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猎户:分家后我粮肉满仓!》 第一卷 第1章 穿越 大虞朝。 永和七年,西北边陲,青牛村。 高洋只感觉自己后脑勺传来一股钻心的痛。 他费力睁开眼皮,入目的是发黑的房梁,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旋即,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记忆如洪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我这是……穿越了? 穿越成了高家老二,一个二十岁的猎户,有一个媳妇叫沈若兰…… 没等他消化完记忆,耳边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 “爹,娘,老二这口气拖着,咱们总不能干耗着吧?他那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这都三天了,万一咽在咱们屋里,多晦气。” 高洋侧过头看向那人。 正是自己原身的大哥高文。 语气里没有一丝手足之情?全是冷漠和算计。 高洋脑海里闪过原身的记忆。 三日前,家中粮食不足,为了让大哥和三弟安心看书学习,自己受指使上山打猎,结果一脚踏空摔下陡坡,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昏迷至今。 一醒来,看到的竟然是大哥这般嘴脸。 高文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原身的三弟高泰。 高泰慢悠悠地说:“大哥说得在理。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得有人收着,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外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在这屋子里面,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很显然,是他媳妇沈若兰。 原身父母高守正和王氏坐在堂屋门槛上。 一个抽着旱烟,一个嗑着瓜子,谁都没往高洋这边看一眼。 高守正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老二要是没了,若兰就改嫁吧,嫁妆咱们得收回来。” 王氏眼皮都没抬,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当初娶她花了二两银子,嫁出去怎么也得收五两回来。要是老二真咽了气,就让媒婆来相看,趁着年轻还能多要些聘礼。”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商量的是卖一头猪的价钱。 高洋闻言,胸口一阵发堵。 他想起来了。 原身这些年当牛做马,种地、砍柴、打猎,累得二十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好几。 所有的猎物全上缴,粮食全入库,自己连口干的都吃不上。 可换来了什么? 躺了三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一家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吃绝户了。 更别提如今大虞和鲜卑战争不断,青牛村地处凉州边陲经常受到波及。 这一家子不想着如何团结实力保护家族,反而宁愿省下那几钱的蝇头小利,也不愿意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看病。实乃鼠目寸光! 高洋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咬着牙硬挺住了。 “爹,娘,大哥,三弟。” “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着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一愣,众人诧异的回头看向高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沈若兰,听到高洋的声音,猛地从灶房冲了出来。 她手上端着一碗热粥,眼里全是泪水。 “相公!你醒了!” 她扑到床边,粥都差点洒了。 高洋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狠狠一酸。 这个女人才十七岁,嫁过来不到两个月,明明是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却和他如此吃苦,受尽了委屈。 “没事。”高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站到一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高文。 “大哥,你刚才说,我这口气拖着,晦气?” 高文被高洋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想到这个弟弟平日里就是个窝囊废,胆子便又壮了起来。 “老二啊,你醒了就好。不过大哥说的也是实话,你这三天耽误了多少活计?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柴也没砍,家里的水缸都空了,我们也好几天没吃肉了。 你的身体事小,要是耽误了我们读书考取功名,你可是全家罪人了!” “你大哥说得对。” 王氏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关切假得能拧出水,“老二啊,你这身子骨不行了,以后家里的重活可怎么办?” 高洋听到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对原身父母的念想也断了。 他缓缓站起身,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家里的重活?这些年,地里的麦子谁种的?山上的柴谁砍的?家里的水谁挑的?过年桌上那口肉,是谁拿命换来的?” 他一字一句地数着,越说越快。 “是我!你们吃的是什么?干的!我和若兰吃的是什么?稀粥!大哥读书要买笔墨,我掏猎物去换。三弟要买书,我又掏猎物去换。 我摔了三天,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现在竟然已经盘算着等我咽气、吃我绝户了?” 高文脸色一僵:“老二,你这话说的……家里的银子都给你娶媳妇花了,哪还有钱请郎中?” 高洋冷冷地看着他:“给我娶媳妇花了二两银子,你去年去镇上考试,光盘缠就是三两银子吧?老三买书买纸,又是二两银子。这银子哪儿来的?” 高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泰急了,上前一步:“二哥,你这话不对。大哥去考试是为了光宗耀祖,我读书是为了咱们高家的前程!你打猎种地是应该的,谁让你不是读书的料,这是你的本分!” “本分?”高洋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那你们做大哥做弟弟的本分在哪儿?我高洋给高家当牛做马二十年,换来什么?一口薄棺材?” 高守正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烟杆重重地敲在地上。 “老二,你这是要翻天了?” “翻天?” 高洋转过身,看着他那个二十年从没正眼看过他的爹,一字一顿地说。 “我高洋今天不翻天,我要分家!” 满屋死寂。 高文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分家?老二你疯了吧?分了家你吃什么?喝西北风?” 高泰也跟着冷笑:“二哥,你可想好了。你除了会打猎还会干什么?分了家你那两亩薄田能种出什么来?到时候饿死了,可别来求我们。” 沈若兰在后面拉住高洋的袖子,声音发抖:“相公,咱们……咱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分……” 高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坚定且不容质疑。 “有你男人在,饿不死你。” 高洋说完,转回头看向父亲高守正:“按大虞律法,分家财产兄弟平分。家里一共十二亩地,我应该分三亩。 三间房,我分一间。粮仓里的粮食,按人头分,我和若兰应得两成。” “你放屁!”高文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那都是我辛苦种出来的!” “你种的?”高洋冷冷盯着他,“你去过地里几回?你手上磨出茧子了吗?” 高文把手往后一缩。 高洋继续逼问:“我摔伤之前,最后猎的那头野猪,是你扛回来的?还是我扛回来的?” 高文被问得哑口无言。 高守正怒喝一声:“够了!老二,你想分家,行!但我告诉你,家里没那么多东西给你。你大哥要考试,三弟要读书,这些都要银子!” 第一卷 第2章 分家 高洋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盯着高守正:“爹,你也说了,大哥要考试,三弟要读书,都需要银子。 那我倒要问问,这些年家里的银子是谁挣的?” 高守正被问得噎住了,烟杆在手里抖了一下。 高洋不等他开口,继续逼问:“去年猎的那头野猪,卖了四两银子,这钱去了哪儿? 前年打的五张狐狸皮,镇上刘掌柜收去,一张就是八钱银子,总共四两,又去了哪儿? 这些银子,我有没有过手一文?”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高家人的心里。 高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高泰眼神飘忽不敢与高洋对视,王氏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高洋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高守正脸上:“这些钱,全给大哥三弟读书用了。我高洋不图什么,只当是兄弟一场,供他们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你们呢?我摔了三天,昏迷不醒,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三个铜板,就三个铜板的事!你们的良心呢?!”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文梗着脖子,强撑道:“老二,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大哥我读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高家光宗耀祖? 等我考上秀才举人,咱们高家就有功名在身,到时候你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谁还敢瞧不起咱们?你自己不读书,总不能拖我的后腿吧?” “光宗耀祖?”高洋嗤笑一声,“大哥,你去年去镇上考试,盘缠花了三两银子,结果呢?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你今年又去了,又花了三两银子,还是没考上。这么多年下来,你为高家光的是什么宗?耀的是什么祖?” 高文被戳到痛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休要胡说!考试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我这叫厚积薄发!” 高洋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回头看向高守正:“爹,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分家,按大虞律法来分。 家里一共十二亩地,三间房,还有粮仓里的粮食,我都要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高守正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老二,你别不识好歹!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那谁来给我做主?”高洋看向他,“大虞律法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父母在,子女成年可分家,家产兄弟平分。 爹,你要是不认这个,我可以去县衙喊状子。到时候县令大人来了,可不是分家那么简单的事了。” 这话一出,高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高泰跳出来,指着高洋的鼻子骂:“高洋!你竟然要告官?你这是要把咱们一家子往死里逼吗?” “是你们先把我往死里逼的。” 高洋一字一顿,“我躺了三天,你们谁给我请过郎中?谁给我煮过一碗药?我要是咽了气,你们是不是第二天就把若兰嫁出去换彩礼了?” 沈若兰在后面拉着他的袖子,眼眶泛红。 高洋继续逼视着高守正。 高守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咬着牙开口:“行。分家。地可以分你三亩,但只能是村东头那两块薄田。好的地得留给你大哥三弟,他们将来还要成家立业。” 高文一听,眼睛亮了,连忙附和:“对,村东头那两亩沙地,还有那一亩坡地,给你!老二你不是会打猎吗,种地你也不在行,给你好地也是浪费。” 高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哥,你连地都不会种,你倒是挺会替我做主。” 高文刚要发火,高洋已经转头看向高守正:“地的事可以按爹说的办。但粮食呢?按大虞律法,按人头分,我跟若兰应得两成。 家里粮仓里有多少粮,我一清二楚。去年秋收收了多少麦子,我也知道。一样不少,照着分。” 王氏急了,跳起来叫道:“不行!粮食不能分!分了粮食,你大哥三弟吃什么?他们还要读书!” 高洋冷冷看着她:“娘,你这话说的,好像这粮食是他们种出来似的。”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洋继续道:“粮仓里的麦子,少说还有十五石。按人头分,我跟若兰应得三石。 还有,我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置办的,我全带走。 猎弓三张,猎刀两把,铁夹子五个,都是我这些年一件一件攒出来的,你们谁也别想碰。” 高文急了:“老二,你把猎弓都拿走,我以后还怎么上山?” “你上过山?”高洋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大哥,你连山上的路都不认识吧?你要猎弓做什么?拿去卖了换酒喝?” 高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高泰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二哥,你这会儿倒是挺横的。分了家,你没爹没娘没兄弟帮衬,你一个人能养活自己? 你媳妇那身子骨,干得了什么活?到时候饿死了,可别来求我们。” 沈若兰听不下去了,鼓起勇气说:“三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相公他……他能行!” 高泰嗤笑一声:“二嫂,你就别替他说话了。他除了一把子力气,还有什么本事?分了家,你们两口子能撑得过三个月,我跟你姓。” 高洋忽然开口:“那你准备好改姓吧。” 高泰一愣:“你说什么?” 高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你准备好跟我姓高吧。不过你也姓高,改不改都一样。 但你记住了,三个月后,你们别来求我就行。” 这话把高泰气得脸色发青。 高守正拍案而起,怒吼道:“够了!分家的事我应了,但我要说清楚! 从今天起,你高洋不再是我高家的人!以后你过得好是你的本事,你过不好也跟我们没关系!” 高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拱手一礼,姿态端正:“承爹这句话,我高洋记下了。从今往后,我高洋和你们高家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件事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高守正警惕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一卷 第3章 搬家 高洋指向院子里那辆板车:“那辆板车,是我自己砍木头做的,我自己带走。 还有那头骡子,虽然是爹当年买的,但这些年都是我喂的、我养的、我使的。 按大虞律法,家产分割时,谁出力维护多,谁优先分得。这骡子我要了。” “不行!”高文急了,“骡子不能给你!没了骡子,以后拉麦子去磨坊怎么办?” “大哥,你腿还在,可以自己拉。”高洋淡淡道。 高文气得浑身发抖,但高洋句句在理,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高洋转头看向沈若兰:“若兰,你去灶房,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出来。米缸里剩下的米,咱们之前分的那二两腊肉,还有那口小铁锅,都装上。” 沈若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灶房。 王氏急了,追上去:“若兰!你别乱动!那腊肉是你大哥要吃的!” 高洋拦住王氏:“娘,那腊肉是我打的野猪肉腌的。大哥要吃肉,让他自己去山上打。”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逆子!” 高洋没理她,转身去院子里,把骡子牵了过来。 骡子似乎通人性,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低声说:“老伙计,以后咱们就自己过日子了。” 骡子打了个响鼻。 沈若兰从灶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二两腊肉、一小袋粗米、还有那口小铁锅。 王氏在后面骂骂咧咧:“拿走拿走,都拿走!饿死了别来找我!” 沈若兰没吭声,走到高洋身边,把东西放在板车上。 高洋弯腰检查了一下板车,轮子结实,车板完好。 然后他走到粮仓门口,高守正拦在他面前,沉声道:“老二,粮食的事等会儿再说。” “不等!” 高洋一把推开仓门。 光线照进粮仓,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麻袋粮食。 高洋走进去,点了三石麦子出来,扛上肩膀,一袋一袋搬到板车上。 高文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爹!你看他!” 高守正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高洋搬完粮食,又回自己屋,把屋里的猎弓、猎刀、铁夹子一股脑全搬上了板车。 高文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进屋里,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高洋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倚在门框上:“大哥,找什么呢?” 高文吓了一跳,连忙把手从高洋枕头底下抽出来,干笑道:“没……没什么,看看你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高洋目光扫了一眼枕头,冷笑一声。 枕头底下是他放的一串铜钱,那是他前两个月帮隔壁村猎了一只偷鸡的黄鼠狼,人家给他的辛苦费。 不过十几个铜钱,他一直藏着没敢让爹娘知道,怕给搜刮走。 “别费心了,这屋里所有东西,一根草都不会留给你们。” 高洋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铜钱,揣进怀里。 高文看着他手里的铜钱,眼睛瞪得溜圆:“你私藏钱?” “我自己挣的,怎么成私藏了?” 高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哥,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想要我的钱?” 高文气呼呼地甩袖走了。 高洋把所有家当搬上板车,用绳子扎紧。 沈若兰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车上的东西,眼眶有些发红。 这些东西太少太少了,加起来连半个板车都没装满。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小包袱。 高洋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若兰,别怕。今天这些东西看着少,但你信不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的粮仓会比这个家的大得多。” 沈若兰抬头看着他。 高洋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安,只有稳稳当当的笃定。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住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我信你。” 高洋拉起板车的车辕,把骡子套上。 骡子听话地迈开了步子。 板车轱辘辘滚过院子的土地,碾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身后传来高文阴阳怪气的声音:“啧啧啧,就这么点家当,还硬气什么?” 高泰也冷笑:“三个月?我看你们连三十天都撑不过去。二嫂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王氏呸了一口:“走了好,走了清静!我看你们能蹦跶几天!” 高洋脚步一顿。 沈若兰以为他要发火,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但高洋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高家人,朗声道:“你们记着今天说的话。三个月后,我高洋若是不比你们过得好,我名字倒过来写。” 说完,他牵着骡子,大步走出了院子。 沈若兰小跑着跟在旁边,背影清瘦却倔强。 院子里,高文和高泰面面相觑。 高文哼了一声:“装什么装!就他那三亩薄田,能种出什么?” 高泰也跟着说:“就是,等饿得受不了了,肯定还得回来求咱们。到时候爹你可别心软。” 高守正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出他的表情。 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低声说:“他要是真回来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心软。” 王氏嗑着瓜子,冷冷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他娶若兰。”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高洋娶媳妇花的二两银子是她们拿出来的,而不是高洋自己攒的。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屋檐,带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板车走在青牛村的土路上,两边的农家看见高洋拉着板车牵着骡子,纷纷交头接耳。 “那不是高家老二吗?他怎么搬出来了?” “听说分家了。啧啧,这不是要人命吗?高家老二只会打猎,那点薄田能种出什么来?” “我看他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分什么家?老高家再怎么说也是村里有粮有骡子的人家,他这一分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没听说吗?高家老二摔伤了脑子,怕是把脑子摔坏了。” 高洋听着这些议论,面不改色。 沈若兰低着头,走得很快,耳根有些发红。 高洋侧头看了她一眼:“若兰,别在意。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换一张嘴说话。” 第一卷 第4章 任他们说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高洋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黑了些,但那双眼却前所未有的亮。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那个高洋,但好像又完全不是了。 以前的高洋任劳任怨、忍气吞声,从不敢违逆爹娘半句。 可今天的高洋,敢当着全家人的面翻脸,敢跟爹娘据理力争,敢指着大哥三弟的鼻子骂。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高洋说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信他。 板车在村东头的一块坡地前面停了下来。 这里是高洋分到的三亩地。 说是三亩,其实正经能种的不到一半。 一亩是沙地,土质松得连草都长不旺,种什么死什么。 一亩是坡地,高出河面一大截,挑水浇地能把人累死。 还有一亩勉强算是平地,但地里全是碎石头,得先清出来才能下种子。 高洋站在地头上,看着眼前这薄地,沉默了片刻。 沈若兰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相公,这地……能种吗?” 高洋微微一笑:“这地种不了庄稼,但咱们也不靠种地吃饭。”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巍峨的青牛山。 山上森林密布,云雾缭绕,隐约能听见野兽的嘶鸣声和飞鸟的鸣叫。 那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座山。 据村里的老人说,青牛山深处野兽无数,野鸡、野兔遍地都是,野猪成群结队,甚至还有黑熊和老虎。 但没有猎户敢往深处去。 因为青牛山的地形太险了,陡峭的山壁、深不见底的悬崖、密不透风的森林,还有数不清的猛兽和毒蛇。 村里的老猎户顶多在外围的山脚下打打野鸡野兔,偶尔运气好撞上一只傻狍子,但进了山腰往上就是拿命在赌了。 高洋却看着那座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前世他是一名退役特种兵,丛林作战、山林生存是他的拿手好戏。 别说是野猪黑熊,就是遇到老虎他也有办法对付。 这座山对别人来说是禁区,但对他来说,却是一座宝库。 “若兰,山上遍地都是肉。” 沈若兰吓了一跳:“相公,你可别乱来!青牛山太深了,村里好几个猎户都折在里头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高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若兰看着他,想再劝,但看到他那双笃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洋把板车拉到地头旁边的一个破败小院里。 这是分家分到的房子。 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连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黄泥垒的,好几处都裂了缝。 高洋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若兰探进头,小声说:“相公,这房子……能住吗?” “能。”高洋走进院子,环视一圈,“收拾一下就是家了。” 他先走到堂屋里看了看,地面是泥地,墙角有老鼠打的洞。 屋顶上的茅草有些稀薄,有几处能看见天光,明显是漏雨。 灶房倒是比老宅的还大一些,但锅灶已经许久不用了,灶台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高洋环视了一圈,心里有了计较。 这房子虽然破,但底子还在,修修补补就能住。 关键是,这院子位置好,独门独户,离村中心远,离青牛山近,他以后进山打猎方便。 沈若兰拿着扫帚,开始洒扫院子。 高洋则找了根木棍和几块石头,先修好了院门上的门闩。 然后爬上屋顶,把稀薄的茅草补了补。 他在前世的野外生存训练中学过搭建简易棚屋,这种活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不到一个时辰,三间房的房顶都补好了。 高洋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沈若兰说:“先凑合几天。等过阵子,我给你盖新房子。” 沈若兰正在灶房里擦灶台,闻言抬起头,抿嘴笑了一下。 “好,我等着。” 高洋把板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里。 粮食、腊肉、猎弓、猎刀、铁夹子,一样一样地摆好。 然后他拿起猎弓,背好猎刀,又揣上五个铁夹子。 对沈若兰说:“你在家收拾着,我上山一趟。” 沈若兰擦着手的动作一顿,犹豫道:“相公,天色不早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高洋看了看天色,刚过正午,太阳还挂在当空。 “来得及。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沈若兰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担忧。 高洋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肩膀:“别怕。我以前不敢进深山,不是没本事,是挣了东西也要给人家,没那个心思。现在咱们自己过日子了,我得让你吃上肉。” 沈若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拼命点头,声音发颤:“那你可一定要小心。” “放心。” 高洋背好猎弓,大步走出院子,朝着青牛山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几个村民。 其中一个正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刘婶。 刘婶看见高洋,眼睛顿时亮了,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高家老二吗?听说你分家了? 啧啧啧,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说分家就分家,良心不疼吗?”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刘婶,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刘婶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走:“我可跟你说啊高老二,你这一分家,你爹你娘多寒心啊。 再说了,你那三亩破地,能养活你跟你媳妇吗?村里人都打赌呢,说你们最多撑不过俩月。” 高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刘婶。 刘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你……你看什么?” 高洋微微一笑:“刘婶,你跟他们说,赌注可以下大点。两个月后,我怕他们输不起。”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青牛山。 刘婶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着旁边的人撇嘴:“切,一个窝囊废在这儿耍什么横?看把他能的!” 旁边的村民也跟着摇头,都觉得高洋是在硬撑。 青牛山巍峨耸立,山脚的树已经开始茂密起来。 高洋沿着原主记忆中的猎户小道,穿过矮树丛和乱石滩,脚步轻快。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高洋蹲在地上,察看着地上的痕迹。 这里是野鸡经常出没的地方,地上有它们刨食留下的土坑。 还有野兔的脚印,形状细碎,沿着草丛延伸。 高洋从怀里取出两个铁夹子,在野鸡常出没的灌木丛后面设了两个简易陷阱。 他又往山里走了一段,在一块潮湿的泥地上发现了野猪的脚印。 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高洋蹲下身,用指头比了一下脚印的宽度。 这头野猪不小,得有二百斤左右。 他把另外三个铁夹子设在了野猪经常走动的兽道上,又在两棵树之间拉了几根拌绳。 全部设置完毕,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山腰走。 山腰的树木更加密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斑驳的光斑。 高洋放轻了脚步,弓着腰钻进一片密林。 前方不远处,他听见了咕咕咕的叫声。 是野鸡。 高洋慢慢蹲下身,从背上取下猎弓,搭上一支竹箭。 箭是原身之前自己削的,箭杆削得还算直,箭头是打磨过的燧石,虽然比不上金属箭头,但射杀野鸡足够了。 他慢慢拨开面前的灌木丛。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只肥硕的野鸡正在地上刨食,羽毛鲜艳,尾巴上的长翎拖在地上,咕咕咕地叫着,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高洋深吸一口气,拉开猎弓。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眯起一只眼,箭头稳稳地对准了野鸡。 然后,放箭。 竹箭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野鸡的脖子。 野鸡扑腾了两下翅膀,咕咕叫着倒在地上。 高洋快步走过去,拎起野鸡掂了掂。 这野鸡够肥的,少说有三四斤重。 他把野鸡用绳子捆好,挂在腰间,继续往山里走。 没走多远,又撞上一只兔子。 那兔子正在吃草,突然听到脚步声,拔腿就要跑。 高洋更快一步,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竹箭穿透兔子的身体,兔子翻了两个跟头,不动了。 高洋捡起兔子,掂了掂,也有三四斤重。 好,这一趟已经有收获了。 回家了,媳妇还等着呢。 第一卷 第5章 眼红了吧 高洋拎着野鸡和野兔往回走的时候,天色还早。 野鸡的脖子被竹箭贯穿,血已经凝住了,挂在腰间沉甸甸的,一晃一晃地拍着他的大腿。 野兔更肥,拎在手里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分量。 这一趟进山,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放在以前,够原身在山里转悠一整天了。 运气好能逮着一只瘦野鸡,运气不好空手而归也是常事。 但高洋不一样。 他在前世执行过无数次丛林侦察任务,在热带雨林里潜伏三天三夜只靠吃虫子喝露水都能活下来。 辨认兽踪、判断兽道、设陷阱、射箭,这些本事已经刻进他的骨头里了。 这青牛山对别人来说是险地,对他来说,就是个天然的猎场。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之前设陷阱的地方,特意停下脚步查看了一下。 两个野鸡陷阱还没动静,灌木丛后面的铁夹子原封未动。 野猪兽道上的三个铁夹子和拌绳也完好无损。 高洋没动它们。 陷阱这东西不能老去碰,野兽的鼻子灵得很,人味留在上面它们就不来了。 他记住了位置,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脚下有一片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高洋刚走进草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木头?砍了一天了,全是歪脖子树!” 这声音高洋太熟了。 是他大哥高文。 高洋脚步一顿,拨开草丛往前走,就看见高文和高泰两个人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前面。 高文手里拎着一把斧头,满头大汗,身上的长衫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狼狈不堪。 高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斧头,而是一本书,但看他那表情,显然是没心思看书,正拿袖子扇风。 高洋一看就明白了。 高家老宅的柴火以前都是他砍的,如今他分家走了,砍柴这活儿自然就落到老大和老三身上了。 高文正举着斧头,朝那棵歪脖子松树砍下去。 砰的一声,斧头砍进树身不到一寸深,树干纹丝不动,高文倒是被反震得虎口发麻,斧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娘的!”高文甩着手,龇牙咧嘴,“这斧头是不是钝了?怎么砍不动?” 高泰在一旁冷嘲热讽:“大哥,你这一下还没二哥三成力气大。二哥砍柴的时候,三五下就放倒一棵树。你砍了半天,连皮都没砍透。” 高文脸色涨红,回头骂道:“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你自己怎么不来砍?” 高泰理直气壮地扬了扬手里的书:“我是读书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读书人?”高文冷笑一声,“你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算哪门子的读书人?还不是跟我一样来砍柴?” 这话戳中了高泰的痛处,高泰脸一沉,站起来就要跟高文理论。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高文一抬头,就看见高洋从草丛里走出来。 高洋腰上挂着一只肥硕的野鸡,手里拎着一只大野兔。 野鸡的彩色长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野兔的皮毛也是油光水滑。 高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目光死死盯着高洋手里的猎物,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这才分家半天。 半天时间,人家拎着野鸡和野兔回来了。 而他自己在这儿砍了半天柴,连一棵歪脖子树都没砍倒。 高泰也看见了高洋,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二哥,这是上山去了?运气不错嘛,还能捡着一只野鸡一只兔子。”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三弟好眼力。这山上遍地都是猎物,随便走走就能碰见几只。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上山试试。” 高泰脸色一僵。 他连山路都不认识,上山?不被野兽吃了就不错了。 高文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他舔了舔嘴唇,换上一副笑脸凑上来:“老二啊,你看你这运气,一只野鸡一只野兔,够肥的。 你嫂子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正需要补补,你看是不是……” 高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高文。 高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笑脸:“咱们好歹是兄弟一场,你总不能看着你嫂子身子不舒服不管吧?” 高洋闻言,笑了一声。 他举起手里的野兔,在高文面前晃了晃:“大哥,你今天上山砍柴,砍了多少?” 高文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高洋又指了指那棵被高文砍了半天的歪脖子松树:“这棵树,你砍了多久了?” 高文的脸色又开始涨红。 高洋收回目光,“大哥,我今天分家才搬出去。家里的柴火以前都是我砍的,水是我挑的,肉是我上山打的。我做这些的时候,你们谁跟我说过一声谢字?” 高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摔伤了躺了三天,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 高洋盯着高文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你想要肉?行啊,拿钱来买。野鸡三斤多重,镇上卖三十文一斤,我算你便宜点,二十五文。 野兔也是三斤多,算你二十文一斤。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五文。” 高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百三十五文?你抢钱啊?老二你也太黑心了!咱们是兄弟!” “兄弟?”高洋嗤笑一声,“大哥,你摸着良心说,今天早上我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高文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高洋晦气。 他说让高洋早点咽气。 高洋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笑容更冷了:“大哥,有些话我就说一遍。从今天起,咱们各过各的日子。 你们想吃肉,要么自己上山打,要么拿钱买。我不是你们家的长工了,别想着白占便宜。” 第一卷 第6章 吃肉 说完,高洋拎着猎物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高文的怒吼声:“高洋!你等着!等过几天你饿得受不了了,看我不让你跪着来求我!” 高洋头也没回,摆摆手道:“大哥,你还是先把这棵树砍倒再说吧。天快黑了,砍不倒柴,今晚家里可没热水用。” 高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 高泰坐在石头上,看着高洋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你说他在山里能撑多久?” 高文恨恨地吐了口唾沫:“撑?他能撑个屁!青牛山深处是什么地方? 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去。他进去就是送死。等过些天,咱们等着给他收尸就行了。” 高泰没有接话,但他看着高洋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以前的高洋是个闷葫芦,被家里人骂了也不吭声,任劳任怨,像头老黄牛。 可今天的高洋,敢跟全家人翻脸,敢指着他们的鼻子还击,还敢一个人进山打猎。 更让高泰不安的是,高洋进山不到一个时辰,就带回来一只野鸡一只野兔。 这是运气? 还是高洋以前一直在藏拙? 高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不可能。 高洋要是有这本事,以前怎么可能在家里当了二十年牛马? 肯定是走了狗屎运,在山上捡到了别人设陷阱捕到的猎物。 对,一定是这样。 高泰自我安慰了一番,重新拿起书,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另一边,高洋提着猎物走在青牛村的土路上。 这一次,路边的村民反应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还在背后议论纷纷的长舌妇刘婶,看见高洋手里拎着的野鸡和野兔,眼睛都直了。 “哟!高老二,你这是上山打猎去了?打到这么大一只野鸡?” 刘婶凑上来,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高洋手里的猎物,“这野鸡可真肥啊,得有三四斤吧?” 高洋嗯了一声,脚下不停。 刘婶不依不饶地跟上来:“高老二啊,你看你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要不……” 高洋忽然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婶:“刘婶,一个时辰前,你还在村口说我最多撑不过俩月吧?” 刘婶脸色一僵,讪讪道:“哎呀那都是开玩笑的……” “那我现在也跟你开个玩笑。”高洋举起手里的野兔,在刘婶面前晃了晃,“这只野兔,卖你八十文。不二价,要不要?” “八……八十文?”刘婶倒吸一口凉气,“你抢钱啊!” 高洋笑了:“这不就是玩笑嘛。刘婶,您老还是回家做饭去吧,别耽误我回家喂媳妇。”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刘婶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这个高老二,分家分出脾气来了?以前看他老实巴交的,现在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旁边几个村民也面面相觑。 “高老二这本事不小啊,刚分家就打到猎物了?” “切,走了狗屎运而已。青牛山上野鸡野兔多的是,运气好谁都能撞上。” “说得也是。他那三亩破地,能种出什么来?光靠打猎能撑几天?” 高洋把这些议论全听在耳朵里,但他不在意。 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闭嘴了。 他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那座破败的小院子。 院门敞开着,沈若兰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泥地。 原本乱七八糟的院子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刚搬来时候那股荒凉。 这好媳妇,真能干! 沈若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洋手里拎着的野鸡和野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相公!你打到了?” 她扔下手里的草,快步跑过来,围着高洋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确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去接高洋手里的猎物,接过去掂了掂,喜得眉开眼笑:“这野鸡好肥啊!兔子也好大!” 高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跟着他从一个火坑跳出来,住进破院子,吃粗粮喝稀粥,却没有一句怨言。 刚才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看猎物,而是看他有没有受伤。 “若兰。”高洋喊了她一声。 沈若兰抬起头:“嗯?” “今晚咱们吃肉。”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比刚才还灿烂:“好!我给你炖鸡!” 高洋把骡子牵回院子角落里临时搭的牲口棚里,给骡子添了把草料。 骡子打了个响鼻,用头拱了拱他的手。 沈若兰则拎着野鸡和野兔进了灶房。 这灶房比老宅的大,但灶台许久没用了,她刚才已经清理过一遍,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野鸡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有些犯难地看了一眼高洋。 高洋走过来,接过菜刀:“我来收拾鸡。你去烧水。” 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给野鸡抹了脖子放血,然后用开水烫毛拔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 沈若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以前的高洋虽然也会收拾猎物,但手法远没有这么利索。 一只野鸡他能收拾半天,还弄得满手都是。 可现在的高洋,收拾一只野鸡就像剥一颗蒜一样轻松。 前后不到一刻钟,野鸡就收拾好了。 高洋把野鸡剁成块,放进锅里,加了几片野姜和一把粗盐。 沈若兰在一旁看得心疼,小声说:“盐放少点吧,咱们盐不多了。” 高洋想了想,点点头:“行,等过几天我去镇上买点盐回来。” 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很快锅里的水就开了。 鸡肉在锅里翻滚,飘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 这个家已经有小半年没飘过肉味了。 沈若兰站在灶台旁边,闻着这香味,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高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若兰,你跟我过来。” 沈若兰不明所以,跟着他走进堂屋。 高洋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钱,数出五枚,塞进沈若兰手里。 沈若兰愣住了:“相公,这是……” “这几个铜钱你收着,做咱们家的私房钱。” 高洋说,“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我之前藏了十几个铜钱,一直没让爹娘知道。以后我会挣更多的钱,都交给你。” 第一卷 第7章 以后这个家自己做主 沈若兰握着那五枚铜钱,手心被铜钱的棱角硌得有些疼,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以前在老宅,高洋打的猎物卖的钱,她一文都见不到。 高洋自己也见不到。 所有钱都被王氏收走,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们留。 可现在,高洋不但给她钱,还让她管钱。 这五枚铜钱虽然不多,但意味着高洋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而不是老宅里那个连外人都不如的二儿媳。 “相公……”沈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了。”高洋拍了拍她的肩,“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五个铜钱只是个开始。 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咱们的粮仓会装满,你的钱匣子也会装满。” 沈若兰用力地点头:“我信!” 她抬起头,看着高洋的侧脸。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坚毅的棱角。 她忽然觉得,高洋真的变了。 以前的高洋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人,说话也是低声下气的。 像一头被鞭打惯了的老牛,习惯了逆来顺受。 可现在的高洋,眼睛里有光。 锅里的鸡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高洋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肉已经煮得差不多了。 他又把野兔收拾干净,抹了一层盐,挂在灶台上方,让柴火的烟熏着。 “这只兔子咱们留着慢慢吃。熏好了能放好些天,每顿切一小块熬汤,让你天天都能沾点荤腥。” 沈若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高洋忙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说:“相公,咱们明天吃什么?” 高洋笑了笑:“明天我再上山一趟。今天设了几个陷阱,明天去看看有没有收获。要是有,咱们就有肉了。要是没有,我再去打几只野鸡回来。” 沈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相公,青牛山深处太危险了,村里好几个猎户都折在里面了。 要不你就在山脚下转转,别往深处去了?” 高洋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该去的地方我不会去。但该去的地方,就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沈若兰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这个男人不是在说大话。 他是真的要去闯。 沈若兰没有再劝。 她转过身,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鸡肉,低声说了句:“那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高洋听清了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沈若兰纤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也许不全是坏事。 前世他是一名特种兵,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为国家流过血负过伤。 退役后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如今穿越到这个世界,虽然开局是个被全家压榨的窝囊猎户,但他凭本事能翻身。 而且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会担心他、会心疼他、会把盐省着给他吃的人。 高洋暗暗攥了攥拳头。 他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要让沈若兰吃最好的肉、穿最暖的衣、住最好的房子。 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把眼珠子瞪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鸡肉炖好了。 沈若兰盛了一大碗鸡肉端上桌。 说是桌,其实就是两个木墩子架着一块木板。 高洋坐在木墩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野鸡肉紧实弹牙,虽然只放了野姜和粗盐,但炖得火候刚好,肉香四溢。 高洋嚼了几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兰,你这手艺真不错。” 沈若兰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抿嘴笑:“是肉好。什么肉做出来都好吃。” 高洋夹了一块腿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沈若兰看着碗里那块腿肉,眼眶又有些发红。 她没舍得吃,夹起来想放回高洋碗里。 “你吃。你伤还没好全,得好好补补。” 高洋拿筷子压住她的筷子:“我一个大男人,还差这一块肉?你吃你的。以后咱们家天天吃肉,你别舍不得。” 沈若兰听他这么说,这才把肉夹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洋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这姑娘以前在老宅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口肉都舍不得吃,要把最好的留给他。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挣够钱,让这姑娘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就着昏暗的油灯,吃完了分家后的第一顿饭。 一大碗鸡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沈若兰收拾碗筷去灶房洗碗。 高洋则走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院墙和门闩。 这破院子的院墙有几处裂缝,他得尽快修好。 青牛村地处边陲,虽然村子里还算太平,但荒逼近靠近青石关,谁知道会不会有流民或者盗匪? 他把几块大石头搬到院墙裂缝处堵上,又把门闩加固了一下。 …… 天还没亮透,高洋就醒了。 后脑勺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转脖子的时候还会牵动一下。 这具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得比常人快。 沈若兰还在睡,蜷着身子缩在被子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昨天搬家、收拾院子、做饭,这姑娘一整天没歇过。 高洋轻手轻脚下了床,给她掖好被角,拿上猎弓猎刀出了门。 清晨的青牛山笼罩在薄雾里,山路上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裤腿就湿了半截。 高洋不在意,脚步轻快地沿着昨天设陷阱的路线往山里走。 刚到山脚,他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活物在挣扎。 高洋加快脚步,拨开灌木丛,眼睛顿时亮了。 昨天在灌木丛后面设的两个野鸡陷阱,一个落了空,铁夹子原封未动。 另一个却夹住了一只肥硕的野鸡。 那野鸡拖着铁夹子在草丛里扑腾了一夜,羽毛掉了一地,见有人来,挣扎得更凶了,发出咕咕咕的惊叫声。 高洋弯腰拎起野鸡,掂了掂。 这只比昨天打的那只还肥,少说有四五斤,胸口圆滚滚的,油膘十足。 他把野鸡捆好挂在腰间,继续往山里走。 第一卷 第8章 三头猎物,满载而归 走过一片乱石滩,往野猪兽道的方向拐了个弯,高洋远远就看见一只灰黄色的野兔被铁夹子夹住了后腿,正拼命蹬着地。 野兔个头不小,得有四五斤重,皮毛厚实,是越冬的好料子。 高洋咧嘴一笑,走上去捡起来,掂了掂分量:“好家伙,这也够肥的。” 他把野兔也捆好,挂在腰间另一侧。 野猪兽道上的三个铁夹子还没有动静,两棵树之间拉的拌绳也完好无损。 不过高洋蹲下身查看地面时,发现泥地上多了一串清晰的野猪蹄印。 这蹄印比昨天看到的更深、更宽。 高洋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瞳孔微微一缩。 这头野猪怕是有二百五十斤往上。 他甚至能通过蹄印间的间距判断野猪的体型,蹄印间距越宽,肩膀越壮。 昨天那串蹄印的间距大概四寸,今天这串四寸半有余。 野猪跟一般猎物不同,皮糙肉厚骨头硬,铁夹子夹住它也得被它拖着满山跑。 要是受了伤的野猪发起狂来,两根碗口粗的松树都能撞断,别说人了,就是一头牛犊子撞上了也得飞出去。 