后,倭寇摆脱了官兵的追杀,逃入西北山区。俞大猷恐倭寇有埋伏,便鸣金收兵,打扫战场,计杀敌一千余众。得胜回城。 第二十章 倭寇敉平(上) 东乡太郎、汪义领倭寇余部两千人马,退向潮州西北,转而折往西南,进入莲花山,沿途所到之处,抢掠一空,遇着老幼,一律戮杀,见年壮男子则迫其引路,见少妇少女则虏掠随队,恣意奸淫,有那烈妇烈女不从的,免不了给她一刀。是以百姓携儿带女,四下逃难,衣物失散,哀嚎遍野。本来垂头丧气的倭寇,得以安居窝巢,饱食宣淫,又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 一日,饮酒间,汪义道:“东乡大掌柜临危不乱,足智多谋,实令在下五体投地。那夜在潮州城下,若非大掌柜见机得早,我等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东乡太郎笑道:“汪义君谬奖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等东泊西荡,终不是结局。眼下俞大猷海防严固,无隙可趁,我等只得蜗居在这莲花山中。待其海防稍懈,我等出奇兵拿下海丰或陆丰,夺取船只,犹龙之归海,在海上招纳零散弟兄,或回日本九州老家招募浪人武士,再整阵容,卷土重来,以振昔日之威。到那时我霸海为王,定然要封你个平海大将军。只是刻下你我须风雨同舟,休戚与共,度过眼前这一难关。” 汪义道:“大掌柜既有此雄心壮志,堪为一代人杰,在下当追随其后,效力听命,以图日后富贵。” 这日倭寇到了南岭。这南岭是个小山镇,位处莲花山北坡腹地,山路崎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翻过莲花山,南可抵海丰,东南可达陆丰,是一个绝好的去处。于是东乡太郎、汪义在此扎寨,并派出探子、游哨,四下里打听、观望官兵的动静。 据探子回报,南岭为一条河的源头,在河下游,南岭东北的莲花山麓,有一个小镇名曰龙村,距潮州西向官道甚近。东乡太郎谓汪义道:“龙村为官兵进山咽喉要地,不可不守。我带一千兵守南岭,分兵一千与你,去守龙村,如此可为犄角之势。如官兵自龙村东北的安流袭击龙村,我自南岭出兵救应,如官兵自南岭之东的河田袭击南岭,你可自龙村出兵截其后路,令其腹背受敌,首尾不能自顾,定可全胜。不知汪义君意下如何?” 汪义道:“漳浦一战,萨摩大王、折冲将军亡于章鱼谷,大将军又毙于伏兵,众头领中只剩下你我二人。诚如大将军所言,大掌柜‘为人精细,遇事沉着从容。’在下一个绿林武夫,有勇而无谋,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唯大掌柜堪当总领重任,在下愿听大掌柜吩咐。”遂引一千倭兵去龙村安寨。东乡太郎也带一千倭兵进至南岭。 早有细作报往潮州,俞大猷委派两员参将,带两支人马,一路自安流攻龙村,一路自河田袭南岭;又驰令守卫广州的参将进驻广州之东的增城,在西线布防;然后亲自提兵巡视汕头、惠来、陆丰、海丰一线海防,不使倭寇逃窜海上。 河田一路官兵道近先至,翻过莲花山脊,自东强攻南岭。倭寇游哨察觉后疾速报告,东乡太郎命汪义放弃龙村,率众插入河田、南岭之间,从后袭击河田一路的官兵。官兵首尾受敌,不能自持,只得败走安流,与另一路官兵会合。 官兵两支人马合兵一处,经龙村再攻南岭,东乡太郎令汪义坚守南岭,自率倭兵一千,沿莲花山脊东北行,折而向北,夺回龙村,仍尾击官兵。官兵经此两战,折兵十之三停,士气受挫,只得回师潮州。 俞大猷海防部署毕,转回潮州,两参将已跪于阶下,待罪辕门。其中一参将道:“将军转战浙、闽,陆、海两路,所向披靡,倭寇闻之丧胆,那是何等的神武!今我等因进军不慎,中了倭寇的奸计而败绩,有损将军威名,罪当军法处置。” 俞大猷双手扶起二人,道:“去岁复福建兴化时,诸将初归本辕统驭,后随本辕移兵广东。时经年半,福建倭寇有戚元敬进剿,广东诸将少与倭寇接战,不知倭寇狡悍,何罪之有?此番兵败,实因本辕轻敌之故,二位将军不必自责,日后杀敌建功便是。”二将叩谢退去。 