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无声》 第一章 少年报案 夜很深了。 蝉鸣和远处机械的轰隆声像厚厚的壳,把大港村这条小路裹得更显死寂。残墙七零八落歪在两边,拆迁的废料堆在路沿,这条原本就不笔直的村路,被挤压的愈发狭窄狰狞。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手里拽着个塑料瓶子,借着月光向这条路的尽头走去。 路口处有一栋前后带院子的两层砖房,前院不大,围墙砌得偏高,挨着一条满是垃圾的沟坡,院子里有颗柚子树和一间低矮的灶房。门外路灯昏暗,水泥杆上缠满了蛛网、电线和一个监控。 小男孩走到院子门口蹲下身子,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月光洒在窗户上的反光。他把左手伸进裤兜,再掏出来时紧紧握住了一个打火机。 这时屋内深处,一盏钨丝灯突然亮起。小男孩吓得退了两步,接着又壮起胆子向前靠近,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噩梦般的一幕。 他瞪大双眼,只见后院地里突然伸出一截东西,那是一只手! 紧接着一个人形黑影,从地里缓缓拔了出来。 他吓得转身摔了个踉跄,爬起来拼了命地跑,塑料瓶被他落在了院门口,那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汽油。 一周前。 三伏天正午,派出所这间狭小的接待室闷得像桑拿房,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冒油,越是躁动越是发臭。 “派出所这么有钱,还他妈舍不得开空调!” 几个没站相的青少年,其中一个靠在窗边,一边拉扯黏糊的上衣一边骂骂咧咧。跟之前进来的情况不一样,这次,他们是来报警的。 这群小孩当中为首的叫郭大头,十七八岁已是所里的常客。通常不是敲诈学生就是打架斗殴,像这回自己摁着纱布来报警,还是头一次见。 “晓雯,你去隔壁看看他们又搞了什么事。” 民警郑勇坐在办公室抽着烟,对隔壁吵闹无动于衷,他恨不得再多焖他们一会。 他自认为很了解这群小孩,都是些没爹妈管的,虽没一个好东西但也坏不到哪去。 抽完整整一支烟,他才把桌上的空调遥控器给到刘晓雯,让这位刚来不久的年轻民警去隔壁了解情况。 “警察同志,你们再不来我都要失血过多了,死在这你们是要负责任的。” “是啊,等了这么久,他不死我们也热死了。” “空调都不开,你们派出所也太抠了。” 郭大头他们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女警,一个个语气吊儿郎当。 “吵什么吵,你们几个谁要报案?” 刘晓雯也没正眼看他们,抬手用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我,我被人打了。” 郭大头耷下脑袋凑到她面前,血迹顺着指缝停在眉骨,其实伤口小浅,只是看着严重。 “那就是你报案,其他人去外面等!” “我也被打了,你看我这腿,紫了。” “我屁股也被打了,不方便跟你展示。” 几个小年轻围在刘晓雯身边,叽叽喳喳没个正经。 “你们坐那边去,别给我嘻嘻哈哈!是你报的案,你来说!” 刘晓雯提高嗓门压住了他们,用笔指着郭大头。 “什么情况?谁打了你?” “今天中午,我们在万有根家门口聊了会天,结果他发神经,拿着铁锹要打我们。跟他吵了几句,他直接就朝我头上打。警察叔叔,哦不,警察阿姨,我现在告他谋杀未遂不过份吧?” 郭大头歪着脑袋,摊开手上的血迹。 “聊了会天人家就打你?” 刘晓雯显然不相信这些狗屁。 “你再给我编故事,我劝你们赶紧滚。” “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就是聊天,他拿把铁锹说要打死我们,我当时就回了一句‘来,有种朝这打’,我他妈没想到他……” 郭大头指着脑袋,继续骂道。 “他妈的真打啊,那老东西疯了!” 郭大头口中的万有根,大港村万家人,六十多岁,腿脚有点瘸。这两年村里搞拆迁,他一直不肯搬,当了仅剩的钉子户。大家都在背后说他没有集体意识,说他自私自利。年长的说他想钱想疯了,年轻的说他就是疯了。 刘晓雯刚被调来没几天就接触过一次万有根。一个多月前,郑勇带她第一次出警,去的就是万有根家。那段时间经常有人在他家门口闹事,多是些扰民的龌龊手段。万有根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的时候给郑勇打了电话。那番走访,让刘晓雯对他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时是万有根开的院门,他老婆坐在屋内。 “你看,这都是他们砸坏的窗户。” 万有根领着郑勇和刘晓雯走进客厅,路过灶房的时候指着墙上两扇破窗,残缺处用胶带贴了几张牛皮纸,胶带和纸张有新有旧,看得出来不是一天两天了。 “喏,那都是他们丢进来的垃圾,有时候还会扔死猫死老鼠进来。” 院子一侧,啤酒瓶和碎石块混着一些垃圾被堆在墙角。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静,有无奈也有麻木。 “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进到屋内客厅后,万有根去餐桌那倒水。他老婆始终坐在沙发上,见到两个民警也没起身,也没打招呼,只是盯着刘晓雯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继续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微弱。客厅收拾的还算整洁,电视机右边贴着一些破旧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满满贴了半墙。 “不用麻烦了,我们就来了解下情况。” 郑勇客气了然后顶了下刘晓雯肩膀,示意她别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看。 “骚扰好几次了吧,之前怎么没报警?” “之前跟村里干部反应过,他们不来处理,哼,这帮人都一样,都巴不得我赶紧走。” “那这些人你认识吗?谁带的头?” “不认识,看着都不像大港的。” 说完万有根递给郑勇一支烟。 “估计是开发商找的人。” 刘晓雯插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没证据不能这么说。” 郑勇打断了她,接着看了眼窗外院墙后面的电线杆。 “这附近装了监控,我们要查也查得到。” “我说实话,我也不想跟他们斗,我这岁数了也不想折腾,再加上我这腿脚……”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继续说道。 “你说他们这帮人,怎么就非要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呢?” 万有根叹了口气,给自己搬了个板凳。 “大港城市化改造是市里的规划,这几年大家都盼着拆。据说你这位置还是盖商场,将来寸土寸金,他们不可能放弃你的。” “那我也不可能放弃!”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 郑勇点了根烟,沉默了片刻。 “有根叔…有句话我可能适合问,但毕竟打造和谐社区也是我的职责,问了您别介意。” 郑勇快速抽了两口烟。 “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为什么不肯定搬?” 万有根看了眼郑勇。 “是…确实是跟钱有关吗?” 郑勇问出这句话,屋内更安静了。只剩微弱的电视声和万有根老婆发出的浅笑,气氛甚至有些诡异。 刘晓雯也很诧异,她没想到眼前的队长会问得这么直接。 “跟你说实话吧,也不瞒你,确实就是钱没谈拢。” 万有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你们看,我老婆身体也不好,两个儿子也没结婚,我也没别的本事,全家就指着这间屋,我能怎么办?” 万有根说完低下头,一只手挫着膝盖。 “能理解能理解,这也是正常心态。我听说过两天,村里还要跟开发商代表开一次会,你的问题可以提,什么条件大家多谈一谈,总有解决方案。” 郑勇弹了弹烟灰,连说带劝。 “谈了好几次,书记也来了,开发商也来了,我提的条件都谈不拢。” 万有根说完指着院子。 “你看,他们就找人来闹事,以为吓唬我这个瘸子就有用。哼!我怕什么?现在是法制社会,他们还敢怎么样?还有你们在,我不怕他们!” “没错有根叔,法制社会谁闹事就抓谁,这你放心。像他们这样丢东西进来,这都不只是扰民了。” 郑勇说完又指着院墙外的监控摄像头。 “晓雯,回头你去查下监控看看都些什么人。” “好,我回去就查。” 刘晓雯点了点头,突然问了一句跟骚扰无关的问题。 “叔,我想问下,您家拆迁这个事,您儿子的想法跟您是一致的吗?” “当然一样的,再说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万有根答得很快,口气强烈。 “方便问下您两个儿子在哪工作吗?” 刘晓雯继续追问,郑勇也没打断这个新人。 “我老二现在在北京工作,这两年工作忙,回来的少,喏,那些都是他从小到大得的奖状。” 万有根指着那半面墙的红榜,话语间透着骄傲和炫耀。 “万-青-云,看得出来,确实很优秀。那您老大呢?” 刘晓雯念了一遍奖状上的名字,继续问道。 “老大,老大在家。” “跟你们住一起?” “住一起。” “那他做什么工作?” “他没工作。” “那他现在是出门了还是?” “在家,在屋里睡觉。” “他今年多大了?” “四十多了。怎么了?这位同志你问这个,是跟这些闹事的有什么关系吗?。” 万有根弹起手指了指院子。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家庭基本情况,这也是我们的…” 刘晓雯话没说完,郑勇站起身又打断了她。 “行了,差不多了,你反映的这些我们都记下来了,有什么情况你再及时跟我们联系。我看这边工程车来来去去,你们也多注意安全。” 他边说边往外走,带着刘晓雯上了警车。 刘晓雯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她突然看见身后这栋老旧斑驳的两层小楼,二楼窗户里边,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朝她挥手。 一直挥一直挥,直到警车拐出那条路,开上了柏油跟水泥混合的街道上。 “他大儿子万国宝,生下来智力就有问题。” “勇哥,他老婆是不是也…?” “看着像,估计是有遗传。” “那他小儿子怎么就…?” “遗传也不是必传撒,这近亲结婚就是会有这样的概率。” “近亲?那他老婆是他的…?” “听说是远房表妹。” 郑勇告诉了刘晓雯一些万有根家的背景情况,提醒她在当事人面前记得规避一些话题。 “他小儿子确实混得不错,在北京,但听说这几年没回过老家。哼,我是觉得这些读书人吧…一个个也没什么良心。” “你是说万青云这个人,看不起自己的原生家?” “鬼知道呢,我是这么猜。” 郑勇对着窗外扔出烟头,哼笑了一声。 “这两年搞拆迁回来的人多了,过去更没人回来。他们家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估计啊,就是怕给自己在北京丢脸。” “那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哼,出息?老天爷管不了这么宽。” 郑勇指着车窗外沿途正在施工的一片工地,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正在淹没周围的砖瓦房。 “你看这开放商,三兄弟当年也都是小混混,现在……所以说命这个东西,谁说得准?” 刘晓雯看着窗外,人流车流在眼前来去匆匆。 “勇哥,我今天是不是问的有点多了?” “没事,我也好奇他老二是怎么想的,拆迁补偿是按户口本的人头算的,按理他也有一份,这么现实的人又不来争一争也是奇葩。” “我看他们家面积也不算小,这一赔,生活水平马上提高,万有根他这还不满意,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是啊,之前油盐不进,到头来还不是钱的问题。所以说他这种人啊,也就是看着老实。” “我觉得他看上去…也没有很老实。” “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当过村干部,当年因为检举另一个村干部超生,结果导致人家老婆堕胎的时候,人没了。后来人家把他腿打残了,从此就被村里排挤。所以他为什么一个人住村口,就因为没人愿意挨着他。哎,那个年代你理解不了,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了。” 车窗外,面目全非的城中村在当下暂时只能叫作村中城。几幢外墙还是水泥色的高楼矗在那,像几个裸露的巨人,俯视着脚下茫茫一片正在消亡的村落。 刘晓雯回忆起万有根家那些奇怪的细节。她想起万有根家的客厅,只有吊扇没有空调,明明穿堂风会让屋里更凉快,但后门却一直紧闭着。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天坛和长城的装饰品,还有可爱的故宫小人偶,她记得那是去年才上的文创。茶几边堆着几箱牛奶和补品,其中塞着一盒烤鸭,包装上写着“全聚德”。 墙壁上,万青云的奖状旁边还贴了一张小照片,是一对高中生的合影。男孩穿着白色衬衣满脸自信,女孩留着短发有些害羞。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万有根老婆盯她看的那一眼,眼神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空洞和冷漠。至于那个窗口的男人,尽管得到了解释,依然让他深觉诡异。 这是一个多月前了,此时派出所的接待室里,空调风速开的很大,热气正在退散,几个少年正围在刘晓雯旁边。 “警察阿姨,这回你们要抓人了吧?” 郭大头指着自己的脑袋。 “他到底为什么打你?你们是怎么互骂的?” 刘晓雯没搭理他的伤口。 “是他先骂我们的,这大家都能作证。” “他为什么骂你们?” “我哪知道,我们就在门口抽烟聊天。” “你们声音是不是很大?” “没有,就我们现在这么大。” “郭大头,你再不说实话,我让勇哥来跟你聊吧。” “勇哥?勇哥来我也这么说,我行得正我怕什么。” 郭大头说这话的时候,郑勇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他一转身,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你小子在大港还能被别人打,你怎么混的?” 郑勇看了眼他的伤口,又扫了眼这群小年轻,屋内顿时就安静了。 “勇哥。” 郭大头打了声招呼,退了两步。 “什么情况?万有根为什么要打你?” 郑勇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 “我们就吵了几句,他就拿铁锹打我。” “你们在他家门口干嘛,开party啊?” “我们就聊天,啥也没干。” “你啥也没干?” 郑勇瞪了他一眼。 “他拿把铁锹冲出来让我们滚,说我们不得好死。” “就这?” “他还骂我们不是东西,说我们会遭报应。” “那你们这些东西在他家干嘛了?” “真什么也没干,真的,勇哥,那附近有监控,你不信自己看。” “你先别给我提监控!” 郑勇见他还挺硬气,直接把话挑明了问。 “你们是不是往他家丢东西了?” “没有,不可能,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你确定没有?” “我们就在他家门口…聊了会天抽了几根烟。” “抽烟?我告诉你们,在别人家门口抽烟,万一发生火灾,这责任也是要算到你们头上的!要负刑事责任的,别一个个不知好歹!” 郑勇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跟万有根发生冲突,他也知道这帮小孩不像他们说的这么无辜。 “你们还手了没?” “我们怎么会跟一个瘸子动手,就骂了几句。” “具体怎么骂的?” “怎么骂的…我不记得了,可能骂得有点难听了吧。” “有多难听?来,你给我复述一遍!” “胖子你肯定记得,你来说吧。” 郭大头不想开口,怂恿另一个叫胖子的同伴来复述。 郑勇盯着胖子,小孩犹豫了一会就开了口。 “一个老不死的瘸子,娶了一个傻子,生了一个弱智,全家都是疯子,现在要当钉子。” “看不出来,你他妈还是个rapper!” 郑勇瞪着这群年轻人。 “**崽子,有你们这么骂人的吗!” 他看了眼郭大头的伤口,用笔狠狠敲了一下。 “疼!”郭大头喊了一声。 “疼?你还知道疼!”郑勇假装还要抬笔。 郭大头缩了缩脖子,刘晓雯在旁边偷笑着。 “行了,都回去吧,我会跟万有根再对下情况,要真是你们在惹事,告诉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兄弟们,撤!” 郭大头应了一句,带着这帮痞里痞气的小孩,溜出了派出所。 他们离开后,郑勇让刘晓雯第二天就去找万有根当面了解情况。一是因为他在万有根上次报警后了解到,他家院墙外那个监控,其实坏了很久。二是他肯定不相信郭大头这帮人的话。另外他也担心,这件事会不止于此。 傍晚,破败的水泥路边,坡下十多米的距离有一间矮瓦房,几个木桩搭起的雨棚搭在门口,棚下摆了四张台球桌,几个青少年围在一张桌边打台球。另一张桌子,两个稍大点的小年轻靠在桌边。 “大头,那这事接下来怎么弄?” 长毛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怎么弄?不行就他妈直接弄呗。” 郭大头把头上的纱布随手一丢,顺手接过长毛点着的烟。 “直接弄?真浇汽油啊?” 长毛压低着声音瞪着眼睛问了一句。 “他今天不也给老子下死手吗,你没看见啊?” 郭大头指了下自己的脑袋。 “那谁去干?我干不了,你奶奶在,你也干不了。” “你不干,我不干,他们也不干,那他妈还玩什么玩?” 郭大头指了指隔壁几个打台球的小混混。 “我刚查了,百度上说纵火罪,十四岁以上要负刑事责任,会坐牢的。” 长毛指着手机屏幕。 “纵火?他妈的意外怎么叫纵火?” 郭大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丢几个烟头那叫意外,但这他妈浇汽油…不叫纵火叫什么。” “那这钱你还赚不赚?” “斌哥那边…说了给多少吗?” “五万。” “五万?怎么分?” “咱俩一人一半。” “我操!一人两万五,这里一年还赚不了这么多。” 长毛说的这里,就是他拉着郭大头一起经营的这家小台球室。 “是啊,还要不要干?” “要干,但我们不能干。” “那谁干?” “有个人可以干。” 长毛悄悄指了指隔壁桌子。 “胖子,他有个弟弟叫君君,还在上小学,以前来这玩过。” “我记得,那小孩挺灵光的,你是说…。” 郭大头和长毛不约而同看向了那个胖子。 远处,燥热的大地像被点燃了一样,民工们站在尘土之上,敲打着脚下的房屋和那些被遗弃的生活痕迹。老树下坐着几个村民,他们望着远处轰隆的挖掘机,望着过去,也望着未来。 第二章 怂恿纵火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路边一家小杂货店。靠着附近民工的增多,小店生意也越来越好。 郭大头和长毛,带着胖子和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在店里挑了些吃吃喝喝的零食。 “我想喝这个,这个我没喝过。” 小男孩指着冰柜里的一瓶椰奶。 小男孩叫君君,是胖子的弟弟,两兄弟一直跟着爷爷生活。父亲消失了很多年,母亲前些年来过几次,带了点东西看望老人。由于拆迁不会动到他们村,这两年就基本没来过了。爷孙三人靠着爷爷捡破烂领个低保生活。 “还要什么?这个要不要?” 郭大头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罐旺仔牛奶。 “这个也好喝,我妈以前给我买过。” 君君点了点头。 正午,烈日毒辣,四个未成年坐在台球室的雨棚下,一台风扇嘎嘎作响。 “过两天带你们去吃肯德基。” 郭大头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和天下,抽出两支分别递给长毛和胖子。 “你弟弟抽烟的吗?” “他不抽。” 胖子接过香烟回了一句。 “你咋今天抽这么好的烟?” “朋友送的。” “还是大头哥有面子。” 胖子比了个大拇指。 “谁不认识几个老板。” 长毛接了一句。 “我以后当了老板,也请你们抽和天下。” 君君舔着雪糕,盯着他们手里的香烟。 “你现在读几年级?” “马上五年级了。” “十二岁?” “快十三岁了。” “成绩怎么样?” “还行,但我不喜欢读书。” “不读书你想干嘛?” “我想跟你们一样,想去网吧就去网吧,想抽和天下就抽和天下。” “想抽和天下就抽和天下?有志气!那些人看见没,他们才可以想抽和天下,就抽和天下。” 长毛笑了一笑,抬起手指着对面不远处的工地上,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 “读书确实没什么用,现在大学生都赚不到钱,你看你哥,现在就能赚钱,对吧胖子?” 郭大头拍了拍胖子,朝他瞄了眼君君。 胖子明白的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郭大头报警后的第二天,刘晓雯去了一趟万有根家,那是在大港村东口路多路头上。