村里有个老猎户叫赵老憨,五年前在山上撞上一头发狂的野猪,被拱了一下,肋骨断了三根。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此后这条腿就成了瘸的,走路一拐一拐的。 不过高洋并不怕。 在前世执行丛林任务时,他一个人对付过比野猪凶悍得多的猛兽。 热带雨林里的野猪比这青牛山的野猪大得多,照样被他用一把匕首近身解决。 野猪的弱点在脖子下面,只要角度够准,一刀就能切断颈动脉。 正面硬冲是找死,侧身闪避开它的第一下冲撞,然后顺势刺进脖子,整个动作不需要两秒钟。 关键是眼力、胆量和对时机的把握。 而这些,都是他前世用无数次生死实战换来的本事。 高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山腰走。 他并不急着去找那头野猪。 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都在泥潭或者灌木丛里睡觉,只要找到它的泥窝,就能设下埋伏。 但今天不急,他得先把昨天设的陷阱全检查一遍,把猎物都收了。 很快,他又在一处石缝附近发现了第三只猎物,是一只被套索吊住的竹鼠。 竹鼠是被两棵竹子之间拉的细麻绳套住的,绳子勒住了它的一只前爪,它吊在那儿吱吱乱叫,圆滚滚的身子左摇右晃。 这竹鼠少说两斤重,浑身肥膘,皮毛灰褐发亮。 竹鼠这东西在山下是稀罕物,肉质细嫩,比兔肉还鲜,镇上酒楼收的话一斤至少卖五十文,而且有价无市。 高洋把竹鼠解下来,又往怀里摸了摸,铁夹子还剩下一个没用上。 他把竹鼠也捆好,腰间挂得满满当当。 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一只竹鼠。 这一趟陷阱的收获,少说有十斤肉。 高洋站起身,看着腰间三只猎物,嘴角翘了起来。 就算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户,设五个陷阱能中两个就算烧高香了。 但他不同。 他在前世学了整整三年的野外侦察,追踪兽道、判断兽踪、选择伏击点,这些本事不是一般猎户能比的。 他能从泥地上一个浅浅的蹄印看出是什么动物、多重、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青牛山对别人来说是险地,对他来说,就是个敞开了大门的粮仓。 高洋心里盘算着,照这个效率,他每天上山一趟,少说能带回去十斤猎物。 吃不完的做成熏肉存起来,攒够了就拿到镇上去卖。 镇上肉价不便宜,野味更贵。 野鸡一斤至少三十文,野兔二十文,竹鼠五十文。 就算只卖一半,一天的收获也能卖出三四百文钱。 一个月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一家三口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而他要的不止是吃饱穿暖,他要的是富甲一方。 他要让沈若兰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把眼珠子瞪出来。 高洋拎着五只猎物往山下走,脚步轻快。 山风吹过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掺着一丝血腥味。 刚走到山脚,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刘婶家的男人刘老三。 刘老三是村里的木匠,平日里给人打打家具、修修门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凑合。 他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看样子是从山上刚砍下来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刘老三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高洋腰间那五只猎物上,整个人愣住了。 “高……高老二?”刘老三瞪大眼睛,肩上的木头都差点滑下来,“你这是上山去了?这些都是你打的?” 高洋脚步一顿,微微点头:“刘三哥,早啊。” 刘老三把木头往地上一靠,凑上来仔细看那些猎物。 一只野鸡,翎毛鲜艳,胸脯鼓鼓的,油膘十足。 一只野兔,皮毛发亮,腿肉饱满。 还有一只竹鼠,圆滚滚的,活蹦乱跳地在高洋腰间吱吱乱叫。 刘老三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震惊,“昨天听说你分家后上山打到野鸡野兔,我还以为是走了狗屎运。 你这一天工夫又弄了几只?还有竹鼠?这玩意儿村里多少年没人打到了!” 高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刘老三盯着高洋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高老二,你小子以前在老高家是不是藏拙了?你那身手,分明就不是一般人。” 高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拍了拍腰间的猎物,语气平静:“刘三哥,我高洋从今天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以后这青牛山上,我打猎的地方,还望大家给个面子。” 刘老三愣了一下,旋即连连点头:“那肯定的!你有这本事,谁还敢跟你抢猎场?” 高洋点点头,道了声谢,拎着猎物往回走。 刘老三站在原地看着高洋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他想起昨天村口那些议论。 刘婶说高洋撑不过两个月,村长摇头叹息说高老二脑子摔坏了,几个好事的老头还打赌高洋什么时候会饿得受不了跑回高家磕头认错。 刘老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高老二哪里是脑子摔坏了,他是藏了二十年的刀,今天才亮出来。” 这些话高洋没有听到,不过就算听到了他也不在意。 第一卷 第9章 还有脸找上门? 高洋拎着猎物大步走在村路上,腰间的野鸡野兔一晃一晃,引来了不少目光。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在打水,见了高洋这副阵仗,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快看快看,那不是高老二吗?” “娘嘞,他腰间挂了多少东西?” “野鸡,野兔还有一只……那是竹鼠吧?好家伙,这东西可稀罕了!” “昨天才打到一只野鸡一只兔子,今天又弄了三只?他这是天天泡在山上了?” 高洋神色如常地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腰间的猎物就这么明晃晃地展示着。 他又遇到了刘婶。 刘婶本来端着水盆正要回家,看见高洋走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高……高老二,你这都是你今天打的?” 高洋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刘婶,昨天你打赌说我撑不过两个月。现在你觉得,两个月后我去你们家收赌注的时候,你赔得起吗?” 刘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旁边几个妇人捂嘴笑起来,有人喊道:“刘婶,你可别赖账啊!我听说你昨天赌了二十文钱呢!” 刘婶气得浑身发抖,端着水盆扭头就走,边走边骂骂咧咧:“走了狗屎运,看他能得意几天!” 高洋也不再理会,径直往村东头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沈若兰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山路方向张望。 她看见高洋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快步跑过来。 “相公!你回来了!” 沈若兰跑到高洋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三只猎物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么多?!” “相公,这都是你今天打到的?才一个早上打到这么多?!” 高洋笑着把最肥的那只野鸡递给她:“今天运气好,陷阱里中了两个,路上还撞上一只。快进屋,我给你收拾。” 沈若兰接过野鸡,眼睛都笑弯了。 可高洋注意到她笑容背后藏着一丝心不在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若兰,怎么了?” 沈若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相公,方才大哥和三弟来过了。” 高洋眉头一皱:“他们来干什么?” “我按你吩咐插了院门,没让他们进来。” 沈若兰顿了顿,“大哥在外头骂了好一阵,说家里的水缸空了没人挑,柴也没人砍,娘昨晚上闹了一夜,说咱们搬走了她的骡子,害得家里麦子没法拉去磨坊。” 高洋闻言,嘴角勾了起来。 他昨天走的时候说过,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换一张嘴说话。 只是没想到,这张嘴换得这么快。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拎着猎物大步进了院子。 沈若兰已经把院门插好,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那只被拴住的竹鼠还在吱吱乱叫,四只蹄子乱蹬,逗得沈若兰咯咯笑起来,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高洋从灶房里拿出昨天那把菜刀,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猎物。 他手法极快,抹脖子放血、烫毛拔毛、开膛破肚,不到一刻钟三只猎物就都收拾好了。 沈若兰在旁边帮着把肉切成条、抹上盐巴,挂在灶台上方熏着。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松木的烟带着一股清香味,穿过肉条往屋顶飘去。 三块长条肉整整齐齐地挂在灶台上方,加上昨天那只野兔,一共四块肉,一字排开。 风吹过来,肉条轻轻晃荡,透出一股淡淡的咸香。 这些东西搁在以前,够老高家过年用的。 而现在,只是高洋家灶房里的零嘴。 高洋看着这四块熏肉,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才第二天,来日方长,他要把这灶台上面挂满肉,把粮仓堆满粮食,把沈若兰养得白白胖胖的。 “若兰,中午咱们炖兔肉。”高洋把一只收拾好的兔子递给沈若兰。 沈若兰接过兔子,抿嘴笑:“好,我再放几个野山菌。” 她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远处巍峨的青牛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昨天设的陷阱只有一天就收了这么多猎物,说明山里的猎物比他想象的还多。 等他摸清了青牛山的地形,就可以往深处走了。 山腰往上,野猪成群,还有狍子和鹿。 再往上,据说有黑熊和老虎。 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等身体彻底恢复,把猎弓改装一下,再把猎刀磨得更锋利些,就可以试着猎野猪了。 一头野猪,少说能卖好几两银子。 正在高洋盘算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门。 “高洋!开门!” 高洋眉头一皱。这声音不是高文也不是高泰,是他爹高守正。 高洋站起身,走到院门前,没有急着开门。 “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高守正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开门说话!把门关这么严实,你当高家的人是贼了?” 高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拉开了门闩。 院门一开,他就看见高守正站在门外。 高守正身后还站着王氏、高文和高泰,一家四口全来了。 高守正一张老脸阴沉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高洋一手撑着门框,淡淡道:“有事就说。” 高守正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他看见了拴在院里竹竿上的竹鼠,看见了沈若兰正往灶房里端的一盆兔肉,还看见了灶房里灶台上方挂着的四块肉。一字排开,油亮亮地滴着油花。 高守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昨天高洋打到野鸡野兔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他本以为是运气,可今天一大早刘老三又在村口嚷嚷,说亲眼看见高洋从山上拎了好几只猎物下来,野鸡、野兔还有一只竹鼠。 加上头一天的两只,一共五只。 五只猎物,搁在以前全得上缴。 可现在,这些肉全挂在高洋自己家的灶房里,跟他高守正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了。 高守正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老二,我不跟你绕弯子。那头骡子你得还回来。” “凭什么?”高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第一卷 第10章 断亲 高守正眉头一皱:“那骡子是我买的。你分家拿了骡子走,家里拉磨、拉粮全靠你大哥三弟肩挑。 你大哥是读书人,你三弟也是读书人,你把骡子牵走了,他们怎么干活?” 高洋没说话,目光从高文脸上扫过。 高文缩了缩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高洋嗤笑一声:“爹,分家那天我说得清清楚楚。那骡子是你买的不假,但这些年谁喂的、谁养的、谁使的?是我。 按大虞律法,谁出力维护多,谁优先分得。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县衙掰扯掰扯。” 高守正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氏憋不住了,跳出来指着高洋的鼻子:“老二!你别不识好歹!那头骡子值好几两银子,你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 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不把骡子还回来,以后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儿子!” 高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娘,你这话说的,好像分家那天你们认过我似的。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谁给我请过郎中?谁给我煮过一碗药?”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洋看着这一家四口,目光从高守正脸上扫到王氏脸上,又扫到高文和高泰脸上。 “昨天分家的时候,你们说的话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笑意更冷了。 “既然都不把我当一家人了,现在来要骡子,脸呢?” 高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高洋的鼻子:“高洋!你别太过分!你一个人凭什么占着骡子?你打猎用骡子吗?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高洋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就凭我养了它六年! 大哥,你喂过它一口草料没有?你使过一次没有?你连骡子吃什么都搞不清楚吧?” 高文被问得哑口无言。 高泰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骡子是爹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高洋目光如刀,落在高泰脸上。 高泰被那目光看得一哆嗦,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守正咬着牙,脸色阴沉得可怕:“老二,你是要跟我们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脸?”高洋摇了摇头,“爹,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们什么时候给过我脸? 我这些年给高家当牛做马,我摔伤了你们连郎中都舍不得请,现在来跟我讲脸面?” 高守正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 他死死盯着高洋,盯着这个二十年来从不敢违逆他半句的儿子。 高洋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站在院门口,一手撑着门框,稳稳地立着。 两人对视了足足好几息。 高守正忽然发现,这个儿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的高洋,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人。 可现在的高洋,目光里没有一丝躲闪和软弱,直视着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高守正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儿子,他是真的管不住了。 “好。”高守正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行,老二,你真行。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天起,你高洋跟我高守正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你发达了别来找我们,你饿死了也别来求我们!” 高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撤后一步,拱手一礼,姿态端正:“承爹这句话。今天的事,我高洋记下了。从今往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退回院子,当着高守正的面把院门啪地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门外传来王氏的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洋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盆兔肉,眼眶红红的。 “相公……” 高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子,轻声说:“若兰,别怕。从今天起,你男人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谁也不行。”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笑了一下。 “嗯。” 中午,沈若兰炖了一大锅兔肉。 兔肉里放了从山上采回来的野山菌,又切了几片干辣椒进去,煮得汤汁浓郁,肉香四溢。 两口子就着灶台的余火,吃了满满一碗兔肉。 沈若兰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上油光光的,笑得比这中午的太阳还灿烂。 高洋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股子酸涩感渐渐被暖意取代。 昨天分家,今天断亲。 他高洋在这个世界上,从此只有一个家。 就是这三间破土坯房,和房里那个笑得傻乎乎的媳妇。 足够了。 吃完饭,高洋把竹鼠收拾干净,抹了盐巴也挂在灶台上方熏上。 竹鼠肉嫩,熏一晚上就够味,明天拿到镇上去卖,少说能卖一百五十文。 他在院子里盘算了一下。 几只猎物加起来,光卖肉就能卖出三四百文。 要是把野鸡的翎毛也拿去卖,鲜艳的长翎是做箭翎的上好材料,一根能卖五文钱。 两只野鸡的长翎加起来有十来根,又是一笔钱。 沈若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走到高洋面前,把布袋递给他。 “相公,给。” 高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昨天他给沈若兰那五个铜钱,一枚不少。 他愣住了:“若兰,你这是做什么?” 沈若兰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寻思着……咱们刚分家,手里没几个钱。 这五个铜钱你拿着,明天去镇上好买盐买油。我在家里用不了钱。” 高洋心里一酸。 他把布袋重新塞回沈若兰手里:“这五个铜钱是你的私房钱,谁也不能动。明天我去镇上卖猎物,卖出钱来再给你添几个。” 沈若兰抬起头想说什么,高洋按住她的手:“我说了,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你收着。” 沈若兰咬着嘴唇,没再说话,把布袋揣回怀里,转身走进灶房。 高洋目送她的背影,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明天去镇上,得买点好东西回来。 盐、油、布料、还有沈若兰用的木梳和铜镜,一样不能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洋检查了院墙,加固了几个裂缝。 又把门闩上了两道锁,一根木棒横在门上,再加一个铁扣。 第一卷 第11章 救人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暮色中影影绰绰的青牛山,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镇上的集市巳时才开始,他明天一早还可以上山检查陷阱,说不定能再收一波猎物,然后提着鲜肉直接去镇上。新鲜的猎物比烟熏的能卖更高的价钱。 还有那头野猪。今天在兽道上发现的蹄印是新踩的,说明那头野猪还在附近活动。 等过两天身体彻底恢复了,他准备走远一点,摸一摸野猪的巢穴位置。 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货,卖到镇上值好几两银子。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高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村子东面传过来的,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推开院门往外看去。 黑暗中,村子东面的小路上亮着几支火把,几个人影急急忙忙地跑着。 有人喊:“快!快去请郎中!孩子烧得不行了!” 是村长陈有田家的方向。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有些不安:“相公,外面怎么了?” “好像是村长家的孙子病了。”高洋皱了皱眉,转身进屋,“我去看看。” 高洋提着油灯出了门。 村东头的陈有田家灯火通明,院子里人影攒动,几个妇人围在堂屋门口,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屋里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忽高忽低,听得人心头发紧。 高洋走到院子门口,一眼就看见村长陈有田蹲在堂屋门槛上,双手抱着头,脸色灰白。 陈有田今年五十多岁,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此刻却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嘴里一个劲地念叨:“郎中来了没有?郎中来了没有?” 旁边有人回话:“刘老三已经骑骡子去镇上了,可天黑路远,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才能赶回来。” 陈有田狠狠一拍大腿:“一个时辰?孩子烧成这样,一个时辰还来得及吗?” 高洋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回忆起前世在野战医院学过的急救知识,小儿高热惊厥的黄金处理时间是两刻钟之内,拖延越久,后遗症的风险越大。 可他这时候进去,平白惹人怀疑。 一个当了二十年窝囊猎户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看病? 他正犹豫间,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高洋猛然转身,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发现猎刀不在身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比高洋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脸色方正,浓眉大眼中带着一股武将世家才有的沉稳。 高洋认得他。 周岳,村里唯一的铁匠,三年前带着生病的母亲逃难来的,平日里少言寡语,从不跟人多来往。 但这只手搭上来的力道,绝不是普通铁匠能有的。 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茧的位置跟打铁的人不一样。 打铁的人茧子在掌心,这人的茧子在指根和虎口,是常年握刀的手。 高洋眼神一凛,本能地侧身一步,拉开了半个身位的安全距离。 这个动作完全是特种兵的本能反应,见人先站位,随时准备出手。 周岳见了他这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收回手,低声道:“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顿了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高洋:“昨天你在山上打猎,我在山脚砍柴,看见你怎么走兽道了。” 高洋闻言,心中一震。 他昨天走兽道的步法,是前世在特种部队学过的战术潜行步。 每走一步先观察三息,脚步落在硬地上而非枯叶上,能最大限度地消除行走的痕迹和声音,也能准确地判断地上兽踪的走向。 那不是普通猎户会的东西。 高洋面不改色,淡淡道:“我只会走山路,不会看病。” 周岳盯着他看了几息,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会的不止走山路。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以前摔伤昏迷的时候,陈村长给过你媳妇一吊钱。” 高洋微微一愣,沈若兰没跟他提过这事。 周岳继续说:“你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高洋站在院门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陈有田抬头看见他,眼神茫然:“高老二?你来干什么?” 高洋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里。 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脸色红得不正常,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整个人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 男孩的母亲坐在床沿上抹眼泪,看见高洋进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厉害,少说有三十九度往上,马上要奔四十度了。 “拿凉水来。”高洋沉声道,“干净的凉水,别用井水,用灶房里的凉开水。再来两条干布巾。”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平日里只会打猎的穷小子想干什么。 陈有田皱着眉头走进来:“高老二,你这是干什么?” “救你孙子的命。” 陈有田愣住了。 高洋转头看着孩子的母亲,沉声道:“快一点。再磨蹭下去,这孩子烧出痰来就来不及了。” 那妇人被他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跑去灶房。 不多时,凉开水和干布巾都端来了。 高洋把布巾浸透了凉水拧到不滴水的程度,轻轻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再浸另一条擦拭孩子的脖子两侧和胳肢窝。 他手法不快但极稳,每一下都有章法。 他抬头对妇人说:“别围着,屋子里的热气散不开。把窗户开一条缝。” 妇人连忙去开窗,围在堂屋门口的几个妇人也散开了些。 过了一会儿,高洋又重复了一遍换凉布巾的动作。 妇人忍不住小声问:“高家兄弟,这孩子到底咋了?” “温邪入体,闭了毛孔,热气散不出去,全都憋在体内烤着。”高洋头也不抬,“你家孩子这两天是不是淋过雨?” 妇人瞪大了眼睛:“前天他去河里摸鱼,回来淋了一场雨,当天晚上就烧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高洋没有回答她,手下的动作不停。 第一卷 第12章 去镇上卖货 其实原身小时候也得过这种病,是村里的老药农用山上的野草药给他煮了一锅洗澡水,连着泡了三个晚上才褪了热。 这件事高洋通过原身的记忆能串起来,跟孩子现在的症状刚好对上。 过了一会儿,高洋换到第五遍布巾的时候,男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没那么红了,喉咙里的哼哼声停了下来,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陈有田凑上来,伸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脸色骤然变了。 “烧退了!烧退了好些!” 堂屋里一阵哗然。 陈有田猛地转过身,抓着高洋的胳膊,嘴唇微微发抖:“高老二,这……这是……” 高洋站起身,把湿布巾放在盆子里,淡淡道:“孩子烧还没全退,这法子还得再用一宿。 我给你写个方子,明天一早去镇上按方子抓药,两副就能退干净。” “你还懂医术?” 陈有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高洋摇了摇头:“谈不上懂。以前我在山上见过老药农采药,照着他教的法子弄的。” 他没解释太多。 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这种土法子,村里老人都知道一些,只是情急之下想不到而已。 陈有田没有多追问,只是紧紧攥着高洋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高老二,这份恩情,我陈有田记下了。” 高洋摆了摆手:“陈村长,孩子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若兰还在家等我。” “等等!” 陈有田叫住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取出一吊钱递到高洋面前。 “这是谢你的,你别嫌弃少。” 高洋没伸手,推了回去:“我不收钱。分家那天我听说陈村长给我媳妇塞了一吊钱,今天这趟算还人情。” 陈有田愣了愣, “你……” 高洋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村长,明天别忘了抓药。” 他大步走出陈家院子,手中空空,村里围观的人却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等到高洋走远了,院子里才有人低声嘀咕。 “高老二什么时候学会治病的?” “谁知道呢,他以前闷葫芦似的,谁都不吭声,说不定在老药农那儿学了不少本事。” “这高老二分家之后,怎么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了?先是上山打猎,又是会治病……咱们以前是看错他了还是咋地?” 陈有田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高洋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缓缓对身后的老伴说了一句话:“高家那帮人,有眼无珠啊。”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高洋就起来了。 沈若兰已经在灶房忙碌,锅里煮着稀粥,灶台上方的五块熏肉被柴火的烟气熏了一夜,油光发亮,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她正踮着脚尖数肉,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还有些担忧:“相公,昨天村长家的孩子好些了吗?” “烧退了,今天抓两副药就能好利索。” 高洋舀了瓢凉水洗脸,“你去村长家走一趟,跟村长媳妇说两句话。 记住,一个字也别提我帮忙的事。人家要是塞东西给你,推三次再收,就说恭喜孩子好转。” 沈若兰愣了愣,很快明白了高洋的用意,重重点了点头。 高洋吃完粥,把昨天收拾好的野鸡、野兔、竹鼠用芭蕉叶包好装进背篓。 又把两只野鸡的十来根长翎单独捆好塞进背篓侧兜,背上猎弓猎刀准备出门。 沈若兰追到院门口,往他背篓里又塞了两个糙米饼子:“路上饿了吃。镇上不比山里,别跟人起冲突。” “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洋沿着土路往青石镇的方向走。 青石镇是方圆五十里最大的镇子,也是青石关的驻军所在地,驻扎着边军的粮草营和换防营,时不时有军需官到镇上采购物资。 镇上的集市每逢三六九开集,今天正好是逢六的日子。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镇口的牌坊远远在望。 高洋没有直奔集市,而是先往镇东走去。 他在镇上认识一个老主顾,刘掌柜,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酒楼,叫福来楼。 以前原身打的猎物大多是卖给刘掌柜的,价钱还算公道。 福来楼在镇东的十字街口,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块旧招牌。 高洋绕到后院的柴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围着围裙的胖厨子,见了高洋手里的背篓,眼睛顿时亮了:“哎哟,高老弟,你可好久没来了!” 高洋笑着说:“前阵子家里有点事。今天带了些新鲜货,刘掌柜在不在?” “在在在,快进来。” 胖厨子往门里让了一步,眼睛直往背篓里瞄,压低声音问,“今天是什么货?” 高洋没答话,进了后院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芭蕉叶。 全是昨天新打的,肉还鲜着。 胖厨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 他蹲下身掂了掂那只竹鼠:“这是竹鼠?这东西镇上多少年没见了! 肉质细嫩,比兔子肉还鲜,我们福来楼要是能挂上竹鼠炖汤的招牌,对面的醉仙楼非得气死不可!” 高洋站起身:“刘掌柜在哪儿?” 胖厨子连忙起身往里跑:“你等着,我叫掌柜的来!” 胖厨子一路小跑进了酒楼,不多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福来楼的刘掌柜。 刘掌柜一看见高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目光落在背篓里露出的芭蕉叶上,眉头又舒展开了。 “高二兄弟,你可算来了!”刘掌柜快步走过来,“前些日子听说你摔伤了,我还寻思着你这身子骨什么时候能好。今天带什么货来了?” 高洋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芭蕉叶。 刘掌柜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野鸡,毛色鲜亮,胸脯鼓鼓的,少说四五斤。一只野兔,皮毛厚实,腿肉饱满,也四五斤往上。 最稀罕的是那只竹鼠,圆滚滚的,浑身肥膘,少说两斤,镇上酒楼多少年没收过这玩意儿了。 “好家伙!” 刘掌柜蹲下身,先把野鸡野兔掂了掂,最后捧着竹鼠左看右看,眼睛都亮了。 “竹鼠!这东西可是稀罕物!福来楼要是能挂上一道竹鼠炖汤,对面的醉仙楼非得气死不可!” 第一卷 第13章 第一桶金 高洋微微一笑:“刘掌柜好眼力。这竹鼠是昨天在山里套的,肉还鲜着。” “鲜!太鲜了!”刘掌柜站起身,压低声音,“高二兄弟,这竹鼠我给你八十文一斤,怎么样?” 八十文一斤,比高洋预估的五十文足足高出六成。 高洋面不改色,心里却飞快盘算了一下。 竹鼠两斤,就是一百六十文。 野鸡五斤,按三十文一斤,一百五十文。 野兔五斤,按二十文一斤,一百文。 三样加起来,一共四百一十文。 “行。”高洋点头,“刘掌柜做事公道。” 刘掌柜让胖厨子把猎物搬进后厨过秤。 一过秤,野鸡四斤八两,野兔四斤六两,竹鼠二斤二两。 刘掌柜从柜上取出铜钱,一边数一边说:“野鸡按三十文一斤,一百四十四文。 野兔二十文一斤,九十二文。竹鼠八十文一斤,一百七十六文。总共四百一十二文。” 他把铜钱用麻绳串好,递到高洋手里,又压低声音说:“高二兄弟,以后有好货只管往我这儿送。 特别是竹鼠、狍子、野猪这些稀罕货,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好商量。” 高洋接过铜钱,拱了拱手:“刘掌柜放心,以后有的是好货。” 刘掌柜笑着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前几日醉仙楼的掌柜还打听你来着。 说要是你去他那儿送货,价钱比福来楼高一成。高二兄弟,我可是跟你做了两年的买卖,你可不能……” 高洋打断他的话:“刘掌柜放心。我做买卖讲信用,福来楼是我老主顾,以后的货,先紧着福来楼。” 刘掌柜一听,眉开眼笑,又塞了十个铜钱到高洋手里:“这个你拿着,算是今天竹鼠的添头。” 高洋也不推辞,收了铜钱,把背篓背上,转身出了福来楼后院。 四百二十二文。 他在心里算了算。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挣到的第一笔钱,抵得上普通农户一个月的收入。 而这才只是两天陷阱的收获。 他从背篓里掏出那捆野鸡翎毛,转身往镇西的铁匠铺走去。 野鸡的长翎是做箭翎的上好材料,颜色鲜艳的还能做装饰品,镇上的铁匠铺和杂货铺都收。 铁匠铺在镇西的街角,铺子门口摆着一座铁砧,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抡着大锤敲一块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高洋走近一看,那壮汉的身形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宽肩厚背,胳膊上的肌肉像一块块铁疙瘩,挥锤的力道沉稳有力。 壮汉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正是昨晚那个拍他肩膀的周岳。 “是你?”高洋微微一愣。 周岳放下大锤,看了高洋手里的翎毛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卖翎毛?我收。” 他接过翎毛,一根一根地检查,把品相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十四根翎毛,品相不错。”周岳直起身,“长的八根,一根五文。短的不值钱,六根算你三文一根。总共五十八文。”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数出铜钱,递过来。 高洋接过铜钱,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青牛村开铁匠铺,在镇上也有铺子?” 周岳淡淡道:“村里的铺子打农具,镇上的铺子打兵器。边军隔三差五就来订一批箭头矛尖,挣的是军需银子。” 他顿了顿,看着高洋的眼睛:“你昨天在山上走兽道的步法,不是一般猎户会的。你是退伍的兵?” 高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家里穷,跟一个老兵学过几手。” 周岳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追问。 “你打的猎物,皮子要是想鞣制,可以找我。我这里不单打铁,也鞣皮子。狐皮、狼皮、熊皮,我都能鞣。” 高洋点点头,说了声“好”,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离开铁匠铺。 他走在镇街上,心里把周岳这个人又过了一遍。 这人绝不是普通铁匠。 退伍的老卒? 不可能。 老卒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但周岳的身形步法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那不是普通士卒能有的。 不过从昨天他主动提醒自己村长的事来看,这人至少目前不像是敌人。 高洋暂时把这事放下,先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盐、油、粗布和一床厚棉被。 盐十五文一斤,买了两斤。油十文一罐。粗布三十文一匹。棉被最贵,花了八十文。 又去木匠铺子买了一把新木梳和一面铜镜。 木梳五文,铜镜五十文。 他站在木匠铺门口算了算账。 卖猎物加翎毛总共进账四百八十文,买东西花掉两百零五文,剩下二百七十五文。 加上之前藏在怀里的十几个铜钱,现在手里有将近三百文现钱,灶房里还挂着几块熏肉。 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家当了。 而这才分家第二天。 果然,努力是有回报的,如果没有回报,那就该思考是不是被什么狗东西吃了回报。 高洋把买的东西装进背篓,往镇口走。 路过镇上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时,门口的伙计认出了他,笑着招呼:“哟,这不是高二兄弟吗?上次你来送货,我们掌柜的说价钱好商量,你怎么又去福来楼了?”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福来楼是我老主顾。” 伙计还想说什么,高洋已经走出老远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醉仙楼现在出高价拉拢他,等他把货都送过去了,价钱迟早要压回来。 刘掌柜做了他两年买卖,价钱公道,从不压价,这份信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换来的。 出了镇口,高洋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上他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今天卖的钱虽然不少,但离富甲一方还差得远。 要想翻身,光靠每天打几只野鸡野兔可不够。 青牛山深处有的是值钱的猎物。 一头野猪少说能卖好几两银子,一张熊皮更是值几十两。 但那些大货不是靠竹箭和铁夹子能搞定的。 他需要更好的装备。 一把好弓,至少是牛角弓,射程比竹弓远一倍,力道也大得多。 几个铁夹子太少了,得多备一些。 还需要一把趁手的长矛,野猪冲过来的时候竹箭根本射不穿它的皮。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价格。一把牛角弓大概二两银子,五个铁夹子大概一两银子,一把好矛大概一两银子。总共需要四两银子。 加上给沈若兰买衣裳、修房子、存粮食,前期的开销少说得五两银子。 他得攒一段时间的钱。 不过他不急。 这座青牛山就是一座金山,只要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野猪、黑熊、老虎,都是迟早的事。 第一卷 第14章 幸福 走到青牛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在打水,刘婶也在。 她看见高洋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回来,眼睛都直了。 “哟,高老二,你这是去镇上赶集了?买这么多东西?” 刘婶凑上来,伸长脖子往背篓里看。 粗布、棉被、油罐、盐袋,还有木梳和铜镜,东西虽不算贵重,但样样齐全,分量十足。 村里人赶集,一次能买上一两样就算不错了,可高洋这背篓里起码装了五六样东西。 那床棉被看着就厚实,少说八十文。 还有铜镜,农家媳妇谁舍得买铜镜? 一面镜子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粮食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哎哟喂,高老二这是发财了?” “粗布都买了?要给你媳妇做新衣裳?” “还有铜镜!若兰真是好福气!” 刘婶酸溜溜地咂咂嘴:“高老二,你这钱从哪儿来的?不会是去镇上赌钱赢了吧?” 高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刘婶,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劲了。我去镇上卖猎物,光明正大挣的钱。你要是不信,去福来楼问问刘掌柜。” 刘婶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洋不再理她,背着背篓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身后传来妇人们的议论声。 “人家高老二真是有本事的。分家两天,又打猎物又赶集,日子过得比在老宅还好。” 刘婶哼了一声:“走了狗屎运罢了。我看他能得意几天。” 高洋听着这些议论,脚步不停。用不了几天,这些人的嘴脸就会彻底变。 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那座破败的小院子,院门敞开着,沈若兰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山路方向张望。 她看见高洋的身影,脸上绽开了笑容,小跑过来。 “相公!你回来了!” 高洋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盐、油、粗布,给你做新衣裳。还有这个……” 他把木梳和铜镜递到沈若兰手里。 沈若兰接过铜镜,低头一看。 镜子里映出一张有些瘦削但却清秀的脸。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相公……这铜镜得多少钱?太破费了!” 在老宅的时候,王氏屋里也有一面铜镜,她碰都不敢碰,摸了要挨骂。 现在高洋居然给她买了一面铜镜,她自己的铜镜。 高洋从怀里取出钱袋,把今天卖猎物剩下的铜钱全都倒在她手里。 “猎物一共卖了四百二十二文,翎毛卖了五十八文,买东西花了两百零五文,剩下这些都在这里。你收着。” 沈若兰捧着那一捧铜钱,手都在抖。 她数了一遍,整二百七十五文,加上之前高洋给的五文,一共二百八十文。 她长这么大,从没摸过这么多钱。 在老宅的时候,她和高洋连一个铜板的私房钱都攒不住。 现在高洋去镇上走一趟,就带回来将近三百文。 沈若兰把钱一枚一枚捡进布袋里,捡完钱,她抬起头看着高洋。 眼睛红红地说:“相公,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炖野兔!” 高洋笑着说:“野兔就野兔,多放几个野山菌。” 沈若兰应了一声,抱着钱袋蹦蹦跳跳地进了灶房。 蹦到灶房门口又停住了,回头冲高洋吐了吐舌头,大概是觉得蹦得不够稳重。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若兰忙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姑娘才跟着他过了两天的好日子,就开心成这样。 他得让她以后的日子越过越滋润。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之前修补的院墙。 裂了缝的黄泥墙被他用石头堵上了,还算结实。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青牛村地处边陲,再往西走四十里就是青石关,鲜卑人的骑兵时不时就会南下劫掠。 虽然这几年大虞边军守得还算稳,但谁知道战事什么时候会恶化。 一旦鲜卑骑兵突破青石关,青牛村这种没有围墙的村子就是一片待宰的羔羊。 更别提荒年里流民四起,土匪横行。 村里只有木栅栏围了一圈,防个野猪还行,防人就是笑话。 他得尽快修院墙。 不是补修补,是正儿八经地修一圈高墙,至少一丈高,顶上扎满碎瓷片,门闩换成铁的。 再在院子里挖一口水井,存上半年的粮食。 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和沈若兰至少能撑上一阵子。 不过修院墙费时费力,当务之急还是攒钱。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从怀里掏出猎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 猎刀已经有些旧了,刀刃上几个豁口,磨起来沙沙作响。 他想着以后如果能打到好东西,倒可以试试找周岳帮忙打一把趁手的猎刀,这把确实不大行了。 灶房里飘出炖兔肉的香味,越来越浓。 沈若兰端出一大盆兔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兔肉里放了野山菌和干辣椒,汤汁浓郁,肉香扑鼻。 她还用新买的粗面烙了两张饼,饼皮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 高洋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这味道比昨天还好。你是不是偷偷学艺了?” 沈若兰抿嘴笑:“是油好。以前在老宅做饭,娘不让我放油,说油要给大哥三弟补身子。咱们现在有油了,做出来自然好吃。” 高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烛火在桌上轻轻跳动,映得沈若兰的脸红扑扑的。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上沾了油光,筷子却还在往高洋碗里夹肉。 “你多吃点,你明天还要上山呢。”她说。 高洋看着她那副又贪吃又要让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起身正要转身进屋,身后传来沈若兰的声音。 “相公。” 高洋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抱着那床新买的棉被。 棉被比她整个人还大,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抱住,下巴埋在棉被里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发颤:“相公,这是咱们家……第一床新被子。” 高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棉被,轻声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家的东西,全是新的。” 沈若兰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高洋没有劝她别哭。 他知道这姑娘憋了太久了,让她哭出来也好。 过了一会儿,沈若兰止住了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 “相公,我去铺床。” 她抱着新棉被走进里屋,高洋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烛光,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第一卷 第15章 高家老宅的霉运 高洋在镇上卖猎物数铜钱的时候,高家老宅正闹得鸡飞狗跳。 事情起因是王氏做午饭。 她蹲在灶房米缸前,用木瓢舀了半天,愣是没舀出几粒米来。 “守正!守正!”王氏扯着嗓子喊,“米缸见底了!” 高守正从堂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不耐烦:“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前天不是还有半缸米吗?” “半缸?”王氏把木瓢往米缸里一摔,“你自己来看!这缸里的米连两天的粥都熬不出来了! 那个天杀的老二,分家的时候硬是扛走了三石粮食!那是三石啊!咱们家的老本都被他掏空了!” 高守正眉头拧成了疙瘩,蹲到米缸前看了一眼。 缸底确实只剩薄薄一层米,撑不过三天。 “让老大去磨坊买点米。”高守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那里还有些铜钱。” 王氏一听要动私房钱,脸色更难看了:“你那几个铜钱是什么?那是咱们棺材本!老二拿走三石粮食,凭什么让咱们掏棺材本买米?” 高守正被她吵得头疼,正要发作,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高文回来了,肩上扛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树枝,满头大汗,身上的长衫被划破了三四道口子,十分狼狈,再也不见往日读书时的模样了。 “爹,娘,柴砍回来了。” 高文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大口喘着气。 王氏一看那几根细得跟筷子似的树枝,脸都绿了:“这叫柴?老大,这几根东西连火都生不起来! 你弟以前砍柴,一上午能砍够三天用的!你砍了半天就砍回来这几根?” 高文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被王氏这么一骂,噌地站起来:“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讲理了。 老二砍了六年的柴,我刚砍了一天,能比吗?再说了,我是读书人,我这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拿斧头的!” “读书人?”王氏更来气了,“你那书读得怎么样了?明年的县试你还去不去?你爹给你的盘缠可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高文被戳到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去年县试连秀才都没考上,今年又去了一次,还是没考上。 这件事高家谁都不敢提,王氏偏在气头上提起来,等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够了!”高守正一拍桌子,“一个个吵什么吵?老三呢?老三又去哪儿了?” 正说着,高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好像外面这些吵闹打扰了他用功似的。 “爹,你叫我?”高泰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 “你大哥砍柴去了,你在家干什么?” 高守正看着他手里那本书,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看书啊。”高泰理直气壮,“明年县试,我得提前准备。总不能像大哥那样临时抱佛脚,结果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高文一听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了:“老三!你说什么?” 高泰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我说的是事实。大哥你考了两次都没考上,总不能不让我好好准备吧?” 高文一把夺过高泰手里的书,摔在地上:“你少在这儿装用功!书都拿倒了你看个屁!” 书页哗啦啦散了一地,高泰的脸色也变了,弯下腰把书捡起来,冷冷道: “大哥,你把我的书摔坏了,你赔得起吗?这本书可是花了二两银子买的。” “二两银子?”高文冷笑一声,“那银子是老二打猎挣的!你他娘的还有脸提!” “那也是家里的银子!不是老二一个人的!” “够了!” 高守正一声怒吼,把两个儿子都镇住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王氏在灶房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个家没了老二,连锅都揭不开了。 你们一个两个读书人,连个柴都砍不回来,连个米都买不回来,还有脸在这里吵!” 高守正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旱烟杆,抽了两口,吐出一团浓烟。 “明天你们两个一起去镇上,把家里的几张皮子卖了,买几斗米回来。”他对高文和高泰说。 高文翻了翻眼皮:“爹,家里还有什么皮子?” 高守正往墙角一指。 墙角堆着几张兔皮,是以前高洋打的猎物剥下来的。 王氏嫌卖不上价一直留着,说要攒多了做件皮袄。 现在米缸见底了,也顾不上做皮袄了。 高文走过去翻了翻,眉头皱得更深了:“爹,就这三张兔皮?这能卖几个钱?” “那也得卖!”高守正咬着牙说,“卖了皮子买米,能撑几天是几天。等熬过这阵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高泰把书收好,忽然阴恻恻地开口:“大哥,其实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高文皱眉:“什么办法?” 高泰看了高守正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哥那头骡子,还有他灶房里那些肉。 爹,咱们上次去要骡子,老二不给。但骡子是爹的银子买的,这是事实。 咱们可以找村长评评理,让村里人看看老二的嘴脸。他不给骡子,好歹得分些肉给爹娘养老吧?” 高文眼睛一亮:“对!他灶房里那几块熏肉,咱们都看见了,四块!他两口子吃得了那么多吗?分一块给爹娘,天经地义!” 高守正没说话,闷头抽着烟。 他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 上回去高洋家要骡子吃了闭门羹,高洋嘴皮子比从前利索多了,把他驳得哑口无言。 但这件事要是闹到村长那里,道理上未必不能讲。 毕竟他是高洋的爹。 大虞朝以孝治天下,子女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分了家,逢年过节孝敬爹娘也是规矩。 “爹,你倒是说句话啊。”高文急了。 高守正吐出一口烟,缓缓道:“等过两天再说。现在去找他,他刚分完家正在气头上,村长也不会向着咱们。 等过几天他气消了,日子不好过了,自然会服软。”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服软?