其后俞大猷曾数次出兵莲花山,遣小队人马攻剿,倭寇则凭借有利地势游斗,派大军合围,倭寇则分成小股四散,历时数月,收效甚微。 莲花山之西二百里的罗浮山,有一股匪徒约五百人,头目名叫郎八。因广州参将奉命在西线布防,闻郎八出没于罗浮山,抢劫行商旅客,于是顺便进巢。郎八在罗浮山立不住脚,听说莲花山倭寇狡悍,屡挫官兵,竟率众入伙,由是倭寇之势反而大起来。 东乡太郎是日本九州的一个亡命贵族,刀法极好,为日本七段武士。后在萨摩岛遇见了萨摩王,言谈中甚是投机,便入伙为海盗。他自幼喜爱汉学,特别是中国的兵书。萨摩王在福建泉州开设万隆珠宝店,作为瞭望官兵与出海商船动向的暗桩,因他通晓中国掌故,便派他去当大掌柜,并使用中国化名乌南国。他一直以为不得志,应该派他去带兵打仗,而不应该要他弃武经商,但他感萨摩王知遇之恩,是以十分卖力。如今在倭寇全面溃败之时,他方才掌握兵权,而且将中国兵法用得得心应手,打了两个小胜仗,又得郎八来投,故此沾沾自喜,雄心不已。 年关将近,官兵在山里奔波了几个月,斗志渐懈。俞大猷命各路官兵回原防地休歇,养精蓄锐,准备来春再战。东乡太郎趁官兵回防地休歇过年之机,出奇兵袭击河田镇,一举而下,遂自率部众移驻河田,俯瞰陆丰,潮州为之震惊。东乡太郎又命郎八守南岭,汪义守龙村,于是由原来的犄角之势而变为鼎足之势。 却说戚继光在漳浦一战大胜,折倭兵一万五千,且毙倭酋萨摩王、大将军三留弘文、折冲将军田中雄一,即飞章入京告捷。有廷旨嘉奖,命原地休整,待全歼倭寇后论功行赏。 次年春,广东告急,倭寇有死灰复燃之势。朝廷命戚继光率师入粤,会同俞大猷剿寇,务必全歼,永免后患。戚继光接旨后,随即部署了福建海防,便率福建精兵赴粤。 俞大猷得报,领众将于潮州城门外,等待戚家军到来。潮州百姓闻戚家军入粤,涌至城外,列于官道两旁,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威震浙、闽,使倭寇魂亡胆裂的戚总兵。 天色近午,但见东北官道上尘土飞扬,五千官兵,飞奔而来,马队在前,步兵在后,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旗开处,戚继光全副戎装,身跨一匹雄伟的白马,走在最前头,威武之状,俨若天神。 戚继光遥见逾大猷跨马立于城门外,遂命全部减速,缓缓前进,至距城三十丈处,滚鞍下马,履步而行。俞大猷见状,也下马迎了上去。 戚继光躬身抱拳道:“末将参见总镇大人,甲胄在身,恕不能全礼。” 俞大猷也躬身还礼道:“元敬何至于斯!你我位皆总兵,邻省同僚,如此重礼,下官惶恐之至。”二人跨上马鞍,并辔入城,戚家军将士也随主将进城。 俞大猷大摆酒宴,为戚继光及福建诸将接风洗尘,并犒劳了戚家军士卒。宴毕,俞大猷请戚继光先至书房计议军机,还邀请了廖志纬前去参赞。 到了书房,分宾主落坐。俞大猷道:“自福建兴化一别,倏忽两年余,元敬又著战功。同安、漳浦两役,只杀得倭寇卸甲空马,几至覆灭。有一股倭寇流窜广东莲花山中,因下官治军无为,致使倭寇未有殆尽,残部仍旧猖獗,实是惭愧之极。今元敬奉旨入粤,定有破敌良策,望不吝赐教。” 戚继光道:“倭寇残部逃窜粤境,扰俞公清悠,实末将之过也。漳浦之役末将未能设网严密,以致余寇逃脱。俞公伏甲潮州城下,戮杀倭寇精锐三停,此功非浅也。广东久无战事,况士卒体矮而力弱,不似浙江义乌兵剽悍勇猛,致倭寇得以苟延残喘,非俞公之无为也。末将自接廷旨后,曾同廖先生计议平倭之策,廖先生满腹经纶,故请见于俞公。” 俞大猷面向廖志纬道:“下官先治军福建,而后广东,尝闻廖先生佐元敬排解义乌乡矿械斗,继而招募新勇,又不避险难,寻得徐达兵书,献计于闽南军前,设阵‘牧牛’,毙萨摩王,攻克漳浦,一役而定胜局。且不谋名利,布衣幕僚,真正清高智能之士,下官由衷景仰,望廖先生教我。” 廖志纬道:“二位将军太抬爱了,小生不禁汗颜。为今日平倭事,小生窃以为,可使反间计。” 俞大猷道:“我等如何使反间计?请廖先生赐告以详。” 廖志纬道:“今我等使反间计,有一个绝好的条件。据小生所知,东乡太郎为日本七段武士,却总领倭寇余部,汪义系日本八段武士,则屈居其下。