从村子里延伸出的一条小路被压的坑坑洼洼,后八轮从万有根家门前风驰而过,丝毫不会减速,扬起尘土,挂满了院子里那颗柚子树。绿色柚子表面像穿了件破烂的灰色背心,摇摇欲坠挂在枝桠上,干瘪得像个要入土的老头。 万有根此时刚把一些垃圾倒在院外的沟坡下,转身看见两个年轻民警朝他走来。 “有根叔!” 民警小万也是大港人,喊了一声叫住了万有根。 “有点事,跟你了解下情况。” “你们来的正好,本来想去找你们的。” 万有根领他们进到前院,搬了两个板凳,没进屋。 “昨天下午是什么情况?” 刘晓雯趁万有根搬凳子的间隙,看了眼屋内和二楼。 “昨天下午,几个后生在我这门口抽烟,抽完还故意把丢烟头进来,我拿铁锹都赶不走。” 万有根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烟头。 “你看,证据我都留了。” “这帮兔崽子确实该打,那是谁先动的手?” 小万接过一个烟头看了一眼。 “刚开始,他们在门口吵吵了半天,我出来赶了几句,这帮逼崽子当着我的面,直接把烟头丢进来,这要着火了不是闹着玩得,我就拿铁锹赶他们走,他们不但不肯走,还一个个骂骂咧咧,我就朝他们挥了几下。” “确实打到一个人了,对吧?” 刘晓雯问了一句。 “那小子当时一直拿头顶过来,那下…确实打到了,但我收了力。” 万有根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先动了手。 “你确定这是他们的烟头吗?这帮人抽这么好的烟?” 小万看着烟屁股上的和天下三个字。 “这就是他们的,我当时特意捡起来的,我自己平时抽这个。” 万有根掏出一包红梅。 “这烟很贵吗?多少钱一包?” 刘晓雯从小万手里接过一个烟头看了眼。 “这很贵的烟,得上百块钱一包,这帮人怎么会抽得起这个烟。” 小万回了一句刘晓雯,然后看了眼万有根。 “有根叔,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问问,你别误会。” “我没必要骗你们,这就是他们的,我要不是因为他们丢烟头,骂几句我也不至于动手。” “我们也是核实一下情况,那小子没什么事,如果真是朝你家丢烟头,那就该打。” 小万的这句话让万有根放了心。 “有根叔,最近还有其他什么人来骚扰你们吗?” 刘晓雯问了一句。 “自从你们上次来过之后,就消停了,然后就昨天下午这事,哎对了,之前你们说查监控,查到了吗?” 万有根看着刘晓雯问道。 “那监控摄像头可能被拆迁弄坏了。” 刘晓雯指着前院墙角,又补了一句。 “我建议您可以在那个位置,自己再装一个监控。” “我哪会搞这些东西,搞不来搞不来,再说,那前前后后不还有几个吗。” 万有根摇了摇头,指着门外那条路。 “有根叔,有些时候就差一个角度,很多信息就会丢失。” 小万跟着劝了一句。 “不会弄,再说这都拆的差不多了,我还弄这干啥。” “装一个不复杂,万一有啥事你可以调监控给我们看,也是替你们的安全考虑。” 小万继续劝他。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跟领导申请点费用,免费帮你装一个,也算是短期内弥补那个角度的缺失。” 刘晓雯提出可落地的解决方案。 “到也没必要麻烦你们单位了,这样吧,我到时候找个人来看看。” 万有根勉强应了下来。 “那是你的大儿子吧?” 刘晓雯突然看见二楼窗口站了个人。 “是,他就整天在家呆着。” “不出门吗?” “房间的门会出,这个门不会,这个门以前会,现在不会。” 万有根指了指院子的入户门。 “为什么现在不会?” 刘晓雯的追问显得有些冒犯。 警小万站起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嗯哼,那啥,有根叔,你先忙,我们就来了解下情况,回头有啥事再联系你。” 小万没等刘晓雯问完,立刻站起了身。 两人走出万有根家一段距离后,民警小万跟她解释了刚刚的情况。 “你问他这个干嘛?他大儿子这里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但有问题难道就不出门了吗?就要被家人囚禁吗?” “那他出来干嘛呢,让别人欺负啊?” 刘晓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事我们管不了。”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做人的尊严,傻子也有。” “算了吧,我们就是个社区民警,不是什么救世主。” 刘晓雯没再说话,回头看了眼,突然愣住了。 万有根家的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满脸胡须面带微笑。 她看见这个男子没穿上衣,不对,好像是没穿任何衣服。 万有根家门前这条路,只有几根水泥柱依然顶着几条垂老的电线和昏暗的路灯,周围没几颗树,但知了声依然刺耳。后院外有一小块菜地,连着一片荒田。不属于万有根产权的那部分被全部倒满了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万有根家这块地,可以说又臭又香。 十天前的一个下午。 郭大头和长毛正在打台球,村长的儿子万国斌开着一辆奥迪,停在路边喊了他一句。 “大头!” “斌哥!” 郭大头应了一句,走向了这辆黑色轿车。 车开进了工地,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区停下,万国斌带他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斌哥,这是你办公室吗?” “嗯,随便坐,喝茶吗?” 万国斌示意他坐下,然后坐在茶台前开始烧水。 “这两包烟拿去抽。” “谢谢斌哥。” 郭大头接过两包和天下塞进了裤兜。 万国斌洗了一个茶杯然后用夹子摆到他面前,又洗了一个摆到了另人面前。 “张总,这就是大头,小的时候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现在,自己又带了一帮小兄弟,都是很讲义气的年轻人。” 万国斌跟另一个人介绍了一句。 这个张总穿着短袖衬衣,皮鞋很干净,带着金链子金手表,一看就不是常跑工地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郭大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玩手机。 “张总以前也是我们这一片的,现在是大老板了。” 万国斌介绍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搭在了郭大头的肩上。 “大头,你今年多大来着?” “十七。” “那也不小了,奶奶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吧,最近眼睛不太好。” “你得赶紧赚钱,趁着奶奶还在,多孝敬一下。” “斌哥,我就跟长毛搞个破台球室,我上哪赚钱啊。” “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找点事干。” 万国斌给他倒了杯茶。 “斌哥,工地的事我虽然不懂,但要是能跟着你干,你说干什么都行。” 郭大头从坐上奥迪车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万国斌肯定是看得起他的。 “你看,我们搞工程,张总他们搞开发,都是做生意,也是为村里搞建设,但有些人你也知道,以为搞拆迁就是中彩票,巴不得往死里咬一口。” “我知道,是有些钉子户,听说现在都搬了。” “还有一户,大港村路口那户。” “那个瘸子,对对对,他好像还在那,怎么,他要狮子大开口?” “按标准给他顶到头来赔,他妈的还不行,这种人,看着老实,其实坏到骨子里了。” 张总插了一句,依然没有抬头。 “就他这一户,油盐不进。” 万国斌又给郭大头的茶杯里加了些茶。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郭大头盯着万国斌的眼睛,他脑子转得快。 “不用做什么,这段时间你就带几个小兄弟,去他家门口闹一闹,给他找点事。” “没用没用,这他妈已经闹过很多次了,没卵用。” 张总立刻否定了万国斌的说法。 “大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万国斌看着郭大头,苦笑了一下。 “斌哥,我这帮小弟都是未成年,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不怕的。” 郭大头的脑子也在转,他想接下这个活,他知道眼前的老板不会亏待他。 “你看,我就说我这小兄弟,脑子转得快吧。” 万国斌看了眼低头玩手机的张总,然后示意郭大头继续说。 “打算怎么做,有什么好的建议?” 郭大头抽了口烟,眼神开始发狠。 “斌哥,实在不行我们给他来把火,把他房子烧了。” 隔板间里,沉默了片刻,张总始终没抬头看一眼郭大头。 万国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 “这样,事你能干就干,不能干也别勉强,这两千块钱你先拿去花。” “斌哥,啥也没干就拿钱,这我真不能要。” “拿着拿着,就当请你兄弟们吃个饭抽个烟。” “斌哥,你放心,这事我来琢磨。” 郭大头收下了这笔钱,但他也知道这笔钱,还不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对了,那附近是不是有监控?” 张总突然问了一句。 “好像是有一个,这样,大头你也先别乱来,你先想好怎么弄,弄之前一定要跟先汇报。” 万国斌给了郭大头一个明确的指令。 “斌哥你放心,想好了怎么弄,我肯定先问问你。” “嗯,这事你要真干成了,给你一个大红包。” “万总,大红包是多大,五千就五千,五万就五万,你别忽悠人家小兄弟。” 张总笑了笑,依然没多看郭大头一眼。 “那肯定是大的。” 万国斌说完搂着郭大头,带他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门口的铁皮阳台上,他看着那个刚成年的孩子,端详着手里那包和天下,轻快地跑出工地。 郭大头回到家,严格来说这不是他家。 这间小屋原本是他奶奶的宅子,几年前他爸赌博,把房输给了村里的老五。后来他爸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至于他妈,他从未见过。老五也算讲情面,房契虽然过了户,人没赶走。因为拆迁没轮到这,就一直让给这祖孙俩继续住着。偶尔有亲戚来落脚,通常送点礼塞个红包给老人就走了,跟郭大头基本没什么交流。 “郭子回来了,吃饭了吗?” 奶奶躺在床上,听到屋里的动静。 “在外面吃过了,我现在给你煮个面。” 郭大头看了眼奶奶就转身进了灶房,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搞到那五万块。 没一会,他把一碗面条端在奶奶床边桌子上。 “奶,你吃完放这,我回来收拾。” 说完他端起床底下的尿盆倒在了屋后又塞了回去,然后出家直奔台球室,他约了长毛说有重要事务。 长毛比郭大头大个半岁,早年姥爷在这开了杂货店,老人们相继去世后店也关了,给他留了几张破球桌,靠着附近民工和一些村里小孩,勉强能养活自己。他妈未成年就生了他,十几年没回来过。他跟郭大头结拜之后,这间台球室算是他俩共同经营,也是这群小混子们的据点。 “那你打算怎么干?总不能真放火吧?” 长毛问了一句。 郭大头点了一根和天下。 “明天先去转转,丢几个烟头总不犯法吧。” “我觉得这钱不好赚。” 长毛显然比郭大头谨慎。 “怕什么,有钱不赚王八蛋!明天叫他们一起,先去看看再说。” 郭大头显然比长毛更狠。 时间回到郭大头被万有根打破头的第二天。 一条偏僻的马路上,新铺的水泥路面,四周空无一人,没有路灯和绿植,没有行人和知了,路边光秃秃的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郭大头顶着一块纱布,附身站在车窗边,万国斌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递给他两包烟和一个塑料瓶子。 郭大头看车驶远后,跑向马路对面。 “斌哥点头了。” 说完他把一包和天下丢给长毛。 “你赶紧约胖子。” “真要干啊?” 长毛挫着烟盒,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 “这钱不赚啊?守着那个破店搞毛吗?” “万一真搞出人命怎么办?” “他们不会跑啊,火烧的是房子又不是人。” 长毛看着他手里那半瓶淡黄色液体,没再说话。 在郭大头把计划向万国斌请示的前一天傍晚。 胖子带着弟弟君君来到台球室跟他们碰了面。 郭大头单独拉着胖子走进屋里,长毛在外面教君君打台球。 “这个事,他干不了吧?” 胖子听完摇了摇头。 “倒在门口点着了就跑,有什么难?” 郭大头把事情描述的很简单。 “但是……” 胖子看了眼窗外的君君。 “他胆子很小吗?” “他胆子不小。” “那怕什么,有钱不赚啊?” “你刚是说……给多少钱?” “两千。” “是咱们一起分吗?” “两千都给你,你跟你弟弟去分。” 胖子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你想好了的话,明天下午带君君到老头那家杂货店跟我碰头。” 郭大头给了他时间地点,胖子点了点头。 天,快入夜。 胖子跟在弟弟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穿过灯火阑珊的街道,穿过喧闹的夜市,走进贫瘠的暗巷。月亮在云后,幽暗的太阳,也在云后。 第三章 背后主使 凌晨一点多,路灯微暗。 万有根家前院大门是一扇老木门,院里堆了些柴火和纸箱。君君走到门口,蹲下身子,朝门缝里瞄了一眼,屋内很安静。他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突然,后院灯亮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慢慢靠拢。 他看见一个人形黑影,从后院的地里,爬了出来。他吓得摔在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那瓶汽油,被落在了院子门口。 十几分钟后,一条狭长昏暗的小巷里,郭大头把君君一把拉到墙边。 “怎么了,瓶子呢?” 郭大头拍了拍君君的脸。 君君低着头,身子止不住颤抖。 “我问你瓶子呢?” “他们家有鬼。” 君君喘了口气说道。 “啥玩意?” 郭大头看了眼长毛和胖子,继续问道。 “你看见啥了?” “我看到有个鬼,从地里爬出来了。” “啥?一个鬼?从地里爬出来?” 郭大头笑了笑,指着胖子。 “你还说你弟弟胆子大,这他妈都吓出幻觉了。” “看到鬼然后呢,汽油呢?”长毛问道。 “丢了。” “丢了?丢哪了?” “好像…丢在门口了。” “我操,你他妈…” 长毛急得想往他脸上抽一巴掌,胖子伸手拦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这他妈必须得找回来?” 长毛看着郭大头。 “怎么找?你去还是我去?这他妈被监控拍到了怎么办?” 郭大头也不知所措。 “胖子你去找,你带你弟弟去找。” 长毛指着胖子。 “你说有监控,那我不去。” 胖子把头撇开。 “那让你弟弟去,他弄丢的就让他找回来。” “哥,我不敢去了,那…那真的有鬼,真的,我没骗你。” 君君眼眶泛红,拉着胖子的手一直在发抖。 胖子看他那副被吓到惨白的可怜样,皱起眉头。 “行了我去吧,捡个瓶子又不犯法。” 半个小时后,胖子回来了,两手空空。 “不在门口,附近我也找了,太黑了,啥也看不清。” “我操!你俩兄弟真的是……纯他妈猪队友!” 郭大头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算了,等天亮了我们自己去找,估计滚边上去了。” 长毛冷静下来,拍了拍郭大头。 第二天上午,两个民警骑着电动车,在巷口跟村民打听了一嘴,便径直走进了巷尾的一户村民家。 一个老大爷坐在矮屋门口整理着废品。 “大爷,您孙子在家吗?” “怎么了?” “找他们咨询点事。” “胖胖?胖胖?”大爷坐在那,朝屋内喊了几句。 “他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我们就来问点事。” 不一会胖子走了出来,看到警察头也不抬。 “把你弟弟也叫过来。” 小万让胖子进了屋,不一会君君也站了在门口。 “你们别紧张,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就行,你们昨晚干嘛去了?” 刘晓雯开口问道。 “打台球。” “哪个台球室?” “长毛开的那家。” “你呢?小朋友,你去哪了?” 刘晓雯看着君君问了一句。 “我…我跟我哥在一起。” 君君一直看着胖子。 “你们昨晚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在别人家门口?” 刘晓雯俯下身,盯着眼前瘦小的男孩。 君君没说话,摇了摇头。 之所以他们赶到胖子家,是今天上午九点多,万有根带着一瓶汽油去派出所报了警。他坚称这是开放商要烧他房子,激动了半天。等他走后,民警调了附近稍远的监控,发现夜路上有个小男孩,手里拿着这瓶汽油。起初他们不确定这小孩是谁,直到刘晓雯在监控画面里看见了一个胖子。 “你老老实实说,别紧张。” “我…真不记得了。” “你再想想。” “我想起来了,那个瓶子是我在路上捡的。” 君君瞬间编了个故事,胖子低头朝他瞥了一眼。 “你在哪捡的?” “工地上捡的。” “哪个工地?什么时候捡的?” 小万提高了语气里的质问。 “我不记得了。” 君君只回了五个字。 “你呢?你记得吗?” 小万转向胖子问道。 “我…我不知道什么瓶子。” 胖子答得结结巴巴。 “你是叫君君吗?” “是的。” “君君,你大胆跟叔叔阿姨说,瓶子是谁给你的?我们会保护你。” 刘晓雯看着君君,语气温和。 “阿姨,那真是我捡的,我当着我爷爷的面,跟你们发誓!” 君君撒谎面不改色。 刘晓雯知道在这里好好说话没用,他点头示意让小万把他们带上了警车。 “爷爷,我带他们去所里聊几句,您别担心,一会就送回来。” “你又带君君干啥了?” 爷爷起身勾着背,拍打了一下胖子后脑。 派出所里,郑勇刚回到办公室,听完刘晓雯汇报了昨晚汽油瓶这事,用力拍了下桌子。 他知道这要真出事就不是小事,虽然他也不喜欢钉子户,但真要是开放商找未成年纵火烧房,在他看来就是丧心病狂。他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在他的管辖区,所以这两小孩,他打算亲自来审。 “你来审那个小的,我来审这个胖子。” 郑勇示意刘晓雯带胖子去隔壁。 胖子坐在接待室靠墙的位置,这正是前几天他同郭大头他们来报案的那间,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老老实实跟我说,那瓶汽油谁给你的?” 郑勇一脸严肃的看着胖子。 另一间办公室,刘晓雯和小万坐在君君面前。 “君君,告诉阿姨,汽油哪来的?” 刘晓雯语气平和,说话间给君君递了一瓶水。 “那是我弟弟捡的,我不知道他哪捡的。” 胖子不敢看向郑勇。 “我在工地捡到的,我当时以为是一瓶水。” 君君继续撒谎道。 “你弟弟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纵火罪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他妈的一个个分不清好歹!” 郑勇对着胖子呵斥了一声。 “那么晚了,你一个人去村口干嘛?” 刘晓雯把手机里的拍的监控给君君看了一眼。 “我是去找我哥的。” “你看,这是你吧?你当时拿着这个瓶子,是不是一路走到到了别人家院子门口?你别不承认,这都拍到你走过去了。” 刘晓雯点开播放,君君看了一眼,吓得低头闭起了眼睛。 “你都这么大了,也该他妈懂点事了!你天天跟郭大头他们混,哪天要是坐牢了,你爷爷跟你弟弟怎么办?” 胖子低着头一言不发,郑勇用坐牢来唬他开口。 “君君你不用怕,你就告诉我,当时你去那干嘛?” 刘晓雯试图用平和的语气让君君放松下来。 “我什么也没干。” “我相信你什么也没干,我就想知道这个瓶子,是怎么落在别人家门口的?” 虽然监控拍到的画面很模糊,也带不到万有根家,但能看到君君拿着塑料瓶,朝他家方向走去。 “这事跟郭大头有没有关系?” 郑勇盯着胖子。 “是不是他让你们干的?你别被他卖了还不知道几斤几两!” 胖子看了眼郑勇,然后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瓶子丢那?” 刘晓雯继续引导君君。 “我…阿姨,我看见鬼了。” 君君的话,让刘晓雯和小万一脸错愕。 “除了他还有谁参与了?” 郑勇继续问道。 “还有长毛。” 胖子一直低着头。 “我看见那里面有个鬼,从地里爬了出来。” 小万觉得这小孩胡说八道,刚要抬手被刘晓雯制止。 “然后呢?你继续说。” “他俩给你汽油,让你带弟弟去干傻事,你就去了?” 郑勇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 “我没去,就我弟弟去了。” 胖子抬起头说道。 “我当时从门缝里看见的,那里面有个灯亮了,然后…就出现了一个鬼,然后我就跑,然后我就…把这个…。” “然后你就把瓶子丢那了对吧?” 君君看着刘晓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阿姨,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还有谁参与了?” 