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金丝雀的博弈》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章 第1章 真假之夜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香槟,看着主桌上那个和我长得有三分像的女人。她穿着香奈儿的高定,手腕上是卡地亚的满钻手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被这个世界宠坏了的样子。 顾明珠。顾家真正的千金。今天这场认亲宴的主角。 而我是那个冒牌货。 “听说她生母当年是顾家的保姆,趁夫人产后虚弱偷偷调换了婴儿。” “十八年啊,享了十八年不该享的福。” “你看她还有脸来,换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我认识说话的人——刘太太的女儿和我是同班同学,去年她生日宴还拉着我的手说“温小姐真是我们圈子里最出挑的”。周夫人上个月刚托我帮她老公的公司搭线顾家,电话里叫我“好孩子”叫了不下十遍。 现在她们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握紧酒杯,指尖泛白。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顾家的管家李叔发来的消息:温小姐,您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后门。宴会结束后有车送您去酒店。 连“小姐”前面都不加姓氏了。温小姐。像在叫一个住客。 我删掉消息,把手机塞回包里。 主桌上,顾西辞正为顾明珠拉开椅子。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现在那对袖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正对着顾明珠的笑脸。 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早该习惯的。 三个月前顾家发现真相那天,他站在书房里,拿着一张DNA检测报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早就知道?”他问。 “不知道。”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在我家的十八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在我面前合上,声音很轻,像判了死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意的不是我是不是真的顾家女儿。他在意的是——他订了十八年的婚约对象,从“顾家千金”变成了“保姆的女儿”。这对他是一种羞辱。 顾家继承人怎么能娶一个保姆的女儿? 所以今天这场宴会,既是认亲宴,也是退婚宴。顾明珠不仅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还拿回了本该属于她的未婚夫。 一箭双雕,完美。 司仪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莅临今晚的宴会。顾先生和顾太太委托我宣布两件事——” 我放下酒杯。 “第一件,顾家真正的千金明珠小姐,已于日前回家。欢迎明珠回家!” 掌声雷动。顾明珠站起来,挽着顾西辞的手臂朝众人微微颔首,端庄大方,像是练习过无数遍。顾母在旁边抹眼泪,顾父拍着女儿的肩膀,一家人其乐融融。 “第二件——顾家与谢家长子顾西辞的婚约,原定由温小姐履行。经两家商议,婚约不变,女方更换为顾家亲生女儿明珠小姐。今晚,也是两位年轻人的订婚宴!” 更大的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打量,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围观。刘太太捂嘴笑着,周夫人挑了挑眉毛,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视频。 我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的事。其实也不是“想起”,是李叔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抱回顾家那天,顾母只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孩子眉眼不像她。但DNA比对要等好几天,顾父心疼夫人,就说先养着,等结果出来再说。 结果出来了,说我就是顾家的孩子。 那个结果错了。 错了十八年。 现在他们纠正了这个错误。真千金回家,假千金退场。逻辑清晰,程序正义,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我。 顾西辞终于看向我。 他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宴会厅,和我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忽然觉得好笑。十八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我骑自行车,我帮他写检讨书。他发高烧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一夜没睡,我高考那天他在考场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他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现在他在订婚宴上,未婚妻不是我。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香槟一饮而尽。 李叔的消息又来了:车已经到了,您最好在宴会结束前离场,夫人说不想闹得太难看。 不想闹得太难看。 我删掉这条消息,穿过人群,走向主台。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让开又合拢,有人举着手机追着我的背影。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但我没有停下。 我走到司仪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 “谢谢顾家十八年的养育。” 全场安静下来。 我看向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刘太太的嘴张着,周夫人的眉毛拧成一团,几个年轻女孩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忘了按下录制键。 “我知道各位一定很好奇,我这个冒牌货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台下响起一阵尴尬的骚动。顾母的脸色变了,顾父皱起眉头。顾明珠挽着顾西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告别的。” 我按下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PPT的封面只有一行字,我花了三个晚上做的,改了十七个版本,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温暖个人价值分析与商业合作提案》。 台下炸了。 “她是疯了吗?” “这是干什么?” “快拍快拍——” 我没有理那些声音,直接翻到第一页。 “各位请看,这是我整理的‘顾家未来三年核心社交场合清单’。董事会晚宴、合作伙伴婚礼、慈善拍卖、媒体发布会——一共四十七场。这些场合有一个共同点:需要女主人出席,需要一个能应对媒体、能寒暄应酬、能在各种名媛圈子里周旋的人。顾明珠小姐刚刚回家,这些场合她暂时应付不来。而我——” 我翻到第二页。 “我在这座城市的豪门圈子里生活了十八年。我知道每一位太太的喜好,每一个老总的忌讳,每一次晚宴的座次规则。我的礼仪老师是前外交官夫人,我的马术教练带过省队。这些东西写不进DNA报告里,但它们是实打实的技能。” 我翻到第三页。 “这是我的报价方案。基础月薪三十万,社交应酬按场次另算。不涉及情感,不索要名分,不干涉私生活。合同期三年。” 台下已经彻底安静了。 顾父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错愕,顾母捂住了嘴。顾明珠的目光在我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警惕。 但我不在乎他们。 我在乎的是主桌最中央的那个人。 顾西辞。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熟悉他的每一个小动作——他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思考。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了。”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慢慢踱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三个月没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峻到近乎刻薄的表情。我认识他十八年,只看过他三次失控——第一次是他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第二次是我十七岁生日宴上被人推进泳池,第三次是三个月前那份DNA报告放在他桌上。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尖,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温暖,你知道‘金丝雀’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被圈养在笼子里,供人观赏。”我迎上他的目光,“但顾先生,金丝雀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叫什么,而在于它站在哪里。”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 “月薪砍到十万。” 台下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笑了。 “三十万,不议价。” “十五万。” “三十万。” “二十万。这是我最后的价码。” “二十五万,外加每一场社交活动的绩效奖金。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线。”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敢擦。我的表情要稳,眼神不能飘,不能让他看出我只有这一张牌可以打。虽然这就是我唯一的牌。 “成交。”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钢笔。 “合同呢?” 我从手包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顿住了。 “你连违约条款都写好了?单方面撕毁合同,违约金五千万。” “商业合作需要契约精神。”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嘲弄,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拧开笔帽,在两份合同上签了字。 顾母站起来:“西辞——” “妈,这是我的事。” 他把一份合同推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温暖,你最好想清楚。签了这份合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合约方。我要你出席的活动你不能缺席,我要你做的事你不能拒绝。三年时间,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我知道。”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暖。 两个字,十八划。 从我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四年里,我签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奖学金申请书、三好学生登记表、高考志愿书、大学毕业证——每一份签名前面都有一个身份:顾家千金,顾氏集团实习生,顾西辞的未婚妻。 只有这一次,前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温暖”两个字。 我把合同推回去,伸出手。 “顾先生,合作愉快。”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握他的手,是害怕打雷,他一边嫌弃我胆小一边把我拉到身边。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学校的操场上,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说“不准告诉别人”。二十二岁那年他把订婚戒指戴在我手上,我哭了,他擦掉我的眼泪说“笨蛋,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他又握住了我的手。 在这个所有人等着看笑话的宴会厅里,签下一份冷冰冰的商业合同。 “合作愉快。”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主桌。 我收好合同,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顾明珠压低的哭声,顾母在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东西。刘太太和周夫人的脸已经彻底垮了,那几个录视频的女孩还在追着我的背影猛拍。 我没有回头。 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李叔最新的消息,连发了五条: 温小姐,夫人让您立刻把合同交出来。 温小姐,先生说要和您谈谈。 温小姐,西辞少爷在做什么您知道吗? 温小姐,您不能这样——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车还在后门等您。 我删掉对话框,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到后门的时候,果然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那里。司机老陈看见我,表情有些复杂——他给我开了十八年车门,从幼儿园开到大学毕业,从顾家千金开到落难假千金。 “温小姐,去酒店吗?” “去我租的公寓。” “可是您的行李——” “寄过来。” 我拉开车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顾西辞。 只有四个字:明早九点。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车窗外,顾家别墅的灯火渐渐退成光点。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它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十八年,我在那扇门里进出了无数回。第一天是婴儿,在襁褓里不知道前程。最后一天是今日,拖着一份合同离开,背上贴满了标签:假的,冒牌的,保姆的女儿。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皮底下浮起那张PPT的封面。《温暖个人价值分析与商业合作提案》。 提案。 我在这个词上花了四十分钟。 最开始写的是“计划”,删了。然后改成“规划”,也删了。最后查了三本商业类书籍,选了“提案”。 提案是什么? 提案是把你的价值摊开在桌面上,任由对方审视、质疑、讨价还价,然后你一条一条地证明给他们看——凭什么你值这个价。 我做了十八年顾家千金,学到的最后一项技能,是把自尊心摘下来、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心平气和地坐在谈判桌前。 因为感情会背叛你,但合同不会。 血缘可以不认你,但条款会。 顾西辞可以不爱你,但他需要你——只要你还值这个价。 车停了。 我睁开眼睛,窗外是一栋灰色的老居民楼。电梯是坏的,楼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墙壁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我的公寓在三楼。 三十七平米,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五。 这是我三个月前偷偷租下的。用大学时做兼职攒的钱,没有走顾家的账。那时候我不知道真相会这么快来,只是隐约觉得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这三十七平米,是我全部的身家。 我把合同摊在桌上,拍了张照,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然后打开微博,看到“顾家认亲宴”已经冲上热搜。点进去第一条是一段视频——我走向主台的片段,背景音是刘太太和周夫人的声音。 “你看她还有脸来——” “她是疯了吗——” “快拍快拍——” 视频断在我拿起话筒的那一刻。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假千金什么操作?” “不会是要大闹宴会吧哈哈哈哈” “蹲后续!”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你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我划掉微博,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写的是:三年计划。 第一个条目:还清租金。 第二个条目:拿到第一笔绩效奖金。 第三个条目:注册自己的公司。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一遍遍在脑子里重播——宴会厅的水晶灯,顾西辞签字时的手指,顾明珠的哭声,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明早九点。四个字,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不知道明天他会给我安排什么,也不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今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没有哭。 一次都没有。 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西辞。 这次多了两个字:别迟到。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2章 第2章 第一场硬仗 闹钟响的时候,我正在做梦。 梦里我还是顾家的女儿,坐在别墅二楼的飘窗上看书,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洒在书页上,厨房里飘来李婶炖汤的香味。然后有人敲门,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顾西辞,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冷得像冰。 “你不是顾家的女儿。”他说。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喧哗声,油条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从窗缝里挤进来。 三十七平米的出租屋。 不是顾家别墅。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然后爬起来洗漱。热水器坏了一半,水温忽冷忽热,洗到一半彻底凉了。我顶着满头的泡沫等了两分钟,认命了,用冷水冲干净。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眼睛有点肿,好在没哭过——这是底线,我给自己定的。可以失眠,可以焦虑,但不能哭。 我换上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职业装——阿玛尼的黑色西装裙,去年顾西辞送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说我穿这个颜色太老气,现在我觉得正好。老气等于稳重,稳重等于靠谱,靠谱等于别人不敢轻易欺负你。 八点半出门,八点五十到顾氏大厦楼下。 前台换了人。以前那个叫小周的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孩。她看见我走进来,先是职业微笑,然后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描了一遍——这是受过训练的判断,评估来人的身价和权限。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和顾总有约。” “顾总哪个部门的?我帮您查一下。” “顾西辞。” 她的笑容僵了半秒。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就是那个”的表情。热搜的威力果然大,一夜之间,全城都知道我是谁了。 “您稍等。” 她拨了内线,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抬头看我,表情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顾总在二十七楼等您。电梯右手边,直达。” 我走进电梯,按下二十七。 镜面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练习笑。昨晚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表情管理:面对顾西辞时,保持专业但不过分热情,三分礼貌两分疏离,不能让他觉得我在讨好,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在挑衅。 电梯门开了。 二十七楼是总裁办公区。我以前来过很多次,那时候前台会笑着叫我“温小姐”,茶水间的阿姨会给我泡桂圆红枣茶。现在茶水间还在,阿姨也还在,但她看见我的时候,目光躲闪了一下,转身去擦桌子了。 没关系。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的。 顾西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他看我的眼神和昨晚在宴会厅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带温度。 “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有点矮,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个角度是故意设计的,每一个来这间办公室的人都会感受到压迫感。 “合同你有存档吗?” “有。” “拿出来。” 我打开手机,调出加密相册里的合同照片。他把一份打印版推到我面前,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几个条款。 “第三条第二款,‘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一切必要的商业社交活动’。看到‘必要’两个字了吗?” “看到了。” “什么是‘必要’,由我来定义。”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是一张日程表,密密麻麻排了一个月。 “本周五,林氏地产的慈善晚宴。下周三,万盛集团董事会后的答谢酒会。下下周末,青城高尔夫俱乐部的年度邀请赛——”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我拿起那张日程表,扫了一眼。 “高尔夫球我不擅长。” “那就学。” “一个月学不会。”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把日程表放下,抬眼看他。 “顾先生,合同上写的是‘社交应酬按场次另算’,但没有写明具体金额。我的报价是单场三万,超出三小时的部分按加班费另计。” 他挑了挑眉。 “你觉得你值这个价?” “昨晚你在合同上签了字,说明你觉得我值。” 沉默。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个数字,从九点零五跳到九点零六。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笑,是一个商人被对手出了个好价钱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带着点欣赏的笑。 “单场两万。超过三小时的部分按小时计费,时薪两千。” “成交。” “你连还价都不还?” “再还你就该生气了。我现在不想让你生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我的眼神多了点玩味。 “温暖,你这么冷静,让我有点不习惯。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温暖是顾家的女儿,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一不高兴就摔东西。现在的温暖是顾先生的合约方,任性撒娇摔东西全都不在服务范围内。”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日程表推回给我。 “周五下午四点,司机会去接你。礼服准备好了,别迟到。” “不会。”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温暖。” “嗯?” “昨晚的事——”他顿了顿,“你做得不错。” 我回头看他。他的表情被逆光遮了一半,看不清楚,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嘲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不太确定的评价。 “谢谢顾总。” 我推门出去,在电梯里才松开握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周五来得很快。 这中间的三天,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林氏地产所有高管的资料查了个遍。林子明,林氏地产的掌门人,五十八岁,白手起家,喜欢抽雪茄、打桥牌、收藏古董表。他太太叫苏婉清,比他小十二岁,婚前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现在主要做慈善,最喜欢的项目是听障儿童康复计划。 第二件,我去了一趟商城,买了一条不是阿玛尼的裙子。两千块,花了我现在三分之一的积蓄。不是买不起更贵的,是不想再穿顾西辞送的衣服。那条阿玛尼西装裙够用了,但林氏晚宴需要一条正式的礼服裙,这件事我得自己解决。 第三件,我在知乎上搜了一晚上“桥牌入门”。看到凌晨两点,记住了一个关键信息——桥牌的核心不是牌技,是搭档之间的默契。好的搭档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手里的牌。 周五下午四点,黑色的奔驰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司机不是老陈,换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他看见我从楼道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帮我拉开车门。 “温小姐,顾总让我送您去做造型。” “不去顾家常去的那家。” “啊?” “换一家。我认识一个工作室,地址我发给你。” 他犹豫了一下,但显然接到的指令是“听她的”。我把地址发给他,他看了一眼导航,发动了车子。 工作室的老板娘叫阿沐,以前是时装周的造型师,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我大学时认识她的,那时候她刚开始创业,没什么客户,我找她做过几次造型,她很用心。现在她的工作室已经小有名气,但我和她的交情还在。 阿沐看见我进来,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哎哟,大名人来了。” “少来。” “我真的看了视频,热搜挂了两天你知道吗?网上有人说你是‘当代甄嬛’。” “甄嬛最后出家了,不吉利。” 她笑着推我坐在化妆镜前,把我的头发拆开,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 “状态还行,但黑眼圈得遮一遮。你多久没睡好了?” “三天。” “那个姓顾的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付我钱了,不算欺负。” “那就是欺负了,只是给了钱。” 她没再追问,开始给我化妆。阿May的手法很轻,粉底一层一层地上,遮瑕一点一点地点。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一个样子——黑眼圈消失了,眉眼的轮廓被勾勒得更清晰,嘴唇涂了层豆沙色,看起来温柔但不好惹。 “你今天要的效果是什么?”她问。 “让所有人记住我,但说不出我哪里不一样。” “这个要求有意思。” 她从架子上取下来一条裙子。墨绿色的丝绒,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在腰线的位置收得恰到好处。不算暴露,领口开到锁骨以下两指,袖子是中袖,露出一截手腕。 “试试。” 我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 阿沐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和我一起看镜子里的人。 “温暖,听我说。你今天晚上不管面对谁,记住一点——这条裙子是你自己花钱买的,这个妆是我阿May给你画的。你不是顾家的谁,不是顾西辞的谁,你是你自己。挺直了走进去,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只要笑就行。” “笑就行?” “对。笑是最贵的首饰,不要钱,但能让你在任何场合都不输阵。”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然后出发。 林氏地产的慈善晚宴在柏悦酒店三楼。车停在大堂门口,我还没下车,就看见红毯两侧挤满了媒体。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话筒伸得像一片森林。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不是紧张红毯,是怕遇到熟人。怕遇到那群昨晚还在嘲笑我的人——刘太太、周夫人、林薇——她们今天一定也会来。这种场合,全城的豪门太太都会到齐。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顾西辞站在车外,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手伸向我。 他今晚穿的是黑色的三件套西装,领结打得很正,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这副模样我见过不下百次,但今晚第一次觉得陌生——因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合约方。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 “紧张?”他低声问。 “没有。” “手心是湿的。” “车里空调不够冷。” 他轻笑了一声,没有再戳穿我。他把我拉下车,让我挽住他的手臂,然后带着我走向红毯。 闪光灯瞬间密集了一倍。 “顾总,这边!请问这位是——” “温小姐,看这里!” “顾总,关于昨晚的热搜您有什么回应吗——” 顾西辞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带着我匀速穿过红毯,步伐不快不慢,表情淡淡。我配合着他的步调,嘴角保持着下午练习的那个弧度。 进到宴会厅里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第一眼就看到了刘太太。 她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块提拉米苏,正和人说话。看见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容,是所有刻薄话的开场白。 “哟,这不是温小姐吗?昨晚刚签完合同,今天就来赶场子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五六个人听见。 几个太太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周夫人,另一个是林薇的妈。她们看我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稀有动物,带着七分好奇三分轻蔑。 顾西辞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刘太太,晚上好。”我笑着说,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您今天的丝巾是爱马仕的新款吧?这个颜色衬您,比去年那条蓝色的好看。” 她没想到我会说这个,笑容僵了一下。 “你——” “听说令郎今年考上剑桥了?恭喜恭喜,改天得向您讨教一下教育经验。” 她的表情彻底崩了。 考上剑桥的不是她儿子,是她儿子申请了八所学校全被拒了,最后靠他爸捐了个图书馆才进了一所二流大学。这件事圈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当面提。 周夫人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打圆场。 “温小姐今晚穿得很别致。这条裙子是哪家的?” “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不贵。不过阿May姐的手艺确实好,周夫人改天可以试试,我帮您约。” “阿沐?是那个之前在时装周——” “对,就是她。” 话题被我不动声色地转到了造型师上。刘太太的脸色还没缓过来,周夫人倒是来了兴致,问了几句阿May的联系方式。周围人的注意力也渐渐散了,没有热闹可看,社交场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西辞低头凑到我耳边。 “你刚才说刘太太儿子的事,是从哪儿查的?” “你助理的备忘录。” “你什么时候看了我助理的备忘录?” “上次你去洗手间,手机落在桌上。我只翻了十五秒。”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是某种不太确定的警惕——像是一个棋手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棋子,而是另一个棋手。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说。 “以前我不用这样。” 他没有接话。 晚宴正式开始前,有一个自由交流的环节。宾客们在宴会厅里走动、寒暄、交换名片。顾西辞被几个地产商拉去聊天,我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召但不会打扰”的距离。 然后林薇出现了。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来者不善。她今晚穿了一件红色的抹胸长裙,唇色也是正红,整个人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温暖,好久不见。” “三天前才见过,不算久。” “那天你没哭,我很意外。” “原来你那么想看人哭。” 她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林薇和我的恩怨很复杂——不是简单的情敌,也不是简单的塑料姐妹。我们小时候是最好的朋友,好到可以穿一条裙子、睡一张床。后来她家生意出了事,她爸来求顾家帮忙,顾父帮了,但条件是要林家在某个项目上让步。她爸觉得被羞辱了,回去骂了几句“顾家仗势欺人”,话传到了顾家耳朵里,两家的交情就淡了。她把这件事怪在我头上,觉得是我不肯替她说话。 但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根本不知道她爸来过顾家。 她问都没问过我,直接给我判了死刑。 “听说你现在是顾西辞的合约伙伴了?多少钱一个月来着?三十万?”她晃着酒杯,语气轻佻。 “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机密?”她笑了一声,“你是怕说了,别的太太们也想来竞争上岗?”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很短,但很刺耳。 我端着酒杯,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林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 “你好像觉得,我从顾家千金变成合约方,是降级了。但如果换个角度看——顾家花了十八年培养我,我现在把培养成果变现了。谁的损失更大?” 她怔了一下。 “再说了,”我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是被你挤走的?顾家真千金回家,我这个假千金不走才怪。换你在我的位置,你连那份合同都签不到。你会哭着跑出去,在车上发十几条朋友圈骂顾西辞负心汉,然后第二天上热搜被人笑死。我至少体面地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你做得比我好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 “温暖,你别太得意——” “我不得意。