况汪义是汉人,缘田中雄一为倭寇头目,而东乡太郎狡狯多智,素为田中雄一所嫉,故此怀恨田中雄一已久。东乡太郎因田中雄一关系,本与汪义不甚融洽,而今在患难中,才暂解夙怨,狐兔同穴。依小生愚见……定收奇效。” 俞大猷、戚继光点头称善。 且说这日酉牌时分,河田镇外来了一个樵夫,腰插板斧,肩背一捆柴,至东乡太郎驻地探头缩脑,东张西望。有巡逻的倭兵看见,喝道:“什么人?来此作甚?” 那樵夫道:“烦问头目一声,这可是汪义首领的驻地?” 一倭兵道:“刺探我军情,定是奸细,捆起来!”就要上前。 那巡逻领队的小头目道:“慢着。谅他也跑不掉,且问个清楚。”问道:“你是何人,找汪首领何事?” 那樵夫见不是路数,丢了那捆柴,发足便跑,倭寇小头目及四名倭兵随后紧追。追了约一里路,那樵夫终因力乏,给倭兵追上,捆绑起来。小头目取下他腰间板斧,搜其身,在他怀内搜出一封书信,但见信皮上写道:“汪义首领亲启。”喝道:“你是何人?从实讲来。” 那樵夫道:“小可是俞大猷总兵帐下小校,奉总兵之令,来给汪首领下书,烦头目引我去见汪首领。” 小头目道:“既给汪首领下书,为何要逃?” 那樵夫道:“这……” 小头目道:“信中写些什么?” 那樵夫道:“小可只是奉命下书,委实不知信中究竟。” 小头目命倭兵道:“将他押见东乡大掌柜!” 那樵夫听言神情惶恐,眼珠滴溜溜地乱转,回行约有半里,忽被一块山石绊了一下,身子向前栽去。两个倭兵弯腰来扶他,他猛然身形后转,一头向小头目的胸膛撞去。小头目猝然未防,给他撞了个四脚朝天,头摔在山石上,疼痛难忍,杀猪般叫起来。倭兵们忙来搀扶小头目,那樵夫趁机已跑了十数丈远。 小头目强忍疼痛道:“不要管我,快追!” 倭兵们突然省悟过来,留两人搀扶小头目,两人疾追那樵夫。翻过一个小山头,眼看就要追上,前面恰好有个树林,那樵夫一头扎进去。两个倭兵怕林内有埋伏,在林边张望了一会,只得去了。 小头目带四名倭兵回河田来见东乡太郎,呈上搜来的书信,禀告所遇的经过。东乡太郎启了信皮,抽出信纸,见是俞大猷写给汪义的亲笔信,信上写道:“来书悉知。念汝炎黄一脉,允汝投顺,约某月日夹击东乡太郎,望勿失期。功成之日,当奏请朝廷,为汝折罪授官。所求倭兵返海归国事,恰之于理,照准。” 东乡太郎气得麻脸胀红,独眼圆睁,骂道:“这厮竟欲卖我求荣!”转而想道:汪义虽与我有隙,但自漳浦兵败以来,听我号令,未萌叛志,岂会骤然投顺官兵?而今戚继光已引兵入粤,欲设网猎我,难道是戚继光使的反间计?在事体未明之前,不可轻率行事。于是遣亲信小头目带一名亲兵,去龙村附近观察汪义动静。 在樵夫去河田的同时,龙村却来了一个采药人,肩扛药锄,锄上挂一个药筐,在汪义驻地窥探。他用与樵夫同样的办法,给汪义送去了一封俞大猷致东乡太郎的信。信中道:“来书知存。素闻东乡大掌柜为东倭豪杰,且精通汉学,大掌柜此举,实乃晓大体而明道理也。倭人流窜中国,已至山穷水尽地步,怀念家中父母妻儿,属人之常情也。拟某月日,往攻汪义,望如约至,毋负本辕。但擒汪义,当贶舟大掌柜,使汝家人团聚,以享天伦。” 汪义看后怒道:“我诚心佐尔,尔竟勾结官兵谋我。若非苍天有眼,此书落在我手中,那时暴尸山麓,却做了不明不白之鬼!” 汪义即招各队小头目,说道:“东乡太郎狡诈成性,毒如蛇蝎,今欲求己生,却将汝等卖与官兵。幸我截获此书,戳穿伎俩。汝等可愿随我杀至河田,生擒此贼,碎尸万段!” 众头目听说东乡太郎勾结官兵来攻龙村,气愤之极,齐道:“愿听汪首领指挥,我等即刻出兵,杀戮此贼!” 次日黎明,汪义着人送书至南岭,约郎八共击东乡太郎,写道:“东乡太郎欲买舟回国,暗通官兵,图谋我等。其夷国异种,心怀叵测,我等同胞,焉能受其摆布!约兄发兵,共殄灭此贼,那时我等独据山岭,天高鸟飞,岂非乐事?引项翘首,盼兄回复。” 郎八系绿林余孽,平日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松散惯了的,只因官兵清剿,无以立足,才来投靠东乡太郎,暂避风头;而东乡太郎管束甚严,久已不满,但自思人单势弱,勉强忍耐。今有汪义出头,又是同种同族,绿林同道,自然乐意听从,即回书道:“今夜三更,弟如约,袭击东乡太郎。” 