我看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 第一卷 第16章 后悔 高泰慢条斯理地把书翻到下一页,淡淡道:“娘,你放心。二哥在山里蹦跶不了几天。 青牛山深处是什么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去。他在山腰打打野鸡野兔还行,一旦碰到野猪,哼。” 高文接话道:“对!咱们等着给他收尸就行了。到时候他那三亩地,那骡子,还有灶房里的熏肉,还不都是咱们的?” 一家四口在昏暗的堂屋里各怀心思。 灶房的火苗啪地响了一声,像是烧断了一根湿柴。 高文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想起以前高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挑水,回来后还能上山打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那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烦躁的是,高洋走了之后,这些活全落到了他头上。 高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又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指,默默把书收进了怀里。 他也不是高洋的死活,而是如果高洋真的死在山上,那块村东头的地能不能卖几个钱。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透过烟雾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骡棚。 骡子被高洋牵走两天了,麦子还没拉到磨坊去,家里的面粉快用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家里的水缸满了没有?” 高文和高泰面面相觑,谁都没吭声。 高守正看着两个儿子的表情,心里陡然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掀开缸盖一看,缸底只剩一小摊浑水。 “两天了!水都没人挑?!”高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高文缩了缩脖子:“爹,我早上砍柴去了。” 高泰更是理直气壮:“我是读书人,怎么能挑水?” 高守正气得浑身发抖。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水缸每天都是满的,柴火每天都是堆好的,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甚至从没跟高洋说过一声谢字。 可现在高洋走了,这些事全变成了没人干的活。 “明天你去挑水!”高守正指着高文。 “凭什么是我?”高文急了,“老三也在家,凭什么只让我干?” “我读书……” “你读个屁!” 高文一把抓起高泰的衣襟,将他拽到水缸前:“老三,你要是明天不去挑水,我就把你那些破书全都烧了!你不是喜欢读书吗?那就去水井旁边读!” 高泰被拽得踉踉跄跄,脸涨得通红。 他想还嘴,但看见高文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氏在灶房里听着院子里的争吵,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跟老二学了?翻了天了!这个家散了散了!” 她骂完,又想起灶房里那口小铁锅被沈若兰拿走了,心里更堵了。 那口锅虽然小,但铁锅好歹值几个钱。 现在她想炖点菜都得用大锅,费柴火。 高守正重新坐回门槛上,烟杆里的烟丝已经烧尽了,他还在空吸。 他透过暮色看着村东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缕炊烟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高洋家的炊烟。 炊烟里裹着一丝淡淡的肉香,随风飘过来,钻进高守正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转身进了屋。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四口人围着桌子,每人一碗,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喝完一碗还想添,王氏一把按住锅盖:“省着点!米缸都见底了还添什么添!” 高文悻悻地把碗放下,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想起前天在山上碰见高洋时,高洋手里拎着的野鸡和野兔,那个肥啊,油光水滑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等过些天高洋在山里出了事,那些肉全都是他的。 高泰没说话,埋头喝着碗里的稀粥,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在琢磨另一个主意。 老二能打猎,青牛山上那么多猎物,凭什么全让老二占了?他又不是山里的主人。 要找个机会跟大哥一起进山,把老二之前设陷阱的地方占了,那些猎物不就归他们了? 反正老二一个人,又拦不住他们两个。 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把粥底子都舔干净了。 院子里,骡棚空荡荡的,风吹过去呜呜作响。 以前高洋每天早晚都会给骡子添草料,骡子吃饱了就在棚子里打盹,偶尔打个响鼻,声音传进屋里,让人觉得院子里还有点生气。 现在骡棚里什么都没有。 高守正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听着隔壁高文和高泰还在为明天谁挑水争吵。 又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高洋摔伤那天的事。 那天高洋被抬回来的时候,后脑勺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 沈若兰跪在地上求他请郎中来,他看了看高洋的脸色,觉得应该死不了。 又觉得请郎中要花三钱银子不划算,于是说了一句“皮外伤,躺两天就好”。 王氏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他皮糙肉厚的,还能有事?” 高文说:“爹说得对。老二身体好,躺两天就缓过来了。” 高泰连看都没来看一眼,说是在屋里温习功课。 然后高洋躺了三天。 三天里,沈若兰每天用凉水给高洋擦额头,用稀粥一勺一勺喂他,跪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而他们一家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一个人再进过那间屋子。 直到高文开始念叨“老二这口气拖着晦气”。 直到高泰说“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直到王氏开始盘算着要把沈若兰嫁出去换五两彩礼。 直到今天早上,高洋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着了。” 高守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他发现一件事。 以前高洋一天能叫几十声爹,吃饭叫爹,出门叫爹,回来了叫爹,低眉顺眼的,从来不敢抬头正眼看他。 可现在高洋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高守正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第一卷 第17章 夜话 那天晚上,高洋和沈若兰吃完兔肉,窝在灶房余火旁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快烧尽了,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 沈若兰抱着新被子,下巴埋在棉絮里面,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她今天洗了头,头发还有点湿,散在肩膀上,沾着淡淡的皂角味。 新被子有股新布的味道,她闻一下笑一下,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高洋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磨刀石打磨猎刀的刀刃。 沙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 “相公,你在想什么?”沈若兰小声问。 高洋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想明天进山的事。” “还要进山啊?”沈若兰的笑容收了几分,“昨天不是刚去了吗?” 高洋把猎刀举到眼前,借着灶火的余光看刀刃的锋口。 刀刃上几处豁口已经磨平了,边缘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淡淡道:“前天设的陷阱,今天只收了三个。还有一个野猪陷阱没动静。明天得去检查一下。” 沈若兰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记得高洋说过,那头野猪的脚印有二百多斤,村里的老猎户赵老憨就是被野猪拱断肋骨的。 可她看着高洋磨刀的专注神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你自己小心。” 高洋听出了她话里没说的那层意思,放下猎刀,转头看着她:“若兰,你还记得今天村长家的事吧?” 沈若兰点点头:“嗯。陈村长早上让人抓了药回来,孩子喝了药烧退了大半。村长媳妇今天在村口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 “有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沈若兰看了高洋一眼:“没提。就说多亏了高家兄弟帮忙。她塞了一吊铜钱给我,我推了两次没推掉,就收下了。” 高洋点点头:“收就收了。这钱是陈村长一番心意,要是不收,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陈村长在村里说话管用。以后咱们在村里做事,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这份人情交下去,不会有坏处。” 沈若兰低下头,玩着棉被边角的针脚。 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犹豫了半天,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相公,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高洋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些话。” 沈若兰看着他,“什么人情交下去,什么以后做事跟谁打交道。以前你只会在意今天打了多少柴,明天能不能猎到兔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洋的眼睛:“你摔了这一下,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高洋沉默了两息。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原身和他前世的性格差得太远了,一个窝窝囊囊忍气吞声,一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这么大的转变,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但沈若兰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 高洋把猎刀放在膝盖上,看着沈若兰,语气不急不缓:“若兰,人摔一跤,是会想明白很多事的。” 沈若兰抱着被子,认真地听着。 “以前我在老宅的时候,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爹骂我几句,我忍了。娘偏心大哥三弟,我忍了。大哥三弟把我当牛马使,我也忍了。我以为只要我够忍让,他们早晚会把我当一家人。” 高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你知道我躺在床上的三天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沈若兰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在想,如果我那天真的摔死了,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高洋看着她,“想来想去,只有你。” 沈若兰咬着嘴唇,眼泪滚了下来。 “所以我不忍了。” 高洋的声音依旧平静,“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谁来欺负咱们,我就让他把以前欠的账全都还回来。”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高洋放轻了声音,“你担心我往青牛山深处去,会有危险。若兰,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有把握的。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做。”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她看见高洋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安,只有稳稳当当的笃定。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一个词,虎目。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蹦进脑子里的,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像一头刚刚醒过来的老虎。 以前他闭着眼睡觉,谁都可以过来揪一把虎须,现在他睁开了眼。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天晚了,睡吧。明天一早我还得进山。” 沈若兰抱着新被子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忽然回头。 “相公。” “嗯?” “那你会往深处去吗?” 高洋沉默了两秒。 “会。”他说,“但不是明天。明天先摸清野猪的巢穴,然后回来准备。等万事俱备了,我才会往深处走。” 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敷衍她。 沈若兰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眼神,心里那股担忧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但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抱着新被子进了里屋。 高洋在灶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猎刀擦干净,收进鞘里。 炭火在他面前慢慢暗下去,最后一星红光跳了一下,灭了。 …… 第二天一早,高洋照常天不亮就起了床。 沈若兰趴在他的怀中,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绯红,新棉被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高洋轻轻地将她放下,缓缓起身。 他舀了瓢凉水抹了把脸,背上猎弓猎刀,又揣上五个铁夹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青牛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沿着走了好几天的兽道往山里走,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先去检查前天设在灌木丛后面的两个野鸡陷阱。 第一个,空的。 铁夹子原封未动,上面的草叶子还是他前天铺上去的样子。 第二个,也是空的。 高洋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野鸡的爪印还在,但都是两三天前的老印子了,边缘已经模糊,被露水浸得发软。昨晚没有新野鸡来这片灌木丛刨过食。 他没太在意,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 第一卷 第18章 党参 野兔陷阱设在乱石滩往里的那片松树林边上。 前天检查的时候,这个陷阱夹住了一只四斤多的肥兔子。 高洋前天把夹子重新支好,又在旁边的兔道上撒了几片干草做伪装。 可今天走到跟前一看,铁夹子还是老样子,干草纹丝没动。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地上的兔脚印。 脚印有,但方向变了,是往外绕着走的。 野兔的习性是走熟路,但如果熟路上有铁器留下的气味,它们就会绕道。 前天那只被夹住的兔子在夹子上挣扎了好一阵,留下的气味太重,把其他兔子都吓跑了。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这个陷阱得换个位置了。 他又往野猪兽道的方向走。 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陷阱,三个铁夹子加两条拌绳,专门给那头二百五十斤往上野猪准备的。 前天检查的时候蹄印还在,又新又深,说明那头野猪就在附近活动。 可今天走到兽道边上一看,高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个铁夹子完好无损,拌绳也没动过。 地面上的蹄印被山里的夜雨冲刷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用手指探了探蹄印的深度,边缘已经塌了,至少是两天前踩的。 昨晚没有新的蹄印。 高洋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林子。 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在泥潭或者灌木丛里睡觉,晚上出来沿着固定路线找食。 这条兽道是附近唯一的水源通向密林深处的必经之路,野猪不可能不经过这里。 除非它换了兽道。 要么是被人惊了,要么是山里的水源变了。 高洋记得山腰往上有一处山泉,如果那头野猪找到了新的水源,就不会再走这条老路了。 他在附近转了两圈,没找到新的蹄印。 高洋站在兽道边上,沉默了几息。 五个陷阱全落了空。 这是分家以来头一回空手进山。 高洋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过了山头,晨雾散了,山里的鸟叫声越来越密。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山腰的方向又走了一段。 山腰往上,树木更高更密,地上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高洋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不是看猎物,是看地上的草药。 原身的记忆里有老药农教他认过几味山里的野药。 这青牛山地势高,林深雾重,山腰往上的阴坡最容易长老山参和野党参。 以前老药农每年秋天都会进山采几回,采回去晒干了卖给镇上的药铺,价钱不比猎物差。 高洋在一片松树底下的阴坡地上停住了脚步。 地上长着几丛叶子对生、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党参。 高洋蹲下身,用猎刀轻轻刨开泥土。 土质松软发黑,是多年积下的腐殖土,最适合党参生长。 他没敢使劲,顺着根须的走向慢慢挖,挖了将近一尺深,终于看见了一根拇指粗的主根。 根须完整,表皮土黄,断面渗出几滴白色的浆汁。 这根党参少说长了五六年,品相不差。 高洋继续往下挖,在这片阴坡地上总共找到了七八丛党参。 他挖了将近半个时辰,挑最粗的三根挖出来,用芭蕉叶裹好,放进背篓里。 三根党参,品相好的话,一根至少值一百五十文。 三根就是四百五十文,不比打猎差。 高洋心里有些欣喜,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再找到其他药材。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再往深处走时间不够,今天先到这里。 下山的时候,高洋又绕回了野猪兽道。 他蹲下身,重新看了看地面的痕迹。 还是什么都没有。 高洋把三个铁夹子收了两个,只留下一个还埋在原来的位置,拌绳也收了一条。 既然野猪换了兽道,这些夹子留在这里也是白费。 等过两天摸清了新的兽道再重新布设。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背着只装了三根党参的背篓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正蹲在那儿洗衣裳。 刘婶也在,她手里攥着一件灰布褂子,正往石板上搓。 刘婶眼尖,老远就看见高洋了。 她伸长脖子往高洋身后瞅了瞅,又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高老二这是从山上下来了?” 刘婶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咋滴,今天没打到东西?”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没打到。” 刘婶一听,笑得更欢了,拍着大腿对旁边的妇人说:“我就说嘛,前两天那是走了狗屎运!今儿个不就现原形了? 咱们青牛村多少老猎户都不敢说天天上山有收获,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前些天那是山神老爷打瞌睡让他捡了漏!” 旁边的王寡妇也跟着帮腔:“可不是嘛,前两天神气成那样,又是野鸡又是野兔又是竹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猎神转世呢。” “猎神转世?”刘婶嗤笑一声,“猎神转世今儿个怎么空手回来了?” 高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刘婶,语气平淡:“刘婶,你前两天打赌输了的事,是不是还没长够记性?” 刘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尖酸嘴脸:“切,我打赌输了怎么了?我说的是你撑不过两个月!你现在才撑了几天?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那三亩破地种不出庄稼,打猎又靠运气,我看你用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回老宅求爹求娘去!” 高洋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婶更大声的嚷嚷:“你们看看他那背篓!瘪得跟什么似的!分家那会儿多硬气啊,现在好了吧?连只野鸡都打不着了!” 几个妇人跟着哄笑起来。 高洋面不改色,脚步平稳。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这姑娘闲不住,院子里的杂草已经被她拔了大半,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跑过来。 “相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高洋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地上。 沈若兰往背篓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三根芭蕉叶裹着的东西。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关切的看了高洋一眼:“没事没事,山里的猎物又不是天天等着你去打。进屋喝口水,我去给你热粥。” 高洋看着她忙不迭往灶房跑的背影,心里一暖。 这姑娘一个字都没问猎物的事,先安慰他。 “若兰。”高洋叫住她,“背篓里有三根党参,你帮我拿出来,用干布擦干净,别沾水。” 沈若兰愣了一下,转身走回来,从背篓里掏出那三个芭蕉叶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片叶子,露出里面拇指粗的土黄色根须。 “这是……党参?” “野党参,品相不差。”高洋说,“镇上的药铺收这个,一根至少一百五十文。” 沈若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百五十文一根?那三根就是……四百五十文?” 高洋点点头。 沈若兰捧着党参,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这比打猎还挣钱啊!” 第一卷 第19章 陈有田拜谢 “打猎是天天有,药材不是。” 高洋把猎弓挂在门后,“这三根党参够咱们花一阵子了。今天陷阱全落了空,不是什么大事。野猪换了兽道,过两天摸清楚再设陷阱。” 沈若兰小心翼翼地把三根党参捧进灶房,找了块干净的粗布仔仔细细地擦。 她擦一根数一根,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沈若兰忙活的身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今天陷阱全落空,表面上看是运气不好,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的问题。 他在特种部队学过的丛林追踪,有一条最基本的铁律。 野兽的习性是固定的,但如果环境变了,它们也会变。 野猪换兽道,最大的可能是山里来了更厉害的猛兽。 要么是黑熊,要么是老虎。 这两种东西,都是青牛山深处的霸主。 它们一旦下山,不光野猪会跑,狍子、鹿也会跟着换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之前设陷阱的位置得全部重新调整。 高洋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刘老三扛着一根木头从门前经过。 刘老三看见高洋坐在院子里,脚步顿了顿,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高老二,今天没打到东西?”刘老三问。 高洋点了点头:“今天运气不好。” 刘老三放下木头,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村口听见刘婶在说你闲话。 那婆娘嘴碎得很,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大哥和三弟也在村里说你的事,说你前两天打的东西都是捡了别人设的陷阱,不是你自己打的。” 高洋闻言,嘴角勾了起来。 “他们说是我捡的?” “是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刘老三挠了挠头,“说青牛山上不止你一个猎户,别人设的陷阱被你捡了漏。你大哥还说,等你哪天捡不到漏了,就得饿死。” 高洋笑了。 高文这张嘴,还真是闲不住。 “刘三哥,谢了。”高洋站起身,拱了拱手。 刘老三摆摆手,扛起木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高老二,我看好你。你小子不一般,别让那些闲话气着了。” 高洋点了点头,目送刘老三走远。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猎刀在磨刀石上慢慢磨。 高文在村里散布这些闲话,无非是想抬高他自己贬低高洋。 高洋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点想笑。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相公,粥热好了,快来喝。” 高洋收起猎刀,走进灶房。 两口子围着小木桌坐下,一人一碗粥。 粥是昨天剩下的粗米熬的,放了点野菜,虽然清淡,但沈若兰往粥里撕了几丝熏肉,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相公,下午你在家歇着吧?”沈若兰小心翼翼地问,“连着几天上山了,你这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下午在家修屋顶。上次补的茅草有几处又漏了,我重新铺一层。” “那我去帮你递茅草!” 沈若兰的眼睛又亮了。 高洋看着她这副闲不住的样子,笑了一声:“行。” 吃完饭,高洋爬上屋顶。 上次补茅草铺得匆忙,有几处被风掀开了一条缝。 昨晚上沈若兰说听见屋顶有老鼠跑的声音,其实是风吹茅草的声音。 高洋把旧茅草掀开,重新铺了一层新的,用黄泥糊实了,再压上几块石头。 前世在野外搭建临时棚屋的手艺,现在用在这种土坯房上绰绰有余。 沈若兰站在院子里,一捆一捆地往上递茅草。 她瘦归瘦,力气倒是不小,一捆茅草甩上来稳稳当当的。 屋顶修到一半,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洋骑在房梁上,远远看见村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影。 是村长陈有田。 陈有田身后还跟着他老伴,两个人朝高洋家的方向走来。 高洋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门口。 “陈村长。” 陈有田走到院门前站定,脸上带着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屋顶上新铺的茅草,又看见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面,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熏肉香味,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高老二,我来是专门谢你的。”陈有田开门见山,“上次你给我家小孙子退烧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正好得了些东西,给你送过来。” 陈有田的老伴从篮子里拎出两条腊肉、一小袋白面,还有半篮子鸡蛋。 “这是干啥?这太贵重了。”沈若兰连忙摆手。 “收下收下。” 陈有田的老伴笑呵呵地把东西往沈若兰手里塞,“要不是高老二,我家小孙子还不知道烧到什么时候呢。郎中都说,再晚一个时辰就麻烦了。这点东西算啥,不值什么钱。” 沈若兰看着高洋,高洋点了点头。 沈若兰这才把东西接过来,嘴里连声道谢。 陈有田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对高洋说:“高老二,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气。” “村长你说。” “你爹昨天去我家了。”陈有田顿了一下,“说什么你分家的时候多分了东西,要我这个村长主持公道。” 高洋面不改色:“村长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陈有田笑了,“分家的事是你高家的家事。再说了,分家那天你爹自己应的,村里人都听着了。现在反悔,哪有这样的理?” 高洋拱了拱手:“谢村长。” “不过高老二,你也别太大意。” 陈有田往高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那两个兄弟,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你爹可能不会再来找你,但你那两个兄弟可不一定。” 高洋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陈有田又看了高洋一眼,欲言又止。 他其实还想问问高洋是怎么学会治病的,但看高洋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后生分家之后,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感觉有点厉害。 第一卷 第20章 你们哥俩也上山? 陈有田走后,沈若兰拎着腊肉和鸡蛋,喜滋滋地走进灶房。 “相公,这腊肉好肥!够咱们吃好久了!” 高洋看着沈若兰忙活的身影,又看了看灶房里挂着的六块熏肉,还有灶台上新添的两条腊肉和半篮子鸡蛋,心里那股踏实感又多了几分。 今天上山没打到猎物,但三根党参顶得上一天半的打猎收入。 加上陈村长送来的东西,家里的存粮和肉又厚了一层。 高洋重新爬上屋顶,继续铺茅草。 他铺得很仔细,一层压一层,缝隙糊得严严实实。 这个家虽然破,但他要把它修得比村里任何一家的房子都结实。 因为他知道,寒冬还长。 …… 高洋在家修屋顶的时候,高家老宅里的气氛可就不太一样了。 高文在院子里蹲了一上午,一会儿站起来转两圈,一会儿又蹲回去,眼睛时不时往村东头瞄。 他面前的地上扔着几根歪七扭八的树枝,是他上午砍回来的。 说砍不准确,准确地说是在山脚捡的。 他实在抡不动斧头了,虎口磨出了三个血泡,现在一握斧柄就钻心地疼。 “大哥,你今天这柴比昨天还少。” 高泰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照常捧着一本书,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根细得跟筷子似的树枝,嘴角勾了勾。 “不够娘烧一顿饭的。” 高文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去砍?” “我是读书人。”高泰理直气壮。 高文正要发作,王氏从灶房里冲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柴火,脸都绿了。 “老大!这就是你砍了一上午的柴?连锅水都烧不开!你看看你弟以前砍的是什么? 胳膊粗的松木,一上午砍够三天用的!你呢?你砍的都是什么东西?!” 高文被骂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我跟老二能一样吗?他干了六年的粗活,我才干了几天?” “几天?”王氏更来气了,“分家到今天都第四天了!你天天砍柴天天砍不够,家里的水缸空了也没人挑。 你爹昨天挑了两担水,腰都闪了!你们倒好,一个装病一个装读书,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高文张了张嘴,没敢再顶嘴。 他心里清楚,娘说的都是实话。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水缸从没空过,柴火从没断过,院子的地永远是干净的。 那时候他从没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高洋是家里的牛马,干活是应该的。 可现在高洋走了,这些活全砸到了他头上。 他才知道,光是每天砍够一家人烧的柴,就够他脱一层皮的。 偏偏今天一早,他还听村里人议论,说高洋昨天又去镇上了,背了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回来,又是粗布又是棉被又是铜镜的,听说光是卖猎物就卖了四百多文。 四百多文。 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一个月的。 高文蹲在院子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以前这些钱都是上缴的,猎物的钱、皮子的钱,全都进了公中的账,公中的账就是爹娘的账,爹娘的账就是他和三弟的账。 可现在这些钱全进了高洋自己的口袋,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更让高文窝火的是,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高洋背着背篓上山,不到两个时辰就下来了。 他特意等在村口,想看看高洋今天又带回来多少好东西。 结果他看见高洋的背篓是瘪的。 高文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果然,前两天是走了狗屎运。 今天运气不好,连根野鸡毛都没打着。 刘婶在村口嚷嚷的那些话,高文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舒坦极了,回到老宅就当着爹娘的面把这事说了。 “爹,娘,你们猜我今天在村口看见什么了?老二从山上回来了,啥都没打着,连只野鸡都没有。刘婶在村口骂了他一通,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高文坐在门槛上,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端着烟杆,没吭声。 王氏倒是来了精神:“啥都没打着?嘿,我就说嘛,他一个窝囊废能有什么本事?前两天那是走了狗屎运!” 高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大哥,你说他那两天打的猎物,会不会真是捡别人陷阱的?” 高文眼睛一亮:“肯定是!要不然怎么解释?打了三天猎,第一天三只,第二天五只,第三天五只,今天一只都打不着? 这分明是前两天运气好撞上了别人陷阱里的猎物,今天没撞上,就原形毕露了。” 王氏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一年能打几回猎物? 有时候半个月都打不着一只野鸡。怎么一分家就突然厉害了?原来都是捡人家的!” 高泰把书合上,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他是捡别人陷阱的,那别人能设陷阱,咱们也能设。” 高文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也去山上看看。” 高泰的目光闪了闪,“老二的陷阱肯定是设在别人设陷阱的地方附近。咱们去山上转转,万一碰上别人陷阱里的猎物,不就能拿回来了?” 高文有些心动,但一想到要进山,他的腿肚子就发软。 “青牛山那么深,往哪儿找去?” “不用往深处去。”高泰说,“老二自己都不敢往深处去,他捡漏肯定是在山脚山腰。 咱们趁天黑前人少的时候,去他常走的山路附近转转,万一碰上了呢?” 高文还在犹豫,王氏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去!凭什么不去?老二是分家的人,他能在山上捡漏,咱们也能!老大,你下午别砍柴了,去山上看看。” 高守正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那是别人设的陷阱。你们去动别人陷阱里的猎物,不怕被人发现了?” 高泰冷笑一声:“爹,你太小心了。那陷阱又不是咱们去收的。咱们只是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捡回来的。谁能说是咱们偷的?” 高守正抽了口烟,没再说话。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高文看着爹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高泰说:“走,去山上看看。” 第一卷 第21章 真让他捡漏了 高文和高泰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高文手里拎着一根木棍,高泰跟在后面,脚下踩着软底布鞋,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泥坑里弄脏了鞋面。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高文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扶着一棵松树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娘的,老二怎么天天往山上跑不嫌累的?” 高泰也喘,但他还撑得住,站在一旁四处张望。 “大哥,你知不知道老二平时都在哪儿设陷阱?” “我哪知道。”高文抹了把汗,“不过我听村里人说,老二经常在村东头往山腰那一片转悠。刘老三昨天说见过他在那边设了几个夹子。” “那就往那边走。”高泰指了指东面的山腰方向。 两人又走了将近两刻钟,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片灌木丛。 高泰忽然停住脚步,一把拉住高文的胳膊,压低声音:“大哥,你看那边!” 高文顺着高泰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灌木丛后面隐约露出一个灰黄色的东西,正在地上扑腾。 是兔子! 一只肥硕的野兔被麻绳套住了后腿,正拼命蹬着地。 麻绳的另一头拴在一棵松树上,显然是别人设的套索。 高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三,你看!这是套住的!” 高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麻绳绑得很专业,绳结是猎户常用的猪蹄扣,越挣扎越紧。 兔子已经挣扎了不短时间了,嘴角挂着血沫子,眼看就要咽气了。 “这肯定是别人设的套。” 高泰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高文也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舔了舔嘴唇:“老三,这兔子够肥的,得有四五斤。” 高泰犹豫了一下,但只犹豫了一瞬间。 “拿走。”他压低声音说,“趁现在没人,赶紧拿走。谁看见算谁的。” 高文二话不说,上去就解绳子。 他手法笨拙,解了半天没解开,干脆一刀把绳子割断了。 兔子已经快断气了,被他拎起来的时候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好家伙,真肥!”高文掂了掂分量,笑得合不拢嘴,“今晚有肉吃了!” 高泰催促道:“快点走,别让人看见。” 两人拎着兔子,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走。 他们走得很快,不敢走原来的山路,而是从山脚另一边绕回村子,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等他们回到高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氏看见高文手里拎着的野兔,眼睛都直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你们还真捡着东西了!” 王氏一把接过兔子,掂了掂分量,笑得满脸褶子,“这兔子真肥!够咱们吃两天的!” 高文得意扬扬地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汗还没干,但已经顾不上擦了。 “娘,我没说错吧?山上的猎物多的是,老二能捡漏,我们也能捡!凭什么好东西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高泰没高文那么得意,但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 高守正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王氏手里的兔子,沉默了片刻。 “这兔子是哪儿来的?” “山上捡的。”高文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别人设的套索套住的,我们去的时候兔子已经被套住了。” 高守正抽了口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几息,他吐出一口浓烟,淡淡道:“收拾干净,今晚炖了。” 高文和高泰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王氏把野兔收拾干净了,剁成块,放进大锅里炖。 她还特意加了一把干辣椒,味道比平时浓烈得多。 高文坐在灶房门口,闻着肉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肚子里的馋虫闻着肉味就闹了起来。 四口人围在桌前,一人一碗兔肉,每碗都有好几块肉。 高文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香!这是我吃过最香的肉!” 高泰低头吃肉,没说话,但筷子动得比谁都快。 王氏嚼着肉,忽然想起什么,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老大,老三,你们明天再上山看看。要是还能捡到猎物,咱们以后就不用买肉了。” 高文满口答应:“成!明天我再往山腰走走,说不定还能捡到更大的。老二能捡,我凭什么不能捡?” 高守正闷头吃肉,始终没说话。 等四口人把一大锅兔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高文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老三,你说今天捡着的猎物,会不会是他陷阱里的东西?” 高泰擦了擦嘴,淡淡道:“有可能。不过就算是他设的又怎么样?那陷阱又没写他的名字。 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他一个人凭什么占着?” 高文点点头,越发觉得自己有理:“对!山又不是他高洋一个人的。他能设陷阱,别人也能收猎物。咱们这是凭本事找到的,又不是偷他的。” 王氏把碗筷收进灶房,边洗边说:“管他谁设的,反正这兔子已经进了咱们肚子了。以后你们每天都去山上转转,说不定还能捡到好东西。” 高泰把书放到一边,难得露出了笑容:“娘说得对。大哥,明天咱们再早点去。” 高文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明天山上捡漏的美梦。 他甚至已经在想,万一哪天真捡到一头野猪,那他可就在村里露大脸了。 到时候看看高洋那个窝囊废还敢不敢在村里耍横! 不过高文也有点遗憾,如果是高洋陷阱里的猎物就更好了! 那天高洋指着他的鼻子骂的那些话,高文越想越憋屈。 什么叫连山上的路都不认识?什么叫猎弓给你你也不会用? 等过些天,他把山上的猎物全捡了,让高洋在山上连根兔毛都捡不着。 到时候看高洋还怎么硬气! 灶房里的灯灭了,高家老宅沉入一片黑暗中。 第一卷 第22章 被偷了猎物 三更天,高洋就醒了。 沈若兰还在熟睡,新棉被裹得紧紧的。 昨晚她给粗布锁边锁到很晚,手指上被针扎了好几个红点。 高洋轻手轻脚下了床,给她掖好被角。 院子里还有没散尽的夜雾,地上的草叶挂满了露珠。 高洋背上猎弓猎刀,又往怀里揣了三个新做的套索。 材料是昨天修屋顶剩下的麻绳,他在灶台边上搓了一个时辰,搓出了三根结实的套索。 手法还是前世野外生存的标准打法,绳结是改良过的猎户扣,比村里一般猎户用的猪蹄扣更灵活,拉得越紧越不会松。 他还带了一根三尺长的撬棍。 这东西是他分家时从老宅带出来的,一把生锈的铁钎子,以前用来撬石头搬柴火,他在磨刀石上把一头磨尖了,又用布条缠了个手柄。 山里有不少乱石堆,用这东西撬开石头,找药材比用猎刀刨快得多。 进山的时候天还黑着。 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照得山路斑斑驳驳。 高洋没打火把,他前世在丛林里走过无数夜路,借着月光就能看清地上的兽道。 他先去了前天设在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走到跟前一看,铁夹子还是老样子,上面的草叶纹丝未动。 这片地方已经没有野鸡来过了,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的痕迹,连旧的爪印都被山风刮得差不多了。 野鸡群应该是往山腰方向迁移了,那边有一片新长出来的草籽地,他前天路过的时候看见过。 高洋把铁夹子收了,继续往前走。 野兔陷阱设在乱石滩往里的那片灌木丛边上。 走到跟前的时候,高洋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夹子还在原地,但位置不对。 他设陷阱有个习惯,夹子永远卡在两块石头之间,上面盖一层薄土,再用枯叶伪装。 可眼前的夹子被人动过了,夹子歪了半寸,上面盖的枯叶是碎的,不是原来的那层完整的叶子。 有人来过这里。 高洋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的痕迹。 夹子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脚印。 他的脚印是草鞋底,这串脚印是布鞋底,鞋底花纹模糊,尺寸比他小一号。 附近还有另一串脚印,比他略大,但也是布鞋底。 两串脚印都是往山下方向去的,旁边还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了。 高洋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发现了几撮灰黄色的毛。 是野兔的毛。 他站起身,看着这两串脚印消失在灌木丛的缝隙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又蹲下身重新检查了夹子的位置。 铁夹子没有被触发的痕迹,夹齿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兔毛。 这说明夹子没有夹到东西,那只野兔不是从这个夹子上拿走的。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把这个夹子也收了,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就是松树林和灌木丛交界的地方。 他前天在这里设了两个套索,专门套野兔用的。 可走到跟前一看,其中一个套索不见了。 只剩下一截被割断的麻绳还拴在松树上,断口齐齐整整,是用刀割的。 高洋走到松树前,摸了摸那截断绳。 麻绳是他前天亲手搓的,绳结是他亲手打的猪蹄扣。 现在绳结被割断了,断口处还有几根兔毛,灰黄色,和刚才草地上发现的兔毛一模一样。 地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血迹边上散着几片枯叶,枯叶被踩碎了好几片。 两串布鞋底的脚印在血迹周围转了好几圈,然后往山下方向消失了。 高洋看着地上的痕迹,眉头皱了皱。 他知道是谁了。 青牛村穿布鞋的人不少,但会跑到山腰来偷猎物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大哥高文,一个是他的三弟高泰。 但他也不恼。 高洋把剩下的套索也收了,又去野猪兽道把最后一个铁夹子和拌绳都收回来。 他站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野鸡群往山腰方向迁移了,得去那片新长出来的草籽地旁边重新设陷阱。 野兔被高文惊了,这片灌木丛短时间内不会有野兔再来,得换到山北面的另一片兔道去。 野猪换了兽道,他得花时间重新摸。 但他现在不急着做这些。 高洋把五个铁夹子、两条拌绳、剩下的套索全装进背篓里,又从怀里掏出撬棍,转身往另一片山坡走去。 前天他发现党参的那片阴坡地在松树底下,今天他想去山北面看看。 山北面的土质更适合药材生长,常年背阴,腐殖层更厚。 走了小半个时辰,高洋找到了一片乱石坡。 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湿气。 他在前世学过的野外求生知识告诉他,这种地方最容易出好药材。 乱石缝里积的腐殖土比平地更肥,雨水顺着石缝渗下去又能排水,党参、黄精都喜欢这种环境。 高洋蹲下身,用撬棍撬开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的泥土松软发黑,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那股气味。 他伸手翻了翻,没翻几下,就看见了一截土黄色的根须。 党参。 这根比前天挖的还粗,根须更长,少说长了七八年。 高洋小心翼翼地用撬棍把周围的石头一块一块撬开,再用猎刀顺着根须的方向慢慢刨土。 他不敢用力,党参这玩意儿最娇贵,根须一断品相就掉一半,价钱也跟着掉。 挖了将近两刻钟,才把整根党参完整地挖出来。 这根党参足有大拇指粗,根须完整,表皮土黄,断面渗出浓稠的白浆,散发着一股甘甜的药味。 高洋在心里估了一下,这根品相绝对上等,拿到镇上药铺至少能卖二百文。 他把党参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又在附近继续撬石头。 这片乱石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石头缝里到处都是党参的藤蔓。高洋不急不躁,一根一根地挖。 撬棍撬石头,猎刀刨土,手扒泥,动作一气呵成。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挖了六根党参。 六根党参,按前天估的价钱,一根最低一百五十文,品相好的能卖二百文。总共加起来差不多一吊钱出头。 一吊钱,够一家农户吃三个月。 而这才一个早上的工夫。 第一卷 第23章 好多药材 高洋把六根党参全部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又往乱石坡更深处走了一段。 前面有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树干已经腐朽,树根下长着一丛一丛的紫色小花。 是野黄精。 黄精这东西比党参还值钱,根茎肥厚,药用价值高,镇上药铺收的话一斤至少八十文。 而且黄精不用像党参那样小心翼翼地挖,根系浅,顺着藤蔓一拔就是一大串。 高洋在枯松树根下蹲了小半个时辰,挖了整整一大把野黄精。 他用藤蔓把黄精捆成一大捆,掂了掂分量,少说三四斤。 三四斤黄精,又是一笔钱。 太阳升到半天高的时候,高洋的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 六根党参,一大捆黄精,用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 他掂了掂背篓,分量不轻,比前天三根党参的时候沉了一倍不止。 高洋背着背篓往山下走。 路过山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松树林边上,在昨天那只野兔被套住的地方停了一下。 地上的兔毛还散在枯叶上,旁边被踩碎的枯叶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泥地。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泥地上的脚印。 布鞋底。花纹模糊。尺寸偏小。 跟早上在陷阱旁边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往高家老宅的方向去,也没有去找高文当面质问。 他记在心里,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照常在那儿洗衣裳。 她看见高洋远远走过来,习惯性地伸长脖子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 背篓鼓鼓囊囊的,芭蕉叶裹了好几层。 刘婶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她嘴上可不会闲着:“哟,高老二今天又上山了? 昨儿个可是空手回来的,今儿个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别是又捡了别人陷阱里的东西吧?”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笑起来。 高洋脚步不停,走到刘婶面前,忽然站住了。 刘婶被他突然停下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干什么?” 高洋看着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刘婶,你昨天在村口说我前两天打的东西都是捡别人陷阱里的,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刘婶眼神飘忽了一下:“这……这还用谁说?大家伙都这么说!你分家前一年能打几回猎?分家后连着三天打那么多,不是捡别人的是什么?” 高洋微微一笑:“那你知不知道,昨天是谁捡了别人的猎物?” 刘婶一愣:“什么?” 高洋没再理她,背着背篓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刘婶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王寡妇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刘婶,高老二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天谁捡了猎物?” “我哪知道。”刘婶撇了撇嘴,“装神弄鬼的,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刘婶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打起了鼓。 高洋刚才那句话,不像是空穴来风。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已经在院里忙活了。 她把昨天高洋用剩的茅草归拢到院角,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相公!” 高洋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石桌上。 沈若兰走过来往背篓里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么多?!” 背篓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根党参,都用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大捆野黄精,分量十足。 沈若兰小心翼翼地把芭蕉叶一层一层剥开,六根拇指粗的土黄色党参露了出来,根根粗壮完整,品相比前天那三根还要好。 她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相公,这些能卖多少钱?” 高洋坐到石墩上,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把今天山上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 “党参六根,品相好的我估摸一根能卖两百文,差一点的一百五十文,加起来差不多一吊钱。黄精三四斤,一斤八十文,又是三百多文。总共大概一吊三四百文钱。” 