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正要再说什么,顾西辞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温暖,过来一下。” 林薇的话噎在喉咙里,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还是没在顾西辞面前发作。她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走到顾西辞身边。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她脸都绿了。” “正常社交寒暄。” “正常寒暄能把人气成那样?” “说明她心理素质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重头戏来了——慈善拍卖。苏婉清亲自上台主持,第一个拍品是一对翡翠耳环,起拍价二十万。 顾西辞举了两次牌,最后以四十五万的价格拍下来。 主持人笑着问:“顾先生,这对耳环打算送给谁?” 全场目光再次聚集过来。 我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心跳漏了半拍。这个问题是个坑。他如果说是送给我,等于当众承认了“合约金丝雀”的身份,媒体明天会怎么写可想而知。他如果说是送给别人,那带着我来参加晚宴的意义就没了。 顾西辞接过话筒。 “这对耳环是我代表顾氏,向苏女士的听障儿童康复基金表达的一点心意。至于放在哪里——”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有一位对公益事业同样热心的女伴,她会帮我转交给基金会。” 滴水不漏。 既没承认送给我,也没否认我的存在。“女伴”两个字用得极好——可以是未婚妻,可以是合约方,可以是生意伙伴,随你怎么理解。 我在心里给他鼓了掌。 拍卖结束后是自由舞会。乐队开始奏一首慢华尔兹,顾西辞朝我伸出手。 “会跳吗?” “你教过我。” “那是十七岁的时候。现在还记得?” “肌肉记忆。”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他搂住我的腰,带着我滑进舞池。 这是我们第二次跳舞。 第一次是十七岁,顾家办的新年舞会上。那时候我不会跳,踩了他不下十次,他一边嫌弃我笨一边把我搂得更紧。跳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说“以后每年都和我跳”。我说“好啊”。那是我整个青春期最开心的一个晚上,回家以后我把当时放的曲子找出来听了一整夜,把歌词抄在日记本上,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现在又和他跳舞了。 同样的舞步,同样的领舞者。但音乐变了,灯光变了,我们也变了。 他的手放在我腰上的力度和当年一模一样,但我不再会心跳加速。至少,不会让他看出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万一踩到你的脚,要不要赔钱。” 他笑了。 音乐进入尾声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人——林薇站在舞池边缘,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不是拍照的角度,是录像的角度。 我心里一紧。 但来不及反应,舞曲结束了。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顾西辞的司机先送我回公寓。车里很安静,他坐在另一边看手机,我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在车窗上划出短暂的光轨。 “今天表现怎么样?”我开口。 “比我想的好一点。” “就一点?” “两点。” “两点是多少?” “多了零点五。”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我,“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林薇今晚拍了一段视频,可能会发出去。你自己注意一下。” “你看到了?” “在舞池的时候。不用管她,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处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视频不会发出去。我助理联系了她的经纪公司。”他顿了顿,“她现在是一个网红的签约艺人,靠人设吃饭。如果她想闹大,她的经纪公司会先跟她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最后我说。 “不用谢,合同义务。”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裙子下摆扬起来。 “周六有空吗?”他忽然问。 “什么事?” “青城高尔夫邀请赛提前了一周。下周六。你的学习进度得加快。” “我明天去报个班。” “不用。明天下午两点,我教你。”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顾西辞,你亲自教我打高尔夫?” “教练费从你下个月的薪水里扣。”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黑色奔驰融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 他说明天下午两点。 亲自教我。 这个人,三个月前站在书房里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心。 我转身上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以为你能翻身。” 没有署名。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楼梯间的昏暗光线里。灯泡还是坏的,忽明忽暗的光打在那几行字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加密相册。 存完之后,我又看了一眼合同照片。那上面有顾西辞的签名,笔锋很重,纸都被划出了浅浅的凹痕。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三年计划”下面加了一条新的。 第四条:查出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写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和昨晚一样的位置。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林薇的手机镜头,顾西辞说“不用管她”时的语气,还有那条陌生短信。 翻来覆去半小时,没睡着。 我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林氏晚宴的复盘报告。这是我在合同之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每参加一场社交活动,事后必须做复盘。参加的人有哪些,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不对付,谁提了什么需求,谁有什么癖好。 写到林薇的时候,我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标签。 重点观察。 然后合上电脑,躺回床上。 明天下午两点。 高尔夫。 扣薪水就扣吧。 反正我学了也不是为了陪你打球的。 我闭上眼睛。 这次终于睡着了。 没有做梦。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3章 第3章 挥杆与过招 周六下午两点,顾西辞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我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坐前面。” “后排宽敞。” “坐前面。我不是你的司机。” 我关上后排车门,坐进副驾驶。他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和他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样。中控台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旁边是一杯没拆封的拿铁。 “给我的?” “提神。你今天要站四个小时。” 我拆开拿铁的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是烫的。顾西辞记得我不喝烫的咖啡——以前每次他给我带咖啡,都会让店员做成温的。这个习惯保持了多久?八年还是九年?他居然还没忘。 “球场在青城那边,开车一个半小时。趁这个时间跟你说说规则。”他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今天不是正式比赛,是我私下的练习局。但到场的人里有一部分会是下周邀请赛的参赛者,你得提前熟悉他们的路数。” “哪些人?” “林子明你见过了,林氏地产的。今天还有三个人——万盛集团的执行副总裁许向平,做私募的陈鹤东,还有青城高尔夫俱乐部的老板赵启年。赵启年不重要,许向平和陈鹤东是你今天要重点观察的对象。” “许向平。万盛集团。是不是之前跟你有过摩擦的那个?”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查的。你助理备忘录里写过一行——许向平在去年的并购案里跟顾氏竞价到最后一天,最后输了。旁边备注了四个字,来者不善。” 顾西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把我助理的备忘录当成情报站了?” “你的助理是你的助理,不是我的。我得靠自己做背调。” “好,那你知不知道陈鹤东是谁?” “知春资本的创始人,专投消费赛道。去年他投了一个新茶饮品牌,半年翻了四倍。圈子里叫他点金手,但脾气特别差,曾经因为对赌协议把一个创业者逼到卖房还债。” 顾西辞挑起一边眉毛:“你查了多久?” “昨晚查了两个小时。你们这些人的公开资料太多了,发布会、采访、财经报道,随便翻翻就能拼出一张关系网。” “那你说说看,这三个人之间什么关系?” “许向平和陈鹤东是大学同学,都是清华经管毕业的。赵启年是许向平的姐夫,所以青城俱乐部等于是许向平的地盘。你今天带我去这个地方打球,等于是在许向平的主场里插了一面顾氏的旗。” 顾西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用食指敲击手边最近的东西,节奏不快不慢,每次三下。 “你漏了一点。”他说。 “哪一点?” “许向平的太太也姓林。林氏地产的林。” “所以他是林子明的女婿?” “没错。” 我把这几个人的关系在脑子里重新画了一遍。林子明的女婿是许向平,许向平的大学同学是陈鹤东,许向平的姐夫是球场的老板。这群人是一家子加上一个老同学,铁板一块。顾西辞在这个局里,等于是单枪匹马闯进了别人家的后院。 “你今天带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当我的搭档。”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尔夫球场上最考验默契的不是对手之间的较量,是搭档之间的配合。我挥杆的时候,你要知道站在哪里。我跟人谈事的时候,你要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昨天林氏晚宴你做得不错,但那种场合好应付——端着酒杯笑就行。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不只是社交,是比赛。赛场上的人看不起花瓶。” 他把“花瓶”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我没有接话。 青城高尔夫俱乐部建在半山腰上,从停车场往会所走的路上能看到整个球场的全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果岭像一块块绿色的绒毯铺在山坡上,沙坑的白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空气里有草屑的清香和淡淡的汽油味,是草坪维护车的味道。 会所是中式风格的建筑,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棵银杏树。服务生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米色马甲,看见顾西辞就迎上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顾总,赵总已经在球场等您了。许总和陈总也到了,在茶室休息。” “先不去茶室。给我开一个练习场。” “好的,您这边请。” 练习场在会所后面,是一排半开放的打位。球道对面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个白色的浮标,标着距离——五十码、一百码、一百五十码、两百码。顾西辞从球包里抽出一根七号铁杆递给我。 “握杆给我看看。” 我接过来,凭着印象摆了个姿势。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顺着杆身往下压,膝盖微曲,身体前倾。 他看了三秒钟,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左手太紧。右手拇指不要压杆身,放在侧面。” 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他的手比我大很多,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这个姿势从后面看起来,几乎像是他把我圈在怀里。 “放松。”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气息扫过我的耳廓,“握杆不能太紧。太紧了手腕动不了,挥杆的时候力量传不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放松手指。他的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开,退后一步。 “试试。” 我挥了一杆。 球飞出去,划了一道难看的弧线,落在五十码的浮标前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重心太靠后了。转移重心的时机不对。”他走过来纠正我的站姿,一只手按在我腰上,把我往前推了一点,“上杆的时候重心移到右脚,下杆的时候重心跟着杆头走,顺势移到左脚。不是用胳膊打球,是用身体转动的力量。你再试一次。” 他又退开了。 我在心里数着——左脚重心、右脚重心、转肩、挥杆。 这一杆打得比刚才好一些,球飞了一百码出头,方向正了很多。 “有进步。继续。今天先练七号铁杆,打够一百个球再进场地。” “一百个?” “嫌少?” “我以为你会让我打两百个。” 他坐回遮阳伞下的藤椅上,翘起腿,拿出手机:“看来我确实太仁慈了。” 我没有再说话,一颗一颗地往球道上打。打到第三十颗的时候手开始酸,第五十颗的时候掌心发红,第七十颗的时候肩膀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我没有停下来。遮阳伞下那个人看似在看手机,实际上每一次我挥杆的时候,他的余光都扫过来。如果我停下来揉手,他一定会说点什么。不是关心,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评价——累了?合同上可没写体力劳动豁免条款。 所以我咬着牙继续打。 打到第九十八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白色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顾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着?” 许向平。 我认出了他的脸。万盛集团的执行副总裁,顾西辞昨晚发了一份他的资料给我。四十三岁,清华毕业,娶了林子明的独生女,在万盛干了十五年,从基层做到了二把手。圈内评价是“笑面虎”——脸上永远挂着笑,下手永远不留情。 “不是一个人。”顾西辞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带了人。” 许向平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这位就是温小姐吧?热搜上见过的。”他走过来,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顾总好福气,合同伙伴都这么出众。” “许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能在那种场合面不改色地做个PPT提案,这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有的。”他转头看顾西辞,“西辞,你这哪是找合约伙伴,分明是挖了个人才。” 顾西辞放下手机,表情淡淡:“你那边准备好了?陈鹤东呢?” “老陈在茶室,马上过来。赵启年已经在第一个发球台等着了。”许向平晃了晃酒杯,“今天怎么玩?照老规矩,四人四球?你和小温一组,我和老陈一组?” “可以。” 许向平走了之后,我打完最后两颗球,放下球杆,走到遮阳伞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大口。顾西辞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你刚才听见了?四人四球,你和我一组。” “四个人,两个组。每组各打各的球,最后取每组最好的那个成绩跟对方比。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就算你打得烂,还有我兜底。” “也意味着我不能拖你后腿。” 他把球包递给球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你今天的任务不是打球,是看人。挥杆的时候别想太多,眼睛多往许向平和陈鹤东那边看。记住了,我让你开口的时候你就开口,我不让你开口的时候——你就笑。” “跟昨天一样?” “对。跟昨天一样。” 第一个发球台建在球场的最高点,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前九洞的布局。赵启年已经在发球台上热身了,看见我们过来,热情地挥手。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很小,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眯成一条缝,透出来的目光却格外精明。 “顾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温暖温小姐,我今天的搭档。” “温小姐好!欢迎欢迎。温小姐打球几年了?” “今天刚学。” 赵启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没事没事,新手有好运气!来来来,咱们开始。” 许向平和陈鹤东也到了。陈鹤东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整个人像一把削尖的刀。他走过来跟顾西辞握了握手,目光扫过我,没有停留。 “女士优先。”许向平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温先开球?” 我走上发球台,握住球杆,深呼吸。 身后的声音飘过来。是陈鹤东,他在跟许向平说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三个字——“花瓶会”。 花瓶会。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摆好姿势,挥杆。 这一杆打得不算远,但方向很正,球稳稳地落在球道中央。 “好球!”赵启年鼓掌。 顾西辞没有鼓掌,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夸奖,但也没有失望。是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确认——好像在说,你可以,我就知道你可以。 轮到顾西辞开球。他站在发球台上,连热身动作都没做,把球往tee上一放,抬手就是一杆。 球飞出去的弧度又高又远,落点比我的远了将近一百码。许向平吹了声口哨:“顾总今天手感不错。” “运气。” 接下来轮到许向平和陈鹤东。许向平的球打得中规中矩,陈鹤东的球飞偏了,落进了右侧的沙坑。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球杆往球包上砸了一下。 四人四球的第一洞正式开始了。 步行往球道走的时候,顾西辞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看见了吗?陈鹤东的脾气。一杆没打好就摔杆。这种人打高尔夫有个致命的弱点——容易被情绪影响。前三洞稳得住,后六洞一定会崩。记住,今天重点观察的不是许向平,是陈鹤东。” “为什么?” “因为许向平是朋友的朋友。陈鹤东不是。陈鹤东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上次并购案他在最后一刻反水,让我损失了两个点的利润。今天他来这里是许向平拉的,但许向平拉他来不是因为他打得好,是因为他手里有钱。” “你想拉他回来?” “我想让他知道,站在我这边比站在许向平那边更划算。” 他加快了脚步,我跟在他后面,脑子里快速整理着信息。墙头草,手里有钱,上次反水。顾西辞今天的目标不是赢比赛,是敲打陈鹤东。而我,作为他的搭档,需要在这场敲打中配合他——当好一个不卑不亢的、看起来配得上这个位置的女伴。 第二洞的时候,机会来了。 我的球落进了果岭边缘的长草区,离球洞还有三十码。正常打法是用挖起杆把球切出来,但长草区的草很厚,切球不好控制力度。顾西辞走过来看了两眼,正要开口给我建议,许向平先说话了。 “这个位置不好打。小温要不要放弃这一洞?反正你们组有顾总的好成绩兜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友善,笑容很真诚,好像真的是在替我着想。 但我知道不是。他是在试探。试探我是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躲、让别人兜底的人。 我蹲下来观察了一下球位,站起来,从球包里抽了一根挖起杆。 “不打怎么知道打不好?” 我挥杆。 球切得很薄,几乎是贴着草皮飞出去,在果岭上弹了一下,滚到距离球洞不到两米的地方。 顾西辞看着球的落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对许向平说:“许总,我的搭档好像不太需要别人兜底。” 许向平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中场休息的时候,在会所的茶室里,赵启年亲自泡了一壶大红袍。茶水倒进杯子里,陈鹤东端起来闻了闻,说了句“不错”,然后转头看着我。 “温小姐打球挺有天赋。不过我听人说,你和顾总的关系不只是打球这么简单。” “我们的关系很简单。”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合同上白纸黑字,顾总付我薪水,我提供专业服务。” “专业服务?”陈鹤东笑了一声,笑声很干,“什么专业服务?” “社交应酬、人脉关系维护、商业情报整理。”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陈总如果感兴趣,回头我可以把服务清单发你一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许向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陈鹤东的肩膀:“老陈,你被将了一军了。这小姑娘嘴皮子比你厉害。” 陈鹤东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也跟着笑了。不过他的笑容没到眼睛里。顾西辞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球场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低声说:“你刚才说服务清单那段话,是自己编的?” “现场想的。” “陈鹤东被你噎得说不出话。” “他说话本来就不好听,我只是回了一句。” “那不是回一句的问题。”他停了一下,“你把他的调戏变成了推销。他本来想羞辱你,结果你把它变成了一场商务谈判。这一招很聪明。” 我侧头看他:“你这算是夸我?” “陈述事实。” 我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把草坪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草屑,走快了会扬起来沾在裤腿上。远处的果岭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球童推着球车穿梭在球道之间,一切看起来安静又美好。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刚才在练习场,教我的时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站在我后面,把手放在我手上。那个姿势。”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想制造点暧昧,让我心跳加速。”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不好了。”我说,“可惜。我心跳没加速。” 他笑了,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温暖。” “嗯?” “你这个人,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了。” 打到第九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洒在球场上,把草坪染成深浅不一的绿金色。赵启年提议直接打到底,一口气打完十八洞。 第十一洞,我的球又一次落进了沙坑。这次沙坑很深,坡壁几乎是垂直的,球陷在沙子里,只露出小半个白色。我从球包里拿出沙坑杆,站在沙坑边缘往下看。 “这个位置新手根本打不出来。”赵启年在旁边说,“温小姐,要不咱们算你打了?” 我没理他,直接跳进沙坑。 沙坑里的沙子很软,球鞋陷进去了一大截。我蹲下来观察球位,脑子里回忆着今天看他们打沙坑球的动作——重心压低,杆面打开,打沙不打球,让沙子把球托起来。 我挥杆。 杆头砸进沙子里,扬起一片白沙。球飞出来,在果岭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距离球洞不到一米的位置。 “好球!”这次是顾西辞先开口的。 他站在沙坑上面,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把手伸了下来,掌心向上。 “上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拉,我借力从沙坑里跳出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口。他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稳住了。 “小心。” 他的声音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夕阳下看起来几乎带了一点琥珀的颜色。 “谢谢。” 我退开一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心跳那一下是骗不了人的。 第十八洞是全场最难的一个洞——五杆洞,球道起伏很大,中间还有一片人工湖。许向平和陈鹤东在前面开球,两个人都打进了湖里,先后掉水,被罚了一杆。 轮到我的时候,顾西辞忽然走过来,挡在我前面。 “这一洞我来替你打。”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手已经握不稳杆了。”他看了看我的手,“打了一百个练习球加十七个洞,你的前臂肌肉已经到极限了。这一杆让你打,不是掉湖就是飞偏。” “我可以——” “你可以不代表你应该。”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合同第五条,工作时间内的活动安排由我来决定。我决定这一杆我来打。” 他说完转身走上发球台,挥杆。 球飞出去的弧度很漂亮,越过湖面,落在球道的短草区,位置比许向平和陈鹤东的好出一大截。 许向平站在旁边,看着球的落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比赛结束,顾西辞和我的组合以三杆优势赢了许向平和陈鹤东。赵启年提议去会所喝一杯庆祝,陈鹤东推说有事要先走,许向平也没有挽留。 走之前,陈鹤东忽然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温小姐,你说的那个服务清单,回头发我一份。” 他走了之后,顾西辞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名片,看了一眼,还给我。 “他的名片不值钱。但你让他主动递名片,这件事值钱。”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顾西辞把车停在服务区,下去买了两杯咖啡。这次两杯都是温的。 “今天有什么收获?”他把咖啡递给我,发动车子。 “很多。许向平的笑容,陈鹤东的脾气,赵启年的眼色。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你教我打球时站在我后面的那个姿势,是第二次用了吧。第一次是在林氏晚宴上跳舞的时候。你不是在制造暧昧,你是在制造话题。让人觉得我们之间有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匀速行驶,窗外是连成一片的路灯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二十一点整。 “被你看穿了。”他说。 “被看穿了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你既然看穿了,就不需要解释。你只需要选择配合还是不配合。” “配合。” “毫不犹豫?” “因为这对我们都有利。你需要话题来吸引陈鹤东的注意力,我需要存在感来稳住自己的位置。这场戏我们俩都受益。”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车厢里听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赞叹。 车子停在我的公寓楼下。 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下周邀请赛正式上场,今天只是预演。温暖,今天你做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我不敢确定,你还是不是三个月前我以为的那个你。” 我没有回答。 上楼之后我打开备忘录,在“三年计划”下面写了几行字。 第五条:搞清楚顾西辞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然后我打开加密相册,看了一眼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以为你能翻身。 这个人一定在我们身边。不是在宴会厅里,就是在球场上。 我把所有今天见过的人的名字列了一遍。 刘太太。周夫人。林薇。许向平。陈鹤东。赵启年。 哪一个都不像发这条消息的人。 但哪一个都有可能。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 球场上的夕阳、沙坑里的白沙、顾西辞伸下来的手——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轮番播放,像一部剪碎了的电影。 我闭上眼睛。 今天的最后一件事。 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敢确定我还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我。 那好。 让他继续不确定下去。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4章 第4章 办公室里的硝烟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站在顾氏大厦楼下,手里拎着一杯便利店的美式咖啡,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七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顾西辞已经到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五个字:直接上顶楼。 顶楼是二十七楼。上次我去的是他的办公室,这次他让我去的是同层的会议室。我进了电梯,按下二十七,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今天没穿阿玛尼,换了一套上周在商城买的国产品牌,剪裁不错,面料一般,但胜在是自己的钱买的。脚上是一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高度适中,站一天不会太累。我对着镜子整了一下领口,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电梯门开了。 二十七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会议室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不止顾西辞一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左侧坐着两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一个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财务或者法务。另一个更年轻,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顾西辞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 “进来。”他头也不抬。 我走进会议室,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他用眼神示意我坐的——不是正对面,不是隔壁,是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既不算太亲近,也不算太疏远。一个很精准的距离。 “这位是温小姐,我的合约搭档。”顾西辞对着那两个人介绍我的时候用的是“合约搭档”四个字,不是“合约伙伴”,更不是“合约金丝雀”。然后他转向我,“这位是法务部的陈律,这位是财务部的郑主管。” 陈律推了推眼镜,朝我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郑主管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他们都知道我是谁。热搜挂了三天,这座大厦里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万盛那边出了点状况。”顾西辞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许向平上周六晚上,也就是高尔夫打完之后的当天晚上,给我们的并购案合作方发了邮件。邮件里暗示顾氏的现金流有问题,建议对方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我翻开文件。是那封邮件的打印件,内容不算长,措辞很讲究,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明确的指控,全是“建议关注”“审慎评估”“可能存在的不确定性”这样的措辞。这种邮件在法律上告不了他,但在商场上足以让合作方起疑心。 “许向平不是跟你在球场上称兄道弟吗?转头就捅刀子?” “不叫捅刀子。叫试探。”顾西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他昨天输了三杆,面子挂不住。加上陈鹤东在球场上的态度有所松动,他感觉到了威胁。所以他想在合作方那边制造一点不确定因素,给我增加压力。” “那现在合作方什么反应?”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但也没按原计划推进合同。”法务部的陈律接过话,语气沉稳,“按流程,本周五之前应该走完尽调程序。如果周五没有完成,项目可能会延期至少一个月。” “延期一个月会有什么后果?” 郑主管翻开面前的报表,报了一串数字。具体金额我不方便在此复述,但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公司感到压力的数字。现金流一旦紧张,后续跟银行和其他合作方的谈判都会受影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能做什么?”我问。 顾西辞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期待,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试探。 “今天下午两点,许向平的太太林曼如办了一个茶会。名义上是茶会,实际上是替她老公探口风。被邀请的人里,有你。” “有我?林曼如办的茶会为什么会邀请我?” “因为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新变数。你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他们以为假千金会灰溜溜地消失,结果你不仅没消失,还在林氏晚宴和青城球场上连续两次抢了风头。”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请柬推到我面前,浅粉色的卡片,烫金的字,写着“春日下午茶雅集”,地点在林家的私宅,“许向平一定会让她太太来试探你。你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会被他们解读成我的态度。他们现在还不确定你对我有多重要,所以想通过你来估算我的底线。” 