汪义的亲兵送信去南岭,在回龙村途中,恰好给在龙村附近窥察的东乡太郎的小头目看到。小头目命那同来的亲兵继续监探,自己即刻奔回河田报告。 东乡太郎听小头目报告后,思道:既然汪义派人联络郎八,那封书信所言之事便确实无疑了。若出奇兵攻龙村,又怕郎八截我退路,有了,郎八势弱,不如先除郎八,再收拾汪义。主意已定,命倭兵饱餐,夜袭南岭。 当夜二更时分,郎八率贼兵东行,东乡太郎引倭寇西走,两军会于莲花山脊,立即接仗,动起手来,金铁交鸣,杀声传远。汪义正沿莲花山北坡而上,去袭河田,听到山脊有喊杀声,率部转向这边,加入战团。东乡太郎本以为自领一千倭兵去攻郎八的五百贼兵,易如反掌,手到擒来,哪知汪义的一千倭兵自右杀至,顿时阵脚大乱,败走河田。 东乡太郎率倭兵退至河田,但见镇头火把通明,一员白袍将挺枪坐于白马之上,背后旌旗上绣一个斗大的“胡”字,只听那白袍将说道:“东乡大掌柜久违了。” 东乡太郎见官兵袭了河田,气得独目圆睁,纵马挥刀直斫白袍将,大声喝道:“胡宜春休要猖狂,看我取你首级!” 胡宜春左边步出一人,道:“胡将军且退,杀鸡焉用宰牛刀,待小可文秉才来戮此贼!”两支铁镖已然出手,打中了东乡太郎的马眼。那马双眼流血,负痛人立,把东乡太郎掀了下来。 东乡太郎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立即站起身,横刀守在胸前,道:“原来是你!” 文秉才道:“不错,正是前年跟踪之人。拿命来!”纵身向前,剑走中路,一招“后羿射日”,直刺东乡太郎当胸。 东乡太郎倭刀向上一推,一个“横架金梁”,格开长剑,就举手之势,刀砍文秉才左肩。文秉才一个盘龙绕步,避开倭刀,一招“秋风扫落叶”,长剑已从偏锋拦腰卷去。东乡太郎斜跳三尺,倭刀盘旋,一连攻了七刀;文秉才绕身游走,剑法轻灵,一连还了八剑。 二人战在一处,刀剑交错,火星乱迸,虎虎生风,杀气逼人,刹那间过了三十招。东乡太郎为日本七段武士,技非平庸,文秉才是武当嫡传,一等好手,可谓将遇良才,旗鼓相当。 又过了二十招,东乡太郎额头见汗,喘着粗气,步步后退。他的武功原与文秉才相差无几,只因偷袭南岭,遭郎八、汪义两路夹攻,奔回河田后已是乏力,猝然遇文秉才截杀,久战之下,自是相形见拙。文秉才以逸待劳,持勇而来,志在为父报仇,将武当滚珠剑尽情展开,是以越战越勇,越斗越强。 东乡太郎退到一处石壁旁,为巨石所阻,再无退处,只得拼命舞刀,奋力抵御,心头一慌,脚步紊乱,文秉才一腿横扫过来,踢在他左胯上,把他踢出一丈开外。 跟着文秉才一个纵身,脚尖点了他前胸“膻中穴”,说道:“东乡大掌柜,我且问你,十四年前,一条从西洋归来的海船,船主名叫文自若,可是你劫的船,杀的人?” 东乡太郎道:“我一生劫船杀人无数,哪记得十四年前的鸟事!” 文秉才道:“前年秋天,你先去江西景德镇后又折向南京,送给锦衣卫指挥徐公公的夜明珠,便是船主文自若的,难道也会忘记?” 东乡太道道:“不错,那条船是我劫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待怎样?” 文秉才道:“那条船与船上的人呢?” 东乡太郎道:“货劫一空,船沉海底,人人过刀,扔喂鱼鳖,这是我们历来的规矩。你何以问及此事?” 文秉才冷笑道:“在下文秉才,那文自若便是我的父亲。东乡大掌柜,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今天国恨家仇,一齐了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东乡太郎默然不语,闭目等死。文秉才长剑缓缓刺入他的心窝,突然右掌一拍剑柄,喝道:“去也!”一声惨叫,鲜血染襟;一阵狂笑,山谷传响。 那边胡宜春见文秉才接战东乡太郎,长剑向前一指,传令道:“戮杀殆尽,毋使逃脱!”官兵马步兵狂风般地杀入敌阵,长枪大刀,任意挥舞,一时呐喊之声冲天,凄叫之声彻地。东乡太郎既死,倭兵失去指挥,有如倒树的猴狲,漫山遍野地逃窜,叽哩哇啦地叫喊。