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到天明》 我陪你到天明第1章 第一章 四块五 我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整整两分钟。 德芙,牛奶味,条装的。标价四块五。 以前我爸还活着的时候,这种东西在我家茶几上堆成山,连保姆都不吃。现在我把手伸向它,整条胳膊像生了锈,关节咯咯响。 不是因为冷。是怕。 我程实这辈子没偷过东西。我爸跳楼之前跟我说过最后一句话:“人穷志不穷。”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穿着真丝睡袍。那是他死前第三天,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我兜里只剩三块钱。网吧包夜要十五,我已经欠了老板三天包夜费,今晚再交不出钱就会被扔出去。我睡了三天网吧的沙发椅,后背全是红的,跟让人打了一样。 我把巧克力塞进卫衣口袋。 就这一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没敢看收银台,低着头往门口走。步子不敢快不敢慢,快了像逃跑,慢了像等人来抓。运动鞋底磨平了,踩在瓷砖上打滑,手心出的汗把口袋内衬浸得透湿。 “站住。” 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收银台后面的女人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半夜空荡荡的便利店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天灵盖上。我脑子里炸开了花——跑?不跑?认?不认? 最后我转过身。 她没看我。低头在理货,一袋一袋面包往架子上码,动作很慢,像手腕使不上劲。 “你东西掉了。”她说。 我低头看地上。光溜溜的瓷砖,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抬起头。 白炽灯太亮了,照得她脸上没有血色。但我看清了她眼睛下面那片青紫——不是黑眼圈,是淤青,从颧骨一直漫到太阳穴,被几缕碎头发遮着,没遮全。嘴角也肿了,涂了深色的口红,盖不住凸起的轮廓。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鄙视,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东西——累。不是上班上累的那种累,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把她榨干了。 就像我爸跳楼前一天看我的眼神。 “我没偷东西。”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得像砂纸,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她没抬头,继续码面包。“我没说你偷了。” “那你叫住我干什么?” “门口地滑,刚拖过。摔了算谁的?” 我低头看门口。地上确实有水渍,旁边立着一块“小心地滑”的黄牌子。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压根没看见。 “就这?” “就这。” 我把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啪地拍在柜台上。 “结账。” 她拿起来扫了一下。“四块五。” 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三块钱纸币,两个五毛硬币,四个一毛钢镚。三块九。差六毛。我把它们一毛一毛摊在柜台上,像个小学生在数零花钱。 “差六毛。”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结?”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三秒钟,拿起柜台上的扫码枪旁边自己的手机,扫了付款码。 滴。 “你——” 她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摸出六毛钱,丢进收银机的零钱盒里,然后拿起那块巧克力,隔着柜台塞进我手里。 “你的。” 我没接。她也没缩手,就那么举着,两根手指捏着巧克力,悬在半空中。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没回答。把巧克力塞进我卫衣口袋里,转身去关后面的灯。只留了门口那几盏,光线暗了一半,她脸上的淤青反而更明显了。 “我没帮你。”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我帮的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你眼睛里有跟我一样的东西。”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然后拿起柜台上一个磨得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被我捏得沙沙响。 “你脸上的伤,谁打的?”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杯盖。 “磕的。” “磕哪儿了能磕出五指印?” “柜子。” “柜子长手了?” 她抬头看着我,这次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累,是冷。 “你到底走不走?我要关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上贴着“24h”的红色贴纸,都褪色了。关门?她连谎都懒得圆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没必要知道。” “我叫程实。” “没问你。” “我知道你没问,但我想告诉你。”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拉卷帘门。 哗啦一声,铁皮门砸下来,锁上了。 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往对面巷子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不是想跟踪她,是那个巷子是我回网吧的必经之路。 她走进巷子,路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我走进去,踩到一个空易拉罐,咣当一声,她回过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走这边。” 她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紧绷的脊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从包里掏钥匙。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她干脆摸黑往里走。 我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三楼,左边的窗户亮了灯。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吼。听不清吼什么,但那个声音又粗又沉,像砂轮磨铁。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又像人摔在床上。 女人的声音没听见。或者她出了声,被男人的声音盖住了。 灯灭了。 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三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在往外渗什么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我抽完那支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不是去买东西。我没有钱。我就是想看她脸上的伤好没好。 她在。 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子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脸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从青紫变成了青黄,像烂了一半的苹果。嘴角的肿消了,但口红涂得比昨天还厚,像在刷墙。 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最便宜的,一块五。走到收银台,把钱和昨天那四块五一起放在柜台上。 “昨天的巧克力钱,还有今天的水。” 她看了一眼那五块钱。 “多给了五毛。” “昨天你帮我垫了六毛,还差你一毛。” “不用了。” “不行。我不欠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好奇,又像无奈。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她问。 “很多人这么说。” 我把五块钱推到她面前,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一抽。 “你脸上的伤没好。”我说。 她不说话了。 “打你的人,是你老公?”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像没听见。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终于抬起头。 “报过。” “然后呢?” “然后他打我打得更狠了。” 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啪地关上。 “你走吧。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他会看见。他看见了,会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会打你,也会打我。你不想挨打,我也不想。” “他打过你多少次?”我问。 “数不清了。” “五年。” “什么?” “我跟他结婚五年。打了五年。” 她把围裙系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对账。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虫子爬。 “你为什么不离婚?”我又问。 “离不了。” “怎么离不了?” “他不同意。我没有证据。我报过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找过妇联,他们让我调解。我请不起律师,我没有钱,我没有地方去。”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菜单。 我沉默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懂。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我爸破产之后,他去找合伙人理论,人家说“你有证据吗”。他去找银行,人家说“你拿什么抵押”。他去找朋友,人家不接电话。 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人帮。 等死。 我又待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她没有赶我走。 凌晨一点多,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穿着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一大截啤酒肚。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浓得像在酒缸里泡过。 “盛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的手抖了一下。 “没电了。”她说。 “没电?”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一巴掌拍在台面上,把扫码枪震得跳起来,“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跟我说没电?” “真的没电了,不信你看——” 她伸手去掏手机,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站起来。 “你谁啊?”他转过头看着我。 “买东西的。”我说。 “买完赶紧滚。”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缩回手,整条胳膊都在抖。我看见了,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他掐的。 “我说了买完赶紧滚,聋了?” 我没动。 他朝我走过来,酒气扑了我一脸。他比我高半头,壮得像头牛,胸口的花衬衫绷得紧紧的。 “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他指着盛眠。 “你有病吧。”我说。 “我他妈问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赵刚!”盛眠喊了一声,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拉住他的胳膊,“他就是一个顾客,天天来买水,我跟他不熟。” “不熟?不熟他盯着你看?” “他没有。” “老子眼睛没瞎。” 赵刚甩开她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像炸了一个炮仗。盛眠的头偏到一边,身子晃了晃,没倒。她站稳了,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打惯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 “你他妈打女人?”我冲上去。 赵刚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嘴里全是铁锈味。我退了两步,没倒,又冲上去。他又是一拳,打在我太阳穴上,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货架上。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 “程实!”盛眠冲过来拦住赵刚,“别打了,他就是个客人,你别打了!” 赵刚推开她,她撞在收银台上,腰硌在台沿上,闷哼一声。 他朝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小子,你再出现在这家店,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走了。经过盛眠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的脸白了一下。 门关上了。 盛眠蹲下来,捡地上的零食。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动作很慢,手在抖。 我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滴在卫衣上,一小片一小片,像红色的梅花。 “你走吧。”她说,没有看我。 “你为什么不跑?”我问。 “往哪跑?” “去哪都比在这强。” “你不懂。” “那你教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跟你说过了,没有钱,没有证据,没有地方去。我跑了,他把我抓回来,打得更狠。我报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死了,他都不用偿命,因为他是老公,打死老婆叫家庭纠纷。” 她把最后一包薯片塞进架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走吧。别来了。你要是再来了,他会打死你的。” “我不怕。”我说。 “我怕。”她看着我,“我怕你死了,我欠你的还不清。”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塞进我手里。 “你的钱。昨天的巧克力算我请你的。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攥着那五块钱,嘴角的血还在流。我舔了一下,咸的。 盛开的盛,安眠的眠。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盛开过,也从来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我站起来,把五块钱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凌晨两点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灯还亮着,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收银台上的扫码枪歪倒着,像一把被丢弃的手枪。 她在仓库里面。也许在哭,也许在擦药,也许就那么坐着,等天亮。 我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百分之二的电。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别来了。好好活着。” 我知道是她。 我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手机黑屏了。 我蹲在路边,把那块已经化了的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包装纸上全是汗,软塌塌的,像一摊泥。 我撕开一个角,挤了一点在嘴里。 苦的。 不对,德芙是甜的。 我流眼泪了。 不是哭,是眼角自己淌下来的,没声音,没表情,就那么两行,凉飕飕的。 我蹲在凌晨两点的路灯底下,把那块化了的巧克力一点一点挤进嘴里,品了半天,终于品出了一点甜味。 就一点。 够了。 我陪你到天明第2章 第二章 我又来了 手机黑屏之后,我在路灯底下蹲了很久。 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跟生锈的合页一样。我把那坨化了的巧克力包装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没扔垃圾桶。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那四块五还没还清。 网吧回不去了。老板姓孙,东北人,膀大腰圆,说话像吵架。前天晚上我跟他说明天一定给,他说“明天不给怎么办”,我说“不可能”,他说“你拿什么保证”。我没说出来。他说“说不出来就滚”。我就滚了。 我在街上晃荡到天亮。十二月的省城,凌晨四点最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往衣服里倒冰水。我把卫衣帽子扣上,两只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沿着马路牙子走。路边的早餐店还没开门,蒸笼摞在门口,盖着白棉被,冒着微微的热气。我蹲在一家包子铺门口,靠着卷帘门眯了一会儿。 做梦了。梦见我爸。他站在别墅阳台上,穿着那件真丝睡袍,手里端着红酒,跟我说人穷志不穷。我说爸你别说了,你从这跳下去,你让谁志不穷?他不说话了,看着我,眼神跟我最后见他那天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翻过栏杆,跳下去了。没声音。 我醒了,浑身是汗。十二月的早晨,一身冷汗。 包子铺开门了,老板娘看我蹲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包子。我说不要。她说不要就让开,挡着路了。我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一瘸一拐挪到马路对面的花坛边坐下。 手机充不进电,充电口松了,线插上去晃两下就掉。我找了个修手机的摊,老板说要换尾插,三十块。我说没三十。他说二十。我说没二十。他说那你去别家吧。我走了。 下午两点,我又到了那家便利店。 不是想买东西。是想看看她脸上有没有新伤。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冷不一样,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冷。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买东西。” “买什么?” 我走到货架上拿了一瓶水,一块巧克力。德芙,牛奶味,条装的。四块五加一块五,六块。我把六块钱放在柜台上,昨天的五块她塞回来了,我又添了一块。 “昨天的五块你没要。”我说。 “我说了请你。” “我不需要请。”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你昨天问过了。” 她看着我,拿起钱,放进收银机。然后把巧克力和水扫码,推过来。 “找你要不要?” “不要。” “六块正好,不找。” 我知道。我就是想多跟她说两句话。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拉到下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脸两侧,遮住了颧骨那块淤青。但口红还是涂得很厚,像在盖什么东西。 “你脸好点了吗?”我问。 “不用你管。” “你老公昨天晚上又打你了?” 她没说话,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把硬币一个一个码整齐,一毛的放一摞,五毛的放一摞,一块的放一摞。码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工。 “你走吧。”她说,“别来了。”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 “不够。”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跟我说你离不了婚,没证据。我帮你找证据。” 她的手停了。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 “拍下来。” “拍什么?” “他打你的过程。录下来,存着,将来上法庭用。”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累,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惊讶,又像害怕。 “你疯了?他发现了会打死我的。” “你不拍,他就不打你了吗?” 她不说话了。 “你拍下来,至少还有机会。你不拍,连机会都没有。” 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啪地关上。 “你说得轻巧。你被拍过吗?你被人打过吗?你知道被人按在地上扇耳光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不是证据,不是法庭,是想他怎么还不死,或者我怎么还不死。”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我没被打过,我不知道。我爸跳楼之前,我过的日子跟现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连架都没跟人打过,昨天赵刚那两拳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挨打。疼。真他妈疼。太阳穴肿了一天,吃东西嚼左边牙齿都震得头疼。 但我不能因为疼就不管了。 “你手机呢?”我问。 “干什么?”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碎了,左下角裂成蜘蛛网,用透明胶带粘着。我接过来,打开相机,调成录像模式,递回去。 “下次他打你的时候,你把这个打开,藏在手心。不用拍脸,拍到他打你的手就行。手上有伤疤,他那条疤很明显,能认出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你存我个号码。”我把自己的号报给她,“万一出事,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我晚上充。” 她存了,把手机装回口袋。 “程实。”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欠你四块五。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太轻了。四块五不值当一个人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去帮另一个人。但不这么说,怎么说?说我看你可怜?说我想当英雄?说我闲得没事干? 都不是。 “因为你眼睛里有跟我一样的东西。”我说。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前天晚上说我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她了。 “你学我?” “你帮我的时候,是因为我眼睛里有跟你一样的东西。我帮你,也是因为这个。” “我眼睛里有什么?” “累。但不是认命的那种累。” “那是什么?” “是不认命,但不知道怎么办的那种累。”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就红了一下,很快眨回去了。 “你多大了?”她问。 “三十二。” “我二十九。” “看着不像。” “像多大?” “像四十。”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嘴真毒。” “我妈也这么说。” “你妈呢?” “死了。” 她沉默了。 “我爸也死了。”我说,“去年跳楼的。公司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合伙人跑了,银行天天打电话。他扛不住了。” “你呢?你怎么活的?” “扛着。” 我们都不说话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门口进来一个顾客,买了包烟,走了。又进来一个,买了瓶啤酒,也走了。她扫码结账,找零钱,装袋,动作很机械,像一个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晚上十二点下班。”她突然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便利店营业时间写的。” “你能等吗?” “等什么?” “等我下班。我怕他今天还会来。” 我心里一紧。 “他昨天不是来过了?” “他喝了酒就来。昨天来了,今天可能还会来。明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拿了钱就去喝,喝完就来闹。” “他不上班?” “上。工地上搬砖。挣的钱全喝了酒,不够了回家要,我不给就打。” “你没想过跑?” “想过。跑过一次,跑到我同学家,他找到我同学家,把门踹了,把我拖回去。我同学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说两口子吵架,没事。