我把请柬拿起来,正面反面看了一遍。林家的私宅在城东的别墅区,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你希望我传达什么态度?” “你很稳。”他说,“你不在乎许向平的小动作,因为你觉得那些小动作伤不到顾氏的根本。你不在乎,就代表我不在乎。” “好。那如果她们问我球场上输给你的感受呢?” “这种问题不会有人当面问。” “如果问了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那你就说,输给我是应该的。” 我从会议室出来,先去了一趟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手心又湿了。我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把下午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茶会,林曼如,许向平的探子。她们会用最温柔的语气问最刁钻的问题,会用最好的茶点招待最被看不起的人。我的任务不是反击,而是让她们摸不透。 阿May接到我的电话的时候正在棚里给一个网红做造型,背景音里能听到吹风机的声音。 “温大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江湖救急。下午有个茶会,富太太局,林曼如的场子。我现在需要一份装备,不能太隆重,不能太随便,不能让人觉得我在讨好,也不能让人觉得我在挑衅。” “要求这么多,你怎么不自己变出一套来?” “我衣柜里只有三套能穿的衣服,两套你见过,一套是运动服。” 电话那头传来她叹气的声音:“你怎么混的,好歹也是热搜名人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钱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么?” “注册公司的启动资金。”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过来吧。我这儿有一套香奈儿的早春系列,米白色,刚到的新款。你要是穿着效果好,算我赞助的。” “赞助?” “对,以后你发达了给我当活广告。”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阿May的工作室。她正蹲在地上给那个网红缝裙边,嘴里叼着两根别针,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把别针从嘴里取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又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是睡吗?那是晕过去了。” 她把我按在化妆镜前,开始工作。阿May化妆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刷子上,像是在画一幅画。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一遍林曼如的背景资料——林子明和苏婉清的女儿,许向平的太太,三十二岁,没有孩子,喜欢茶道和花艺,在圈子里以“温婉贤淑”著称。但她办过的茶会,据说每次都能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温柔刀,刀刀不见血。 “睁开眼睛看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阿May在我脸上用了偏暖的色调,看起来像刚晒过太阳,健康、从容。她把那条香奈儿的裙子递给我,我换上之后站在穿衣镜前,自己都愣了一下。 米白色的裙子,领口是一字领,刚好露出锁骨。腰线收得很干净,裙摆到小腿中间,不长不短,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摆动。整体感觉是——舒服,但不可轻视。 “这条裙子配什么鞋?” “裸色尖头鞋,鞋跟不要太高,四厘米就够了。”她从鞋架上取下来一双递给我,“记住,今天的主题是茶会,不是酒会。不要太用力。她们穿金戴银,你穿得越简单越好。简单在富人圈里最贵,因为简单意味着你不需要证明自己。”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阿May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有没有查过许向平?” “查了。万盛集团的执行副总裁,林子明的女婿,清华经管的,四十三岁。” “有没有查他的私生活?” “什么私生活?” 阿May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坊间有一些传闻,说许向平和他太太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和睦。具体我不清楚,但你今天去了,眼睛放亮一点。夫妻关系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最大的破绽。” 林家的私宅在城东的半山别墅区,大门是黑色的锻铁,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出租车开不进去,被保安拦在小区门口,核对了请柬才放行。我从大门走进去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笑声和杯碟碰撞的声音。 茶会在后花园的玻璃房里。玻璃房是英式温室风格,白色的框架,透明的穹顶,里面摆满了绿植和鲜花。正中间是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上面摆着三层点心架、骨瓷茶具和鲜花装饰。到场的太太们已经坐了大半,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周夫人、刘太太,还有几张熟面孔——都是在林氏晚宴上见过的人。 林曼如站在玻璃房入口处迎接客人。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穿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配米色阔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发髻,耳边坠着两颗珍珠。她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热情得恰到好处。 “温小姐,欢迎欢迎。之前在热搜上见过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她伸出手来,手指纤细,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林太太过奖了。谢谢您的邀请。” “叫曼如姐就行。来,我给你安排座位。” 她亲自带我走进玻璃房,把我安排在她右手边的位置。我注意到周夫人坐在她左手边,刘太太坐在周夫人旁边。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座位布局——把我放在最近的位置,方便观察和提问。把刘太太放得稍远一点,但刚好能让她随时插话。 茶会正式开始之前,林曼如亲自给大家斟茶。她的茶道动作很熟练,洗杯、温壶、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专注,看起来真的只是在享受一个下午的茶会。但我注意到,她给我倒茶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扫了我两次。 “温小姐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她问。 “红茶多一些。冬天喜欢正山小种,夏天喝金骏眉。” “对茶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只是因为工作关系需要多了解一些。社交场合嘛,茶和酒总要懂一样。” “温小姐的工作是……”她故意把话尾拖长了。 “目前是顾总的合约搭档,主要负责商业社交方面的协助。” “哦,合约。”刘太太从桌子那边接过话,语气轻飘飘的,“现在年轻人都流行签合约了,不像我们那时候,做什么都讲究个名分。” 来了。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笑了一下:“刘太太说得对。不过名分这个东西,有时候也是双刃剑。有了名分,责任也就跟着来了。合约就简单多了,各取所需,清清爽爽。” “那温小姐觉得,自己更需要什么?” “我需要时间。”我看着刘太太的眼睛,“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证明自己。到时候不管继续合作还是另谋发展,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 林曼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小姐很清醒。我见过很多年轻女孩,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想得明白。” “不是想得明白。是被迫想明白的。人只有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才会把每一条可能的出路都算清楚。” 桌上安静了两秒。周夫人打破了沉默:“说起来,上周六的高尔夫球赛,听说温小姐也去了?打得怎么样?” “初学水平,全靠顾总兜底。” “顾总对你倒是挺照顾的。”林曼如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续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老公回来以后提了好几次,说温小姐人不可貌相。他说他本来以为你只是来凑数的,结果最后一洞你差点打出标准杆。” “许总过奖了。最后一洞不是我打的,是顾总替我打的。” “哦?他为什么替你打?” “因为我手打了一百多个练习球,到最后一洞的时候前臂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顾总觉得再让我打可能会伤到自己,就替我打了。商业合作嘛,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林曼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有意思。我认识西辞这么多年,很少见他主动替别人做什么事。” “那是因为他对合作伙伴的标准比较高。达不到标准的人,他当然不会替。” 这句话说完,刘太太的脸色又变了。上次在林氏晚宴上她就被我噎过一次,这次又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夫人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膝盖,把话咽了回去。 茶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曼如起身去换茶叶,顺便带我去参观她的花房。花房和玻璃房只隔了一条鹅卵石小径,里面种满了兰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兰花的幽香,温度比外面高了两三度。 “温小姐,有些话在人多的时候不方便说。”林曼如一边给一盆蝴蝶兰浇水,一边开口,语气比刚才在茶会上真诚了一些——但我不确定这种真诚是不是装的,“我老公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有时候做的事情可能比较冲动。如果他在外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或者顾总不舒服的事,请你理解一下。” “林太太多虑了。商场上竞争是常事,我们家顾总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她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看我,“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温小姐。你和西辞的合约期是三年。三年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来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问题。林曼如不是在替许向平探口风,她是在替整个圈子里的人问一个共同的问题——这个假千金到底想要什么?她的野心有多大?她会不会借着顾西辞的平台爬上来,反咬所有人一口? “三年之后,我想有一家自己的公司。” “哪方面的?” “还在规划。可能是公关咨询,也可能是品牌孵化。具体方向要看这三年的积累。” 林曼如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温小姐,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请说。” “你不装。你想要什么就直说,不遮遮掩掩。这个圈子里太多人喜欢藏着掖着,明明想要一样东西,偏要说自己不在乎。” “那是因为他们害怕被拒绝。我不怕被拒绝。我早就被拒绝过了。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就会发现,拒绝本身不会死人,反而会让人更清楚自己该往哪走。” 林曼如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在茶会上的不一样。茶会上的笑容是温婉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但这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做点自己的事。”她低下头,把一片枯黄的叶子从兰花上摘下来,“学的是艺术管理,想做一家小型艺术空间。后来结了婚,许向平说女人没必要抛头露面,林家也不缺我一个赚钱。我听了他的话,做了十几年全职太太。现在回想起来,后悔。”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这段话出乎我的意料,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真心话。 “温小姐,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跟别人提。” “不会。” 我们从花房出来的时候,茶会已经接近尾声了。林曼如恢复了那个温婉贤淑的林太太模样,笑着跟大家道别,给每个人准备了伴手礼。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盒手工饼干和一小罐正山小种。 走出林家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是顾西辞。 “怎么样?” “套到了。林太太问我三年之后想要什么,我说想要自己的公司。” “她信了?” “不知道信不信。但她在花房里跟我说了一些话,关于她自己。她说她后悔做了十几年全职太太,当初想做艺术空间,被许向平拦下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个消息有用吗?”我问。 “有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我分辨不出的东西,“林曼如和许向平的夫妻关系一直被外界认为是模范婚姻,如果她亲口跟你说她后悔,说明这对模范夫妻之间有裂缝。裂缝是可以利用的。” “利用裂缝听起来不太光明正大。” “商场上没有光明正大这个词。”他顿了一下,“你今天做的,就是光明正大地去听,然后回来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决定。”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曼如在花房里说的那段话。她后悔。她说自己后悔。她穿着几万块的藕荷色真丝衬衫,住在半山别墅里,办着人人都想参加的下午茶会,但她后悔。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后座,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山上的草木味道。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公寓的地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不是上次那个。这次的内容比上次更长。 听说你去林曼如的茶会了。别以为自己能混进那个圈子。你永远是个外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把屏幕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了,但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回到公寓之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茶会上所有人的名字拉了一个清单。刘太太,周夫人,林曼如,以及在场但没跟我直接说过话的几位太太。然后我在另一个文档里查了一下林薇这两天的社交媒体动态。她前天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本书和一杯咖啡,定位在城东的某家网红咖啡馆。那条朋友圈的底下有一条评论,是刘太太点的赞。 我又查了周夫人的社交账号。周夫人不怎么发东西,但她的点赞记录是公开的。她最近点的几个赞,全都是顾家真千金顾明珠发的照片。 顾明珠。我差点把这个人物忘了。她才是顾家真正的女儿,被我在认亲宴上用一份PPT抢了风头,之后一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安静不代表不记仇。她有动机,有资源,而且有充足的时间。 我把顾明珠的名字加进重点观察名单。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第三条“查出陌生消息是谁发的”后面加了一行字:两条消息来自不同号码,但语气相似,可能是同一个人使用多个号码,或者同一伙人中的不同成员。 写完这些之后,我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 林曼如说她后悔。 我给顾西辞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情报。但这条情报同时也提醒了我一件事——林曼如的今天,可能就是很多女人的明天。嫁得好不如自己有。 我闭上眼睛。 明天周二。顾西辞的日程表上,周二是空的。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有新的安排。 因为他不会让我闲着。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5章 第5章 釜底抽薪 周二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顾西辞的电话。这人从来没有在早上七点给我打过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起床了?” “现在才七点。” “给你二十分钟洗漱。七点半我到你楼下。” “今天不是日程表上是空的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语气很简短,不打算解释的样子,“许向平昨晚做了件事。见面说。”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冷水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妆只用了五分钟——粉底、眉毛、唇膏,三样足够。衣柜里挂着那条阿May给的香奈儿裙子,但今天不是什么贵妇茶会,我从旁边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衬衫是一百二十块在优衣库买的,裤子是打折时候抢的,两百三。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干净利索,像个人样。 七点二十八分我站在公寓楼下。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路边了,双闪灯一跳一跳的。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顾西辞把一杯咖啡递过来,温的。他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 “许向平昨晚做了什么?” “他把万盛跟顾氏的并购案涉及的部分财务数据,泄露给了两家媒体的财经记者。”他单手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今天早上六点,其中一家发了报道,标题是‘顾氏收购案或存资金缺口’。现在已经有三家转载了。” “影响多大?” “股价开盘跌了两个点。不算崩盘,但如果继续发酵,周五之前可能会跌五到八个点。”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别人的事,“法务部已经在准备律师函了。但律师函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发了之后媒体会更兴奋,觉得有料可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应。让他们炒。”他说,“媒体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你不回应,两三天就凉了。许向平想看我跳起来,我不跳。” “那你这么早来接我干什么?” “因为真正的麻烦不是媒体。”他把车拐进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好之后转头看我,“真正的麻烦是合作方。今天上午十点,对方的高管要从沪市飞过来开一个紧急会议。名义上是‘沟通项目进展’,实际上是被那篇报道吓到了,想当面确认顾氏的现金流状况。这个会,我需要你参加。” 我愣了一下。 “顾氏跟合作方的内部会议,我一个合约方参加合适吗?” “你不是以合约方的身份参加。”他推开车门下车,“你是以‘顾氏并购项目特别顾问’的身份参加。这个头衔我昨晚让行政部连夜加的,聘书已经做好了,会议开始前会给你。你的任务是坐在我旁边,在对方提到跟财务无关的风险问题时帮我兜着。法务部的人会负责法律条款,郑主管会负责财务数据,但有些问题是跨界的,他们没有你那么会说话。” “这是临时给我升职了?” “不是升职。是加班。”他锁上车,朝电梯走去,“加班费按合同规定算。” 会议室在二十六楼,比二十七楼那间小一些,但更正式。落地窗正对着城中的天际线,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各摆了六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会议资料。顾西辞坐在主位,法务部的陈律坐在他左手边,财务部的郑主管坐在陈律旁边。我的位置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一个烫金边的聘书,上面写着“顾氏集团并购项目特别顾问”几个字,盖了公司公章。 “这聘书有效吗?”我拿起来看了看。 “在公司内部有效。出了这个门就不算数了。”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但对方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顾氏集团派了一个完整的团队来对接,其中包括一个专门负责‘非财务风险评估’的特别顾问。这个阵容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我们对这个项目很认真。” 十点整,合作方的三个人到了。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方,个子不高,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沪市口音。他旁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男的负责财务对接,女的负责法务。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但看到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而且其中一个是个陌生面孔——那位姓方的高管明显顿了一下。 “顾总,这位是?” “温小姐,我们项目的特别顾问。主要负责非财务风险评估和商业情报分析。这次沟通涉及到一些跨领域的问题,温顾问会协助解答。” 方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他坐下来,助理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顾总,我们直入正题吧。今天早上我们看到了关于顾氏现金流问题的报道。作为合作方,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确认相关信息的真实性。如果顾氏的现金流确实存在报道中提到的问题,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的推进节奏。” 顾西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郑主管。 郑主管翻开面前的报表,开始逐条回应。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数据都报得清清楚楚——顾氏现有的现金储备、未来三个月的应收款、银行授信额度、备用融资渠道。说到一半的时候,方总的助理打断了一次,追问了一个关于对赌协议的细节。郑主管刚要回答,陈律插了进来,从法务角度补充了协议中的保护条款。 两个人在配合。很默契。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顾西辞也没有让我开口。他的手放在桌上,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等时机。 财务和法务的问题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方总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绷,渐渐松弛了一些。数据是硬道理,顾氏的现金流确实比报道里描述的要健康得多。 但方总还有疑虑。 “顾总,财务方面的问题我大致了解了。但我还有一点担心。我们这次合作,涉及的不仅仅是资金层面的对接。万盛集团的许总之前跟我们有过多轮沟通,他对这个项目一直很积极。但最近他似乎在传递一些不太积极的信号。我想知道,这个项目在顾氏和万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来了。这才是方总真正想问的问题。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确定合作伙伴之间的联盟是否稳固。许向平在外面放冷箭,把他也搞得不放心了。 顾西辞放下手里的笔,正要开口。 我比他先一步开了口。 “方总,这个问题我可以帮您理一理。” 方总的目光转向我。顾西辞的目光也转向我,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许总最近的信号我注意到了。不止是您注意到的这一条。”我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不需要看文件,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已经存好了,“上周六我参加了许总太太办的茶会。茶会上有几位太太提到了许总最近的投资动向。许总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对万盛旗下的三支基金进行了增持操作,总金额不小。如果并购案在顾氏的主导下完成,许总在万盛内部的话语权会发生变化,因为他不是这笔交易的主导方。” 我停了一下,让方总消化一下这句话。 “所以,许总最近传递的‘不积极信号’,可能跟顾氏的财务状况没什么关系。更多是跟许总个人的立场有关。站在我们顾氏的立场上,许总的态度变化确实值得关注,但不应该被解读成项目本身的风险。因为项目的资金、团队和推动力都在我们这边。” 方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温顾问,你是怎么知道许总增持基金的事情的?” “我的工作就是关注这些。”我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其实这个信息是林曼如在茶会上不小心说漏嘴的。她说“向平最近把大部分资金都调走了,说是投资新的产品”,我当时没有追问,但她说的足够我拼出一个轮廓。加上之前在郑主管那里瞄到过一份关于许向平资金流向的粗略分析,两下一对,结论就出来了。 顾西辞接过我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方总,温顾问的分析就是我们顾氏的立场。许总是许总,顾氏是顾氏。我们推进这个项目不是因为许总的支持,而是因为项目本身值得做。您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的保障条款写进补充协议里。” 方总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方总走的时候握了我的手。他说,“温顾问,以后项目推进过程中如果有什么非财务方面的信息,麻烦也同步我们一份。你们的分析很到位。” “一定。” 等他们三个人走进电梯之后,顾西辞站在会议室门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许向平增持基金的事?” “林曼如说的。茶会上她说漏嘴了,说许向平最近把大部分资金都调去投资新基金了。我当时没觉得有用,刚才你被问到的时候我临时想起来的。” “临时想起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临时想起来就能拼出那么完整的一段分析?” “你嫌我说得不好?” “不。说得太好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会议室的门推开,示意我跟上,“好到我差点以为你不是临时想的,是提前写了稿子背好的。” “我没写稿子。但我昨晚确实复盘了一下茶会的内容。阿May跟我说过,话术和化妆一样,功夫在平时。你平时记住了,需要的时候就能用。” 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表情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你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温暖了。” “你认识的那个温暖,三个月前就被你赶出顾家了。” 他没有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什么?” “你今天的加班费。财务还没走完流程,我先垫付。” 我拿起信封,没打开,掂了一下分量。 “这里面有多少?” “你就不怕我少给?” “你要是少给,下次开会我就不救场了。” 他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你今天算是彻底在方总面前树立了一个人设。以后他跟别人提起顾氏这个项目,会先说财务数据很扎实,然后会说——对了,他们那边有个年轻的女顾问,很厉害,许向平的老底都被她翻出来了。”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许向平放冷枪,你帮我补了一枪回去。而且用的不是顾氏的资源,是他自己太太说漏嘴的事。他最没办法追查,因为是他家里传出来的。”他看着我,“温暖,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拿着信封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句话。越来越像他?是我本来的样子被他逼出来了,还是他把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或者,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用出来。 下午三点,我回到公寓。楼下的电梯修好了,灯泡也换了,楼梯间终于不再是忽明忽暗的惊悚片场景。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一点——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口袋里那个信封。里面有现金,具体金额我先不说,但够我还掉下个月的房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分析和嘴皮子赚到的钱,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哪怕顾西辞是付款方,他付的是我的劳动,不是我的身份。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合同原件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方总会议上的关键信息。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参加一次商业场合,无论大小,必须做复盘。方总问了几个问题,分别是什么,他的顾虑在哪里,我怎么回的,顾西辞后来怎么兜底的。一条一条写下来,像是整理一份战报。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的内容比前两次更短,只有六个字。 你离他太近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六个字,心跳没有加速。手也没有抖。和前两次收到陌生消息时不一样——第一次是愤怒,第二次是警觉,这一次是冷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对方换了一个号码。说明他或她很谨慎。同时也说明他在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我今天上午去了顾氏大厦,下午回到公寓,这个行程没有人对外公布。方总的会是在顾氏内部开的,知道的人仅限于参会者。 这个范围很小。 我打开加密相册,把这条新消息截图存进去。然后打开“重点观察名单”,在林薇和顾明珠两个名字后面各加了一行备注。 林薇:有作案动机(旧怨),有作案手段(手机录像前科),有信息渠道(刘太太是她的眼线)。但上周六至今她本人没有出现在任何与我相关的场合。 顾明珠:有作案动机(身份和婚约被抢),有资源(顾家内部消息),作案行为为零——她安静得不太正常。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刘太太:工具人。不是主谋,但每次我出场的场合她都在,而且每次都主动挑衅。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自己就是个嘴贱的人,二是她被人当枪使。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街的夜市已经摆出来了,烤串的油烟升起来,混着小贩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这个画面和半山别墅的玻璃房是两个世界。林曼如在那个世界里后悔,我在这个世界里被匿名恐吓。哪个更惨?说不上来。 电话又响了。这次不是顾西辞,是个更让我意外的名字。 顾明珠。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八年,她回归顾家三个多月,这是我们第一次通电话。 我按了接听,没有先开口。 “姐姐。”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怯生生的,和认亲宴上那个挽着顾西辞手臂的骄傲千金判若两人,“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的。有人跟我说,你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谁跟你说的?” “我不能说。”她顿了一下,“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我发的。” “那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明珠?”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很多,像是在一个容易被偷听的地方说话,“但我觉得……可能跟妈妈有关系。” 妈妈。 顾母。 我十八年的养母。认亲宴上那个用看陌生人眼神看我的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前几天我听见她在书房跟人打电话。说了你的名字,还说‘她不能继续留在西辞身边’。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解释。”顾明珠的声音越来越低,“姐姐,我不喜欢你。但我也不想看你出事。你自己小心一点。”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看着楼下夜市的灯火。 脑子里重新画了一张图。林薇是明面上的敌人,她写在脸上。刘太太是嘴贱的围观群众,她写在嘴上。顾明珠是变数,她写在电话里。顾母是暗处的人,她藏在书房的电话后面。 这张图还没画完。 有人敲门。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的灯还是不够亮,但能看清一个轮廓——高个子,宽肩膀,西装。 顾西辞。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衬衫袖子还是卷到手肘,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盒,一个装着两瓶啤酒。 “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合同上写了地址。” “你来干什么?”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加班费不够,再请你吃顿饭。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忙,我不喜欢欠人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目的。