盏茶工夫,倭兵死了大半,有少数逃下山去。 却说汪义、郎八领倭寇、贼兵与东乡太郎倭兵接杀一阵,东乡倭兵败走河田,汪、郎二人率部追至河田不远处,忽见东乡倭兵溃散乱逃,不知何故,遂停步不前。片刻胡宜春挥师杀来,趁得胜之威,冲进敌阵,咆哮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如入无人之境。汪义、郎八所部阵脚大乱,纷纷败走。 汪义、郎八退近南岭,一员紫面虬须大将,立马横刀,挡在路口,他就是游击将军王大刀。王大刀道:“汪、郎二贼休走,王某在此等候多时了!”挥兵冲杀过去。 郎八对汪义道:“汪兄,今日之战势必全军崩溃,你我逃命上策。其间有崎岖小路,可通罗浮山,我们退至那里,再作计议。”二人弃马疾走小路。 众倭寇、贼兵见首领逃走,纷纷弃马,急不择路,没命价发足狂奔,不管山石嶙峋,荆棘攀缠,跌跌爬爬,头青鼻肿,一刬正西,脱兔般逃下山去。 这一仗折杀倭寇一千四百,贼兵二百。胡宜春、王大刀鸣金收兵,凯旋潮州。 第二十章 倭寇敉平(下)(大结局) 汪义、郎八逃至莲花山下,集合了散兵败勇,包括东乡太郎的倭兵,逶迤开拔罗浮山。在途经蓝塘、古竹时,遭广州参将所部两阵截杀,又折了三百人。最终他们总算冲出官兵狙击,到达了罗浮山郎八的老巢,清点残兵,只剩下六百余人。 汪义垂头丧气道:“俞大猷、戚继光当真诡谲莫测,约东乡太郎攻我,却又出兵袭了他的驻地河田,断其归路,迎头痛击,以致东乡太郎人亡兵溃于一旦。现罗浮山四面官兵,已成孤岛,我等却蜗缩于此,不知如何终了。” 郎八笑道:“汪兄为何尽说丧气话?小弟在罗浮山扎寨十余年,官兵数次进剿,小弟屡遭挫折,最坏时只剩下三十来个亲兵,小弟却又重整旗鼓起来。如今我等尚有六百余众,又有汪兄这样的武林高手,怕甚来着!汪兄休要烦恼,晚上小弟弄点酒菜给汪兄压惊,再弄两个姑娘给汪兄散散心。” 其后郎八命倭寇、贼兵改为山民装束,三、五人一队,八、十人一股,暗藏刀剑,出没于罗浮山区,拦路翦径,打家劫舍,营起旧业来。广州参将每每带人搜山,往往扑空,不知寇贼去处,于是遣人去潮州,请示行止。 戚继光欲出兵罗浮山,俞大猷道:“夏日暑热,百虫繁生,山间多瘴气,毒蛇蜈蚣出没树林草丛间,非外地人所能抵御,莫若秋高风凉,再剿未迟。” 一晃已至深秋时节,天气转凉,金风送爽。这日,在河源向南的山道上,一个衣着华丽、面貌清癯的中年商客,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后随一乘锦帷小轿,两个轿夫忽闪忽闪地抬着,轿后是四匹健马,驮着行囊,包包鼓鼓,看样子很沉重,马驮子后面跟了几个年轻伙计。 蹄声得得,伴着风吹马铃当当,这一队人行在山坡上。由于坡儿较陡,两个轿夫已是汗流面颊。太过沉重的行囊,压得马儿喘着粗气,十分吃力地缓缓前行。伙计们不时地挥鞭吆喝一声。 拐了个弯,地势稍平,只听轿内有一女子说道:“当家的,前面可是罗浮山口?” 那中年商客道:“是的,夫人。” 轿中的女子道:“听说罗浮山一带常有歹人出没,抢劫来往的商客行人,当家的你可要小心啊。” 商客道:“不妨事,午后便可横穿罗浮山,日头高照,大白天的,匪徒怎敢拦路打劫,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轿中的女子微嗔道:“他才不管什么王法不王法呢?叫你小心点儿,总不是坏事!” 商客陪笑道:“夫人说的是,我小心便了。” 又拐了一个弯,进了山口,地形狭窄而险要。突然,一阵唿哨传来,轿中女子道:“当家的,注意!”话音甫落,前面乱石中跳出七、八条汉子,拦住去路。 那商客住马,说道:“诸位有何见教!” 为首的汉子道:“从我山口经过,留下买路钱财!” 商客笑道:“凭你们几个蝥贼,也来翦径?” 那汉子道:“掌柜的笑我等无能?” 商客道:“在下非笑老大,而是笑郎八爷。” 那汉子一愣,道:“此话怎讲?” 商客微微一笑,道:“此山是郎八爷的,远近皆知,却由得尔等在此收过山钱,郎八爷竟不管束?” 那汉子道:“掌柜的,兄弟便是给郎八爷收钱的。” 商客道:“噢?我倒看不出。