警察走了,他把我锁在家里三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的手在抖,放在收银台上,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今天几点下班?”我问。 “十二点。” “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就是说说。” “我已经在这了。” 她没再说话。 我在店里坐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出去了三次,抽了三根烟。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很凉,坐久了屁股发麻。街对面的巷子黑漆漆的,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十一点四十,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路一晃一晃的。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不是赵刚。赵刚光头,这个有头发。 十一点五十,她开始收拾东西。关掉后面的灯,关掉冰柜的灯,只留门口几盏。收银机里的钱装进一个布袋子,塞进包。围裙解下来叠好。保温杯装进包里。 十二点整,她走出来,拉卷帘门。 “你还没走?”她看见我坐在台阶上。 “说了等你。” “你不用等。他今天没来。” “万一他来了呢?” 她没回答,背着包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用手机照着路,屏幕光很暗,裂了的那块屏幕透出花花绿绿的光斑。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你回去吧。” “你上楼,灯亮了我再走。” 她没再赶我,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好了,她跺了一脚,亮了。她走进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 左边的窗户亮了灯。等了十几秒,没听见骂声,没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灯一直亮着。 我点了支烟,抽完,把烟头弹进水沟里。 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天天来,你不上班吗?” “没班上。” “你靠什么活?” “以前攒了点。” “攒了多少?” “够活一阵。” “一阵是多久?” “到你离婚。” 她停下擦柜台的手,直起腰看着我。 “程实,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 “那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 “你不欠我的。” “你帮我付了四块五,我还你一个自由。公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你这个人真的脑子有病。” “我知道。” “治不好那种。” “大概吧。” 第五天,赵刚来了。 十一点四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闻见了酒味。比上次还浓,隔着好几步远都呛鼻子。他今天没穿皮夹克,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光头在灯下反着油光,像是好几天没洗。 “盛眠。”他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拿钱。” “今天营业额打给老板了。”她说,声音很稳,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少废话。拿五百。” “真没有。你看收银机,空的。” 赵刚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我站起来。 “你他妈又在这?”他转头看我。 “买东西。” “又是你。上次没打断你腿,你皮痒了是吧?” 他把盛眠推到一边,朝我走过来。这次我没等他动手,拿起货架上的一瓶啤酒,在货架边沿磕掉瓶底,把碎瓶子对着他。 “你过来试试。”我说。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横肉抖。 “小子,你拿个破酒瓶子吓唬我?老子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砖,你拿个瓶子就想吓住我?” “我不是吓你。你敢动她,我就敢捅你。” “你捅啊。你捅了我,你进去了,她怎么办?你死了,她怎么办?” 我的手在抖。瓶底的碎茬子在手心里硌得生疼,但我没松开。 盛眠冲过来,挡在我和赵刚中间。 “赵刚,你回去吧。明天我去银行取钱,给你五百。” “现在就要。” “现在取不了,ATM机坏了。” “哪个ATM?” “门口那个。” “我他妈去看看,要是没坏,我回来把你俩一起收拾了。” 他推门出去了。 盛眠转身看着我,一把夺下我手里的碎瓶子。 “你疯了?” “没疯。” “你拿瓶子对着他,他会杀了你的。” “他杀我之前,我先捅了他。” “然后呢?你坐牢,我继续挨打。有什么区别?”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用纸巾包住我的手。我才发现手心里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别来了。”她说,声音发抖,“你真的别来了。你再来了,会死的。” “我不怕。” “我怕。” 赵刚回来了。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难看。 “ATM没坏。”他盯着盛眠,“你骗我。” “可能修好了。”她说。 “修你妈。” 他绕过收银台,直接冲到她面前,一巴掌扇过去。盛眠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渗血。她没有叫,没有哭,甚至连头都没低,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看着他。 “你今天打不死我,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赵刚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你再说一遍?” “离婚。我受够了。五年了,我受够了。” 赵刚的眼珠子红了,像要喷血。他抬手又要打,我已经冲过去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推。他力气大,我没推动,他反手一肘砸在我后背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程实!”盛眠喊。 我咬着牙没松手。赵刚又一肘,我感觉肋骨断了,喘不上气,但手还是没松。 “离婚!”盛眠喊,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赵刚,你听好了,我一定要离婚!你打死我,我也离!” 赵刚终于把我甩开,我摔在地上,后背撞在货架上,架子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酒气熏天。 “行。你们俩等着。”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大,玻璃门震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盛眠蹲下来扶我,手在抖。 “你怎么样?” “死不了。”我咬着牙坐起来,后背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她把我扶到椅子上,去后面拿了一条湿毛巾,敷在我后背上。凉意渗进皮肤里,疼得我嘶了一声。 “你肋骨可能断了。”她说。 “没断。断了就动不了了。” “你去医院看看吧。” “没钱。” 她沉默了。 “程实。”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离婚。” 我陪你到天明第3章 第三章 证据 林律师说需要证据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网吧的沙发椅又硬又窄,翻身都困难。旁边机位上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天花板上像闪电。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全是盛眠的脸。她坐在法律援助中心的那把塑料椅子上,低着头填表,手在抖,但笔尖没停过。她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怕他,但我更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电子城买了个摄像头。 针孔的那种,很小,能连手机,三百多块钱。我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这是我最后一笔钱了。我爸留下的那点积蓄,撑到现在,就剩这几张票子了。老板看我磨蹭半天,问我要不要便宜的,我说不要,就要这个。他说你这人挺犟,我说嗯。 出了电子城,我给盛眠发消息:“晚上装。” 她回了两个字:“好。” 晚上十一点,她下班。我提前到了她家楼下,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三楼的灯亮着,赵刚今天没出门,我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放的是那种抗战剧,突突突的枪声一阵一阵的。 盛眠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她换了一双软底鞋,走路没声音。 “他今天没喝酒。”她小声说。 “那正好。喝酒了容易冲动。” “你打算装哪?” “楼道里,对着你家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他会发现的。” “不会。我藏在消防栓后面,那个位置刚好拍到门,但不显眼。” 我没跟她说的是,这个摄像头是有红外的,晚上也能拍。我还买了张内存卡,能存三天。只要赵刚来砸门,就能拍下来。 我们一起上楼。走到三楼,声控灯亮了。她开门进屋,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下,赵刚在里面喊了一句“谁”,盛眠说“我”,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 消防栓在楼梯拐角,铁皮柜子,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柜子侧面有一道缝,刚好能塞进摄像头。我用胶带把它固定在缝隙里,镜头对准她家门口。调试了十几分钟,手机上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最后能看到整个门口的区域,包括楼梯上下口。 装好之后,我下楼,给她发消息:“好了。” 她没回。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抽了两根烟。三楼的灯灭了。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 赵刚没有去便利店闹,也没有在家门口砸门。他像是突然消失了,白天不在家,晚上很晚才回来。盛眠说他可能是接到新工地了,在赶工期。我说不管他,摄像头开着就行。 第四天,出事了。 晚上九点多,我在便利店坐着,盛眠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盛眠?”他问。 “我是。” “法院的。这是赵刚起诉你离婚的传票。” 盛眠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走过去,接过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传票,案由是离婚纠纷,原告赵刚,被告盛眠,开庭时间下个月十五号。赵刚在起诉状里写的理由是:感情破裂,性格不合,无法继续共同生活。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盛眠名下的一套房产和若干存款。 “他还好意思要房子?”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个送传票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盛眠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传票,一动不动。 “他先起诉了。”她的声音很平,但嘴唇在抖,“他怕我先告他,所以先动手了。” “他也知道自己理亏。” “他知道。但他有人。” “你也有。你有律师,有证据,还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程实,你为什么还在?” “我说了,四块五。” “别扯那个了。” “那就不扯。”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周律师知道了吗?” “还没。” “明天去找她。” “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见周律师。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不戴眼镜,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她看了传票,又看了盛眠脸上的伤,把笔往桌上一摔。 “他倒打一耙。” “能赢吗?”盛眠问。 周律师没有直接回答。 “你手上的证据,现在有什么?” 盛眠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最近录的两段录音。一段是赵刚在店里骂她的,另一段是她在家偷偷录的,赵刚威胁她说“你要是敢去法院,我弄死你”。 周律师听完,点了点头。 “音频可以当证据,但最好有视频。另外,你的伤情需要验伤报告。你今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把旧伤新伤都记录下来。” “他打我的那些伤,有些已经好了。” “好了也要写。医生能看出来是不是暴力造成的。” 从律所出来,盛眠站在门口,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程实。”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不是。” “我被打了五年,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你只是怕。” “我现在也怕。” “怕什么?” “怕赢不了。怕输了之后,他变本加厉。怕一辈子都逃不掉。” 我看着她的脸。淤青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想要希望的那种挣扎。 “你逃得掉。”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逃了。” 摄像头在第五天拍到了东西。 那天是周六,凌晨一点多,赵刚喝得醉醺醺回来。他走到家门口,发现门被反锁了(盛眠在里面锁的),就开始踹门。踹了十几脚,门没开,他就站在楼道里骂,骂了将近半个小时。从盛眠骂到盛眠她妈,从盛眠她妈骂到祖宗十八代。 摄像头全部拍下来了。视频里能看到他的脸,能听到他踹门的声音,还能看到他几次试图用肩膀撞门。 第二天一早,盛眠把视频发给周律师。周律师回复:“这个证据很好。继续拍。” 但赵刚那天之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踹门了,回家也安安静静的,连电视声都调小了。盛眠说他白天也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过了两天,摄像头被发现了。 那天下午,我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突然断了。我以为是网络问题,重启了好几遍,还是连不上。我骑车赶到盛眠家楼下,上楼一看,消防栓柜门被撬开了,摄像头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断掉的胶带粘在铁皮上。 我心跳加速,掏出手机给盛眠打电话。 “他发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 “他还没回来。但东西没了,他肯定看到了。” “你先别回家。找个地方待着,我马上到。” 我下楼,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手一直抖。十几分钟后,盛眠回来了。她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东西没了就算了。”她说,“视频我已经发给周律师了,他拿走也没用。”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她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程实,我想换个地方住。” “去哪?” “我有个同学,在城北。她说我可以去她那住几天。” “你同学不怕赵刚找上门?” “她老公是警察。”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麻烦人家。” “你现在就是在麻烦人家。”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好听。” “我知道。” 第二天,盛眠搬走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全是衣服。她的东西很少,结婚五年,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我帮她拎行李下楼,赵刚不在家。她同学开车来接的,一辆白色的大众,车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警服。 “这是林芳,我同学。”盛眠介绍,“她老公,姓刘。” 我点了点头,把行李放进去。 林芳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就是程实?” “嗯。” “盛眠跟我说过你。” “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盛眠上车之前,拉住我的袖子。 “程实,你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帮我这么多,你自己呢?你没工作,没钱,没地方住。” “我能搞定。” “你怎么搞定?”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看了我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拿着。” 我打开一看,两千块钱。 “你哪来的钱?” “存了好久的。本来打算离婚用的。” “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你还欠我四块五呢,我不想你饿死,那四块五找谁要去?” 她关上车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攥着那个信封,眼睛有点发酸。 赵刚第二天找到了林芳家。 不是林芳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查到的。他在派出所有表哥,查一个人住哪,分分钟的事。他不敢闯进去,因为林芳老公是警察,但他换了方式。 他开始给盛眠发短信。一天几十条,从骂人到威胁,从威胁到求饶,从求饶到哭诉。他说他错了,他改,他再也不打了。他说他爱她,离不开她。他说她要是不回来,他就死给她看。 盛眠把短信全部截图,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回复:“这些可以作为威胁恐吓的证据。继续收集。” 但赵刚不只是发短信。他开始跟踪我。 那天晚上,我从网吧出来,去买烟。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有个人影。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在路灯下面,帽檐压得很低。 “你是谁?”我问。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认出他的背影——赵刚。 他在跟踪我。不是跟踪盛眠,是跟踪我。因为他怕盛眠,但他不怕我。他跟踪我,是想找到盛眠。他知道我会去找她,只要跟着我,就能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我换了路线,绕了一大圈才回网吧。那一夜我没睡着,盯着窗外,总觉得有人在楼下站着。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所有能用的钱凑了凑,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塞进那个旧手机里。然后我给盛眠发了条消息:“赵刚在跟踪我。我们暂时别见面了。有事打电话,用新号。” 她回了两个字:“明白。” 但不见面,不代表不做事。 我去找了一个人——我爸生前的老朋友,姓孙,开修车铺的。孙叔跟我爸认识二十多年,我爸破产之后,他还借过我爸两万块钱。我爸死了,他没追着我要,我欠他一声谢,也欠他一笔钱。 “孙叔。”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他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 他钻出来,满脸油污,看了我一眼。 “程实?你咋来了?” “我想借你车用一下。” “干啥用?” “盯个人。” 孙叔擦了擦手,看着我。 “你惹事了?” “没有。是别人惹我。” 他没多问,把车钥匙扔给我。 “油加满了。别给我撞了。” “不会。” 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开始在赵刚家楼下蹲点。白天蹲,晚上也蹲。困了就趴在方向盘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面包。三天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赵刚每天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城南的一个麻将馆。他在那里赌钱,赌到半夜才回去。 我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去查那个麻将馆。开麻将馆的人姓钱,外号钱胖子,据说跟赵刚是老乡。赵刚的工资,一大半都输在了那里。 我拍了几张麻将馆门口的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找到了赵刚的表哥,那个派出所副所长。 我没直接去找他,而是收集了他的信息。他姓马,叫马德胜,在城北派出所上班。我查到他曾经因为违规查询公民信息被处分过,但处分很轻,只是警告。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存了备份。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赵刚没有再找盛眠,也没有再找我。盛眠说她准备向法院提交证据,申请离婚诉讼。周律师说胜算很大,但需要时间。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直到那天晚上,盛眠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程实,赵刚去林芳家了。” “什么?” “他蹲在楼下,林芳老公跟他谈了。他说不把我要回去,就不走。” “林芳老公是警察,他不敢乱来。” “他不敢,但他可以恶心人。他天天蹲在那里,林芳家的孩子上学都不敢出门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去找他谈。” “你别去。他巴不得你去。” “我不去,他就不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程实,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帮我,是因为你可怜我。还是因为你欠那四块五?还是因为你……”她没说完。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敢回答。 “盛眠。”我说,“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程实,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的不是赵刚。我怕的是,离了婚之后,我再也没有理由见你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网吧门口,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映出我的脸,嘴唇干裂,眼眶发红。 她说什么? 离婚之后,没有理由再见我了? 我靠着墙,点了一支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好几遍才着。 烟雾飘上去,被风撕碎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是利用我。 她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对她好。 我陪你到天明第4章 第四章 反诉 赵刚起诉离婚的消息传开后,盛眠反而安静了。 不是认命的那种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理货、给顾客结账。但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始做一件事——翻旧账。 不是翻我的,是翻赵刚的。 “程实。”那天晚上她在便利店递给我一瓶水,手指上贴了两个创可贴,“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钱胖子。城南麻将馆的老板。” “查他干什么?” “赵刚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输在他那里。我怀疑那个麻将馆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赌博。聚众赌博。金额够判刑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这不像盛眠会说出来的话。她以前只会躲,不会攻。现在她开始找赵刚的软肋了。 “你怎么知道他输了多少钱?” “我翻了他以前的工资条。”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这是去年一年的。他每个月工资八千五,交到我手里不到三千。剩下的五万五,全输在了钱胖子的麻将馆。” “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不在的时候。他喝醉了,我把他钱包里的工资条全拍了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她。