他站在那里,和这栋破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全城最年轻的总裁,拎着打包盒和廉价啤酒站在一扇生锈的防盗门前。 “我这里只有三十七平米。” “进去。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6章 第6章 三十七平米的局 排骨还是热的。 李婶的手艺,我吃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尝出来。八角、老抽、一丁点陈皮回甘。顾西辞坐在我的行李箱上,两条长腿伸开,背靠着我的单人床,手里拎着一瓶八块钱的啤酒。 “许向平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 “说什么?” “说他近期做的事可能牵连到我,让我看好身边的人。”他喝了一口啤酒,目光从瓶口上方扫过来,“还特意加了一句——有机会替我跟温小姐道歉。” “道歉?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所以我来问你。林曼如的茶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没告诉我的事?” 我把筷子放下。 “你怀疑我藏消息?” “不是藏。是漏。”他看着我,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准,“你跟我说她在花房里后悔做全职太太,想开艺术空间,被许向平拦了。这段话说得太完整了,不像是一个刚认识的阔太太会对陌生人说的掏心窝子话。” “你觉得她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在问你。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林曼如那天在花房里的表情在我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她低头摘枯叶的动作,她说后悔时的语气,她说“别跟别人提”时的紧张。每一个细节都很真。但就是太真了。 “她有可能是故意的。”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说完那段话之后特意叮嘱了我一句——别跟别人提。真正不想让人传出去的话,不会说出来。她说出来再叮嘱,等于是在告诉我这句话很重要,你应该传出去。” 顾西辞把啤酒瓶放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林曼如嫁进林家十五年,从不受重视的小女儿变成林家实际管钱的人。林子明的慈善基金是她管的,投资账户也是她说了算。许向平去年在三支基金上亏了钱,她瞒着所有人补了窟窿,用自己名下的账户。这样的人,不会在茶会上对着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哭诉自己后悔。她要对你说什么,一定是算好了你会把话传到我耳朵里。” “她想通过我传什么话给你?” “她想告诉我,她和许向平之间不是铁板一块。”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浅蓝色封面,手绘水墨兰花,“所以她周末的画廊开业,请了你和我。” 我接过请柬翻开。林曼如的私人画廊,地址在城南的艺术园区。开业时间周六上午十点。 “她连许向平都没告诉。”顾西辞说,“请柬直接送到顾氏前台的,封面上只写了你的名字和我。没有林家,没有许向平,没有任何关联方。她是用自己的名义在办这件事。” 我把请柬合上。 “她想干什么?借顾氏的招牌给自己的画廊站台?” “不只。她要的是站队。邀请你我,等于告诉圈子里的所有人——顾氏站在她那边。许向平一旦发现这个画廊是他老婆背着他开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查谁在支持她。查到顾氏头上,就会认为我在背后挺她。” “然后许向平就会跟你翻脸。” “对。”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但对她有好处。她把我和她绑在一起,许向平就不敢轻易动她。动她就是动我,动我就是跟顾氏正面开战。许向平现在还没那个胆子。” 我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玻璃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以你明知道她在利用你,你还要去?” “去。”他说,“不但要去,还要高调地去。带花篮,带礼物,带媒体。” “为什么?” “因为利用是双向的。她想借我的招牌挡许向平,我要借她的画廊撬开林家的口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林子明最在乎两件事:林氏地产的股价,和他女儿的面子。林曼如背着他女婿开画廊,这件事一旦爆出来,林子明必须在女儿和女婿之间选边站。如果选女儿,许向平在林氏的影响力就彻底断了。如果选女婿,林曼如就会变成第二个你。” “第二个我?” “被扫地出门的女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楼下夜市的叫卖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炸串下锅的滋滋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我这三十七平米的出租屋隔音很差,但顾西辞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他坐在那个破行李箱上,好像坐在他办公室里那张几万块的真皮转椅上一样自在。 “你说许向平让你看好身边的人。”我开口,“他指的是谁?” “他没说。” “你猜呢?” “两种可能。第一,林曼如身边有他的人,知道了画廊的事,所以他才打电话来试探我。第二——”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直接,“你身边有人。” “我身边?我身边除了你没有别人。” “那消息是谁发的?” 他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顾明珠跟你说的?” “她昨天来找我了。说她给你打过电话,告诉你那些匿名消息可能跟我妈有关。”顾西辞把啤酒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妈的事我来处理。但顾明珠有一个判断我觉得是对的——这个发消息的人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去林氏晚宴、什么时候参加茶会、什么时候回公寓。这个人在盯着你。”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自己的人?” “什么意思?” “你身边的人。顾氏的人。知道你的日程就等于知道我的日程。你在哪儿我就可能在哪儿。” 他的手指停在啤酒瓶上,不动了。 沉默拉长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飞速想事的那种沉默。 “有可能。”他说,“我妈如果要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买通顾氏内部的人。秘书、司机、前台。任何一个能看到我日程的人,都能推算出你的位置。” “你打算怎么查?” “不用查。做个局就行。” “什么局?” 他把啤酒瓶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的线。 “周末画廊开业,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 “对。我会跟外界说我不去了,临时有事。如果那个发消息的人知道你是一个人去,他或者他背后的人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画廊开业是公开场合,来宾多,员工杂,最容易混进去做小动作。” “你让我当诱饵?”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你不是诱饵。你是那个能把蛇引出洞的人。上次在高尔夫球场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我让你开口的时候你就开口,我不让你开口的时候你就笑。这次我不让你一个人扛。我会在画廊的监控室里,全程看着。”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请柬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手写字。是林曼如的亲笔。 期待温小姐光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顾西辞的背影停在门口。 “排骨吃完了把盒子放冰箱,明天我让李婶来取。” “李婶来我这里?她知道我住哪儿?” “她不知道。但她问了三次你在哪儿,我没说,她就一直做排骨。今天这份已经是第四份了,前三份都坏了倒掉了。”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红烧排骨,突然有点嚼不动了。 李婶做了四份排骨。前三份没送出去,坏掉了。她以为我会回去?还是她以为顾西辞会把地址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回过她消息,她还在做排骨。 我把排骨盒盖上,放进冰箱。然后拿起那张请柬,翻开,看着林曼如那行手写字。期待温小姐光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上次她在花房里也说了类似的话,说完之后叮嘱我别跟人提。这次她干脆写在请柬上,不怕任何人看到。 因为这次她要摊牌了。 我打开备忘录,翻到“三年计划”那一页,在最后加了两行。 第七条:周六去画廊之前,先跟林曼如见一面。不在画廊。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我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条,脑子里反复转着顾西辞最后那段话。他说他会出现在画廊的监控室里,全程看着。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但我不想承认是什么地方。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周六之前,还有三天。这三天我要做一件事——在林曼如的棋局摆好之前,先摸清她的底牌。 她不是第二个我。她比当年的我精多了。当年我是被赶出去的,她是自己走出去的。但她聪明过头了,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我。 而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不打招呼就把我摆上棋盘。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7章 第7章 先发制人 我没有等到周六。 周三上午,我给林曼如发了一条消息:林太太,有空吗?我想请您喝杯咖啡。不在画廊,不在林宅,找个安静的地方。 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思南路那家“隐溪”茶馆,二楼包间。那里没有熟人。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假装惊讶地问“为什么要见面”。她直接给了时间地点,还特意选了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这说明她知道我来者不善,而她愿意接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顾西辞说得对——林曼如不是一个会在陌生人面前掏心掏肺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包括这次秒回消息,都是算好的。 周四下午,我跟顾西辞说了一声我要出门。他没问我去哪儿,只说了一句“别打草惊蛇”。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她?” “因为你跟我一样,不喜欢等别人先出牌。” 思南路的“隐溪”藏在梧桐树荫里,门面很小,入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推开之后别有洞天。青石板铺的天井,竹子种了半面墙,流水从竹筒里滴进石臼,声音清脆。服务员穿的是素色棉麻衫,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曼如已经在包间里了。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没挽,散在肩膀上,脸上几乎没化妆。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已经泡好了。 “坐。”她给我倒了一杯,“正山小种,你说过你喜欢。” “您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对你比较上心。”她把茶壶放回茶海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吧,约我出来,想问什么?” 我没有绕弯子。 “上次茶会,您在花房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关于后悔做全职太太、想开艺术空间的事。您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吧?” 她没有否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西辞身边唯一一个会把这些话传给他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圈子里的太太们嘴巴很大,但耳朵很小。她们只听自己想听的,说不该说的。你不一样。你是拿钱办事的人,你的职业素养就是把你听到的有用信息筛选出来、传给你的甲方。所以我对你说,等于对顾西辞说。” “您想让他知道什么?”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许向平的附属品。我和许向平之间的利益关系,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牢固。”她把茶壶端起来给我续杯,手腕很稳,水流没有一丝晃动,“许向平这两年做的事越来越冒险。他以为自己在扩张,实际上是在透支。去年他亏掉的那三支基金,我补了窟窿,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有一条后路可以随便退。但纸包不住火,他迟早会知道。一旦他知道我有独立调动资金的能力,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是一个威胁。” “对。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站住一个位置。画廊只是第一步。” 她把话说得很白。白到让我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她会继续用茶会里那种欲说还休的方式跟我绕,但她没有。她直接把自己的底牌掀了一半给我看。 “林太太,您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要一份保险。” “什么保险?” “如果有一天许向平对我动手——不管是在林家内部搞孤立,还是在商业上给我设套——我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在我这边。我不需要他出钱出力,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话。” “那个人是顾西辞?” “对。” “您为什么觉得他会帮您?” “因为他跟你一样,是个商人。商人不认血缘,不认交情,只认利弊。我对许向平的了解,对林家账目的了解,对这个圈子里每一笔灰色交易的了解——这些东西在许向平那里是风险,在顾西辞那里是资产。他可以不用,但他不会嫌多。” 我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给她的话留了几秒缓冲。窗外的竹影在窗帘上晃动,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壶坐在小炉子上发出的咕噜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预期之内,除了最后一句。 “您有没有想过,这些话说给我听,我可能会反过来利用它们?” “你不会。”她笑了一下,“因为你需要我。” 我放下茶杯。 “我需要您什么?” “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商业口吻,而是一种更软、更沉的东西,“那天在花房里,我跟你说我后悔做全职太太。那句话不是假的。我是真的后悔。但在后悔之外,我还羡慕你。” “羡慕我?” “羡慕你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做事不用瞻前顾后,不用担心砸了谁的锅,因为你本来就没有锅。你的合同签了三年,但这三年里你每一秒钟都在为三年后做准备。你知道许向平增持基金,知道陈鹤东是对赌狂人,知道方总的弱点在非财务风险。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只想赚月薪的合约方会去查的。你在搭自己的梯子。”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而我用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应该只做别人的梯子。” 我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正山小种喝完。窗外有鸟叫,是画眉的声音,大概是谁家养的笼中鸟挂在天井里。我忽然觉得好笑——两个女人坐在茶馆包间里,一个是林家的太太,一个是过气的假千金,聊的话题和商场上的男人没有两样。利益交换,站队结盟,风险评估。只是我们把这种谈话藏在茶香和竹影后面,比男人更安静,但不比男人温柔。 “林太太,您需要顾西辞做的事,我可以帮您传达。但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请说。” “您的画廊周六开业。顾西辞说他不会去。” 林曼如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面部控制力极其出色,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但她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那一瞬间不到半秒,却足够让我捕捉到。 “他说不去?” “他说不去。”我重复了一遍,“但我会去。” “他为什么不去?” “他没跟我解释。但我觉得您不需要太担心。他不去,不代表他不支持您的画廊。” “怎么讲?” “您想,许向平迟早会知道画廊是您的。如果开业那天顾西辞亲自到场,许向平一定会认定是顾西辞在背后挺您。这对您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既挡了许向平,也彻底把您和顾氏绑在一起了。顾西辞不去,反而给您留了余地。您可以自己站稳,不用任何人的肩膀。” 林曼如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话的方式,跟他很像。” “谁?” “顾西辞。你们都喜欢把事情翻过来掉过去地讲,把利弊摊开,让人自己选。”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思南路上的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我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温小姐。”电话里的声音是女声,中年的,不紧不慢,“我是顾太太。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顾太太。 顾西辞的母亲。 我十八年的养母。 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有点僵硬。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稳。 “顾太太,您找我有什么事?” “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下午,你到家里来一趟。别告诉西辞。”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梧桐叶被风吹下来,落在脚边。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为什么选在今天?林曼如刚约我见面,顾母紧跟着就打电话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给她通风报信? 我给顾西辞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妈约我明天见面。 他秒回了三个字:不要去。 我回:来不及了。我已经答应了。 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想谈谈,让我别告诉你。我说来不及了,我已经跟你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气息声。 “她知道你会告诉我。她让你别告诉我,就是想看你告不告诉我。” “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真复杂。” “不是复杂。是互相试探。她试探你对我的忠诚度,我试探她对你的容忍度。你是中间的变量。”他顿了一下,“明天几点?” “她说下午,没给具体时间。” “那你就上午去。不给她准备时间。” “上午几点?” “九点。我让老陈去接你。” “老陈?” “对。我妈让家里的司机去接你,你就坐老陈的车。我妈那边,我会让另一个司机去接人。” “你连司机都要换?” “因为我妈如果要对你做什么,第一个环节一定是在车上。司机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上出租车。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思南路的灯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我把今天下午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林曼如说我是没有退路的人。她说她羡慕我。这句话放在三个月前,我会觉得是讽刺。但现在我坐在出租车上,穿着优衣库的白衬衫,兜里揣着一张快付完房租的银行卡,却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没有退路的人不用瞻前顾后。这确实是一种自由,只不过得到这种自由的代价是没有人会替你兜底。 回到公寓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拉链上别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的手笔:温小姐,今天的排骨,趁热吃。李婶。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保温袋抱起来,开门,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还是李婶的红烧排骨。八角、老抽、陈皮回甘。 李婶来了。她没有给我发消息,没有敲门,只是把保温袋放在门口就走了。她不识字,那张纸条大概是找楼下便利店的小伙帮忙写的。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在我门口放一盒排骨。 我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对着那盒排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不行。不能哭。这是底线。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拆开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之后把饭盒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在保温袋里。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会把这个保温袋放在门口,李婶下次来取的时候能看到干净的饭盒。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翻到“三年计划”那一页。在看过的条目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第八条:还李婶十八顿饭。不是钱能算清的东西,以后再算。 写完我合上电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门把手上。还是那件阿玛尼的黑色西装裙。明天去见顾母,不能穿得太软,也不能穿得太硬。阿玛尼刚好。它是顾西辞送的,我穿去顾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是拿着合同办事的人,不欠你们,也不怕你们。 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还在,我已经习惯了。它现在不像一张扭曲的脸了,更像一条路。一条从床头延伸到窗边的路。 明天。顾母。那个书房。 三个月前我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在身后叫我,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东西。我没有回头。 明天我要走进去。这次是应邀去的。她有话要跟我说,我也有话要跟她说。 我倒要看看,她那座真千金的妈妈,和我这个假千金的养母,在隔了三个多月之后,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 但这次的号码我见过。是第一次发恐吓消息的那个。 消息只有一行字:顾家的大门,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在“重点观察名单”里,把顾母的名字加粗、加红、加了一个新的标签。 首要嫌疑对象。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顾宅。上午九点。 来吧。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8章 第8章 顾宅 黑色奔驰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上午八点五十七分,比约定的九点早了整整三分钟。顾西辞说得对,不能给她准备时间。我不能让她有机会把这场谈话设计成另一个版本的茶会——安排好座位、台词和观众,然后等着我入瓮。今天没有观众。今天我也不会按照她的剧本来。 老陈从驾驶座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给我开了十八年的车门,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从顾家千金到落难假千金。今天早上顾西辞让他来接我的时候,他说他愣了一下才应声,因为“顾太太明明说的是让另一个司机去接温小姐,怎么变成了我”。 “温小姐,”他把车停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太太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在书房里坐着,窗帘都拉着。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您注意点,别跟她硬碰。” “谢谢陈叔。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下车。十一月的晨风凉得刺骨,别墅门前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门廊的柱子还是老样子,白色的罗马柱,左边第三根上面有一道划痕,是我十岁那年骑自行车撞的。当时我吓得大哭,怕被责骂,结果李婶帮我用牙膏涂了涂,说白色牙膏能遮白色划痕。后来那道划痕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注意过。除了我。 我按了门铃。不是以前那个“回家”的节奏,是规规矩矩的短促一声。 开门的是李婶。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腰捡起抹布,侧身让我进门,然后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厨房灶台上有一碗红豆汤,你爱喝的,趁热”。 “李婶。”我叫了她一声。她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围裙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黄花梨的家具,墙上挂着顾父收藏的字画,壁炉上的摆钟还在左右摇晃。空气里有百合花的香味,是从玄关那只花瓶里飘出来的。那只花瓶是我十五岁那年和顾母一起去挑的,当时我选了一只青花瓷的,她嫌太素,换成了现在的粉彩花鸟瓶。那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母女之间像母女的时刻。 顾母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审视的、评判的目光,从楼梯上投下来,像一束追光灯,把我从头扫到脚。 “你来了。坐吧。” 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注意到她没有叫我“温暖”,连“温小姐”都没有叫。她直接跳过了称呼,好像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可以被称谓概括的关系。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她标准的会客姿态,不是对家人的,是对外人的。 “你喝茶吗?”她问。 “不用了。我不渴。” “你倒是不客气。” “您约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喝茶。”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上的摆钟在走动,每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窗外有人经过——是园丁老周推着割草机走过草坪。我和老周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割草机在草坪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前进。 “你在西辞那边,做得怎么样?” “正常。签了合同,按合同办事。” “按合同办事。”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嘲讽,“你倒是学得快。以前在家的时候,你最讨厌看合同。西辞让你看一份两页的协议,你都说头疼。” “以前没有生存压力。” “现在有了?” “从您把行李放在后门的那一刻就有了。” 她脸色变了。不是愤怒的变,是被戳中了某个痛处的变。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你以为把你送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我没觉得容易。但您毕竟做了。”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那只粉彩花鸟瓶旁边,背对着我。花瓶里的百合花开得正好,但她伸出手,捏住了一朵正在枯萎的。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动作很慢,花瓣落在她脚边,像一片片碎掉的白纸。 “那个消息,是我让人发的。” 我整个人定在沙发上。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想过她不承认,想过她绕弯子,想过她用暗示的方式让我自己猜。但我没想过她会主动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快。见面不到十分钟,椅子还没坐热,茶还没倒,她就直接掀了底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主动离开。” “您可以直接跟顾西辞说,让他跟我解约。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以为我没说?”她转过身来,手里的花茎已经被她掐断了,“三个月前,你从这扇门走出去的那天晚上,我就跟他说了。我说让她走,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这座城市。他说不行。” “他为什么说不行?” “他没给我理由。他只是说不行。后来我又提了两次,最后一次他把茶杯砸在墙上,让我别再插手他的事。”她的声音在提到“砸茶杯”的时候终于失去了平稳,颤抖了一下,“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我摔过东西。为了你。” 我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顾西辞为他妈妈摔过茶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只说她可能对你有意见,我来处理。他的处理方式是砸茶杯。 “所以您就想逼我自己走。发恐吓消息,让我觉得这个城市不安全,让我觉得有人要我消失。” “对。” “第一个号码和第二个号码都是您?” “第三个也是。我一个一个换着用。” “内容呢?‘别以为你能翻身’,‘你离他太近了’——这些话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用想。都是我的真心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温暖,我不喜欢你待在顾西辞身边。不是因为你不是顾家的女儿。是因为你太像我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比你想象的更像我。”她走回单人椅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声音里的控制力在一点一点流失,“我二十三岁嫁给顾西辞的父亲。之前我在外贸公司做了三年,做到部门经理,手底下管着十五个人。嫁进顾家之后全辞了。老顾说顾家的太太不需要抛头露面,我就乖乖待在家里。这一待就是二十五年。” 客厅里的百合花香浓得有些发腻。壁炉上的摆钟敲了一下,是九点一刻。 “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她继续说,“你的表情、你的措辞、你按遥控器翻页的动作。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想到了二十三岁那年在会议室里做汇报的我自己。但你没走我的老路,你没等别人来赶你,你自己先开了价。你比我狠。” “那您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因为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放弃的东西。你待在西辞身边一天,我就得看一天。每一个星期你来顾氏开会,每一场晚宴你站在他旁边,每一条关于你们的热搜推送到我手机上——都在提醒我,我当年做了另一个选择。”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就是你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你比我亲生的女儿更像我。”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交叉抱在胸前。不是防御的姿态,是需要一个支撑点来稳住自己。我坐在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客厅里,面对着这个养了我十八年的女人,听她告诉我——她恨的不是我这个假货,是她自己。 “妈。” 我叫了她一声。这个字从我嘴里滑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也吓了一跳。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她用右手握住左手,把两只手都按在膝盖上,好像怕它们不听使唤。 “别叫我妈。” “您养了我十八年。我叫您一声妈,不是看在血缘的份上,是看在十八年的份上。” “那十八年是一个错误。” “对您来说是错误。对我来说是我全部的成长。” 她沉默了。百合花瓣还在她脚边散着,有一片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拂掉。窗外的割草机声音停了,园丁大概推着机器去了后花园。客厅里只剩下摆钟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浅很短,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我今天来,本来准备了三个问题。”我开口,语气尽量平稳,“第一个,消息是谁发的,您已经承认了。第二个,为什么发,您也说了。第三个,您现在希望我怎么办。” “我希望你离开。” “这个做不到。合同签了三年,毁约要赔违约金。我现在付不起。” “违约金我替你付。” “然后呢?我拿着您的钱走人,离开这座城市。您就不会再想起二十三岁的自己了?就不会再想起放弃了什么?顾太太,您不是受不了我,您是受不了自己当年的选择。就算我走了,那个二十三岁的您还在,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您床边,问您为什么不坚持做下去。” 顾母闭了一下眼睛。 “温暖,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和林曼如在花房里问的那个问题一模一样。语调一样,停顿一样,连那点压抑着的不甘也一样。