胖子摇了摇头。 “幸好没出事,这要出点事,你们这帮兔崽子都要完蛋!” 郑勇看着眼前的胖子又越想越气。 “人一旦做坏事就会心虚,心虚就会紧张,就会害怕,人在高度紧张害怕的时候,有可能会幻想出一些自己害怕的东西。” 刘晓雯耐心解释了一句。 “阿姨,我其实没那么胆小,我是真看到了鬼我才怕的。” “你弟弟为什么要丢下瓶子就跑?” 郑勇继续问道。 “他说他看到了鬼。” 胖子说道。 “你说你看到了鬼,那你记得是什么样子的鬼吗?” 刘晓雯试图引导他说出更多信息。 “看到了鬼?什么样的鬼?” “他说…是从地里爬出来的鬼。” 胖子说这话的时候,不敢正视郑勇的眼睛。 “是从地里爬出来的鬼。” 君君说这话的时候,正视着刘晓雯的眼睛。 当天下午,刘晓雯和小万来到了郭大头家,前院只有一小土坡,没有围墙,房门也没上锁。 “郭子回来了,吃了饭吗?” 他俩走进去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 “奶奶,我们是派出所的,找郭子问点事,他人去哪了你知道吗?” “派出所的?咋了,他犯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了解下情况。” “没事就好。” “他人呢?他昨晚在家吗?” “他昨晚在家,就睡我旁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还给我热了一碗鸡蛋汤呢。” 郭大头的奶奶用手撑着半起身,指着床边桌上的一碗蛋花汤。 刘晓雯看着这间简陋的房屋,除了一张小木床靠在奶奶床脚边,整间屋子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顶上的风扇积满了灰尘,侧面一个小灶房,锅碗倒刷得很干净,一些蔬菜和鸡蛋装在篓子里,灶台下的柴火还有些余温。 出了郭大头家他们也去了长毛的台球室,那间瓦房的房门从外面上了锁,台球桌上也盖了一层灰,长毛也没在。 回到派出所,郑勇趁着吃午饭的功夫,跟他俩开了个小会。 “怎么样,那个郭大头和长毛的手机开机了没有?”郑勇一边吃饭一边问道。 “没,这两天都打了,一直关机。” 刘晓雯也边吃边回了一句。 “你那边呢?那几个小混混问了没有?” 郑勇又问了一句小万。 “问了,都说没见到,胖子也问了,说这两天没联系。” “这还没出事就跑了?当时那个胖子和他弟弟怎么说来着?” 郑勇觉得有些奇怪,这事毕竟还没到要跑路的程度。 “我记得他哥哥是说,郭大头他们原本打算第二天早上,去万有根家门口把瓶子捡回来。” 刘晓雯想起了胖子当时说的话。 “那显然是没捡到,然后就跑了。” 小万跟着猜了一句。 “不至于吧,这点事就跑?也不来跟我狡辩一下,这两人胆小没这么小吧。” 郑勇觉得这事有些不符合他的印象。 “不可能,至少郭大头不可能跑,我想了想,我们之前去他家看了,能看出来他对他奶奶挺好,不可能因为这个事就丢下奶奶不管。” 刘晓雯突然说到了重点。 “对!” 郑勇突然放下筷子,想到了一件他不敢想的事。 “下午你同我去一趟万有根家,小万,你去一趟老村长家,打听下开发商最近对万有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到底是继续谈还是绕过他来建,你问清楚。” “勇哥,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本身就是亲戚,打听下情况有什么关系,你哪不知道他们也参与了开发啊?” “这…” “你看你,想那么多干嘛,就当亲戚串个门怎么了?瞧你那出息,难怪人家当老板,你只能当个小民警。” 郑勇这话一说出口,突然意识到也像骂了自己和刘晓雯,立刻找补了一句。 “咱们查案办案走访民情,都要拿出警察的样子出来,小万你听到没有!” “哦,我下午去一趟就是。” 小万很不情愿的答应了。 小万之所以别扭,是因为他家跟老村长家的确是亲戚关系,而且老村长是他爸的堂兄,万国斌也是他的堂哥。但由于父辈之间某些缘由,这两家多年来一直不太来往,这种微妙的关系也影响了他们这一辈,导致他们见面总是带着一种生疏的假客气。对于主动走访二叔家这事,对小万来说,比见前女友还尴尬。 刘晓雯第三次来到万有根家,她对这个六十多岁的瘸腿钉子户,谈不上什么好感,但谈不上厌恶。 “在家呢?” 郑勇和刘晓雯直接走进了院门,看见万有根在院子里劈柴火。 万有根见到他们,立刻放下砍刀擦了擦手。 郑勇想进屋聊,走了两步发现却万有根没挪脚步。 “夏天蚊虫多,家里刚喷了杀虫剂,味很重,要不就坐这聊吧?” 万有根从边上拖出两条板凳。 “没事,那就坐这聊。” 郑勇坐了下来。刘晓雯透过窗户朝屋内看了一眼,万有根老婆没在客厅,后门依然紧闭。 “楼下味道重,她上楼了。” 万有根对着刘晓雯说了一句。 “是这么个情况,上次你捡到的那瓶汽油,我们调查了一下,是前段时间被你打破脑袋的那个郭大头他们弄的,不是什么开发商。” 郑勇给了万有根一个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不是,那小孩不至于被我打一下,就跑来烧我房子吧,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万有根说了一个自己判断。 “我们看了附近的监控,就一小孩,比他们还小,说不小心丢在了你家门口,其实就是郭大头他们怂恿的,估计也不敢真点火,就是跑来吓唬吓唬你。” 郑勇不想把事情往大了说。 “吓唬我?万一真点着了怎么办?” 万有根认定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几个小孩,跟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还不至于放火烧人。” 郑勇继续压低事态。 “那万一是开放商指使的呢?” “那得拿出证据,这话不能乱说。” “你们这次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确实有个事想问问你,就这个郭大头,还有一个叫长毛的,这两天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自从上次丢烟头被我打了,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你见到那丢瓶子的小孩了吗?” “小孩?没有。” 万有根说完眼皮快速眨了几下,这份突然写在脸上的紧张,被刘晓雯看在了眼里。 另一边,小万独自来到一栋屋子前。房屋是一栋占地面积很大的三层楼房,他慢慢走近院门,可以看见院围墙贴了一圈装饰瓷砖,不锈钢大门中间,铆钉拼成一个浅浅的繁体发字。内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阳台挂着一排香肠和腊肉。整栋房子每扇窗都铝合金,几台空调外机挂在侧墙。他心里很清楚,老村长也就是他二叔家越有钱,他们家越不好意思来走动。 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万国斌。 “万宁恺?你怎么来了?进来坐进来坐。” 万国斌显得很热情。 “好久不见,国斌。正好碰到你了,我就不进去跟二叔他们打招呼了。” 小万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咋了?啥事啊?” 万国斌从门内走到了院外,顺手带上了大门。 他俩几步跨到了院外侧边。 “这事我觉得问你可能更清楚。” “你说吧,啥事?” “万有根家的事。” “怎么了?他家发生什么事了?” 万国斌突然很急切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拆迁的事,我们所里想知道接下来会怎么谈?” “怎么?这事跟你们所里也有关系吗?” 万国斌语气放松了下来。 “最近一直有人去他家闹事,万有根说都是开发商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不想这事越闹越大,到时候不好收场。” “那这事你跑来找我们聊,什么意思呢? “他咬定是开发商的人。” “那开发商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他凭什么觉得是开发商的人,他在村里得罪的人还少吗?” 万国斌在克制音量,但没克制情绪。 “开发商……毕竟,算了,我们就想了解下最近是不是又谈崩了?” “这我不知道,回头我可以帮你问下。” “这事…你,也不会不知道吧?” “我做工程,我又不搞开发。” “咱们也没必要绕弯子,你就直接告诉我谈出了什么结果,我回去交个差。” 小万摆了摆手,拒绝了万国斌递来的香烟。 “谈的怎么样?他说最少四套房加现金两百万,这谈什么谈。” 万国斌说着给自己点了根烟,小万注意到他手里握的是和天下。 “他这确实有点不懂行情了,那工程接下来怎么办呢?” “怎么办?绕过去呗,都已经在修改设计图了,等审批一过就开工,到时候没人愿意跟他扯。” “你是说把他家圈起来施工?” “不然呢,他喜欢当钉子户那就让他呗,最好当他妈一辈子。” 话没说完,万国斌突然手机响了。 小万看他一直接电话,挥了挥手示意先走,万国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第四章 纵火少年 从万有根家出来,郑勇在行驶的路上,给刘晓雯看了几个自己手机里存的监控视频。 第一个视频是一段迷糊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2011年7月28日早上5点35至5点36。两个年轻的身影走在万有根家那条路上,像在四处寻找什么。直到走向左上角的万有根家,然后消失在了画面里。 “你再看下一个。” 郑勇让刘晓雯滑动手机屏幕。 还是一段监控画面,空气仿佛静止一般,三分钟的画面里空无一人。右边的位置虽然拍不到房子,但刘晓雯知道那个方位就是万有根家。这段影像最奇怪的点在于,时间显示2011年7月28日早上5点35至5点36,然后是37、38、39,在这四分钟的时间里,没出现任何身影。 “这是我昨天调取的监控,你有什么看法?” 见刘晓雯看的差不多了,郑勇问了一句。 “这两人也没走回头路吗?” “没走,可能走了旁边的垃圾堆。” “他们…去干嘛?” “你觉得呢?” “找东西?” “很有可能就是去找那个汽油瓶。” 郑勇说的没错,那天清晨,郭大头和长毛在万有根家附近翻找了好一会。 那是清晨六点不到,太阳有着一天当中最柔和的温度,洒在人身上不会迅速点燃体温。万有根家附近这片沟坡,蚊虫正在抢食,垃圾正在发臭。 “他家门口没有,这也没有,会不会被他捡到了?” 长毛捏着鼻子问了一句。 “他没那么早起来吧?那瓶子会滚动,应该就在这一片。” 郭大头拿着棍子拨了拨。 “你说万一被他捡了会怎么样?” 长毛也捡起一根棍子翻找。 “能怎么样?又没点着,怕什么?” “不怕那我们还找它干嘛?” “我说的是不怕万有根。” 郭大头看了眼旁边万有根家的院墙。 “那你怕什么?” “我怕这事被斌哥知道就麻烦了。” 郭大头始终压着音量。 “他弟弟是说就丢在他家门口吧?你确定会滚到这边来吗?” “他家门口和门对面都看了,那边坡那么高,瓶子总不会往上滚吧?” 郭大头往坡下又走了几步。 “这小孩胆子是真不行,还说什么见到鬼了。” 长毛也跟着往下走了几步。 他们低头翻找了十几分钟,天色渐渐亮了一些。这个点,万有根家周围这块特别寂静。除了远处的车鸣和施工噪音,偶尔从路面呼啸而过的后八轮,会带来短暂的震动。 时间回到当下,地点回到派出所。小万把问来的情况告诉了郑勇。在郑勇看来,开发商和钉子户的冲突,似乎就要告一段落了。 “看来是真打算放弃万有根了。” “是啊,他说图纸审批下来就要动工了。” 郑勇和小万不知道是该舒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但此刻办公室里,刘晓雯并不打算放弃万有根。她回忆着万有根家的细节,回忆着他紧张的眼神,她不会轻易放下这些疑惑。 回家的路上,他回忆起自己从警的心路。 警校毕业的她之所以要立志当一名刑警,是因为她的母亲。 十六岁那年她母亲病逝,在同父亲整理遗物时,她翻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上面写满了母亲生前办案的各种笔记。那些大大小的案子,被记录在潦草的文字里,很多页尾还写着她的感想。她翻到后面其中一页,插着一张女孩的照片。是个长相普通的年轻女孩,戴着一个白色蝴蝶发夹,挺着孕肚,坐在一户农家门口的门坎上,照片的背面写着:赵丽丽,十六岁。 这是她母亲生前办过的最后一起案件。女孩被拐卖到了一户农家,遭受了非法暴力拘禁。在这个案子的笔记末尾,她母亲写下:“丽丽难产去世了,当初要是早点去救她就好了,我很后悔,我很后悔。” 刘晓雯翻了一页,看见了母亲写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赵丽丽!” 面对消失的郭大头和长毛,面对眼神闪躲的万有根,刘晓雯把这些天的疑点,一一写在了自己的笔记里。 时间回到十几个小时之前。顶着晨曦,郭大头和长毛还在垃圾堆里翻找,蹑着脚步走到了万有根家的后院墙外。这已经离君君所说的门口,隔着一整个万有根的家了。 “嘘…。” 长毛突然抬头看着院墙,停住了脚步。 “里面好像有声音。” “我好像也听见了。” 郭大头也停住脚步转过身,抬头看着身后的围墙。 万有根家后院的围墙建在沟坡上面,显得整体高度比他俩叠起来还高许多。 “这么早就起来了?” 郭大头慢慢贴近到墙边。 “好像是脚步声。” 长毛也贴的更近了。 他俩歪着脑袋听了一会。 “是万有根吗?” 郭大头问了一句。 “我好像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 “两个人?” “你仔细听。” 长毛愣了一会,然后又说道。 “好像…又是一个人。” 四周空旷,太阳直勾勾的照进后院。 脚步声还在继续,缓慢、拖沓,时而又停下。 “走,去那边看看。” 郭大头压着气音说了一句。 “那也看不见啊。” 长毛指着院墙另一侧,用气音回了一句。 “那边,我看那边好像有条缝。” 郭大头看见一道微弱的阳光,从院墙下方一处细缝里,钻了出来。 他俩走到细缝处,那是两块红砖之间水泥脱落形成的,一道小拇指般大小的缝隙。 郭大头伸起脖子,黝黑的大脸慢慢贴近墙面。 他眯着一只眼,透过那道缝隙,寻找脚步的来源。 脚步,渐声渐近。 逆光下,他突然瞪大瞳孔,僵了几秒。 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正拖着脚步,缓缓走近。 “我操!” 郭大头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转身就跑。 “什么情况?” 长毛一脸疑惑,随后将身子朝缝隙处贴了过去。 那个红衣“女鬼”,正缓缓回头,看向了他的眼睛。 长毛伸手推了一把墙面,转身追着郭大头的方向就跑。 俩人一路狂奔,跨过一大片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铺满的稻田,跨过杂草和残墙。 一路从小径奔到了工地外附近的马路上。 还没等他俩把一个鬼字说出口,一辆装满砂石的后八轮,碾过了他们的身体。 第二天清晨,派出所对面的一家早餐店。郑勇坐在路边喝了碗稀饭,他看着眼前这条破碎不堪的水泥路,车来人往熙熙攘攘,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他记得十多年前,刚被调来这里的时候,路面还没有红绿灯和斑马线。 “勇哥。” 刘晓雯打了声招呼,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么早就来了?” “我打算上午再去趟那个小胖子家,还有他弟弟,我想找他们再聊聊。” “行,你跟小万一起去,顺便再去看看郭大头和长毛那,这俩兔崽子别真玩消失了。” 郑勇边说边看着不远处一群青少年,点着了一根烟。 “这些小孩,你能想象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吗?” 郑勇指了指从对面网吧走出来的几个青少年。 “我觉得人只要不走歪路不犯事就好。” 刘晓雯看着他们,当中有男有女。 “我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高考考得一般,读了个什么理工学院,估计将来也跟这些人差不多。” “不会的,人长大了就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希望吧……你呢?你知道自己想要的吗?” 郑勇笑了笑。 “我?我想当一名刑警。” 刘晓雯语气不重,态度却很坚定。 郑勇看了她一眼。 “相信我的眼光,你肯定是这块料。” 他俩起身走到路边,红灯亮起,人群在他们面前来来往往。绿灯亮起,他们穿过马路,走进了大港派出所。郑勇的脚步有些沉重,他总感觉自己的眼皮跳得很快。 与此同时,老村长家的院子里,万国斌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不停的来回踱步。 “还有谁看见了?” “门卫老李。” “你确定就他一个人?” “那个点,没什么人。” “我操,你要不是我表哥介绍的,我他妈真的…” 万国斌气的想砸手机。 “现在人呢?” “在工地外面。” “你他妈千万别弄到工地里面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你他妈为什么不买保险?” 万国斌边说边拉开自家院子的铁门,随后急匆匆钻进了一辆黑色奥迪,驶出大门。 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小万一直没打通郭大头和长毛的电话,联系了几个亲属也说没来过。 “勇哥,一直联系不上,这现在不会算失踪案了吧?” 小万笑着问了一句。 “你还别笑,真有可能。” 郑勇有些严肃。 “你一会就跟晓雯去看看,附近几家网吧也问问,别他妈真出什么事了。” 郑勇一直在担心这俩小孩。一方面担心他们会继续纵火,另一方面他心里犯嘀咕,这事会不会跟万有根有关。 此时,一处建筑工地外的荒地上,一片土丘周围空无一人,土丘边停着一辆后八轮,车头蹲着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他叫老余,是这辆车的司机而非车主。此刻他正耷拉着脑袋蹲坐在一块石头上,脚下满地烟头。在这片土丘背面的草堆里,躺着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没一会,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附近,车上下来的是万国斌和他表哥罗康平,他们快步朝这辆后八轮走来。 “人呢?” 罗康平走到老余面前问道。 “在后面。” 老余迅速站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六点多,在前面那条岔路口。” “第一时间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余啊老余,你这真是把我们害惨了。” “我…对不起你。” “先不说这些了,那两个人怎么跑出来的?” “突然跑出来的,就从那几颗矮树后面,突然跑出来…我…我没刹住。” 罗康平朝那片区域看了一眼,又看着老余沉默了片刻。 “那附近没有监控。” 罗康平转身看向了身后的万国斌。 “我知道那没监控,但他说门卫老李看到了。” 万国斌指了下老余,接着骂道。 “你他妈昨天为什么不说?” “国斌你别急,门卫老李也是自家人,这都好办,现在关键是…那两具尸体,我想想怎么办。” 罗康平跟万国斌说话的态度,反倒像个犯错的晚辈。 “平子哥,老余是你发小,你介绍来的,你说这事现在怎么弄?” 万国斌看着老余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片刻沉默之后,老余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我去自首吧。” “你怎么自首?你赔得起吗?” 万国斌被这句话气得直踱步。 “老余,你这不光赔钱,你人还得进去。” 罗康平也不赞同老余的想法。 “关键是他拿什么赔?这他妈肯定要我来赔!” 万国斌点了根烟,接着补了一句。 “操!车还是我的,这他妈搞不好还要影响工程进度。” “唉,老余在工地干了这么久,他是什么人你也知道。” 罗康平替老余求了一句情。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万国斌也显得很无奈。 “那两个是当地人吗?” “不知道。” “你带我去看看。” 罗康平让老余带他们去看看尸体。 三个人走过身旁的后八轮,轮胎上挂着一些沾满了灰尘的黏稠液体,车头下方的凹陷,像原本就存在的凹陷。 另一边的一处屋檐下,胖子正坐在门口帮爷爷捆绑纸壳,君君在屋内看着电视。 刘晓雯和小万从巷口走了过来。 “小胖,这几天郭大头和长毛有没有来找你?” “没有。” “君君呢,有来找过你吗?” “没,没有。” “他们现在人不见了,我们作为警察挺担心他们的安全。” “这几天,好像都见过他们。” 四个人坐在屋内,一台风扇慢慢摇着。爷爷驮着背坐在门口,他只关心脚边那些废品哪些可以卖钱。 “你们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忘了告诉我们的吗?” 刘晓雯问的很轻,眼前的两个孩子,一个挫着手指,一个盯着地面。 “没有。” 胖子继续摇了摇头。 “好好想想,郭大头他们还跟你俩说了什么?” 民警小万也跟着温和了一些。 “哦对了,他说会给我们两千块钱。” 