沈若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就没合上过。 半天才憋出一句:“一吊三四百文……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 她顿了顿,又说,“加上家里的存钱,都快两吊钱了!” 高洋笑了笑:“明天去镇上把药材卖了,顺便再买点东西回来。盐和油上次买得不多,再添点。你的衣裳也得多做两套,上次那匹粗布只够做一套的。” 沈若兰把党参一根一根捧进灶房,用干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又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垫在底下,整整齐齐地码好。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六根党参,外加一大捆黄精,摆得跟赶集摆摊似的。 “相公,你早饭还没吃呢。我去给你热粥!”沈若兰忽然反应过来,快步走进灶房。 高洋坐在院子里,看着沈若兰在灶房里忙活。 灶房里的热气冒起来,熏肉在灶台上方轻轻晃荡着,一共六块,油光发亮。 他收回目光,开始清点背篓里的工具。 五个铁夹子,两个套索,一条拌绳,撬棍,猎刀,猎弓。 然后他把猎刀拿起来,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几下。 高文偷了他一只兔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让高文在村里所有人面前,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 高文今天从早上开始就觉得眼皮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右眼跳了一早上,心里毛毛的。 不过想想昨天晚上那顿兔肉,他又觉得这点眼皮跳不算什么。 那只兔子够肥的,四口人吃了整整一锅,汤都喝干净了,到现在嘴里还残留着肉香味。 “大哥,你还磨蹭什么?赶紧上山去!” 高泰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破天荒地没拿书,换了一双旧布鞋,显然也准备出门。 高文揉了揉眼皮,站起来:“来了来了。老三你今天怎么也去?” “昨天那只兔子白捡的,这么好的事我凭什么不去?”高泰理直气壮,“万一今天碰上更大的呢?” 王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去!多捡点回来!昨天那只兔子已经吃完了,今晚要是不捡点东西回来,又只能喝稀粥了!” 高文和高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一卷 第24章 抓个毛啊 两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又往山腰方向去了。 高文今天胆子比昨天大了不少,走路的步子都快了许多。 他甚至还在路上哼了几句小调,心情好得很。 “大哥,你小点声。”高泰皱着眉头,“山上还有别的猎户,让人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高文不以为然,“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谁能捡到算谁的。再说了,咱们又没去收别人的陷阱,只是碰巧路过捡到的。” 高泰没接话,但加快了脚步。 两人很快就到了昨天捡野兔的那片松树林附近。 高文熟门熟路地往灌木丛边上走,边走边四处张望,眼睛滴溜溜地转。 “昨天就是在这附近捡到的。那只兔子被套索拴着,我解开的时候还蹬了两下腿……” 高文边说边往松树的方向走。 可走到跟前一看,昨天拴套索的那棵松树还在,但套索没了。 只剩下一小截被割断的麻绳还拴在树干上,在风里轻轻晃荡。 高文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套索没了?” 他快步走到松树前,摸了摸那截断绳。 断口整整齐齐,是用刀割的。 麻绳的颜色还是新的,应该就是昨天或者今天才被割断的。 高泰也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来过了。” “废话。” 高文在松树周围转了一圈,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猎物,也没有新的套索。 他又往灌木丛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昨天设夹子的地方还有没有东西。 走到灌木丛后面一看,高文的脸色更难看了。 铁夹子没了。 昨天他明明记得这里还有一个铁夹子,虽然没夹到东西,但夹子还在。 可现在连夹子都没了,原地只剩下一小片被翻过的泥土和几片踩碎的枯叶。 高文蹲下身翻了翻泥土,又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山上的风吹得松树沙沙响,除了鸟叫声什么都没有。 “娘的。”高文骂了一句,“老二把陷阱收了。” 高泰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大哥,老二为什么突然收陷阱?是不是他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了?” 高文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硬撑道:“发现又怎么了?凭什么说是我们动的? 山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要是敢来找茬,我也有话说。” 高泰看了高文一眼,没吭声,但眼珠子转来转去。 高文嘴上虽然硬气,心里其实也打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嘴上嘟囔着:“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有别的猎物。” 两人继续往山腰方向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空地。 空地边上有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高文走累了,坐到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喘气。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石头上,呲的一声就蒸发了。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高泰也累得够呛,但他不像高文那么不中用,还勉强能站着四处张望。 “大哥,那边好像有个东西。” 高泰忽然伸手往空地边上的一丛灌木指了指。 高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灌木丛后面好像有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灰黄色的,一耸一耸的。 高文腾地站起来,眼睛亮了:“别不是兔子吧?” 两人猫着腰往那块石头靠近。走到跟前一看,高文差点笑出声来。 不是兔子,是一只野鸡。 比兔子还大,翎毛鲜艳,尾巴上拖着长长的翎子,正在大石头底下刨食吃。 野鸡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咕咕咕地叫着,肥硕的身子在石头缝里拱来拱去。 高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来没有徒手抓过野鸡。 以前高洋打猎回来的时候,他只负责吃肉。 但现在这只野鸡就在眼前,离他不过十来步远,中间还隔着一片灌木,他可以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老三,咱们绕过去。”高文压低声音说,“你从左边绕,我从右边绕,把这野鸡围住。” 高泰犹豫了一下:“我不会抓野鸡。” “谁让你抓了?你帮我堵着就行,别让它跑了!” 高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里全是兴奋,“这可是活的!抓到镇上卖活的比卖死得还贵!” 两人分开行动。 高文猫着腰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慢慢往前挪,高泰则从左边绕到石头后面。 高文的手心全是汗。 他离野鸡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野鸡忽然抬起头,脑袋往四周转了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高文猛地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野鸡转了一圈脑袋,没看见人,又低下头继续刨食。 高文松了口气,又往前挪了两步。 三步。 他离野鸡只有三步远了。 高文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猛地扑了出去。 “抓到了……!” 高文嗷的一声扑到石头上,双手死死按住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他按住的是一把野鸡的尾翎。 野鸡被他吓疯了,咯的一声惨叫,猛扇翅膀,尾翎齐根脱落,整只鸡像炮弹一样从石头缝里窜了出去。 “你他娘!” 高文手里攥着几根长翎,从石头上一跃而起,踉跄着追了两步,扑通一声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脸上被树枝刮出一道红印子。 野鸡连飞带跳地窜出十几步远,正要钻进密林,高泰从石头后面猛地窜出来,手里高举着一根木棍,狠狠地往野鸡的方向砸过去。 木棍没砸到野鸡,砸到了地上弹了一下,弹到了高文的小腿上。 高文捂着腿嗷的一声惨叫,野鸡已经钻进了密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高文从灌木丛里爬起来,脸上红一道绿一道的,小腿上被木棍砸的地方生疼,低头一看,裤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 手里攥着的那几根野鸡翎倒是挺好看,长长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文看着手里的翎毛,脸都绿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结果只抓到了几根毛。 第一卷 第25章 他怎么知道乱石滩 高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大哥,你不是说你能抓到吗?” “要不是你那棍子砸到我腿上,我能追不上?” 高文把气全撒在高泰身上,手里的翎毛狠狠摔在地上。 高泰冷笑一声:“是你自己扑了个空,怪我?” 两人站在灌木丛边上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服谁。 最后还是高文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到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娘的,抓野鸡真不是人干的活。” 高泰没坐,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大石头底下那片被野鸡刨过的泥土上。 泥土是湿的,旁边长着几丛矮小的植物,叶子对生,开着紫色的小花。 高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翻了翻那些植物。 根须不深,被野鸡刨出来一大半,露出底下一截土黄色的根茎。 高泰把根茎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大哥,你来看看这个。” 高文不耐烦地站起来走过去:“什么东西?” “党参。”高泰把根茎递到高文面前,“老二前天不是挖了几根党参吗?村里人说他在山上挖了不少药材。这片地方也有。” 高文接过党参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镇上的药铺收,一根少说几十文。”高泰说,“好的能卖上百文。” 高文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这片乱石滩范围不小,石头缝里零零散散长着一些藤蔓,但要挖的话得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撬。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泡,又看了看地上的党参藤蔓。 “娘的,挖药材太费劲了。” 高泰把党参揣进怀里:“费劲也得挖。总比空手回去强。娘还在家等咱们带东西回去呢。” 高文一听到王氏的名字,浑身一抖。 他太清楚娘的脾气了,昨天吃了兔肉高高兴兴的,今天要是什么都没带回去,娘那张嘴能把他们兄弟俩骂脱一层皮。 两人蹲在乱石滩上挖了小半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挖出来四根党参。 品相参差不齐,有两根被他们挖断了根须,断面参差不齐,品相跟高洋挖的那些差远了。 高文把党参揣进怀里,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上,高文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对高泰说:“老三,你说老二今天会不会也上山了?咱们会不会碰见他?” 高泰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人,摇了摇头:“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回家了。不过大哥,你回去可别在爹面前提老二的事。 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虽然嘴上骂老二,但要是知道咱们动老二的东西,指不定会怎么想。” 高文摆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走进高家老宅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高文手里空空如也,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怎么,今天没捡到东西?” 高文从怀里掏出那四根党参,往王氏面前一递:“娘,今天没捡到猎物,但我们挖了药材。党参,镇上药铺收的,一根值不少钱呢。” 王氏接过党参看了看,脸上的不悦稍稍退了一些,但嘴上还是骂骂咧咧: “四根参够干什么的?吃都吃不了!昨天好歹还有只兔子,今天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高文讪讪道:“山上的陷阱被人收了,估计是老二干的。明天我们再往远点走,肯定能捡到东西。” 王氏哼了一声:“捡不到就多挖点药材回来。反正不能白跑一趟。” 高文松了口气,刚要往屋里走,王氏又补了一句:“水缸空了,你俩谁去挑水?” 高文和高泰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高守正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老大,你挑水去。” 高文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刚在山上折腾了大半天,浑身酸疼,现在又要挑水。 但他不敢违抗爹的话,只好拿起扁担和水桶,磨磨蹭蹭地往村口的水井走去。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后面,村里的路上铺着一层金色的余晖。 高文挑着水桶走到水井边,放下扁担正要打水,余光瞥见两个人影从村东头的方向走过来。 是高洋和沈若兰。 沈若兰手里拎着一篮子什么东西,脸上笑眯眯的,脸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在家里歇得舒坦。 高洋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步伐轻快。 更让高文扎眼的是,沈若兰身上的衣裳是新的。 虽然只是粗布做的,但裁剪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穿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大截。 高文想到自己这几天砍柴挑水挖药材累得跟狗一样,心里的火气腾地窜上来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高老板吗?听说你今天又上山了?今天打到什么好东西了?” 高洋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高文。 “大哥,你今天也上山了?” 高洋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目光从高文脸上扫过,落在他脚上那双布鞋上。 高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上山砍柴,不行吗?” 高洋微微一笑:“砍柴?大哥,你脚上的泥巴颜色跟山腰那片乱石滩的土一模一样。砍柴能砍到乱石滩去?” 高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乱石滩? 乱石滩又不在山路附近,砍柴根本不会走到那个地方。 高洋怎么会知道乱石滩的土是什么颜色? 除非高洋今天也去过乱石滩。 “我……我是在山腰捡柴的时候顺便走到那边去的。”高文强撑着解释,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高洋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事?” “山上的有些地方看着好走,其实陷阱很多。你要是走岔了路踩到什么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高洋带着沈若兰转身走了。 高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桶的绳子,心里咯噔一下。高洋肯定知道了。 但他转念又想。 知道又怎么样? 高洋又没有证据。 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他高文在山上捡了一只兔子,凭什么就是偷了? 想到这里,高文又硬气起来了。 他挑起水桶往回走,嘴里恨恨地嘟囔着:“高洋,你给我等着。等我哪天捡到一头野猪,看我不在村里露个大脸!” 第一卷 第26章 谈买卖 高洋回到家后,把明天去镇上卖药材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两口子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高洋就背着装满了药材的背篓,走出了院子。 青石镇的集市每逢三六九开集,今天是逢九的日子,镇上最热闹。 高洋没有先去福来楼,而是直奔镇东的药铺。 他上次来镇上给沈若兰买铜镜的时候,路过这家药铺,铺子不大,但门楣上挂着块老匾,写着“同仁堂”三个字。 镇上就两家药铺,一家在十字街口,门面大要价也高,专门做镇上有钱人的买卖。 这家同仁堂在老街深处,店面小但口碑好,收药材的价钱也公道。 高洋推开药铺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着戥子称药。 老头抬头看了高洋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上,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小哥,送药材的?” 高洋把背篓放到柜台上,掀开芭蕉叶。 六根党参整整齐齐地码在底下,旁边还有一大捆黄精。 老药师伸手拿起一根党参,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在根须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把党参放下,拿起另一根继续看。 六根党参一根一根看完,老药师放下最后一根,抬头看着高洋,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品相相当好。根须完整,断面浆汁足,药味浓郁。这些党参是青牛山上挖的?” 高洋点头:“山北面阴坡上挖的。” 老药师把其中两根单独挑出来:“这两根是上品,长了七八年的老参,浆汁最足。 剩下四根也是中上品。我收药材二十年了,青牛山上挖出来的野党参见了不少,但品相这么好的不多见。” 他顿了一下,直接报了价:“我也不黑你算交个朋友。这两根上品,每根二百文。四根中上品,每根一百五十文。总共一千文。” 高洋面不改色,心里对这个价钱是满意的。 跟他之前预估的一模一样。 “黄精呢?” 老药师把黄精拎起来掂了掂分量:“黄精四斤出头。这品相也不错,我给你按八十文一斤算,总共三百四十文。加上党参一千文,一共一千三百四十文。” 高洋没有犹豫,点了头。 老药师从柜台底下取出铜钱,用麻绳一串一串数好,递到高洋手里。 “小哥,以后有好药材只管往我这儿送。品相好的野党参,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只高不低。” 高洋收好铜钱,拱了拱手:“老爷子放心,以后还有。” 出了药铺,高洋背篓里的药材已经换成了一串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一千三百四十文,加上家里存的将近三百文,加上之前沈若兰手里那二百八十文,总共将近二吊钱了。 两吊钱,在青牛村绝对算得上一笔大钱。 能买一头半大骡子,能盖一间像样的房子,能供一家三口吃半年的粮食。 而这才分家不到十天。 高洋把铜钱收进怀里,往福来楼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去卖猎物的,今天没打到猎物。 但他记着上次胖厨子说过的一句话;福来楼要是能挂上竹鼠炖汤的招牌,对面的醉仙楼非得气死不可。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商机。 福来楼缺稀罕货,而他能搞到稀罕货。 党参和黄精虽然品相好,但终究只能卖一次,挖光了就没有了。 可如果跟福来楼建立长期的供需关系,他手里的每一只猎物都能卖出比市价高几成的价钱。 上次那只竹鼠,刘掌柜给了他八十文一斤,比市价高出六成。 这是为什么? 因为竹鼠是稀罕货,福来楼拿到竹鼠,能在菜牌上多挂一道招牌菜,能跟醉仙楼抢生意。 菜牌上的竹鼠炖汤不光是一道菜,更是一块招牌,告诉镇上的食客们,福来楼有新货了,醉仙楼没有。 所以刘掌柜愿意溢价收购。 而这种溢价收购的机会,不止竹鼠。 山上的狍子、野鹿、野猪,哪一样不是酒楼抢着要的好货? 高洋穿过镇上的十字街口,远远看见了福来楼的招牌。 他绕到后院的柴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胖厨子。胖厨子一看见高洋,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哟,高老弟!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今天没打猎,带了点别的。”高洋走进后院。 胖厨子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没看见猎物,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但还是热情地往里让:“没打猎也没事,掌柜的在楼上,我帮你去叫。” 不多时,刘掌柜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见高洋,脸上挂着笑容,但跟胖厨子一样,往背篓里瞄了一眼后,笑容也收了几分。 “高二兄弟,今天不是来送猎物的?”刘掌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高洋拱了拱手:“刘掌柜,今天来是跟你谈个长期买卖。” 刘掌柜眉毛一挑:“什么长期买卖?” 高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刘掌柜,上次那只竹鼠,你觉得怎么样?” 刘掌柜眼睛一亮:“竹鼠好啊!上次那只竹鼠炖的汤,半个时辰就卖完了。 对面醉仙楼的掌柜后来还派人来打听,问我们竹鼠从哪儿进的货。 我这几天正愁呢,想再找竹鼠找不到。高二兄弟,你手里还有竹鼠?” 高洋摇头:“暂时没有。竹鼠这东西不好套,得碰运气。” 刘掌柜脸上的期待又淡了下去。 高洋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不过刘掌柜,你有没有想过,竹鼠是稀罕货,但青牛山上稀罕的不止竹鼠。” 刘掌柜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我上次上山,在兽道上发现了野猪的蹄印。” 高洋看着刘掌柜的眼睛,“一头少说二百五十斤。还有狍子的足迹,在山腰往上。再往上,有鹿。” 刘掌柜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野猪、狍子、鹿……这些东西放在镇上任何一家酒楼,都是能挂招牌的大货。 高洋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青牛山上其他猎户只在外围打猎,打到野猪的运气一年碰不上一回,打到狍子和鹿更是撞大运。 他们不知道兽道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设陷阱,不知道什么季节什么猎物最肥。但我知道。” 高洋看着刘掌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能稳定供货。每个月至少两头野猪,三只狍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有鹿。” 刘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卷 第27章 赠刀 酒楼做的是回头客的买卖,客人今天来吃到了野猪肉,明天还想吃,酒楼就得有货。 如果今天有明天没有,客人就会去别家。所以他宁愿溢价收购,也要保证货源稳定。 而其他猎户卖猎物完全靠运气,有时候半个月送来一头野猪,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 这种不稳定的供货,对酒楼来说等于是在赌命。 可高洋不同。 他凭本事在山里找兽道、设陷阱,他能稳定产出。 “高二兄弟,你要是真能稳定供货,我可以跟你签个长约。” 刘掌柜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洋,“野猪肉一斤四十文,比市价高三成。狍子肉一斤五十文,鹿肉一斤六十文。品相好的皮子另算价钱。” 高洋点了点头。 这个价钱比他预想的还高了一成。 但他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拱手道:“刘掌柜做事公道。这个约,我应了。” 刘掌柜从柜上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约定的内容和价码,又盖了福来楼的印章,递给高洋。 高洋接过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不需要用这张纸去告状,但它本身就是一种信用凭证,有了它,以后他每次送猎物来都不用再重新谈价钱。 出了福来楼,高洋站在十字街口,心情比上次卖猎物还要好。 上次卖猎物挣的是四百八十文现钱,这次卖药材挣的是一千三百四十文现钱。 从福来楼出来后,高洋先去了一趟周岳的铁匠铺。 铺子门口的炉火烧得正旺,赤膊的周岳正抡着大锤敲一块烧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铁器淬火的焦味。 周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高洋一眼,把大锤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铁渣子。 “今天有货?”周岳问。 “没有。”高洋说,“来买点东西。” “买什么?” “铁夹子,能夹野猪的那种。” 周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铁砧上,从铺子里拿出一个铁夹子递给高洋。 这个铁夹子比高洋之前用的粗两圈,夹齿锋利,弹簧力道十足。 高洋用手指试了试弹簧的劲道,差点被夹到手指。 “这劲儿够大的。”高洋把夹子放回柜台上。 “野猪不比野兔。”周岳淡淡道,“劲小了夹不住。我这个夹子,两百五十斤的野猪踩上去也跑不了。不过价钱也不便宜,一个要八十文。五个起卖。” 八十文一个,五个就是四百文。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四百文不少,但值这个价。 以前那五个旧夹子力道太弱,夹个野兔还行,真要碰上了野猪,夹子被拖走的概率比夹住野猪的概率还大。 “要五个。”高洋从怀里取出铜钱,数出四吊放在柜台上。 周岳收了钱,又从柜子底下拿出四把铁夹子,加上刚才那把,一共五把。 他顿了顿,又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把猎刀,递到高洋面前。 “这把猎刀是我去年打的一批货。刀刃夹了钢,比一般猎刀硬一倍。你这个猎刀刃口已经有豁口了,再用下去迟早崩口。” 高洋接过猎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身比他那把旧猎刀长一寸,刃口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高洋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又试了试刀柄的握感。 刀柄是桑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虎口位置还多了一块护手。 这把刀的价格肯定不便宜。 “多少钱?” 周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把不收你钱。” 高洋抬头看着周岳。 周岳的语气依旧平淡:“上次你救村长家的孙子,我在旁边看着。你是个利索人,做事不拖泥带水。这把刀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咱们交个朋友” 高洋沉默了两息,把猎刀收下了。 这个周岳不是一般人,他知道。 但目前为止,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相反,从提醒村长家的事到送猎刀,周岳一直在主动拉近关系。 “谢了。”高洋说。 周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起大锤继续敲打铁块。 高洋把猎刀插回腰间,背上背篓,出了铁匠铺又去了一趟杂货铺。盐、油、面粉、红糖,还有一些日常用的杂物。 另外他还买了一匹细布,手感比粗布软得多,颜色是淡蓝色的,适合做春天穿的衣裳。 杂货铺的东西买齐了,高洋又去了镇上的屠户铺。 屠户铺在十字街口往南不远的地方,铺子门口挂着两扇刚宰好的猪肉,苍蝇在肉上面嗡嗡乱飞。 屠户姓牛,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但高洋要买的东西跟打架没关系。他要买的是猪骨头。 牛屠户听了高洋的来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猪骨头?那玩意儿能有什么用?又不长肉。你等着,我案板底下多得是。” 他从案板底下翻出几根大骨头,有的还连着一点肉筋。 骨头用草纸包好,递到高洋手里。 “两文钱一根,今天买得多算你一文一根,总共五文。” 高洋付了五文钱,把骨头装进背篓里。 沈若兰身子骨太瘦,光吃肉不够,还得补钙。 骨头炖汤是最好的办法,熬上几个时辰,汤里加一把红枣,补气血比什么药都管用。 东西全部买齐,高洋算了算总账。 铁夹子四百文,杂货铺的东西一百二十文,细布八十文,猪骨头五文。总共六百零五文。 加上之前买棉被铜镜那趟花的二百零五文,分家以来总共花掉了八百一十文。 但这些钱花得值,家里能用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添置起来,沈若兰脸上也开始有血色了。 卖药材的铜钱还剩下七百三十五文,加上家里之前的存钱,全部家当加起来将近一吊半的现钱,外加灶房里挂着的八块熏肉、两条腊肉、一石半的粮食和一篮子鸡蛋。 高洋把装得满满的背篓背上,脚步轻快地出了青石镇,沿着土路往青牛村的方向走。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照在土路上。 高洋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轻快,背篓里的铜钱随着他的步子哗啦啦响着。 药材变现了。 新铁夹子有了。 跟福来楼的长期合约也签了。 他之前设想的那个计划,现在已经有了实现的根基。 明天开始,他要重新布设陷阱。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按照他在丛林作战时学过的区域封锁法,把野猪兽道、野鸡活动区、野兔栖息地全部圈进来。 一次性布设二十个陷阱点,每日巡查,每日调整,把青牛山变成一座真正的猎场。 第一卷 第28章 好媳妇日常感动 高洋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走进院门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拔草。 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地。 院墙根底下还剩几丛顽固的草根,她蹲在那儿使劲拔,小脸憋得通红。 “若兰。” 沈若兰抬起头,看见高洋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眼睛瞬间亮了。 她扔下手里的草跑过来,围着背篓转了一圈。 “相公,今天卖得怎么样?” 高洋把背篓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党参一千文,黄精三百四十文,一共一千三百四十文。” 沈若兰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串,手都在抖。 一千三百四十文,她长这么大从没摸过这么多钱。 在老宅的时候,王氏收钱从不让她碰,连看一眼都要骂。 “一千三百多文……” 她把铜钱串捧在手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着数着眼眶就红了。 “以后会更多。” 高洋从背篓里拿出那匹淡蓝色的细布递到她手里。 “这匹布给你做两身春天穿的衣裳。还有红糖,每天冲一碗喝,补补身子。” 沈若兰接过细布,指腹在布面上轻轻摩挲,嘴唇抿了又抿,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阳光照在淡蓝色的布面上,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细布抱在怀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相公,你下次别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了,省着点钱咱们修房子。” 高洋笑了笑:“修房子的钱另算。你该穿新衣裳了。” 高洋又把五把新铁夹子搬到院角,依次检查了一遍。 夹齿锋利,弹簧紧实,每一把都比旧夹子粗两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新猎刀也拿出来,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几下,刀锋刮过磨刀石的声音沙沙作响,带着一股冷意。 “相公,你买这么多铁夹子,是要往山里深处去吗?” 沈若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担忧。 高洋转过头看着她。 沈若兰咬着嘴唇,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若兰,我今天跟福来楼签了个长期合约。” 高洋把猎刀收进鞘里,语气平静,“以后每个月至少往酒楼送两头野猪。野猪肉一斤四十文,比市价高三成。还有狍子、鹿,价钱更高。” 沈若兰的眼睛瞪圆了:“四十文一斤?那……那一头野猪得卖多少?” “少说十来两银子。” 沈若兰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所以明天开始我得往深处走走,重新摸清野猪的兽道。”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静,“打野鸡野兔能养活咱们,但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光有这些还不够。”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细布放在凳子上,走到高洋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一个人去惹黑熊和老虎。” 高洋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若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她。 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放下心来,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抱起细布和红糖往灶房里走。 走到灶房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相公,你上回说修院墙的事,咱们什么时候动工?” “先攒一阵子钱。修一丈高的实心墙得花不少银子,光是买石料就得几吊钱。” 高洋环视了一圈院墙,那些裂了缝的黄泥墙被他用石头堵了几处,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等院墙修好了,咱们再在院子里挖一口水井,这样你以后挑水不用去村口了。”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洋最后从背篓里取出草纸包裹的猪骨头,走进灶房。 沈若兰正在给灶膛添柴,看见骨头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猪骨头。两文一根,我买了五根。” 高洋把骨头放到案板上,“你身子太瘦了,光吃肉不够。骨头炖汤补钙,再放几颗红枣补补气血。” 沈若兰看着案板上那几根还连着肉筋的骨头,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灶膛里火苗蹿起来,铁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 高洋把猪骨头洗净汆水,重新换了凉水下锅,又放了几片野姜去腥。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红枣洗干净,又从灶房角落的小布袋里摸出几颗干桂圆。 “你什么时候买的桂圆?”高洋有些意外。 “不是买的。前天隔壁王婶给的,说她们家桂圆买多了吃不完,非要塞给我几颗。” 沈若兰把桂圆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高洋坐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 松木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开始飘出一丝淡淡的肉香。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相公。” “嗯?” “你说咱们以后盖新房子,盖几间?” 高洋想了想:“至少五间。堂屋一间,咱们住一间,灶房一间,剩下两间留作粮仓和库房。” 沈若兰偏过头看着他,杏眼弯弯的:“那院子里还得种两棵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枣子熟了晒红枣,柿子熟了晒柿饼。 咱们家以后过年的时候,桌上摆满自己种的东西,谁来了都得羡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女孩才有的天真和憧憬。 高洋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在这破院子里安家,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而是他真的想在这里扎根。 锅里汤滚得越来越浓,骨头里的骨髓慢慢化进汤里,变成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干桂圆和红枣在汤里翻腾,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跟骨头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整个灶房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沈若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两眼放光:“相公!太好喝了!你尝尝!” 高洋接过勺子喝了一口,汤鲜味浓,骨头里的髓化得恰到好处,红枣的甜味和桂圆的香味融在汤里,咸甜交织。 他点了点头:“不错。以后我隔几天去镇上就买几根骨头回来,天天给你炖。” 沈若兰盛了两大碗汤端上桌,又切了几片熏肉铺在糙米饼子上。两口子围着小木桌坐下,一人一碗骨头汤,饼子上铺着熏肉。 灶房里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熏肉在灶台上方轻轻晃荡。 新买的盐罐、油罐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边上,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一排油光发亮的熏肉上,照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上。 不到十天前这个灶房里还只有一口小铁锅、一袋粗米和二两腊肉。 现在灶台上摆满了东西,灶房角落堆着粮袋,灶台上方挂着熏肉和腊肉。 沈若兰喝汤喝得额头冒汗,脸色红润了不少。 高洋看着她的脸,心里盘算着明天进山的路线。 等沈若兰身子骨养好了,他还想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术。 青牛村毕竟地处边陲,鲜卑骑兵随时可能南下,村里没有围墙,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不过这些事不急,一步一步来。 第一卷 第29章 意气风发的高老三 高家老宅里的气氛这两天跟打了鸡血似的,高文走路都带风。 前天晚上那顿兔肉吃完,第二天他和高泰没捡到猎物,但挖了四根党参。 王氏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那四根党参好歹也能卖点钱。 更重要的是,高文觉得这是个门路。 就算捡不到猎物,也能挖药材卖。 今天一早,高文又拉着高泰上山了。 他们这回学聪明了,不光在之前捡兔子的地方转悠,还往更远处走了一圈。 高文这次运气不错,在山脚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别人设的套索,里面套着一只野鸡。 野鸡已经被套住了一夜,羽毛掉了一地,奄奄一息地趴在草丛里。 高文二话不说,上去就把野鸡解了。 这只野鸡虽然没前天那只野兔肥,但也有两斤多,够一家人吃一顿的了。 “老三,你看!”高文拎着野鸡,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只要肯上山,哪有捡不到东西的道理?老二能捡,我也能捡!” 高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压低声音说:“大哥,小点声。赶紧走,回去再说话。” 两人拎着野鸡和四根党参,一路小跑下了山。 回到老宅,高文把野鸡往王氏面前一递,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娘,今天又捡到一只野鸡!” 王氏接过野鸡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不错不错!这野鸡够肥的,今晚炖了!”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了一眼高文手里的野鸡,没说话,但脸上那股子愁云似乎淡了一些。 高文心里美得很。 他往院子里的水缸方向瞄了一眼,水缸还是空的。 今天该他挑水,但他现在心情好,决定先去村口炫耀一圈,回来再挑水。 他大步走到村口的水井边,正好碰上刘婶和几个妇人在那儿洗菜。 刘婶看见高文,招呼道:“哟,这不是高大少爷吗?听说你这两天也上山打猎了?” 高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昂起下巴,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打猎?也不算打猎。 就是去山上转了转,捡了两只猎物。前天捡了只兔子,今天又捡了只野鸡。运气好,没办法。” 刘婶的眼睛亮了:“两天捡了俩?不得了啊!比你家老二前些天还厉害!” 高文一听这话,心里更舒坦了。 他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老二那算什么。他靠的是运气,我靠的是脑子。山上的猎物多的是,就看谁有本事找到了。” 旁边的王寡妇插话道:“那你可比高老二强多了!高老二前两天不是空手回来了吗?空手回来还那么横,也不知道横什么横。” “空手回来?”高文嗤笑一声,故意提高嗓门,“他那天哪是空手回来?他不是挖了几根药材吗?打猎打不着就去挖药材,这叫山穷水尽了。” 几个妇人都跟着笑起来。 高文站在井边,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只觉得这几天的劳累全都值了。 “刘婶,我跟你说,我以后天天都上山。山上的猎物那么多,随随便便就能捡到好东西。等过些天我再捡个大的回来,请你们来我家吃肉!” 刘婶笑得更欢了:“那可说好了啊!高大少爷你可不能反悔!” 高文一拍胸脯:“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也追不回来!” 他挑起水桶往回走,边走边哼着小调。 身后传来几个妇人的议论声。 “高家老大这两天确实有点本事啊,又是兔子又是野鸡的。” “可不是嘛。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看来高家不单老二能打猎,老大也行。” “切,老二也就前些天运气好,这几天不也打不着东西了嘛。我看啊,高家真正有本事的还是老大。人家可是读书人,脑子比老二好使。” 高文把这些话全听进耳朵里,心里乐开了花。 他回到老宅,把水桶往院子里一放,冲堂屋里喊了一声:“爹,娘,我今天在村口跟刘婶她们说了,等过些天再捡个大猎物回来,请她们来家里吃肉。”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眉开眼笑:“好好好!到时候娘给你们炖一大锅,让村里人都看看咱们老高家的本事!” 高泰坐在院子里看书,听到高文这番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高文注意到了高泰的表情,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三,你说咱们明天再往哪儿走? 我看山腰那片地方猎物不少,明天再走远点,说不定能碰上更大的!” 高泰把书放下,淡淡道:“大哥,你别高兴得太早。咱们这两天捡的猎物都是在别人陷阱里捡的。万一哪天别人把陷阱收了,咱们还去哪儿捡?” 高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收了就收了呗。别人收陷阱,咱们也可以自己设陷阱。 我明天就去镇上买几个铁夹子回来,自己也设几个。到时候不用捡别人的,咱们自己的陷阱也能打到猎物。” 高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比高文冷静得多,心里清楚得很,设陷阱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夹子就能夹到猎物的。 老二能打到猎物,不管是不是捡别人的,至少说明他知道该在什么地方设陷阱。 而他们两个连兽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真自己设陷阱,十个夹子放下去怕是连根兔毛都夹不到。 但高泰也没打击高文的热情。 反正现在有猎物捡,能捡一天是一天。 当天晚上,高家老宅的灶房里又飘出了肉香。 王氏把野鸡剁成块,炖了一大锅,又往锅里扔了几片野姜,味道虽不如前两天兔肉那么香,但也比稀粥强了一百倍。 高文连喝三碗鸡汤,放下碗的时候肚子鼓得像个球,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有肉吃,出门有人夸!” 高守正放下碗,看了高文一眼,欲言又止。 他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王氏倒是高兴得很,边收拾碗筷边说:“老大啊,你明天再去山上转转。 这两天运气好,说不定明天运气更好。要是能捡到一头野猪,咱们家可就发了!” 高文满口答应:“娘你放心,我明天天不亮就上山!不捡到好东西绝不回来!” 第一卷 第30章 做陷阱,等待猎物 天还没亮,高洋就醒了。 沈若兰还在熟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 骨头汤连着喝了几天,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高洋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新买的五把铁夹子装进背篓,又往里面放了两张新织的麻绳网。 这两张网是他花了三个晚上搓出来的,麻绳是镇上买的,搓网的手法还是前世丛林作战的标准打法,网眼大小刚好能卡住野猪的蹄子,绳结是改良过的猪蹄扣,越挣越紧。 野猪跟野鸡野兔不一样,光靠铁夹子夹不住。 就算夹住了腿,二百多斤的野猪发起狂来能把铁夹子连根拔起拖着满山跑。 必须先用网兜限制它的行动,再用铁夹子夹腿,双管齐下才能把它困在原地。 他把撬棍也带上了。 这根撬棍现在是他进山的标配,一头磨尖了能撬石头挖药材,另一头还是平的,抡起来能当短棍使。 虽说他现在还没碰上需要动武的大家伙,但山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带一样东西就多一分保障。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山头,照得山路斑斑驳驳。 高洋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往山腰走,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他先去检查了前几天重新布设的野鸡陷阱。 山腰那片新长出来的草籽地边上,两个铁夹子都落了空。 不过地面上有新的野鸡爪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 野鸡群已经迁移到这片区域了,只是还没踩到他的夹子。 高洋没动这两个夹子,继续往上走。 野兔陷阱设在山北面的那片灌木丛边上。 走到跟前一看,其中一个套索上挂着一只野兔,已经咽了气,身子还温着。 这只野兔不大,三斤出头,但皮毛厚实,是只好料子。 高洋把野兔解下来捆好挂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继续往山腰深处走。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野鸡野兔,是野猪。 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高洋蹲在溪沟边上,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 泥地上有一串蹄印,又深又宽,间距四寸半有余。 蹄印边缘清晰,没有被露水浸软的痕迹,是昨晚踩的。 这头野猪还在附近。 高洋顺着蹄印的方向往溪沟上游走,走了大概两刻钟,蹄印拐进了一片密林。 密林里的光线更暗,树冠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 蹄印在枯叶上不太明显,但高洋能通过枯叶被翻开的痕迹判断野猪的去向。 他在密林里找到了一处泥潭。 泥潭不大,两三丈见方,潭边的泥地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翻开的泥土和断掉的树根。 泥潭里的水浑浊发黑,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这是野猪打滚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野猪喜欢在泥潭里滚一身泥,既能降温又能防蚊虫。 高洋在泥潭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至少三组不同的蹄印。 一组大的,蹄印宽度四寸半,应该就是之前那只二百五十斤往上的大家伙。 还有两组略小一些,蹄印宽度三寸左右,是一百五十斤上下的母猪或者半大野猪。 这里不只是一头野猪的活动区,而是一个野猪群。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个野猪群,至少有三四头野猪。 他现在的装备只能对付一头,五把铁夹子加两张网兜,困住一头野猪绰绰有余,但如果同时来两头,他的陷阱就不够用了。 所以必须把陷阱设在野猪单独出没的兽道上,而不是在泥潭边上。 高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泥潭周围的兽道全部摸了一遍。 野猪从泥潭出发,往三个方向各有一条明显的兽道,一条往溪沟下游去喝水,一条往山腰的松树林去拱松子,一条往山北面去刨野薯。 他选了松树林方向的那条兽道。 这条兽道最窄,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野猪只能沿着固定的路线走,没有迂回的空间。 在这种地形设陷阱,成功率最高。 高洋从背篓里取出两张麻绳网和五把铁夹子。 他先把一张网撑开,横拉在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之间,网的下沿离地一尺半,刚好能绊住野猪的前腿。 网的四角用麻绳牢牢绑在树干上,绳结打了两道,防止被挣开。 然后在网的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在地上挖了五个浅坑,把五把铁夹子依次支好。 夹子不是随便放的,而是摆成了一个弧形,弧心朝向网兜的方向。 不管野猪从哪个角度冲过来,被网绊住之后往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踩到至少两把夹子。 布好陷阱,高洋又在夹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做伪装,再把周围的泥土用手抹平,消除所有人为的痕迹。 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陷阱在丛林作战里叫“连环绊索”,是专门用来捕获大型猛兽的标准配置。 第一道网兜减速,第二道铁夹子锁腿,两道防线叠加,就算野猪的力气再大,被网兜缠住之后也挣扎不了多久,越挣扎铁夹子夹得越紧。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山里的雾气散了,鸟叫声越来越密。 他今天不打算再去别的地方,就在附近找个隐蔽处等着。 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一般在泥潭或者灌木丛里睡觉。 但他昨天在泥潭边上发现的新蹄印说明,这群野猪最近可能改了习性,白天也会出来觅食。 青牛山今年的山货比往年少,野猪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只能延长觅食时间。 高洋在离陷阱十几丈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来,背靠着石头,把猎弓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而是用耳朵听周围的声音。 山里的声音能告诉他很多信息。 鸟叫声突然停止,说明有猛兽经过。 灌木丛里有窸窣声,说明有小型动物在活动。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说明有大东西在移动。 他闭着眼睛听了将近半个时辰,除了鸟叫和风声,什么都没听到。 野猪还没来。 第一卷 第31章 中了! 高洋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山里的温度升上来了。 他从背篓里拿出沈若兰给他烙的糙米饼子,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啃了两口。 饼子里夹了两片熏肉,咸香味在嘴里散开。 吃完饭又过了半个时辰。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高洋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是野猪拱食时候发出的声音。 他慢慢坐直身体,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往陷阱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一头黑乎乎的身影正沿着兽道往这边走。 是一头野猪。 个头不算太大,大概一百五六十斤,皮毛黑灰,獠牙还没长全,是一头半大的母猪。 它低着头在地上拱着,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显然是在找吃的。 高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那头二百五十斤的大家伙。 但他没有动。 这头母猪也是收获,一百五六十斤的野猪肉,卖到福来楼至少能卖三两银子。 他的陷阱不是专门给那头大家伙准备的,只要踩上去,不管大小都能困住。 母猪沿着兽道慢慢往前走,离陷阱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 高洋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猎弓上,万一陷阱没困住它,他还得补一箭。 母猪走到离网兜只有两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似乎是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高洋屏住呼吸,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头后面。 