我发现这个圈子里的女人最终都会问出这句话。好像在问别人,其实是在问她们自己。 “我想要的东西和您当年想要的一样。不被任何人定义。不靠任何人的名分活着。赚自己花的钱,做自己选的事,站在谁旁边是因为我愿意,而不是因为我只能站在他旁边。” “那西辞呢?” “他是我这三年的甲方。三年之后是什么,看各凭本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玻璃窗上的一层薄霜被太阳一照就化了。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让人送你到地铁站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 她从单人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我跟在她身后,路过那只粉彩花鸟瓶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的百合花被她掐掉了好几朵,剩下的几朵还开着,白得晃眼。 她在门口转过身来。 “温暖,那些消息我不会再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今天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您自己也没了再发的底气。”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我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一根头发拈掉了。这个动作她以前经常做。上学前帮我整衣领,出门前帮我拍掉肩上的头皮屑。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话,好像只是本能,和感情无关。 我走出门的时候,老陈站在车旁边。他看见我一个人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温小姐,太太她——” “没事。谈完了。” “那……回公寓吗?” “回公寓。”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顾母站在门廊下。藏青色的旗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了。那扇门关上,和三个月前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被扫地出门的感觉。这一次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车子拐出别墅区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林曼如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的一行字:画廊周六开业,你会来吧? 我刚要回复,忽然觉得应该先给顾西辞打个电话。他说我妈如果要对你做什么,第一个环节一定是在车上。司机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但实际上,今天最容易被我忽略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 电话接通。 “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所有事情?” “消息是她发的。三个号码都是她。她说她想逼我自己走,因为你拒绝了她的三次施压,还砸了一个茶杯。” 电话那头安静了相当长一段工夫,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介于笑和叹息之间的气息。 “我妈这个人,就算投降也要端端正正地坐着投降。” “她不是投降。她是发现没有用。”我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你砸茶杯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跟你没关系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觉得跟我没关系?”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意外,这次的沉默是我熟悉的——他每次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就会用这种沉默,不是不答,是在重新组织防御。 “以前跟你没关系。”他说,“现在有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备忘录,翻到“重点观察名单”,把顾母的名字从“首要嫌疑对象”改成了“已确认,不再构成威胁”。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她不是敌人。她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回到公寓,门口没有保温袋。但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温小姐,今天的排骨还没做好,做好了再送来。您不在家的话我就放在门口。您别不拿。我做了就会送。不送的话排骨白买了,冰箱里的肉会坏。李婶。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冰箱门上。冰箱里放着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那盒排骨。我决定不吃完它。留一块。以后每次李婶送新的来,留一块旧的。这样万一哪天她不送了,冰箱里还有一块。虽然那块排骨终究会坏掉,但至少能多留一阵子。 然后我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周六画廊开业的应对方案。林曼如的画廊开业,顾西辞不去,我一个人去。顾母不会再发恐吓消息,但躲在暗处的许向平一定会借机做点什么。上次他的太太通过茶会试探了我,这次他的太太要开画廊。他不知道画廊是她自己的,等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来。 我要在林曼如的棋盘上站好自己的位置。不当她的棋子,也不当顾西辞的棋子。 手机响了第三次。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林曼如。她补充了上一条消息:周六别带太贵重的礼物。我不缺东西。带一束花就行。 我回她:您喜欢什么花? 她秒回:剑兰。因为它是竖着长的,不是横着长的。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确实和许向平不是一类人。许向平是横着长的——扩张、吞并、蚕食。她是竖着长的——往上走,哪怕空间很窄。 我把剑兰写在备忘录里。周六早上要去花店买一束剑兰,不包装,直接绑麻绳。 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顾母的脸和她说“你比我更像我”时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但我不打算再为这件事失眠。她亲口承认了那些消息是她发的,亲口说出了原因。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好。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恨你,是不知道恨你的人是谁。现在知道了,发现恨的背后不是恨。是怕。怕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她也想走,但她没有走。现在她只能站在路边看着我走,手里还攥着当年那张没递出去的辞职信。 闭上眼睛。周六。剑兰。林曼如。画廊。许向平一定会来。 我一定会站在他面前。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9章 第9章 画廊里的不速之客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抱着剑兰推开画廊的玻璃门。 林曼如站在展厅中央,正指挥两个工人调整射灯的角度。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身上那条深蓝色围裙沾着颜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和上次茶馆里那个精致阔太判若两人。 “来了?顾西辞呢?” “临时有事。”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围裙边的手松了一下。 “他真不来?” “真不来。” “好。”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今天就你一个人。许向平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前他助理给我发了消息,说要来‘祝贺’。” “他不知道你开了画廊?” “现在知道了。”她冷笑了一声,“昨天有人把开业消息发到他的工作邮箱,没有署名。是你吗?” “不是。” “那是顾西辞?” “也不是。” 我们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秦岳。” 林曼如的表情沉下来。秦岳是画廊的投资人,也是许向平多年的合作伙伴。他投钱给林曼如,转头把消息捅给许向平,两边卖好,谁也不得罪。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商场上他们叫“骑墙派”,在林曼如的茶具画里,大概就是杯子里埋针的那个角色。 “他图什么?”林曼如问。 “图你老公跟他签下一笔单子。你把画廊开起来,许向平知道了,秦岳就是他第一个要商量的人。秦岳可以顺水推舟说,我也是刚知道,正想告诉你。然后两个男人坐下来喝杯酒,你的画廊就成了他们桌上的一道下酒菜。” “你把人心想得太脏了。” “你把人心想得太干净了。你背着你公开画廊,你以为许向平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在跟他宣战。” “我就是在跟他宣战。” 林曼如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硬。那不是冲动,是蓄谋已久的决心。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选剑兰——竖着长的,宁折不弯。 十点十五分,许向平推门进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秦岳,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都穿着深色西装。五个人一进门,画廊里的气氛就变了。原本在赏画的几个客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端着香槟杯的手僵在半空。 许向平扫了一眼展厅,目光从林曼如身上掠过,直接钉在了我身上。 “温小姐也在啊。顾总没来?” “顾总有事。” “可惜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顾总替你挥了最后一杆。今天他又不在。你的运气不太好,总是在关键场合落单。” “许总,我是来看画展的,不是来打高尔夫的。看画展不需要搭档。” “看画展不需要搭档,但你怀里的剑兰总得有个地方放。我帮你拿?” “不劳烦。剑兰喜欢自己站着。” 许向平的笑容收了一分。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了:“向平,这位就是热搜上那位温小姐?看起来比视频里年轻。” “年轻,而且能干。”许向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加重了音节,“她帮我太太出了不少主意。” 林曼如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正对着许向平。 “向平,你别针对她。画廊是我的主意,从找场地到筹资金到装修布展,全是我的主意。温小姐只是客人,你别把客人往外赶。” “客人?”许向平转头看她,“你开业请了几十个人,连你老公都不知道?” “因为你会阻止。” “你说对了,我会阻止。但不是因为我反对你做什么破画廊。”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展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阻止是因为你被当枪使了还不自知。顾西辞的人在帮你拉投资,秦岳是看在顾氏的面子上才点头的,你以为你靠的是自己?” 秦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管理得很好,一点波动都没有。果然如此。他投画廊不是因为欣赏林曼如,是因为想搭顾氏的线。现在许向平当面戳穿,他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 林曼如转身看着秦岳:“秦总,他说的是真的?” 秦岳不急不缓地开了口:“曼如,投资这件事——” “你就回答是或不是。” “是。”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射灯变压器发出的细微嗡鸣。林曼如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开过的香槟,递给许向平,心平气和地说:“谢谢你今天带秦总过来。省得我改天再约他。这杯敬你,祝你下次投资的时候看人准一点。” 说完她转向秦岳:“秦总,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你出资但不参与经营。既然你的钱是看在顾氏面子上投的,那你的钱和顾氏的面子一样——我不想欠。两周之内我把投资款原路退给你。合同解除。” 秦岳的脸色终于变了。“曼如,你不要意气用事。这笔钱不是小数——” “是我的事。我开画廊是为了自己做主,不是为了让你们这帮人在背后拿我当跳板。”她说完不再看他,转头对门口的服务生说,“送一下秦先生。” 秦岳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许向平,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稳,没有摔门,没有怒吼,但后脖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许向平盯着林曼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点他藏不住的东西——他不认识他太太了。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在赶走一个不尊重我的投资人。” “他是你唯一的投资人。” “现在不是了。” “那钱从哪里来?” “我会想办法。不关你的事。”她顿了顿,“许向平,我跟你结婚十五年,前十年我问你要什么你给什么,后五年我问你要什么你都不给。你怪我跟你渐行渐远,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把路封死的。今天我把路重新打通,你可以不帮我,但别挡我。” 许向平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展厅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只有射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然后他把香槟杯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一个月前就拟好了,我一直没给。今天正好。” 林曼如拿起信封,连拆都没拆,直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要谈离婚,让你的律师来找我的律师。私人场合,只谈私事。今天这里是画廊,你如果有兴趣看画,欢迎。如果只是来吵架,请出门右转,门口有公交站。” 许向平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样东西我很熟悉——迁怒。他不能对他太太发火,因为林曼如已经不是那个会低头认错的林曼如了。但他需要一个出气筒。 “温小姐,”他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你满意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教的好。” “许总,”我抱着剑兰没有动,“林太太刚才说了,画廊是她自己的主意。您不愿意相信是因为承认她不需要您比承认失败更难受。” “你给我闭嘴。” “她说的是事实。”林曼如挡在我面前,“许向平,你如果真要找人吵架,冲我来。赶客人是懦夫的行为。” 许向平瞪着她,又瞪了我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助理面面相觑。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着林曼如。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了十五年。”她说,“今天是我最不后悔的一天。” 许向平摔门而去。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住,门上那张手写告示被震得歪了半边。 展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林曼如转过身来,从吧台上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她端着酒杯,对着剩下的客人们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画廊继续开放,茶水免费续杯。” 客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渐渐从尴尬中缓了过来。有人鼓掌,有人朝林曼如走过去安慰几句。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年轻女孩走到她面前,说自己是做独立出版的,很喜欢她的画,想合作出画册。 我退到墙角,靠在一根柱子旁,把怀里的剑兰放在旁边的空花瓶里。林曼如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疲惫。 “你刚才一直没走。”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知道。但你看到了全部。”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和我面对面,“我撕了离婚协议,赶走了唯一的投资人。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会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初从你家宴会厅走出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了一个通宵,做了那份提案。你比我好,你至少有画笔。”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圆滑的笑,是那种把所有面子都卸下来之后才能露出的笑。 “温暖,我问你一个事。顾西辞到底是你什么人?” “甲方。” “你确定?” “合同上是这么写的。” “合同之外呢?” “合同之外的事,等合同到期了再想。” 她喝了口酒,没有追问。窗外又有客人在往里走,是几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林曼如放下酒杯,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就是一种态度。秦岳看到你在,就知道顾氏的人还在场。许向平不敢对你怎么样,也是因为忌惮顾西辞。我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就够了。” 她转身去招呼新的客人,围裙重新系上,头发重新扎紧,眼角的泪痕已经被她不知什么时候擦得干干净净。 我把剑兰放在画廊里最显眼的那面白墙下面,然后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手机震了,是顾西辞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怎么样了? 我回他:许向平摔门走了,林曼如撕了离婚协议,秦岳被赶出局,画廊继续开。 他秒回:意料之中。 我又回他:你早就知道秦岳会反水?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我:不是知道。是算到了。 我站在艺术园区的红砖路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头皮有点发烫。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算到了秦岳会反水,算到了许向平会来闹,算到了林曼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所有人翻脸。他算到了一切,然后让我一个人来。 不是因为他信任我。是因为他需要让许向平看到——顾西辞的人,即使一个人站在那儿,也能不动声色地搅翻一个局。 我打开备忘录,在“林曼如”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今天过后,她是盟友。不是顾西辞的盟友,是我的。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向地铁站。 明天是周日。顾西辞说他周日不安排工作。 但我有种预感,他不会让我闲着。 金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0章 第10章 他的底牌 周日早上七点,顾西辞的电话来了。 “今天不休息。八点到我办公室。” “周日也要加班?” “不是加班。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几秒,然后下床洗漱。这个人每次说“来了就知道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准备了什么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八点整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顾西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衬衫袖子照例卷到手肘,但今天没喝咖啡。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还冒着热气。 “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黑色封面,没有标题,厚度大概有二十页。 “这是什么?” “许向平的完整档案。从他进万盛的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的投资决策、人事变动、关联交易,还有他个人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我让人整理了两个月,昨晚才全部核实完。”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日期、金额,每一项都标注了来源。有些是从公开财报里扒出来的,有些是从内部渠道核实的,还有些标注着“匿名信源提供,已交叉验证”。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因为下一阶段你会直接跟许向平打交道。你需要知道他所有的弱点。”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名字,字迹很潦草但很有力,“许向平有三个致命弱点。第一个,他贪。去年他在万盛的并购案里吃了回扣,金额不大,但证据在我手里。第二个,他怕林子明。林子明是他老丈人,他能在万盛坐到今天全靠林家。一旦林子明对他失去信任,他在万盛一天都待不下去。第三个——你看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是一个私人账户,开户人名字叫顾明珠。 “许向平给顾明珠转过钱?” “三笔。第一笔是身份揭穿之前一周,第二笔是认亲宴当天早上,第三笔是上周末。”顾西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三笔加起来不小。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顾明珠和许向平,这两个人我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想过。一个是刚从外面找回来的真千金,一个是万盛的副总裁。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易? “情报。”我把文件合上,“许向平需要一个在顾家内部的信息源。顾明珠需要钱。各取所需。” “不只。”顾西辞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还记不记得林薇在林氏晚宴上录我们跳舞的视频?那条视频最后没有发出去,因为她的经纪公司拦住了。但经纪人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林薇在录视频之前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顾明珠打的。” “顾明珠指使林薇录视频?” “不。顾明珠只是告诉林薇我们会在晚宴上跳舞,时间、地点、站位,都说了。林薇自己决定要录。但顾明珠提供信息给林薇,这个行为本身就在往外漏顾家的内部安排。林薇是许向平那边的,信息到了林薇手里,等于到了许向平手里。”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了。办公室里的暖气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是周日空旷的街道。我看着顾西辞的背影,他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肩膀的线条很直很硬,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末。许向平给我打那个‘道歉’电话之前,我已经查到了他和顾明珠的转账记录。他打电话说让我看好身边的人,真正的意思不是提醒,是威胁。他在暗示他在顾家内部有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转过身来。 “因为我在等你先把你妈的事处理完。” 他说的是顾母。周三顾母在客厅里把那些匿名消息的事全盘托出,周四他就查到了顾明珠和许向平的转账记录。他不是没时间告诉我,是怕我同时面对两个敌人分心。 “你妈发恐吓消息,是出于她自己的原因。顾明珠给许向平递消息,是另一回事。现在你妈的事解决了,该解决顾明珠的事了。” “你要对顾明珠做什么?” “不是我做什么,是你做什么。”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顾明珠是顾家的真千金,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我对她动手,等于在顾家内部挑起战争。但你不一样。你是被她泄露行踪的人,你有资格去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你要我去跟顾明珠摊牌?” “不。我要你去试探她。看看她知不知道许向平给她转钱的真正目的。许向平不是做慈善的,他给顾明珠转三笔钱,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件事。第一笔是认亲宴前,第二笔是认亲宴当天,第三笔是上周末。上周末发生了什么?” 我把上周末的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周五林氏晚宴,周六高尔夫球场,周天空白。不对,周天不是空白的。周天是我收到第三条匿名消息的那天。那条消息说“顾家的大门你进去容易出来难”——是顾母发的。但如果那条消息的时机和许向平的转账有关,那就不是巧合。 “上周末,你妈发了第三条消息。同一天,许向平给顾明珠转了第三笔钱。”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你觉得顾明珠跟我妈有关系?” “不确定。但你妈发消息这件事,顾明珠可能提前知道。如果你妈发消息的时间和许向平转钱的时间是同步的,说明许向平在用钱向顾明珠买顾家内部的信息。包括你妈的情绪状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那份黑色封面的档案,脑子里把所有的线重新理了一遍。顾母因为不想看到我留在顾西辞身边而发恐吓消息。顾明珠因为某种原因在给许向平递消息。许向平在用钱收买顾家的信息。这三条线在某个点交汇,那个点就是顾家内部的信息漏洞。 “她的动机是什么?”我问,“顾明珠给许向平递消息,图什么?她是顾家的真千金,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要帮许向平?” “因为她在顾家什么都拿不到。”顾西辞的语气忽然变冷了,“我妈偏爱她,但我爸不信任她。顾家的资产、股份、话事权,现在还都在我手里。我爸说得很清楚——真千金也好假千金也好,顾氏跟谁姓才是最重要的。顾明珠回来三个月,名义上是顾家千金,实际上每个月只有零花钱。她想在顾家站稳脚跟,就需要自己的资源。许向平愿意给她钱,她就愿意给许向平信息。说到底是各取所需。”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合作?” “因为她怕我。她知道你在给我做事,她替代不了你的位置。” “我的位置?”我笑了一声,“我是一个合同工,她能替代不了?” “你在合同上的签名不是谁都能签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顾明珠这辈子也不可能像你那样站在认亲宴上给自己开价。” 我不想接这句话。不是接不住,是不想在早上八点的办公室里接。我把他给我的档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许向平和顾明珠的转账记录,用手机拍了下来。 “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去试探顾明珠吗?我得有自己的切入点。”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妈那件事已经翻篇了,我不怕别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如果顾明珠是想借我妈的手把我从顾家赶走,那我更应该跟她当面聊聊。” “约她见面的时候注意时间地点。不要在顾家,不要在她挑的地方。选一个你能控制场面的位置。” “那就在你的办公室。” 他挑了挑眉:“我的办公室?” “对。如果她在这个地方也能自如地撒谎,那她比我厉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好。我的办公室借给你。时间你自己定。” 从顾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日的大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但温度很低。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向地铁站。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李婶今天可能会来送排骨,又调头往公寓的方向走。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门口的便利店小哥喊住我:“温小姐,你有个袋子!早上一个大姐放的,说是排骨,让你趁热吃!” 果然。我接过保温袋,道了谢。上楼打开盖子,还是红烧排骨,但这次的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保温袋里塞了一张新的纸条,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多做了一份,温小姐你要是见到太太,帮她带一份。她最近胃口不好。李婶。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李婶不知道我已经见过顾母了。她以为我和顾家老死不相往来。但她还是希望我能回去一趟。不,不是希望我回去。是希望我带一份排骨给顾母。因为顾母胃口不好。 我把排骨分成两份。一份放进冰箱,另一份重新包好,装进保温袋。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顾母的电话——上次她从陌生号码打过来,挂断之后我把那个号码存了。存的名字是“顾太太”,不是“妈”。 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李婶做的排骨,给您送一份。放在门口,不打扰您。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条:不用。 又过了两分钟,又来了一条:放后门吧。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提着保温袋出了门。 去顾宅的路上,我给顾明珠发了条消息。 “明珠,有些事想跟你聊聊。明天下午三点,顾氏大厦二十六楼会议室。如果你不想来,我也可以去你挑的地方。”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回了。 “好。我去。” 就三个字。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在顾西辞的办公室,没有推脱。答应得太干脆,干脆得让我觉得明天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话。 到了顾宅后门,我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没有按门铃,转身就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后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保温袋拎了进去。是顾母。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袖子还是挽着的。门关得很快,快到我只能看见她半个影子。 回公寓的路上,我把顾明珠回的那三个字看了又看。好。我去。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顾明珠,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1章 第11章 真假对峙 下午三点整,顾明珠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灰色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把背包放在桌上,那个背包还是我送她的,边角磨白了,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她没看我,先看了一圈会议室——顾西辞的办公室,二十六楼,落地窗外是城中的天际线。 “你选的地方真好。”她坐下来,“在顾西辞的办公室里审我。” “不是审。是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从顾家赶出去的?”她终于抬眼看我了,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更深的东西——是恨自己。 “我没有把你赶出去。我是自己走出去的。” “你走出去的方式太漂亮了。你越漂亮,我就越难看。”她把手放在桌上,指尖抵着桌面,“你知道吗?这三个月,全家上下都在说同一句话——还是温暖有本事,明珠比不上。我妈说的,我爸说的,连李婶烧菜的时候都跟园丁老周说,温小姐在的时候怎样怎样。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要被拿来跟你比较。” “所以你就给许向平递消息?”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把文件夹打开,把许向平的转账记录截图抽出来,推到桌对面。三笔转账,时间、金额、收款账户,每一项都用红笔圈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开始泛红。 “你的账户。许向平转的。第一笔,你回顾家之前一周。第二笔,认亲宴当天。第三笔,上周末。”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许向平。”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他埋在顾家的钉子。你的任务是什么?告诉他我会出席哪些场合?告诉他顾西辞的行程?还是告诉他顾家内部在吵什么?” “你闭嘴!” “你收了三笔钱。三笔,不是一笔。如果是急需用钱,拿一笔就够了。连续拿三笔,说明你和他的交易不是一次性的。” “你不懂。”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被人掐住喉咙的那种挤压感,“你根本不懂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就说给我听。” “说什么?说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提醒自己,我是顾家的亲生女儿?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值得这一切?说我每次听到有人拿我和你比较的时候,我都想尖叫——”她忽然停了下来,嘴唇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你。你是一个冒牌货,但我活不过一个冒牌货。” 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擦了两下就不再擦了,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你的行踪是我漏出去的,但不是给许向平。是给林薇。” “林薇?” “林薇打电话问我你去不去林氏晚宴,我说你去了。她问我你穿的什么颜色,我说不知道。就这些。” “你为什么要跟她通电话?” “因为她是我唯一还能说话的人!”