小胖说出了这笔报酬。 听到这话,小万和刘晓雯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这钱,是他给你们的吗?” “嗯,他说的。” “你觉得他有这么多钱吗?” “不知道。” 刘晓雯这个问题,胖子也不清楚。 “他有钱,我看见他抽和天下。” 君君突然补了一句。 “和天下?” 小万意识到这不正常,接着又问了一句。 “他以前抽什么烟?” “白沙还有红梅吧。” 胖子回道。 “那他怎么突然抽这么好的烟?” “好像说是老板给的。” “老板?” “具体没跟我说…他好像是认识一些老板。” 胖子回答道。 同一时间,万国斌跟着罗康平走到了一座小土丘的另一面。罗康平握着一根树枝,走近了老余所指一片杂草地。 “这么年轻?” 罗康平拨开杂草仔细看了看。 “多大的小孩?” 万国斌侧着身子在后面没挪脚步。 “十七八岁的样子。” 罗康平回了一句。 “是这里的人吗?” 万国斌站在后面远远的瞟了一眼。 “不好说,你来看看。” 罗康平拨开了脸部的杂草,示意万国斌走近一点。老余低头沉默着背对这片草丛,他家里的老二也是不久前刚参加完高考。 万国斌掩着口鼻凑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后退了两步愣在那。 他没认出那具尸体,他认出了郭大头。 胖子爷爷家这边,刘晓雯把凳子往胖子身前挪了一下,拿出手机给他播放了两个监控画面。 “他们是去找瓶子的吧?” 胖子看着画面里的郭大头和长毛,点了点头。 “那天过后,你就没见过他们了?” “没见过了,他骂了我们几句就走了。” “骂你?” “因为君君弄丢了瓶子,他骂我们猪队友。” 胖子说完看了眼旁边的君君。 刘晓雯伸手摸了摸君君的肩膀,她想到这个瘦弱的小男孩,那天在办公室说话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你弟弟弄丢了瓶子,其实是在帮你,也是在帮郭大头和长毛他们,这事要真…。” 小万跟着轻声数落道。 “要真有什么事的话,你们就害了自己。” “君君,你上次说…你见到鬼了,现在跟我说说实话吧,当时怎么了?” 刘晓雯看着君君问道。 “我…我本来是去…然后我就看到里面,有个灯亮了,也不是很亮,然后我就看见有个鬼,从地里钻出来,好吓人,真的好吓人。” “那么晚,你能看清吗?” 刘晓雯问了一句。 君君回忆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也看不清,但我看到是在里面,在后面的院子里。” “那个鬼是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还是男的女的?” 刘晓雯继续问道。 “好像是……我不记得了,我就看见它先伸出一只手,然后从地里爬出来的。” 君君想到这个画面,依然惊恐后怕。 说完,他直愣愣看着屋外那片墙角的野草地。 还未到正午,野草暴晒在烈日下,郭大头和长毛的脸,已爬满蚊蝇。 不远处,荒凉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内的三个男人陷入了长久的无声。 “要不我还是去自首吧?” 后座的老余,一句低语打破了沉默。 罗康平从副驾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看向窗外。 “埋了吧。” 万国斌靠坐在驾驶位,看着郭大头和长毛的方向,说完便仰头闭上了眼睛。 片刻过后,万国斌坐起身子,转头瞥了眼老余。 “你去把老李叫过来。” 随后老余下了车。老李来了之后,万国斌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老李一直猛地点头。 “没,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你放心,谢谢万总!” 老李得到了万国斌的一些承诺之后便回了工地。 此时车内,只剩下万国斌何罗康平。 “放火烧他家?什么时候的事?” 罗康平刚拧开瓶盖,听到万国斌找过郭大头办事,惊得水撒了一身。 “就前几天,那会图纸还没报上去。” 万国斌带着一丝苦笑说道。 “没想到万有根那边没事,这边……” “那接下来,你想让我怎么弄?” “你晚上辛苦下,后面那块地基马上还没浇完,你…你看怎么弄吧。” 罗康平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刘晓雯这边还在跟两个孩子继续挖掘信息。胖子的爷爷走进屋子给两位民警倒了杯水。 “没什么事吧?” “爷爷,没什么事。” “那就好啊,我出门了,胖胖你记得给警察同志加水。” “我知道了。” 胖子看着爷爷走到屋外,推着一辆破旧的两轮翻斗车走出了巷子。 “我记得前几天,好像有辆奥迪来找过他。” 胖子突然想到那天在台球室外看到的场景。 “奥迪车?什么颜色的奥迪?你好记得车牌吗?” 小万马上问了一句。 “黑色的,我记起来了,那天下午,长毛说那是个老板,车牌…没注意看。” 胖子还在努力回忆。 “这附近,黑色奥迪多不多?” 刘晓雯立刻朝小万问了一句。 “大港这边不算很多,但…也不少。” 小万犹豫了下,紧接着问道。 “什么时候?是长毛那个台球室吗?” “嗯,就我们那个据点,好像…一个多礼拜了。” 胖子想了想回道。 “那附近好像没什么监控,这得调远一点,要查肯定查的到。” 小万显得有点兴奋,站起来看着刘晓雯。 “晓雯,走,我们赶紧回所里。” “行,小胖,你还想起什么了吗?” 刘晓雯起身问了一句,胖子摇了摇头。 “那你想起什么了再跟我们说,君君你也是。” 小万补了一句。 “弟弟,你说的那个…你想再跟我们说说吗。” 刘晓雯俯下身子问了一句。 君君看着她,不停的摇头。 他们走出这户简陋又拥挤的矮屋,此刻,头顶的烈日把天空晕的煞白。 小万和刘晓雯赶回了派出所,回报完情况就调取了监控。小万坐在电脑前死死盯着监控,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突然,他摁下了暂停,屏幕里,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画面中间。 这一刻,他记起了在二叔家见过一辆同款的黑色奥迪,他也同时想我了万国斌手里的那包和天下。 这一刻,他不敢再往下想,他也不愿往下想。 他愣了很久,想到小时候,无意间听村里长辈聊过。说三十年前,他二叔的第一任老婆,因为堕胎去世。而举报这件事的万有根,当年正是从他爸的口中,得知了他从未见过的二婶,当时怀了二胎。 他盯着屏幕,眼神涣散。 身旁的刘晓雯突然转身看见了他电脑屏幕里的黑色奥迪,站起身喊了一句。 “勇哥!” 郑勇走了过来。 “我刚查了很久,附近就这一辆黑色到奥迪。” “时间对的上吗?” 郑勇走到了小万旁边,用手指了指屏幕。 “下午四点半,对的上,但车牌看不清。” 刘晓雯回了一句,小万一直没开口。 “你放大点,我看看。” 郑勇拍了下小万的肩膀,小万依然没反应。 “叫你放大点,干嘛呢!” 郑勇继续说道。 “哦。”小万这才回过神开始操作。 “再放大点,播放一下,好,停。” 郑勇仔细盯着奥迪的驾驶位,开车的人影,他觉得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那个……万国斌,没错,就是他。” 郑勇用肯定的语气说道,随即又问了一句小万。 “应该是他吧?” “你们都认识?” 刘晓雯跟着又问了一句。 “当地的一个包工头,也算是小万的一个…亲戚吧。” 郑勇回道。 “是我二叔的儿子,也算是我…堂哥吧。” 小万终于开口了。 “什么叫…算是堂哥?” 刘晓雯有些疑惑。 “这个不重要了,你们赶紧去问问。” 郑勇说完又立刻改了一嘴。 “算了,你别去,我跟晓雯去。” “勇哥,还是我去吧。” 小万站起身说道。 “法盲啊你,你坐这,晓雯跟我去。” 郑勇说完又盯着电脑屏幕,低声地说了一句。 “希望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太阳从一座小土丘的背面,缓缓掉落,慢慢潜下了地平线,一辆警车行驶在路上。郑勇一路上想了很多,把最坏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敢继续再往下想。他踩足油门,最后开进了一处工地。 工棚二楼的一间办公室,万国斌坐在沙发上,给眼前两位警察的茶杯里,倒满了普洱。 “小孩?多大的小孩?” 万国斌用抹布擦了擦茶台,问了一句。 “十二三岁吧。” 郑勇回道。 “十二三岁的小孩?去万有根家放火?为什么?” “被郭大头那小子教唆的。” “郭大头?就那个老在村里欺负小孩那个郭大头?” “你认识,小时候还跟在你们屁股后面玩。” “哦…想起来了,他干嘛要去烧万有根家?有仇啊?” 万国斌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他可能也是被人教唆的吧。” 郑勇说完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这年头真不能得罪人,得罪小孩你都惹不起。” 万国斌说完,看了眼茶壶边的手机,又抬眼看着刘晓雯。 “刘警官,你尝尝这茶,熟普对女性特别好。” “谢谢,我不喝茶。” 刘晓雯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斯文却略带匪气的包工头。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郭大头?” 郑勇一句话切入此行的正题。 “没有,天天在工地,忙的很。” “他说他见过你。” 郑勇刚说完这句话,万国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说什么?见过我?啥意思我没听懂。” 万国斌放下了茶杯。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找过他?” “我找他干嘛?哦,我找他去万有根家放火啊?” 万国斌说着抬手指了指窗外。 “我是问你有没有?” “当然没有,我要搞万有根用得着找小流氓吗?” “小流氓你是用不着。” 郑勇应了一句,然后突然说道。 “但小孩你用得着。” 万国斌看着郑勇,他跟眼前这个老民警打过几次交道。他很清楚对方情商虽然不高,但业务能力很强。 “勇哥,咱也别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万国斌笑了笑,接着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我当我的包工头,他当他的钉子户,我跟他没什么冲突,那过去的事早他妈就过去了。你突然来这么一通,搞得我很尴尬。” “你们一家子工程、开发一条龙,也别说这个话,冲突还是有冲突的。” “有个屁冲突,开发商才跟他有冲突。你也别听外面那些有的没的,我们不是开发商。” “那也是背后的一个股东嘛。” “这话你别乱讲,我可不是。” 万国斌说这话的表情,演得很严肃。 “那就不绕弯子了,晓雯,你说说那小孩上午怎么说的?” 郑勇让刘晓雯说出胖子提供的关键信息。 “有个小孩,亲眼看见郭大头上了你的车,时间大概是十天前的下午,在西口一个台球室边上。” 刘晓雯直接说出了人物、时间、地点。 “哼哼,又是小孩?勇哥,小孩的话能信吗?那小孩怎么不说看见我开飞机?” 万国斌说完站起身,给郑勇又打了一支烟。 “勇哥,我这一会还有个领导的饭局,真有啥事,明天再来聊也行”。 “行,明天再来,你工地在这,还能跑了不成。” 郑勇也站起身,笑着说道。 “我跑什么?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我跑哪去?” 万国斌也跟着笑了笑。 天色渐暗,一辆警车驶出了工地正门。而此时的后门,一辆装满水泥的搅拌车开了进来。 第五章 窥见诡异 工地正门外,万国斌站在路灯下,望着远方到警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攥在手里的手机,此刻正不停震动。他接起电话,转身走进工地,并朝门卫室里的老李点了点头,几秒后,工地的卷闸门关的死死地。 “我马上过来。” 万国斌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他穿过即将封顶的水泥色高楼,穿过背后浇灌的半成品,一捆捆钢筋像被冻住的血管,从一条条水泥柱的端口向外四处喷散。他继续穿过一片材料堆、沙堆、杂草堆,来到工地深处的一个搅拌车旁边。 “郑勇刚刚来了。” 万国斌看着眼前一大片幽暗的深坑,小声说道。 “什么时候?” 罗康平紧张了起来。 “刚走没多久。”万国斌回了一句。 “那…还……?罗康平看了下眼前那片方形的洼地。 “赶紧吧。”万国斌摆了下头。 罗康平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搅拌车上的老余挥了下手。 泻下的泥浆迅速填满了一处深坑,淹没了两个成年不久的孩子。 夜里的派出所,比白天安静了很多。 刘晓雯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远处塔吊上的灯光,像一轮刺眼的明月挂在黑幕之上。她身前的办公室桌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不再有她刚买来时那般平滑光泽。 她想起万国斌茶几边的和天下,想起他那一刻的手抖,想起监控画面,想起万有根家紧闭的后门,想起君君一直念叨的“鬼”。她想不清这其中的关联,但她的直觉的让她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她突然跟郑勇说道。 郑勇站在那,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 “现在证据不足,要先找到郭大头他们。” 他缓了一会,说出了他的思考。 “郭大头不会主动消失,他奶奶那边怎么说?” “去的时候家里关了门,好像出门了。” 刘晓雯记得跟小万去的时候,透过门窗没看见屋里有人,床上也没有。 “他奶奶腿脚和眼睛都不好,这还出门了?” “邻居说好像是被亲戚接走了。” “被接走了?” 郑勇一方面觉得合理,一方面又觉得奇怪。 “确实被亲戚接走了。” 小万走进办公室,说出了他的调查。 “我今天跟老五打了电话,他说昨天去了一趟郭大头那,她奶奶…尿了一床,看着整个人都快不行了。” 小万坐下来继续说道。 “老五就给她大外孙女打了个电话,那边来了人,昨天就把老人接走了。” “郭大头,出事了!” 郑勇听完立刻给出了判断。 此刻村口的深夜,静的人心发慌。 一个干柴般的妇人颤颤巍巍穿过万有根家的客厅。灰白色的灯亮着,电视柜、茶几、沙发…虽老旧,但收拾的还算干净。她扶着家具走到了一处门框下,停在那,双眼出神地望着后院,地面上一只白色蝴蝶,正贴着地面飞舞。 后院里,一辆木轮板车上堆着杂物,轮子边露出了一个三尺多宽的缺口。一个男人从缺口里爬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漆面斑驳的洗脸盆,里面装着一些暗黄色液体。 他把液体倒在了后院墙角的地沟处,尿液混着浊水一起流向了墙外的沟坡。他抱起一块木板盖住了那个缺口,又拖过板车压在了上面。 “去!” 他对着门框下的妇人挥了挥手,她便转身进了屋。 他走到门边的屋檐下,拉灭了后院的瓦斯灯,一瘸一拐的进了屋子。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显示22点36。他点开手机通讯录,手指悬停在“青云”两个字上,犹豫片刻后又放下了手机。 窗外,暗月藏在云后,稀疏的光点零星散在周围,虽然黯淡,却依旧微微闪烁着。 刘晓雯闭着眼睛,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对面二十多层的住宅楼,连过道的感应灯都没亮过。 她身后的客厅,茶几上,一本笔记本被夏风轻轻吹动,吹来了第一页,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赵丽丽。” 她想起警校毕业那天,和同学们聚餐道别。她喝了很多酒,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自己灌醉,她吐了,她也哭了。她到现在还没弄清,那晚的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失恋,也许是想到了母亲,也许是想到了母亲笔记里的那张照片,也许只是,害怕孤独。 突然手机在震动,她接起电话。 “喂,对,你是哪位?” “我…我想报…不是…那个,你现在方便吗?我…我能跟你当面聊吗?” “你是想报案吗?” “我想…我想找你当面…算了…这么晚了,你不方便我就…。” “听得出来你很着急,是有很重要的事吗?” “是……是很重要。” “你现在来一个叫四季春的东门,小区门口有个便利店,你在那等我。” 一个带着乡音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是个中年女性,声音急促,刘晓雯答应了见面。 几分钟后刘晓雯来到小区门外,她看见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神情不安的中年妇女。 “同志你好,我…我刚去了派出所,进去之后我看到墙上,有你的照片和电话我…我就出来了,我觉得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跟你当面聊一下。” “大姐,什么事你放心说,我是警察。” “我……我叫曹秀莲,我是东乡江口镇人……我爱人叫…余…余田茂,他……” 她颤抖的声音越说越小。 “他怎么了?” “他…他压人了。” 曹秀莲把头埋的很深。 郑勇接到电话,火速赶到了四季春小区门口。带上刘晓雯和曹秀莲,驱车赶往了江口镇。 他意识到自己最不希望发生的那件事,正在成为现实。 他们赶到一栋屋子前,一个男人正坐在门口。 他看见郑勇和刘晓雯下了车,也看见了跟在他们后面的爱人,曹秀莲。 他站起身,没敢回头多看一眼屋内的儿子,只是低着头。 老余,交代了一切。 “好的领导,你放心,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感谢领导指示。” 郑勇站在车边汇报完情况,迅速钻进了驾驶室。 “晓雯,通知小万,让他马上带人去工地,把搅拌车和地基给我看住了!” 说完便发动了汽车。 “走!我们去村长家!” 几辆警车,划破了大港村的夜幕。像一道曙光,撕开了这片沉闷压抑的土地。 没多久,郑勇他们押着万国斌和罗康平走进审讯室。审了整整一天,直到晚霞弥散,余晖将尽。最终,他们也交代了一切。 万国斌戴着手铐走出审讯室的时候,看着罗康平,摇了摇头。 人证物证口证全都齐全,案子递交给了刑侦大队,接下来将进入司法审判。 此时,两个年轻民警,带着满身疲惫和欣慰,走出了大港派出所。 “你觉得,曹秀莲这样的人多吗?” 刘晓雯想起那张粗糙的脸,想起见面那一刻,曹秀莲眼里明明写满了无助,但眼角的皱纹里却又刻着朴实的善良。 “我觉得……很少,很少。” 小万回了一句。 “有时候我在想,是这样的人少,还是这样的女人少?” “都少,尤其像她这样的妇女…更少。”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做人的良知。” 刘晓雯说完这句话,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与小万挥手道别后,她走进热闹的街区。道路两旁,摊贩们把路面挤的狭窄拥挤,她看着那些升腾的烟火,里面充满了人味。 拐了几个路口,刘晓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胖!” 她喊了一句。 胖子从一间网吧下来,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一个穿着短袖和裙子的年轻女性走了过来。 “刘……刘警官,哦我…我刚在上面玩了会。” 胖子有些害羞。 “玩什么游戏这么晚不回家?你弟弟呢?” “他…在家呢!” “他在陪爷爷,你在这上网?” “我……我也马上回去。” “早点回家,很晚了。” “唉,好。” 胖子点了个头,转身加快了脚步。 “刘警官!” 刘晓雯刚走没几步,突然被胖子叫住。 “怎么了?” “我弟弟君君他……他最近…” “他最近怎么了?” “经常做噩梦,他说梦见有个鬼追他,他说就是那个……万有根家的鬼。”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刘晓雯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我觉得他看到的……可能是一个人。” 胖子作为一个辍学的少年,说出了跟她内心一致的判断。 一周后的正午,一辆出租车行驶在颠簸的路面,停在了万有根家的前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拎着箱子的男人。 他没有敲门,拎着箱子走进了院子。 “谁啊?” 万有根握着铁锹,抬头问了一句 “我。” 男子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屋内走去。 “你…怎么…” 万有根放下铁锹,转身跟了进去。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看见男子进屋,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笑容,朝男子伸出一双枯柴般的细手。 “妈。” 男子轻轻喊了一句,向前握住了女人的手。 