母猪在原地站了几息,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它的一只前蹄踩进了网兜的绳结里。 母猪感觉到了脚下的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想往后退,但网兜的绳结是猪蹄扣,越挣越紧,它一退反而让绳套死死勒住了它的小腿。 母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窜,想要挣脱网兜。 但它窜出去的方向刚好是高洋布设铁夹子的方向,前蹄刚落地,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把铁夹子夹住了它的后腿。 母猪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翻滚了一圈,紧接着又触发了第二把铁夹子,夹住了它的侧腹。 鲜血从夹齿刺破的皮肉里渗出来,滴在枯叶上,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母猪疯狂地挣扎着,拖着两把铁夹子在地上翻滚,但网兜的四角牢牢绑在松树上,它怎么挣都挣不脱。 越挣扎网兜缠得越紧,铁夹子也夹得越深。 高洋从石头后面站起身,拿起猎弓慢慢走过去。 母猪看见他靠近,挣扎得更凶了,但已经是困兽之斗,力气在快速流失。 高洋走到离它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拉开猎弓对准了它的脖子。 一箭毙命。 母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洋收起猎弓,笑了笑,然后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陷阱的损坏情况。 网兜的四个角还在松树上绑得牢牢的,但有一根麻绳被挣得起了毛边,下次再用得换一根。 五把铁夹子触发了两把,另外三把还是原封未动。 他把三把没触发的铁夹子收了,又把两把夹在野猪身上的夹子解下来。 夹齿上沾满了血,他用枯叶擦了擦,收进背篓里。 网兜暂时不收,万一那头更大的野猪晚上也走这条兽道,还能再用一次。 一百五六十斤的野猪,他一个人扛下山是不可能的。 高洋从怀里掏出猎刀,在野猪脖子上又补了一刀,彻底放干净血,然后把野猪拖到另一棵松树底下,用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野猪架起来离地放好。 这样可以防止山里的狼或者狐狸来啃食。 他记住了位置,背上猎弓猎刀和背篓,快步往山下走。 他得回去把骡子牵来,用板车把野猪拉回去。 光靠他一个人扛,走不到半路就得累趴下。 高洋下山的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就走到了山脚。 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刘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水井边走回来。 刘婶看见高洋,习惯性地往他腰间瞄了一眼。 今天高洋腰间挂着一只野兔,三斤来重,皮毛灰黄,一晃一晃地拍着他的大腿。 “哟,高老二,今天又打到东西了?一只野兔?” 刘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前两天不是挺能耐的吗,又是野鸡又是竹鼠又是药材的,今天怎么就一只兔子?”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刘婶,你今天洗衣裳挺早的。” 刘婶见他不接茬,更来劲了:“我跟你说啊高老二,你家大哥这两天可是天天上山,前天捡了只兔子,昨天又捡了只野鸡,今天还没回来呢,说不定又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你大哥可比你有本事,人家可是读书人,脑子好使,上山捡猎物都比你打得多。” 高洋听到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刘婶,嘴角微微翘起:“刘婶,你说我大哥天天上山捡猎物?” “那可不!”刘婶理直气壮,“人家高大少爷昨天亲口在村口说的,前天捡了只野兔,昨天又捡了只野鸡,还说以后天天都能捡到好东西。怎么着,你这当弟弟的比不上大哥,心里不舒服了?” 高洋笑了笑,懒得和他说什么,转身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刘婶站在原地,哼了一声,端着洗衣盆往回走。 嘴里嘟囔着:“装什么装,一只野兔也敢横。等他大哥今天再捡个大猎物回来,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村里晃。” 高洋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她把自己那套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又把高洋昨天换下来的褂子也洗了,用木夹子夹好,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相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高洋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石桌上,又把腰间的野兔解下来递给沈若兰:“陷阱里套的。你先把兔子收拾了,我还得再上山一趟。” 沈若兰接过兔子,有些意外:“还要去?” “打到野猪了。一百五六十斤,我一个人扛不动。” 第一卷 第32章 收获颇丰! 高洋走到院子角落,把骡子从棚里牵出来,套上板车。 板车上的绳子他检查了一遍,又把车板上的几块木板重新摆了摆,腾出一个刚好能放下野猪的位置。 沈若兰拎着兔子站在院子里,嘴巴张得老大:“野猪?你……你真打到了?” “陷阱困住的,不是我打的。” 高洋把骡子的缰绳牵在手里,转头对沈若兰说,“你在家等着,我拉回来给你看。” 沈若兰连忙把兔子往灶房里一放,跑出来说:“我跟你一起去!山路那么远,你一个人装车多费劲。” 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上水,走山路累。” 沈若兰飞快地跑进灶房拿上竹筒,又把门闩插好,跟着高洋出了门。 骡子拉着板车走在前面,高洋牵着缰绳,沈若兰跟在板车旁边,脸上满是兴奋。 她以前在老宅的时候见过一次村里老猎户打到野猪,那头野猪才一百斤出头,就被村里人围着看了半天。 现在高洋打到的是一百五六十斤的大家伙,拉回村里还不把那些说闲话的人眼珠子瞪出来? 两人一骡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山腰那片密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洋把骡子停在密林外面,带着沈若兰走进密林。 母猪还架在松树底下,血已经流干了,身上落了几片枯叶。 沈若兰看见野猪的时候,捂着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公,这野猪也太大了!” 她绕着野猪转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这头猪的獠牙虽然还没长全,但体型比村里过年杀的年猪还大一圈,四条腿粗得跟小树桩似的,蹄子上的硬壳有碗口那么大。 “这还是小的。” 高洋蹲下身,解开之前搭的简易架子,抓住野猪的两条后腿往板车的方向拖。 沈若兰赶紧上去帮忙,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野猪从密林里拖出来,又一起发力才把它抬上板车。 野猪上了板车,整辆板车都往下沉了一截。 骡子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看车上的大家伙,似乎也有点发怵。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从怀里掏出半块糙米饼子喂给它吃。 “老伙计,辛苦你了。回去给你加草料。” 骡子吃了饼子,精神头足了不少,迈开蹄子稳稳当当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高洋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沈若兰跟在板车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板车上的野猪,脸上满是笑容。 “相公,这头野猪卖到镇上能卖多少钱?” “一斤四十文,按一百五十斤算,六两银子。” 高洋说,“还有猪皮和猪牙,猪皮鞣好了能做靴子,猪牙磨尖了能做箭头,都是能卖钱的东西。” “六两银子!” 沈若兰掰着手指头算,“加上咱们之前存的一吊半现钱,还有灶房里的熏肉和腊肉……咱们家都快有八两银子的家当了!” 高洋点了点头。 八两银子,在青牛村绝对算得上殷实户了。 修房子的钱足够了。 村里一般人家一年的吃喝嚼用也就五六两银子,他家分家不到半个月就攒下了八两家当。 板车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后面,村口的水井边围了一圈刚收工回来的村民。 有人挑着水桶,有人扛着锄头,还有几个妇人端着晚饭用的菜盆,正聚在水井边洗菜聊天。 高洋牵着骡子,领着板车走进村口。 板车轱辘轱辘的声音打破了傍晚的宁静。井边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往板车上看,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婶手里的萝卜掉进了井里都没发觉。 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板车上那头黑乎乎的野猪。 “我的天!”一个扛锄头的汉子先喊出了声,“野猪!那是野猪!这么大的野猪!” 水井边一下子炸了锅。 村民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把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伸手去摸野猪的獠牙,有人蹲下来看野猪蹄子的大小,还有人围着板车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 “这野猪少说得有一百五十斤!高老二是你打的?” “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咱们村有人打到这么大的野猪!” “赵老憨以前打过一头一百斤出头的,在村里吹了五年。高老二这头顶他两头!” “你看这獠牙,虽然还没长全,但也有一截手指长了!再过两年这头猪的獠牙能长到巴掌长!” 刘婶终于反应过来,挤进人群里,指着板车上的野猪,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高……高老二,这野猪真是你打的?” 高洋牵着骡子,脚步不停,淡淡道:“不是打的,是陷阱困住的。” “陷阱?你设的陷阱?”刘婶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我设的,难道是你设的?” 高洋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刘婶,你刚才在水井边说什么来着?我大哥天天上山捡猎物,比我本事大?” 刘婶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村民们也想起刚才刘婶说的那些话,一个个捂着嘴偷笑起来。 “刘婶刚才不是说高家老大比老二本事大吗?” “人家高老二打到野猪了,高大少爷捡的那几只野鸡野兔加一块儿还没人家半头猪重!” “刘婶这张嘴啊,刚夸完谁谁就倒霉。她刚才还夸高大少爷有本事,这不,高大少爷的脸都被她夸肿了。” 高洋没再理会刘婶,牵着骡子继续往前走。 板车轱辘轱辘碾过村路,两边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全都追着板车上的野猪跑。 走到自家院门口,高洋把骡子牵进院子,和沈若兰一起把野猪从板车上卸下来,抬到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沈若兰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她跑进灶房拿出茶壶和碗,倒了一大碗凉茶端到高洋面前:“相公,快喝口茶歇歇!” 高洋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蹲下身开始收拾野猪。 他先把野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猎刀,然后手起刀落,从野猪的脖子开始放残余的血水,然后开膛破肚,把内脏一件一件清理出来。 猪心、猪肝、猪肺、猪肚、猪肠子,他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地放到旁边的盆子里。 猪肝还冒着热气,颜色鲜红,是今天刚死的鲜货。猪心肉厚实,切片爆炒最香。 猪肚洗干净了能炖汤,猪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两遍,灌上糯米和猪血能做成血肠。 猪下水这些东西在村里不值钱,但高洋知道,放到镇上酒楼里都是好货。 福来楼的刘掌柜上次就跟他说过,野猪下水炖出来的汤比家猪鲜十倍,是酒楼里的招牌菜。 他把猪内脏全部清理干净后,用凉水冲洗了几遍,然后开始分解猪肉。 野猪的肉质比家猪紧实,皮下的肥膘不厚,瘦肉占比高,正是酒楼最抢手的类型。 高洋用猎刀把猪腿、猪肩、猪排依次分解下来,一块一块码在石板上。 每一块肉都纹理分明,瘦肉红润,脂肪白净,散发着新鲜的肉香。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分解好的肉块搬进灶房,用盐腌制了几块准备做成熏肉,剩下的用芭蕉叶裹好,放在背篓里准备明天拉到镇上卖。 猪头被高洋单独放在一边。 野猪头虽然肉不多,但炖汤是一绝。 村里的老规矩,猎到野猪的人要把猪头肉分给左邻右舍尝尝鲜,一来显得大方,二来也算是感谢山神的恩赐。 高洋切下几块猪头肉,用草纸包好,递给沈若兰。 “给隔壁王婶送一块,村长家送一块,刘老三家送一块。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炖汤。” 沈若兰接过肉,高高兴兴地跑出门去了。 高洋继续收拾剩下的猪肉。 他把猪皮剥下来,用盐搓了一遍,挂在院墙上晾着。 猪皮鞣好了能做靴子做腰带,是边军的军需物资,镇上收的话一张好猪皮能卖不少钱。 猪牙被他单独敲下来收好。 野猪的獠牙质地坚硬,磨尖了能当箭头用,比燧石箭头锋利得多。 整个收拾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沈若兰送完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猪肉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里的案板上,等着明天一早拉去镇上。 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猪肉,灶台上方挂着的八块熏肉、两条腊肉,墙角粮袋里满满当当的粮食,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到半个月前她和高洋被高家扫地出门,住进这个破院子的时候,灶房里只有一口小铁锅、一袋粗米和二两腊肉。 现在这个灶房里,光肉就有好几十斤,粮食够吃三个月的,钱匣子里还有将近一吊半的现钱。 “相公,我去给你做饭。”沈若兰擦了擦眼角,快步走进灶房。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灶房里亮起来的灯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一卷 第33章 真让高家兄弟碰上了大货 高文今天又上山了。 他这几天上山上出了甜头,连续两天捡到猎物,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发家致富的捷径。 村里人看他的眼光也不一样了,以前都叫他高家老大,现在见面叫高大少爷,他心里美得冒泡。 今天他特意起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就拉着高泰出了门。 出门前还跟王氏拍胸脯保证,今天一定要捡个大猎物回来,让村里人看看高家老大的真本事。 “大哥,咱们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高泰跟在后面,手里没拿书,换了一根木棍当拐杖。 他这几天跟着高文上山,虽然嘴上从来不承认累,但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路已经有点瘸了。 高文走在前面,底气十足地说:“往山腰走!前天在山腰捡的野鸡,昨天在山腰挖的药材,说明那片地方猎物多。今天咱们再走远一点,说不定能碰上大的。” “碰上大的你能怎么办?”高泰问了一句。 高文被问得一愣,随即硬撑道:“怎么办?当然是捡回来啊!别人能设陷阱打野猪,我凭什么不能捡一头野猪?” 高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比高文清醒得多,心里清楚野猪跟野鸡野兔是两码事。 一头野猪发起狂来能把人拱上天,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碰上野猪别说捡了,能活着跑下山就不错了。 但他也没泼高文的冷水。 反正他们这几天都是在别人设的陷阱附近转悠,捡到的猎物都是已经被陷阱困住的,没什么危险。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高文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扶着一棵松树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娘的,这山路怎么越走越远。” 高文拿袖子擦了把汗,往四周看了看。 他们今天走得比前几天都远,已经过了山腰,再往上就是密林深处了。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高泰也有些发怵,压低声音说:“大哥,咱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这片地方我都没来过。” “怕什么?”高文嘴硬道,“猎物越是深处越多。你想想,老二前两天不是也在山腰附近转悠吗?他都能来,咱们凭什么不能来?”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夹杂着低沉的哼哼声。 高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地拽住高泰的袖子:“你听!有东西!” 高泰也听见了那声音,脸色却变了:“大哥,这声音不像野鸡野兔。” “废话!野鸡野兔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吗?肯定是大的!” 高文压低声音,猫着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高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空地两边的树木之间拉着一张麻绳网,网的四角牢牢绑在松树上。 网的后面有两把铁夹子,夹齿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旁边还有一把铁夹子原封未动。 而网的中央,一头黑乎乎的大家伙正在拼命挣扎。 野猪! 高文差点叫出声来。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是一头真正的野猪,比他前天捡的那只野兔大了一百倍不止。 浑身黑灰色的皮毛,四条腿粗得跟小树桩似的,嘴上的獠牙从嘴唇两侧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森森白光。 这头野猪少说有二百五十斤,比高洋之前打到的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野猪的一只前蹄被网兜死死缠住了,另一只后腿被一把铁夹子夹住了,夹齿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顺着腿往下淌,把地上的枯叶都染红了。 另一把铁夹子散落在旁边,显然是野猪在挣扎的时候从腿上甩掉的。 野猪看见有人靠近,挣扎得更凶了,整个身体疯狂地翻滚着,想要从网兜里挣脱出来。 但它每挣一次,网兜就缠得更紧一分,铁夹子也夹得更深一分。 高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么大一头野猪,被困在陷阱里动不了,这不是白捡是什么? 前几天捡只野兔就够他吹好几天的了,要是把这头野猪拉回村里,他还不在村口摆上三天流水席? 到时候全村人都得叫他高大爷! “大哥,这野猪太大了!” 高泰在后面拽了拽高文的袖子,脸色发白,“咱们弄不动它。 而且这陷阱肯定是有主的,你看这网兜和铁夹子,都是新家伙。能把陷阱设到密林深处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高文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拉着野猪回村被全村人围观的画面。 他不耐烦地甩开高泰的手:“怕什么?设陷阱的人又不在。这野猪已经被困住了,咱们帮他把野猪拉下山,他谢咱们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谁先看见算谁的。” 高泰还想说什么,高文已经猫着腰朝野猪走了过去。 “大哥!你别过去!”高泰急得直跺脚。 高文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你帮我望风,我把野猪腿上的夹子解了,然后把网兜割断,用绳子牵着它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好像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 实际上他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更别提对付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了。 高文小心翼翼地靠近野猪,绕到野猪身后,想从背后去解铁夹子。 他记得以前见过高洋解铁夹子,两只手分别按住夹子两边的弹簧,用力一压就能松开。 他蹲下身,两只手握住夹子的弹簧,深吸一口气,使劲往下一压。 纹丝不动。 这把铁夹子是高洋从周岳那里新买的,夹齿力道十足,别说高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村里的壮劳力也得费老大力气才能掰开。 高文又使劲压了一次,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夹子还是纹丝不动。 野猪被他这一通操作刺激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窜。 高文吓了一激灵,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被野猪的后腿踹到脸上。 第一卷 第34章 打猪不成,反让野猪拱了 “娘的!这夹子怎么这么紧!” 高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往野猪身边凑。 他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去解夹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高文拿着匕首去割缠在野猪腿上的网绳。 他割得很费劲,匕首的刀刃在麻绳上来回锯了好几下,才割断了一根绳。 野猪感觉到了腿上的束缚松了一些,挣扎得更凶了。 高文又去割第二根绳。 这一刀下去,他割断了网兜最关键的承重绳。 整张网兜瞬间松了一大半,野猪被缠住的前蹄一下子挣脱了出来。 “好!快了!” 高文大喜,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又去割第三根绳。 高泰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喊:“大哥!别割了!野猪快挣脱了!” 高文不耐烦地回头吼道:“你懂什么?我不割开网兜怎么把野猪牵走?你帮我看着就行!” 他回过头继续割绳。 第四根绳被他割断了。 网兜彻底松了。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从网兜里窜了出来。 它的后腿上还夹着一把铁夹子,但这头野猪的体型太大了,一把铁夹子根本限制不了它的行动。 铁夹子被它拖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高文离野猪只有三步远。 他手里的匕首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副快要大功告成的表情。 野猪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它被困在网兜里挣扎了小半天,后腿被夹子夹得血肉模糊,浑身上下都是暴怒的戾气。 它调转方向,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离它最近的那个人。 高文。 “老三!老三救我!” 高文终于反应过来,扔了匕首转身就跑。 但他蹲了太久,腿早就蹲麻了,一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野猪低沉地哼了一声,四条腿刨了两下地,像一座小山一样朝高文冲了过来。 高文趴在地上,回头看见野猪朝自己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但哪里快得过野猪? 野猪的速度比人跑步还快,只用了两三息就冲到了高文面前,那颗长着獠牙的脑袋猛地往上一挑。 獠牙戳进了高文的大腿根部。 高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野猪从地上挑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几步远的草地上。 野猪没有继续攻击,调转方向朝高泰冲了过去。 高泰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头也不回的扔了木棍拔腿就跑。 他跑的方向有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他一个箭步窜到松树后面,死死抱住树干。 野猪一头撞在松树上,砰的一声闷响,松树剧烈摇晃了一下,落下一大片松针。 野猪晃了晃脑袋,似乎有点发懵。 高泰趁着这个空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杀人啦!野猪杀人啦!” 野猪没有追高泰,又调转方向朝高文冲了过去。 高文的大腿被獠牙戳了个血窟窿,鲜血把他的裤腿染红了一大片,他趴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用手撑着地面往前爬。 “老三!老三你快回来!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高文的惨叫声在林子里回荡。 高泰早就跑出十几丈远了,听到高文的惨叫,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野猪又朝高文冲了过去。 高泰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骨肉亲情,在发狂的野猪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高文眼看着高泰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心里一片冰凉。 野猪又冲到了他面前,这回没有用獠牙挑,而是用那颗巨大的脑袋猛地一拱,把高文从地上拱得翻了三个跟头,撞在一棵树干上。 高文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头野猪的獠牙下的时候,野猪忽然停住了。 它的大腿上还在流血,铁夹子还夹在腿骨上,持续放血让它体力在快速下降。 它晃了晃脑袋,哼了两声,调转方向朝密林深处跑去了。 野猪走了。 高文靠在树干上,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 大腿上的血还在往外冒,肋骨的部位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不知道是被野猪拱断了还是撞在树上磕伤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磕出一个大包,活像一个被马蜂蛰肿了的猪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阵干哑的嘶嘶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 高泰带着几个人从山下跑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高守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后面跟着几个村民,有的拿扁担有的拿斧头,都是听到高泰喊“野猪杀人”后赶来的。 高守正跑到密林深处,看见高文瘫在树干底下的惨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高守正扔掉锄头,扑到高文面前,双手颤抖着去摸高文的脸。 高文睁开眼睛,看见高守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爹……野猪……野猪跑了……” 高泰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跟高文对视。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高文抬起来,用树枝和衣裳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着他往山下走。 高文躺在担架上,大腿上的血还在渗,把担架上的衣裳都染红了。 高守正跟在担架旁边,一边走一边骂:“早就让你别上山别上山,你就是不听!你连鸡都没杀过,你打什么猎? 你连个斧头都抡不动,你捡什么猎物?你看看你这副模样!你是要把老子的棺材本都搭进去给你治伤吗?” 高文闭着眼睛,一个字都不敢回。 走到村口的时候,担架上的高文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刘婶端着水盆站在路边,看见高文这副惨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不是高大少爷吗?怎么成这样了?不是说上山捡猎物有本事吗?这怎么被野猪捡了?” 旁边的王寡妇也跟着惊呼:“这伤得不轻啊!大腿上那么大一个血窟窿,别是把骨头都戳断了!这要是瘸了以后还怎么考功名啊?” 高守正听着这些议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高文躺在担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上山捡个野猪在村里露露脸,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一卷 第35章 高老大可能要瘸 高文被抬回高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王氏在灶房里正准备做晚饭,听见院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接着就看见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抬着担架冲进院子。 她端着锅铲走出来一看,担架上躺着高文,满脸是血,裤腿被鲜血浸透了,大腿上缠着几块破布,破布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王氏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大!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王氏扑到担架前,声音都变了调。 高文虚弱地睁开眼睛,看见王氏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野猪拱我……” 高守正跟在担架后面走进院子,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摔,冲着王氏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郎中!” 王氏被吼得一个激灵,连忙跑出院门去找村里的赤脚郎中。 高泰缩在院子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被注意到,但还是被高守正一眼看见了。 “老三!你给我过来!” 高守正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高泰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低着头不敢看高守正的眼睛。 “你跟你大哥一起上的山,你大哥被野猪拱成这样,你怎么什么事没有?” 高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说:“我……我跑得快……” “跑得快?”高守正眼睛都红了,“你就把你大哥一个人扔山上,自己跑了?” 高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时也被野猪追了,想说自己跑的路线被野猪撞的松树挡住了,想说自己回去喊人也是想救高文…… 但他看着高守正那双充血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爹,我不是故意的……”高泰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高守正一巴掌扇在高泰脸上,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高泰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半边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声来。 “不是故意的?你大哥现在躺在那儿,大腿上一个大窟窿,要是瘸了以后还怎么考功名?还怎么成家立业?” 高守正指着高泰的鼻子骂,“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自己亲大哥都见死不救?” 高泰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说,大哥非要割绳放野猪的时候他劝了,大哥不听。 大哥非要一个人去捡野猪的时候他也劝了,大哥还是不听。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高守正还要继续骂,屋里传来高文虚弱的呻吟声:“爹……水……给我水……” 高守正狠狠瞪了高泰一眼,转身冲进屋里。 高家老宅这个晚上鸡飞狗跳,灯火亮了一整夜。 王氏把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请来了,郎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力已经不太好了,但村里就他一个懂医术的,有病有伤只能找他。 老郎中颤巍巍地剪开高文的裤腿,露出大腿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獠牙戳进去的地方有铜钱那么大,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已经开始发紫发黑,血还在往外渗。 最麻烦的是伤口的深度,獠牙戳进去至少两寸深,差点就戳到骨头了。 “这伤得不轻啊。”老郎中摇了摇头,“得清理伤口,再敷上金疮药。但这么深的伤口,光靠金疮药不一定能止住血。要是有个内行的大夫在就好了,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郎中实在是……” 高守正急了:“老郎中,你可得想想办法!这孩子还要考功名呢,可不能在腿上落下什么毛病!” 老郎中叹了口气:“我尽力吧。” 他让人端来凉开水和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给高文清洗伤口。 凉水一碰上伤口,高文疼得嗷嗷直叫,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被高守正死死按住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老郎中总算把伤口清理干净了,敷上金疮药,又用布条缠了好几层。 高文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整个人瘫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 “伤口的深度不是要害,要害是野猪的獠牙上全是脏东西。” 老郎中收拾完东西,压低声音对高守正说,“要是伤口化了脓发了热,那可就麻烦了。” 高守正的脸更黑了。 老郎中走后,王氏坐在高文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一个儿子,说上山就上山,怎么就让野猪拱了! 老二呢?老二打了那么多年猎怎么从来不被野猪拱?老大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高泰缩在自己屋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高守正低沉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等老大养好伤,让他去镇上找活计。别在村里待着了。他不是打猎的料,也不是种地的料,连捡个猎物都能被野猪拱,留在村里迟早把命搭进去。” 高泰听着这话,心里沉了一下。 高文要是去镇上了,家里就剩他一个。 以后挑水是他,砍柴是他,所有高洋以前干的活全是他。 他想起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个陷阱,那张麻绳网和铁夹子,还有网兜上被高文割断的绳头。 那个陷阱一定是高洋的。 高洋能把陷阱设到密林深处,能困住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而大哥只是靠近那头野猪就被拱得半死不活。 高泰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高洋跟他们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而此刻,高洋正站在密林深处的陷阱旁边,陷入了沉思。 他是天快黑的时候上山的。 傍晚的时候刘老三跑来他家报信,说高文在山上被野猪拱了,伤得不轻。 高洋听完,眉头一皱,立刻想到了自己设的那个陷阱。 野猪挣脱了网兜,还伤了人,说明陷阱已经被触发了。 如果不赶紧把野猪找回来,它拖着铁夹子在深山里乱窜,要么失血过多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让狼叼走了,要么挣脱铁夹子后跑得更远,再想找到它就难了。 所以他连夜上了山。 沈若兰听说他要进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拦他。 大半夜的上山,山里还有一头刚刚伤人的暴怒野猪,这太危险了。 但她看着高洋的眼睛,知道他非去不可,便把到嘴边的拦阻咽了回去,默默地往他背篓里塞了一根火把和一包糙米饼子。 “天亮之前回来。”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高洋点了点头,背上猎弓猎刀和铁夹子,打着火把上了山。他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密林深处的陷阱位置。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一卷 第36章 追! 网兜被割断了四根绳,松垮垮地挂在松树上,整张网基本报废了。 五把铁夹子,两把在网兜旁边沾满了血,一把原封未动,还有两把被野猪拖走了。 地上到处是野猪挣扎时留下的蹄印和血迹,还有一大片被踩碎的枯叶和翻开的泥土。 他很快在地面上找到了三组不同的脚印。 一组是高文的布鞋印,他在之前被偷的野兔陷阱旁边见过,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组是高泰的布鞋印,尺寸比高文的小一号。 还有一组是高守正和几个村民的杂乱脚印,应该是来救人的时候留下的。 高洋蹲下身,仔细分辨地面的痕迹。 野猪的血迹从陷阱位置一路往密林深处延伸,拖出了一条明显的血路。 铁夹子被拖在地上磕出的痕迹也清晰可见,偶尔能在石头上看到一道白印子。 他没有急着去追野猪,而是先把被割断的网兜从松树上解下来,检查了一下损坏情况。 四根承重绳被齐根割断,断口齐整,是用刀割的。 网兜的其他部分还算完好,只要重新搓几根绳接上去就能再用。 高洋把网兜收好装进背篓,又把那把没触发过的铁夹子收了,然后打着火把顺着血迹往密林深处追。 血迹一开始很浓,走几步就有一大摊。 走了大概一刻钟,血迹渐渐变少了,但蹄印依旧清晰。 野猪应该是被夹子夹了很长时间,后腿上的伤口持续放血,体力流失得很厉害,蹄印的间距越来越小,说明它走得越来越慢。 又追了两刻钟,高洋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找到了其中一把被拖走的铁夹子。 夹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夹齿完好,弹簧的力道还在。他捡起来收进背篓,继续往前追。 追了将近一个时辰,高洋在一处山涧边上找到了野猪。 准确地说,是野猪的尸体。 那头二百五十斤的大家伙倒在山涧边的乱石滩上,已经断了气。 后腿上的铁夹子还死死夹着,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在乱石滩上汇成一小汪暗红色的血泊。 野猪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珠子已经失去了光泽,浑浊得像两颗灰色的石子。 高洋走过去踢了踢野猪的肚子,确定它已经死透了,这才蹲下身检查。 野猪浑身上下都是伤,除了后腿上的夹伤,还有几处撞伤和擦伤,应该是它在密林里疯狂逃窜时撞到树干和石头上留下的。 嘴角有一大摊血沫子,是体力耗尽内脏受损的迹象。 高洋把夹在野猪后腿上的铁夹子解下来,用枯叶擦干净上面的血迹。 这把铁夹子跟了他不到五天,就困住了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周岳的手艺确实不赖。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 现在是子时前后,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么大的野猪他一个人弄不下山,但也不能把它扔在山涧边上一整夜,万一被山里的狼群发现了,到明天早上就只剩一堆骨头了。 高洋在附近找了几根粗壮的松木,用猎刀削尖了一头,搭了个简易的吊架,把野猪四蹄朝天吊了起来。 这样可以防止狼和狐狸来啃食,也能让残余的血液彻底流干净,明天的肉品相更好,也更轻。 确认吊架牢靠后,高洋记住了位置,打着火把往回走。 他走到密林边缘的时候,火把已经快烧尽了。 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簇摇曳的小火苗,勉强照出脚下三尺远的路。 高洋没在意,他前世在丛林里走过无数次夜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下山的方向。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高洋吹灭快烧尽的火把,加快脚步往村东头走去。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敞开着,门里透出一盏微弱的油灯光。 沈若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盏油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路的方向。 高洋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姑娘一夜没睡,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等他。 沈若兰看见高洋的身影从山路上走下来,猛地站起来,油灯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跑出院门,跑到高洋面前,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野猪找到了,死了。”高洋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结果,“我把它吊在山涧边上,天亮以后去拉回来。” 沈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早就凉了的粥重新热上,又从灶台上方取下一块熏肉切成片铺在糙米饼子上。 高洋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重新烧旺,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相公,高家那边……”沈若兰把热粥端到桌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听说大哥伤得不轻,昨晚请了郎中,折腾了大半夜。” “我知道。”高洋端起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他在我陷阱里放了野猪,被挣脱的野猪拱了。” 沈若兰愣住了:“他在你的陷阱里放的野猪?” “网兜上的绳是被刀割断的,地上的脚印是他的。” 高洋夹了块熏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他想把野猪牵走,结果不会解夹子也不会牵野猪,就把网兜割了。网兜一松,野猪就出来了。” 沈若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野猪算谁的?” “算我的。野猪是我困住的,夹子是我的,网兜是我的。他只是刚好在我之前撞上了。” 高洋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平淡,“不过现在说这个没意义。野猪死了,今天拉回来明天拉去镇上卖。高文伤成那样,医药费够高家喝一壶的。” 沈若兰没再说什么,低头默默喝粥。 她心里清楚,高文偷了高洋的猎物不是一次两次了,从第一只野兔开始,到后来的野鸡和药材,再到这次的野猪。 只是前面几次高洋懒得计较,而这一次,高文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坑里。 第一卷 第37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天彻底亮了。 高洋把骡子从棚里牵出来套上板车,又把沈若兰递过来的竹筒和糙米饼子放进背篓里,准备再次上山。 沈若兰站在院门口,看着板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村路,往山脚方向去了。 她回到灶房里,从墙角的粮袋里舀了两碗粗面,开始揉面烙饼。 高洋中午肯定回不来,得多烙几张饼给他送上去。 与此同时,高家老宅里,高文正躺在床上呻吟。 老郎中又来过一次,检查了伤口换了药,说伤口暂时没有化脓的迹象,但还得观察几天。 高文不只是大腿上的伤疼,他浑身上下都在疼。 被野猪拱的那一下让他撞在树干上,肋骨部位一片青紫,一翻身就疼得龇牙咧嘴,根本躺不住。 王氏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个该死的老二,连野猪都打不过,让人家跑了还把你弄伤了。 他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带东西来看看你!你可是他亲大哥!” 高文接过粥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稀薄的米汤。 他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想起前天吃的野鸡和野兔,又想起更早之前高洋还没分家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天天有肉吃,灶房里挂满了熏肉,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 那时候高洋每天都往家里扛猎物,他只需要坐在屋里读书就行了。 肉端到桌上他张嘴就吃,连野鸡是怎么打的都懒得问一句。 后来高洋分家走了,他被迫上山砍柴,才知道在山里转悠一整天有多累。 再后来他学会了捡猎物,连着三天捡了兔子和野鸡,在村口吹了三天牛。 可现在呢? 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疼得直冒冷汗。 高文忽然想起高洋分家那天说的话:“你们等着。三个月后,我高洋若是不比你们过得好,我名字倒过来写。”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高洋是在硬撑。 可现在高洋真的越过越好,灶房里挂满了熏肉,钱匣子里装满了铜钱。 而他高文,连捡个猎物都能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 高文闭上眼睛,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嫉妒。 他嫉妒高洋有那个本事,也恨自己没那个本事。 这种嫉妒烧得他胸口发闷,比大腿上的伤口还难受。 …… 高洋把第二头野猪拉回村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半天高。 板车轱辘轱辘碾过村口的土路,车板上躺着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比昨天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骡子拉得吭哧吭哧喘粗气,四条腿都在打颤,每走几步高洋就得停下来让它歇歇。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着一圈人。 昨天看过第一头野猪的村民们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见第二头野猪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爷!这头比昨天那头还大!” “这得有二百五六十斤吧?高老二你是怎么打的?” “你看那獠牙!都呲出嘴唇了!这要是被它拱一下还了得?” 刘婶也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 她看见板车上的野猪,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还精彩。 昨天是震惊加难堪,今天是震惊加难堪再加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昨天她刚在村口把高文夸上了天,高洋就拉回来一头野猪。 今天她还没来得及夸谁,高洋又拉回来一头更大的。 “高老二,你……你这又是什么时候打的?”刘婶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高洋牵着骡子,脚步不停,淡淡道:“昨晚打的。这头就是拱伤我大哥的那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水井边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这就是拱伤高大少爷的野猪?” “高老二把拱伤他大哥的野猪给打死了?” “这算不算给高大少爷报仇了?” “报什么仇啊,人家高老二是猎户,打野猪是天经地义的事。高大少爷自己跑去山上捡猎物被野猪拱了,跟高老二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高大少爷被野猪拱了,高老二把野猪打死了。这哥哥跟弟弟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刘婶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她端着菜盆往回走,嘴里嘟囔着:“走了狗屎运,连着两天打到野猪,我看他明天还能打到什么。” 旁边的王寡妇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刘婶,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人家高老二连着两天打了两头野猪,这可不是走了狗屎运能解释的。你说他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是不是藏拙了?” 刘婶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高洋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牵着骡子走到自家院门口。 沈若兰听见动静,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板车上那头比昨天还大的野猪,眼睛瞪得溜圆。 “相公!这头怎么比昨天那头还大!” “二百五十斤往上。”高洋把骡子牵进院子,“这头就是昨天从陷阱里挣脱的那头。我在山涧边上找到的,血都流干了,不用补刀。” 沈若兰绕着野猪转了一圈,掰着手指头算账:“昨天那头一百五六十斤,一斤四十文,能卖六两多银子。 今天这头二百五十斤,一斤四十文,就是十两银子!两头猪加起来十六两银子!” 她算完账,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高洋和沈若兰一起把野猪从板车上卸下来,抬到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这头猪比昨天那头重了将近一百斤,两个人抬得青筋暴起,石板都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高洋蹲下身开始收拾野猪,手法比昨天更熟练,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猪下水全部分离出来。 猪肝、猪心、猪肚、猪肠子,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放进盆子里。猪肝颜色鲜红,品相极好。 猪心肉厚实,切片爆炒最香。猪肚洗干净了能炖汤,猪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两遍,灌上糯米和猪血做成血肠,都是福来楼最抢手的招牌菜。 收拾完内脏,高洋开始分解猪肉。 这头猪的肉质比昨天那头更好,皮下有一层均匀的肥膘,瘦肉纹理分明,是做熏肉和腊肉的上好材料。 高洋把最好的几块腿肉和肋排挑出来,准备留给福来楼。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着自家炖汤腌肉。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分解好的肉块搬进灶房,该腌的腌该熏的熏,动作比昨天快了不少。 高洋把猪皮剥下来用盐搓了挂在院墙上。 这张猪皮比昨天那张大了一圈,鞣好了能做两双靴子外加一条腰带。 猪牙也比昨天的大,獠牙有三指长,磨尖了能当箭头用。 收拾完所有东西已经是下午了。 高洋把两副猪下水分别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里,又把昨天那头猪的猪肉也装好。 两头野猪的肉加起来将近四百斤,一个背篓装不下,他把板车重新套上骡子,把肉整齐码在车板上。 “明天去镇上卖肉。两头猪的肉一起卖,福来楼收不完的话,剩下的拉到肉铺去。”高洋对沈若兰说,“你在家守着,我去去就回。” 第一卷 第38章 赚钱了,给媳妇做身新衣服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着骡子拉了一车野猪肉去了青石镇。 板车轱辘轱辘碾过镇口的牌坊时,镇上的集市刚开始热闹起来。 他赶着骡子穿过十字街口,绕到福来楼的后院柴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还是胖厨子。 胖厨子一看见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野猪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愣在门口好半天没动弹。 “高……高老弟,你这是捅了野猪窝了?” 胖厨子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围着板车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猪腿肉。 “好家伙!这肉质,这纹理,这是正宗青牛山野猪!而且不是一头,这是两头猪的肉!” “两头。一头一百六十斤,一头二百五十斤。” 高洋把板车停稳,掀开车板上的芭蕉叶,露出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猪肉。 每一块肉都纹理分明,瘦肉红润,脂肪白净,散发着新鲜的肉香。 “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掌柜的!” 胖厨子转身就往酒楼里跑,跑得比上次看见竹鼠的时候还快。 他边跑边喊:“掌柜的!高二兄弟来了!拉了一车野猪肉!一整车!” 不多时,刘掌柜快步走了出来。 他比胖厨子沉稳得多,但看见板车上满满当当的野猪肉时,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板车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块猪肉的品相,又站起身把堆在车板上的肉都看了一遍。 “两头野猪,加起来将近四百斤的肉。” 高洋说,“按之前签的契约价,一斤四十文。品相好的部位可以挑出来单独算。” 刘掌柜没有犹豫,直接点头:“行!这些肉我全要了。昨天醉仙楼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只狍子,在我门口挂了半天招牌,把我好几个老客都抢过去了。 