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走了以后,所有人都对我好,但不是那种好。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客客气气的、像对待客人一样的好。没有人跟我吵架,没有人跟我说真心话,连我妈——她对我最好的时候,也就是每天问一遍吃了吗睡了吗。只有林薇给我打电话。她知道我是谁。” “林薇给你打电话,是许向平让她打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林薇是许向平那边的人。她打电话问你我的行踪,转头就把信息给了许向平。你以为你是在跟朋友聊天,实际上你是在被当枪使。许向平不需要直接联系你,他只需要让林薇定期给你打电话。你每次跟林薇说话,许向平就知道了顾家内部的最新动态。”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上青色的血管。 “林薇利用我。” “对。” “这半年她每周给我打两三个电话,我以为——我以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不是你的朋友。她是许向平的线人。” 顾明珠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着头,我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被人打完左脸又打完右脸之后那种自嘲的笑。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就算林薇是在利用我,我还是会接她的电话。因为在顾家没有人跟我说话。” “现在有了。”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把许向平的转账记录交出来,全部——包括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转的那几笔。你把证据给我,我帮你从许向平的控制里脱身。你不再欠他什么。” “然后呢?你拿着证据去告发我?” “不。我去对付许向平。你的事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里,不会被任何一双顾家的眼睛看到。前提是——从现在开始,你不再跟林薇联系,不再收许向平一分钱。”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会议桌,但我知道这两步的距离里站着三个月的沉默、三次转账和无数次被比较的痛苦。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应该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是真的,你是假的。因为我的存在证明了你是冒牌货。” “那只能证明顾家找错了人。不能证明我活错了命。” 这句话让她的眼眶又红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解锁,调出一张截图递给我。上面是她和许向平的短信记录。三条消息,都在认亲宴前后。许向平问她认亲宴流程,她答了。许向平问她顾西辞的行程安排,她也答了。最后一个消息是许向平发的:你很聪明。继续合作。 “只有这些?”我问。 “只有这些。别的没有了。” “转账记录呢?” “第一笔我花了一部分,剩下在卡里。第二笔和第三笔我没动。” “别动。留作证据。” “你要用这些去告许向平?” “不。我要用这些去告诉许向平,顾家已经知道他在收买内部信息。他会自己收手的。因为他怕的不是顾氏的法务部,怕的是林子明知道他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站起来收拾好文件。顾明珠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个小学生。她看着我把文件夹放进包里,忽然说了一句。 “姐姐。” 这个称呼让我顿了一下。三个月来第一次,她不是在公共场合为了面子叫我姐姐,而是在没有人的会议室里,用沙哑的、哭过的声音叫出来。 “嗯?” “你说不恨我。你说的。但我恨我自己。”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恨。”我把矿泉水瓶推到她面前,“喝水。喝完了回去该干嘛干嘛。”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你还会叫我出来吗?” “看你表现。” 门在她背后合上。我站在走廊里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映出我身后的会议室玻璃——顾明珠还坐在里面,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没有喝,也没有动。 电梯门关上。我给顾西辞发了条消息:她交代了。不是直接给许向平递消息,是被林薇套了话。转账记录她没全花,剩下两笔能当证据。 他秒回:你信她? 我打字:信。因为她哭的时候没有看我的反应。真哭的人顾不上看观众。 隔了片刻,他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证据? 我回:不公开。让许向平知道我们有,就够了。他怕的是林子明,不是法务部。 这次他回得很快:可以。今晚我让人把许向平的其他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你去谈。 我站在一楼大堂里,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条件? 他秒回:什么条件? 我打字:我去跟许向平谈,不是免费的。这次算额外的商务谈判,按场次计费,单场五万。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三万。 我回:五万。不议价。这次谈判的对手是许向平,风险比茶会和高尔夫球场高得多。而且我手里有他没有的牌。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笑了。看着屏幕上的“好”字,忽然觉得今天这趟会议室没有白来。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重点观察6名单”里把顾明珠的名字从“威胁待评估”移到“已确认,可转化”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她不是敌人。她是一个被孤立了半年的年轻人。她的弱点是孤独,许向平抓住了这个弱点。我把这个弱点堵上了。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2章 第12章 单刀赴会 周二上午九点,我站在万盛集团总部的大堂里。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职业微笑:“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告诉许向平,温暖找他。”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没有预约,是因为我直呼了她老板的全名。她犹豫了两秒,拨了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多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惊讶。 “许总在十八楼会议室等您。” 我走进电梯,按下十八。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许向平的转账记录、顾明珠的短信截图,还有顾西辞花了两个月整理的那份黑色档案。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五分钟,把阿May教我的那套心法默念了三遍——表情要稳,眼神要冷,说话要慢。对方越急你越慢,对方越气你越笑。 电梯门开了。 十八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会议室门,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许向平,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许向平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低发髻,耳边坠着两颗珍珠。 林曼如。 他们夫妻俩同时看向我,表情截然不同。许向平的脸沉下来,眉头拧成一团。林曼如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婉贤淑的惯常表情,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我认识——她在憋笑。 “温小姐,什么风把你吹到万盛来了?”许向平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许总,我来是有正事。”我看了林曼如一眼,“林太太也在,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当个见证。”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许向平的目光在我和文件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焦虑。他每次焦虑就会反复摆弄手边的东西,上次在高尔夫球场是香槟杯,这次是钢笔。 “打开看看吧。”我把文件袋推过去。 许向平没有伸手。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怀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然后他伸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就是顾明珠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三笔,时间和金额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许总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 “那就我来帮您回忆。第一笔转账,您给顾明珠转了钱,同一天晚上她告诉您认亲宴上会宣布婚约。第二笔,认亲宴当天早上转的。第三笔,上周末。三笔转账,收款人是同一个。您觉得如果这些东西被顾家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许向平的脸色变了。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顾明珠和许向平的短信记录截图。更短的几条消息,但每一条都够致命。许向平问她认亲宴流程,她答了。许向平说“你很聪明,继续合作”,她回了一个“好”字。 “你从哪里弄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信息如果同时出现在顾先生和林董的桌上,您会有什么后果。” “你敢——” “敢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敢把你在顾家插眼线的事捅出去?敢告诉林子明他女婿花钱收买顾家内部消息?还是敢让你太太亲眼看看你背着她做了什么事?” 林曼如从旁边伸出手,从许向平面前把那几页纸抽过去。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看着许向平。 “向平,这就是你说的商业竞争?” “曼如——” “你说你跟顾西辞的竞争是光明正大的。你说温小姐在球场上挑衅你。你说你只是正当反击。”她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收买一个小姑娘套消息,叫光明正大?” 许向平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站在谁那边?” “我不站谁。我站事实。”林曼如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我来找你是因为秦岳撤资的事,但秦岳已经把你的嘴脸告诉我了。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 “你信谁?信她还是信我?” “信我自己的眼睛。你在外面做的事,我一个一个都看到了。以前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但从你背着我开画廊的那天起,你就不需要我的面子了。”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许向平站在原地,手掌撑着桌面,低着头,呼吸很重。 我把另一份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这份是顾西辞整理的黑档案,没全部打印,我只挑了五页。许向平近三年在万盛并购案里的回扣记录、关联交易的资金流向、还有一笔通过海外账户进行的灰色操作。 “这些呢?要不要一起看?”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因为这些东西不是顾明珠的转账记录,不是外围的擦边球,是能把他送进监狱的直接证据。 “你从哪里弄到的?” “许总,这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我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重点是,到目前为止,这些证据只有我和顾总看过。没有第四个人。” “你想怎么样?” “帮您止损。” “什么意思?” “林薇以后不会再接顾明珠的电话,顾明珠不会再给您递任何消息。您在顾家内部的信息源已经被切断了。顾家对这件事的态度取决于您接下来的行动。”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摆弄手边的任何东西,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塌下来。他很聪明,不需要我把话挑明。他已经知道顾西辞手里握着的证据远不止一个顾明珠,而那五页黑档案不过是冰山一角。 “条件是什么?” “第一,您放弃万盛和顾氏并购案的竞争,退出项目。对外口径是万盛内部战略调整,不牵扯任何人。” “第二呢?” “第二,您不能再骚扰林曼如的画廊。她退秦岳的钱已经筹到了——用的是她自己的私人账户。她不需要您的钱,也不需要您的同意。画廊的事,和她跟你之间的事是两码事。您同意这两条,这份黑档案的原件就留在顾氏的保险柜里,永远不会见光。” “如果我不答应呢?” “您会答应的。因为您怕的不是顾氏的法务部——顾氏要跟您打官司至少打两年,您有的是律师。您怕的是林子明。林子明最恨什么?恨用不正当手段影响林家声誉的人。您收买顾家内部消息的事如果传到林子明耳朵里,您在万盛一天都待不下去。” 沉默。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车流声被十八层的高度过滤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许向平终于开口了。 “你凭什么替他答应这些条件?你只是一个合同工。” “合同工也好,正式工也好,我今天代表的是顾氏。我的条件就是顾总的条件。” “我不信。你让顾西辞亲自来跟我谈。” 我把手机拿起来,拨通顾西辞的电话,开免提放在桌上。 “喂。”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顾总,许总想确认一下,我的条件是不是你的条件。”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个条件呢?关于林曼如的画廊?” “也是。温暖说的就是我说的。” 许向平的脸终于彻底垮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我同意。” “那就签字。”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页——一份简单明了的协议。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件,但白纸黑字写明了今天达成的所有内容。一式两份,我已经签好了见证人那一栏。 许向平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他的字签得很大很用力,纸都被划出了凹痕。 我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许总,合作愉快。” 他没有握我的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许太太的画廊这个周末正式开业。她说剑兰是竖着长的,不是横着长的。我觉得她说得对。”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顾西辞发消息:签字了。他同意退出并购案,不再骚扰林曼如。 这次他秒回了两个字:受伤没?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回:许向平有没有对你动手? 我回:没有。他没那个胆子。 隔了片刻他又发来一条:你没动手吧? 我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顾西辞,你什么意思? 他回:因为你动手的话我得找人捞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在密闭的电梯里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十分钟里所有被我压在心底的情绪开始翻涌。许向平签字的那一刻,我想起三个月前顾西辞在认亲宴上签那份合约时的表情。他的手指和许向平的手指一样,用力很大,笔尖划在纸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那时候我以为他在羞辱我,后来才明白他在生气。不是气我,是气他妈逼我做这种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前台小姐看见我走出来,职业微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她肯定听到了什么。 我走出万盛大厦,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曼如。 “搞定了?”她问。 “签字了。他退出并购案,不骚扰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以前觉得你是顾西辞的棋子。现在觉得我错了。” “什么错了?” “棋子不会让许向平签字。棋子只会按棋手说的做。你今天自己下的判断。” “是顾西辞提前授权给我的。” “他授权你,说明他信任你。他信任你,说明你值得信任。我说的是这个。”她顿了一下,“周末画廊正式开业,你来。不用带花,我送你一幅画。” “什么画?” “《午后》。那幅杯子里插针的。许向平进门的时候你正在看。” 我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你帮我的忙,比整面墙的画都值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万盛大厦门口的石柱旁边,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擦着我的脚边飞驰而过,扔下一句“走路看车啊”。旁边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手写广告:关东煮买二送一。城市的早晨在照常运转,不知道刚才万盛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差一点就炸了一颗炸弹。 我叫了辆车回公寓。车里播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说城南高架有点堵。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早上最让我满意的一幕——不是许向平签字,而是林曼如在会议室里拿起那几页纸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确认。她终于亲眼确认了她嫁了什么样的人。然后她没有哭,没有吵,只是说了一句“你不需要我的面子了”,转身就走。 这大概就是女人和男人在翻脸时最大的区别。男人摔东西、骂人、拍桌子。女人把围裙解开,放在椅子上,一句话说完了就走了。那把空椅子比摔碎的任何东西都更响。 回到公寓,我把许向平签字的协议拍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林曼如”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周末去画廊拿《午后》。她说的,不用带花。 在“许向平”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已逼退并购案。威胁等级从高下调至中。仍需防范他出尔反尔。 在“顾明珠”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她今天没有出声,但她的短信记录起了决定性作用。改天找她正式聊一次,不是审,是谈。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道水渍越来越淡了,最近天气干燥,墙体不再渗水。它现在看起来不再像一张扭曲的脸,更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手机又震了。顾西辞。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接起来。 “许向平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说什么?” “说我养了一只好狗。” “你养的是人不是狗。而且你也养不起我,这个月五万块记得给我转。”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是真的笑,不是商业谈判里那种点到为止的笑。 “温暖。” “嗯?” “五万块少了。下次这种单子,开价六万起步。” “你说的。” “我说的。” 电话挂断。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一点累,但是很爽。不是那种赢了谁的爽,是把一件事从开头做到结尾、每一个节点都在自己手里把控着的爽。许向平签字的时候我表面稳如泰山,实际上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但我做到了。第一次正式代表顾氏去跟对手谈,单刀赴会,没带顾西辞,没带陈律,没带郑主管。只有我自己。 冰箱里还放着李婶上上次送来的排骨。我热了一份,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楼下那个买二送一的关东煮摊子还在冒热气,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混进人群里。我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认亲宴上吃的那口香槟,凉的,苦的,旁边刘太太和周夫人在说我笑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誓:再也不让别人看我的笑话。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3章 第13章 酒局 周五晚上七点,顾西辞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不是上次那种黑色封面的厚档案,这次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 “方总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打开文件袋。第一张是方总发来的邮件打印件,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并购案的签约时间可能要往后推。原因写的是“内部尽调流程延长”。第二张是顾西辞助理整理的背景资料,只有一行字:方总近期与许向平有过一次私人饭局。 “许向平不是签了协议吗?” “协议是协议,饭局是饭局。他签了退出并购案的协议,但没签不跟方总吃饭的协议。”顾西辞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拐上主路,“方总这个人你应该还有印象,上次在会议室里被你一句话堵回去的那个。” “我记得。沪市口音,戴无框眼镜,最怕的是非财务风险。” “对。他怕非财务风险,所以许向平请他吃饭的时候特意聊的就是非财务风险——顾氏内部不稳定,我这个总裁位置坐不坐得住,项目团队里有没有隐患。全是没法用数据反驳的软刀子。” “方总信了?” “半信半疑。所以他没说不签,只说往后推。他想观察一段时间,看看顾氏内部到底稳不稳。”顾西辞把车拐进一条我陌生的路,两边是挂了灯笼的仿古建筑,应该是某个私房菜馆聚集区,“今晚我约了方总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又是吃饭。上次是茶会,这次是饭局,下次是不是要泡温泉?” “温泉暂时没有。但今晚这顿饭不好吃。”他停好车,转头看我,“方总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助理,另一个是许向平那边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消息说他跟许向平走得很近。今晚的饭局说白了就是方总给我们和许向平那边的人同时摆了一桌,让你们当面过招。” “许向平本人不来?” “他不来。他来就太明显了。他派个人来,既能在方总面前继续吹风,又能避开跟我的正面冲突。” 我解开安全带,没有急着下车。 “那我今晚的角色是什么?” “我的女伴。但不是花瓶。方总上次在会议室里对你的印象很深,他信你的分析能力。如果许向平的人今晚继续在非财务风险上做文章,你来接招。法务和财务的问题我来答,风险评估和商业情报你来。” “收到。”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面很小,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包厢是中式装修,黄花梨的圆桌,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点着一炉沉香。方总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他左边坐着他的助理,右边坐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四十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杯白茶,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顾总,温顾问,欢迎欢迎。”方总站起来握手,态度比上次在会议室里热络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点审视,“这位是郑其明郑总,万盛集团的战略顾问。” 郑其明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他的手很软,握法是很轻的三根手指碰一下就松开。那种握法我太熟悉了,不是礼貌,是轻视。 “温小姐,久仰大名。热搜上见过。” “郑总客气。我没什么大名,就是帮顾总跑腿的。” “跑腿能跑出让许总退并购案的协议,这腿跑得不简单。”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头顶的灯光,看不清眼睛。 坐下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四样,热菜一道道往上端。方总显然下了本钱,桌上摆着清蒸东星斑和鲍鱼红烧肉。但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空气里,不在盘子里。 方总端起酒杯:“顾总,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聊聊项目推进的事。邮件你看了,我们内部的尽调流程延长了。这跟顾氏本身没关系,主要是我们这边的合规部门比较谨慎。” “方总,谨慎是好事。但尽调流程延长的原因,我还是想听您直说。”顾西辞端起酒杯回敬,语气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不含糊。 方总放下酒杯,目光在郑其明身上扫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近市场上有些声音,说顾氏内部正在调整,管理层可能有变动。我们作为合作方,当然希望项目的主导团队能保持稳定。” “管理层变动?方总,顾氏的管理层没有变动。我在这个位置上至少还能坐很久。”顾西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 “那可不一定。”郑其明把筷子放下,“顾氏近几个月的舆论风波不少。真假千金的事在热搜上挂了三天,对股价的影响有目共睹。再加上你和温小姐的合约关系被媒体反复炒作,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很难说不会影响顾氏在合作方眼里的稳定性。” 来了。我等的就是他开口。 “郑总,”我端起茶杯,没喝酒,“您提到的舆论风波,我倒是有一些数据可以分享。真假千金事件上热搜的那三天,顾氏股价确实跌了两个点。但三天之后就反弹了,五天之内回到原位。至于合约关系被媒体炒作的事,方总上次在会议室里已经当面问过我,我也做了解释。方总,您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方总点了下头:“温顾问当时说,她和顾总是商业合作关系,不涉及任何个人情感。她的工作是负责非财务风险评估和商业情报分析。” “对。而且从那次会议到现在,顾氏的并购团队人员零变动,项目推进进度零延迟。郑总说的舆论风波没有对项目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如果方总需要,我可以让团队整理一份顾氏过去半年的舆情报告,每一条负面舆情的传播周期和影响力指数都标注清楚,附上对项目对应阶段的影响评估。” 方总的眼睛亮了一下。上次在会议室里他就是这样——对我的数据分析最感兴趣。 “这个报告能做出来?” “一周之内。” “那太好了。有了这个报告,我们跟合规部门沟通的时候也有个依据。” 郑其明的脸色没变,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是掩饰。他本来是准备在非财务风险上大做文章的,但我直接把话题转到了数据报告上,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切入点。 “温小姐做舆情分析倒是专业。不过我在想,你和顾总的关系本身就是最大的舆情。方总,您说对不对?商业伙伴和个人的界线一旦模糊,外界怎么看不说,万一两位之间出现矛盾,项目怎么办?”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方总端着酒杯没喝,他的助理放下了筷子。郑其明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郑总,”我开口了,声音比他更平,“您觉得我和顾总之间会出什么矛盾?” “我只是假设——” “假设需要基础。我和顾总的合作基础是合同,合同上写了三年。三年内我负责顾氏的对外社交和风险分析,顾总负责决策。郑总如果有兴趣,我把合同发您一份,您仔细看看,里面没有一条涉及个人感情。全部是商业条款。” “合同能约束行为,约束不了感情。”郑其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茶面上的一片叶子,“温小姐,你别怪我说话直接。在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和像顾总这样的年轻总裁之间,外界永远会揣测。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顾总的问题。是这个事实本身就会影响合作方的判断。方总需要考虑的不是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而是外界认为你们有什么——会对方总的项目造成什么影响。” “郑总说得对。”顾西辞的声音忽然大声说,不大,但很沉,“外界揣测确实会影响合作方的判断。所以我想问方总一个问题。” 方总抬起头:“请说。” “如果外界揣测就能左右合作方的决策,那这个项目本身的商业逻辑在哪里?我们花了几个月谈下来的估值、条款、市场前景,难道不如几条热搜有说服力?” 方总沉默了几秒。 “小顾,你说得对。但商业不是纯理性的。做决策的人是人,人就会受舆论影响。” “那就让我来消除舆论的影响。”我把筷子放下,“方总,一周之内我给您三份报告。第一份是顾氏过去半年的舆情分析,证明负面舆论对项目推进没有实质性影响。第二份是郑总所属的万盛集团在过去三年里涉及的所有负面舆情统计,作为对比参照。第三份——是我和顾总合约关系的公开透明化方案。” “公开透明化?”方总皱了下眉。 “对。把我和顾总的合作模式以官方声明的方式公开。不是藏着掖着,是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顾氏的商业模式。不是绯闻,不是八卦,是正式的业务合作。” 郑其明放下茶杯。他的手终于从茶杯上移开了,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温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外界猜来猜去,不如我们自己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看清楚,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方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考。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温顾问,这个方案如果能落地,对我们说服合规部门确实有帮助。” 郑其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很细微,只在眼角和嘴角闪过一瞬间。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方总已经被我说动了。 饭局结束后,方总走的时候握了我的手,握法比上次更用力。“温顾问,报告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对你的分析能力很信任。” “方总放心。” 郑其明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朝我点了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神依旧看不清。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我站在原地想,许向平大概已经在等他的电话了。 回程的车上,顾西辞一直没有说话。车开出去将近十分钟,他才开口。 “公开透明化方案。你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会被媒体再炒一轮。意味着我和你的合作关系会被当成公告贴在顾氏官网上。意味着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我是你的合约方。” “你不怕?” “怕什么?许向平的人说了,外界猜来猜去才是最大风险。与其让人猜,不如自己说。以前我躲是因为不想被贴上金丝雀的标签。但现在我发现了,你越躲,标签越多。最好的办法不是躲,是转身迎上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红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侧过头看着我。 “温暖。” “嗯?” “你刚才在饭局上说那份合同里没有一条涉及个人感情。” “对。” “你记得合同第三条第二款吗?” “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一切必要的商业社交活动。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绿灯亮了,车子启动,“只是确认一下你还记得合同条款。” 他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市噪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公寓,我把鞋踢掉,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两条消息几乎同时进来。 第一条来自顾西辞:公开透明化方案的草案,明天交给我。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不是以前那种加密的、无法追溯的号码,是一个正常的好码,归属地显示本地。内容只有一行字:温小姐,我是郑其明。今天聊得很愉快。改天请你喝咖啡。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郑其明请我喝咖啡。 许向平的人请我喝咖啡。 我把消息截屏,直接转发给顾西辞。他秒回了三个字:别理他。 我打字问他:他是想套我话,还是想拉拢我? 他回:都有。许向平退了并购案,但没退场。他想通过郑其明试探你的底线。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郑其明那条消息。聊得很愉快。他说的愉快大概和我理解的愉快不是同一个意思。对他来说愉快是找到了一个值得挖的对手,对我来说愉快是把他摁回去了。但他说改天请你喝咖啡,这句话本身就是下一轮棋的开场白。 我给郑其明回了一条消息:郑总,咖啡就不用了。下次见面,还是在方总的饭局上比较好。 他回得很快:温小姐谨慎。理解。那就在方总的饭局上再见。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它了。 许向平退了,郑其明来了。顾明珠被转化了,林曼如送了我一幅画。顾母不再发恐吓消息,李婶还在送排骨。三个月前我从顾家走出来的时候,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家人和外人。现在我知道,家人可以变成外人,外人也可以变成盟友。 而许向平那边的人,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外人。