万有根走到屋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瓷杯,然后洗了洗杯子,撒了些茶叶,倒满了开水。 “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万有根将茶杯放在男子面前的茶几上。 “上午到的,打了个车就来了。” 万青云端起杯子,吹了一口。 万青云看着电视柜边的全聚德烤鸭,包装仍未拆封。 “那东西放久了,不能吃了,丢了吧。” “没事,先放着。” 万有根点了一支红梅。 “哥呢?” “在楼上。” 万青云看了眼万有根的腿,又问道。 “会帮忙干活吗?” “之前会,现在…现在这周围拆迁,每天轰隆隆地,把他吓到了。” “那…” 万青云说出这个字就停住了。 “都挺好的,没什么事。” 万有根深吸了一口香烟。 两人沉默了许久。 屋内一缕青烟被窗口的阳光,照得格外幽蓝。 “我跟单位请了几天假。” 万青云从行李箱内翻出一条高档香烟,取出两袋果脯和几个文创小人偶。 “给你带了条烟。” 他把香烟给到万有根。 “妈,你喜欢这个。” 像哄孩子一样,他把人偶摆到了母亲面前。 “怎么带这么好的烟?” 万有根看着精美的包装盒。 “我这次回来,是县里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开发商打算绕开这里施工,市里县里都没点头,这几天会陆续派人来做工作,我怕你…” 万青云始终看着母亲的眼睛。 “也没事,这还要你回来干嘛?” “市里县里拆迁办的几个领导,可能会亲自来,我担心这些天他们来来去去的……。” “怎么?我就不相信他们敢乱来。” “进进出出人一多,很多事情我怕你……。” 万青云没把话说完,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你回来了也好,你回来了也好。” 万有根看着这个从小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眼尾藏不住喜悦。 也许是得到拆迁补偿的人越来越多,也许是外来的农民工越来越多,KTV、足浴店…越开越多。像一块块暗疮,悄然滋生在这座不再安宁的县城角落。 刘晓雯作为一名警校毕业的年轻女性,走夜路也会尽量避免不见五指的深巷。 夜宵摊成串地连成一片,把街道照的通亮,总有醉酒的男人把玻璃瓶丢的砰砰作响。 “别走啊,来喝一个啊。” 两个男人借着酒疯,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女孩。 女孩侧着身子想避开了男人的手,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坐下来喝一个嘛,又不是不认识。” 其中一个男人笑着说道。 “你不记得我了?” “我他妈又不认识你。” 女孩回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 ***起身,冲过去拽住了女孩的胳膊。 “你他妈说谁他妈的?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一个巴掌甩在了女孩脸上。 “哥,算了算了,人还未成年的小姑娘。” 老板娘见状从店内冲了出来。 周围的客人纷纷看向这边,有说有笑。 “未成年?你问她是不是未成年?” 男人拽着女孩不依不饶,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都在卖了,给老子装什么装。” 女孩捂着脸,在老板娘的劝说下,依然挣脱不了那只束缚她的手。 刘晓雯在马路对面,远远看见了夜宵摊这一幕。她加快了脚步,她孤身一人没穿警服,只带着一腔怒火。 “她都说了不认识你。” “你哪的?干你屁事啊!” “大港的,本地人。” 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一只手挡在了女孩面前,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啤酒。 “本地人了不起啊?” 男子松开了手,语气有所收敛。 “你走吧。” 白衣男子让女孩离开后,举起酒瓶,将里面的啤酒一口灌下。 “感谢兄弟给个面子。” 刘晓雯走到一半,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在她到场之前,解决了这场骚扰。 刘晓雯穿过马路,走向了被打的女孩。 “你没事吧,我是警察。” 她亮了一下证件。 “啊?我没……没什么事。”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颤抖。 “你确定没事吧?” “没…没什么事。” 女孩说完便低着头快步离开。 刘晓雯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走出她这条喧闹的夜宵街。 她也看到了不远处,那个陌生的白衣男子,拿着空瓶子走进了夜宵店。 她并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万青云。 一场晨雨过后,万有根家的院子里,一个穿着内裤的中年人光着脚,在不停摇晃一颗柚子树。 树上的雨水洒在他脸上、胡须上、身子上、脚丫子上,直到一颗柚子掉落,他才停下。 万有根拿着扫把从外面走进院子。 “去!” 他对着湿漉漉的男子呵斥了一声。 男子方才捡起柚子,跑进屋内,与万青云擦身而过。 万青云看着他的哥哥万国宝跑进了后院,把那颗柚子放在了一辆板车上。 “昨晚请县里一个老同学吃了个饭。” 万青云站在院子里跟万有根说道。 “怎么了?打听到什么事了?” 万有根放下扫帚。 “万金生儿子被抓了,说是在工地里埋了人。” “埋了人?埋了谁?万国斌杀人了?” “不知道。” “他哥听说也是开发商那边的股东。” “他哥没事。” 万青云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着万有根。 “还说了啥事?” 万有根点了根烟。 “工程会延期,这几天拆迁办会天天来。” “来过几次了,让他们来!” “还有个事。” “啥事?” 万青云看了眼万有根,停顿了片刻说道。 “有人说,咱家闹鬼。” 此刻的院子里,只能听见柚子树上,雨水缓缓滴落。 水珠挂满窗面,那些泪滴般的颗粒一旦聚合,便迅速滑落。 刘晓雯望着清晰又模糊地窗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这小区入住率很低,步道两侧的绿植像两排新兵,看似站的整整齐齐,却不挡风也不挡雨。 她在笔记本上写着“全聚德、故宫文创、原生家庭、万国宝、万青云……”。 她盯着万国宝和万青云,两个名字下面分别写着43和32。 这页纸上写满了各种笔记,唯独这两组数字,在她眼里像一个密码。 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郑勇正俯着身用纸巾擦拭皮鞋。一双沾满黄泥的鞋面,窜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他抬起头,刘晓雯站在了面前。 “怎么了?” “勇哥,我刚去了趟村委会。” “去那干嘛?” “我有一些…疑惑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晓雯有些支支吾吾。 “你说吧,什么疑惑?” 郑勇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万有根年轻的时候举报别人超生,他举报的人就是万金生。” “我知道,然后呢?” “你知道?” “我很早就知道这事,当时没跟你细说,怎么了?” “我在想……万有根自己不也生了两个吗?” “他那个大儿子…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劳动力吧。” “我在想的是…他大儿子万国宝,比小儿子万青云,大了十多岁,既然不算劳动力,他完全可以继续再生一胎,中间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 刘晓雯这个问题让郑勇一时回答不上。 “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 郑勇弹了弹烟灰,看向刘晓雯。 “正好,万国斌那个案子也快结了,你去万有根那走访一下。” “等会!”郑勇叫住刘晓雯,问了一句。 “你呢?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不太正常。” 刘晓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第六章 青云归来 路面泥泞,天很晴。 刘晓雯远远看见一群人从万有根家走了出来。 他们摇着头,摆摆手陆续上了车。 她看见人群最后,那个转身走进院门的身影,特别熟悉。 “你好。” 刘晓雯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 “怎么了?” 万青云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女警。 “我叫刘晓雯,大港派出所的民警,有根叔在家吗?” 刘晓雯确定了眼前这个人,正是那天晚上的白衣男子。 “在,您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之前破了一起案件,有些信息想找他做一次回访。” “行,您进屋说。” 万青云进了屋内,收拾了一些装着茶水和烟灰的纸杯。 “您坐,我爸一会就下来。刚刚来了一些拆迁办的同志,我爸不想聊,带我妈在楼上坐。” 他边收拾边解释着客厅的狼藉。 “你是叫……万青云,对吗?” 刘晓雯开口问道。 “是的,我叫万青云,我也刚从北京回来,您喝水吗?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谢谢。” “您刚是说破了一个案子,方便说吗?” 万青云搬了个凳子坐下,与刘晓雯之间隔着茶几。 “一个工地……一个肇事逃逸的案子。” 刘晓雯没有明说。 “是万国斌那个事吗?” 万青云问了一句。 “是的,这案子之前有些情况,涉及到你父亲之前跟我们提供的一些信息,所以我来…” “了解,要是不方便,你们一会在屋内聊,我去外面等。” “那倒不用,你也是家属,可以当你面聊。” 刘晓雯话刚说完,万有根便走了进来。 “刘警官,你也是来做劝导工作的?” 万有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从内屋走到客厅,几步路一直拉着他的衣角。 刘晓雯盯着万有根的妻子,想起了君君和胖子说的噩梦。 她眼前这个走路有些微颤的干瘦妇女,除了让人可怜,很难让人害怕。 “哦,不是,我们之前来您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领导让我来做个回访。” 刘晓雯意识到盯着她看有些不礼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坐, 这我儿子万青云,刚从北京回来。” 万有根向她介绍万青云的时候,眼里有光。 “您上次在门口捡到的汽油瓶那个事,我们经过调查确定了是万国斌安排了两个年轻人干的。” “这些该死的畜生!” 刘晓雯话音刚落,万有根骂了一句。 “那俩年轻人又指使了一个小男孩,半夜跑来你家门口……幸好,幸好那孩子没点着。” 刘晓雯说到半夜的小男孩,万有根眼神有些闪躲。 “您之前捡到的烟头,也确实是万国斌送给他们抽的,这案子现在差不结了,也感谢您之前提供的信息。” “那小孩呢?” 万有根问了一句。 “那小孩才十二岁,我们进行了疏导教育,至于那两个年轻人……” 刘晓雯没接着往下说。 “万国斌工地上挖出来的,不会就是这俩小孩吧?” 万有根瞪大眼睛看着她,刘晓雯没有回答。 “咱们别瞎猜,案情是机密。” 万青云见刘晓雯有些迟疑,帮她找补了一句。 “这件事……没想到会这样收场,确实是他们。” 刘晓雯还是说了实情。 “杀人灭口,这些人,不得好死啊!” 万有根说得咬牙切齿。 “不是他杀的,是一起交通事故,算了,不说这些细节了,我刚看拆迁办来了,你们谈得怎么样?” 刘晓雯看向万青云,把话题转到了拆迁办。 “他们也就是来完成市里交代的任务,我说了我们的难处,他们也听不进去,你也知道,现在这社会谁又能真的理解他人的处境呢。” 万青云带着些苦笑说道。 “那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想法?” “赔偿不到位,我们不会动。” “我觉得市里县里,也该去做做开发商的工作,而不是天天跑来做你们的工作。” “现在市里县里的拆迁办跟开发商一样,都觉得是我们不讲道理。” 万青云摇了摇头,他注意到刘晓雯一直在环顾四周。 “也不早了,一会怕还有雨,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根叔,我先回去了。” 刘晓雯打过招呼,起身离开,她注意到屋内通往后院的门,始终紧闭着。 万青云起身送刘晓雯一直走到前院门口。 “其实我前两天见过你。” 刘晓雯突然开口道。 “当时在夜宵摊,你救了一个小女孩。” “哦…那天晚上,那也谈不上什么救,就是看不惯,上去帮了个小忙。” 万青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随后问道。 “你那天也在?” “我当时在马路对面。” 刘晓雯眼看头顶的乌云由深到浅,最多一个小时就会遮住太阳。 “像你这样有正义感的人,不是很多了。” “也不至于,环境会慢慢变好的。” 万青云说话的语气温润平和。 “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方便问吗?” “也就是个普通的机关单位,统计局。” “那很好的单位,以后有机会进政府办工作。” “呵呵,我这人也没多大政治抱负。” 万青云笑了笑,眼皮跳了几下。 刘晓雯注意到那个眼神,跟她见到万有根那次一模一样。 天空像泼了墨,暴雨将至。 刘晓雯没有赶回派出所,她顺道去了一趟胖子爷爷家。 屋内,只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音量开得很大。 “我发誓,这次我真的没说谎,那真的有鬼。” 君君朝刘晓雯举起一只小手。 “我相信你没撒谎,君君,阿姨问你,你确定他是从后院的地里爬出来的对吗?” “我…我确定,当时就那亮了灯。” 君君回忆的很肯定。 “君君你想想看,如果他是一个鬼,你觉得他会开灯吗?鬼干嘛要开灯呢?” 刘晓雯把她这些天的分析,汇成了一句看似简单的道理。 “那他是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君君,你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刘晓雯给了他一个答案,也像在给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人?我想起来了,那就是一个人,我记得当时他手里,好像还端着一个盆。” 君君回忆出了最后看到的细节。 刘晓雯看着君君笃定的眼睛,没有延续这个话题。 “好了,以后没什么怕的了,在家别乱跑,马上下大雨了,我就不等你爷爷和哥哥了。” 告别了君君,刘晓雯淋着稀稀拉拉的雨点,一路小跑。趁着暴雨即刻倾盆,她钻进了一家街边杂货店。几个附近的村民也挤在里面。顷刻间,大雨像砂石一样砸下地面,砸在雨棚、屋顶、砸在心里…震耳欲聋。 “这雨啊,下不了多久。”白发大爷提高音量念叨一句。 “是啊,这要下久了,明天大港都要淹掉。”黑发大爷回了一句。 “都没人,淹掉也不要紧。”。 “也没哦,万有根还没搬。” “他…他咋没还搬?” “听我儿子说,想钱想疯了,除了要房…还要这个数。” 黑发大爷伸出三个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 “他疯了吧!” “哼,他哪有什么公理心。” “疯了,那瘸子疯了,年轻的时候就不正常。” 白发大爷一个劲地摇头。 这些话,刘晓雯站雨棚下听得清清楚楚。三百万这个数字,她比白发大爷听着更觉诧异。 乌云渐淡,暴雨说走就走,白天,又亮了,晚霞通红。 很快,天又暗了下去。 万有根提着一桶污水,浇在了后院墙根。他把抹布拧干,丢进了桶里,轻轻挪了挪板车的位置。 板车边缘,积水嘀嘀嗒嗒。 万青云站在前院门外,他看着远处工地,灯光初上。 一辆轿车停在了旁边。 “我出去一趟。” 说罢他坐进副驾,车子直接驶向了城区。 “我就搞不明白,你们家老爷子,怎么就一直想不通。” 开车的男人是万青云高中同学王鹏。 “以前大家就觉得你将来最有出息,你看看现在…机会来了又抓不住。” 王鹏一直在唠叨,万青云坐在车内没说话。 “你看小彪,以前天天被老师骂,还记得吧?现在咱们去的好如意饭店,就是人家投资的,现在我都叫他徐总,喏,就是靠拆迁改的命!” 万鹏的话里也带着一些酸味。 “算了,我没这个命。” 万青云回了一句。 没人知道,这句话在他心底回荡了多少年。他所有的努力和隐忍,仿佛都是为了打破这句宿命般的诅咒。 “知道你从北京回来了,县统计局的谭科长,非要请你吃饭,还约了几个其他单位的…也不是什么大领导。” 王鹏说完肘了一下万青云的胳膊。 “等你哪天飞黄腾达了,他们都得叫你领导。” “哼,我努努力。” 万青云笑了笑,望向窗外。 一盏盏路灯亮起,照着他们的前程。 万青云不会告诉他,无论在北京还是老家,他其实把每一场体制内的饭局都看得很重。 派出所里,刘晓雯拍着身上的雨水走进办公室。 “勇哥呢?” 刘晓雯问道。 “他好像说有个饭局,怎么了?” 小万回了一句。 “你知道万有根提出要多少现金赔偿吗?三百万!” “三百万?他真当自己中了彩票啊,疯了吧他!” 小万惊得站起了来。 “不,他没疯,他儿子也没疯,他们家…肯定有问题。” “他儿子…他儿子不是傻子吗?” “我说的是他小儿子,万青云回来了。” “他回来了?回来了就想发财?” “我看不一定。” 刘晓雯对这个夸张数字背后的理解,跟小万完全不同。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刘晓雯突然问道。 “我…你要干嘛…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要有空,今天晚上同我出去一趟。” “去哪?我真的有女朋友。” “别说了,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去一个地方,去验证一个猜想。” 刘晓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好如意饭店的包厢里,餐桌上,菜堆的满满当当。餐柜边一名女服务员从包装盒里取出一瓶茅台,准备开酒。 “你快点!” 徐小彪催了一句,服务员撬了几下,仍没打开瓶盖。 “啥都干不了,滚滚滚,我来我来。” 徐小彪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 “今天太难得了,来了两位优秀的老同学,尤其是青云,二十年没见了。” 徐小彪摆开分酒器,倒入茅台。 “哪有二十年,毕业才十五年不到。” 王鹏笑着搭了一句。 “哎呀,你知道我从小就数学不好。” 徐小彪自嘲了一句,引得包厢众人皆笑。 万青云也跟着挤出笑容,站起身,接过徐小彪倒满的酒杯。 “徐总啊,他当年就是不爱读书,他就是爱江山爱美人,还爱那个叫什么来着?” 万青云顺着徐小彪的自嘲,开了句玩笑。 “还爱万琴琴。”王鹏接了一句。 “对对对,万琴琴,我们班的班花万琴琴。”万青云把话接了回来。 “哎呀,当年的事不提了,来来来,青云,你来之前领导就一直在夸你,你说未来不可限量,咱们兄弟之间就不说那么了,都在酒里了。” 徐小彪说完便干了一杯。 “来!” 万青云也陪着一饮而尽。 气氛开始热闹起来,众人起身推杯换盏,包厢内充斥各种酒杯声、寒暄声、马屁声、玩笑声……万青云被拱得像个主角。 万青云端着酒杯,走到郑勇旁边。 “郑队长!我就叫你勇哥吧,来,幸会幸会。” 他记住了谭科长对在座人员的介绍,一一敬酒来到郑勇这。 “来,幸会,我以茶代酒,也敬你一杯。” “感谢勇哥对我父母的关照,您坐,我单独再敬一杯。” 万青云又干了一杯。 郑勇喝了口茶,坐在位置上。他看着眼前这个面面俱到的年轻人绕桌打圈,杯杯酒喝得圆滑到位。 他想起他的哥哥万国宝,想起那种人与人的差距,那种鸿沟就像人和动物一样,令人唏嘘。 派出所里,刘晓雯吃着泡面,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小万玩着手机郁闷地坐在一边,他不知道刘晓雯要去哪。 她只说了还要再等会,等到天色俱暗,人作鸟散。 暴雨冲刷过的路面,像打碎的镜子倒影着月光。车灯稀少,街道也安静了下来。好如意饭店的包厢里,饭局接近尾声。 “来,举个杯,祝我们优秀的青云同志在北京越来越好,也祝在桌的各位都越来越好。” 上座的谭科长端着杯子站起身,他眼里只有万青云。 众人起身,举杯同饮之后,谭科长看着万青云,“来,你是高材生,你也说几句。” 万青云没有坐下,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感谢谭科长对青云的欣赏,也感谢万科长、吴主任、赵院长、郑队长们的抬举。今晚借老同学徐总宝地,结识各位领导和兄长,很荣幸。我作为大港走出来的孩子,永远记得毛**说的那句,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嘴笨,最后就说三个词,感谢,感恩,感激。” 万青云仰头干了满满一杯。 派出所里,刘晓雯拍了拍专注在手机里的小万。 “走,出发。” “去哪?