你今天这一车野猪肉来得太及时了,我把最好的几块肉挂门口,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货!” 胖厨子在旁边帮腔:“掌柜的,这野猪下水也留给我们吧! 野猪肚炖汤比家猪鲜十倍,我上回用竹鼠炖汤卖了半个时辰,今天用野猪下水炖,能卖到打烊!” 高洋把两副猪下水也搬下来放在后厨门口。 刘掌柜让人搬来大秤,把猪肉一块一块过秤。 猪腿肉、猪肩肉、猪肋排、猪五花,不同部位分开称。 “总共三百九十五斤,按四十文一斤算,十五两八钱银子。” 刘掌柜从柜上取出银子,用戥子称了十五两八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高洋,又额外塞了五两银子过来。 “猪下水的钱,算五两。总共二十两八钱。” 高洋接过布袋和银子,拱了拱手:“刘掌柜做事公道。” 胖厨子笑呵呵地插话:“高二兄弟,以后野猪肉只管往我们这儿送!你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刘掌柜瞪了胖厨子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福来楼是多大的买卖似的。一个月收两三头野猪就顶天了,再多我也收不起。 不过高兄弟,要是你能稳定一个月送两头野猪来,这买卖咱们至少能做个三五年。” “一个月两头,没问题。” 高洋把银子和铜钱收好,从板车上拿起一块单独包好的猪头肉递给刘掌柜,“这块猪头肉是送刘掌柜的,炖汤最鲜。” 刘掌柜接过猪头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压低声音说:“高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最近镇上边军的军需官经常来我这儿吃饭,上次吃到你送的竹鼠炖汤,一个劲问食材从哪儿进的。 我跟他说是青牛村的猎户送的,他让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跟你说一声,边军的粮草营也收野味。 野猪、狍子、鹿都收,价钱不比酒楼低。你要是想多条销路,我帮你搭个线。” 高洋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边军驻扎在青石关,粮草营是专门负责军需采购的部门。 如果能跟边军搭上线,他的销路就不止福来楼一家了。 而且边军的需求量大,野猪肉做成熏肉和肉干能当军粮储备,皮子能做军靴和甲胄,猪牙能做箭头,一身都是军用物资。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他得先把家里的院子修好。 高洋赶着骡车出了福来楼,又去了一趟周岳的铁匠铺。 铁匠铺门口的炉火烧得正旺,周岳赤着上身正在打铁,看见高洋赶着空板车过来,把大锤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铁渣子。 “板车上的血味还没散干净。打了几头?”周岳问。 “两头。一头一百六,一头二百五。” 周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走进铺子,拿出一个布包放在铁砧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六把崭新的铁夹子,比高洋之前买的还大一号,夹齿更粗,弹簧更硬。 “上次你买的那批是夹野猪崽子的。这批是夹大野猪的,三百斤的踩上去也跑不掉。” 周岳拿起其中一把,用手指试了试弹簧的劲道,夹齿猛地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把一百文,六把六百文。” 高洋接过夹子检查了一下,夹齿锋利,弹簧紧实,做工比上一批还好。 他从怀里取出铜钱数出六百文递给周岳。 周岳收了钱,又从铺子里拿出一个长条布包裹递给高洋。 “什么东西?”高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比铁夹子还重。 “打开看看。” 高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猎刀。 刀身比之前周岳送他的那把长了两寸,刀刃更厚,刀背更宽,刀柄是牛角做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特别的是刀刃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铁灰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蓝色光泽。 “这把刀夹了两层钢,淬火的时候我加了些别的东西进去。” 周岳淡淡道,“一般的猎刀刃口碰上野猪骨头容易崩,这把不会。你就是拿它砍石头,刃口也不会卷。” 高洋把猎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周岳:“这把多少钱?” “这把也不收你钱。” 周岳靠在铁砧上,双手抱胸,“不过有个条件。你以后猎到的野猪皮和野猪牙,优先卖给我。皮子我鞣好了卖给边军,猪牙磨尖了做箭头。价钱肯定比镇上其他铺子高。” 高洋沉默了两秒,把猎刀收下了。 这个周岳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拉近关系,先是送猎刀,然后是提醒村长家的事,现在又是赊夹子送刀。 高洋不傻,他知道周岳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交个朋友”就白送这么多东西。 但不管周岳的目的是什么,到目前为止,这个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相反,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高洋眼下最需要的。 “行。”高洋说,“皮子和猪牙都给你留着。” 周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大锤,对着烧红的铁块用力砸了下去。 高洋把新猎刀插进腰间,背上铁夹子和背篓,赶着骡车出了青石镇。 边走,他心里边盘算着。 两头野猪卖了二十两八钱银子,加上之前家里存的将近两吊现钱,总共将近二十二两银子。 二十二两银子,在青牛村能盖一座五间的新房子,外加一圈一丈高的石墙,院子里还能挖一口水井。 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就开始大兴土木。 青牛村地处边陲,鲜卑骑兵随时可能南下,现在盖新房子太显眼,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把钱花在盖房子上,不如先攒着,等摸清了边军的采购需求,说不定能做成更大的买卖。 另外,他跟福来楼的合约是每个月至少两头野猪。 现在他已经打了两头,这个月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但山里的野猪群还有好几头,泥潭边上那两组小一号的蹄印说明至少还有两头一百五十斤左右的母猪在附近活动。 他打算过两天再上山一次,看看能不能再布一次陷阱。 这次有了周岳新给的六把大号铁夹子,加上之前剩下的旧夹子,他可以同时布设两套陷阱,效率翻一倍。 高洋赶着骡车走进青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着一圈人,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村民们看见高洋赶着空板车回来,板车上的野猪肉全没了,心里也明白。 刘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洋板车上的空车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王寡妇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那空车,早上拉了一车肉出去,现在就剩个空板子回来。这是全卖光了啊。两头猪的肉,那得卖多少钱?” 刘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端着菜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走了狗屎运,我看他还能走几天。等山里的野猪打光了,看他还横什么横。” 其他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谁都没接刘婶的话。 大家都心知肚明,高洋能在深山老林里连打两头野猪,这已经不是走运不走运的问题了。 高洋赶着骡车走到自家院门口,沈若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新做的那身淡蓝色细布衣裳,头发也用新买的木梳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大截。 “相公!卖了多少钱?”沈若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高洋把骡车牵进院子,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沈若兰:“猪下水五两,猪肉十五两八钱,总共二十两八钱。” 沈若兰接过钱袋,手一沉,差点没拿住。 她打开钱袋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钱袋里不是铜钱,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还有好几吊铜钱。 她把银子倒出来放在石桌上,一块一块地数,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数错。 “二……二十两八钱银子!”沈若兰的声音都变了调,“加上咱们之前的存钱,都快二十二两了!” 这傻媳妇不像以前一样没见过世面了,只是眼眶红了红,到底没继续落泪。 第一卷 第39章 还有脸来要说法? 高文在炕上躺了两天,身上的伤总算不再往外渗血了。 但他心里的火烧得比伤口还厉害。 两天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村里人一波一波地议论高洋。 有人说高洋第一头野猪拉回来的时候板车都压沉了,有人说第二头更大,獠牙有三指长,拉到镇上卖了天价,福来楼的刘掌柜亲自到门口接货。 还有人说高洋的钱匣子都装不下了,光猪肉就卖了好几十两银子。 好几十两银子。 高文每次听到这些议论,胸口就堵得跟灌了铅似的。 那些银子本该是他的。 那头野猪是他先看见的,他费了那么大劲割网绳,豁出命去才让野猪挣脱出来,结果呢? 他被野猪拱得差点死在山上,高洋反倒捡了现成的便宜。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现在连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高洋却在村里风光无限。 昨天下午他隔着窗户听见隔壁王婶在院墙外头跟人聊天。 说高洋今天去镇上又买了一大车东西回来,什么细布、油盐、铁锅,还有一大扇猪排骨,说是要给沈若兰炖汤补身子。 王婶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若兰那丫头可真有福气,跟了高老二才几天,脸都圆了一圈。” 高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攥被子的手都在发抖。 沈若兰有福气? 那是高洋走了狗屎运! 他高文才是高家的长子嫡孙,他读了十几年书,他才是应该享福的那个人! “爹!”高文冲着堂屋喊了一声。 高守正端着旱烟杆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这两天村里人见了他都不怎么搭话了,以前见面好歹叫声高老哥,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 他知道那是因为高洋在村里风头正劲,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成了笑话。 “又怎么了?”高守正不耐烦地问。 “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文挣扎着想坐起来,肋骨的伤扯得他直咧嘴,但还是咬着牙撑住了。 “那头野猪是老二的陷阱困住的,这个我认。但那陷阱是设在山上的,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被野猪拱成这样,医药费花了快一吊钱了,他高洋一毛钱都不出,这说得过去吗?” 高泰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眼神闪烁了几下,难得地附和了高文一句: “大哥这话不无道理。二哥的陷阱虽然没有直接伤到大哥,但那陷阱引来了野猪,野猪又伤了大哥。说到底,这事跟二哥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二哥从老宅分出去才几天?他打猎的本事以前谁见过? 说不定他手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门道。借着这个机会上门去看看,也好摸摸他的底。” 高守正抽了口旱烟,没说话。 王氏倒是忍不住了,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拍大腿:“我看老大说得有道理!那个天杀的老二,他一个人发了财就不管爹娘了? 你可是他亲大哥!他在山上设陷阱差点害死你,凭什么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走,找他去!” 高守正皱着眉头,看了看炕上脸白如纸的高文,又看了看院子里挑水挑得腰都快断了的高泰。 再想想这几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心里那把火也烧起来了。 他猛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 “走!去找他要个说法!” 王氏赶紧把高文从炕上搀起来,又用两根木棍和布条给他大腿绑了个简易的夹板,让他拄着高泰从山上捡回来的那根木棍当拐杖。 高文站起来的时候疼得满头冒汗,但一想到要去高洋家讨债,硬是咬着牙迈开了步子。 “老三,你去村口喊几个人来。” 王氏眼珠子一转,“就说高大少爷被他二弟设的陷阱害得差点送了命,今天要去找高老二讨个公道。人越多越好,让村里人都来看看高老二的嘴脸。” 高泰犹豫了一下:“娘,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氏瞪了他一眼,“你大哥差点死在山上,你还有心思替那个白眼狼说话?” 高泰没再吭声,转身出了院子。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上次在山上他丢下高文独自跑了,高守正虽然没再追究,但高文记恨在心,这两天天天给他甩脸子。 今天帮高文办成这件事,也算是修补一下兄弟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高洋家现在到底攒了多少家当。 高泰在村口转了一圈,专门挑了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妇人,又拉了两个闲汉,把高文被野猪拱伤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不过他说辞比王氏教他的更狡猾。 绝口不提高文是主动去割网绳放野猪的,只说高文上山砍柴时误入了高洋设的陷阱区域,被陷阱引来的野猪撞上了。 这番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几个妇人顿时来了精神。 刘婶第一个跳起来:“哎哟我说呢!高老二那陷阱设在深山老林里,也不立个牌子,这不是害人吗?” 王寡妇也跟着说:“就是就是,高大少爷可是读书人,不能白挨这一下。走,去看看!” 高泰带着几个人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高守正、王氏和高文已经等在门口了。 高文拄着木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鼓着一个大包,腿上绑着夹板,裤腿外面还渗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看起来确实凄惨。 刘婶一看高文这副模样,夸张地捂着嘴叫了一声:“我的老天爷!高大少爷伤成这样了?那高老二可太不是东西了!” 王氏抹了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不是嘛! 我家老大在炕上躺了两天,今天才能下地。他爹,咱们今天非得找老二要个说法不可!不然我这条老命就跟他拼了!” 高守正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走!” 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走去。 此时高洋正在灶房里帮沈若兰腌肉。 两头野猪的肉都分好了,该卖给福来楼的已经拉走了,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下来自家吃。 第一卷 第40章 那就当面对质 沈若兰把肉切成条,抹上盐巴和野姜末,整整齐齐地码在陶盆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相公,这两头猪的边角料够咱们腌好几盆肉了。等熏好了挂在灶台上方,能吃到明年开春。” 高洋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从镇上买回来的新牛角弓,正在试弓弦的力道。 这把弓花了他三两银子,弓身是用牛角和竹片复合制作的,射程比竹弓远了一倍不止,力道更是天差地别。 他拉满弓弦,对准院子角落的木桩虚射了一箭,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这把弓力道够了。”高洋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回上山要是碰上大的,不用陷阱也能正面射杀。” 沈若兰看着他手里的新弓,想起之前那把竹弓连野鸡都勉强射穿,现在这把牛角弓光是弦响就让人心里发颤。 忍不住说了一句:“相公,你现在这身行头,村里的老猎户见了都得绕道走。” 高洋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砰砰砰地砸响了。 “高洋!开门!” 高守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上次来要骡子的时候更加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沈若兰放下手里的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高洋把牛角弓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什么事?” “开门说话!你把你大哥害成这样,还有脸关着门?” 王氏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震得院子里都能听见回响。 高洋拉开门闩,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高守正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王氏扶着高文站在后面,高文拄着木棍,腿上绑着夹板,脸上青紫交加,看起来确实是遭了大罪。 高泰缩在人群后面,不敢跟高洋对视。 再往后,刘婶、王寡妇、还有三四个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瞄。 高洋一手撑着门框,目光从高文脸上扫过,落在高守正身上。 “你带这么多人上门,是来抄家的?” 高守正还没开口,王氏就冲了上来,指着高洋的鼻子尖声骂道:“高洋!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大哥差点被你害死在山上,你还有脸在家里悠哉悠哉地腌肉? 你看看你大哥这副模样!大腿上一个窟窿,肋骨青了一大片,郎中说他这条腿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高文配合着王氏的话,拄着木棍往前挪了一步,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嘴角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二,大哥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设陷阱不立牌子,害得大哥走错了路踩进了你的陷阱区域,被那头野猪撞成了这样。 大哥不怪你,但你好歹得认账吧?医药费花了快一吊钱,这可是爹从棺材本里掏出来的。” 他说到“棺材本”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嗓门,让后面的刘婶和王寡妇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婶立刻帮腔:“可不是嘛!高老二,你打了那么多猎物,卖了好几两银子,你大哥这点医药费你还舍不得出?你还是人吗?” 王寡妇也跟着说:“高老二,你大哥可是读书人。他要是这条腿废了,以后还怎么考功名?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高洋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头看着高文,“大哥,你说你误入了我的陷阱区域,被我的陷阱引来的野猪撞了。那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是在哪儿被野猪撞的?” 高文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强撑道:“就在……在山腰那片松树林附近。” “松树林附近?”高洋往前走了一步,离高文只有三步远,“大哥,你可知道我把陷阱设在了什么地方?” 高文被他问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哪知道你把陷阱设在哪里。” “那我告诉你。” 高洋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我设的陷阱在山腰往上的密林深处,离山路至少还有一里地。那里根本没有路,全是密林和灌木丛! 大哥你说你是上山砍柴误入了我的陷阱区域,那我倒要问问你,砍柴能砍到深山密林里去?你砍的是什么柴?龙肝凤髓吗?”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几个村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砍柴从来都是在山脚和山腰的山路边上,谁会把柴砍到密林深处去? 那不是砍柴,那是找死。 高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氏急了,跳出来指着高洋:“你少在这里狡辩!你大哥上山砍柴走迷了路不行吗?青牛山那么大,谁能保证自己不走错路?” “走错路?”高洋转头看着王氏,“娘,青牛山的路我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大哥走了几天?他说走错路就能走到密林深处,你信吗?”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文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心虚的。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说:“我……我就是走错路了。这事先不管,我今天来是问你一句…… 那头野猪你是不是捡了我的?我被野猪拱伤之后野猪跑了,你第二天就拉回来一头野猪,这不是同一头是什么?” 这话一出,连站在后面的高泰都暗暗皱眉。 他知道高文在强词夺理,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盯着高洋院子里的东西看。 灶房里挂着的熏肉一字排开,少说有十几块,油光发亮。 院墙上绷着一张野猪皮,比门板还大。 角落里堆着好几把铁夹子,全都是崭新的。 高泰的目光最后落在石桌上那把牛角弓上。 弓身油润光滑,弓弦绷得笔直,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把弓少说得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买一把弓,高洋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正想着,高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同一头?”高洋看着高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哥,你说野猪是你先发现的。那我问你,你发现野猪的时候,野猪是什么状态?是站着还是躺着?是在笼子里还是在陷阱里?” 高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洋会问这么细。 他不敢说野猪是在陷阱里。 一旦承认了野猪是在陷阱里,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去别人陷阱里偷猎物的。 但要是说野猪是站着自由活动的,谁信他能徒手去逮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 第一卷 第41章 这俩废物 高文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在林子里走动,我想把它撵到陷阱里去,结果被它回头拱了一下。” “你一个人想把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撵到陷阱里去?” 高洋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大哥,你连砍柴都砍不够家里烧的,你哪来的力气撵野猪?” 高文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围观的一个村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文在山上砍柴是什么德行村里人都知道,王氏天天在村口骂高文连柴都砍不动。 连柴都砍不动的人去撵野猪?这不是笑话吗? 高洋不等高文反驳,转身走进灶房,从墙角拿出一样东西扔在院门口的地上。 是一张被割断的麻绳网。 网兜上的四根承重绳被人用刀齐齐割断,断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故意割的。 “这是我设的陷阱。网兜四根绳全被人用刀割断了。” 高洋指着地上的网绳,目光如刀地落在高文脸上,“大哥,你说你只是路过,那你看看这断口。 都是用刀割的,一刀一根。路过的人会专门停下来把别人陷阱的网绳一根一根割断吗?” 高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洋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我从断绳旁边捡到的布片。料子是镇上买不到的细布,是大哥你去年去镇上考试的时候,娘专门给你买的。全村就你一个人有这种料子的衣裳。” 那片布正是高文那天在山上被树枝刮破衣裳时挂下来的。 高文的脸彻底白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木棍绊倒。 围观的几个村民这时候已经彻底明白了。 刘婶张着嘴,脸上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全变成了尴尬。 王寡妇更是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不敢再吭声。 高洋把布片收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高守正脸上:“爹,你带这么多人来给我扣屎盆子,是想让我把实情抖出来。现在实情抖出来了…… 大哥跑到我陷阱里,用刀割断了网绳,把被困住的野猪放了,然后被野猪拱了。这不叫被我害了,这叫自作自受!” 高守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绷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带着一家人气势汹汹地上门讨债,是打着“高洋害高文”的旗号来的。 可现在高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摆出来了,每一句都打在痛处上。 他要是认了,高文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要是不认,证据就摆在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抵赖也没用。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面的高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二哥,你这些证据倒是挺齐全的。” 高泰的语气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布片是从哪儿来的我们不知道,但那网绳就算是被割断的,也不能证明就是大哥割的。山里又不止大哥一个人,谁路过都有可能割。” 高洋转过头看着高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旋即笑了笑。 “老三说得对。”高洋微微一笑,“网绳是谁割的,没有亲眼看见就不能下定论。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大哥被野猪拱伤之后,三弟你是不是头也不回地自己跑下山了?” 高泰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洋继续说:“你自己跑下山喊人救大哥,这本没什么错。但你在山下喊人喊了半个时辰,等爹带人上山的时候大哥已经快流血流晕了。 三弟,你这么长时间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跑到我前天设野鸡陷阱的地方去看了看有没有东西可以捡?” 高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没有跑去找人,他确实在跑下山的路上绕到之前捡过野鸡的灌木丛转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新的猎物,他不想那么狼狈的空手下山。 但是高洋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一时愣住了。 高文站在旁边,看着高泰这个表现顿时了然,面色狞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高泰。 “老三,你那天丢下我自己跑了,还顺路去偷老二的猎物?” 高泰急了,连忙摇头:“没有!大哥你别听二哥胡说!我……我真的是去喊人的!我没有偷猎物!” 高洋看着他们兄弟两个互相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有人朗声说了一句:“高老二,你今天这院子可真热闹。” 所有人齐齐回头,只见村长陈有田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村里的铁匠周岳。 陈有田走到院门前,看了看地上的麻绳网和布片,又看了看高文脸上的青紫和高泰脸上的慌张,最后把目光落在高守正身上。 “高老哥,今天这是怎么了?带了这么多人堵在高老二门口?” 高守正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有田没等他回答,转身对围观的村民说:“都散了吧。高家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们围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陈有田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村里明天要组织人修村口的围墙,你们谁要是不想去,就继续在这儿站着。” 这话一出,几个来看热闹的闲汉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刘婶还想留下来看热闹,被王寡妇拽了拽袖子,两个人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高家一家人和陈有田、周岳站在院门口,气氛尴尬得像凝固了一样。 周岳从进门就没说话,只是靠在高洋家的院墙上,双手抱胸,目光淡淡地从高文身上扫到高泰身上,最后落在石桌上那把牛角弓上。 他伸手拿起弓,拉了拉弓弦,点了点头:“好弓。得三两银子?” 高洋点头:“镇上周师傅的铺子。” “周师傅的弓,在边军里面都有名气。” 周岳把弓放回石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高文,“不过再好的弓也得有人会使。有些人连弓弦都拉不开,还想上山打猎,不是找死是什么?” 高文听到这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岳这话一语双关,既是夸高洋的弓好,也是在暗讽高文自不量力。 第一卷 第42章 灰溜溜的滚吧 陈有田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咳嗽了一声,缓缓开了口:“今天这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既然闹到我眼前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他转头看着高守正:“高老哥,高文被野猪拱伤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但高文是怎么被拱伤的,今天高老二也把证据摆出来了,是他自己跑到高老二陷阱里,割断了网绳放出了野猪。” 高守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陈有田抬手制止了。 “你先听我说完。高老哥,大虞律法里面有一条,擅动他人陷阱猎物者,以盗论处。 高文割断高老二的网绳,放出被困住的野猪,这行为算不算盗猎,你心里应该有数。 高老二要是较真,可以去县衙告状。到时候可不是赔几个医药费的事了。” 高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有田继续说:“不过我知道高老二不是那种人,他没有去告状,说明他还念着兄弟一场。 你们倒好,不但不感谢高老二的大度,反而恶人先告状,带着一帮人堵在他家门口讨赔偿。高老哥,你觉得这事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看你高家?” 高文急了,拄着木棍往前迈了一步:“陈村长,你这话不对!那头野猪本来就是我……” “你闭嘴!” 高守正猛地回头,一巴掌抽在高文脸上,响亮的声音在院门口回荡。 高文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高守正这一巴掌打得所有人都愣了。 王氏张了张嘴,想替高文说话,但看见高守正那双充血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高守正转过身,看着高洋。 高洋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高守正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二,今天这事……是我们错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守正在青牛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对人说过一个“错”字。更别说是对自己的儿子。 高洋看着高守正扭曲的表情,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爹,既然你认错了,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高守正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王氏连忙搀着高文跟上去,高泰也灰溜溜地跟在最后面。 高家一家人灰头土脸地往回走,跟来时的气势汹汹判若两人。 高洋正要关上院门,忽然听见周岳开口了。 “高老二,你今天把高文的面子踩得这么狠,不光是让他们出丑这么简单。” 周岳看着高洋,语气淡淡,“高文那条腿能不能好利索,他以后在村里的名声怎么样,都跟今天的事捆在一起。 你这一巴掌打下去,是让他彻底抬不起头。高文这个人,我看过他的面相,心眼不大,记仇。” 高洋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岳微微皱眉:“你不怕他以后找你麻烦?” “怕他?”高洋笑了一下,“我在山上跟二百五十斤的野猪正面照过面,你觉得我会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何况,我们不早就得罪死了吗?” 周岳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一翘。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大步往村西走去。 高洋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菜刀,脸色有些发白。 “相公,今天这事……以后不会有事吧?” “不会。” 高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放在灶台上,“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找茬了。至少高守正不敢了。” “那高文呢?”沈若兰还是有些担心。 高洋想了想:“高文记仇归记仇,但他没那个本事。他连斧头都抡不动,拿什么来找我的麻烦? 倒是高泰……这闷葫芦平日里不说话,今天主动站出来帮高文打圆场,说得还挺有章法。这人比他大哥要聪明得多,也更危险。”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相公,今天的事过去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厨房里的肉还没腌完呢,再不加盐就坏了。” 高洋看着她转移话题的笨拙样子,笑了一下,跟她一起走进灶房。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桌上的牛角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墙上的野猪皮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灶房里传来沈若兰哼的小调和高洋切肉的笃笃声。 高守正回到老宅之后,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水桶。 水桶骨碌碌滚到院墙根底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王氏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守正,你别气坏了身子。今天这事也不能全怪咱们……” “闭嘴!” 高守正猛地转过身,指着王氏的鼻子吼,“都是你惯的!老大没本事上山,你非让他去! 他偷人家陷阱里的猎物,你不拦着!他被野猪拱了,你还帮他编瞎话去讨赔偿!今天咱们高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王氏被他吼得嘴唇直哆嗦,眼眶一红,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不活啦!我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到头来被你指着鼻子骂!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老大老三能有个好前程! 老二那个没良心的,他自己吃肉喝汤,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还打我儿子!” 高文站在院子里,左边脸上还留着高守正的巴掌印,右腿疼得直打颤。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挨高守正的巴掌,心里的屈辱比伤口还疼。 他咬牙切齿地说:“爹,今天陈村长当众替老二说话,分明是偏袒他。老二不过是碰巧救了陈村长家的孙子,陈村长就拿他当亲儿子护着。这不公平!” 高守正转过头看着高文,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老大,你说陈村长偏袒老二。那我问你,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高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你上山砍柴误入陷阱,是真的吗?你说你想把野猪撵到陷阱里去,是真的吗?你说野猪是你先发现的,是真的吗?” 高守正的声音越来越高,“全他妈是假话!你跑到老二的陷阱里去偷猎物,偷不成被野猪拱了,然后回来编瞎话让我去帮你要赔偿! 老大,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连一句实话都说不出来吗?不仅没实话,就连辩驳都辩不过老二,他才认识几个字?!” 第一卷 第43章 传遍全村 高文的脸色彻底垮了,整个人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守正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半天,他吐出一口浓烟,沉声道:“从明天起,老大你去镇上找活计。老三留在家里,以后挑水砍柴都是你的事。谁也别再上青牛山一步。” 高泰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高守正抬手制止了他:“你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今天帮老大说话,是想去看老二的底细吧?你看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高泰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爹,老二灶房里挂了十几块熏肉,油光发亮的。院墙上绷着一张野猪皮,比我人还宽。 墙角堆了十几把新铁夹子,石桌上还有一把牛角弓,少说三两银子。” 高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我估摸了一下,老二现在的家当,连肉带钱,少说二十两银子往上。”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守正拿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四口不愁吃喝四五年。 够供高文高泰考两次县试。 够把院墙修成砖石的,够买一头好骡子外加两头牛。 可现在这些钱跟高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有本事又怎么样?” 高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脸上挂着一丝狰狞的笑意,“爹,咱们是没那个本事。 但青牛山上又不是只有咱们。村西的赵瘸子以前不也是猎户吗?还有镇上那些猎户,哪个不想打野猪? 老二一个人占着青牛山,迟早要跟别人撞上。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高泰看了高文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这个大哥,到现在还在指望别人替自己出气。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轻轻关上了。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饭又是一锅稀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连野菜叶子都没放几片。 而此时此刻,高洋家的灶房里飘出的,是野猪骨炖红枣的浓郁香气。 …… 高文被野猪拱伤、高家登门讹诈反被当众打脸的事,不出两天就传遍了青牛村。 传话传得最快的是刘婶。 她那天在高洋家门口亲眼看见高文被高守正扇了一巴掌,回去之后绘声绘色地跟村里人讲了整整一个下午,讲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站在高文那边的。 “你们是没看见啊,高老二把那张破网往地上一扔,布片一掏,高大少爷的脸都白了!高老哥当场就扇了他一耳光,那声响脆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 刘婶说得唾沫横飞。 当然,这些议论传到高洋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背着新买的牛角弓和铁夹子重新上山了。 清晨的青牛山笼罩在薄雾里,高洋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往上走。 他先去检查了之前设在山腰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两个铁夹子都落了空,但地面上有新的爪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 野鸡群还在这片区域活动,只是还没踩到他的夹子。 高洋没有动这两个夹子,继续往上走。 野兔陷阱倒是有了收获,一只三四斤的灰兔被套索拴住了后腿,已经咽了气。 他把野兔解下来挂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然后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他今天的目标是重新摸清野猪群的动向。 之前那两套陷阱捕了两头野猪之后,泥潭周围的野猪蹄印明显变少了。 高洋花了将近两个时辰重新勘察了泥潭周边的区域,终于在溪沟下游的一处新泥潭边上找到了新的蹄印。 这次的蹄印有两组,一组大的蹄印宽度四寸出头,一头小的三寸左右,从蹄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这两头野猪都不到两百斤。 高洋在泥潭边上蹲了半炷香的时间,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脑子里。 然后在溪沟下游最窄的位置重新布设了陷阱。 这次他用了六把大号铁夹子,摆成了一个三层的弧形阵,每一层之间隔三步远,不管野猪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踩到至少两把夹子。 同时他还在地上埋了两条新的麻绳网,用来限制野猪的行动。 布好陷阱后,高洋站起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往山的更深处走了一段。 山北面的那片乱石坡上,他之前挖过党参的坑还在。 坑边的泥土里冒出了几丛新的紫色小花,是今年新长出来的党参藤蔓,根还太小,现在挖可惜了。 高洋记住了位置,准备等秋天再来看看。 他在乱石坡附近又转了一圈,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下发现了一片野黄精。 黄精长得比上次还密集,藤蔓缠在一起,根茎从腐殖土里冒出来一截,露出土黄色的表皮。 高洋蹲下身挖了半个时辰,挖了满满一大捆,掂了掂分量,少说五六斤。 五六斤黄精,按上回的价格就是五六百文。 这一趟没白走。 他把黄精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又往更深处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脊,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地势险峻,一般猎户走到这里就掉头回去了。 但高洋注意到山脊下面有一片向阳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茅草丛里有几串蹄印。 是狍子。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蹄印不大,应该是一头半大的母狍子,一百斤左右。蹄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 他在狍子蹄印附近找了找,很快在茅草丛里发现了一条隐约的兽道。 兽道往山脊方向延伸,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正是设陷阱的绝佳位置。 不过高洋今天没带够铁夹子。 他记住了位置,准备下次专门来设一套狍子陷阱。 狍子肉比野猪肉值钱得多,一斤至少六十文。 而且狍子皮比野猪皮更软更轻,鞣好了能做上好的皮袄,镇上大户人家抢着买。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这青牛山对他来说,真的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第一卷 第44章 竹鼠窝 高洋在乱石坡附近转了一圈,把狍子兽道的位置在心里记牢了,又往背篓里塞了几块品相不错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他在山涧边捡到的几块燧石,质地坚硬,断面锋利,回去敲碎了能做箭头的替代品。 上次在镇上就想买铁箭头,一问价钱,一个铁箭头就要五文钱,十个就是五十文,比一只野兔还贵。 他当时没舍得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 有了这些燧石,至少能先对付一阵子,等攒够了银子再去找周岳打一批铁箭头也不迟。 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山里的雾气彻底散了。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准备下山,余光忽然瞥见前面山坡上有一片翠绿的颜色,在周围枯黄的茅草中格外显眼。 是竹子。 那片竹子长在山脊拐角处的一处洼地里,密密麻麻足有大半亩。 竹竿不粗,最粗的也就小臂粗细,但长势极好,竹叶绿得发黑,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高洋快步走过去,拨开竹丛往里看了看。 竹子底下的泥土松软潮湿,积了一层厚厚的竹叶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竹竿根部有许多被啃过的痕迹,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竹肉。 地上到处都是细碎的爪印和一团一团的黑褐色粪便。 竹鼠。 高洋的眼睛亮了。 终于找到窝了。 竹鼠是群居动物,找到一窝就能端出一窝,少则三四只,多则七八只,甚至十几只。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地上的痕迹。 爪印很新,粪便也是湿的,边缘还没干透,说明这群竹鼠就在附近,而且数量不少。 高洋把背篓放在一旁,从腰间拔出猎刀,开始顺着竹根的方向找洞穴。 竹鼠的洞穴好认,洞口一般是椭圆形的,直径比拳头略大,洞口外面堆着一小堆刨出来的泥土和碎石。 洞口的竹子根部的皮被啃得干干净净,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洞口藏在两根粗竹之间,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高洋没有急着挖,而是在洞口附近又找到了另外三个洞穴,最近的离第一个洞口只有十几步远,远的也不过三四十步。 四个洞口,加上地上的粪便数量和爪印密度,这群竹鼠的数量不会少于十只。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十只竹鼠,按一只三斤算,总共三十斤。 一斤八十文,就是两千四百文,将近二两半银子。 这趟上山本来只是来检查陷阱,没想到挖了黄精,探了狍子兽道,还撞上了一窝竹鼠。 青牛山这座宝库,果然是越往深处好东西越多。 但问题是怎么抓。 竹鼠狡猾得很,洞穴里面四通八达,一受惊吓就会顺着洞穴溜之大吉,徒手挖半天也不一定能抓到一只。 高洋站起身,围着竹林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心里。 这片竹林的西面是一面陡坡,东面是密林,南北两面各有一条山涧,把整片竹林圈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 竹鼠的活动范围基本被限制在这片竹林里,只要把四个洞口堵住三个,留一个做出口,再往出口位置设一张网兜,就能一网打尽。 他从背篓里拿出最后一张麻绳网。 这张网是前两天在家搓的,原本打算用来做新的野猪陷阱,网眼比之前用的略小一些,但对付竹鼠绰绰有余了。 他把网兜撑开,横拉在一个洞穴出口外围,四角绑在竹竿上,下沿贴着地面,用几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又从背篓里拿出两个铁夹子,分别支在网兜两侧,万一有竹鼠从网兜边缘溜出去,也能被夹住。 留完出口,他返身回去,在另外两个洞穴入口处堆了几块石头堵死了。 又找了一堆干枯的竹叶堆在洞穴出口不远的地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点燃了竹叶。 竹叶烧得很快,火苗噌地蹿起来,冒出一股浓烟。 高洋把几根湿竹枝搭在火堆上,火苗压下去,浓烟反而更大了。 他脱下褂子当扇子,把浓烟往洞穴出口的方向扇。 熏竹鼠,这是他在前世丛林里学到的土办法。 竹鼠怕烟,洞穴里进了烟,它们会拼命往最近的出口逃。 而那个出口外面,已经给他布好了天罗地网。 浓烟一股一股地灌进洞穴里,高洋一边扇烟一边竖起耳朵听洞穴里的动静。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洞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吱吱叫。 来了。 高洋快步走到出口附近,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盯着网兜。 很快,一个灰褐色的脑袋从洞穴出口探了出来,是竹鼠。 这只竹鼠足有小臂那么长,浑身的毛发灰褐发亮,圆滚滚的身子挤过洞口的时候还卡了一下,用力拱了两下才钻出来。 它一出洞口就往竹林深处跑,结果一头撞进了网兜里,拼命挣扎起来,网兜被它拱得左摇右晃。 紧接着,第二只也钻出来了,比第一只还大一圈,皮毛更黑一些,是只老竹鼠。 它看见第一只被网兜缠住了,犹豫了一下想往旁边绕,结果刚绕了两步就踩中了地上的铁夹子。 咔嚓一声脆响,铁夹子夹住了它的后腿,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狂地翻滚起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高洋蹲在石头后面数着,一只一只地数,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洞穴里的竹鼠被烟熏得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网兜里已经兜了五只竹鼠,铁夹子夹住了两只,还有两只从网兜边缘溜了出去,被高洋手疾眼快追上去一把按住。 九只。 高洋把最后一只竹鼠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这只最肥,少说四斤重,浑身滚圆,皮毛油亮,是这群竹鼠里的鼠王。 九只竹鼠,最小的三斤出头,最大的四斤多,加起来少说三十斤往上。 高洋把竹鼠一只一只从网兜里解出来,用麻绳捆好腿,串成一串挂在背篓外面。 九只竹鼠串成一长串,背篓都装不下,只能挂在外面晃晃悠悠的,远远看去像是背了一串毛茸茸的灯笼。 他又回身把铁夹子和网兜收了,然后把火堆彻底踩灭,确认没有火星残留,这才背起背篓往山下走。 九只竹鼠沉甸甸的,少说三十多斤,加上背篓里的黄精和燧石,总重不下四五十斤! 第一卷 第45章 人家高洋以前是藏拙! 高洋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竹鼠往山下走。 九只竹鼠串成一长串挂在背篓外面,毛茸茸的灰褐色身子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老远就能看见。 背篓里还装着五六斤野黄精和几块燧石,总重不下五十斤,但他的步子依旧又快又稳。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着一圈人,都是收工回来打水洗菜的村民。 刘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正跟王寡妇站在井边嚼舌根。 “你是没看见啊,那天高老哥那一巴掌,扇得高大少爷整个人都转了一圈!要我说啊,高老二也太狠了,好歹是亲大哥,至于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短吗?” 王寡妇把菜盆往井沿上一搁,压低声音说:“你还替高大少爷说话?那天的事村里谁不清楚,是他自己跑到人家陷阱里偷野猪,偷不成被拱了,回头还带着一家老小上门讹钱。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刘婶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同情他,我就是觉得高老二也太能说了,那张嘴跟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以前他在老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分家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一个扛锄头的汉子插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高老二以前那是忍着,现在不忍了,本事就全显出来了。 你没看他打的两头野猪?村里哪个猎户能做到?” 刘婶正要反驳,余光忽然瞥见山路上走下来一个人影,立刻来了精神。 “哎哎哎,那不是高老二吗?今天又从山上下来了,看看他又带了什么。” 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山路方向看去。 