不知要多少钱可以过得此山?” 那汉子笑笑,道:“不多,只要把后面的几个马驮子留下,兄弟不为难你,掌柜的与宝眷、伙计便可上路。” 商客道:“在下同郎八爷有些交情,不能少点么?” 那汉子道:“掌柜的同郎八爷有交情,同兄弟可没交情,老老实实将马驮子留下,你自找郎八爷说话。” 商客道:“在下要是不愿留呢?” 那汉子挥了挥手中的钢刀,道:“叫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商客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老大要是折了在下手中这根马鞭,马驮子自会奉上。”马鞭横胸道:“请!” 那汉子道:“好样的,够义气!”钢刀一挥,已然砍向那商客。 只见那商客一提马缰绳,马头左偏,马鞭儿搭上钢刀,绕刀一卷,说声:“得罪!”顺手一甩,那柄刀随鞭甩之势,飞向旁边山壁,入石三寸,兀自颤抖。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是以绝顶内功发出真气,先粘住钢刀,再迫他撒手,而后射入山石。 商客坐在马上,悠着马鞭,神情自若,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汉子却肩头脱臼,左手抱着右臂,“妈妈老娘”地乱喊,他见另几条汉子呆若木鸡地在那儿发愣,骂道:“都死了么?还不给我上!”那几条汉子挥舞着钢刀,四面围上来。 那商客如法炮制,但见鞭指处,钢刀有如穿花蝴蝶,满天飞舞,七条汉子一个个抱着右臂,也“妈妈老娘”地乱叫,显然都脱臼了。旁边两个轿夫抱臂在那儿观看,其中一个轿夫道:“如此‘妈妈老娘’地嚎叫,敢情是孩儿饿了,要吃奶呢。” 那为首汉子发狠道:“你小子有种别走,待我禀郎八爷、汪二爷来收拾你!”众匪徒一溜烟跑了。 那商客笑道:“广州道远,还要赶路呢,我可没有那份闲工夫候你。”拍马一鞭道:“伙计们,我们走!”二轿夫抬起小轿,忽闪忽闪,四个马驮子紧跟于后,顿时得得蹄声,当当铃声又传于山道上。 轿内女子道:“当家的,也真有你的,三下五除二便打发了。” 商客道:“几个蟊贼,不成气候的三脚猫把式,自是方便得很。要是郎八爷、汪二爷来了,可就难说了。” 轿内女子道:“当家的,你说郎八爷、汪二爷真的会来么?” 商客笑道:“这可没准头,那就要看我们的造化了。” 走了半炷香时分,过了山口,已是下坡路了。马儿脚步也快起来,一溜小跑,“灰灰”嘶叫,商客一领丝缰,“吁”了一声,笑道:“你这畜生不解人意,难道想丢下女主人不成?”马儿听到主人的讯号,脚步慢下来。 转过一处峭壁,山下景色一览无余,满山红了的枫叶,在阳光照射下,殷红胜血,煞是可爱。正当众人啧啧感叹之时,右边林内窜出十来个汉子,挡住了道口,一个个恶狠狠的,有如凶神。 那商客举目而视,见那为首的汉子额上生一肉瘤,浑身煞白,活脱脱一个白无常,笑道:“汪二爷还记得么,去年春天在浙江普陀山我们曾经会过,却不知汪二爷何时改行来做这翦径的买卖?” 汪义当然记得,去年在浙江普陀山战廖展雄、胡宜秋时,正是此人从土地庙旁蹿出来助阵,才使自己落败,大哥汪仁丧命,于是戟指道:“我正要寻你报杀兄之仇,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再好不过,速速报上名姓,独角龙掌下不死无名之鬼!” 商客笑道:“有名也不见得就要做鬼,在下南直隶庐州廖志纬是也。” 汪义道:“原来是庐州的廖二爷!如此说来,杀父之仇也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这时从廖志纬身后闪出一个伙计,大声喝道:“汪义,你这倭寇的走狗,今天在下向你讨还父兄血债来了!” 汪义一看来者,冷冷道:“噢,是廖家二少爷。你叔侄俱来送死,省得汪二爷分头去找,看掌!”北极寒冰掌当面劈去,一股寒流,彻人心肺,廖志纬身后数人为寒风所袭,打了个寒噤,不觉连连倒退。 廖展雄潜运内功,九朵莲花掌一式“大海雄风”,迎了上去。二掌甫交,“砰”的一声,如打闷雷,掌风起处,沙石飞走,枫叶纷落,汪义给震退数步。