她眼神很定,没有犹豫。 “盛眠,你变了。” “你不是说我变好了吗?” “是变狠了。” “对他,必须狠。”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麻将馆。不是去打牌,是去看。孙叔的破面包车停在对面巷口,我坐在车里,盯着那扇玻璃门。从下午三点盯到晚上十一点,进进出出几十号人,有穿工装的,有穿夹克的,还有两个穿警服的。 穿警服的人进去之后没从正门出来。 我给方书记打了个电话。 “方书记,城南钱胖子的麻将馆,有警察进去打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是去打牌,不是去办案?” “没穿制服。便衣,但从行为举止看,是警察。进门跟钱胖子拍肩膀,称兄道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东西。” “别拍了,删掉。” “为什么?” “那种人你惹不起。你拍到了,他也认识你。赵刚的事还没解决,别惹新麻烦。”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但盛眠让我查的事,我不能不告诉她。 “盛眠,钱胖子的麻将馆有水很深。”晚上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她出来倒垃圾,“赵刚输在那里的钱,你拿不回来。而且那里的客人都不是善茬。” “我不拿钱。我拿证据。” “你要什么证据?” “证明赵刚赌博的证据。他在麻将馆的照片,他输钱的记录,他借钱打牌的字据。这些到了法庭上,能证明他有过错。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他能少分或者不分。” 她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以前那个被扇耳光都不敢吭声的女人,现在在算计怎么让赵刚净身出户。 “你这些主意,谁教你的?” “周律师。她说,打蛇要打七寸。”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盛眠开始跟踪赵刚。不是亲自去,是让我去。她让我每天去赵刚家楼下蹲点,记录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了哪里,见了谁。我蹲了五天,记了五天的流水账。第一天,赵刚去了麻将馆,输了八百,写了欠条。第二天,去了麻将馆,输了一千二,又写了欠条。第三天,没去麻将馆,去了一个洗头房,待了两个小时。第四天,去了麻将馆,赢了三百,请客吃饭,花了五百。第五天,没出门,一整天没出门。 我把记录交给盛眠,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够了。”她说。 “够什么?” “够他净身出户了。” 开庭前一周,周律师向法院提交了反诉状。反诉赵刚家庭暴力、赌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求损害赔偿并少分或不分共同财产。 赵刚接到反诉状的那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号码,开口就骂。 “程实,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你谁?” “赵刚。你少装。” “有事说事。” “你跟盛眠说,让她撤诉。她不撤,我让她好看。” “你怎么让她好看?再打她一顿?你打她一次,我拍一次。你打她五次,我拍五次。拍到够判刑为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破打工的,跟我斗?” “我不是跟你斗。我是替天行道。” “去你妈的替天行道。”他挂了。 我把通话录音存了下来,发给了盛眠。 “他又威胁你了?”她问。 “嗯。” “录了吗?” “录了。” “发给我。” 我发了。她转发给周律师。周律师回复:“可以作为证据。” 开庭前两天,赵刚又出了新花样。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张照片,是我和盛眠在便利店门口说话的照片。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盛眠家楼下的公示栏里。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盛眠出轨,勾引男人,不要脸。” 盛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程实,他贴照片了。” “贴哪了?” “楼下公示栏。整栋楼的人都看到了。” “你别下楼。我去撕。” “不用。我已经撕了。”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撕的?” “嗯。撕的时候有人围观。我没有躲,也没有哭。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照片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说,赵刚打了我五年,现在想泼脏水。你们谁不信,可以去派出所查报警记录。” “他们怎么说?” “没人说话。但他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们觉得我是赵刚的媳妇,被打是活该。现在他们觉得我是盛眠。”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程实。” “嗯?” “我不怕了。” “我知道。” “开庭那天,你坐在第一排。我要让你看到,我不是那个被他打不敢吭声的盛眠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网吧门口,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冬天的天。 方书记发来消息:“听说盛眠自己撕了照片?” “您怎么知道?” “整栋楼都传遍了。有人说她硬气,有人说她不要脸。说什么的都有。” “您怎么看?” “我觉得她是个人了。以前她是赵刚的影子,现在她是盛眠。” 方书记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去面馆吃饭。林婉婷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盆排骨莲藕汤。方书记也在,方梅也在,老吴也在。大家围坐在一起,像过年。 “盛眠呢?”我问。 “她说在家准备材料,不来了。”林婉婷说。 “她吃饭了吗?” “我让林芳给她送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菜很好吃,但我吃不出味道。 方书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 “程实,明天开庭,你少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上次你在法院顶撞法官,要不是人家不追究,你已经被拘留了。” “他说按撤诉处理,我不能接受。” “你不能接受也改变不了法律。法院有法院的程序,你有你的方式。你的方式不是顶撞法官,是帮盛眠把证据准备好。” 我没说话。 方书记放下筷子,看着我。 “程实,你知道盛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因为她自己想通了。” “不是。因为她知道你在她身后。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知道有人接着她。” 我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方书记,我怕。” “怕什么?” “怕她输。” “输了又怎样?输了再上诉。上诉不行,再审。再審不行,申诉。只要她不认命,谁都判不了她输。” 方书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程实,你记住,盛眠这场官司,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出来了。她站出来了,她就是赢家。” 吃完饭,大家散了。我站在面馆门口,点了支烟。林婉婷出来倒水,看见我,走过来。 “姐夫。” “嗯?” “你是不是喜欢盛眠?” “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看她的时候,眼睛是软的。” 我没接话。 林婉婷把水泼在路面上,水花溅起来,在路灯下闪着光。 “姐夫,你要是喜欢她,就告诉她。”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她离完婚。” “离完婚你就说?” “再说。”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她转身进去了。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灯灭了。 我站在门口,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盛眠的消息。 “程实,明天你会来吗?” “会。” “坐在第一排。” “好。”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以前她也说过,但那时候她是收银员,我是顾客。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盛眠,我是程实。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很快,心跳也很快。 明天就是开庭了。 我陪你到天明第5章 第五章 开庭 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我没睡,一直醒着。网吧的沙发椅太硬,翻来覆去,后背硌得生疼。旁边机位的人换了三拨,最后一拨是个老头,打游戏打输了,砸键盘,骂脏话,骂了半个小时。我没理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要发生的事。 六点,我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头皮发麻,眼睛里的红血丝退下去一些,但黑眼圈盖不住。我对着网吧卫生间那面裂了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今天别冲动。”我对自己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回答。 六点半,我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片暖色。门口已经有人了,不是盛眠,是方书记。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站在台阶上,像一尊雕像。 “方书记,您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他喝了一口豆浆,“年纪大了,觉少。” “盛眠呢?” “还没到。让她多睡会儿,今天是她的仗。” 我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洁工在扫雪,扫帚刮在水泥地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磨刀。 七点,林婉婷来了。她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棉袄,头上戴着毛线帽,像个圆滚滚的企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包子和豆浆。 “姐夫,方书记,先吃点东西。”她把袋子塞过来。 我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热乎的,但吃不出味道。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盛眠呢?”林婉婷问。 “还没到。” “她不会紧张得不来了吧?” “不会。”方书记说,“她比我们谁都紧张,但她一定会来。” 七点二十,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法院门口。车门开了,盛眠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不是上次那件,是新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头发盘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化了淡妆,粉底很薄,遮不住黑眼圈,但遮住了脸上的疲惫。口红是深豆沙色的,比上次深了一个色号,看起来更稳重。 林芳从驾驶座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点了点头。 盛眠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来多久了?” “刚到。”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没睡好。” “我也没睡好。” “紧张吗?” “不紧张。”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没拆穿。 方书记把豆浆递给她。“喝点热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手稳了一些。 七点四十,法院开门。我们走进去,过安检,上三楼。审判庭跟上次一样,不大,今天坐满了。第一排坐着方书记、林婉婷、方梅、老吴。第二排坐着林芳和她老公,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第三排往后,全是生面孔,有人在小声说话,嗡嗡嗡的,像苍蝇。 我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林婉婷。 “盛眠姐呢?”她问。 “在后面。法警带她进来。” 八点整,法官进来了。还是上次那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眼镜,表情严肃。他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赵刚诉被告盛眠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原告赵刚是否到庭?” “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刚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头皮泛着青光。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很不高兴。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他的律师。 赵刚走到原告席上坐下,看了盛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刀子,恨不得剜下一块肉。我没躲,直直看着他。他先移开了目光。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盛眠是否到庭?” “到。” 侧门开了,盛眠走进来。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看赵刚,没有看旁听席,径直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法官宣读了案由、合议庭组成人员、诉讼权利和义务。然后说:“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赵刚的律师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审判长,原告赵刚与被告盛眠于五年前登记结婚。婚后双方性格不合,经常发生争吵,导致感情破裂。原告曾多次尝试沟通,均无果。现原告请求法院判决离婚,并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被告名下位于城北的一套房产及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存款。” 他说完了,坐下。 法官看向盛眠。 “被告陈述答辩意见。” 盛眠站起来。她的手在发抖,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审判长,我同意离婚。但原告所说的‘性格不合’不是事实。离婚的原因,是他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刚猛地转头,盯着盛眠。 “你放屁!” “原告,请遵守法庭纪律。”法官敲法槌。 赵刚咬着牙,腮帮子的肉一鼓一鼓的。 盛眠没有看他,继续说。 “结婚五年,他打了我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我怀孕三个月,他把我打流产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法警走过去,那人又坐下了。 赵刚的脸白了。 “盛眠,你血口喷人!” “原告!”法官的声音大了,“你再不遵守纪律,本庭责令你退庭。” 赵刚不说话了,但拳头攥得咯咯响。 盛眠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举在手里。 “审判长,我这里有报警记录、医院的验伤报告、录音、照片,还有证人证言。所有证据都证明,原告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健康。我请求法院判决离婚,并判令原告支付损害赔偿。” 她把材料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法官。 法官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严肃。 “原告,被告所述是否属实?” “不属实。她诬陷我。” “那这些验伤报告怎么解释?” “她自己摔的。” “摔的?”法官抬起头看着他,“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多处软组织挫伤,你告诉我怎么摔能摔成这样?” 赵刚不说话了。 他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提交的这些证据,我方认为不能直接证明系原告所为。夫妻之间的纠纷,往往是双方都有责任。” “双方都有责任?”盛眠的声音突然大了,“他打我,我有责任?” “被告,请冷静。”法官说。 盛眠深吸一口气,坐下了。 赵刚的律师继续说:“审判长,我当事人承认,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确实与被告发生过肢体冲突。但那是在被告言语刺激下的过激反应,并非无端施暴。我当事人也为此深感愧疚,愿意当庭向被告道歉。” “我不接受。”盛眠说。 赵刚转过头,看着她。 “盛眠,你别给脸不要脸。” “原告!”法官敲法槌,“你再出言不逊,本庭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赵刚的律师拉了他一把,他坐下了,但眼睛一直盯着盛眠,像要吃人。 法官翻完那沓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被告,你提交的这些证据,本庭会逐项核实。现在,你有什么话要当庭陈述吗?” 盛眠站起来。 这次她的手没有抖。 “审判长,我十八岁认识赵刚,十九岁跟他在一起,二十四岁结婚。我把我最好的年华给了他。他给了我什么?不是戒指,不是房子,是满身的伤。” 她的声音不大,但审判庭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打我,我报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去妇联,他们说调解。我回娘家,他追过去砸门。我不敢离婚,因为他说离了婚就杀我全家。我不敢跑,因为他说跑到天涯海角也把我抓回来。我忍了五年,忍到流产,忍到住院,忍到差点死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忍了。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我要离婚,我要他赔偿我的损失,我要他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付出代价。” 她坐下了。 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方书记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眼眶红了。 林婉婷在哭,捂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法官沉默了几秒,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评议。” 法官走了,陪审员走了。审判庭里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看赵刚。赵刚坐在原告席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的律师在翻卷宗,眉头紧锁。 盛眠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黄色的,像一幅画。 我想走过去,方书记拉住我。 “别去。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盛眠的背影。 十五分钟后,法官回来了。 他敲了一下法槌,审判庭安静下来。 “现在宣判。”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本院认为,原告赵刚与被告盛眠的婚姻关系,因家庭暴力导致感情破裂,已无和好可能。被告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了原告长期对其实施家庭暴力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 赵刚的脸白了。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赵刚与被告盛眠离婚。二,婚生子——” “没有婚生子。”盛眠说,“孩子没了。” 法官顿了一下,继续念。 “二,夫妻共同财产,位于城北XX小区的房产归被告盛眠所有。三,原告赵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被告盛眠支付损害赔偿金人民币五万元。四,驳回原告赵刚的其他诉讼请求。” “我不服!”赵刚站起来,“凭什么房子归她?那房子我也出了钱!” “你出过什么钱?”盛眠也站起来,“首付是我妈出的,贷款是我一个人在还。你一分钱没出过。” “我他妈不出钱,你住的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原告,坐下!”法官敲法槌。 赵刚不坐。 “我上诉!我他妈一定要上诉!” “你有权上诉。”法官说,“现在,请你退庭。” 法警走过去,站在赵刚两边。他看了看法警,又看了看盛眠,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浓得像墨。 他转身走了。他的律师收拾卷宗,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盛眠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审判庭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林婉婷冲上去,抱住盛眠。 “盛眠姐,你赢了!你赢了!” 盛眠被她抱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看着我,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 “盛眠。” “程实。” “你赢了。” “我知道。” “你哭吧。” “不哭。今天不哭。”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笑了,哭着笑。 “你说的,今天不哭。” “我没哭,是眼睛出汗了。”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在抖,她的脸很凉。 “程实。”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欠我的四块五,不用还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还了。” 她抱住我。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我搂住她,搂得很紧。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方书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豆浆,嘴角有一丝笑。林婉婷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 “姐夫,你抱够了没有?该我了。” 我松开盛眠,林婉婷又扑上去。 我退到一边,站在方书记旁边。 “方书记。” “嗯?” “她赢了。” “她赢的不是官司。是她自己。” 我点了点头。 方书记把豆浆递给我。“喝了吧,凉了。” 我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凉的,但有甜味。 盛眠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程实,走吧。” “去哪?” “去吃面。林婉婷说请我。” “她说了请我了吗?” “她说了,请我们俩。” “那走吧。” 我们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化成水滴下来,嘀嗒嘀嗒,像心跳。 盛眠走在我前面,踩着雪水,溅起小小的水花。 “程实。” “嗯?” “你说,赵刚会上诉吗?” “会。” “那怎么办?” “那就再打一次。”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会陪我吗?” “会。” “每次都陪?” “每次都陪。”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面要凉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我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脚印。 方书记跟在最后面,脚步声很重,咯吱咯吱。 “你们俩等等我。”他喊。 “您走快点。”林婉婷喊。 “我老了,走不快了。” “您不老。” “那您年轻着呢。” 方书记笑了一下,加快了步子。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还是暖洋洋的。 我陪你到天明第6章 第六章 风浪再起 判决下来的第三天,赵刚上诉的消息就传到了面馆。 林婉婷从手机里看到新闻推送,念出声:“离婚纠纷案一审宣判后,被告不服判决,已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她念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一句脏话。 