高洋的身影从山脚的树丛里走出来,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肩上的背篓和背篓外面那一长串毛茸茸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 刘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珠子:“那是什么东西?灰不溜秋的一大串,不是野鸡也不是兔子。” 王寡妇也伸长了脖子,看了几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竹鼠!那是竹鼠!我的老天爷,那么长一串!” 高洋走近了,井边所有人都看清了。 九只竹鼠用麻绳串成一长串,从背篓顶上挂到背篓底下,最大的那只足有小臂长,浑身滚圆,皮毛灰褐发亮。 其余几只也都肥得流油,最小的也有三四斤重,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发直。 水井边一下子炸了锅。 “一、二、三……九只!整整九只竹鼠!” 那个扛锄头的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有人一次抓到这么多竹鼠!” “这玩意儿可难抓了!我舅老爷以前在镇上酒楼当伙计,说竹鼠这东西精得很,洞穴四通八达,老猎户蹲一整天都不一定能逮着一只。高老二这是把一整窝都给端了?” “不止竹鼠!你看他背篓里,那芭蕉叶裹着的鼓鼓囊囊的,肯定又是药材!还有那几块石头,看着像是燧石,回去敲碎了能做火镰子!” 刘婶端着水盆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酸的。 她前两天还在村口说高洋是走了狗屎运,说等山里的野猪打光了看他怎么横。 结果野猪没打光,人家又端了一窝竹鼠回来,还是整整九只。 一只竹鼠镇上卖多少钱她不清楚,但上回高洋卖了一只就得了将近两百文钱,九只得多少? 光竹鼠这一项就奔着二两银子去了。 “刘婶,你前两天不是说高老二是走了狗屎运吗?” 王寡妇斜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这运气也走得太久了吧? 先是野鸡野兔,再是野猪,现在又是竹鼠。这要是运气,我明天也上山撞撞运气去。” 刘婶脸涨得通红,端着水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会打猎了不起啊,谁知道他那些东西是不是从别人陷阱里捡的……” 她声音不大,但高洋刚好走到井边,听得清清楚楚。 高洋脚步一顿,转头看着刘婶,“刘婶,你这话提醒我了。上回你在村口说我捡别人陷阱里的猎物,我当时没跟你计较。 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说清楚……我高洋在青牛山设的陷阱,每一处都是我自己找的兽道、自己挖的坑、自己支的夹子。 谁要是觉得我捡了他的东西,大可以当面来找我对质,我随时奉陪。但要是在背后嚼舌根,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了。” 刘婶被他几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端着水盆灰溜溜地走了。 剩下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讪讪的笑。 王寡妇倒是大方,冲着高洋竖了个大拇指:“高老二,你厉害!咱青牛村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有本事的猎户了。 以后你打了什么好东西,可得让咱们也开开眼!” 高泰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一长串竹鼠,一句话没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他刚才正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 自从高文躺了炕,挑水的活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他正弯着腰把木桶往井里放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下来,腰间挂着一长串东西晃晃悠悠的,他还以为是谁挂的腌菜。 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什么。 竹鼠。 九只竹鼠。 而这人是高洋。 高泰咬着牙,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在高家老宅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跟高文不一样。 高文只会硬撑,脑子不够使,可他不是。 他有脑子。他读了那么多书,虽然没考上功名,但肚子里有货。 他忍辱负重,每天挑水砍柴,还要被高守正骂。 他以为只要他肯忍,肯等,总有一天能翻身。 可现在高洋分家不到一个月,灶房里挂了十几块熏肉,钱匣子里塞了二十多两银子,院墙上绷着野猪皮,手里握着牛角弓,今天又从山上背回来九只竹鼠。 而他高泰,连一双没磨出水泡的脚底板都没有。 他不甘心。 第一卷 第46章 忒值钱了 高洋也看见了他,没说话,背着背篓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九只竹鼠啊,这得卖多少钱?” “少说二两银子。你算算,一只竹鼠三斤多,一斤八十文,一只就是二百五六十文。九只就是二两多银子!这还光是竹鼠,他背篓里还有药材呢!” “高老二这家底,怕是在咱村里排得上号了。” “排得上号?我看是排第一!村长家也没他这么殷实。” 高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九只竹鼠,按一只三斤半算,总共三十一斤半,一斤八十文,就是两千五百二十文。 五斤黄精,一斤八十文,四百文。 两项加起来将近三吊钱。 加上之前卖野猪剩下的将近二十二两银子,家里的总家当已经奔着二十五两银子去了。 二十五两银子,在这个边陲小村里,够一家三口吃穿不愁好几年了。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标是富甲一方,二十五两银子只是个开始。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院子门口的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相公!” 沈若兰跑过来,目光落在背篓外面那一长串竹鼠上,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么多竹鼠?!” 高洋把背篓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沈若兰蹲下身,一只一只地数,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数错。 “九只!相公,你端了一整个竹鼠窝!太厉害了!” 高洋笑着把背篓里的黄精和燧石也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黄精根茎粗壮,品相不比上次挖的差。 燧石质地坚硬,敲开之后断面泛着玻璃光泽,是做箭头的好材料。 沈若兰看着满桌子的东西,掰着手指头算账:“九只竹鼠,算三十斤,一斤八十文,就是二两四钱银子。五斤黄精,又是一钱银子。总共二两八钱!”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相公,你上山的时候背篓里可没这些东西,你是一趟就弄了这么多?” “一趟。”高洋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今天运气好,在山上找到了一片竹林,刚好撞上竹鼠窝。” 沈若兰看着他,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她把竹鼠一只一只解下来,小心地放进灶房角落的竹笼里。 这个竹笼是高洋前几天编的,本来打算用来关野鸡,结果野鸡没关成,倒先装了竹鼠。 九只竹鼠挤在一个笼子里,吱吱叫着乱窜,沈若兰蹲在笼子前面看得津津有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相公,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吧。”沈若兰忽然回过头来,“这么多竹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我也想……想去镇上看看。”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脸上带着一丝羞涩。 嫁到青牛村快两个月了,她还从来没去过镇上。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王氏从来不让她出门,更别说去镇上了。 高洋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行。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正好给你买双新鞋。你脚上这双都快磨破了。” …… 第二天一早,高洋套好骡车,把九只竹鼠分装在两个竹笼里搬上车板,又把野黄精和几块熏肉也装好。 沈若兰换了那身新做的淡蓝色细布衣裳,头发用新木梳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车板边上,脸上满是期待。 骡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村口的土路,引得井边洗菜的妇人纷纷侧目。 “那不是高老二的媳妇吗?她怎么也去镇上?” “你看看她穿的衣裳,那可是细布的!咱村里有几个媳妇穿得起细布?” “人家高老二宠媳妇,又是买铜镜又是买细布又是买木梳的,咱们只有眼红的份。” 刘婶蹲在井边搓衣裳,听见这些议论,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狠狠地搓了两下衣裳,溅了一脸水花。 骡车走了一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青石镇的牌坊。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眼睛一刻都没闲着,左看看右看看,像只第一次出笼的小兔子。 镇口的茶摊、路边的杂货摊、牌坊上刻的大字,每一样都让她新奇不已。 “相公,那是什么铺子?门口挂那么多红布?” “那是布庄。” “那边呢?那个大院子?” “那是镇上的学堂。” 高洋一一回答,看着她好奇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这姑娘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连镇上都没来过。 以后他得让她多见见世面,不光青石镇,凉州城、京城,有朝一日都要带她去。 骡车穿过十字街口,先去了福来楼。 高洋把骡车拴在后院的柴门边上,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还是胖厨子,他一看见车板上两个竹笼里挤得满满的竹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高……高老弟,你这是把青牛山上的竹鼠全端了?” 胖厨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竹笼前一只一只地数,数完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九只?!这品相!这肥瘦!高兄弟,你这竹鼠是端了老窝吧?” 刘掌柜站起身,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不过高兄弟,九只竹鼠,我福来楼一家怕是吃不下。竹鼠这东西是稀罕货,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一天端一道竹鼠炖汤,客人天天有新鲜感。要是一下子端九只出来,反而掉价了。” 高洋点头:“刘掌柜说得在理。我也是这么想的。福来楼留四只,剩下的五只我拉到聚仙楼去。品相最好的四只留给福来楼。” 刘掌柜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高兄弟,你做事仗义。以后福来楼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 他转头喊胖厨子搬秤来,把四只最肥的竹鼠过了秤,“四只竹鼠,总共十四斤半,按八十文一斤,一共一千一百六十文。” 第一卷 第47章 有若兰就够了 刘掌柜让伙计从柜上取了铜钱,又额外添了四十文凑成一千二百文整,用麻绳串好递到高洋手里。 他往车板上瞄了一眼,看见了那捆用芭蕉叶裹着的野黄精,又看见了沈若兰怀里抱着的几块熏肉。 “这位就是弟妹吧?”刘掌柜冲着沈若兰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和气,“头一回来福来楼,进去坐坐喝杯茶?” 沈若兰有些不好意思,往高洋身边靠了靠,小声说:“不麻烦了,我跟相公还得去卖东西。” 高洋把铜钱收好,对刘掌柜拱了拱手:“刘掌柜,以后我每个月固定送一次货。野猪、竹鼠、狍子,有什么送什么。价码按契约走。” 刘掌柜连连点头:“好说好说!高兄弟你放心,价钱只高不低。” 高洋赶着骡车离开福来楼,又去了镇南的聚仙楼。 聚仙楼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看高洋车上的竹鼠,二话不说就收了。 五只竹鼠,十六斤,按同样的价码八十文一斤,总共一千二百八十文。 孙掌柜还特意多给了二十文凑成一千三百文整,笑呵呵地说以后有好货尽管送来。 两家酒楼加起来,九只竹鼠总共卖了两千五百文整,合二两五钱银子。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眼睛越亮:“竹鼠二两五钱,野黄精再卖个四五百文,今天又进账三两银子!” 高洋笑了笑,赶着骡车去了镇东的同仁堂药铺。 李老药师正在柜台后面切药材,看见高洋进来,放下药刀站起身,目光落在高洋手里的芭蕉叶包裹上,眼睛亮了一下。 “小兄弟,又来送药材了?” 高洋把野黄精放在柜台上,打开芭蕉叶。 李老药师拿起一根黄精,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根茎饱满,断面浆汁足,是今年新长的。五斤黄精,按八十文一斤,总共四百文。” 他数了铜钱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小兄弟,你上回送来的党参,我卖给了镇上的大户,人家用了说药效比药铺里存的老参还好。以后你有党参只管往我这儿送,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好商量。” 高洋接过铜钱,拱了拱手:“老爷子放心,过些日子我再送几根来。” 出了药铺,高洋算了算总账。竹鼠二两五钱,黄精四钱,总共二两九钱银子。 加上之前存的家当,二十五两只多不少。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装铜钱的布袋,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高洋把骡车赶到镇上的集市口,找了个茶摊拴好骡子,带着沈若兰在镇上逛了一圈。 他先带她去布庄买了两匹细布,一匹淡青色的做春装,一匹浅红色的做夏装。 又去鞋铺给她买了一双新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沈若兰穿上之后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喜欢得不得了。 路过肉铺的时候,高洋又买了几根猪骨头。 牛屠户一看见他就笑呵呵地打招呼:“高老弟,又来买骨头?今天有好的,筒骨里头全是髓,炖汤最补!” 高洋买了六根筒骨,又多付了两文钱让牛屠户把骨头敲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骨髓。 最后路过镇上的兵器铺,高洋停住了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几把猎弓和长矛,墙上钉着一排铁箭头。铁箭头乌黑发亮,箭头磨得锋锐无比。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高洋盯着铁箭头看,笑着招呼道:“这位兄弟好眼力!这是刚打出来的铁箭头,夹了钢的,比一般的箭头硬一倍,射野猪跟切豆腐似的。一个五文钱,买十个送一个。” 高洋拿起一个铁箭头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重,但箭头的棱角打磨得极为锋利,箭杆接口处做得严丝合缝。 这确实比燧石箭头强太多了。 燧石箭头虽然也能用,但射一次就得重新打磨,碰上硬骨头还容易碎。 铁箭头就不一样了,射完拔出来磨一磨还能接着用,一个能顶十个燧石箭头。 “要二十个。” 高洋从怀里取出铜钱数出一百文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笑呵呵地包好二十个铁箭头,又送了两个。 高洋把箭头收进背篓里,心里盘算着下次上山就能用上了。 买完东西,高洋又带着沈若兰去镇口的面摊吃了碗热汤面。 沈若兰端着面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面汤里放了葱花和肉末,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碗面,但她吃得比什么都香。 “相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若兰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高洋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到半空,时间还早。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高家娘子吗?怎么也到镇上来了?” 高洋转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媒婆。 王媒婆是青牛村唯一一个以说媒为生的人,以前在老宅的时候,王氏曾经找过她来给高洋说亲,说的就是沈若兰。 只不过后来王氏嫌媒婆钱太贵,直接自己上门提了亲。 王媒婆为这事记恨了王氏好一阵子。 王媒婆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绸布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在沈若兰身上的新衣裳和高洋桌上的背篓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啧啧啧,高家娘子这身衣裳可真好看!细布的吧?得不少钱呢。还有这新鞋,绣花的! 哎哟喂,我就说嘛,高老二是个有本事的,当初我给他说亲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若兰你跟着他,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沈若兰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抿嘴笑了笑。 王媒婆又往高洋的背篓里瞄了一眼,看见了竹笼里剩下的竹鼠毛和芭蕉叶裹着的熏肉,眼睛更亮了。 “高老二,你这又是竹鼠又是药材又是熏肉的,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红火!我跟你说个事,村东头张家的闺女,模样端正手脚麻利,你要是……” “王婶,”高洋打断她,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家有若兰一个就够了。” 王媒婆讪讪地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沈若兰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这丫头命真好”之类的话。 第一卷 第48章 铁口直断 沈若兰看着王媒婆走远的背影,忽然轻轻拉了拉高洋的袖子,声音小小的:“相公,刚才王婶说媒的时候……你真的不要?” 高洋转头看着她,沈若兰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在这个世道,有点家底的男人纳个妾是常有的事,村里有几亩好地的人家都想着娶两房媳妇。 “若兰,”高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语气淡淡的但很认真,“我只要你一个正妻,就算以后真的纳妾了,你也永远是后院之主。” 沈若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比刚才还香。 吃完面,高洋赶着骡车往回走。 出了镇口,沈若兰坐在车板上,靠在高洋身边,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之前在老宅的时候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骡车走到青牛村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村口的水井边今天格外热闹,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洋远远就看见人群里有一根高高的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是个算命先生。 高洋没太在意,赶着骡车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人群边上,忽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高老二是吧?你们村这个高老二,我跟你们说,他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兄弟!谁沾上他谁倒霉!你们想想,他分家才多久,他大哥是不是就被野猪拱了?” 高洋勒住缰绳,转头往人群里看去。 说话的是那个算命先生。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留着一缕山羊胡,眯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摇头晃脑地说得唾沫横飞。 他面前站着几个村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阵惊呼声。 “真的假的?高老二命里带煞?” “你没看高大少爷被他克成啥样了!以前高大少爷在家里读书读得好好的,高老二一分家,高大少爷就上山被野猪拱了,差点把命搭进去!这不是克兄弟是什么?” 高洋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站在算命先生旁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高泰,一个是王氏。 高泰站在算命先生身后,脸上挂着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氏则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围观的村民诉苦。 “我们家老大啊,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读书用功,孝顺爹娘。自从老二分家走了之后,他就跟中了邪似的,非得上山打猎。 结果呢?被野猪拱得现在还下不了床!这不是被老二克的还能是什么?”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气得脸都白了,攥着拳头就要跳下车。 高洋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急。” 高洋把骡车停稳,跳下车,不紧不慢地往人群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算命先生看见高洋走过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脸色一变,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往后跳了一步。 然后指着高洋大声说:“这位施主,你印堂发黑,煞气冲天!贫道走南闯北三十年,从没见过煞气这么重的人! 你最近是不是接连猎到猎物?那是山里的精怪在吸你的阳气!等你阳气耗尽,不光你自己要遭殃,你身边的人也要跟着倒霉!” 他这番话一出来,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刘婶更是捂着嘴夸张地叫了一声: “我说呢!高老二打那么多猎物,原来是山里的精怪在帮他!这哪是本事啊,这是拿命换的!” 高洋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等算命先生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位道长,你说我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兄弟。那我倒要问问你……” 高洋目光如刀,落在算命先生的脸上,“你说我克了我大哥,我大哥是怎么被我克的?” 算命先生挺了挺胸,底气十足地说:“你大哥被野猪拱伤,是因为你设的陷阱引来了野猪!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就是煞气!” 高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道长,你的意思是,野猪是我引来的,所以我克了我大哥。那我再问你,我大哥跑到深山密林里,用刀割断了我陷阱的网绳,放出了已经被困住的野猪,然后被野猪拱了。 这叫被我克的?这叫自作自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天高洋在高家老宅门口当众揭穿高文的真相,村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高文是被自己作死的,跟高洋有什么关系? 算命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即便如此,你的煞气也不是空穴来风!你分家之后天天上山打猎,打的猎物越来越多,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你若不是跟山里的精怪做了交易,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里又安静了几分。 这是算命先生最歹毒的一招,他不再说高洋克兄弟,而是直接把高洋的本事说成是邪门歪道。 在这个年头,鬼神精怪的传说在村里传得比什么都快,一旦背上了“跟精怪做交易”的帽子,以后村里谁还敢跟他打交道? 高洋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走到算命先生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算命先生看着高洋健壮的开头,下意识想往后退。 高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穿越过来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人,总想和人讲道理。 但是,和这种江湖骗子理论甚么? “先生这卦,不准。我来替先生算一卦如何?我观先生面黄肌瘦,这是饿殍之相;听先生巧舌如簧,这是无德之征。 像你这种江湖蠹虫,妄言天命,损的是阴德,折的是阳寿。我赌你活不过这三年五载,且死时无人收殓,蛆虫噬骨。你那罗盘,留着压棺材角吧。” 算命先生难以置信的看向高洋,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他实在没想到,竟然能有人说出如此歹毒的话。 第一卷 第49章 瘸腿的高文 高洋转头看向王氏和高泰。 王氏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高泰倒是镇定,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表情,但眼神明显在闪躲。 “娘,老三,你们今天请算命先生来,想给我扣什么帽子,我一清二楚。”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们要是觉得请个算命先生就能把我搞臭,那我明天就去县衙,把高文偷我陷阱猎物的事一五一十告上去。 偷猎在大虞律法里是盗窃罪,轻则罚银五两,重则杖责二十。高文的腿现在还拄着拐杖,挨二十杖是什么后果,你们心里清楚。”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高泰的眼神也终于变了,脸上那股装出来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高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骡车旁,牵起缰绳,赶着车往村东头走去。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算命先生,小声说:“相公,你说那个算命先生还会不会在村里胡说八道?” “他不敢了。”高洋头也不回,“明天一早他就会离开青牛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为了算命来的,是为了拿钱办事。现在钱没办成,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比谁都想早点走人。” 高洋猜得没错。 当天晚上,那个算命先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青牛村。 …… 高文在炕上躺了五天,大腿上的伤口总算结了痂,不再往外渗血水了。 但老郎中说了,獠牙戳进去的地方伤了筋,就算伤口长好了,这条腿也落下了病根,走路会有点瘸。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要考功名,考功名要面见考官。 大虞朝的规矩,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 他这条腿瘸了,就等于是彻底断了仕途。 高文躺在炕上,望着发黑的房梁,心里的恨意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他恨那头野猪。 更恨高洋。 如果不是高洋设那个破陷阱,那头野猪怎么会被困在那里? 如果不是高洋把陷阱设在深山老林里,他怎么会跑那么远? 如果不是高洋把所有猎物都占了,他又怎么会铤而走险去割网绳? 一切都是高洋的错。 高文越想越气,一把抓起身下的枕头狠狠地砸在墙上。 枕头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根稻草从破口里漏了出来。 “老大!你又发什么疯?”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郎中说了你得静养,你不好好躺着,折腾什么?” “静养?静养有什么用?” 高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条腿都瘸了,还养什么养?” 王氏放下锅铲走进来,看着高文腿上缠着的布条,眼圈红了。 她坐到炕边,伸手想摸摸高文的腿,被高文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来。 她站起身,默默走回灶房,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守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闷头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这几天高家老宅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墓。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虽然大家都瞧不起那个窝囊废,但至少家里的柴火是满的、水缸是满的、灶房里天天有肉。 现在高洋走了,柴没人砍,水没人挑,肉更是一口都吃不上。 高文躺在炕上养伤,高泰整天捧着书本装读书,家里的活全落在高守正和王氏两个老人身上。 高守正今天早上去挑水的时候在井边碰见了刘老三。 刘老三笑呵呵地说,高老二今天又去镇上了,拉了一车竹鼠,卖了好几两银子,还给媳妇买了新衣裳新鞋子。 高守正当时没说什么,挑着水桶就走了。 但回来越想越不是滋味。 好几两银子。 以前这些银子都是交到他手里的。 可现在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 高文又在炕上躺了两天,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他试着不拄拐杖走了两步,右腿一落地就钻心地疼,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条腿真的瘸了。 以后他走路永远都是一瘸一拐的,永远都是别人嘴里那个“高瘸子”。 而高洋呢? 高洋在村里风光无限,村长护着他,铁匠帮着他,连刘婶那种长舌妇都不敢当面说他的坏话了。 他每次上山都满载而归,每次去镇上都能卖个好价钱,他给沈若兰买细布衣裳、买绣花鞋、买铜镜木梳,把那个女人养得白白嫩嫩的。 凭什么? 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他高文的! 高文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王氏正在劈柴……没错,现在家里的柴都得王氏自己劈。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在木头上,累得满头大汗。 高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拄着拐杖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是隔壁大柳村嫁过来的赵寡妇的娘家。 赵寡妇的娘家有个哥哥,叫赵虎,是隔壁大柳村的猎户。 这人高文见过几次,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赵虎在大柳村的名声不太好,据说手脚不太干净,经常把别人陷阱里的猎物据为己有,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高文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大柳村村口。 村口有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高文拄着拐杖走过去,拱了拱手:“请问赵虎家住哪儿?” 那闲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瘸腿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往村子里面努了努嘴:“往里走,最破的那个院子就是。” 高文顺着闲汉指的方向走进去,果然看见了一座破败的院子。 院墙是用黄泥垒的,好几处都塌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草丛里刨食。 院门敞开着,屋里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叫骂声。 “你个懒婆娘!让你烧水烧了半天还没烧开?老子昨晚打的兔子呢?让你收拾你收拾了没有?” 第一卷 第50章 敢来找茬? 高文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瘦弱的妇人破口大骂。 那妇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手里抱着一捆柴火往灶房里钻。 这汉子正是赵虎。 高文咳嗽了一声,拱了拱手:“赵虎兄弟,在下高文,青牛村高家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虎转过头,看见高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高家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高文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赵虎的目光一下子被铜钱吸引住了,脸上那股不耐烦的表情淡了几分。 “赵虎兄弟,我想请你帮我对付一个人。” 高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我二弟,高洋。” 赵虎眯起眼睛,伸手接过铜钱,在手里翻了翻,然后往怀里一揣:“说吧,怎么个对付法?” 高文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把高洋的事说了一遍。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被高洋当众揭穿丢尽了脸面,而是添油加醋地说高洋抢了他的猎物、占了青牛山的好猎场、还仗着村长撑腰在村里横行霸道。 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每次都从山腰那片松树林经过,你只要在他下山的时候拦住他,狠狠揍他一顿,让他以后不敢再上青牛山,这十几文钱就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再加一倍。” 赵虎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你们青牛村的事,我一个大柳村的人,凭什么掺和?” 高文正要开口,赵虎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奸猾:“不过嘛,你说那个高洋占了青牛山的猎场,这倒是个好由头。 那片松树林我也常去下套,他抢了你的猎物,说不定也抢过我的猎物。我去找他理论理论,名正言顺。” 高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赵虎兄弟你说得对! 高洋这段时间打的猎物,肯定有不少是从你套子里捡的!你去跟他要回来,天经地义!” 赵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文:“行,这事我应了。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我这人下手没轻重,万一把你二弟打出个好歹来,你可别怪我。” 高文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打!打残了我兜着!反正他一个猎户,残不残都一样。 只要别打死就行,我还等着看他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样子。” 赵虎哈哈大笑,拍了拍高文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回去等着看好戏吧。” 高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青牛村走。 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回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甚至哼了几句小调,脑子里全是高洋被赵虎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的画面。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一幕了。 …… 三天后。 高洋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上了山。 这次他带上了新买的牛角弓和铁箭头,还有周岳送的那把夹钢猎刀。 腰间的箭囊里装着二十支箭,每一支都换上了铁箭头,箭杆是他自己削的,箭羽用的是野鸡的长翎,飞行轨迹比竹箭稳得多。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他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往上走。 他先去检查了之前设在溪沟下游的野猪陷阱。 六把大号铁夹子还保持着几天前布设时的样子,枯叶伪装完好无损,地面上没有新的蹄印。 野猪群又换了活动区域,这些大家伙的领地意识很强,一旦有同类在附近被捕杀,整个猪群都会迁徙。 高洋没有急着收陷阱,而是在溪沟附近重新勘察了一遍地形。 他在溪沟上游的一处烂泥潭边上发现了新的蹄印,两串大的,一串小的,应该是一公一母带一只半大猪崽。 蹄印很新,边缘还泛着水光,是昨晚留下的。 高洋在烂泥潭附近蹲了半炷香的时间,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心里。 这片烂泥潭比之前那个泥潭更大,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地势开阔,不适合设连环陷阱。 但烂泥潭往南有一条窄窄的兽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野猪只能沿着固定的路线走,是设陷阱的绝佳位置。 他把六把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重新布设在兽道最窄的位置,摆成了一个三层弧形阵。 这次他还在网兜后面多加了一道绊索,用麻绳搓了一根小指粗的长绳,两头绑在两棵松树上,离地半尺高。 野猪被网兜绊住之后往前挣扎,前蹄踢到绊索,整个人往前栽倒,正好摔在铁夹子阵中央。 布好陷阱,高洋站起身检查了一遍。 三层防线环环相扣,不管野猪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触发至少两道陷阱。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山腰方向走去。 今天他还要再往山上走一段,去看看之前发现的那条狍子兽道。 狍子比野猪值钱得多,肉嫩味鲜,皮毛柔软,是镇上大户人家抢着要的好货。 而且狍子胆子小,活动区域相对固定,一旦找到了兽道,套住它的概率比野猪高得多。 他在山脊下面的缓坡上找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茅草丛里重新找到了那串狍子蹄印。 蹄印很新,边缘清晰,蹄印旁边还有几颗黑褐色的粪便,表面湿润,是今天凌晨拉的。 高洋顺着蹄印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处山涧。 山涧的水流很小,只有一条细细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 山涧两边长满了嫩绿的野草和矮灌木,狍子最喜欢在这种地方觅食。 他在山涧边上找到了一条明显的兽道。 兽道从松树林一直延伸到山涧边,然后再沿着山涧往上游走。 高洋在兽道最窄的位置设了两个套索,用的是改良过的猪蹄扣,套索的大小调整到刚好能套住狍子的蹄子,不会伤到腿骨。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准备下山。 刚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叫骂声。 “你们村的高洋在哪儿?老子找了他三天了!那小子天天往山上跑,是不是又去捡老子套子里的猎物了?” 第一卷 第51章 强词夺理 高洋脚步一顿,从松树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前看。 只见山路上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皮坎肩,腰间别着一把猎刀,正对着刘老三和几个村民大声嚷嚷。 那壮汉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正是高文。 高文脸上挂着一副委屈的表情,在旁边帮腔道:“赵虎兄弟,你别生气。我二弟他也是……哎,可能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吧。 分家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分到,饿得没办法了才上山捡别人陷阱里的东西。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他这话说得好听,面上是替高洋求情,实则每一句都在坐实高洋的罪名。 赵虎唱红脸,他唱白脸,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虎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怕山脚下的人听不见似的,嗓门震得树上的松针都往下掉。 “分家怎么了?分家就能偷别人猎物了?老子在大柳村打了十年猎,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们青牛村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刘老三放下扛着的木头,皱着眉头说:“赵虎兄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高老二打的猎物咱们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那是他自己在山上设陷阱打的,怎么就成了偷你的了?” “自己打的?” 赵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几个铁夹子往地上一摔,“这是我在松树林设的夹子! 前天设的,昨天去收的时候全没了!你说他自己打的,他拿什么打的?用嘴打的?” 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话。 这时,高洋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山路上,目光从赵虎脸上扫过,落在高文身上。 高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委屈的表情。 “二弟,你来得正好。” 高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位是大柳村的赵虎兄弟,他说你这段时间打的猎物……是在他设的陷阱里捡的。 二弟,你跟赵虎兄弟道个歉,把猎物还给人家,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哥替你说句话,赵虎兄弟大人有大量,不会为难你的。”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他是在替高洋着想。 高洋站在山路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看高文,而是看着赵虎,语气平静:“你说我捡了你陷阱里的猎物。那你告诉我,你的陷阱设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设的?夹子长什么样?” 赵虎被他这平静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 “设在山腰松树林!前天设的,昨天去收的时候全没了!夹子就是一般的铁夹子,镇上铁匠铺买的,一把三十文!” 高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的夹子夹到了什么猎物?野猪?野鸡?还是兔子?” “野猪!”赵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头大野猪,少说二百斤!被我的夹子夹住了后腿,我昨天去收的时候夹子没了,野猪也没了!肯定是被你捡走了!” 高洋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赵虎面前一扔。 那是一把铁夹子,夹齿粗壮,弹簧紧实,比赵虎刚才摔在地上的铁夹子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我从周岳周铁匠那里买的铁夹子,一把一百文,专门用来夹野猪的。” 高洋指着地上的夹子,“你的夹子一把三十文,我这夹子一把一百文。 你说你的夹子夹住了二百斤的野猪?就你这三十文的破夹子,弹簧力道连野兔都勉强夹住,你夹野猪?”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是个混不吝的主,脑子和脸皮都比高文厚实得多。 他梗着脖子道:“你少在这儿拿价钱说事!老子用的是大号夹子,就是一百文一把的!你捡了老子的猎物,还在这儿狡辩?” 高洋收起了笑容,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好。你说你的夹子也是大号的,那咱们再换个问题。”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箭,箭头上装着新买的铁箭头,乌黑发亮,箭头磨得锋锐无比。 “你说我捡了你陷阱里的野猪。我那两头野猪,一头是用麻绳网加铁夹子困住的,一头是在山涧边上找到的,已经流干了血。 两头野猪身上都没有铁夹子的夹伤,因为我的陷阱用的是网兜减速、夹子锁腿的办法,夹子夹的是腿,不是身子。” 他把箭往赵虎面前一递,离赵虎的脸只有一尺远。 “你说你的夹子夹住了野猪的后腿,那野猪后腿上应该有夹伤。可我那两头野猪的后腿完好无损。 赵虎,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夹子夹伤的野猪,后腿上的伤去哪儿了?” 赵虎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强撑: “那……那你就是把我的夹子解了,把伤口治好了!” 这话一出来,连赵虎自己都觉得荒谬,周围的村民更是笑成了一片。 刘老三扛着斧头笑得前仰后合:“赵虎,你这话说的,高老二是猎户还是兽医?还能给野猪治伤?” 王寡妇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赵虎你这瞎话编得也太没边了!” 赵虎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眼睛里冒出一股野兽般的凶光。 他这人最要面子,在村里横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当众这么揭他的短。 今天被高洋三言两语驳得哑口无言,还被一群村民当众嘲笑,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高洋!你小子嘴巴利索是吧?” 赵虎一把推开了旁边的人,握紧拳头朝高洋冲过来,浑身的肌肉绷紧,脸上横肉直抖。 “老子今天让你知道知道,光嘴巴利索没用!老子在山上打猎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呢!敢偷我的猎物?我看你今天怎么横!” 周围的村民纷纷往后退,几个胆子小的妇人尖叫着躲到了树后面。 刘老三急了,拎着斧头想上前拉架,但赵虎冲得太猛,根本拦不住。 高文拄着拐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虎这个蛮子下手从来不分轻重,上次大柳村有个闲汉跟他拌了几句嘴,被他打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断了两根肋骨。 高洋这身子骨虽然比他壮实,但跟赵虎比还是瘦了两圈,今天这一顿揍是挨定了。 高文拄着拐杖往后挪了两步,脸上的委屈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压抑不住的狞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怎么跟村里人说。“我二弟捡了人家赵虎的猎物,人家找上门来要个说法,我二弟不但不认账还先动了手,被人家揍了也是活该。” 第一卷 第52章 滚! 赵虎冲到高洋面前,右拳抡圆了朝高洋的脸砸下去。 这一拳带起一阵风声,力道十足,要是砸实了,鼻梁骨铁定得断。 可他快,高洋更快。 高洋身体微微一侧,像一片树叶一样贴着赵虎的拳头滑开,脚下一个灵巧的错步,整个人已经绕到了赵虎的侧面。 前世在特种部队的丛林近身格斗训练中,他练过无数遍侧身闪避加反击的标准动作。 面对正面直冲的敌人,永远不要硬接,而是借他的冲力让他重心失衡。 赵虎一拳落空,整个人收不住势,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他还没站稳,高洋的脚已经勾住了他的脚踝,轻轻一绊。 赵虎整个人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脸朝下摔在泥地上,溅起一大片泥土和枯叶。 “娘的!”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泥,嘴角磕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了血,眼睛里那股凶光更盛了。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像一头暴怒的野猪一样再次朝高洋冲过来。 这回他没有用拳头,张开双臂想抱住高洋的腰。 他是打猎出身,知道自己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只要能抱住高洋,就能把他摔在地上,到时候骑上去用拳头砸,神仙也扛不住。 可高洋根本没给他抱的机会。 就在赵虎双臂合拢的一瞬间,高洋猛地蹲身下沉,右肘像一把铁锤一样狠狠地撞在赵虎的左肋骨上。 这一肘的力道精准无比,不是蛮力,而是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肋骨下缘爆发出来,膈肌附着的位置,被击中后会让人瞬间喘不上气。 赵虎闷哼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侧身摔在地上,捂着肋部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憋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张着嘴想骂人,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只有一阵嘶哑的抽气声。 高洋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赵虎。 “赵虎,你今天来找我麻烦,我不跟你计较。但有几句话你得听清楚了。” 高洋的目光从赵虎身上移开,落在高文脸上。 高文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褪去,就被这目光钉在了原地。 “我高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在青牛山设的陷阱,每一处都是我自己找的兽道,自己挖的坑,自己支的夹子。 谁要是觉得我抢了他的猎物,大可以当面来找我,拿出证据来对质。 但要是在背后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找外人来污蔑我、想揍我一顿……” 高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就别怪我高洋翻脸不认人!”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极大,不仅是对赵虎和高文说的,更是对在场所有村民说的。 赵虎缓过气来,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肋部,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惊惧。 他不过是个地痞,哪里见过高洋这般的手段? 侧身、勾脚、蹲身、肘击……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打在让人最难受的位置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有的身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放句狠话找回面子,但看着高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嘴边的狠话全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高文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连地上摔的铁夹子都没捡。 高文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赵虎最后瞪他的那一眼让他脊背发凉,这事办砸了,赵虎肯定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更重要的是,高洋刚才说的那番话,等于当着所有村民的面把这事挑明了……是他高文找人来污蔑高洋的。 旁边几个村民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弄了半天,是高大少爷找人来给高老二使绊子啊?” “可不是嘛。那个赵虎是大柳村出了名的混子,高大少爷专门跑去找人家来,这不是存心要害高老二吗?” “高老二可真够可以的,那赵虎比他壮两圈,三两下就被他撂倒了。你是没看见刚才赵虎摔在地上的样子,嘴都磕出血了。” “我说呢,赵虎一个外村人,怎么知道高老二天天在山上打猎。原来是高大少爷亲自去请的。” 高文的脸烧得通红,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他想辩解,但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走得比赵虎还快,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的响声在一片哄笑声中显得格外狼狈。 赵虎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肋部的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瘦削,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高泰。 “赵虎兄弟,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高泰的语气不急不缓,“我二哥那身手确实厉害,怪不得能在山上打到那么多猎物。你在他手上吃了亏,不冤枉。” 赵虎警惕地看着高泰,没有说话。 他刚在高文手里吃了亏,现在对高家的人本能地抱有戒心。 高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赵虎面前。 