汪义在普陀山曾与廖展雄交过手,知道他内力纯厚,膂力过人,于是不敢同他硬碰掌力,只是将斡罗思内功运至十二成,两掌源源不断地发出阵阵寒风,把他罩住,迫他耗内功御寒。 廖展雄长于剑术,今天仇人相见,还讲什么江湖规矩?“刷”的抽出青霜剑,施展师门绝学七十二式九华剑法,轻灵中蕴含刚猛,平淡中潜隐奇招,一式一式演下去,左九朵剑花,右九朵剑花,前九朵剑花,后九朵剑花,点点青光有如蝶穿花丛,将那阵阵寒风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汪义的北极寒冰掌威力再猛,毕竟是一双肉掌,哪能挡得住千古神兵青霜剑!是以必须处处留神,避开剑锋,寻隙发掌。他功力本来不若廖展雄,又受制于青霜剑,三十招一过,心躁气浮,额头见汗,寒冰掌威力大减,给杀得手忙脚乱。稍一疏神,突见眼前青光一闪,右手四个指头给青霜剑从中节削断,鲜血直流,痛彻心田。 廖展雄一招得手,向前一个大跨步,当胸一剑,汪义疼痛中只得强忍,倒纵三尺,堪堪避过。廖展雄轻功提携,身形平射,跟上又是一剑,汪义脚跟尚未站稳,怎能躲闪?忙挥臂去格,左臂立断,青霜剑直刺汪义咽喉,穿喉而出。廖展雄手腕略一抖动,汪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顺山坡滚了十来丈远。 那边早有胡云霞、胡宜春、胡宜秋、蒯素英、文秉才、岳平、何三姑、何五姑,纵身过去,手起剑落,十几条汉子一片惨叫,立即了帐。廖志纬眼尖手快,抢了一个活口,点了穴道,说道:“看你们行动神速,全都哑了,到何处去寻贼巢?” 胡云霞笑道:“自然留下一个活口给当家的处置。” 廖志纬问那汉子道:“郎八现在何处?如实讲来,可免你一死。” 那汉子颤抖道:“他在罗浮山主峰东面的万安寺内。” 廖志纬道:“寺内有多少人?” 那汉子道:“约有四百人。” 廖志纬道:“其他倭寇、贼兵呢?” 那汉子道:“散于罗浮山一带的山中。” 廖志纬道:“你既供出郎八的所在,饶你一死。三个时辰后,你穴道自解,逃命去吧。可不能再作歹事!”顺手将他扔进路旁林中。 廖志纬取出一支俞大猷总兵的令箭,吩咐文秉才道:“拿此令箭骑马速去增城,命广州参将领一千人马自罗浮山之西向东搜剿,并遣八百骑驰至罗浮山主峰东面万安寺听令。”又吩咐胡宜春道:“速回河源率本部一千人马自罗浮山之东向西搜剿,会于万安寺。” 文、胡二人去后,廖志纬把装满石头的马驮子掀于路旁,下了山坡,沿罗浮山南麓西行,向罗浮山主峰东面的万安寺进发。众人于夜来三更到达万安寺附近,在寺前林内隐身,廖志纬命廖展雄去万安寺探听情况。 这万安寺共有三进大殿,头、二进之间的庭院内灯火通明,廖展雄避开游哨,纵上头进大殿屋面,伏于前坡,探身向内观看。但见院内人头攒动,声音嘈杂,约有三、四百倭寇、贼兵,中间立一人,看样子是郎八。只听他说道:“弟兄们稍安铁躁。午前汪二爷带十几个弟兄去了东路山口,临走前着人送信来,说是那边遇到一个商客十分了得,可能是官兵的探子,要我们做好应变的准备。眼下秋高气爽,山中瘴气尽消,毒虫将蛰,官兵可能搜山,天明辰牌时分汪二爷仍不见回来,弟兄们就分散掩蔽,以防不测。”一时众寇贼交头接耳,更加骚动喧哄起来。 廖展雄回到树林,叙说了寺内的情形。廖志纬焦急道:“怎么人马还没有来?” 俄顷,在林外瞭望的岳平引文秉才至。文秉才道:“一名游击率八百人马已在山下,候令定夺。” 廖志纬道:“传令山下,战马留在原处,命那游击带领八百官兵迅速上山,包围万安寺,勿使寇贼逃脱!” 一会儿,廖志纬见文秉才及那游击领官兵上山,令道:“四面包围万安寺,每人点火把一支,投进寇贼聚集的庭院!”众官兵按令行事,向万安寺包抄过去,火把如同无数条火龙,纷纷投入寺内的庭院。 寺内的倭寇、贼兵正自急躁不安,忽见无数火把从天而降,不知所措,有烧着衣服的,乱蹦乱跳,东逃西窜,院内顿时大乱。郎八情知官兵已包围了万安寺,喊道:“弟兄们,快打开山门,夺路逃吧!”