他们是猎人。他们请我喝咖啡,不是因为欣赏,是因为嗅到了猎物身上某种有趣的气息。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要写公开透明化方案的草案。还要查一查郑其明的底。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4章 第14章 公开透明化方案 周三上午,我把方案草案发到顾西辞的邮箱。 标题写的是《关于顾氏与温女士合作关系的公开透明化方案》。这个标题我想了很久,本来写的是“温小姐”,删了改成“温女士”。小姐是别人叫的,女士是我自己挣的。 下午三点,他叫我去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觉得气氛不对。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那份草案,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法务部的陈律,另一个是公关部的负责人,姓孙,四十岁出头,短发圆脸,说话速度很快。 “坐。”顾西辞指了指陈律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孙主管看我的眼神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审视。她大概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热搜上的“合约金丝雀”。 顾西辞把草案往前推了推:“方案我看完了。核心思路没问题——公开合作模式,消除外界揣测对项目的影响。但有两个问题需要讨论。第一个,陈律,你来说。” 陈律推了推眼镜:“温小姐,你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要公开合约的核心条款、合作范围、双方权利义务。从法务角度看,合约本身有保密条款。如果要公开,需要双方书面同意解除保密义务。这一条不难,你和顾总都签字就行。但问题是——公开到什么程度?” “条款公开,隐私保留。” “具体怎么划分?” “公布三样东西就够了。第一,我的职务——顾氏并购项目特别顾问,以及我负责的工作内容:商业社交协助、舆情分析、非财务风险评估。第二,合约期限——三年。第三,薪酬方式——按场次计费加基础月薪。不公布具体金额,不公布合同全文。” 陈律在记事本上唰唰地记着,点了点头:“这样可以避免法律风险。” “好。第二个问题。”顾西辞把目光转向孙主管,“孙姐,你来说。” 孙主管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温小姐,我就直说了。你要公开这份合作关系,目的是为了消除外界揣测对吧?但问题是——你跟顾总之前的舆论基础已经很厚了。热搜挂了好几次,媒体给你们贴的标签是‘合约金丝雀’,是‘假千金逆袭’。你突然发官方声明说‘我们只是商业合作’,你觉得舆论会信吗?” “不会全信。” “那怎么办?” “让他们吵。一部分人会信,一部分人不信。不信的人会继续猜测,但他们猜的内容已经没有新料了。因为我们已经把能公开的信息全部公开了,剩下猜不到的才是真正的隐私。公众对隐私的猜测会一直存在,但那已经不是我们需要负责的部分。我们需要负责的是给合作方一个交代——方总需要看到的不是舆论平息,而是顾氏有应对舆论的能力。这份方案就是证明。” 孙主管转笔的动作停了。她歪着头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学过公关?” “没学过。被舆论打过。” 顾西辞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草案修改之后交陈律审核,孙姐负责新闻稿和发布渠道。接下来就是正式发布会的问题。” “等等,”我转头看他,“什么发布会?” “你方案里写的第四条——举办顾氏并购项目媒体沟通会,由项目特别顾问温女士主持。” “那是我写的建议。建议的意思是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建议被采纳了。发布会定在下周三。”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表情纹丝不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早就准备好了发布会,只是在等我写方案?” “不是等你。是确认你有没有胆子上台。”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发布会的筹备方案,打印好的,排版整齐,页脚标注着日期——上周五。他上周五就让人准备好了发布会方案,而我周一才交草案。他不是在等我写方案,他是在等我自己往坑里跳。 “顾西辞,你这是挖坑给我跳。” “这坑是你自己挖的。你方案里写了,公开透明化方案最好的发布方式就是面对面媒体沟通会。我只是帮你把坑挖深了一点。” 孙主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西辞,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之前那种好奇加审视,是另一种东西——好像忽然发现我不是站在顾西辞身后的花瓶,而是坐在他对面跟他讨价还价的人。 发布会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孙主管给我发了一份媒体名单,三十多家媒体,财经类的占一半,剩下的还有几家主流媒体和生活类新媒体。我对着名单一个一个查背景——每家媒体的立场、记者提问风格、最近关注的话题。财经类媒体最关心的是顾氏并购案的合规性和资金安全,主流媒体关心的是真假千金事件对顾氏品牌的影响,生活类新媒体的关注点最直接——“合约金丝雀”温女士本人。 我花了三个晚上准备了一份问答手册,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分成了三类,每一类都标注了关键词、核心数据和回答思路。技术类问题由郑主管和陈律负责,品牌类问题由孙主管负责,涉及我个人的问题由我自己来答。 周五下午最后一次模拟演练,孙主管扮演记者,站起来提了第一个问题。 “温小姐,你和顾总的合约关系被外界称为‘金丝雀合同’,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第一,合约的正式名称是‘商业社交合作与项目咨询协议’,不是‘金丝雀合同’。第二,合约的核心条款已在顾氏官网公示,任何人可以查阅。第三,我是顾氏并购项目的特别顾问,负责非财务风险评估、舆情分析和商业社交协助。如果有人觉得这些专业服务等同于‘金丝雀’,那是他对商业合作的定义有误解。” 孙主管点了一下头,又提了第二个问题。 “有传闻说你和顾总的关系远不止合约那么简单。你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任何‘传闻’。在这里我只回答和项目有关的问题。” 孙主管坐下了。郑主管和陈律交换了一个眼神。会议桌尽头,顾西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可以上。”他站起来,只说了三个字。 发布会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片刻——那道水渍已经很淡了,边缘模糊得像是被时间磨掉了棱角——然后爬起来洗漱。 我到阿May的工作室的时候她正在给假人模特做造型,看见我进来,上下扫了一眼,发出不满的声响。 “发布会还有一个半小时。坐。” 她把我按在化妆镜前,开始工作。今天的手法比以前更利落,粉底一层一层地上,遮瑕一点一点地点,没有一句废话。化妆刷扫过脸颊的时候沙沙响,像雨打在树叶上。 “你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她把刷子在粉盒上磕了磕,“上次来的时候黑眼圈掉到下巴,瘦得颧骨都能割人。最近睡得好了?” “睡得不比以前多。但醒着的时候不那么累了。” 她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继续画眉。 “那就是心里不累了。心里不累,比睡十个小时都管用。” 她给我挑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裙,翻领是缎面的,腰线收得很干净,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不长不短。我换上之后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藏蓝色,不是黑色,不是米白,不是顾西辞送的阿玛尼。这件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上周末去商场挑了一个小时,试了六套,最后选了这件。因为它的颜色不会让人联想到丧服,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金丝雀。 九点四十分,我提前到顾氏一楼的多功能厅。记者们还没到,工作人员在调音响、摆水牌。长条会议桌摆在台上,我的位置在正中间。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官方声明和一瓶矿泉水。 十点整,记者陆续入场。三十多家媒体,黑压压的一片,长枪短炮对准台上的我。顾西辞没有坐在台上,他坐在台下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和孙主管、陈律、郑主管并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背书——不看台上的人说什么,看台上的人背后站着谁。 主持人介绍了发布会主题。然后他把话筒递给我。 “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出席。今天发布会的主题只有一个——顾氏并购项目的合作架构说明,以及我本人与顾氏集团合作关系的公开说明。” 台下快门声噼里啪啦,闪光灯亮成一片白色的海。我停了一下,让第一轮拍摄完成。 “在提问环节开始之前,我先说明三件事。第一,我的职务是顾氏并购项目特别顾问,工作内容在各位面前的官方声明里有详细描述。第二,我与顾氏的合作期限为三年,合同到期后双方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续约。第三,我的薪酬按项目计费,不涉及顾氏股权、期权或任何关联利益。” 提问环节一开始,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站起来:“温小姐,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有人说你是顾总放在项目里的花瓶。你怎么评价自己过去三个月的工作?” “我过去三个月的工作成果包括协助团队完成与方总的两轮谈判、处理了一场商业间谍级别的情报泄露事件、以及成功说服万盛集团退出本项目的竞争。如果你觉得这些工作用花瓶就能完成,欢迎你来顾氏投简历。” 台下有记者压低了声音笑,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没有追问第二句。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穿格子衫的男记者:“温小姐,你和顾总的合约关系被网友称为‘合约金丝雀’,你介意这个称呼吗?” “介意。因为这个称呼不准确。金丝雀的价值在于被观赏,我的价值在于我提供的专业服务。如果你要给我贴标签,可以叫我‘合同工’。” 台下这次有人笑出了声,后排几个年轻记者在互相碰胳膊。 第三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一个坐在第二排的记者站起来:“温小姐,我是城市生活报的。有业内人士透露,你的身份是假的——你是假千金。你在顾家住了十八年,然后被发现不是亲生的。请问你在发布会上代表顾氏做官方声明,你凭什么?” 多功能厅安静下来,所有镜头对准了我。我听到身后孙主管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台下最左边顾西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但我没有紧张,这个问题在我的问答手册里排在第一页第一条——最尖锐也最直接的那条。我准备了三个晚上,就是为了这一秒。 我端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是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我在顾家以养女身份生活了十八年,顾家的亲生女儿在今年年初被找回。这些是公众已知的事实。但顾氏今天请我来做这场发布会,是基于我本人的专业能力和过往业绩。你觉得一个人在假的家庭里待了十八年,就代表她本人是假的吗?” 那个记者一时语塞,我接着往下说:“我是谁,和你以为我是谁,是两件事。你如果分不清这两件事,可以会后留下来,我把我的履历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记者开始鼓掌。不多,零星几个,但很响。那个城市生活报的记者讪讪地坐下了。站在后排的孙主管用手里文件夹挡着脸,冲我比了个口型,看得很清楚——漂亮。 发布会结束后,我站起来收拾面前的文件,手指有一点点抖,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一个女记者从后排挤过来,是那个刚才问金丝雀问题的格子衫男记者旁边的人,看起来像是做新媒体的,手机壳上贴着卡通贴纸。 “温小姐,你的问答手册是提前准备的吗?还是临场发挥?” “准备了。” “准备了多久?” “三个晚上。” “那些回答——尤其是关于假千金的那一段——也是提前写的?” “写了两版。第一版是‘请关注项目本身’。删了,因为不够直接。第二版就是你现在听到的。” 她把录音笔收起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走了。那个大拇指不知道是真的赞赏还是顺手一做,但我觉得它是前者。因为她的眼睛在笑,不是在挖掘新闻时那种兴奋的笑,是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认可。 多功能厅快清空了。我走下台的时候,顾西辞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鼓掌,只是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递给我一杯咖啡。还是温的,拿铁。跟之前每次递过来的一样,他记得我不喝烫的。 “你看到那个城市生活报的记者坐下时的表情了吗?” “我没看。我在喝水。” “你喝水的时机抓得很准。刚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我不是故意的。是真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甲方看乙方的满意,不是棋手看棋子的赞许,是某个更平等、更微妙的维度。 回公寓的出租车上,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街景。手机不停地震,消息一条接一条。林曼如发来的:看了发布会直播,你最后那段话说得太好了。剑兰不用带了,画我已经挂在画廊里,随时来拿。许向平没发消息,但他撤了对我朋友圈的屏蔽。这说明他看到了。顾明珠发来的:姐姐,我在食堂看的。室友说“这个是你姐吗好厉害”。我不知道怎么回她。我说是,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我看着顾明珠的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说“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李婶的消息是语音:“温小姐,今天的排骨我多放了点糖。太太在旁边说太甜了,我说不甜,你爱吃甜的。”背景音里顾母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我没说太甜,你别乱讲。”然后李婶笑了,录音结束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把录音又放了一遍。 晚上顾西辞发来消息:下周方总回复。 我回: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他回:你猜。 我盯着这个“你猜”看了很久。发布会结束了,公开透明化完成了,郑其明退回去了,方总的合规部门没有理由再拖。但我还是不敢百分百肯定。因为许向平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圈子里。郑其明那条“改天请你喝咖啡”的消息没有删,只是安静地躺在我的短信列表里。今天晚上他没有再约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机会。等我的破绽,等顾氏的破绽,等方总犹豫的那个瞬间。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已经看不清了。也许改天我该找物业来重新刷一遍墙壁,把这三十七平米翻新一下,不用多豪华,刷一层白漆就行。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5章 第15章 方总的答复 方总的邮件是周二上午十点发过来的。 我正坐在顾西辞办公室的沙发上翻许向平那份黑色档案的复印件,手机震了一下。顾西辞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显示器转过来给我看。 邮件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感谢顾氏团队在并购案中的专业配合。第二段确认尽调流程已经完成,合规部门没有异议。第三段只有一句话——“我方决定于下周一派遣签约团队赴顾氏,完成正式协议签署。” 签了。方总签了。 我把手里的档案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六楼往下看,街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的河。三个月前我从顾家宴会厅走出来的时候,坐在老陈的车里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九点要去顾氏报到。现在方总的邮件躺在我面前,并购案正式落地。这个项目我跟了全程——从会议室里那句临场发挥的分析,到林曼如茶会上的试探,到许向平在万盛会议室里低头签字,再到上周发布会上那个问我凭什么站在台上的记者。 “你不高兴?”顾西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兴。但没我想象的那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方总签的是顾氏的合同。我跟顾氏的合同还剩不到三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怕三年到了没下文?” “不是怕。是在算。” “算什么?” “算我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攒够自己开公司的钱。按目前的月薪加绩效,大概还需要两年半。但如果有额外项目——” “你想要额外项目?”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客户。” 他挑了一下眉毛。 方总对顾氏的并购案已经落地,但他手里还有别的项目。上次饭局上他提过一嘴,他们集团在沪市那边正在筹备一个新业务板块,需要专业的商业情报和舆情分析。当时我没接话,因为那时候并购案还没签,我不能分心。但现在合同稳了,我可以分心了。 顾西辞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说:“可以。方总下周来签约,签约之后的庆功宴上你自己跟他谈。能谈下来是你的本事,我不拦。” “你不怕我翅膀硬了飞走?” “你的合同还有将近三年。飞也是三年以后的事。” “那三年之内我谈下来的所有外部客户,算不算违反竞业条款?” “不算。合同只约束你不能去竞争对手那边。方总不是顾氏的竞争对手,方总是顾氏的合作伙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合同条款,“你帮合作伙伴做项目,我不但不拦,还可以给你提供办公位。”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但我认识他太久了,知道他不是不介意。他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说不介意的。 方总一行三人周四上午到达。还是上次那三个人——方总、他的助理、以及法务。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带审计团队,没有带合规部门的问题清单,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会议室里陈律和郑主管已经就位,合同文本堆了半张桌子。签字流程走了一个半小时,每一页都要逐条确认,每一处修改都要双方律师点头。方总签字的时候用的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磨得发亮。签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顾总,这个项目从第一次接触到今天签字,大半年了。中间波折不少,但结果是好的。” “方总信任顾氏,顾氏不会让您失望。” 签约结束之后是庆功宴。顾西辞在私房菜馆订了个大包间,就是上次和方总吃饭的那家。菜还是冷盘四样热菜一道道上,但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的空气里飘着试探和戒备,每个人的筷子都拿得很谨慎。今天方总的助理主动开了瓶红酒,陈律跟对方的法务聊起了孩子升学的事。 酒过三巡,方总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温顾问,上次发布会我看了直播。” “让方总见笑了。” “不见笑。你最后回答假千金那个问题,我太太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姑娘不容易。”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布会之后我们合规部门的负责人跟我说,顾氏有这样的人在团队里,非财务风险的把控能力确实靠得住。你的那份舆情报告我也看了,数据做得很扎实。” “方总过奖。报告是团队一起做的。” “团队做事,但有人牵头。温顾问,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他把椅子往我这边转了一点,“我们集团在沪市那边在筹备一个新的文娱板块,前期调研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市场舆情这块缺专业人手。你有没有兴趣接一个独立的咨询项目?” 我端着酒杯,心跳加速了大概三拍。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项目?” “新板块的目标受众分析、竞品格局扫描、还有潜在舆情风险评估。周期大概三个月,预算还没批,但不会低。” “方总,我现在是顾氏的合同员工。您要把项目给我,得先跟顾总打个招呼。” “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方总笑了笑,目光往顾西辞那边扫了一下,“他说你是他的人,但外部项目可以接,只要不影响本职工作。温顾问,顾总对你很放心。” “那我也不能让方总失望。这样,下周我把初步方案发您,包括项目周期、交付节点和报价。您看了觉得合适,我们往下推进。” “好。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明白人谈事。” 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边缘,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方总的助理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从包里掏出手机记了一下日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发布会上那个做新媒体的女孩,她也是这么迅速地、本能地捕捉信息。商场上的每一秒都有人在记录,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下一次谈判的筹码。 庆功宴散场之后,顾西辞的车停在私房菜馆门口。我坐进副驾驶,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并购案的绩效奖金。财务今天下午刚批的。”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数字,然后合上。“这个数是不是多了点?” “多的是你自己挣的。方总那个项目,是你自己拉来的客户。我不抽成。”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跟方总说我可以接外部项目的?” “签约之前一周。” “签约之前?你那么确定他能签?” “不确定。但如果你要接他的项目,就必须让他先信任你。让他信任你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在签约之前就知道,顾氏愿意把你放出去跟外部合作。这说明顾氏对你放心,说明你不是一个需要被藏着掖着的人。” “所以你是用我当了一个信任背书?” “不是利用。是互相成全。”他纠正我的措辞,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需要外部客户来积累自己的资源,顾氏需要让合作方看到我们团队里的人才有独立作战的能力。方总因为你而信任顾氏,顾氏因为信任你而给你平台。各取所需。”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温暖。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只是我的合约方了。” “什么意思?” “合约方只对我负责。但你有了自己的客户,你有了一部分不需要通过我就能调动的东西。好好用。” 我站在车外,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但没有马上关门。 “你这句话是鼓励还是警告?” “都是。” 我上了楼,把信封里的现金倒出来数了一遍。然后分成三份——第一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公司注册资金”,塞在床垫底下。第二份装进钱包,是下个月的房租和日常开支。第三份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只在背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这是给林曼如的。她的画廊退了秦岳的投资之后资金链一直很紧。她不开口,但我能算出来。她说要送我《午后》,我接受。但我不能白拿她的画。艺术家需要活下去才能继续画。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方总的方案下周交,报价怎么定需要查一下沪市那边的市场价。顾明珠那边可以正式找她谈一次,不是审问,是问她想不想做点什么正经事。林曼如的画廊周末去取,把信封放在她茶海的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顾西辞发来一条消息:方总项目如果有法律问题,可以找陈律。内部价。 我回:陈律的“内部价”是从我绩效里扣还是你贴? 他秒回:我贴。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以前从来不会说“我贴”。以前他说的是“从下个月薪水里扣”。从扣到贴,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一句“好好干”都大。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方总的答复到了,我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第一块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站在顾西辞身后等下一个项目,而是走出去,让第二个方总、第三个方总都知道——顾氏并购案里那个姓温的顾问,不是被顾西辞养的金丝雀,是能自己飞的人。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6章 第16章 她的选择 周六上午,我约了顾明珠。 地点没有选在顾西辞的办公室。上次在那里见面是为了给她施压,让她在顾西辞的地盘上说实话。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谈,不是审。我把地点定在思南路那家“隐溪”茶馆,就是上次林曼如约我的地方。二楼的包间,竹影映在窗帘上,茶壶坐在小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响。 顾明珠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她今天没穿那件松松垮垮的灰色卫衣,换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熨得很平,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眼眶下面还是有一点黑眼圈,但比上次淡了很多。 “姐。”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叫了我一声。 “进来坐。”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只毛绒小熊还挂在拉链上,脏了一点,鼻尖的线头松了。 “你找我什么事?” “先喝茶。” 我给她倒了一杯正山小种。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认亲宴上她挽着顾西辞手臂的时候,下巴是扬起来的。现在她的下巴收着,眼睛看着我,但目光不是躲闪的,是在等。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上课,回家,睡觉。” “林薇还在联系你吗?” “没有。上次之后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我直接拉黑了。” “很好。” “不好。”她忽然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拉黑她之后,我手机通讯录里只剩下三个人。顾太太——我妈,但她从来不给我打电话。顾西辞,他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还有你。” “同学呢?” “同学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学校里没有说过我的身份。顾家把消息压下来了,只有圈内人知道真假千金的事。”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所以拉黑了林薇之后,除了你,没有人会主动联系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上次那样压着嗓子哭,但每个字都是凉的。不是愤怒的凉,是孤独的凉。我理解这种感觉。三个月前我从顾家出来,手机通讯录里也只剩下三个人——顾西辞、李婶、还有那个把我行李放在后门的管家李叔。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生活。总不能一直上课回家睡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多了一点警觉。不是对我的警觉,是对这个话题本身的警觉。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顾家把我找回来,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我的作用就是当顾家的女儿,跟顾西辞结婚,生一个姓顾的孩子。其他的不需要我做。” “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把茶杯端起来,这次没有抿一口就放下,而是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我妈对我好,但她的好是有分寸的。她给我买衣服,给我安排学校,但她从来不让我进书房。顾家的书房,你以前随便进的吧?” “是。” “我进不去。有一次我推门进去想找本书看,我爸——顾先生——正在里面打电话。他看到我,第一反应是把桌上的文件翻过来扣住。然后他笑着说‘明珠啊,书房里都是商业文件,你不感兴趣的’。他连问都没问我为什么进来。” “所以你觉得顾家不需要你的本事。” “不是觉得。是事实。”她放下茶杯,“你呢?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茶壶端起来,给我们俩都续了杯。窗外竹影在窗帘上晃动,包间里只有小炉子的咕噜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这边有一个工作机会。不是全职,是兼职。你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做。”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意外加上怀疑。 “什么工作?” “方总——就是顾氏并购案的合作方,他那边在筹备一个新的文娱板块,需要做一些年轻用户群体的消费习惯调研。目标人群是十八到二十四岁的大学生。你刚好在这个年龄段里。” “你要我去做问卷?” “不是问卷。是深度访谈。你自己去找身边不同类型的大学生聊天,记录他们每个月花多少钱、花在哪里、怎么选品牌、关注什么社交媒体。整理成一份调研报告。” 她沉默了片刻,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零花钱,是一份能写进履历的东西。你今年大三,毕业之后如果还想进顾氏,或者去别的地方找工作,总不能简历上只写‘顾家亲生女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好?” “因为你在这个圈子待了半年,你学到的比你以为的多。你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说话,你知道怎么察言观色,你知道什么东西能问什么东西不能问。这些都是调研需要的本事。” “但你还没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帮我?上次在会议室里你把许向平的转账记录拍在我面前,然后说你不恨我。那是另外一件事。但这件事不一样——你给我介绍工作,帮我做规划。你不是我的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正山小种的桂圆味淡了一些,但回甘还在。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你?” “三个月前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那时候我唯一的筹码是十八年豪门教育教给我的东西——礼仪、审美、人脉、察言观色。我把这些东西列在一份提案里,卖给了顾西辞。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好。你还有顾家这个平台,你还有大学文凭在念。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用这些本事做自己的事。” 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 “调研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方总的项目下周启动,你的报告可以作为前期调研的一部分。如果你做得好,我会把你的名字写进报告的致谢部分,抄送给方总和顾西辞。” “抄送给顾西辞?” “对。让他知道,顾家的真千金不只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也是能做正经事的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神和上次在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上次她的眼神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被拉了一把的感激,带着屈辱和自恨。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你不怕我把事情搞砸?” “搞砸了就重来。我第一次在林氏晚宴上差点被刘太太噎死,第二次在青城高尔夫球场打到一百个球手快废了,第三次去跟许向平谈条件差点从会议室里横着出去。没有人天生就会。都是被逼着学的。”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标题:消费习惯调研计划。 “你说吧。从哪里开始?” “先从你身边的人开始。室友、同学、社团成员。每个人聊半小时,问清楚他们的消费习惯、品牌偏好、社交媒体使用频率。不要用问卷——问卷做不出深度。就是聊天,聊完了回来做记录。” 她唰唰地记着,笔迹很用力。这个画面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自己做提案的场景。我把她的状态看在眼里,但我没有把话说出来。她不需要听到“你跟我很像”这句话,她需要的是有人给她第一个任务,然后她自己去完成。 “两周之内交初稿给我。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好。”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姐姐。” “嗯?” “以前顾太太跟我说,你这人太要强,不好相处。她说你什么都要自己干,不给别人留余地。” “她说得没错。” “她没说对。”顾明珠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还是有点红但没哭,“你不是不给别人留余地。你是只给那些值得的人留余地。” 她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窗外竹影还在晃动,小炉子上的茶壶已经快烧干了。我把火关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送走顾明珠之后,我没有马上回公寓,而是去了一趟林曼如的画廊。