盛眠在擦桌子,头都没抬。 “你听见了吗?”林婉婷问。 “听见了。上诉就上诉,又不是没打过。” 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程实,你怕吗?” “怕什么?” “怕二审输了。” “输不了。一审能赢,二审也能赢。”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法院有信心,是对你有信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后厨帮忙了。 赵刚上诉之后,换了一种打法。他不闹了,不骂了,不打人了。他开始装可怜。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拿着一碗泡面,配了一行字:“老婆没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下面一堆人评论,有人说“刚哥挺住”,有人说“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盛眠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正在吃面。她放下筷子,看了几秒,把手机推给我。 “你看看。他表演型人格。” “你不生气?” “生气就中计了。他就是想让我生气,一生气就乱阵脚。我不生气,他就白演了。” “你真不生气?” “真不。”她端起碗,把汤喝了。 上诉之后的第五天,赵刚请的新律师联系了周律师。姓孙,男的,四十多岁,据说打离婚官司从来没输过。他在电话里跟周律师说,希望双方能调解,赵刚愿意把房子让出来,但要盛眠放弃损害赔偿那五万块。 周律师转述的时候,盛眠正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 “你告诉他,一分不让。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 “盛眠,调解也是法律程序。你要是同意,二审可能不用开庭,直接出调解书。” “我不同意。我要开庭。我要让赵刚站在法庭上,当着法官的面,亲口承认他打了我。”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说好。 上诉之后的第八天,面馆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赵刚,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皮草,化浓妆,指甲涂得血红。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最后落在盛眠身上。 “你就是盛眠?” “你是谁?” “我是赵刚的表姐。我叫马艳。” 盛眠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 “有事?” “我弟让我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和解。你撤诉,他给你十五万。房子归你,他不要了。十五万现金,你拿着走人。比法院判的多十万,你也不亏。” “法院判了他赔我五万,房子归我。他现在给我十五万就想让我撤诉?他数学不好,你数学也不好?” 马艳的脸拉下来了。 “盛眠,你别不识好歹。我弟现在是给你面子,才跟你谈。等二审开了庭,他请的孙律师能把你的证据全打成假的。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房子还得一人一半。” “那就等开了庭再说。” “你——” “我说了,等开了庭再说。” 马艳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盛眠,你以后别后悔。” “我不后悔。” 门关上了。 林婉婷从后厨冲出来,手里拿着菜刀。 “人呢?” “走了。” “她来干什么?” “替赵刚传话。” “你没答应吧?” “没有。” “那就好。”林婉婷把菜刀收回去,“盛眠姐,你刚才真帅。” 盛眠没接话,坐回收银台后面,继续算账。我走过去,看见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上诉之后的第十二天,周律师打来电话,说二审的开庭时间定了,下个月十号。 还有十八天。 盛眠把那一天在日历上圈了出来,红笔,圈了好几圈。然后她开始整理证据。一审提交过的所有材料,重新复印,重新编号,重新装订。录音转录成文字,照片按时间排序,医院的病历按就诊日期归档。她每天晚上关了店就做这些事,做到凌晨一两点。 “你该睡了。”林婉婷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等一会儿,还有几页。” “你明天再做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事。” 林婉婷把牛奶放在桌上,出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程实,你进来。” 我走进去,坐在她对面。桌上摊满了纸,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帮我看看这一段,写得通不通?” 我接过来,读了一遍。是她写给法官的陈述,讲赵刚第一次打她的经过。写得很好,没有煽情,没有哭诉,就是平铺直叙,时间、地点、起因、经过、结果,清清楚楚。 “不用改。” “真的?” “真的。” 她点了点头,把那页纸夹进文件夹,继续写下一页。 上诉之后的第十五天,赵刚亲自来了。 晚上十点多,店里没客人了。盛眠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我在拖地。门被推开,赵刚走进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长长了,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比开庭那阵子老了十岁。 “盛眠。” 盛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算账。 “打烊了,明天再来。” “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求你。” 盛眠的手停了。她放下笔,看着他。 “你求我什么?” “求你别上诉了。” “是我上诉还是你上诉?赵刚,是你告的我,你忘了吗?” 赵刚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撤诉。你让周律师也撤诉。咱们两清。” “两清?你打了我五年,你说两清?”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记住,你做过什么。” 赵刚的拳头攥起来了,青筋暴起。我放下拖把,走到收银台旁边。 “赵刚,你别在这闹。” “我没跟你说话。” “你跟我说也一样。” 赵刚盯着我,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像墨。 “程实,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吃软饭的,住网吧的,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凭他是我朋友。”盛眠站起来,“赵刚,你有什么冲我来。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是他欺负我!”赵刚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把我老婆拐走了,你让我不找他?” “我没被拐。我自己走的。” “你——” “赵刚,你走吧。二审的事,法庭上说。” 赵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了盛眠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骂人,没打人,安安静静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很久。 盛眠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没在意。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 “你手在抖。” “我知道。正常的。”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 “程实。” “嗯?” “你说,二审会不会有意外?” “什么意外?” “比如法官被他买通了。” “不会的。方书记说了,二审的韩法官是出了名的铁面。” “方书记退休了,他的话还能信吗?” “能。” “你为什么这么信他?” “因为他从来没骗过我。” 盛眠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上诉之后的第十八天,开庭前一天。 盛眠把所有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装进一个崭新的文件袋。周律师打来电话,让她早点睡,养足精神。方书记发来消息,说已经跟韩法官打过招呼了——不是走后门,是让她公事公办。林婉婷做了一桌子菜,说是给盛眠壮行。 “又不是上战场。”盛眠笑了。 “就是上战场。”林婉婷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明天你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赵刚和他那个金牌律师。你不就是战士吗?” 盛眠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大家散了。我送盛眠回房间,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程实。” “嗯?” “明天你会来吗?” “会。” “坐第一排?” “坐第一排。”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赵刚说什么,你都不许冲上去。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想因为你一时冲动,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很小,闷在被子里。我没有敲门,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告诉她我也哭了。 下楼,站在面馆门口,点了支烟。 风很大,烟头一明一暗。 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明天我坐第二排。你坐第一排。别抢我位置。” 我打了两个字:“不抢。” 发送。 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很亮,一颗一颗,像钉子钉在黑布上。 明天,二审。 小标题:二审之前 我陪你到天明第7章 第七章 庭上风暴 二审开庭那天,省城又下雪了。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网吧的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机位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盛眠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坐第一排。” 六点,我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头皮发麻。网吧的卫生间没有镜子,墙上有人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站在这行字前面,突然觉得,活着就是为了今天。 七点,我到法院门口的时候,盛眠已经在了。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围巾是深灰色的,围得很整齐。她没打伞,雪落在她肩膀上,薄薄一层。 “你来多久了?”我走过去。 “没多久。”她转过身。化了淡妆,粉底盖住了黑眼圈,涂了口红,浅豆沙色的。她从来没化过妆,至少在我面前没化过。今天她化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欺负。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的手在抖。我看见了,没说穿。 八点半,法院开门。我们走进去,过安检,上三楼。审判庭比一审的大,能坐七八十人,今天来了一大半。第一排坐着林婉婷、方书记、方梅、老吴。第二排坐着林芳和她老公,还有几个盛眠店里的老顾客。 盛眠被法警带到被告席上。她是被告,赵刚是原告。 赵刚没来。他的律师孙正平坐在原告席上,西装笔挺,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胸有成竹的样子。 九点整,韩法官进来了。五十多岁,女,短发,不戴眼镜,表情严肃。她敲了一下法槌,全场安静。 “上诉人赵刚诉被上诉人盛眠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上诉人赵刚是否到庭?” 孙正平站起来。“审判长,上诉人赵刚因身体不适,无法到庭,委托我全权代理。” 盛眠的脸白了一下。我攥紧了拳头。 韩法官翻了一下卷宗。“上诉人是否有医院出具的病假证明?” “有的。”孙正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法警递上去。 韩法官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本庭准许其委托代理人出庭。现在,请上诉人代理律师陈述上诉理由。” 孙正平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审判长,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盛眠提交的所谓家暴证据,包括照片、录音、医院病历,均不能直接证明系上诉人赵刚所为。夫妻之间的纠纷,往往是双方都有责任。一审法院将全部责任归咎于上诉人,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他说完了,坐下。 韩法官看向盛眠。“被上诉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盛眠站起来。她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但声音很稳。“审判长,我有证据。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有时间地点。脸上的伤、身上的淤青、医院开的病历,都是赵刚打的。这些录音,每一段都是他在骂我、威胁我。这些邻居的证言,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过他打我。”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举在手里。“这里有一段视频,是赵刚在我家门口踹门的录像。时间、地点、他的脸,清清楚楚。” 法警把U盘接过去,递给法官。韩法官把U盘交给书记员,让她当场播放。投影幕亮了,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赵刚的脸。凌晨一点多,他喝得醉醺醺,走到家门口,踹门。踹了十几脚,门没开,他站在楼道里骂,骂了将近半个小时。 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骂。 韩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安静了。“上诉人代理律师,你对这段视频有什么要说的?” 孙正平站起来。“审判长,这段视频的真实性存疑。我当事人不记得有这件事。而且,即使视频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我当事人有过激行为,不能证明长期家庭暴力的存在。” “不记得?”盛眠的声音突然大了,“他踹了十几脚,骂了半个小时,他说不记得?” “被上诉人,请冷静。”韩法官说。 盛眠深吸一口气,坐下了。 孙正平继续说:“审判长,我当事人承认,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确实与被上诉人发生过肢体冲突。但那是在被上诉人言语刺激下的过激反应,并非无端施暴。我当事人也为此深感愧疚,愿意当庭向被上诉人道歉。” “我不接受。”盛眠说。 “被上诉人,请遵守法庭纪律。” 盛眠抿着嘴,不说话了。 韩法官翻了一审的卷宗,又看了看盛眠提交的新证据。“被上诉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盛眠站起来。“审判长,我跟赵刚结婚五年。他打了我五年。我不是没想过离婚,不是没报过警,不是没找过妇联。我试过所有办法,没有用。”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忍了五年,忍到流产,忍到住院,忍到差点死掉。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我要离婚,我要他赔偿我的损失,我要他为打我的每一拳付出代价。” 她坐下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擦眼泪。林婉婷哭得稀里哗啦,方书记坐在她旁边,递纸巾给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孙正平站起来。“审判长,被上诉人刚才的陈述,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与案件事实无关。我当事人——” “上诉人代理律师,本庭已经听清楚你的意见了。”韩法官打断他,“现在,本庭有几个问题要问被上诉人。” 盛眠站起来。 “被上诉人,你说你报警三次,分别是哪三次?报警后警方是如何处理的?” “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他把我打得住进了医院。我报了警,民警来了,说是家务事,调解了。第二次是结婚第三年,他把我的肋骨打断了。我报了警,民警来了,还是说家务事。第三次是结婚第四年,他拿凳子砸我,我报了警,民警来了,把他带走了,第二天就放出来了。” “你有没有保留报警记录?” “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没有了。第三次的有,我给周律师了。” 韩法官翻了翻卷宗,找到了那份报警记录。“上诉人代理律师,你对这份报警记录有什么要说的?” 孙正平站起来。“审判长,这份报警记录只能证明我当事人与配偶发生过纠纷,不能证明家庭暴力的存在。” “纠纷?”盛眠忍不住了,“他把我的肋骨打断了,叫纠纷?” “被上诉人,请控制情绪。”韩法官说。 盛眠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韩法官又问:“被上诉人,你提交的这些照片和病历,有没有经过司法鉴定?” “没有。” “为什么没有做鉴定?” “因为做鉴定要钱。我没有钱。赵刚不给我钱,我自己赚的钱都被他拿走了。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来的钱做鉴定?” 韩法官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孙正平又站起来了。“审判长,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被上诉人。” “问。” 孙正平转身看着盛眠。“被上诉人,你说我当事人打了你五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盛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因为他威胁我。他说我要是敢离婚,他就杀了我全家。他表哥是派出所副所长,他说他杀了我也不会有人管。我怕。我被他打了五年,打了就不怕了?你们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旁听席上有人鼓起掌来。韩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孙正平的脸上挂不住了。“被上诉人,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我回答了。你不信,是你的事。” 孙正平深吸一口气。“被上诉人,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急着离婚?” “你放屁!”盛眠猛地站起来。 “被上诉人!”韩法官的声音大了。 “法官,他污蔑我。” “上诉人代理律师,请你注意你的措辞。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婚内出轨?” 孙正平愣了一下。“暂时没有。” “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本庭警告一次。” 孙正平坐下了,脸色很难看。 韩法官看了看时间。“本庭还需要核实一些证据。现在休庭,下午两点继续开庭。” 法槌敲了一下,法官走了。 旁听席上嗡嗡嗡地议论起来。林婉婷冲过来,拉住盛眠的手。“盛眠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孙律师太坏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拿钱办事,不怪他。” 盛眠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程实,你说下午能判吗?” “不知道。” “万一不能判呢?” “那就接着打。” 她点了点头。 孙正平站起来要说话,韩法官抬手制止了他。“请听完。” 孙正平坐下了。 韩法官继续说:“本院认为,上诉人赵刚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其代理律师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反驳被上诉人提交的家暴证据。被上诉人盛眠提交的照片、录音、病历、报警记录、证人证言、视频等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上诉人赵刚长期对被上诉人实施家庭暴力。” 她顿了顿,看了盛眠一眼。“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槌敲了一下。“闭庭。”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林婉婷站起来鼓掌,方书记拉她坐下,她甩开他的手,继续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掌声越来越大。盛眠站在被告席上,没有笑,没有哭,就那么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走过去。“盛眠。” “程实。” “你赢了。” “我知道。” “你哭吧。” “不哭。今天不哭。”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笑了,哭着笑。 “你说的,今天不哭。” “我没哭,是眼睛出汗了。” 林婉婷冲过来,一把抱住盛眠。“盛眠姐,你赢了!你赢了!” 盛眠被她抱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已经停了。她看着我,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我。 方书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嘴角有一丝笑。 “走吧,回去。林婉婷说请吃火锅。” “方书记,您请吧。”林婉婷说,“我请了三次了。” “你请的是面,我请的是火锅。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价格不一样。” 大家都笑了。 走出法院大门,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盛眠走在我前面,踩着雪水,溅起小小的水花。 “程实。” “嗯?” “你说,赵刚会上诉吗?” “不能再上诉了。二审是终审。” “那他会坐牢吗?” “他之前故意伤害的案子还没判,那个案子判了,他就要坐牢。” “多久?” “三年左右。” “三年。够我开店了。” “你打算开什么店?” “美容院。方书记说帮我找店面。” “方书记连这个都管?” “他什么都管。” 方书记在后面听见了,咳了一声。“我不管了。以后你们的事,自己管。” “您说的啊。”林婉婷说。 “我说的。” “那您别后悔。” “不后悔。” 大家上了车。方书记开车,盛眠坐副驾驶,我和林婉婷坐后座。 车子开了起来,窗外的树往后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方书记。”盛眠突然开口。 “嗯?” “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能赢,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站出来了。” 盛眠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子开到一个路口,红灯。方书记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程实。” “方书记。” “盛眠现在自由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我愣了一下。盛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什么话?”林婉婷在后座问。 “没你的事。”方书记说。 “怎么没我的事?我是她妹。” “你不是亲的。” “胜似亲的。” 方书记没理她,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开。 盛眠一直没说话,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耳朵红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方书记。”我说。 “嗯。” “算数。” 盛眠的耳朵更红了。 林婉婷在后面拍手。“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盛眠转过头瞪她。 “我知道他喜欢你。” “谁喜欢谁?” “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你——”盛眠的脸红透了,“你闭嘴。” “我就不闭。”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路。 方书记开着车,嘴角一直挂着笑。 车子停在面馆门口。大家下车,林婉婷跑去开门。方书记站在门口,看着盛眠。 “盛眠。” “方书记。” “官司打完了。以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了。” “我知道。” “好好过。” 盛眠点了点头。 方书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程实,你送她回去。” “好。” 方书记走了。林婉婷在店里喊:“进来吃面啊,站在外面不冷吗?” 盛眠看了我一眼。“走吧,吃面。” “好。”