众寇贼奔向山门,也有的撞破后殿一方墙,两头逃去,摩肩擦背,前拥后挤,有许多被撞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两拨倭寇、贼兵好不容易冲了出去,而等着他们的却是官兵们无情的刀枪。一时惨叫之声不绝,寇贼的尸体在寺前后躺了一片,横七竖八,血溅山石。 寺内的倭寇、贼兵冲出来多了,便与官兵接战起来,生物本能的求生欲望,使他们如同受惊的狮子,没命地拼杀,官兵抵挡不住,纷纷后退。 廖志纬见状,手持长剑,大声喝道:“毋使逃掉一名寇贼,有畏敌后退者,杀无赦!”官兵又潮水般地冲上去。 廖志纬吩咐廖展雄、文秉才道:“你二人巡视左右院墙,务必不让郎八逃脱!”又吩咐道:“云霞、秋儿、岳平、五姑,你们四人去寺后助阵;三姑、素英,随我在前山门杀敌!”挥剑向前,杀入敌阵,刹那间倭寇、贼兵倒了一大片。 官兵们见头儿上阵,士气大振,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冲出来的倭寇、贼兵被戮杀殆尽,两路官兵从前后杀进寺院,搜索残敌。 郎八眼看大势已去,想趁混乱之际,在寺内觅一地方暂避,见官兵挨处搜索,便纵身翻过院墙,落于墙脚下,游目四顾,寻隙逃走。哪知廖展雄隐于黑暗处,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两枚金钱镖分上、下两路打去。郎八听有暗器之声,急忙闪身,腿上还是挨了一镖,一阵疼痛,弯下腰来。 廖展雄三起三落,已纵至郎八面前,青霜剑一点寒光当胸刺去,郎八斜跳二尺,避过一剑。廖展雄招数未老,手腕一翻,一招“云断秦岭”,宝剑横扫过去,郎八给拦腰斩成两截,仆身血泊中。 廖展雄割了郎八的人头,提在手中,来至前山门。廖志纬见寇贼头目受戮,搜索的官兵陆续至前山门复命,于是令官兵打扫了战场,进寺歇息。 廖志纬等人在万安寺驻了三天,东西两路搜剿的官兵先后到来,向廖志纬交令。计万安寺围剿及东、西两路搜山,共戮杀倭寇、贼兵约五百人,尚有百余寇贼漏网。 廖志纬遣增城兵回原驻地,留胡宜春所部继续搜山,自带胡云霞、廖展雄等人返潮州。 经数月搜山,过了年,已是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胡宜春全歼倭寇、贼兵余众,率部凯旋。戚继光、俞大猷具表进京报捷。 至此,自元末到明嘉靖年间,前后闹了二百年的倭寇,一举敉平。还有少数在海上游弋的倭寇,闻戚继光之名,已是亡魂落魄,再不敢侵扰中国了。戚继光也因平倭寇,而千古垂名! 戚继光欲保举廖志纬、廖展雄、文秉才、岳平四人为官,被婉言谢绝。情因戚继光曾奏章朝廷,劾南京锦衣卫指挥徐公公勾结倭寇事,而徐公公得知此讯后,将剩下的二十颗夜明珠全数送给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徐公公得冯保庇护,戚继光奏章却落了个“留中不报”(皇帝将臣下的奏章留在宫中,不批给内阁或有关部门办理),致使徐公公逍遥法外。故此,众侠士淡薄功名,意冷官场。 廖志纬、廖展雄叔侄欲与胡云霞、胡宜秋姑女至南京完婚后,回庐州廖裕丰粮店重操父业。岳平愿跟师父去,何五姑自是夫唱妇随。何三姑不愿姐妹异地,劝文秉才同去,好在文秉才福州已无牵挂,同时也不舍与岳平分手,便欣然应允。是以文、岳、二何也决定去南京完婚,再一起前往庐州。胡宜春告假三月,带蒯素英去南京完办婚事,亦是同路。于是平倭寇十剑高手,分剩五辆马车,离了广东潮州,向北驰去。一时闾里间,将平倭十剑喜结良缘之事,传为佳话,正是: 曾多险恶曾多怨, 千里姻缘一线牵。 寇灭功成回转去, 英豪侠女并枝莲。 www.80xs.cn八零小说网 - 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在线阅读 TXT电子书下载 欢迎书友在本站后台留言、私信、评论!!!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小说网(80xs.cn)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