你不说我不去。” 小万皮了一嘴。 “那我自己去。” “行行行,陪你去。” 小万懒散的起身,絮叨了一句。 “哎,万一没保护好你,勇哥要骂死我。” 刘晓雯骑电动车载着小万,从派出所出来,奔向深夜里一处未知目的地。 万有根家的前院亮着灯,院门虚掩。 他独自坐在客厅,时不时看向屋外,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怎么骑到泥巴路来了?” 小万坐在电动车后,他不理解为什么刘晓雯要拐进一条泞泥小路。 “一会还要走一段。” 刘晓雯越骑越慢,路也越来越颠簸。 “走一段?这我女朋友刚给我买的鞋。” “那你让她再买一双。” “到了,下车。” 不一会,刘晓雯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关掉车灯,朝坡下的泥巴路走去。 “你不是带我来抓泥鳅的吧?” 小万跟了过去。 他俩借着明亮的月光,沿着荒废的稻田,一步一个脚印。 饭店门口,几个男人握手相拥,互相道别。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王鹏刚上车,被万青云拉了下来。 “喝酒不开车,下来,找个代驾。” “代驾?哥们,你以为这是北京啊。” 王鹏拍着万青云的肩膀,差点吐了出来。 “不行,你这开不了,你把车停这,我们打车回去。” 万青云尽管喝了很多,但依然保持着清醒。 他这份清醒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看见身穿警服的郑勇,就站在他俩旁边。 “我没喝酒,要不你们坐我的车。” 郑勇假装客套了一句。 “不麻烦你了勇哥,我们打个车更方便。” 万青云指着路上来回的汽车。 “不,我要坐…坐警车,我要让勇…勇哥送我们。” 王鹏话都说不利索。 “没事,你们上车吧,别让那小子吐车上就行。” 郑勇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没事,我打个车回去,我还住村里,那边路难开。” 万青云没有上车。 “你家村口那条路我熟,没事,上车。” 郑勇像命令一样示意他们上车。 松软腐烂的稻田里,小万用手机照着地面,挑着每一处干地落脚,刘晓雯握着一个小型手电筒走在他身前。 “我已经猜到了你要去哪了。” 小万意识到这个方向在指向何处。 “你要去万有根家对不对?” “对,没错。” “你是想去调查那个小孩说的鬼对不对?” “对,没错。” “那咱白天直接来不就行了吗,这是干嘛,再说你不会真觉得他们家,有鬼吧?” “对,没错。” 小万愣是被刘晓雯最后这句肯定,激出了一丝恐惧。 “行吧,鬼只有夜里看得到,你的逻辑没毛病,是我陪你来这一趟,我有毛病。” 小万看了眼四周,加快了脚步。 深灰的薄云飘过,野草沙沙,蟋蟀与蝉在暴雨后的深夜,鸣叫得有些刺耳。 一辆警车行驶在月下,车内一前一后,坐了两个男人。 “听说拆迁办去了你家,谈的怎么样?” “没什么结果。”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那房子毕竟是我爸的,我肯定尊重他。” “该劝也要劝一劝,别到头来什么也捞不着。” 郑勇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万青云。 “尽量吧,这么多年我爸也不容易,按他的想法来吧,我也不指望这些。” 万青云的话里,无奈中也夹了些刻意。 “对了,你比你哥小多少来着?” 郑勇突然想起刘晓雯今天的疑惑。 “将近一轮吧。” 万青云并没有察觉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抽烟吗?” “我不抽烟。” “你们家…也就指望你了。” “儿子嘛,不都这样。” “我有个女儿,读书跟你没得比,我将来是指望不上了。” “人,是会变得。” 万青云望向窗外,车里没人再说话。 荒田里,垃圾开始散发雨后的酸臭,远处一栋两层砖房,前院依然微微亮着,刘晓雯关掉了手电筒。 他俩弯下身子,贴着一片芦竹潜行。 “你打算怎么查?” 小万轻声说道。 “后院,君君说的后院。” 刘晓雯语气镇定,心却跳得很快。 四周空无一人,芦苇和芒草延伸到了一条沟坡,翻过沟坡就是万有根家后院的围墙。 郑勇驾驶着警车拐进了一条颠簸的村路,四周残墙黑压压地一片。 “你家这块,听说是要建商场?” 郑勇问道。 “我问了,也就是建条车道,那片荒田,还有那一片,那是建商场和住宅。” 万青云回了一句。 “那你老爷子不搬怎么弄?杵在车道上,将来多危险。而且这边很快又要开始动工,施工起来,生活也不方便,我建议你回去好好劝劝。” 郑勇说完这些,突然又转头蹦出一句。 “兄弟,你家里那点事,不丢人。” 万青云醉意正要发酵,突然被郑勇这句话怔住了。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眼郑勇,他看出来郑勇说的那点事,不是他以为的那点事。但这句话,还是让他酒醒了一半。 万有根家后院的围墙这两天被雨水淋过,还带着一种黏糊糊和潮湿。 沟坡下,刘晓雯和小万伏着身子躲在一片芒草后,院墙就立在半米开外。 “这么高,怎么看?” “先听,别急。” 刘晓雯聚精会神。 “那,那有条排水沟。” 刘晓雯听到了浅浅的水流声。 她顺着音找到了墙根处被芒草遮盖的一孔出水口。 “这味道!”小万抬起手肘捂住口鼻。 “别出声。” 刘晓雯轻轻拨开草梗,顺着黏糊潮湿的小孔盯着后院。 视野几乎贴着地面,右侧有半个盲区。好在地势偏低,透视区间还是能让她看见人的下半身。 突然,后院一盏钨丝灯亮了。 一个人影从屋内走了出来。 这一幕,小万在她身后也看得清清楚楚,两人屏住呼吸。 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步履蹒跚。 她在干嘛?她好像在用力推一辆板车,那上面堆了些杂物,她只推了一小步距离。 一个男人走到后院,女人见状便松开手。 男人把板车挪了挪位置,带着女人进了屋。 刘晓雯与小万对视了一眼,扭头继续盯着院内。 不一会他们听见车轮在地面颠簸,声音停在了前院门口。 “感谢郑队长,这么晚就不请你进屋了。” 万青云跟郑勇挥了个手。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才转身进了前院。 后院,那个女人又走了进来。 她又在试图推动那辆板车。 而此时,一个男人又走了过来,不,还多了一个男人。 “妈,睡了。” 刘晓雯听见了万青云的声音。 随后他们都进了屋,一个男人返回后院,又挪了挪板车的位置,顺手关了灯,带上了后门。 万有根家的声音和画面都消失了。 第七章 沉默漩涡 第二天,烈日和高温,很快就把湿漉蒸发殆尽。 派出所里,郑勇刚到办公室,小万便凑了过来。 “勇哥,昨晚晓雯带我去大冒险了。” “啥玩意大冒险?” “她带我去抓鬼。” 小万边说边笑,全然不顾刘晓雯就坐旁边。 “那抓到了没?”郑勇跟着玩笑应了一句。 “你知道她带我去哪了吗?万有根家。” 小万见刘晓雯有些不悦,便收敛了笑容。 “什么情况!” 郑勇转头看着刘晓雯。 “最近所里这么多事,别老去想些有的没的!” 办公室里,郑勇对着他俩一通训话过后,安排了小万去跟进扫黄打非,把刘晓雯单独留了下来。 “我一听到那小孩说什么女鬼,我就猜到是他老婆,这还要去查什么查?晓雯,你这点判断力都没有怎么当刑警?” 郑勇这句话,说的不轻不重。 “我总觉得很多地方不对,有问题,比如…。” 刘晓雯没有否认自己的判断,但话被郑勇打断。 “我昨晚在饭局上见到万青云了。” 郑勇说完,刘晓雯抬头看着他。 “万青云?” 刘晓雯看着郑勇。 “这小子为人处事各方面,厉害的很,看得出他官心很重。但咋说呢,我之前也误会他了,以为他嫌弃家人没什么良心,你看,我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郑勇说完这番话,刘晓雯却把思绪停在了前半句。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必须写检讨!行了,回去工作吧。” “勇哥,我想再去一趟老村长万金生那。” “咋了?工地那个案子,县里市里都去了几次了,你还要挖什么?” “我想了解大港过去的一些事,尤其是……他们两家的事。” 郑勇沉默了片刻,看了眼她手上满是被蚊虫叮咬后的抓痕和红肿。 “……你去吧,去了说话注意点分寸,别什么都问。” 刘晓雯听完点了点头。 戴着安全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村子里进进出出上上下下。 一大片房屋被敲敲打打,万金生的家,也即将被拆除。 刘晓雯推开了半掩的铁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布满灰尘的黑色奥迪。 一个抱着小孩的大妈走出屋子,看见刘晓雯进来。 “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大港派出所的,老村长在家吗?” “你们还有什么问的,不是都聊完了吗?” 大妈虽有抱怨,还是把她领进了屋子。 客厅很大,墙和地面都贴了大理石瓷砖,中间摆了些红木家具。 一些彩色玩具洒在地上,靠内的餐厅,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只放了两三张椅子。 万金生穿着背心从内屋快步走到客厅,看见一个年轻的女警。 “啥事啊?” 万金生直接问了一句,没让刘晓雯坐下。 “大爷,打扰您午休了,我是大港派出所民警,我叫刘晓雯,想来跟您了解一些事,一些……过去的事。” 刘晓雯礼貌的开了口。 “过去的事?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万金生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 “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刘晓雯这句话,让万金生把递到嘴边的烟放了下来。 “三十多年前?” 万金生有些愣住,看了她一眼。 “三十多年前什么事?” “主要是想跟您聊一个人。” “谁啊?” “万有根。” “聊他?我不想聊他,他有什么好聊的。” 万金生点着了烟。 “就跟您简单聊几句,不打扰多久,这事……还挺重要。” “他有什么重要的,当年就傻,现在还傻,傻了一辈子。” 万金生抽了口烟,让刘晓雯坐了下来。 “他当年…为什么要举报你?” “哼!见不得别人好,他这种人,活该苦一辈子。” “您能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刘晓雯仔细盯着万金生的眼睛。 万金生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两口烟。 “他老婆桂芬,是他一个远方表妹,第一胎给他生了个…那娃脑壳有问题。那会,他们就有点抬不起头,村里嘛,闲话多,我也开了句玩笑,万有根很记仇,后来我…” 万金生看了眼门口带娃的大妈,接着说道。 “后来我那个老婆又怀了一个,他就跑去举报了,那个时候…我那个…人没救过来。” 万金生抽了口烟,没再说话。 “那后来…您打了他?” 刘晓雯等了片刻,轻声问道。 “打了,当年真想打死他!” 万金生继续说道。 “那会,说实话咱这一家生两三个很普遍了,他自己后来不也超生了。” “您是说万青云吗?” “不是,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听说生下来就送走了。” “送给谁了呢?” “不知道,好像是说远房亲戚。” “您…确定吗?” 刘晓雯听到这话,眼睛都不敢眨。 “也是听说的。当时他们家搬到村口,不像现在,那会附近都没人,也没人跟他走动,很少。” “那这事,您是听谁说的呢?” “那不记得了,这都三十多年了,是真是假…反正我没见到过。” “是哪年的事,您大概还记得吗?” “…这不记得了。” 万金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问这些是跟他那拆迁有关吧?” “嗯…。” 刘晓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就是个傻子!他老婆当年倒是挺正常。” “他老婆当年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他老婆桂芬刚来大港我记得,正常的很。” “那现在怎么……” “是啊,这些年跟着他,也傻了,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生出了个万青云。” 万金生掐灭了烟头,语气里那份感概,包含着过去和现在。 “万青云我见过。” “是啊,从小就学习好,也懂事,考了名牌大学,现在在北京,这孩子有点出息。” “连您都这么说,看来他是挺优秀。” “我这人没那么记仇,好就是好,打小我就希望国斌他也……不说了,小姑娘,你还有啥要问得不?” “没什么了,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您孙女真可爱。” 刘晓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摸了摸万金生的孙女,小孩羞涩地躲在了奶奶身后。 电动车穿过这片即将被拆毁的村落,那一栋栋曾经叫‘家’的房屋正在变成回忆,或遗忘。 一间低矮的灶房,青烟袅袅。 万有根烧了几个菜,端着进了客厅。万青云扶着他妈走到餐桌边,一家三口坐了下来。万有根习惯性地挑了些荤菜,单独夹到一个碗里,端到万青云面前。随后又添了碗饭,夹了些蔬菜残羹盖在上面,端着上了二楼。 万青云看着面前盛满肉的小碗,抬起筷子夹了些肉放到母亲碗里,他没说话,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二十年。 饭后,他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电视,万有根在收拾餐桌。和过去很多年一样,他依然看着万有根把一些剩菜剩饭,扒拉进一个钢碗里。 万青云不愿多看,转过头,墙上那些卷角泛旧的奖状,那些写着他的名字,代表着优秀的一张张证明,此刻在他眼里,所要代表的远不止这些。他把目光停在了一张合影上,照片里,男孩笑容灿烂,女孩略带羞涩。只有他最清楚,那个男孩深埋的自卑和困惑,从来都无人知晓。而那个女孩,他从未敢开口告白。 “去!” 万有根突然轻吼了一声。 站在后院门口的万国宝,转身进了屋。 “上去!” 万有根接着又吼了一句。 万国宝光着脚跑上了楼。 万青云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他曾经砸了一个小孩的脑袋。 那天大年三十,他和万国宝在村口看别人家放烟花,一群小孩路过,把鞭炮丢在万国宝脚下,一个爆竹钻进了鞋里,万国宝疼得乱跳,嘴里却喊不出声。他捡起石头砸了一个小孩,那年,他十二岁。从那以后,他跟村子里的同龄人很少来往,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就一路奔向了北京。 突然“砰”的一声,万有根带上后院的门。 街边夜宵摊,家家都很热闹,刘晓雯挑了一家相对冷清的。 “来吧,还是感谢你陪我去了一趟吧。” 刘晓雯举起饮料敬了一杯。 “大度,晓雯就是大度,没怪我告状,还请我吃饭。” 小万搂着女朋友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回了一句。 “你昨天去我二叔家,聊了些啥?” “聊了些过去的事。” “有聊到我爸吗?” “你爸?你爸……怎么了?” “当年就是我爸年轻不懂事,跟万有根走得近,告诉了他一些事,然后那个……哎呀算了,不聊这些了。” “你爸跟万有根很熟吗?” “不说了,吃东西。” 小万打住了话匣,夹了些菜放在女朋友碗里。 刘晓雯没有继续追问,转向小万的女友。 “你知道吗,你男朋友真的很爷们,当时那一路全是泥巴虫子,脚下也看不清,他就这么一直走,很man的,没有一句抱怨。” “对吧,万警官。” 刘晓雯又看向小万,笑着问了问。 “是啊,本来就是啊。” 小万应的有点心虚。 “来!敬我们正义感爆棚的小万警官!” 刘晓雯又借话提了一杯。 一个女孩笑着搂紧了小万的胳膊,开了句玩笑。 “那你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可不是吗,被蚊子叮了满腿的包,腿毛都抓掉了一把。”小万接了一句。 三个人开怀笑着,刘晓雯默默在心里记住了一个人,小万的爸爸。 夜深人静,风扇吹舞着飘纱窗帘。 刘晓雯躺在客厅沙发上,用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新词。 “远房亲戚 小万他爸 王桂芬。” 她合上本子,闭上眼。 此刻,她想起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小万边走边整理着衣角和发型,刚走到小区门口,刘晓雯已经站在那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豆浆和一袋水果。 “你这什么情况?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小万接过早餐,开了句玩笑。 “我想去找你爸聊会。” 刘晓雯直接说明来意。 “原来是爱上我爸了。” 小万嘴皮了一句。 “叔叔在家吗,我想找他聊聊万有根家的事?” “你对万有根真的……哎呀,在在在。” 小万转了个身,指着一栋楼。 “那栋,一单元902,你自己去吧,我出门约会了。”“去吧,你去谈你的恋爱吧,我跟你爸谈。” 刘晓雯开了句有些冒犯的玩笑。 电梯门开了,刘晓雯拎着水果走到902的门牌下,敲了敲门。 “叔叔你好,我是万宁恺的同事,我叫刘晓雯,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你好你好,进来吧。” 万秀全把门拉开了。 客厅里,茶几上的杯子已经不再冒烟。 “哎……这事他当年真不该去举报啊。” 万秀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抹了抹眼角,沉默了许久。 “万叔叔,还有件事……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刘晓雯陪万秀全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他爱人王桂芬,当年生下万国宝之后,是不是后来又怀了一个?” “是啊,现在在北京工作,那孩子优秀的很。” “叔,我说的不是万青云。” “不是万青云?” 万秀全看着她,表情有些懵然。 “你听谁说的?” “老村长跟我说的。”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别听他瞎说。” “那叔,有个事总觉得挺奇怪,你说这万国宝四十多,万青云才三十出头,你们这代人,中间会隔这么长时间吗?” “怎么不会,有的是!” “那万国宝……据说他除了智力有问题,还是个哑巴,并不算正常劳动力,按理他有权生二胎,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呢?” “这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万秀全话里带着一种不悦,刘晓雯也察觉到一丝回避。 “再说,我跟他也没好到这个份上。”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一些照片裱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整整齐齐。 她看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小男孩坐在一架铁皮小飞机上。 “那是小万吧?” “是,五岁的时候,去市里公园拍的。” 刘晓雯听完迅速问了一句。 “叔叔,假设万有根中间还有个小孩,现在该多大了?” “也快四十了吧,不是,这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万秀全把话纠的有些刻意。 刘晓雯离开后,万秀全回避的眼神,刻在了她脑子里。 她带着这份疑惑和判断,打算去见一个人。 一辆丰田轿车停在了万有根家前院门口。 王鹏带着小孩来拜访万有根,这是过去不曾有的事。 “青云明年就是科长了,北京的科长跟咱们这可不一样。” 王鹏坐在客厅沙发上说道,万有根听完笑了笑。 “前几年,他在北京忙,也一直没回来,我还想着多来看看老爷子,结果一直在忙。” 王鹏从袋子里抽出两条烟放在了茶几上。 “你看,小孩才七岁,刚上小学根本走不开。”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的一个小男孩,万青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院子里,斜阳不再刺眼。 一个小男孩正盯着柚子树上的柚子。 “一个、两个、三个……” 小男孩仰着脑袋举着手指,绕着这颗满是尘土的柚子树,边走边嘴里嘟嚷着。 突然,小男孩愣在原地。他看见二楼的窗口,一个满脸胡须的怪人朝他挥手。 他跑进屋内,一头钻进了王鹏怀里。 “怎么了阳阳?叫了爷爷没有啊?” 王鹏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吓人,爸爸,这里好吓人。” 小男孩闷在王鹏肚子里,不敢抬头。 “他可能看见我哥了。” 万青云说了一句。 “站好站好。” 王鹏有些尴尬,他把小男孩拽了出来。 “那是万伯伯,是万叔叔的哥哥。” “爸爸,我想回家。” 小男孩的泪水蓄在眼眶,王鹏知道一会就要决堤。 “好了好了,走了走了,回家回家。” 王鹏站起身。 “有根叔,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多联系。” “好好好,那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也没什么给孩子的。” 万有根客气地把王鹏送到门口,挥了挥手。 王鹏抱着儿子走到前院,阳阳抬头朝二楼瞄了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万青云走在这对父子身后,跟着阳阳的目光回头看见二楼的万国宝,正在窗口朝他们挥手。他也抬起手,朝万国宝挥了几下,脸上也跟着在笑。 走到轿车旁,万青云突然开口道。 “你送下我,我约了个人。” 他坐上了王鹏的车,打算去见一个人。 第八章 无人之窖 街角处一间装潢考究的咖啡厅内,灯光昏暗,点缀的光源把氛围照得有些神秘和暧昧。 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 “咱们有多久没见了?”万青云开口道。 “快三年了吧。”他对面的女人端起咖啡。 “三年了?总感觉上次见面才刚过去不久。” “可能是因为我们…偶尔会在朋友圈互动吧。” “你做律师多久了?” “正式算的话,也刚好三年了。” “我还记得高中那会,你总喜欢一个安静的坐在角落。” “是啊,坐在角落不也有人关注吗。” “谁…关注你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你说谁啊?” “还单着呢?” “你都不急我急什么,你不也单着吗。” “看来你也挺关注我。” “是啊,总不能光让你关注我吧。” “没想到你过去那么内向,现在居然真当了律师。” “我告诉你,我们内向的人不一定嘴皮子差的。” “嘴皮子厉害,那现在不还单着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求高,一般人我看不上。” “都三十多了,选择余地也不多了。” “你不也三十多了吗?” “不一样,我毕竟男的嘛。” “咋了,女的就不行了,哪个法律规定的?我当律师的怎么不知道。万青云,亏你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思想怎么跟土包子一样!” “李珊同学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说不过你。” 万青云自觉有些理亏,赶紧喝了口咖啡。 “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我先说明一下,我不跟你相亲啊。” 李珊的玩笑把自己逗的前仰后合,万青云也跟着笑了笑。 “说正经的,确实想找你帮个忙。” “是拆迁的事啊?” 万青云摇了摇头,从李珊的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 “这事我想了很久。” 万青云点着了烟,继续说道。 “之所找你帮忙,首先你是个律师,其次,你也是我目前唯一信任的人,在请求你帮这个忙之前,我想先跟你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吐了口烟,语气变得严肃了许多。 暖色灯光照着烟雾徐徐上升,除了烟草燃烧嘶嘶作响,一切噪音都被隔在了玻璃之外。 这个角落,此刻装着他所有的隐秘。 大港派出所里,走廊上,冷白色的日光灯照着一排年轻男女。他们手被铐在身后,在墙边蹲成一排。女孩们衣着露骨,妆发凌乱。 刘晓雯走她们身边,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写满了迷茫和恐惧。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上次被万青云救过的女孩。 “勇哥,你现在有时间吗?” 刘晓雯走到郑勇面前。 “我得歇一会。” 郑勇坐下来喝了口水。 “你说吧什么事?” “我对钉子户万有根,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想找你聊一聊。” “行,你说说看,我正好休息休息,听听你的故事。” 郑勇端起茶杯顶着椅背,翘起两只凳子角,整个身子往后仰了起来。 咖啡店角落里,李珊表情沉重,嘴唇微张。手里的香烟已经熄灭了很久,烟灰挂得很长。 她努力压下自己的颤抖,冷却的烟灰掉落在裙摆上。 她缓了好一会才拍了拍身上烟灰。 “故事你已经听完了。” 万青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我…先缓一缓。” 李珊把熄灭了很久烟头塞进烟灰缸,压了又压。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李珊看着万青云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 “你跟我说完这个故事,然后呢?” “这么多年了,这故事压在我心里像一块巨石。” 万青云看着烟灰缸里被挤压变形的烟头。 “那…你现在需要我怎么帮你?” “我也不知道…或许…倾听就是在帮我吧。” 两人看着彼此,李珊渐渐低下了头。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直到万青云说出他的请求。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李珊压低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有什么建议?” 万青云抬头看着李珊,眼神透着她从未见过的伤感和挫败。 “我……我也是一个女人。” 李珊说完沉默了两秒。 “我很难给你什么建议,这件事…需要你自己做出选择。” 李珊看着眼前曾倾慕过的男人,眼神写满了乞求。 “很感谢你听过完我这个故事。” 万青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万青云反问了一句。 李珊看着窗外,像是用沉默在代替回答。 万青云也看着窗外,一场暴雨似乎又要袭来。 “有些事,就交给命吧。”他说道。 办公室里,郑勇突然坐的笔直,身体前倾,盯着面前的刘晓雯。 “什么!这些…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他这才坐好了开始听故事。 “当时,你第一次带我去走访万有根,我注意到他家电视柜那有北京文创,有些还很新,还有北京烤鸭。” “然后呢?” “你后来跟我说,万青云在北京不愿回来,我们说他没良心,对原生家庭有…。” “嗯嗯这个不说了,我也承认了判断失误,你接着说。” 郑勇打断后让她往下说。 刘晓雯站了起来。 “万青云从小学习好、聪明懂事,现在在北京发展,加上你说他处事圆滑,官心很重,这跟他向我展示的一面很不一样,说明这个人,城府很深。” 刘晓雯看了眼郑勇的表情,得到一种确认后继续说道。 “这次回来应对拆迁办,那说明他才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至少…他说话万有根肯定会听。” “然后呢?”郑勇问道。 “首先他是一个理智的人,一个聪明的人,甚至是现实的人,且还是一个公职人员,加上他在这个家说话的份量,那他…” 刘晓雯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说道。 “他只会提出一个更符合现实的赔偿方案,而不是现在这个极不合理的方案!” “那不是万有根提的吗?等等…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万有根是个农民,按理说,将来一切都指望这个儿子,这个事…没错,他会以万青云的意见为主。” 郑勇也开始跟着分析,他回忆之前万青云跟他说的一些片段,乍听合理,经刘晓雯这么一说,站不住脚。 “你接着说。” “我怀疑,不,我认为,他们不肯搬,跟多少钱没关系。” 刘晓雯神情愈发笃定。 “那跟什么有关?跟你刚刚说的万有根还有个儿子有关?” “不!” “不是,那是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小孩不一定是儿子。” 刘晓雯在郑勇面前停下了脚步。 此刻,窗外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暴雨顷刻之间覆盖大地。 万青云道别李珊,上了一辆出租车。 李珊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车驶去的方向,在极速落下的灰白色里,渐行渐远,直到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是说,小万他爸知道这事。” “这……我也不敢完全肯定。” 刘晓雯的分析基于了一些不确定性。 就像办公室窗外这场大雨,不确定会不会下,何时下。 “如果真有个小孩,现在…至少三十多了吧。” 郑勇深深吸了一口烟,站在窗边。 “那他为什么要把小孩送走?难道那小孩…也有问题?” “有没有可能……他…没有送走?” 刘晓雯这句话,让窗外天色显得更为昏黑沉郁。 “你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那个叫君君的孩子吗,他说在后院见到了鬼。” “你不是去看了吗,那不是万有根他老婆吗。” “是的,那天确实是他老婆,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刘晓雯开始进行更为大胆的推理。 “首先,君君说的鬼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我那天跟小万在后院,虽然没有看到这一幕,但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王桂芬进了两次后院,推了两次停在后院的板车,万有根也很快将板车复原到同一个精确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杂草,我觉得那板车下面一定藏了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地窖。” 郑勇听到刘晓雯这句推断,不由得惊出冷汗。 “你这些分析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郑勇的质疑,语气并不坚定。 “假如万青云真还有一个哥哥或姐姐,我更相信万金生说的,送到了远房亲戚家。” “如果是送到远房亲戚家,现在不应该接回来了吗?拆迁的赔偿不应该让他们足以过上正常生活了吗?” “也许小孩……不愿意回来。” “勇哥,你别忘了,这个人要是存在,至少三十多岁了,这三十多年大家怎么没见过?一次都不回来,你觉得可能吗?” 郑勇听着刘晓雯这些追问,一时开不了口。 出租车停在万有根前院门口,万有根撑着雨伞把万青云接到屋内。 “雨大,我先去收拾一下。” 万有根穿上雨衣,端着盆,进了后院,带上了门。 暴雨捶打地面,砸在一辆板车上轰轰作响。 万青云站在客厅窗边,眼神一直看着前院,出租车还停在门口。他眼神穿过玻璃上密集的雨点,看着车后方那条曲折的村路,像在警惕什么,又像在期待什么。 郑勇站在办公室窗边,窗面映着一位年轻莽撞的女警,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地窖?爬出来…” 郑勇想到那个瘦小的男孩。 “不对,这还是说不过去。” 他走到桌边拿起烟盒。 “君君跟我说那个鬼,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盆,我怀疑那就是万有根。” 刘晓雯继续进行自己的分析。 “这…不能代表什么。” 郑勇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不肯搬?为什么他家那边的监控总会坏掉?为什么他被万国斌骚扰这么多次,一直不愿意加装监控来保护自己?” 刘晓雯不断提出质疑,并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认为他这些行为,很可能就是在保护自己。” 郑勇听着这些话,又点上一根烟,坐回了位置。 他看着窗外落石般的暴雨。 他知道这个城市气候无常,冬天湿冷刺骨,夏天雨季漫长。 他不认为一个人可以在地窖里存活这么多年,更何况,还有他解不开的动机。 刘晓雯拿起笔在纸上给郑勇画了一张图,大致描绘了万有根家的格局。 “你看,君君当时在这里丢的汽油,这个位置确实能看见后面。你再看,路灯在这,原本上面的监控能带到他家一部分后院,一直修不好,很可能就是被他弄坏的。至于那个板车,大概就在这个位置,为什么他一定要挪在这个位置?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得去查查看!” 刘晓雯越说越急,甚至给郑勇提出了指令。 郑勇看了她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闪电劈开了云层,光芒,稍纵即逝。 雨小了很多,淅淅地下了整整一夜,停在了破晓初升那一刻。 浅坑积水四溅,一辆警车驶过这段不久即将消失的村路。 “有人在家吗?” 郑勇敲了敲门。 “你们…啥事啊?” 万有根开了门,眼前站着郑勇和刘晓雯。 “有根叔,是这样的,我们单位批了款,说要在你这院墙上架个监控。” 郑勇边说边往院子里走。 “就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院墙一角,又接着说道。 “后院我们也给你装一个。” 万有根迟疑了片刻,回了一句。 “装吧,什么时候装都行。” 郑勇和刘晓雯迅速对视了一眼。 “叔,您儿子万青云在家吗?” 刘晓雯问道。 “他不在。” “他去哪了?” 刘晓雯问得过于急切。 万有根看了她一眼。 “是有啥事吗?” “没,就问问,这事不需要跟他商量吧?” 郑勇指着院墙,解围了一句。 “这不用,你们装吧。” 万有根带他们进了屋。 “喝茶吗?” “不用了,我们先去后院看看。” 郑勇和她没在客厅停留,推开了后院的门。 横条型的院子,大概三十来坪,土胚围墙上加盖了一些红砖,墙角杂草丛生,堆了一些碎砖破瓦。斑驳的水泥地面中间,偏左的位置停着一辆旧板车,下面铺着一块泛黄的蛇皮袋,被车轮压着两端,轮子前后各垫了两块砖。 “这下面是…什么?” 刘晓雯直接问道。 “没什么。” 万有根有些紧张。 “能推开看看吗?” “你们不是看怎么装监控吗? “晓雯,你看装这里怎么样?” 郑勇见状,指着一面后院围墙问道。 “你这下面是不是有个地窖?” 刘晓雯没有退缩。 万有根站到了板车跟前,死死盯着她。 “你们…到底来查什么?” 万有根被她问得有些惊愕。 突然,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从屋内冲了出来,拿着一颗柚子放在了板车上,转身又跑回屋内。 刘晓雯和郑勇看到这一幕,顿时陷入无声。 “那是我大儿子。” 寂静了片刻之后,万有根说道。 “有根叔,你到底有几个小孩?” 郑勇突然问了一句,把刘晓雯惊在了原地。 “就两个,你可以去查,户口上也写的清清楚楚。” 万有根的解释更像掩饰。 “不瞒你说,我们怀疑你地窖里藏了一个人。” 刘晓雯没想到,郑勇替她开了口。 “你们……” “你先让开。” 万有根话没说完被郑勇打断。 板车被他推到了一边,掀开蛇皮袋,下面还压了一块木板。 郑勇拉起木板,那是一个长宽约三尺的地窖入口。 下方露出八九节水泥台阶,刘晓雯顺着踩了下去,再转折下了五六个台阶。 地窖潮湿,水泥墙挂满黄斑,面前不到一步,能看见一扇霉烂的木门。 木门没有上锁,她轻轻推开。 那是一间房,逼仄阴暗,气味刺鼻。 靠里放着一张木床,床腿边一个红皮脸盆,顶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 她无需环顾四周,里面,没有人。 第九章 无证之审 饷午,火车站人潮汹涌,各种拉客的贩子在出入口蹲守每一个面相老实的过客。 李珊站在车旁,万青云从后备箱拉出行李,径直走向站口。 回首,李珊仍站在原地。 他朝她点了个头,隐入人群。 大港派出所,小万刚从外面回来。 “你们听说了吗,拆迁办搞定了万有根,他那要拆了。” 小万带来了拆迁办那边的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 郑勇问了一句。 “就今天上午,开发商那边也派人去了,直接签了字。” 小万喝口水,接着说道。 “听说最后也就是赔三套安置房,没有现金。” 郑勇看着默不作声的刘晓雯。 “你说他们之前折腾那么久,到底图个啥?” 小万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我们…还是去晚了。” 刘晓雯听了他这些话,情绪有些低沉。 她想到了那个地窖,想到母亲那本笔记本里的赵丽丽。 小万还在状况之外,郑勇看出了她的怅然与不甘。 那间沉寂阴暗的地窖,此刻也一直浮在他眼前。 “万青云!” 刘晓雯突然喊出这个名字。 “他肯定知道这一切。” 火车上。楼群、矮房、村落、城市、荒山、野草…一切都在窗外疾速倒退。车内嘈杂不堪,万青云闭上眼,他在刻意让自己遗忘一些事,然而他越刻意,越刻骨。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站在一颗巨大的树边,树洞下有个地窖,他看见地窖里走出了一个女人,是他姐姐万青玉。姐姐递给他一颗柚子,他捧着柚子,突然看见柚子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了沙粒,他怎么也抓不住。他跑去找父亲,父亲蹲在他耳边低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她啥都干不了,她啥都不干了。 突然,手机的震动让他醒来,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万青云,我是大港派出所刘晓雯。” “刘警官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我也希望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需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刘晓雯这话让万青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请你告诉我,你家后院地窖里,是不是住了一个人?” 刘晓雯的质问,像利剑一样指着万青云。 万青云没有说话,手机也失去了信号。 片刻后,刘晓雯在电话里,只能听见火车呼啸。 夕阳下,余温灼热,街道边摊贩们成群地堵在十字路口,吆喝着,叫卖着。 李珊挑了各种水果,装的不多但品种丰富。 路过小吃摊再装了些卤味,还买了一袋鸡蛋糕,拐入了小区门口。 在成为律师之前她就在此独居,如今六年过去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把几个袋子放在餐桌上,随后走到一扇卧室门前,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喘息,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有回应,她便拧开了上锁的房门。 卧室里,新铺的床单裹成一团,隐隐能看见一个熟睡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那是一个女人。 李珊站在门口没有开灯,也没有上前,她看了眼床边桌子上的水杯,与之前不同,水已经喝光了。她注意到窗帘也被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光,透了进来。 火车钻入幽暗的隧道,万青云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张二十多年未见的面孔。 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他顽皮地把一颗柚子丢进地窖,滚动的柚子撞开了一扇木门,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晨光濛濛,他在好奇心驱使下推开后院的门,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她。 两天前,他冲入磅礴大雨,推开板车,走下地窖,打开那扇木门,那是他第三次见到她。 “爸,让他们拆了吧。” 那是他离开大港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这么称呼万有根。 “你带她去哪?” “让她像个人一样活着吧。” 万青云搀着一个惊恐孱弱的女人,走到客厅门口。 万有根他走近那个女人,随即脱下雨衣披在了她身上。 他没再说话,无声地望着他们走向院门外的出租车,直到尾灯,在眼前逐渐熄灭。 太阳下的柚子树,光线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撒在柚子上,干瘪的已经落下,未熟的挂在树梢。 前院门前停了几辆轿车。 万有根家的客厅,拆迁办工作人员和开发商代表拿出了协议和笔。 