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面馆。热气扑面而来,眼镜上起了一层雾。我摘下眼镜擦,她在旁边笑。 “你戴眼镜的样子像老头子。” “你就是喜欢老头子。” “谁喜欢你了?” “你。”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洗手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把眼镜戴上。 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程实,好好对她。” 我打了两个字。 “放心。” 我陪你到天明第8章 第八章 新门面 二审胜诉的第三天,盛眠开始找店面。 方书记说到做到,帮她在城南看了一个地方。那天早上他遛鸟的时候路过,看见一家理发店贴着转让,打电话让盛眠过去看看。我到的时候,盛眠已经站在店门口了,手里拿着手机拍门面,拍完发给我。 “你觉得怎么样?” “我在路上了,到了再说。” 理发店在一条老街的中段,左右是水果店和早餐铺,对面是一个小区的后门。人流量不错,位置不算偏。店不大,三十来平,以前是个理发店,墙上还贴着发型海报,地上有碎头发,镜子拆了一半,剩下几面歪歪扭扭挂在墙上。 房东姓钱,五十多岁,胖,说话嗓门大。他上下打量了盛眠一眼,开口就说:“我这店面位置好,前面租客开理发店,一个月赚好几万。要不是他老婆生病回老家,根本不会转。” “月租多少?”盛眠问。 “三千五。” 盛眠没说话,转身看了我一眼。 方书记在旁边遛鸟,画眉叫得欢。他听见了,拎着鸟笼走过来。 “老钱,你这房子空了多久了?” 钱老板愣了一下。“方书记?您怎么在这?” “我在这遛鸟。你这房子空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没租出去,你还涨房租?以前不是两千八吗?” 钱老板的脸红了。“方书记,您这是——” “我不帮谁说话。我就是问问。”方书记拎着鸟笼走了,走到路口停下来,没走远。 签合同那天,方书记没来。他让方梅来的,方梅带了老花镜,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让盛眠签字。盛眠签完字,方梅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替她付了押金和房租。 “方书记说了,这钱算是借给你的,等你赚了再还。” 盛眠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方梅姐,替我谢谢方书记。” “你自己跟他说。” 盛眠晚上去方书记家道谢,拎了一箱牛奶。方书记没要,让她拎回去自己喝。盛眠把牛奶放在门口,走了。方书记又让方梅追下去还给她,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牛奶放在楼道里,谁也没拿。 “你俩这是干什么?”我问。 “他不收,我不走。他不让我走,我也不收。” “那牛奶呢?” “被楼下老太太捡走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装修花了两个星期。盛眠把墙刷成了淡粉色,换了新的灯,添了三张美容床,买了一台消毒柜和一些工具。进货花了不少钱,方书记借的那两万块,加上她自己攒的,差不多花光了。 “周远,你说我会不会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用心。” 她没说话,继续擦镜子。 开业前一天晚上,方书记来了。他拎着鸟笼,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转完了,站在收银台前面。 “盛眠。” “方书记。” “明天开张,我给你请了个财神。” “什么财神?”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盛眠在门口摆了两个花篮,一个是林婉婷送的,一个是方梅送的。方书记还没来,鸟挂在门口,画眉叫得欢。九点多,方书记来了。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少说有十几个,都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方书记遛鸟时候认识的。 “盛眠,这些都是我朋友。今天来给你捧场。” 盛眠愣了一下,赶紧招呼大家进来。那群老头老太太也不客气,进来了就坐下,让盛眠给她们推荐产品、做护理。盛眠一个人忙不过来,林婉婷从面馆跑过来帮忙,两个人连轴转,到了中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方书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鸟笼挂在旁边,画眉叫。他泡了杯茶,慢慢喝着,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嘴角挂着笑。 中午方梅送来了饭,红烧肉、炒青菜、一锅米饭。盛眠和林婉婷在店里吃的,狼吞虎咽,吃了不到十分钟又去招呼客人了。 方书记吃完了,把饭盒收拾好,拎着鸟笼走了。 傍晚我下班过去,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盛眠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林婉婷在擦镜子。 “今天怎么样?”我问。 盛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猜。” “两千?” “四千三。” “这么多?” “方书记带来的那些人,一人办了一张卡。一人五百,十几个人就是六千多。加上零零散散买的,七千多。刨去成本,净赚四千三。” 她说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婉婷在旁边擦镜子,头都没回。“盛眠姐,你这店开对了。” “还没开对呢。今天赚了,明天不一定。” “你这个人,赚了钱也不高兴。” “我高兴。但不敢太高兴。万一明天没人来了呢?” “你怕什么?有方书记在,他的朋友就是你的客人。” 盛眠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 开业之后,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一千多,差的时候一天只有几十块。盛眠不急,每天早上准时开门,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产品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看美容方面的书,看营销方面的书,看完了做笔记。 “你以前上学有这么用功吗?”我问。 “没有。” “现在怎么这么用功?”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学。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 “为了赚钱。” 我笑了。“你倒是实在。” “不实在不行。欠了一屁股债,方书记的,你的,林婉婷的。不赚钱怎么还?” “我的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已经还了。”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还的?” “你站在那里,就是还了。”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末林婉婷来帮忙,两个人在店里忙活。我在旁边坐着,看她们给客人做护理。盛眠手法很轻,动作很慢,客人躺着闭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盛眠姐,你技术越来越好了。”林婉婷说。 “练的。” “你在里面学的?” 盛眠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林婉婷一眼。林婉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闭了嘴。盛眠没说什么,继续做护理。客人走了之后,林婉婷跟她道歉。 “盛眠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不怕人说。那段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别人说不说,都在那里。” 林婉婷抱着她,红了眼眶。盛眠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盛眠突然问我:“周远,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什么?” “我坐过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出来了。出来的人,跟没进去之前不一样。你是好的那种不一样。”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方书记也这么说。他说,人都会犯错,但有些人错了就不改了。你改了,你就比那些不改的人强。” “方书记说得对。” “他什么都对。” “也不一定。他做鱼就不好吃。” 盛眠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陪你到天明第9章 第九章 风波 盛眠的店开业一个月后,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开始找茬。 那天下午我正好在店里帮忙。盛眠在给客人做护理,我在收银台后面坐着,门开着透气。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姓王,四十多岁,瘦高个,平时见面点头打个招呼,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烂橘子。 “盛老板,你们店的垃圾能不能别往我门口堆?” 盛眠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沾着护肤品。“王老板,我们的垃圾都是装在袋子里放在门口等环卫来收的,没有往你门口堆。”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塑料袋举到盛眠面前,“这是不是你们扔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烂橘子,橘子皮上长着白毛。我们店卖的是化妆品,哪来的橘子? “王老板,这不是我们的。”我说。 “不是你们的是谁的?这条街上就你们店在我旁边,不是你扔的难道是我自己扔的?” “你店里卖水果,烂橘子自己扔的也有可能。”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栽赃你们?” “我没说你栽赃。我就是说,烂橘子在你手里,你卖水果,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自己扔的。” “你——”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抖,“你什么东西?你又不是这店的老板,你插什么嘴?” 盛眠把我拉到身后。“王老板,他是我的朋友。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这个烂橘子不是我们扔的。你要是觉得是,你调监控看。我们门口有摄像头。” 王老板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摄像头,脸色变了一下。他拎着那袋烂橘子,转身走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什么。 “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盛眠说。 “你怕他?” “不怕。但也不想惹事。做生意,和气生财。” 她进去继续给客人做护理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王老板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他老婆,两口子站在店门口,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家来看看,这家美容院把我家店门口弄得脏兮兮的,垃圾往我门口扔,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老婆在旁边帮腔。“就是。开店才几天就这么霸道,以后还得了?” 街上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拿手机拍。盛眠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王老板,你说话要有证据。你说我往你门口扔垃圾,你拿出监控来。” “我监控坏了。” “那你怎么证明是我扔的?” “这条街上就你跟我有矛盾,不是你还能是谁?” “有矛盾?我跟你有什么矛盾?” 王老板愣了一下。确实没什么矛盾。他前一天找茬,盛眠没跟他吵,他就觉得她好欺负,今天又来闹。 “你开店吵到我们家了。美容院天天有人进进出出,门开关来开关去,吵得我睡不着觉。” “你店开在马路边上,嫌吵你别开店啊。”林婉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挤进人群,站在盛眠旁边。 “你谁啊?”王老板瞪她。 “我是她妹。你有事说事,别在这撒泼。” “谁撒泼了?你说谁撒泼?” “说你呢。一个大老爷们,拎着烂橘子来找事,丢不丢人?” 围观的人笑了。王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老婆在旁边拉他的袖子,他甩开。 “我跟你们说,这事没完。你们等着。” 两口子走了。 人群散了。林婉婷拉着盛眠进了店。 “盛眠姐,这种人你就不能惯着。他骂你一句,你骂他十句。他下次就不敢了。” “骂赢了又怎样?他天天在隔壁住着,天天找事,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你就忍着?” “不是忍。是想办法。” 盛眠说的办法,是去找方书记。 方书记听完之后,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你是想让我帮你摆平?” “不是摆平。是想让您帮我出个主意。” “主意就是,你下次他再来闹,你报警。” “报警有用吗?” “有用。他当街闹事,扰乱社会治安,派出所可以拘留他。他进去一次,下次就不敢了。” “万一他出来了变本加厉呢?” “他不敢。这种人,欺软怕硬。你硬一次,他就软了。” 盛眠回去之后,准备了一部旧手机,放在收银台旁边,只要王老板来闹,就录像报警。 王老板三天后又来了。这次是晚上,店里没客人,盛眠在打扫卫生,我在拖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盛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家店里的客人,总把电动车停在我门口。你跟他们说一声,别停了。” “那是公共区域,谁都能停。” “那是我的门口,不是公共区域。” “门口是人行道,人行道就是公共区域。你要是不服,你找城管。” 王老板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盛眠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盛老板,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 盛眠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周远。” “嗯?” “你说他还会来吗?” “会。” “来干什么?” “来找事。” “那怎么办?” “方书记说了,报警。” 盛眠点了点头。 王老板第四次来的时候,是凌晨。盛眠已经下班了,我一个人在店里帮她看店(她怕丢东西,让我晚上住在店里)。凌晨一点多,我被一阵声音吵醒。起来一看,王老板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桶东西,往门上泼。 我推开门。“你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店里有人。手里的桶还举着,一股臭味飘过来。是粪水。 我掏出手机,录像。 “你继续泼。我录着呢。” 他把桶扔在地上,转身跑了。 第二天早上盛眠来开门,看见门口的粪水,脸白了。我把视频给她看,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报警。” 警察来了,看了视频,去了隔壁。王老板不在店里,他老婆说不知道他去哪了。警察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们会找到他的。找到了会处理。”警察走了。 盛眠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粪水,没说话。我拎了一桶水,把门口冲干净。冲了好几遍,还是有味。 “周远。”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不知道。可能就是坏。” “我跟他无冤无仇。” “你开店,挡了他风水?” “什么风水?” “有些人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她没说话,进去开店了。 王老板两天后被找到了。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他承认粪水是他泼的,但说是喝多了,不记得了。警察让他给盛眠道歉,写了保证书,拘留了五天。 王老板的老婆在店里骂了一整天,说盛眠害她男人坐牢,说盛眠不是好东西,说她迟早遭报应。盛眠没理她,该干嘛干嘛。 五天后王老板出来了。他路过店门口,低着头,没说话。他老婆跟在他后面,瞪了盛眠一眼。 “你看什么看?”盛眠说。 他老婆没接话,走了。 从那以后,王老板再也没找过事。偶尔在门口碰见,他低着头走了。盛眠也不跟他说话,各过各的。 “方书记说得对。”有天晚上关了店,盛眠突然说。 “什么对?” “这种人,欺软怕硬。你硬一次,他就软了。” “你现在硬了?” “比以前硬一点。” “一点是多少?” “从一变成二。” “那还不够。什么时候到十?” “到了十,我就无敌了。”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盛眠的店生意慢慢好起来,回头客越来越多。她跟隔壁水果店井水不犯河水,王老板路过店门口都绕着走。林婉婷说她是母老虎,她说不母不行,母了才能活。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皮。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老板,你这里招人吗?” 盛眠看着她,没有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招。你会什么?” “我会化妆。学过。” “学过多久?” “三个月。” “在我这干,先试用一个星期。行就留下,不行就走。工资按提成算,卖出去东西有提成,做护理也有提成。” “好。” 她留下来了。叫小苗,话不多,干活利索,学东西快。盛眠教她做护理,她三天就上手了。客人说她手法好,她也不骄傲,就是笑笑。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盛眠问小苗:“你脸上的伤,谁打的?” 小苗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我男朋友。” “分手了吗?” “分了。” “还回去吗?” “不回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他把我打死。” 盛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住哪?” “网吧。” “搬来跟我住吧。我住楼上,还有一间空房。” 小苗抬起头,眼眶红了。“老板,我没钱交房租。” “先欠着。等你赚了再给。” 小苗的眼泪掉下来了。 盛眠没再说什么,继续算账。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盛眠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软了。对坏人硬,对好人软。方书记说这叫分寸。以前她没有分寸,现在有了。 小苗搬来的那天晚上,盛眠给她做了碗面。小苗吃着吃着哭了。 “老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也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谁?” “一个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小苗没看懂我们在笑什么,低头继续吃面。 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周远,听说你店里来了个新人?” “是盛眠店里。” “一样。她叫什么?” “小苗。” “哪的人?” “没问。” “你这人,什么都不问。” “该问的时候会问的。” 方书记没再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盛眠和小苗。两个人在收银台前对账,头挨着头,像姐妹。 林婉婷说得对,盛眠变了。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依靠。从小苗看她的眼神里,我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在便利店门口,她帮我付了四块五,我蹲在路灯下吃巧克力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是感激。是“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我好”。 我陪你到天明第10章 第十章 阴影 刘浩消失了一个星期。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盛眠也松了口气。小苗的脸色好了些,开始笑了,虽然笑得很浅,像水面上刚结的冰,看着就不结实。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送快递的。不是骑三轮的那种,是开白色面包车的,车身上印着“同城速运”四个字。司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眼镜,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盛眠?有你的快递。” 盛眠从里面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没买东西。” “上面写的就是你。城南美容院,盛眠。” 盛眠接过纸箱,晃了晃,没声音。她看了看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的名字不认识,地址是临市的一个小区。 “你打开看看呗,又不重。”司机说。 盛眠拿剪刀划开封口。箱子里塞满了泡沫,中间埋着一个东西。她伸手进去掏,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一个布娃娃。娃娃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脸被划烂了,眼眶是两个黑洞,嘴角被红色记号笔画了一道弯弯的血痕,一直咧到耳根。肚子上扎着一根针,针上穿着一张小纸条。 盛眠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苗从后面探出头,看见那个娃娃,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我接过娃娃,把针拔下来,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苗苗,你跑不掉的。” 司机一看这架势,往后退了两步。“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送货的。客户网上下的单,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谁下的单?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我问。 “系统里查得到,但我不能随便告诉你。这是客户隐私。” 盛眠拿起手机,拍了快递单和娃娃的照片。“你走吧。我报警。” 司机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警察来了,跟上次一样,做了笔录,拍了照,把娃娃和快递单拿走了。走的时候说会调取下单信息,让盛眠注意安全。又是“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我听都听腻了。 小苗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浑身在抖。盛眠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水在杯子里晃,洒了一半。 “老板,是他。他知道我在这。” “知道就知道。他不敢来的。” “他敢。他什么都敢。” 盛眠蹲下来,看着小苗的眼睛。“他来了,我们报警。他寄东西,我们报警。他打电话,我们报警。报一次不够就报十次。十次不够就报一百次。报到他怕为止。” 小苗咬着嘴唇,没说话。 晚上关了店,我去找方书记。盛眠不放心小苗一个人,没跟来。方书记在面馆老位置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没吃,茶也没喝,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人。 我把娃娃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方书记,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寄恐吓物品,够拘留了吧?” “够。但前提是抓得到他。”方书记看着我,“他不在省城,寄件的地址是临市。警察跨市抓人,手续麻烦。而且他不一定用的是真名。”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吓着?” “不会。”方书记拿起手机,翻了翻,“老吴帮我查过了,刘浩在临市有个女朋友。他可能躲在那里。我让老吴联系临市的同行,帮忙盯一下。” “盯着有什么用?” “盯到他回来。他一回来,就抓。” 方书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他这回是真生气了。不是大声骂人的那种生气,是闷在心里的那种。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盛眠的消息。 “周远,小苗把那个娃娃的照片发网上了。她说是前男友寄来吓她的,想让更多人知道。” “她发哪了?” “朋友圈,还有同城论坛。” 我愣了一秒,回了四个字:“别删。留着。”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小苗发的帖子被人转到了微博上,同城大V转发了,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小苗可怜,有人说刘浩不是人,还有人说要人肉他。帖子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还在涨。 