画廊周末没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在整理画册。她看见我进来,从画架旁边站起来,脸上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 “来拿《午后》?” “对。” 她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已经包好了牛皮纸,四角用泡沫垫着,外面绑了一圈麻绳。她把画递给我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什么?” “投资。” “投资?”她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温暖,我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是投资。你的画以后会升值。到时候我要分红。”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把信封收进茶海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比秦岳难对付。秦岳只是投钱,你投钱还要投人情。” “秦岳投钱是为了搭顾氏的线。我投钱是因为《午后》那幅画不该挂在许向平家的墙上。它应该挂在看得懂的人家里。” 她在整理画册时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我。“你知道我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在想十五年前我签的那份结婚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婚后林曼如女士应以家庭为重,不得从事任何可能影响林家声誉的商业活动。我签了。十五年后我才发现,那份协议不是结婚协议,是停战协议。我签了字,就等于缴了械。” 她拿起调色刀,在画布上抹了一道深蓝色的颜料,动作很轻,但刀锋划过画布的声音很尖锐。 “《午后》画的是我的茶会。杯子里的针,是说人话里的刺。泥土代表的是我过去十五年每天面对的客厅和花园。那些花是假的,土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她把调色刀放在颜料盘旁边,转过身来。 “温暖,你在发布会上说‘我是谁和你们认为我是谁是两件事’。我当时在手机上看直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盆蝴蝶兰换盆。土撒了一地。我想起你第一次来我茶会的时候,刘太太她们在背后说你鸠占鹊巢。你不吵不闹,只是把她们的每一个需求记住,然后变成你的资源。” “我只是记性好。” “不。你是够狠。对自己狠。被人骂了不哭,被人威胁不跑,被人在发布会上指着鼻子问‘你凭什么’的时候你能端端正正地答出来。”她走到我面前,把画塞进我怀里,“走吧,别在我这儿煽情。画拿好,别碰坏了。” 我抱着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背后叫住我。 “温暖。” “嗯?” “顾西辞有没有告诉你,他找我谈过?” 我转过身。“没有。他找你谈什么?” “他让我别利用你。那天在茶会上我跟你说完花房里那些话之后,第二天他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林曼如,你想跟许向平斗,我不拦。但你别把她当棋子。” “你怎么回他?” “我说,顾西辞,你把她当什么?是合约方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清楚吗?” “他怎么回答?” “他没回答。他挂了。” 我抱着画走出画廊,站在艺术园区的红砖路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林曼如刚才说的那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顾西辞给她打电话,让她别利用我。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就像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为顾母的要求砸了茶杯,从来没提过他在方总的饭局前一周就跟方总说了我可以接外部项目。这个人做事永远比我快一步。 我拿出手机,翻到顾西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跟林曼如打过电话? 删了。又打了一行:为什么每次都等我先说? 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拿到了。 他秒回:什么画? 我回:《午后》。就是那幅杯子里插着针的。 他回:符合你的品味。 我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然后按了发送。 谢谢。真的。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我以为他大概会发点什么,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7章 第17章 公司注册 拿到营业执照那天,我破天荒睡到了上午九点。工商局通知短信八点就发到手机上,我看了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了之后给顾西辞发了条消息:下午请两个小时假。 他秒回:理由? 我回:去领执照。公司注册好了。 隔了整整一分钟他才回:公司叫什么? 温远咨询。温暖的温,远见的远。 这次他回得很快:好名字。准假。 我在被窝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拿到执照,还是因为他这次没有问东问西。 下午两点,工商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我把回执单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簿,从柜子里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递出来。营业执照正本、副本、公章、法人章、财务章,五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那串数字长得像身份证号,“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温暖的温。温暖的暖。 我把执照装进文件袋里,走出工商局大门。十一月底的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把大衣裹紧。手机响了,顾西辞。 “拿到了?” “拿到了。” “来公司。有个事跟你谈。”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 又是这句话。每次他说“来了就知道”,通常不是什么坏事,但也绝对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顾西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不用再提。”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表情缓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一份合同,封面印着“万盛集团品牌战略咨询项目委托协议”。 “万盛?” “不是许向平。”他把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盖章的位置印着万盛集团的公章,但项目负责人签名栏写的是另一个名字——苏婉清。“林子明的太太,许向平的岳母。” “她为什么要找顾氏合作?” “不是找顾氏。是找你。”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苏婉清上周主动联系我,说想请温远咨询做万盛明年的品牌战略咨询。理由是她看了你的发布会,觉得你对舆论风向的判断很准。万盛去年的品牌口碑跌了十二个点,许向平在任的时候把精力全放在并购和资本运作上,品牌这块基本荒了。苏婉清想找外部团队做一次全面的品牌诊断和重塑方案。” 我把合同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价栏是空的,服务范围写得很详细——舆情分析、竞品品牌扫描、核心用户画像、危机公关预案。最后一条备注:本项目负责人须为温女士本人,不接受转包。 “苏婉清点名要我?” “点名要你。但钱走顾氏的账。” “为什么走顾氏的账?温远咨询可以直接签。” “两个原因。”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着,“第一,温远咨询刚成立三天,注册资本十万块,没有历史案例。万盛的年品牌咨询预算不是一笔小数目,走顾氏的账财务合规上更稳妥。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许向平虽然退了并购案,但他还在万盛挂职。苏婉清找外部团队做品牌诊断,等于绕过了许向平分管的部门。如果直接跟你签合同,许向平会抓住把柄说苏婉清在搞内斗。走顾氏的账,看起来就是万盛和顾氏之间的正常业务往来,许向平找不出漏洞。” “所以我是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实际签约方是顾氏?” “对。项目款顾氏先收,扣除管理费和税费之后全额转给你。管理费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嫌高?” “嫌低。你以前扣我教练费的时候可没这么大方。”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苏婉清这个项目,你接不接?” “接。但我有个条件。” “说。” “项目团队我自己组建。不用顾氏的人。” 他挑了一下眉毛。“你有人吗?” “有。顾明珠做前期调研,林曼如做品牌视觉这块的顾问。法务和财务我自己外包。” “林曼如是许向平的太太。你让许向平的太太去做许向平丈母娘的品牌项目?”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桌上。 “苏婉清是林曼如的亲妈。女儿帮妈妈的品牌做视觉顾问,有什么问题?至于许向平——他是女婿,他管不到丈母娘找谁做品牌。”我看着他,“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项目团队由项目负责人自行组建。苏婉清点名要我,我组建什么团队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食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可以。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许向平虽然退了并购案,但他在万盛内部的影响力还在。他知道你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知道你接了他岳母的项目,知道你把他太太拉进团队——他会把这笔账全部算在你头上。” “那又怎样?”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没什么可失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有老婆有丈母娘有职位,怎么就没可失去的了?” “老婆闹离婚,丈母娘绕过他找外部团队做品牌诊断——这等于公开宣布不信任他的管理能力。他的职位还在,但实权已经被架空了。你说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他把签字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放在合同旁边,“我跟你说的,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苏婉清那边我找人去解释。” 我拿起笔,把合同翻到签字页,在乙方栏签了名字。 “不反悔。” 他看着我签完字,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担忧,是两者掺在一起的某种混合物。 “你现在真的是甲方了。” “乙方也能签合同。顾总,你忘了——我跟你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就是乙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跟我签合同的时候,你没有自己的公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他说得对。三个月前我在认亲宴上签那份合约的时候,连一支自己的钢笔都没有,用的是顾西辞临时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的那一支。现在我的文件袋里装着一枚公章、一枚法人章、一枚财务章,每枚章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苏太太,合同签了。下周我带团队去万盛做第一次调研访谈。 她回得很快:谢谢你温小姐。曼如说你做事利落,果然。对了——向平不知道这件事。调研访谈的时间安排请直接和我秘书对接,不用走万盛行政。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苏婉清是背着许向平做的这件事。丈母娘绕过女婿找外部团队做品牌诊断,这已经不是不信任,是架空。许向平在万盛待了十五年,从基层做到副总裁,现在他老婆跟他闹离婚,丈母娘绕过他直接找外人。顾西辞说得对——一个没什么可失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回到公寓,我把营业执照正本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墙上。旁边是林曼如送的那幅《午后》,杯子里插着针,泥土里埋着针。再旁边是那张三年倒计时表,上面已经被我划掉了一百多天。 手机响了。郑其明。 上次在方总的饭局上被他试探过一次,后来他发消息约喝咖啡被我拒绝了,之后安静了很长一阵子。现在忽然打电话来,时点掐得太准了。我今天下午刚跟苏婉清签了合同,他晚上就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郑总。” “温总,恭喜啊。听说你自己的公司注册好了?温远咨询,好名字。”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当面更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黏腻的质感,像糖浆放久了开始拉丝,“改天有时间,出来喝个咖啡?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郑总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跟万盛有关,跟你手上的项目有关。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他顿了一下,“苏太太的品牌项目,你知道许总是什么态度吗?” “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才是最大的问题。”郑其明的声音压低了,“温总,我请你喝咖啡不是在替许向平试探你,是在帮你。苏婉清绕过许向平找你做项目,不管项目做得好不好,你都等于往许向平的饭碗里扔了一只死老鼠。他现在不发作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你觉得他第一个找的人是谁?” “是我。” “你能想到这一点就好。周三下午三点,江宁路那家‘尺八’咖啡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不勉强。”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郑其明是许向平的人,但他刚才那通电话里的语气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通风报信。他为什么要通风报信?是想两头下注,还是他跟许向平之间出现了裂痕? 不管哪种,周三下午三点的咖啡我都不打算去。但郑其明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许向平现在不发作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他第一个找的人一定是我。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8章 第18章 最后的牌 许向平的电话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不是周三,是周二上午。 我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整理苏婉清项目的调研提纲,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一串没有存的号码。但我认识那串数字——上次在万盛会议室里,许向平签完协议之后用这个号码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后会有期。 我接起来。 “温小姐,恭喜。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许总消息灵通。” “苏婉清的项目,你吃得下吗?”他连寒暄都省了,声音里没有了上次在画廊里那种强撑的体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平静,像冰面覆盖着一锅沸水。 “吃不吃得下是我的事。许总有事可以直接说。” “下午三点,万盛对面那家咖啡馆。你一个人来。” “许总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就行。” “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顿了一下,“比如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比如郑其明手里那份关于顾氏财务漏洞的报告草稿。你想要,就拿林曼如的画廊股份来换。”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许向平手里还有牌。郑其明的报告草稿是新的信息,上次在方总的饭局上郑其明没有提到任何报告的事,如果他在写一份针对顾氏的财务漏洞报告,说明许向平根本没有真正退出并购案的竞争,他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打。而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如果被他公开,顾明珠在顾家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给顾西辞发了条消息:许向平约我下午三点见面。他手里有郑其明的报告草稿和顾明珠的转账原件。 顾西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不许去。” “我不去他会把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公开。” “公开就公开。顾明珠收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她收钱是因为在顾家待不下去。这件事我管了就不会半路松手。”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把桌上的调研提纲装进文件袋,“而且郑其明在写顾氏的财务漏洞报告。上次方总饭局上他一个字都没提,说明这份报告是在并购案签约之后才启动的。许向平退出了并购案,但没有退出竞争。他在找下一个突破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跟你一起去。” “他让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是羊。”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许向平现在手里攥着两张牌想跟我换林曼如的画廊股份,这说明他已经没招了。真正有招的人不会拿别人的秘密来换东西。他的底牌是两张快要作废的借条——顾明珠的钱已经还了,郑其明的报告还没写完。你只要在咖啡馆外面等着。” “好。十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下午三点整,万盛集团对面的咖啡馆。许向平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他瘦了,颧骨比上次在万盛会议室里更突出,西装还是笔挺的,但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看见我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 “坐。” 我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不用。许向平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曼如的画廊,你投了多少钱?” “商业机密。” “我是她丈夫。” “法律上还是。但画廊的事跟她和你之间的婚姻是两码事。你签过协议不骚扰她的画廊。”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拿顾明珠和郑其明来换画廊股份,说明你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好像在品尝咖啡的味道,但我知道他在品尝的不是咖啡。 “郑其明的报告初稿我看过了。顾氏并购案的财务模型里有一个假设前提——万盛不会再参与同赛道竞争。这个假设在合同里没有写,但在方总做决策的时候起了决定性作用。如果万盛重新入局,顾氏对合作方的承诺就站不住脚。” “你拿什么重新入局?万盛的董事会已经不信任你了。苏婉清绕过你找外部团队做品牌诊断,你连自己丈母娘的项目都管不住。” 这句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指节泛白。 “苏婉清是被你蛊惑的。林曼如也是。”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一个地把我身边的人拉走——我太太,我岳母,现在连顾明珠都被你收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我应得的东西。” “什么?” “林太太的画廊她自己做主。顾明珠的名誉她自己挣回来。苏太太的品牌她自己找人做。这三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今天约我来,想拿两张快要作废的牌换画廊股份,我只能告诉你——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顾氏法务部已经备份了。她收钱的时候确实犯了错,但她把钱退回去了,也配合了调查。许总如果公开这份记录,顾家可能会怪她一时糊涂,但更会查是谁在背后给她塞钱。” 许向平的脸色变了。我把水杯往边上挪了挪,继续说下去。 “至于郑其明的报告,他写的是草稿,不是终稿。他手里关于顾氏财务模型的数据是从方总那边侧面打听来的,不是一手资料。如果他敢把这份报告交给媒体,顾氏法务部会以传播不实信息为由起诉。你觉得郑其明会为了你赌上自己的职业信誉吗?” “郑其明跟了我八年。” “八年。他跟了你八年,然后上周给你岳母的品牌项目提供了竞品分析数据。你不知道吧?苏婉清找咨询公司比稿,郑其明私下递了方案。”我停了一下,让这个信息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身上,“他已经开始在两头下注了。许总,你手里没有人了。” 许向平的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放在桌上。那只手很稳,但他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是更深、更慢。他是一个老练的牌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扣牌认输。他盯着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输光了筹码的人最后一次翻开底牌,发现连底牌都是白纸。 “你比他狠。” “谁?” “顾西辞。他跟我斗了三年,用的是钱、资源、人脉。你跟我斗了三个月,用的是人心。你把他身边的人拉走,把我身边的人拉走。你不是在抢项目,你是在拆台。” “我没有拆台。我只是把被你们放在台下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和上次在画廊里扔出离婚协议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抖。 “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所有银行的回执单,一次性全部给你。没有留副本。”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这些回执单本来就该销毁。顾明珠还了钱,恩怨两清。但郑其明的报告我拦不住。他不是为了我才写的——他是想在顾氏和万盛之间找一个自己的位置。报告迟早会完稿,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是我,是他。” 他把美式咖啡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温小姐,你赢了。跟顾西辞说,许向平退出这个圈子。不是退并购案,是退整个游戏。” “许总。” 他在桌边停住。 “林曼如的画廊周末有展。她说如果你想去,不用买票。”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住,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嘶嘶声。 我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手指捏到里面厚厚一沓纸。没有打开来看,直接放进包里。然后我掏出手机打给顾西辞。 “出来吧。他走了。给了我顾明珠的全部回执单原件,说退出。” “退出什么?” “退出整个游戏。” 顾西辞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扫了一眼许向平刚才坐过的椅子,然后坐到我面前。 “受伤没?” “没有。他这次没摔东西,没骂人。就是喝完咖啡走了。” “郑其明的报告怎么回事?” “他说拦不住,不是他指使的。郑其明想在顾氏和万盛之间找自己的位置,报告迟早会完稿。” “郑其明交给我。你只管苏婉清的项目和你的公司。”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话堵在胸口,但说不出来。三个月前他坐在认亲宴上跟我签合约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好像把麻烦事揽到自己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履行甲方的义务,现在我知道不是。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三个月前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到底是甲方心态还是别的什么心态。” “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让你赶我走,你砸了茶杯。林曼如想利用我,你让她别把我当棋子。许向平要搞垮顾氏,你把所有证据准备好然后让我去谈,不是因为你忙不过来——是因为你想让我亲手赢。” 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懒洋洋地敲着,铜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顾西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许向平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小,但颜色不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同。三年合约的续约草案。但不是续约。合同类型那一栏印着:温远咨询与顾氏集团战略合**议。甲方是顾氏集团,乙方是温远咨询。合作期限五年。合作范围包括商业情报分析、舆情管理、品牌战略咨询。所有条款都和之前那份合同完全不同——没有排他条款,没有绩效扣罚,没有“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一切必要社交活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乙方有权自行决定是否承接甲方委托的项目,有权自行组建团队,有权同时服务其他客户。 “这是——” “你上次说,你想要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你自己。我考虑了很长一阵子,结论是——如果你想要不被任何人定义,首先不能被我定义。这份合同没有竞业限制,没有排他条款,没有你必须出席任何场合的义务。你是我平等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合约方。” 我握着那份合同,纸张边角有点硌手。我低头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后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不要。” 他的表情顿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意外,是某个更深的、被藏了很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合同了。”我把合同推回他面前,“你说得对。三个月前我在认亲宴上给自己开了价,那份合同是我的筹码。但现在我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客户,自己的团队。我不再需要一份合同来告诉我——我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停了,换成了钢琴独奏,琴键声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那你要什么?” “我说了,你付不起。” “你开价。” 我看着他。窗外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大衣袖口上,把那颗扣子照得发亮。那颗扣子是我去年送他的袖扣旁边的那颗——不,不是去年。十八年前他在门廊下牵我手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大衣。袖扣换了,扣子没换。 “你问我知不知道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是什么心态。那你知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怕你的?” “什么时候?” “你在我公寓里喝八块钱啤酒的那个晚上。你坐在我的行李箱上,说许向平让你看好身边的人。你说——你从来就没有被赶出任何地方,你自己走出去的。那天晚上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顾西辞,你签那份合同,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合约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让我留下来。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不会求你,所以你先开了价。” 他没有否认。他的手指放在桌上,离我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咖啡机又开始嘶嘶地喷蒸汽,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沉默来回避,也没有用一句玩笑话来岔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甲方的克制,也没有了棋手的深不可测。 “温暖。” “嗯?” “你说得对。三个月前你拿遥控器放提案的时候,我看着你站在那里,对自己说——这个女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这些话藏了很久才决定拿出来,“所以我签了。不是因为你在合同上开的价合理,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留下的理由,而我可以当那个理由。”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还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客户、自己的团队。你不需要我当你的理由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刚才说不要合同。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把话停在半空。钢琴声也停了。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玻璃,一闪就没了。 “你说呢?”我说。 我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他仰头看着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那份被他推过来的合同从桌上拿起来,卷成一个圆筒,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续约可以。跟我的公司签。条款我让法务重新拟,排他条款不要,竞业限制不要。你要是接受,就让你秘书跟我秘书约时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在商业谈判里点到为止的笑,是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被我扶起来之后的那种笑。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秘书了?” “明天就有了。你等着。” 我转身走了。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但我不觉得冷。我抱紧了大衣和文件袋,那里面装着许向平最后的底牌、苏婉清的项目合同,还有温远咨询的公章。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晃了晃。走了几步我又停住了。 “顾西辞!” “嗯?” “我妈那边,明天你去接一下。她一个人住太久了,该出来晒晒太阳。” “她让你叫妈了?” “没有。但我叫了。” 我继续往前走。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 一周之后,苏婉清的品牌诊断项目正式启动。温远咨询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团队四个人——我、顾明珠负责用户调研、林曼如负责品牌视觉、还有一个新招的应届生做数据分析。办公室暂时借用顾氏的办公位,顾西辞答应给我留一间独立办公室,但要付租金。我说你收我多少租金就从我给你的分成里扣,他说分成是分成租金是租金,不要混为一谈。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抠,他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许向平退出之后,万盛内部进行了管理层调整。苏婉清以品牌顾问的身份进入了董事会。郑其明的报告没有完稿——他在顾西辞找他谈话之后主动申请调去了万盛的沪市分部。临行前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温总,沪市那边的咖啡不如这边好喝。改天你要是来沪市出差,我请你喝。我没回,但也没有删。 顾明珠的消费习惯调研报告交上来了,六十多页,附了三十几个访谈录音的文字稿。她在报告的扉页写了几个字:致温总——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会继续做下去。她字写得不好看,跟我当年写那本日记的字体一模一样。 林曼如的画廊做了第二次展览,主题叫“土中生”。她把《午后》旁边挂上了另一幅新画——画的是两根并排竖着的剑兰,一株高一点,一株矮一点,根在同一个盆里。标签上写着:致那个在认亲宴上给自己开价的女人。 李婶还是每周送排骨来,量没减过。她最近多了一份——是给顾明珠的。她说那天在顾宅厨房里碰见顾明珠回来拿东西,觉得她也瘦得厉害,得多补补。顾明珠不常住顾宅了,她申请了学校宿舍,一周回去一次,每次带走一个保温袋。 顾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说别的,只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李婶说冰箱里的排骨冻太久了,再不吃要坏了。我说有空,她说那就周六中午。挂电话之前她加了一句——叫上西辞。 还有一件事。 周六中午我从顾宅出来,顾西辞的车停在银杏树下。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地指着天空。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推门出来,歪着头说:“你眼影花了。” 我赶紧对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没花。哪儿花了?” “骗你的。” 我抬手要打他,他没躲。我收回手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接住了,放进他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和第一次牵我时一模一样。 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