一个男人在念着协议里每一条跟权益有关的条款,他不知道万有根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拿起笔,签了名字,摁了手印,完成了所有流程。 他们舒了一口气,看不见万有根的任何情绪。 大港派出所里,刘晓雯死死盯着监控录像,一刻都不愿走神。 “你怎么还在看?” 小万惊讶于刘晓雯的执着。 “一定有人把他带走了!” “你连时间都不清楚,怎么查?” 小万有些不理解,继续说道。 “刘晓雯同志,你不能光靠推理,咱们是警察,不是福尔摩斯。再说,你一直认为万有根把自己的小孩关在地窖,还关了这么多年,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会找出来的。” 刘晓雯继续审视万有根家那条破碎的村路,前前后后一分一秒的监控画面。 “这是谁?” 刘晓雯指着画面里的一辆丰田轿车。 傍晚,从单位里出来的王鹏,刚走到停车场,还未拉开车门,就看见两位年轻的民警朝他走来。 “这我兄弟万青云,怎么了?” 王鹏看着刘晓雯出示的手机视频。 “你那天是去他家干嘛?” 刘晓雯问道。 “串门啊,咋了?钉子户不让串门啊!” 王鹏被眼前这位小女警问的有点愤懑。 “他们家涉嫌一起刑事案,你只需要好好回答问题就行。” 刘晓雯显然没有被他唬住。 “刑事案?什么情况?” 王鹏声音态度立刻平和了许多。 “我再问你一遍,你那天是去他家干嘛?” “真的就串门,我那天开车带小孩去他家,看了他爸,送了点东西,然后就回去了。” “你离开的时候,从他们家带了什么人走吗?” 刘晓雯盯着王鹏的眼睛,继续追问道。 “带人?带了万青云啊,他说他要去县城,我顺道送了他。” “他跟你说了去干嘛吗?” “说了呀,说是去见一个老同学。” 王鹏一直在诚实作答。 “哪个老同学?见他干嘛?” 刘晓雯一直在咄咄追问。 “这我哪知道?人家感情的事我问那么多干嘛。” 王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出一支给到小万。 “你怎么知道是感情的事?” 小万摆了摆手,问道。 “他让我送到一家咖啡馆,应该不是男同学吧?” “哪家咖啡馆?” “好像叫什么…人间四月。” 咖啡馆内,老板调取了门口监控,身后的刘晓雯一眼便认出了画面里的男人。 刘晓雯指着屏幕里走在万青云身后的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连衣裙,五官清秀的短发女子,气质干练端庄。从店内走到门口的距离,虽短短几步,她却走得有些沉重缓慢。 “这个女的你认识吗?”刘晓雯问道。 “不认识。”咖啡馆老板摇了摇头。 小万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 当晚没多久,王鹏在电话里虽然有些扭捏,但在严肃的追问下,依然说出了那个名字,李珊。 这个名字和这副面孔,让刘晓雯似乎寻到了暗夜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刘晓雯回到家,客厅和阳台种了些绿植,虽然谈不上丰满盎然,但也让屋内多了些色彩。 她进到厨房,倒了杯冰水,那股渗满全身的凉意,让她突然想起了父亲。她记得从小到大,爸爸总唠叨说女孩子要少喝凉水,要学会照顾自己。 在她印象里,父亲是一个在单位默默无闻不求上进的人,但总会在母亲加班回家时,去厨房把饭菜热一热。而母亲也总会跟他坐在餐桌边聊一聊最近的案子,认真听一听他的建议。 她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往里面倒了些热水,然后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你如果相信自己的判断,就不要轻易放弃。” 父亲并没有给到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但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心里好受了许多。挂了电话之后,她也想到了母亲,也许很多时候,母亲需要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感受吧。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的监控照片。 眼前这个叫李珊的女人,除了漂亮,好像也挂着忧郁。 她看着照片感到了眼熟和亲切,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与此同时,李珊正盛出两碗热腾的米饭。餐桌上有蔬菜、鱼、肉和各种水果,还有一盒软糯的鸡蛋糕。她摘下围裙,洗了洗手,走到一间卧室门口。 她缓缓推开房门,一个女人,抱缩坐在床角。 李珊开了灯。眼前的女人,身型瘦弱矮小,空洞地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嘴唇干裂,头发凌乱,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斑疮。 李珊靠近床沿,俯下身伸出一只手。女人低下头,盯着她的手掌,一动不动。 “青玉姐,吃饭了。” 李珊轻轻说道,声音带着哽咽。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青玉姐,我们一起吃饭。” 李珊又说了一句,尽管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听不见。 女人歪着脑袋,端视着李珊那副修长白皙的手,又缩着脖子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慢慢将手搭了上去。 那一夜,李珊和万青玉,吃了一顿安静但不平静的晚饭。 那是三十多年来,万青玉第一次在地窖外面吃饭。 李珊给她夹了很多菜,强敛着眼角泪光。 窗外,月影轻柔,星辰满幕。 一间律所办公室,边缘线清晰分明的光斑从百叶窗透进来。 书柜上一堆材料和证书,显得有些凌乱,李珊走进来,刚一坐下,手机响起。 “她…还好吗?” 电话里是万青云的声音。 “挺好,吃了饭……洗了澡……还挺好的。” 李珊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谢谢你,我会尽快给她找好地方。” “可是…她现在还不适合去那些地方。” 李珊显然担心万青玉目前的身心状态。 万青云沉默了,李珊也沉默了。 办公室窗外明媚,她透过玻璃的暗处,看到了自己。 她想到了过去,想到了因考试不理想,被父亲端走的那碗饭。想到了母亲偷翻她的日记,而被父母扇的那一巴掌。想到了连至亲都难以给予的温柔和包容。她想象不出此刻的万青玉,该如何走下去。 卧室里,万青玉佝偻着身子蹲在床角,渐渐地,她靠近窗边,畏缩着拉了拉窗帘,一束光照了进来,床单上泛起一缕长长的暖白荧光,灰尘在光里跳跃。 这间卧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上。 第十章 无声之问 夜色渐暗,街角一家咖啡店,招牌上“人间四月”亮起了灯。 店内很安静,音乐舒缓,刘晓雯坐在窗边,她在等一个人,一个短发的女人。 “你好,请坐,你想喝什么吗?” 刘晓雯站起身,跟李珊握了握手。 “不用了谢谢,我就喝水。” 李珊坐了下来。 “你比我想象的好看。” 刘晓雯恭维了一句。 “谢谢,你也很漂亮。” 李珊笑了笑。 “那我长话短说吧,万青云家…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李珊喝了口水。 “他那天约你在这里,方便问下是什么事吗?” 刘晓雯的礼貌夹着唐突。 “没什么事,老同学叙叙旧。” 李珊没有看向她。 “看得出来,你们都挺优秀的。” “我也就是个小律师,他…还不错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你。” “没事,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喜欢直接一点。” “我们在他家后院,查到了一个地窖,里面住了一个人,我怀疑他们家之前一直不肯拆迁,跟这个地窖里的人,有很大关系。” “噢?那这件事,你找我是……” “但那个人…现在不见了。” 刘晓雯像用这句现状,来代替某种质问。 “那…这些事…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李珊用一句反问,来回答自己在状况之外。 “我们调查了很多信息,而且……我怀疑那个被带走的,是一个女人。” 刘晓雯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推测,答案让李珊有些讶异。 “当然,我也没证据,我不敢百分百断定。” 刘晓雯的自我迟疑,让李珊知道这件事还处于一种推理。 “说实话,他家的事我真不清楚。” 李珊回了一句,她看着刘晓雯那犹豫的眼神,带着某种坚定。 “对不起,我帮不了了你。” “其实来之前,我大概率觉得这事……你会给不到我什么帮助,但我还是不想放弃。现在…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但我只希望他现在还活着,他有权力活着。” 刘晓雯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咖啡。 “其实万青云我也接触过,我觉得他底色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李珊,像是在求证自己的判断。 “万青云是我高中同学,的确很会照顾人,在学校挺受欢迎的。” 李珊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总觉得很亲切,可能我妈在我的印象里,也一直是短发吧。” “看来,短发还是有点显老。”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很适合这个发型,显年轻也很有气质。” “谢谢,我确实习惯了短发。” 李珊笑了笑,接着问道。 “你妈妈是律师或老师吗?对不起我印象好像短发,总离不开这两个职业。” “她…是警察。” 刘晓雯说完停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李珊,想起短发的母亲,想起那篇潦草的笔记,想起赵丽丽那张挺着孕肚的照片。 “哦对对对,警察也很多短发。” 李珊笑着回了一句。 刘晓雯喝了口咖啡,眼前的李珊让她心绪很平缓。 “你有一个好榜样。” “其实我选择这个职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她当年有一个案子没来得及……一个被拐的少女,她没救出来……这件事让她后悔了很久,我不想让自己也…。” 刘晓雯不知道为什么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这些话会自己跑出来。 她意识到有些冒昧,站起身。 “那不打扰你了,希望你有任何相关信息能及时跟我联系。” 李珊站起身,接过刘晓雯的名片,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她抬起头,看着刘晓雯。 “你是个好警察。” 刘晓雯回到家,脱下制服,走进浴室,她朝右拧开龙头,任由微寒的冷水淋满全身。 李珊回到家,放下挎包和几个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她走近一间卧室,缓缓推开门,又缓缓关上。 夏夜,难得宁静。 两个女人,却难以入眠。 天,才破晓。 万有根走到后院,推动了一辆板车,拉开地面的木板,下了几节台阶,来到一扇门前。 他拉开门闩,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后便转身走出地窖。 王淑芬站在后院门口,跟着他走入屋内,他顺手带上了后门。 客厅里,堆着几个鼓鼓的蛇皮袋和两个老木箱,除此之外,稍显狼藉。 万国宝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站在前院树边一动不动,也像棵柚子树。 一个小时过后,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前院门口。 他们和行李一起上了车,离开了这栋老旧房屋,离开了大港村,离开了这片死寂。 厨房里,李珊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在煮锅下盛开又聚拢,锅内放着两个鸡蛋。 灶台边放着两碗小米粥,盘子里几个包子冒着热气。 她擦了擦手,从餐柜里拿出两双筷子,突然一转身,看见万青玉站在客厅。 她整个人愣神呆住,木筷掉在脚边。 那是万青玉第一次主动走出卧室。 临近开学季,街道上,小孩越来越多。 刘晓雯带了个书包和一些文具,拎着一袋水果,打算去看望君君。 巷子里,一个驼背老人在自家门前收拾废品。 “爷爷,小胖君君他们在家吗?” “走了,被他们妈接走了。” 老人看着她回道。 刘晓雯看了眼屋内,空空荡荡。 “那也好啊。” 她留下书包和水果,看着老人说道。 “是啊是啊,接走了就好啊。” 老人继续收拾着,没有抬头。 回派出所的路上,她骑着电动车,阳光不再灼烫,风也柔和了一些。 她一走进办公室,看见郑勇和小万,神情凝重。 “怎么了,勇哥?” 刘晓雯有些懵然。 “你说的没错,万有根确实有个女儿。” 郑勇说完,指着小万。 “他爸,跟他说了。万有根当年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在远房亲戚那长到四五岁接回来的。三十多年村里没人知道。他爸见过一次,女孩是个哑巴。你可能是对的,这么多年他藏在地窖里的人,应该就是他女儿。” 刘晓雯听完这些,没有说话。这惊愕地无声,更像一种呐喊。 “勇哥,要不要赶紧去抓人?” 小万问道。 “怎么抓?我们有什么实质证据吗?你爸说的这些连口供都算不上。” 郑勇抽着烟,看着墙上四个鲜红大字——崇德尚法。 “可是一拆迁,证据都没了!” 小万看着郑勇,那份迟来的急迫感,让刘晓雯更加怅然。 “勇哥,我想去找他谈一谈,我想知道他女儿现在的状况。” 刘晓雯看着郑勇,得到了一个点头。 一片旧楼,楼层不高,没有门岗也没有电梯。一间出租屋里,万有根推开门见到了刘晓雯。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没穿警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王淑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神呆滞,像一具木雕。内里一间卧室的门被悄悄拉开,万国宝站在门缝里盯着她。 “刘警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新环境还适应吗?” 刘晓雯站在门口。 “过得去吧,你来…是还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坐。” 万有根踮着退了几步,领她到餐桌边坐下。 “我去给你倒杯茶。” 随后他进到厨房。 “不麻烦了,问几个问题就走。” 刘晓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 “我想知道,地窖里的人,还活着吗?” 万有根没有回头,只有水流一直在壶里发出声响。 刘晓雯一直站着。屋里四个人,只有他和他在对话,准确来说,只有她在对话。 “请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万有根关了水龙头,把热水壶插上电,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和一罐茶叶。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为什么?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光是您的孩子,她也是一个人啊。” 刘晓雯轻声说的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是一声声激烈的指控。 他看着厨房窗外,楼下一群孩子们在嬉。 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像一根根刺扎进他心里,扎着他几十年来的麻木。 他不是不记得,他全都记得。 他记得那天深夜,万青玉被他接回大港的时候,已经五岁了,听力还没有完全丧失。 他还记得第一次把万青玉关进地窖,妻子哭了整整一夜。 他还记得王桂芬疯掉的那天,万国宝被村里的小孩扒光了绑在树上。 他还记得万青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不让姐姐上课,他说她啥都干不了。 他更记得,万青云考上北京的那天,他独自一人笑着哭了整晚。 此时,面对刘晓雯,他不想再作任何回应。 过去这几十年,他每次抬头得到的全是沉默,直到万青云出生,他才感受到自己,是在向命运做出他这辈子该有的回应。 因此无论刘晓雯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警察,他此刻都不会给予任何回应。 刘晓雯离开后,开水壶响了很久很久。 这座小城,外出务工人员和外来民工都在增多。 一些村子还在企盼拆迁,一些村子已经成为往事硝烟。 大港派出所也接到了扩建通知。 同事都在欢呼庆祝,只有刘晓雯在假笑,她心里装着一个赵丽丽。她害怕自己会像母亲当年,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后悔。她不愿放弃,她想起父亲的话,跟郑勇请了几天假。她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即使只有她一个人在坚持。 刘晓雯搭了一辆大巴车,去了一趟万有根的远房亲戚家。那是一处偏远穷困的山区。她通过村里的老干部找到一栋土砖房,那住着一对老年夫妇。她在说明来意之后,两个老人始终不肯开口,屋里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 她在走访村里老人时,得知了三十多年前,这对夫妇有过一个女儿,四五岁就被人接走了。老人们甚至跟她说那个女孩,虽不会说话,但听得见,而且智力正常,乖巧懂事得很。 刘晓雯听到这些,没有泣不成声的呐喊,只有无声的眼泪。她的愤怒和挫败,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回程后她陪父亲去山上给母亲扫了一次墓。她看着天上的一片片落叶,像母亲、像赵丽丽、像万青云、像郭大头、像长毛……也像那个未曾见过的女人,也像她自己,正飘向那座山脚下被雾霾笼罩的小城,人间灰濛濛。 下山的路上,她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爸,我不想干刑警了。” 她父亲笑了笑,拍了拍她肩膀。 “哈哈这句话,你妈也说过很多次。” 她嘴角也上扬了。 夏天终于过去了,大港村的施工进度很快,城市化的进程在争分夺秒。万有根家的后院也被推倒了,那辆板车还立在那。刘晓雯再次来到这里,她知道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又好像不曾知道。 她跟现场工人出示了证件之后,独自一人再次来到那个地窖入口。那些台阶,她每下一步,心跳都在加速。她来到那扇被侵蚀得发黑的木门前,推开门,她再次走了进去。 她伸出指尖,触碰着那些坚硬的水泥墙面,刺骨的寒意钻进手心。她不敢想象,但她仍在努力想象。 她在感受一个女人,不,是一个人,那三十多年如一日的与世隔绝,那漫长的沉默和孤寂。她感到了一种让她窒息的,深深的恐惧。 她没有停下,她继续感受着一个人,从孩童到成年,从酷暑到寒冬,从挣扎抗拒到默然顺从,是如何在这幽闭地窖里,被一点点剥夺了生命的尊严和自由意志。 她在想象自己是万青玉,也在想象自己是赵丽丽。她站在其中,听着外面的轰隆,光线穿过了门缝,她知道自己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觉得自己输了,但是哭不出来。 “刘警官,我们要施工了。”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一只白色蝴蝶飞了出去。 她朝外走,看见门后下方的墙角,好像浅浅刻着两个字。她走近,弯下身子,擦了擦灰尘和墙藓。她仔细一眼,那是两个笔画歪斜的中文——爸爸。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某种巨大的无力感吞噬着。 长久地,无声地。 时间过得很快,凉秋来了,风也来了,工程车队和民工们也来了。 挖掘机推到了所有的围墙,铲土机带走了所有的柚子树。 所有的遗忘都在加速,所有的生长也在加速。大港村像尘埃一样,消散得很快。 南方的秋天很短,初冬悄然来临。 那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天,大港派出所的大厅里,突然走进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短发,刘晓雯喊出了她名字。 “李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