盛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意外。“你猜怎么着?刘浩给小苗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让她把帖子删了。语气很急,不是凶,是怕。” “你怎么说?” “我让小苗别接。他打了十几个,小苗一个没接。后来他换号打给我,让我转告小苗,说他不找她了,让她把帖子删了。” “你信吗?” “不信。但他怕了。这是好事。” 我说知道了。 刘浩安静了三天。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快递。盛眠说暴风雨前的宁静,我说也可能是他真的怕了。 第四天,他回来了。不是偷偷摸摸回来的,是大摇大摆来的。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盛眠在擦镜子,小苗在整理货架。门被推开,刘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T恤,脖子上的纹身露出来,像一条蛇缠在喉咙上。 “苗苗。” 小苗的手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盛眠放下抹布,走到收银台前面。“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苗苗。”刘浩走进来,目光一直钉在小苗身上,“苗苗,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小苗没动。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 盛眠拿起手机,按了110。“你再走一步,我就拨出去。” 刘浩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盛老板,你天天报警,不嫌累?” “不累。你天天来,我就不累。” 刘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行。你硬气。我不跟你说。”他转头看着小苗,“苗苗,你就打算一辈子躲在这?” 小苗抬起头,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抖。“我没躲。我在这上班。你以后别来了。我们没关系了。” “没关系?你花了我多少钱,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花你的钱,我挨了你的打。扯平了。” 刘浩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等他迈第二步,挡在他面前。 “刘浩,你再走一步试试。” 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恨,是冷。 “程实,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打工的,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不跟你斗。我报警。你走不走?” 他笑了,笑得很轻蔑。“行。你报。警察来了,我就说我来消费的。开店的不让客人进,你们还有理了?” 盛眠放下手机,走到我旁边。“你不是客人。你是骚扰者。你在这,我就有权请你出去。” “你请。我不走。” 盛眠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按了免提,拨了110。电话接通了,她说:“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店里闹事,不走。”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刘浩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烦。他看了小苗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苗苗,你以为躲在这就安全了?你跑不掉的。” 他走了。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好久。 小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没哭,但整个人在抖,像筛糠一样。 盛眠走过去,蹲下来,搂着她。 “没事了。他走了。” “老板,他会再来的。” “再来我再赶。” “你赶不走他的。他是鬼。” 盛眠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走的时候说,刘浩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店里,不算违法,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警告。 方书记知道了这件事,让老吴找了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是城南一个老民警,姓胡,管这片十几年了,谁家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胡警官没穿警服,穿着便装来了店里。他不是来办案的,是来下棋的。方书记跟他下了三盘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 “老方,你棋艺退步了。” “不是你厉害,是我没心思下。” 胡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盛眠。 “你是这的老板?” “是。” “刘浩的事,我听说了。这小子,我认识。他爸以前在这片开过修车铺,后来搬走了。刘浩从小就不安分,进去过两次。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你不怕,他反而没招。” “我不怕。”盛眠说。 “不怕就好。”胡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以后他再来,你打我电话。别打110,打了也是转到我们所里,中间绕一圈,耽误时间。” 盛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了。 那天晚上,方书记把我和盛眠叫到面馆。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那盘花生米,吃了几颗,喝了口茶。 “刘浩的事,不能拖了。” “怎么解决?”我问。 “他爸。” “他爸?” “他爸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离这不远。老胡认识他,明天我们去一趟。跟他爸谈谈,让他管管他儿子。” “他爸能管得住吗?” “管不管得住是他的事。但我们要让他知道,刘浩在外面干了什么。他爸要是知道儿子在骚扰人家姑娘,还寄恐吓快递,他脸上挂不住。” 第二天上午,方书记带着我和盛眠去了刘浩他爸的修车铺。铺子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地上全是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一辆面包车架在升降机上,车底躺着一个人。 “老刘。”方书记喊了一声。 车底的人滑出来,五十多岁,瘦,一脸褶子,手上全是机油。他看了方书记一眼,又看了看盛眠和我。 “方书记?您怎么来了?” “找你聊个事。” 老刘放下扳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事?” 方书记把刘浩骚扰小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刘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生气,是尴尬。 “方书记,这事——我真不知道。” “你儿子在外面干的,你不知道也正常。但你现在知道了。” 老刘低着头,用扳手敲了敲地面,敲了几下,停了。 “我会跟他说的。” “光说不行。你得让他来道歉,保证以后不再骚扰人家姑娘。” 老刘抬起头,看了盛眠一眼。“你是那个店老板?” “是。” “对不起。我替我儿子跟你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跟那个姑娘道歉。” 老刘沉默了几秒。“他在哪?” “不知道。他跑了。” 老刘没再说话。 从修车铺出来,盛眠一直没说话。 “你觉得他爸会管吗?”我问方书记。 “管不管得看刘浩听不听。但至少我们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收手了。” 那天晚上,刘浩给小苗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别发了。”小苗把手机拿给我看,我问她回不回,她说不想回了。 “那就不回。” 她把短信删了。 刘浩再也没来过。电话也不打了。小苗说,他好像真的怕了。盛眠说不是怕,是烦了。一个人追了你几个月,骂不走打不跑,报警报了好几次,他爸也知道了,他觉得没意思了。我不是很信,但日子确实安静了。 小苗开始学美容。盛眠手把手教她,从洗脸开始,到按摩手法,到产品知识。小苗学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两本,字写得工工整整。方书记来店里喝茶,看见她在看书,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是美容教材。方书记说,好好学,学会了就不怕没饭吃了。 “方书记,我不怕没饭吃。我怕的是,学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你学了本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小苗没说话,继续看书。 小苗脸上的伤好了,嘴角的疤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笑出声的笑,是真的笑。她跟盛眠学做护理,客人夸她手法好,她脸红了,说还在学。 盛眠说:“你比她学得快。” 小苗说:“你教得好。”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在变好。 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周远,刘浩去南方打工了。他爸说的,昨天走的。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 又打了两个字:“放心。” 方书记没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盛眠和小苗在店里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我陪你到天明第11章 第十一章 旧伤 刘浩走了之后,日子过得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盛眠的店生意不温不火,每天十几个客人,做做护理,卖卖产品,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和成本,能剩个三四千。她每个月雷打不动还方书记两千,剩下的存着,说是攒嫁妆。 “你嫁妆攒多少了?”有天晚上关了店,我问她。 “不告诉你。” “你之前说四万五,现在多少了?” “你管我多少。反正比你多。” 我笑了。她瞪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算账。小苗在旁边擦镜子,耳朵竖着,嘴角有笑。 “老板,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谁要跟他结婚?”盛眠头都没抬。 “你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天天说。嘴上不说,脸上说了。” 盛眠抬起头,看着小苗。“你眼睛长哪了?我脸上写什么了?” “写着‘我想结婚’。” 盛眠拿起账本作势要打她,小苗笑着躲到后厨去了。 我站在门口抽烟。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秋天快到了,晚上有点凉。我正想着要不要进去加件外套,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店门口。 不是客人,这个点不会有人来做护理。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 “这是盛眠的店?” “是。你找她?” 她没回答,推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 盛眠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看见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不想见但又知道迟早会见的表情。 “盛眠,好久不见。”女人把包放在柜台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 “你来干什么?” “路过。顺便看看你。” 盛眠没接话,继续算账。 女人打量着店里,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又落在小苗身上,最后回到盛眠脸上。“你这店,还行。一个月能赚多少?” “跟你没关系。” “你这脾气,还是没变。”女人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现在在做保险。你有需要可以找我。” 盛眠看了一眼名片,没拿。“我不需要。” “你别这么冲。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了。” 盛眠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不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女人的笑容收起来了。“盛眠,当年是你抢了我男朋友。我原谅你,你倒不乐意了?” 我站在旁边,听明白了。这是盛眠以前的情敌。 “我没有抢。他自己来找我的。你管不住他,怪我?” “他来找你?你跟他在一个公司上班,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你说你没勾引他?” “够了。”盛眠站起来,“你走。我不想跟你吵。” 女人也站起来。“行。我走。但盛眠,我告诉你,你当年做的事,你以为过去了?没过去。他在我面前提了你的名字整整三年,你说没过去?”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这店,开不长。” 门关上了。 盛眠站在原地,手撑着柜台,指节发白。小苗从后厨探出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走过去。 “盛眠。” “别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很硬,但眼眶红了。 小苗缩回去了。我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盛眠坐下来,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她拿起柜台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撕了,扔进垃圾桶。 “周远。” “嗯。” “你不想问什么吗?”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沉默了很久。“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提就不存在的。” “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 “你想说我就听。”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没出声,也没擦。 “她叫李萌。以前跟我一个公司的。她当时的男朋友,叫许锐。” “你跟他在一起了?” “没有。他来找我,说喜欢我。我没答应。但李萌觉得是我抢了他。后来他找别人了,李萌还是觉得是我的错。” “你没解释?” “解释了。她不信。有些人,你解释一万遍也没用。”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这个了。你回去吧。” “我今晚住店里。” “不用。她不会回来了。她就是路过,顺便恶心我一下。” “我还是住店里。” 她没再赶我。 晚上我睡在美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上小苗的房间灯亮着,盛眠的房间灯也亮着。两个人大概都没睡。那个女人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盛眠的皮肤里。不深,但疼。第二天早上,盛眠的眼睛肿了。她用粉底盖了盖,没盖住。小苗看见了,没问。 上午没什么客人。盛眠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小苗在整理货架,我拖地。门口进来一个人。不是李萌,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束花。 盛眠看见他,脸白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男人把花放在柜台上,“好久不见。” 盛眠站起来,退了一步。“许锐,你走。我不想见你。” 许锐没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店里。 “这是你的店?挺好的。” “我说了,你走。” “盛眠,我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你的花拿走。我不收。” 许锐没拿。他站在那里,看着盛眠,目光很复杂。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怀念,又不完全是。 “盛眠,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已经过去了。” “没过去。你过不去,我也过不去。”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许锐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给你的。你看看。不看也行。但我送到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周远?” “你认识我?” “听说过。”他笑了笑,走了。 盛眠看着那束花和那个信封,没动。 我把花拿起来,闻了闻,百合,很香。“扔了?”我问。 “扔了。” 我把花扔进了垃圾桶。信封她没扔,拿起来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盛眠和许锐,年轻的时候。盛眠穿着白裙子,许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湖边,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对不起。我一直记得。” 盛眠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她把照片放回信封,装进抽屉,锁上了。 “周远。” “嗯。” “你不想问什么吗?” “你想说我就听。” 她沉默了很久。“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李萌说的那个,就是他。” “我知道。” “他来找我,说喜欢我。我答应了。后来他跟别人好了,我们就分了。李萌以为是我抢了他,其实是他甩了我。”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说了。她不信。她觉得是我在编。” “你现在还恨他吗?”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不恨。但我不想见他。他一来,我就想起以前的事。那些事,我不想记着。” “那你把照片扔了。” “锁抽屉里跟扔了差不多。” “不一样。” 她没接话。 那天下午,方书记来了。他没去面馆,直接来的店里。进门就看了一圈,然后坐下来。 “听说有人来找麻烦了?” “方书记,您怎么知道的?” “林婉婷告诉我的。她说有个男的来店里,送花送信,你脸色不好。” 盛眠看了我一眼。“林婉婷的耳朵太长了。” “不是她耳朵长,是这条街上没什么秘密。”方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男的谁?” “以前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方书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行。普通朋友。他来干什么?” “路过。” “路过还带花?” 盛眠不说话了。 方书记放下茶杯,看着我。“周远,你出来一下。” 我跟方书记走到门口。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 “知道。她以前的男朋友。”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 方书记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我信她。” 方书记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行。我走了。” “您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她不想让我看见她哭。” 方书记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腰比去年弯了,步子也小了。 我进去的时候,盛眠已经洗了脸,重新化了妆。看不出来哭过。 “方书记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太累。” 她没说话。 手机震了。林婉婷的消息。 “姐夫,方书记说他去找过你们了。那个男人是谁啊?” 我打了几个字:“你耳朵真长。” “不是耳朵长,是关心你们。快说。” “盛眠以前的男朋友。没事了。” “他来找复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这人心真大。”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 盛眠在给客人做护理,小苗在旁边帮忙。店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光。 那个女人没再来。许锐也没再来。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盛眠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沉默了。以前她晚上关了店会跟我说说话,说说今天赚了多少,明天要进什么货,小苗学得怎么样了。现在她不说了,算完账就上楼,门关得很轻。 小苗问我:“老板怎么了?”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不是。是遇到了不想见的人。” 小苗没再问。 周五晚上,我买了点水果去方书记家。方梅开的门,说方书记在阳台。我过去的时候,他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闭着眼睛。画眉挂在旁边,不叫了,缩在笼子一角,像睡着了。 “方书记。” 他睁开眼。“你来了。” “给您买了点橘子。” “放桌上吧。”他指了指屋里。 我放下橘子,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方书记,盛眠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不爱说话了。” “她以前也不爱说。跟你在一起之后才说的多了。” “现在又不说了。” 方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她这是有心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知道。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方书记看了我一眼,“她跟你说了?” “说了。她以前的男朋友来找过她。” “你想知道怎么让她好起来吗?” “想。” “别问她。别提。让她自己消化。她消化不了,会跟你说的。你越问,她越难受。” “我怕她憋坏了。” “不会。她憋了那么多年,不是好好的?” 方书记说得对。盛眠憋了五年,被赵刚打了五年,她没疯,没死,没认命。这件事,她也能过去。 第二天,盛眠主动跟我说话了。不是晚上,是早上。我帮她开店门,她在后面擦柜台。 “周远。” “嗯。” “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许锐来的事。” “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擦柜台。“他是我以前犯的错。我不想让那个错影响现在。” “不会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以前的事,你都不问。” “问那个干什么?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要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以前的。” 她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这个人,真的烦人。” “很多人这么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方书记说得对,她自己消化了。 小苗从后厨探出头,看见盛眠笑了,也跟着笑了。 “老板,你今天心情好?” “还行。” “那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小苗笑着跑出去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收银台上,落在盛眠的脸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卖水果的老王在搬箱子,早餐铺的老板娘在收摊,送外卖的电瓶车一辆接一辆过去。 日子还在继续。 我陪你到天明第12章 第十二章 方书记 方书记病倒的消息,是方梅打电话告诉我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搬货,手机响了,方梅在电话那头哭。 “周远,你快来。我哥不行了。” 我手里的箱子掉在地上,货洒了一地。盛眠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没问什么,拿起包就走。 “小苗,你看店。我们出去一趟。” 出租车上方梅断断续续说了情况。方书记下午去遛鸟,走到面馆门口突然站不住了,扶着门框往下滑,林婉婷从里面冲出来,没接住,他摔在地上。救护车来了,人还有意识,但说不了话。 盛眠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我没觉得疼。她没哭,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方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哭肿了,林婉婷站在旁边,围裙都没解,上面还沾着面粉。小四川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盛眠走过去,站在急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方梅姐,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 “医生怎么说?” “说可能是二次脑梗。” 盛眠不问了。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冬天没开暖气的时候摸到的那种凉。 红灯灭了,医生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白大褂上别着胸牌,姓王,副主任医师。他摘下口罩,看了我们一眼。 “谁是家属?” “我是他妹妹。”方梅站起来。 “病人脑梗复发,比上次严重。右半身活动受限,说话功能受影响。我们已经做了溶栓处理,能不能恢复,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 “他会死吗?”盛眠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七十二小时内随时可能出现变化。” 方梅的腿软了,林婉婷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 盛眠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凌晨两点,方书记醒了。 护士出来说,病人意识恢复,可以进去一个人,不能太久。方梅要进去,盛眠拦住她。 “方梅姐,让我先进去。一分钟。” 方梅点了点头。 盛眠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护士拦我,盛眠说他是家属,护士没再拦。 方书记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看见盛眠,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不了话,但嘴型看得出来——他叫她“林婉清”。 盛眠蹲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方书记,我来了。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方书记眨了眨眼。 “您要好好的。您答应过我的,要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生孩子。您不看,我不结。” 方书记的眼眶红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盛眠的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掉下来了。方梅在旁边靠着墙,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林婉婷站在走廊里,围裙还没解,上面的面粉干了,白花花一片。 那天晚上,盛眠没走。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我去买了几杯豆浆,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旁边,凉了也没动。 早上医生查房,说方书记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右半身有知觉了,说话功能还没恢复,但能发出声音了。 方梅进去看她哥,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说什么了?”盛眠问。 “他说让你回去开店。别在这守着。” “我不回去。” “他说你不回去,他就不配合治疗。” 盛眠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圈,站住了。“行。我回去。但晚上我还来。” 方梅点了点头。 那天盛眠回了店里,该干活干活,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但小苗说她不对,擦镜子的时候盯着镜子发呆,给客人做护理的时候手法比平时重了,客人叫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晚上关了店,她又去了医院。 方书记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她说方书记您别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书记瞪了她一眼。 这样过了三天。方书记说话功能慢慢恢复了,能说一两个字,说得很慢,声音沙哑。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太能动,但手指能屈伸了。 第四天,老吴从外省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站在病床前喘了好久。 “方书记,我回来了。” 方书记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回来干什么?不好好上班。” “请假了。您别骂我。” “骂你干什么?你回来,我高兴。” 老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病床边,拉着方书记的手,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方书记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是老吴背他上车的。他瘦了很多,轻得像一把柴火,老吴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放进了后座。盛眠坐在旁边,扶着方书记的肩膀。 “方书记,您以后别一个人去遛鸟了。我陪您。” “你开店,哪有时间?” “早上开门前陪您遛。晚上关了店再来看您。” “你不累?” “不累。您活着,我就不累。” 方书记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方书记出院后,盛眠说到做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方书记家接他,陪他去公园遛鸟,然后回店里开门。晚上关了店,再去方书记家坐一会儿,看他吃药,量血压,然后回店里。一天跑两趟,腿跑细了,人瘦了,但精神还好。 “你瘦了。”我跟她说。 “减肥。” “你又不胖。” “胖了穿衣服不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有笑。 方书记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一个月后,他能自己走路了,慢,但稳。说话也利索了,就是声音比以前小。他又开始去面馆了,坐在老位置上,林婉婷给他泡茶,他喝着茶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方书记,您以后别遛鸟了,走路都不稳。” “不遛鸟干什么?在家等死?” “您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老了,不死干什么?” 林婉婷不接话了,转身去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您吃面。吃了面就有力气了。” “我吃了面也走不动。” “走不动就别走。我养您。” 方书记看着她,笑了。“你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我怎么养不明白?我店开着呢,一个月赚好几千。” “好几千是多少?” “不告诉你。” 方书记笑了,低头吃面。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天到了,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盛眠每天早上扫门口的叶子,扫把沙沙响。方书记路过,站在旁边看。 “林婉清。” “方书记。” “你什么时候结婚?我等得脖子都长了。” 盛眠低着头扫地。“等他攒够钱。” “他攒够多少了?” “您问他。” 方书记转头看我。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方书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犟。” 盛眠没接话,继续扫地。 十一月底,方书记的生日。方梅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叫了盛眠、林婉婷、小四川、老吴(他又请假回来了)、还有我。方书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长寿面,面是盛眠和的,汤是林婉婷熬的。 “你这面,越来越好了。”方书记吃了一口,说。 “跟林婉婷学的。” “你学什么都快。” 盛眠笑了。 方书记吃完了面,放下筷子。他看着老吴。“老吴,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对我挺好。同事也好相处。” “那就好。” “方书记,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老吴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方书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盛眠,这个给你。” “什么?” “你打开看看。” 盛眠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她翻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方书记,这是——十万块?” “嗯。你之前还我的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加上你自己攒的,凑了十万。存折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方书记,我不能要。” “你不拿,我生气。” “您生气我也不拿。” 方书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盛眠,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的。你跟程实,什么时候结婚,这钱就当份子钱。不结婚,这钱就当开店的本钱。你不要,我就捐了。” 盛眠看着存折,眼泪掉下来了。 “方书记,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拿着。” 盛眠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把存折收下了。 “方书记,这钱我一定还。” “不急。我还活着呢。”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方梅哭了。方书记瞪了她一眼,她擦擦眼泪,也笑了。 那天晚上送盛眠回去,她一路上没说话。走到店门口,她停下来,没开门。 “程实。” “嗯。” “方书记把存折给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欠了多少人的债。方书记的,林婉婷的,方梅姐的,老吴的,还有你的。” “债可以还。” “怎么还?” “好好过日子。过好了,就是还了。”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程实,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你攒够钱,我们就结婚。” “我现在攒够了。” “多少?” “四千五。还是那些。” “那你还没攒够。” “那要多少?” “四万五。你之前说的。” “那是你说的。” “我说了算。” 她转身开了门,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我站在店门口,点了支烟。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程实,存折的事,你别跟盛眠说是我逼你给她的。” 我愣了一下。 “那十万块,是您的?” “是她的。” “什么意思?” “你每个月转我三千,说是还我的钱。我都给她存着呢。加上她自己攒的,凑了十万。存折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半天没动。 “方书记,您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我自己给她,她不要。你给她,她也不要。所以我替她存着,等她需要的时候再给。” “您早就想好了?” “从她开业那天就想好了。” 我没回。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灯亮着。盛眠站在窗前,拉窗帘。她看见了我,停了一下,招了招手。我招了招手。 窗帘拉上了。 我站在楼下,把那支烟抽完。 方书记又发来一条。 “程实,好好对她。她不容易。” 我打了两个字。 “放心。” 我陪你到天明第13章 第十三章 求婚 存折的事我没跟盛眠说。方书记不让说,我就不说。但每次看见她算账的时候翻开那本存折,眼睛亮亮的样子,我心里就堵得慌。那不是她的钱,是我每个月转给方书记的,方书记替她攒着,她又当成了自己的嫁妆。这钱转了一圈,又回到我手里,但她不知道。 小苗看出了我不对劲。有天下午她趁盛眠在后厨热饭,凑过来问我:“周远哥,你最近怎么了?老发呆。” “没事。” “你是不是想跟老板求婚?”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老板的眼神都不对。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我没接话。小苗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没攒够钱。她说了,四万五。” “她那是嘴硬。你要真求婚,她能说不行?” 我不知道。盛眠这个人,嘴上说四万五就是四万五,少一分都不行。但我又觉得,她不是在乎那四万五,她是在乎我说过的话算不算数。我说攒够四万五就娶她,没攒够就不算数,她就不答应。 晚上关了店,我坐在门口抽烟。林婉婷从面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姐夫,你还没吃饭吧?” “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你瘦了。”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热乎的,汤是她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林婉婷蹲在旁边,看着我吃。 “姐夫,你是不是想跟盛眠姐求婚?” “你怎么也问这个?” “小苗跟我说的。她说你最近不对劲。” 我放下碗,叹了口气。“我想。但没钱。” “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都重要。” “她不是那种在乎钱的人。” “我知道。但她在乎我说过的话。” 林婉婷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 她跑回面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攒的。三万块。你先用。”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有了再还。”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你别说了。再说我生气了。” 我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当年在面馆门口等我接她出狱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婉婷,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姐夫。你不娶她,她嫁给别人怎么办?” “她不会嫁给别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过,只嫁我。” 林婉婷笑了。“那你还等什么?去啊。” 我站起来,把面碗放在台阶上,走进店里。盛眠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小苗在旁边帮忙。我走过去,站在收银台前面。 盛眠抬起头。“怎么了?脸这么红。” “盛眠。”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小苗看了我一眼,悄悄退到后厨去了。 盛眠放下笔,看着我。“你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一个是林婉婷给的,一个是我的工资卡。我把它们放在柜台上。 “这里是三万五。加上我之前攒的四千五,还差五千。” 盛眠看着那两个信封,没说话。 “我知道还差五千。但我等不了了。方书记身体不好,我怕他等不到。我也怕我等不到。” “你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你嫁给我。” 她的眼眶红了。“程实,你这是在求婚?” “是。” “就这?连束花都没有?” “花明天补。你先答应。” “我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攒够四万五。没攒够就不算。” “就差五千。” “五千也是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说得对,五千也是差。我说过的话,我自己得认。我把信封收起来,装进口袋。 “行。我再攒。攒够了再来。”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程实。”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回来。” 我转过身。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傻?”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让你攒四万五,你就攒四万五。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不去。死了娶不了你。” 她笑了,哭着笑。“你这个人,真的烦人。” “那你答不答应?”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硬币,塞进我手里。 “给你。不用找了。” 我攥着那枚硬币,看着她。她满脸是泪,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算答应了?” “算。但婚礼等攒够四万五再办。” “差五千。” “差一分都不行。” “行。我明天就去加班。” 她没说话,抱住了我。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我搂住她,搂得很紧。她比以前胖了一点,不是胖,是壮了。身上有肉了,抱着不硌手了。 小苗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我们抱在一起,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手里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小苗!”盛眠松开我,瞪她。 “老板,我发朋友圈了。” “你删了!” “不删。方书记说了,有好事要分享。” 盛眠追过去抢手机,两个人围着收银台转圈。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了。 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周远,听说你求婚了?” 我愣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您怎么知道的?” “林婉婷告诉我的。” “她怎么知道的?” “小苗发朋友圈了。” “方书记,您不是不看朋友圈吗?” “我不看,方梅看。她告诉我的。” 我笑了,打了几个字。“求了。答应了。婚礼等攒够四万五再办。” “差多少?” “五千。” “我给你。” “不要。我自己攒。” 方书记发了个省略号,又发了一条。“行。你犟。跟你爸一样。”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盛眠和小苗在店里闹。盛眠抓住了小苗,抢过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脸红了。 “小苗,你拍得真难看。” “哪里难看了?明明很好看。” “我眼睛都是红的。” “那是感动的。” 盛眠没再说话,把手机还给她。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程实。” “嗯。” “你明天真的去加班?” “去。不加到五千不回来。” “那不用。” “为什么?” “五千块,我帮你攒。” “你的钱是还方书记的。” “方书记的钱不急。你的事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又抱住她。这次小苗没拍,后厨的门关着。 第二天,盛眠把存折里的十万块取出来,加上林婉婷借的三万,加上我工资卡里的四千五,一共十三万四千五。她留了四万五,说这是婚礼的钱。剩下的九万,还了方书记两万,还了林婉婷三万,还剩四万,存起来,说以后开店用。 方书记知道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远,盛眠还我两万,我收了。林婉婷那三万,她还了,林婉婷没要。” “为什么?” “林婉婷说那三万是贺礼。不用还。” “那怎么行?” “行了。你别管了。她们姐妹的事,让她们自己解决。”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盛眠在里面给客人做护理,小苗在旁边帮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手机又震了。林婉婷的消息。 “姐夫,三万不用还了。算我随的份子。你们结婚的时候给我留个好位置就行。” 我打了几个字。“一定。第一排。” “那我要坐方书记旁边。” “好。” “还有,让小苗当伴娘。” “你跟她说。” “我自己说。” 手机安静了。我把它装进口袋,推开门进去。 盛眠从里面探出头。“谁的消息?” “林婉婷。说三万不用还了。” “那不行。说了借就是借。” “她说算份子。” “份子也没这么大的。” “你跟她吵。我不参与。” 盛眠瞪了我一眼,继续给客人做护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店里的一切。镜子擦得锃亮,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绿萝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方书记说得对,日子会好的。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大事,是因为你一天一天过,一天一天攒,攒到某一天,回头看,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那天晚上,关了店,盛眠在算账。小苗上楼了。我坐在旁边看她。 “程实。”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你定。” “明年春天。天暖和了,穿裙子不冷。” “好。” “在哪办?” “你想在哪?” “面馆。方书记在,林婉婷在,方梅姐在,老吴在,小苗在。够了一桌人。” “不请别人了?” “不请了。我没什么朋友。你也没有。” 她说得对。我也没有。 “行。那就面馆。让林婉婷掌勺。” “她肯定高兴。” 盛眠合上账本,放进抽屉。她看着我,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程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我没等。我一直在这。” 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陪你到天明第14章 第十四章 丈母娘 盛眠妈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早上盛眠接到电话,说她妈已经到了省城长途车站,让她去接。盛眠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我妈来了。不打招呼就来了。” “来就来呗,你怕什么?” “她不是来玩的。她是来看你的。” 我愣了一下。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盛眠没解释,拿起包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小苗在店里喊:“老板,中午还回来吗?”盛眠说回,头都没回。 长途车站的出口挤满了人。盛眠妈拎着一个编织袋,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过,但被风吹乱了。她看见盛眠,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看见我,笑容收了,上下打量了一遍,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你就是程实?” “阿姨好。” “嗯。”她没再说第二句。 出租车上方梅坐前面,我和盛眠妈坐后面。盛眠妈一直看窗外,没跟我说话。盛眠坐在中间,左手拉着她妈,右手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了店里,盛眠妈把编织袋放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货架,摸摸镜子,在美容床上坐了坐。 “这店是你开的?” “是。”盛眠说。 “花了多少钱?” “七八万。” “哪来的钱?” “自己攒的。借了点。” “借谁的?”盛眠妈看了我一眼。 盛眠没回答。小苗从后厨端了茶出来,放在桌上。盛眠妈看了一眼茶杯,没喝。 “妈,你吃饭了吗?” “没。” “我给你下面。” 盛眠去后厨了。店里只剩下我、盛眠妈、小苗。小苗站在收银台后面,不敢说话。盛眠妈看着我。 “程实,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五。” “在哪上班?” “汽修厂。” “修车的?” “嗯。” “有房吗?” “没有。” “有车吗?” “没有。” 她没再问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盛眠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她妈面前。盛眠妈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吃完放下筷子,看着盛眠。 “眠眠,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盛眠看了我一眼,跟她妈上了楼。小苗凑过来,小声说:“周远哥,你丈母娘好像对你不满意。” “我知道。” “你不上去听听她们说什么?” “不去。听了也帮不上忙。”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心不在焉地整理货架。楼上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来盛眠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妈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小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过了十几分钟,盛眠下来了。眼眶红红的,没哭。她妈跟在后面,脸色很沉。 “妈,你先在店里歇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菜。晚上给你做饭。” 盛眠拉着我出了门。走到街上,她松开我的手,快步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她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 “说你没房没车,工资低,养不起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用他养。我自己能养自己。” “她怎么说?” “她说我不懂。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给一个穷光蛋,以后有苦吃。” “你怎么看?” “我看你是程实。不是穷光蛋。”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我伸手擦掉,她的脸很凉。 “盛眠。” “嗯。” “你妈说的对。我没房没车,工资低。她担心你吃苦,没错。” “那怎么办?” “我证明给她看。” “怎么证明?” “好好工作,好好攒钱。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等到她点头为止。” 盛眠看着我,沉默了很久。“要等那么久?” “你等不了?” “等得了。但我不想等。” “那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她转身继续走,步子更快了。 晚上盛眠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方书记来了,方梅也来了,林婉婷带着小四川也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盛眠妈坐在主位上,方书记坐她旁边。 “老姐姐,你女儿开店不容易,你别给她压力。”方书记说。 “我不是给她压力。我是怕她以后吃苦。” “她以前吃的苦还少吗?现在好不容易好点了,你别拦着她。” “我没拦着她。我就是想让她找个条件好点的。” “条件好的就对她好了?你女婿条件好,对她好吗?” 盛眠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半天没夹菜。 林婉婷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姨,程实哥人好。他对盛眠姐好,比什么都强。” “你懂什么?你还没结婚,不懂过日子。”盛眠妈说。 “我没结婚,但我见的人多。方书记说的,人好是根本。钱没了可以赚,人不好,钱再多也没用。” 盛眠妈没接话。 方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姐姐,我跟你说句实话。程实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没爹没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没走歪路,没放弃,不容易。他对盛眠好,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你女儿开店,他帮忙装修、进货、看店,一分钱工资没要。你女儿被人欺负,他挡在前面,挨了打也没退。这样的人,你上哪找?” 盛眠妈看着方书记,又看了看我,低下头,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闷。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吃完饭,盛眠妈帮着收拾碗筷,我抢过来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程实。” “阿姨。” “方书记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些?” “你帮眠眠挨打的事。” “不算挨打。推了几下。” “她以前那个男的,听说进去了?” “判了三年。” “你怕不怕他出来找你们?” “不怕。他出来,我还在。” 盛眠妈沉默了很久。“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我爸走了,我妈也走了。” “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打工。攒钱。活着。” “不容易吧?” “还行。习惯了。”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晚上方书记、林婉婷他们都走了。盛眠妈睡盛眠的房间,盛眠睡小苗的房间,小苗睡楼下美容床。我回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盛眠妈说的话——“没房没车,工资低,养不起我。”她没说错。我确实没房没车。工作两年多了,工资从四千涨到四千五,涨了五百块。房租一个月八百,吃饭一千,剩下的存着,存到现在不到五万块。 五万块。够干什么?够在省城买两平米。够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够养一个孩子半年。然后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狗。狗在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手机震了。盛眠的消息。 “睡了吗?” “没。”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骗人。你肯定往心里去了。”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 “程实,不管她怎么说,我认定你了。”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盯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开门。盛眠妈已经起了,在门口站着,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 “阿姨,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认床。” 我开门,她进去,坐在椅子上。我给她倒了杯水。 “程实,你过来坐。” 我坐在她对面。 “我问你几件事。” “您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在汽修厂干?” “先干着。学技术。学成了,自己开店。” “开店要本钱。你有吗?” “现在没有。正在攒。” “攒多少了?” “四万多。” “够什么?” “不够。但会越来越多的。” “眠眠的店,你能帮上什么忙?” “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需要你养家。你能养吗?” 我沉默了几秒。“现在不能。以后能。” “以后是多久?” “三年。” “三年?她等得了三年?” “她等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等了我两年了。” 盛眠妈看着我,没说话。盛眠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梳,穿着睡衣。 “妈,你一大早审犯人呢?” “我问几句怎么了?” “你问就问,别坐那么近。像审犯人似的。” 盛眠妈瞪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盛眠妈在省城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去了我的汽修厂,去了盛眠的店,去了方书记家,去了林婉婷的面馆。她没跟我说几句话,但走的那天早上,她拉着我的手。 “程实。” “阿姨。” “眠眠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爸,跟着我吃苦。长大了嫁错人,又吃了几年苦。好不容易遇到你,你对她好,我知道。但你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会的。” “光会不行。得做到。” “我做到。”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行。我信你。” 她转身进了车站。盛眠站在旁边,没哭,但眼眶也红了。 “你妈走了?”我问。 “走了。” “她没说别的?” “说了。让我好好跟你过。”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看着我,笑了。 我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盛眠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公交车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程实。” “嗯。” “你刚才跟我妈说,三年。” “嗯。” “三年之后,你开店。我等你。” “好。” 她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搂紧了一点。 车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棵一棵,绿油油的。 我陪你到天明第15章 只不过,这酒楼里还算公道,并没有因为自己不知道,就乱收费。 北冥奇嘴角抽搐了两下,这理由也太让人不相信了,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而且乖孙孙是什么鬼?这是睡太久脑坏了? “你们两个先回府去,过会儿只怕不容易出宫了。”林夕瑶对北冥尘跟北冥奇说。 身体微微颤抖,武空接连退后好几步,每一步落下,都会令脚下的虚空响起低沉轰鸣,如被重锤敲击,如此好几步后,方才稳住身形。 “你怎么都不回家?妈她……很担心你。”不叫妈,她又该呼江心乐为什么呢?阿姨?她一时都转不过来。 换句话说,在见识过自己的武力之后,还敢走出来,这家伙一定有着绝对的自信。 经过那间病房的时候,门是半开着的,念念放慢步伐,朝里面瞟了一眼。 “罗崇与姬方二人最近有什么举动吗?”看着后明离开的后羿,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再次开口向众人问道,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之中只有寒冷,没有一分一毫的火气。 顾朝颜没有看那些三清门的弟子,而是直接拿起白玉剑,拦着在前面。 在游戏前期,不能不说附带技能的装备很紧俏,但是到了中后期,这些装备除了特殊技能外,就会开始渐渐的淡出玩家们的视线。 席以筝在他灵巧的舌尖挑逗下,浑身颤栗,随着下身越来越热,越来越渴望他进来,“要……我要……”她破碎的低喃,几乎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要什么,只知道想要更多。 王子璇感觉到自己的口水擦在了自己的脸蛋,生气了,一下子将老流氓按倒在床上。 刘云飞和他告别,又在船上转转。发现意外获得这个黑金空盗团的友谊不是一般的有好处。等待和这个势力的友好度达到崇拜以后,竟然可以直接在这里购买大型战斗飞行船!甚至还能雇佣他们的成员为他办事。 丰乐现在是想着好好折腾这天暝一番,以报之前天暝见死不救之仇。 “那我陪睿哥哥去楼上吧。房间都理好了吗?”席以筝见傅宁睿确实有些乏累,体贴地上前搀扶着他上楼。毕竟是伤重,即使服用了颇有成效的回春丹,但依然未完全康复。还需要休养一阵子。 这时一个脚踏彩色劫云的年轻仙师从远方呼啸而来,无视三千牛头马面,向着进入鬼域六层通驶进,他不是云过,还是是谁。 “算了,要是能用就奇怪了,这么大的BUG存在的话,那么曙光大陆真的可以不用魂了。”林杰想想也是,可是就是因为他的这次走神,被影子抓到空隙只见一道绿‘色’的细线‘射’向林杰。 终于到了国贸大厦,凌风刚停好车,发现前面也是刚下车的两人,凌风有些傻眼,这也太巧合了吧? 曾浩看到这把剑时就喜欢上它了,能够普通攻击又能突然偷袭敌人,这比任何法器都好。 他们两方人马联手,一共三十多人,竟然被华夏联盟十几人挡住了,实在丢脸。 “所以,我要养我的吃货大和姐姐一辈子了?”常非调笑着说到。 然而,他却非要对吴子健,摆出一副老气横秋模样,并时不时地,拨弄一下自己炫酷的发型。 莱昂纳德和秦焱两人一左一右,把科比包围了起来,科比不得不放弃了原本想要强行突破的想法。 审时度势下,吴子健没有先去贾懿处,而是几步迈至袁依依这里,却没想,他身体是痊愈了,但身上这条牛仔裤经历这许多波折,早已濒临在崩溃边缘,破了。 林修黑色的双爪不断的在他的身体上挥击了过去,顿时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沉闷声响。 尽管只有很微弱的一丝内劲融入了刀法中,但还是令洪武兴奋不已,至少他能够证明,寸劲果然是可以融入刀法的。 一旦毒素扩散的全身都是,那么问题就太大了,估计神仙来了,也不太能救的活。 这个说法真的是通俗易懂,麦迪原来还一脸疑问,听到这个解释之后瞬间就明白了。 即便是在他来,李郃也是这么一个主见极强的人,这也正是他将希望寄托于王廙身上的原因。 仆兰、羽山、成邗、乌丸、羽弗几人相视犹豫,因为他们很清楚,背叛胡人联盟投诚夏军是一回事,杀死匹娄是另一回事,前者意味着背叛族类,而后者,则意味着与乙旃部落彻底反目。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没有打她!”而赵太太听见他孩子的话之后无脑的相信了。 我陪你到天明第16章 第十六章 对峙 刘浩来的那天,是个阴天。早上起来天就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盛眠说今天怕是会下雨,让我把门口摆的几盆绿萝搬进店里。我刚搬完最后一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店门口。不是那种高档车,是旧款的本田CR-V,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轮毂上还有干了的黄泥,像从工地直接开过来的。 车门开了,刘浩从后座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立着领子。头发剃得很短,比以前更短了,能看到青灰色的头皮。他比两年前壮了,肩膀宽了,脖子也粗了,站在车旁边像一堵墙。副驾驶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光头,穿着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烟,没点。驾驶座下来的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走路一晃一晃的,像企鹅。 三个人,不是来买东西的。 盛眠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没看见外面。小苗在后厨洗毛巾,水龙头哗哗响,也没听见。我在门口站着,手里的空花盆还端着,就那么看着刘浩。他在店门口停下来,隔着几步远,看着店里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是盛眠找人写的,“盛眠美容”四个字,楷书,红底白字。 “好久不见。”刘浩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沉,像砂纸磨铁。 “你来干什么?”我问。 “不找你。找苗苗。” “她不在。” “你还没说呢,怎么知道不在?”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那种笑我见过,赵刚以前也这么笑。不是高兴,是在试探你的底线。我端着花盆没动,也没让开。 刘浩看了我一眼,朝店里喊了一声。“苗苗!” 后厨的水龙头停了。安静了。小苗没出来,但我知道她听见了。盛眠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我旁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了,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像刚做完护理。 “刘浩,你刚出来,别找事。” “盛老板,我找苗苗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不听你说。” “你让她自己说。”刘浩的声音大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 盛眠拿起手机。“你再不走,我报警。” “你报。”刘浩往前迈了一步,光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胖子没动,靠在车门上,看热闹。我从花盆里拔出拳头大的绿萝,把盆放在地上,站直了身子。我比他矮半头,但我不怕他。 “你再走一步,我就动手。”我说。 刘浩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怕,是冷。像冬天湖面下的冰水,不动声色的冷。“程实,你一个修车的,拿什么跟我动手?” “拿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再往前走,但也没退。 “苗苗!你出来!”他朝店里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隔壁水果店的王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小苗从后厨出来了。她穿着粉色的工装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有水珠,没擦干。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眼睛是直的。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就那么看着刘浩。 “苗苗,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刘浩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硬邦邦的威胁,软了一些。 “你就在那说。我听得见。”小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浩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小苗,目光复杂。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不甘心。他把手插进皮夹克口袋里,往前走了半步,我挡在他前面。 “你再走一步试试。”我说。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小苗。“苗苗,我出来第一个就来找你,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我放不下你。” 小苗的手攥着收银台的边沿,指节发白。“你放不下的是面子。不是我。” 刘浩的脸抽搐了一下。“我在里面待了两年。两年,我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打你,是我混蛋。我坐牢,是我活该。但我改了。你信不信?” “不信。”小苗说。 “你不信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怎么证明?” “我找了工作。在工地上,正经干活。不赌了,不喝了。等攒够了钱,我来接你。” “你不用来接我。我不会跟你走。” 刘浩的拳头攥起来了,青筋暴起。那个光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甩开光头,盯着小苗。 “苗苗,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生你的气。我是不想再跟你过了。” “你跟谁过?跟他?”刘浩指着门口的招牌,手一挥,像是把整条街的人都概括进去了,“跟这个修车的?他有什么?他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你跟着他睡大街?” “他有什么跟你没关系。我自己有什么才重要。” 刘浩的脸白了。不是怕,是气。气得说不出话。 盛眠站在旁边,手机已经拨了110。“刘浩,你再不走,我拨出去了。” 刘浩看了她一眼,又看小苗。小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 “行。苗苗,你行。”他笑了,笑得很冷,像冬天的风,“你等着。不是等我,是等着看你说的话对不对。” 他转身走了。光头跟在后面,胖子拉开车门,三个人上了车。黑色SUV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我咳了两声。车子调头,消失在街角。盛眠的手指还按在拨号键上,没松。 “他走了。”我说。 她把手机放下来,手还在抖。“万一他再回来呢?”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他带了两个人来,就是给自己壮胆的。真敢动手的人,一个人就够了。” 盛眠没说话,转身进去了。小苗还站在收银台旁边,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小苗?” 她回过神,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周远哥。” “嗯。” “他说他改了。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改了的人,不会来找你。他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做人。” 小苗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收银台的台面上。盛眠走过来,拉着她进了后厨。门关上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门口。街上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那辆黑色SUV没回来。方书记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走进店里,看了一眼后厨关着的门,没问什么,坐下来泡了杯茶。茶泡好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刘浩来过了?” “您怎么知道?” “胡警官告诉我的。他在路口监控里看到了那辆车。” “方书记,您让他盯着的?” “嗯。刘浩一进城南,我就知道了。”方书记看着我,“他带了几个人?” “三个。” “动手了吗?” “没有。小苗没出去,他不敢进来。” 方书记点了点头。“他不敢进来,说明他还知道怕。知道怕就好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程实,你这几天别上班了。在店里守着。” “好。” 方书记走了。他走得很慢,腰比上个月更弯了,步子也小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棵慢慢枯萎的老树。 那天晚上,小苗没吃饭。盛眠端了碗面上楼,她没吃,放在床头柜上凉了。盛眠下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她哭了?” “没哭。就是坐着。一直坐着。”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她说想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去哪?” “不知道。她说她在这,刘浩就会来。她走了,大家就安全了。” “她走了,刘浩就不会找她了?他找她不是因为她在这,是因为他不甘心。”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知道,但她不想连累我们。” 我沉默了片刻。“让她自己选。” “你不留她?” “留。但她想走,留不住。” 盛眠看着我,没说话。她上去的时候端着那碗凉了的面,下来的时候碗空了。她说是小苗吃的,吃完说了一句话——“我不走了。走也是一个人,留也是有人。有人,我不怕。” “你跟她说什么了?”我问。 “说你以前的事。” “我什么事?” “说你偷巧克力的事。说你蹲在路边哭的事。” “我什么时候哭了?” “你眼睛出汗的事。” 我笑了。她也笑了。 又过了一天,刘浩没来。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来。方书记说胡警官盯过了,那辆黑色SUV已经出了城南,刘浩在城北一个工地上找到活了。短期之内不会来了。 小苗开始出门了。先是在店门口站着,站一会儿。然后走到街口,再走回来。然后去面馆吃面,跟林婉婷说说话,跟方书记下下棋。她不会下棋,方书记教她,她学得很慢,方书记不急,一步一步教。 “你这脑子,比程实还笨。”方书记说。 “我比他聪明多了。”小苗说。 “你聪明在哪?” “我不会偷巧克力。” 方书记笑了。我也笑了。小苗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那天晚上关了店,盛眠在算账,小苗在擦镜子。我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看着她们。 “老板。”小苗突然停下来,手里拿着抹布。 “嗯。” “我想学美容。” “你不是在学吗?” “我是想考证。考了证,以后去哪都能干。” 盛眠抬起头,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我得自己站起来。” 盛眠放下笔,走到小苗面前。“好。我教你。考上了证,我帮你找工作。” “我不想找工作。我想在这干。” “我这店小,养不了你一辈子。” “那就把店开大。” 盛眠看着她,眼眶红了。“行。开大。开大了一起干。” 小苗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抹布在脸上蹭了一道灰。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看到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又慢慢直起来了。 手机震了。林婉婷的消息。 “姐夫,刘浩真的不来了?” “方书记说他在城北干活了。” “那就好。小苗怎么样了?” “好多了。在学美容,要考证。” “她比你强。” “哪强?” “你学修车学了一年还没出师,她学美容一个月就能上手了。” 我打了几个字。“你嘴真毒。” “跟你学的。”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像信纸。没人写信了,但叶子还在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