布袋里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响声,听分量少说有几十文。 “这是什么意思?”赵虎皱着眉头问。 “赔礼。” 高泰把布袋塞到赵虎手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大哥办事不周,让赵虎兄弟受了委屈,这点心意算是我替他赔罪。 另外,我有几句话想跟赵虎兄弟说说,听完之后,你要是觉得有道理,咱们可以交个朋友。你要是觉得没道理,转身就走,我绝不留你。” 赵虎捏了捏手里的布袋,铜钱的分量让他脸上的警惕淡了几分。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捂着肋部,点了点头:“说吧。” 高泰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赵虎兄弟,我二哥这段时间在山上打的猎物,光我知道的就有两头野猪、九只竹鼠、七八只野鸡野兔,还有不少药材。 这些东西卖了多少钱,我估摸着你心里也有数。说句不好听的,你打一年猎,也未必有他一个月的进项多。”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但不得不承认高泰说的是实情。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打这么多猎物吗?” 高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因为他比你厉害,是因为他占了青牛山最好的猎场。 松树林、溪沟、烂泥潭、山涧,这些地方以前是村里老猎户们的公共猎场,谁都可以去。 可高洋分家之后,一个人把这些地方全占了,设了几十个陷阱,把整座山当成了他自己家的后院。 赵虎兄弟,你也是猎户,你应该清楚,猎场被人占了,别人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捡他剩下的。 你打不着猎物,他能打着,不是他本事大,是他把好东西都圈起来了。” 第一卷 第53章 都是高洋把猎物截走了? 这话说到了赵虎的心坎上。 他这两年在青牛山外围设的陷阱,收获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以前好歹隔三岔五能套着只野兔或者野鸡,运气好还能碰上一头狍子。 可从今年入秋开始,他的陷阱基本上都落了空,偶尔夹着一只瘦兔,皮包骨头,卖都卖不上价。 他一直以为是山里的猎物变少了,现在听高泰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茅塞顿开。 “你的意思是,高洋把猎物都截走了?”赵虎咬着牙问。 “不是截走。” 高泰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是他把山上的兽道全摸透了。青牛山上的猎物,九成都集中在他设陷阱的那几条兽道上。 你的陷阱设在别的地方,当然什么都打不着。赵虎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虎沉默了几息,眼睛里渐渐冒出了一股凶光。 高泰见他上钩了,又补了最关键的一句:“其实不只你一个人对他有意见。我听说村里另外几个猎户最近也打得越来越少了。 只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高洋背后有村长撑腰,还有镇上周铁匠帮他说话,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到赵虎耳边说:“赵虎兄弟,你想想,如果有一天高洋的陷阱出了问题,他打不着猎物了,那山上的猎物是不是就重新归大家了? 到时候谁有本事谁打着,凭赵虎兄弟你的身手,还怕打不到好东西?” 赵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捂着肋部,想起刚才高洋那几下干净利落的身手,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他身手好。”赵虎闷声说了一句。 “身手再好也是一个人。” 高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一个人能顾得了所有陷阱吗?青牛山那么大,他设的陷阱那么多,总有他顾不到的时候。” 赵虎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把布袋揣进了怀里,冲高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比下山时快了不少,背脊也挺直了。 肋部的疼痛似乎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高泰站在山脚下,目送赵虎走远,脸上那股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今天这一手棋,比他大哥找人来打高洋高明得多。 高文找赵虎来,是想出口气,是想让高洋在村里丢脸。 但高文太蠢了,找的人也太蠢了。 赵虎这种蛮子,脑子里全是肌肉,打架还行,论算计连高洋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高泰要的不是出口气。他要的是高洋的猎场。 刚才那番话里,他给赵虎灌输了一个最关键的想法。 高洋之所以打得到猎物,是因为他垄断了猎场资源。 只要破坏了这个垄断,猎物就会重新回流到公共猎场,到时候大柳村的猎户也好、青牛村的其他猎户也好,都能分一杯羹。 赵虎信了。 高泰知道他一定会信,因为赵虎这种人最受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你把他的失败归因于“别人占了资源”,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无能,反而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那个“占了资源”的人身上。 而高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大柳村不光赵虎一个猎户,赵虎吃了亏,回去肯定会跟别的猎户说。 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外村的猎户们就会把矛头对准高洋。 到时候高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一群人天天给他使绊子。 高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转身往高家老宅走去,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老宅的时候,高文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一碗凉茶放在桌上碰都没碰。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 王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高泰走进堂屋,在高文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大哥,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赵虎不是高洋的对手,你找错人了。” 高文猛地抬起头,“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找谁不找谁关你什么事? 你整天在家看书装用功,连柴都不砍一根,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高泰放下茶碗,看着高文,脸上没有一丝怒气。 他平静地说:“大哥,你找赵虎去揍高洋,就算揍成了又怎么样?高洋躺在床上养几天伤,伤好了还是照样上山打猎。 他的陷阱还在山上,他的本事还在身上,你打他一顿,他反而更有理由在村里装可怜,村长更护着他。你这是帮他,不是害他。” 高文被他说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高泰继续说:“要让高洋完蛋,光打他一顿没用。你得断他的根。他的根是什么? 不是那几两银子,不是那几块熏肉,是山上的猎场。没了猎场,他就是一个种地都种不好的废物。 那三亩薄田能养活他两口子吗?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饿死了。” 高守正放下烟杆,第一次认真地看了高泰一眼。 这个三儿子平日里闷不吭声,除了捧着书本装用功什么都不干,他一直以为高泰就是个书呆子。 但今天这番话让他对高泰刮目相看。 这小子心里装的东西,比高文多得多。 “老三,你说说,怎么断他的猎场?”高守正开口了。 高泰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高洋之所以能垄断山上的猎物,是因为他把兽道摸透了,别人摸不透。 但兽道是死的,陷阱是活的。 只要有人在背后捣乱,把高洋的陷阱挪了、收了、毁了,高洋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青牛山那么大,他设的陷阱少说有三四十个,分布在不同的兽道上。 他每天上山检查一遍就得花小半天工夫,如果有人在暗处动手脚,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 “不需要咱们自己动手。” 高泰慢条斯理地说,“大柳村的猎户被高洋抢了饭碗,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今天赵虎吃了亏,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说高洋怎么怎么欺负人。 到时候外村的猎户们自然会找上门来。咱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高守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高泰,目光复杂。 老三今年才十八,心思却比他大哥深沉了不止十倍。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老三从来没显山露水过,每天就是捧着书本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看来,他比高文聪明得多,也比高文狠得多。 “就按你说的办。”高守正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不过有一点……你自己别出头。让外村的人去闹,咱们在背后看着就行。” 高泰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54章 准备盖新房 赵虎捂着肋部回到大柳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踹开自家院门,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身。 肋部被高洋肘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扎。 他越想越窝火。 在大柳村横了十年,从来只有他揍别人的份,今天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子三招两式打趴在地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了个狗吃屎。 嘴角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口子,现在说话都漏风。 更要命的是,他摔在地上的那几个铁夹子都没捡回来。 那几个夹子虽然是他从镇上买的便宜货,但好歹也是花了钱的,就这么扔在山上,明天要是被高洋捡走了,里外里亏两次。 “娘的!” 赵虎把水瓢狠狠砸在地上,水瓢弹起来撞在院墙上,裂成两半。 他婆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嘴角的血迹和肋部的淤青,吓得脸都白了。 “当家的,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闭嘴!烧你的饭去!” 赵虎吼了一声,婆娘吓得缩回灶房,再不敢出声。 他坐在石墩上喘了半天气,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高洋的身手确实厉害,这一点他现在认了。 正面硬刚,他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 但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呢?三个人呢? 他在大柳村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闲汉混混不在少数。 村东头的王麻子,村西头的李狗剩,还有镇上那个专门帮人讨债的孙癞子,只要给几文钱,什么事都肯干。 高洋再能打,能打得过四五个人? 赵虎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这小子,单打独斗算什么好汉? 他有人脉吗? 出来混,讲究的是人脉! 至于高泰那个法子,听起来确实靠谱。 但是就算高洋被教训了,又不会改善自己的威名。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从炕洞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数了数里面的铜钱。 总共还有八十多文。 上回高文给他的那十几文钱,加上高泰塞给他的一小袋,拢共不到一百文。 这点钱雇三四个人是够了,但雇了人之后他自己就剩不下什么了…… 不过赵虎不在乎。 他现在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出口恶气。 高洋当众把他打趴下,他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在大柳村还怎么混? 那些以前见了他绕道走的闲汉,以后见了他还不得骑到他头上去? 把高洋收拾一顿,拿了他的钱,自己不就有钱了? 更何况,自家这个婆娘,早就厌恶了。 高洋家那个漂亮婆娘就不错。 自己教训他一顿,说不准还能把他婆娘抢过来。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出了门,往村东头王麻子家走去。 …… 高洋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今天陷阱没触发,但他检查了所有布设点,烂泥潭那边的野猪兽道又出现了新的蹄印,三串,一大两小,应该是一家三口。 蹄印很新鲜,是昨晚留下的,说明那群野猪已经在新泥潭附近安顿下来了。 他重新调整了两个铁夹子的位置,又换了一根新的拌绳,把之前被雨水泡软的那根换掉了。 一切布置妥当,他才背起背篓下了山。 背篓里没有猎物,但他并不着急。 陷阱这东西急不得,布好了位置,剩下的就是等。 前世在丛林里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最长的一次在一个位置潜伏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等一个目标出现。 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沈若兰站在院子里,正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墙根底下比划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那件新做的淡青色细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里拿着木棍在泥地上画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若兰,你在画什么?” 高洋推开院门走进去,把背篓放在石桌上。 沈若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相公,我在想咱们修院墙的事。 你看,我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这里,把院子往外扩三尺,这样院子里就能种两棵树了,种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 高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 “行,就按你画的来。” 高洋笑了笑,“不光院墙,房子也该翻新了。三间土坯房,堂屋的墙裂了两道缝,灶房的屋顶上次修过还是有点漏。 里屋的地面返潮,你最近早上起来是不是老咳嗽?那是湿气太重了。” 沈若兰愣了一下,她确实最近早上起来会咳几声,但一直没当回事,没想到高洋注意到了。 “相公,翻新房子得花不少钱吧?” “我算过了。” 高洋坐到石墩上,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他前几天在镇上买的草纸,上面用木炭条画了一些简单的图纸。 “院墙从黄泥墙换成青砖墙,一丈高,顶上扎碎瓷片。光这一项,砖料加人工大概五两银子。 三间房的土墙换成砖墙,屋顶重新铺瓦,地面铺青石板,灶房里的灶台拆了重砌,再加一扇铁门。总共算下来,十五两银子左右。” 他把图纸铺在石桌上,指给沈若兰看。 沈若兰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虽然看不太懂,但高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十五两银子。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听到这个数字腿都会软。 可现在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咱们手里的银子够吗?” “够。两头野猪卖了将近二十二两,加上竹鼠和黄精的三两,还有之前的存钱,总共二十五两出头。翻新房子花十五两,还能剩下十两做本钱。” 高洋把图纸收起来,“明天我就去找陈村长,让他帮忙联系镇上的砖瓦窑和泥瓦匠。趁着天气还没转凉,先把房子翻新了。” 沈若兰看着高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伸手轻轻拽了拽高洋的袖子,小声说了句:“相公,谢谢你。” 高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灶房里的骨头汤炖好了没有?我饿了。” 沈若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身跑进灶房。 第一卷 第55章 翻新三间房子 第二天一早,高洋就去了陈有田家。 陈有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高洋走进来,把鸡食瓢往地上一放,笑着迎上来:“高老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高洋把翻新房子的事说了一遍,陈有田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把三间土坯房全拆了盖砖瓦房?还要砌一丈高的青砖院墙?” 陈有田上下打量着高洋,“高老二,你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少说十五两银子!你可想好了,十五两银子能在镇上买一间小铺面了!” 高洋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石桌上。 钱袋落在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陈有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和一串一串的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些都是你这一个多月挣的?” 陈有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高洋语气平淡,“两头野猪,九只竹鼠,还有一些药材。” 陈有田沉默了。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村里哪家哪户有多少家底,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青牛村最殷实的人家,攒上十年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的家当。 可高洋分家才一个多月,就挣了二十五两银子。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有田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镇上的砖瓦窑孙老板是我老交情,泥瓦匠老孙头也是熟人。 我给你把价钱压到最低……当然也不能苦了乡亲们。这样吧,十五两银子翻新三间房,再把院子里的地也铺上青砖。” 高洋拱了拱手:“那就麻烦陈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有田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往高洋身边凑了凑,“高老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昨天你在大柳村那个赵虎手上露的那一手,村里人都在议论。 有人夸你有本事,但也有人说你太张扬了。那个赵虎在大柳村混了十年,认识的闲汉混混不少,你可得留个心眼。” 高洋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陈有田看着高洋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个后生分家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从容。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有田拍了拍高洋的肩膀,“砖瓦的事我今天就去镇上找孙老板谈,泥瓦匠明天就能进场。你这几天在家盯着就行。” 高洋回到家的时候,沈若兰正在灶房里烙饼。 她今天特意多烙了几张,用粗布包好放在背篓里,又把灶台上方挂着的熏肉取下来切了几块,用芭蕉叶裹好。 “相公,这是给你这几天准备的干粮。家里要翻新房子,肯定忙得顾不上做饭,你中午饿了就先吃点饼垫垫。” 高洋接过背篓,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干粮和熏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姑娘永远比他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陈有田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高洋家门口。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瓦匠,姓孙,镇上的人叫他孙瓦匠,在青石镇做了三十年的泥瓦活,手艺在这一带是有口皆碑的。 孙瓦匠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伙计,有的扛着瓦刀,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青砖和瓦片。 再往后,是两辆牛车,车上堆着整整齐齐的青砖,少说有两三千块。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整个青牛村。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端着洗衣盆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的老天爷!那么多青砖!那是要盖什么?” 王寡妇站在她旁边,手里的菜盆差点掉进井里:“你没听说吗?高老二要翻新房子!三间土坯房全拆了盖砖瓦房,院墙也要换成青砖的!听说光砖料就花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刘婶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哪来那么多钱?” “哪来的?当然是打猎挣的!” 扛着锄头路过的刘老三接了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刘婶,你以前不是老说高老二是走了狗屎运吗? 人家这狗屎运走了快一个月了,越走越旺。你家怎么不走一个给我看看?” 刘婶的脸涨得通红,端着洗衣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有钱了不起啊,谁知道他那钱干不干净。” 但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连她身边的王寡妇都没接茬。 高家老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王氏站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村东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翻新房子?他哪来的钱翻新房子?还不是分家的时候多分了粮食和骡子! 那些粮食和骡子都是咱们家的!他用咱们家的钱翻新房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泰坐在堂屋里看书,听到王氏的骂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地说:“娘,你别骂了。二哥的钱是自己挣的,跟咱们没关系。 再说了,他翻新房子对咱们来说也不是坏事。他把钱都花在房子上了,手里就没什么本钱了。 一个猎户没本钱买铁夹子、买弓箭,光靠一把子力气能在山上蹦跶几天?” 王氏被他说得一愣,想想好像也有道理,嘴里的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但高文不干了。 他拄着拐杖从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老三你什么意思?高洋翻新房子花了十五两银子,你还不当回事?十五两!咱们家现在连一吊钱都拿不出来!娘说得对,那些钱都是分家的时候他从咱们家带走的!那是咱们的钱!” 高泰终于放下了书本,抬头看着高文。 他的目光很平静,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发火没有意义。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后悔今天花了这些钱。” 高文看着高泰那副笃定的表情,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拄着拐杖,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恨地拄着拐杖回了屋,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高家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高泰重新拿起书本,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页上,他也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赵虎那天被高洋打了一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以大柳村那个混子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赵虎在大柳村混了十年,认识的闲汉混混不少,只要他攒够了人,迟早会再去找高洋的麻烦。 高泰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赵虎把火烧起来,等高洋疲于应付的时候,他再在最关键的时刻添上一把柴。 到那时候,就算高洋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四面楚歌。 高泰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书页上的字他其实一个都没看进去,但他已经习惯了用书本当伪装。 第一卷 第56章 上山打“兔子” 三天后,高洋的房子翻新工程正式动工了。 孙瓦匠带着五个伙计,天不亮就进了场。 陈有田也来了,帮着张罗东张罗西,一会指挥牛车卸砖,一会安排伙计们分工。整个院子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高洋也没闲着。 他跟着伙计们一起搬砖、和泥、递瓦,什么活重就干什么。 孙瓦匠一开始还客气,说你是主家不用干活,在旁边看着就行。 高洋笑了笑没说话,照样扛起一摞青砖就往工地上走。 孙瓦匠看着他的背影,对陈有田感慨了一句:“陈村长,你们村这后生不简单。 十五两银子的家当说花就花了,一点不心疼。干起活来也不含糊,比我这几个伙计还利索。” 陈有田抽了口旱烟,笑眯眯地说:“那是。高老二的本事你还没见过呢。 青牛山上两百五十斤的野猪,他一个人就给撂倒了。你家那几个伙计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对手。” 孙瓦匠哈哈大笑,没当回事。 旧房子拆得很快,三间土坯房不到一天就拆完了。 拆下来的土坯和茅草被堆在院子角落里,等着以后当肥料用。 地基还是原来的地基,但高洋让孙瓦匠往下挖深了一尺,又铺了一层碎石子夯实了,再往上砌青砖。 孙瓦匠说这样地基更牢固,住几十年都不会下沉。 沈若兰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不能干重活,就负责给工匠们烧水做饭。 灶房是临时搭的一个棚子,锅灶还是原来的那口铁锅,但她每天变着花样做菜。 今天是野猪肉炖粉条,明天是熏肉炒野菜,后天是野鸡炖蘑菇。 孙瓦匠的伙计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干活更卖力了。 “高家娘子,你这手艺绝了!” 一个年轻伙计端着碗蹲在院墙根下,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在镇上给大户人家盖房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伙食!” “真是长得漂亮,做饭也好吃!” “高家大哥有福啊!” 沈若兰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转身又去灶棚里端出一盆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高洋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过今天他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帮忙了。 山上的陷阱已经五天没有检查了。 五天,对于陷阱来说是个临界点,时间再长,就算夹到了猎物也可能会被别的野兽叼走,或者猎物自己挣脱夹子跑掉。 “若兰,我上山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沈若兰从灶棚里探出头来,“相公,你小心点。” 高洋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院门,往山脚方向走去。 青牛山巍峨耸立,山脚的树已经开始茂密起来。 他先去了山腰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两个铁夹子原封未动,地面上有新的爪印,但都在夹子外围转圈,没有踩进去。 野鸡群还在这片区域活动,只是越来越精了。 高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夹子的伪装,枯叶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铁齿的轮廓。 他重新铺好枯叶,又在夹子周围撒了几粒从家里带来的碎玉米。 然后继续往山里走。 野兔陷阱倒是有了收获。 山北面灌木丛边上的套索套住了一只灰兔,三斤出头,已经咽了气。 高洋把兔子解下来挂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又在旁边的兔道上撒了一把碎玉米。 接下来是溪沟下游的野猪陷阱。 这是他今天最关心的位置。 六把大号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已经在烂泥潭南面的兽道上布了五天。 五天时间,足够野猪群适应新环境,也足够它们走上这条必经之路。 走到溪沟附近的时候,高洋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向陷阱位置,而是先绕到上风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山林里很安静,鸟叫声正常,远处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空气中也没有新鲜的血腥味。 野猪还没来。 高洋沿着兽道边缘的灌木丛慢慢往前走,走到离陷阱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陷阱还在。 六把铁夹子依旧埋在枯叶下面,麻绳网横拉在两棵松树之间,绊索离地半尺高,一切都和他五天前布设时一模一样。 地面上没有新的蹄印,枯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连他特意放在夹子旁边做标记的小石子都还在原位。 野猪群没走这条兽道。 高洋眉头微皱,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 烂泥潭那边的蹄印是五天前发现的,方向是往南走,南面就是这条兽道。 按理说野猪去南面的山涧喝水,必须经过这里。 除非它们找到了新的水源。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急着收陷阱,而是继续往烂泥潭方向走,打算重新勘察一遍野猪群的活动路线。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前世在丛林里执行过无数次侦察任务,他的感官被训练得比野兽还敏锐。 身后的山林太安静了。 鸟叫声在他经过之后没有恢复,这说明什么? 他身后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高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动作,从靴筒里摸出猎刀藏在袖子里。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拐进了一片密林,消失在树影之中。 赵虎带着三个闲汉摸上山的时候,心里是憋着一股劲的。 那天被高洋三招两式打趴在地上,他在大柳村丢尽了脸面。 王麻子那个嘴碎的,第二天就把这事传得满村皆知,连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见了他都嘿嘿笑,问他嘴角的疤是不是摔的。 摔的。 呸!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赵虎以后在大柳村还怎么混? “虎哥,你说的那个高洋,真有那么能打?” 说话的是李狗剩,村西头的闲汉,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下手黑得很,专爱敲人闷棍。 赵虎摸着嘴角还没好利索的疤,阴沉着脸说:“能打个屁!那天是老子喝了酒,脚下滑了一下。这小子就是运气好,趁老子摔倒的时候偷了两拳。”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被高洋三招放倒的实情,在兄弟面前,脸面比命都重要。 旁边的王麻子嘿嘿笑了两声:“虎哥说得对。咱们四个人,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趴下。不过虎哥,你答应咱们的每人二十文,可不能赖账啊。” “放心,揍完了人,老子请你们去镇上喝酒!等会儿找到那小子,别跟他废话,上去就干! 他身手确实有两下子,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是对手。但四个人一起上,他还能翻了天?” 三个闲汉齐齐点头,摩拳擦掌地跟着赵虎摸上了山。 第一卷 第57章 就你们也想教育我? 他们在一个时辰前就到了青牛山脚下,藏在村口通往山路的一片竹林里,等着高洋出现。 赵虎前些天花了几文钱请青牛村的一个闲汉喝酒,从那个闲汉嘴里套出了高洋的活动规律。 就是,他每天早上天刚亮就上山,走的是村东头往山腰的那条老兽道,一般到下午才回来。 果然,天刚蒙蒙亮,高洋就从村东头的院子里出来了,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猎刀,大步往山脚走去。 赵虎四个人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等高洋进了山,他们才跟了上去。 一开始跟踪还挺顺利。 高洋走得很快,在山路上步伐轻快,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尾巴。 赵虎心里暗喜,想着等到了山腰的密林深处,前后左右没有人,四个人一拥而上,把那小子揍个半死,再把他身上的弓箭和猎刀抢了,拿去镇上卖了换酒钱。 可他很快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高洋走的路线很奇怪。 他明明看见高洋在松树林边上蹲下来检查了几个铁夹子,还在野兔陷阱旁边重新支了个套索,摆明了是在检查陷阱。 按理说检查完就该继续往上走,去下一个陷阱点。 可高洋从野兔陷阱那里离开之后,忽然拐了个弯,没有走原来的山路,而是钻进了一片密林。 那片密林赵虎认识,是青牛山山腰往上的松树林,树木密集,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走上去沙沙响。 这种地形不适合打猎,野兽不愿意钻密林,猎户也不会在这里设陷阱。 高洋一个猎户,钻密林干什么? 赵虎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跟上,别让他跑了。” 四个人猫着腰钻进密林,脚下的枯叶踩得沙沙作响,惊起几只灰色的松树鼠,吱吱叫着窜上树冠。 密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只有零星的光斑,必须走得很近才能看清前面的东西。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赵虎忽然觉得身后太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身后只有王麻子一个人。 李狗剩和另一个叫孙癞子的闲汉不见了。 “王麻子,狗剩和癞子呢?”赵虎压低声音问。 王麻子回过头,也是一脸茫然:“啊?刚才还跟在后面的啊。可能是走得慢,掉队了?” 赵虎心里冒出一股邪火,但又不好大声喊。 他们是来搞偷袭的,要是在林子里大呼小叫,不等于告诉高洋有人在跟踪他吗? “两个废物!”赵虎骂了一句,“不等他们了,先追上高洋再说。” 两个人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追。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赵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王麻子没了。 赵虎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刷地就从额头上淌了下来。 密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王麻子刚才就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有鬼?咋可能嘛。 “谁?”赵虎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他握住腰间的猎刀,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森白光。 他原地转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林子里的鸟叫声都没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高洋!老子知道你在这里!” 赵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但没有任何回应,“有本事出来跟老子面对面干一仗!躲在暗处偷袭算什么好汉!” 依然没有回应。 赵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枯叶上。 四个人跟着一个人进了密林,结果被跟的那个人反过来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摸掉了。 这种手段,别说猎户,就是边军里的斥候都未必有。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虎猛地转身,手里的猎刀往前一劈,刀刃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砍到。 他还没来得及收刀,一个身影就从侧面的树后闪了出来。 高洋。 赵虎只看见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然后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地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眼前一黑。 赵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地,猎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几步远的枯叶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高洋站在赵虎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猎刀,插回赵虎腰间的刀鞘里。 他身后的一棵松树上,王麻子被一根麻绳捆住了双手吊在树杈上,嘴里塞着一团枯草,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李狗剩和孙癞子被藤蔓捆了个结结实实,背靠背坐在地上,嘴里同样塞着枯草,一脸惊恐地看着走过来的高洋。 高洋走到李狗剩面前,蹲下身,把他嘴里的枯草拽出来。 李狗剩立刻扯开嗓子想喊救命,被高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叫一声,我把你的嘴缝上。” 李狗剩立刻闭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嘟的吞咽声。 高洋站起身,目光从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赵虎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嘴角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和上回的旧伤刚好对称。 王麻子吊在树上,胳膊被麻绳勒得发紫。 李狗剩和孙癞子被藤蔓捆在一起,缩成一团,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野兔。 “四个人跟踪我,想找机会揍我一顿。现在机会我给过了,你们没接住。你说这深山老林的,你们几个被埋了的话,得多久才能有人来收尸啊?” 几人闻言剧烈的颤抖起来。 李狗剩哭丧着脸说:“高……高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是虎哥叫我们来的,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看,没想真动手……” “对对付!虎哥说你抢了他的猎物,让我们帮忙讨个公道……我们就是帮忙说几句话,没想打人!”孙癞子也跟着讨饶。 第一卷 第58章 别来碍我的眼 高洋转过头看着他们, “我不管你们是咋想的。但是你们要是再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下次我把你们四个全吊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让大柳村的人都看看你们的德性。带着赵虎这个废物一起滚,别来碍我的眼!” 说完,他抬手两刀,割断了李狗剩和孙癞子身上的藤蔓,又走到松树前解开了吊着王麻子的麻绳。 王麻子摔在地上,抱着被勒得发紫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高洋转身走进密林,很快消失在树影之中。 赵虎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躺在密林的枯叶堆里,后脑勺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睁开眼,看见王麻子、李狗剩和孙癞子围在他旁边,个个灰头土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虎哥,你醒了。”王麻子捂着被麻绳勒过的手腕,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还以为你被高洋打死了呢。” 赵虎撑着地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太阳穴上的肿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 跟踪高洋进密林,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在大柳村横行十年,跟人动手不下几十次,他从没输得这么窝囊过。 四个人打一个,被人家反过来一个一个地摸掉。 他赵虎从头到尾连高洋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家一肘击晕了。 不对,其实碰到了,是赵虎用太阳穴去碰人家的肘子。 王麻子见赵虎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虎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回去?” 赵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回个屁!”他一拳砸在地上,枯叶和泥土溅了一脸,“就这么回去,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大柳村混? 四个人打不过一个人,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挨个收拾了,这事传出去,咱们就是大柳村的笑话!” 王麻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是咱们确实打不过啊……” “打不过就打不过!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枯叶,眼睛里冒出一股狠光,“他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李狗剩试探着问:“虎哥,你是说……” “他有猎场,咱们也有猎场。他仗着身手好能打猎物,咱们打不着猎物,是咱们没本事吗?是他把山上的猎物全圈进自己的陷阱里了!” 赵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王麻子一脸,“回去以后,咱们就到处说,说高洋在青牛山上设了上百个陷阱,把山上的猎物全截走了。外村的猎户打不着猎物,全是因为高洋断了他们的活路!” 王麻子愣了一下:“可是……这好像是高泰说的那套说辞吧?” “管他是谁说的!有道理就行!”赵虎恶狠狠地瞪了王麻子一眼,“你就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以前青牛山上猎物多的是,咱们隔三差五还能打着只兔子山鸡。自从高洋分家以后,山上猎物越来越少,咱们的陷阱天天落空。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把猎物都圈走了!” 李狗剩和孙癞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赵虎这话虽然有些歪理,但确实能说动不少猎户。 大柳村的猎户这些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以前青牛山上的猎物虽然难打,但好歹隔三差五能有些收获,勉强能养家糊口。 可今年入秋以来,山上的猎物明显变少了,好几个老猎户连着半个月打不到一只兔子,家里的米缸都见了底。 大家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股怨气,只是不知道往谁身上撒。 现在赵虎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高洋。 “走!回村!”赵虎一挥手,大步往山下走去。 四个在密林里被揍得灰头土脸的人,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杀回了大柳村。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虎特意把自己身上的衣裳撕破了几道口子,又抓了一把泥抹在脸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样子。 村口的水井边有几个妇人在打水,看见赵虎这副模样,都惊讶地看过来。 赵虎站在井边,扯开嗓子就喊:“乡亲们!都出来评评理!青牛村的高洋,一个人把青牛山上的猎物全占了! 我们几个去跟他理论,他不但不讲理,还把我们揍了一顿!你们看看我脸上这伤,看看王麻子的手腕,全是他打的!” 王麻子配合地举起被麻绳勒得发紫的手腕,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乡亲们,我们就是想去山上打几只兔子,结果发现以前下套的地方全被高洋占了。 我们找他理论,他仗着身手好就把我们往死里打!天理何在啊!” 李狗剩和孙癞子也跟着在边上帮腔,一个个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把自己被高洋一个人挨个收拾的窝囊事包装成了被恶霸仗势欺人的血泪控诉。 井边的妇人们听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我的老天爷!高洋这么霸道?” “我就说嘛,我男人这几个月在山上连只兔子都打不着,原来猎物都被那个高洋截走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大柳村的猎户又不是吃干饭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大柳村。 大柳村比青牛村大一些,村里有十几个猎户,加上邻村几个沾亲带故的,拢共不下三四十号人。 这些人大多是穷苦人家,靠山吃山,一年到头就指着在山里打些猎物换点粮食和盐巴。 今年山上的猎物突然变少,大家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赵虎这番话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原来猎物不是少了,是被高洋一个人占了! 当天晚上,大柳村的十几个猎户聚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对策。 “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青牛村!找那个高洋要个说法!” “对!让他把陷阱撤了,把猎场还回来!” “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赵虎站在人群里,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高洋再能打,能打得过三四十号人?就算打不过,光是这么多猎户一起堵在高洋家门口,光唾沫星子也够他受的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高洋在村里名声臭了,村长陈有田就是想护他也护不住。 大虞朝以法治国,但也讲究民不与官斗、众怒难犯。 三四十号猎户联名告到县衙去,县令就算不把高洋怎么样,也得让他把山上的陷阱撤了。 到那时候,山上的猎物就重新归大家所有了。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打到猎物? 无所谓。反正他也打不着。但高洋也别想打着。 第一卷 第59章 上门理论? 高洋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腰间挂着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背篓里装着从野猪陷阱那边收回来的六把铁夹子。 陷阱五天没触发,他决定暂时把夹子收回来,等重新摸清野猪群的新兽道再布设。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三间土坯房的地基上已经砌起了半人高的青砖墙。 孙瓦匠带着伙计们干了一整天,进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砖墙砌得笔直平整,砖缝用细泥填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计。 灶棚里亮着灯,沈若兰正在收拾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从灶棚里探出头来,脸上绽开笑容。 “相公!你回来了!今天孙师傅说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七八天房子就能上梁了!” 高洋把猎物放在石桌上,走到新房地基前仔细看了看。 青砖墙砌得确实好,比他前世见过的一些现代农村自建房还要规整。 “孙师傅,辛苦了。”高洋对正在收拾工具的孙瓦匠拱了拱手。 孙瓦匠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辛苦不辛苦,高家娘子天天给我们炖肉吃,这伙食比镇上大户人家还好,我们干活都有使不完的劲!” 几个伙计也跟着笑起来,一个个嘴上还泛着油光。 高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大群人在往这边走来。 夹杂在嘈杂声里的,有粗嗓门的叫骂声,有扁担敲地的声音,还有狗叫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高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相公,外面怎么了?” “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高洋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村路上涌了过来。 领头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猎户常见的皮坎肩,腰间别着猎刀,手里有的拎扁担有的拿锄头。 赵虎也在其中,脸上那块被高洋肘击留下的淤青还清晰可见,但此刻他挺着胸膛走在最前面,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他们身后跟着三四十号人,大多是大柳村的猎户,还有几个是隔壁石头村的。 这些人一个个面有怒色,眼神不善,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就是这家!这就是高洋家!” “听说他最近在盖新房子?拿我们的猎物换的钱盖房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人群在高洋家院门口停了下来,将整条村路堵得水泄不通。 赵虎站在最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高洋,扯开嗓子对身后的人说: “就是他!高洋!这小子一个人占了青牛山上百个陷阱,把咱们的猎物全截走了!我们找他理论,他还动手打人!” 他身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猎户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高洋几眼。 沉声道:“你就是高洋?我是大柳村的猎户宋老根。赵虎说你一个人占了青牛山的猎场,设了上百个陷阱,把山上的猎物全圈走了,害得我们外村的猎户连只兔子都打不着。这事是真是假?” 高洋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宋老根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宋老伯,你说我占了青牛山的猎场,设了上百个陷阱。你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宋老根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立刻跳出来:“宋老伯,你别听他狡辩!这小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上次在山上我就是被他几句话绕进去了! 我跟你们说,他那陷阱都设在深山密林里,一般人根本找不着。他自己不说,谁知道他在哪儿设了陷阱? 但你们想想,他一个猎户,分了家才一个多月,哪来的钱翻新房子?” 赵虎转身对着人群,声音更大了:“青砖瓦房!一丈高的院墙!乡亲们,你们谁家盖得起这样的房子?他高洋要不是把咱们的猎物全占了,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猎户看向高洋的目光变得更加不善。 “赵虎说得对!他一个分家出来的穷小子,哪来那么多钱?” “肯定是占了咱们的猎场!” “把猎场还回来!把欠咱们的猎物还回来!” 高洋站在院门口,面对着三四十号怒气冲冲的猎户,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等众人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乡亲,你们说我占了猎场,设了上百个陷阱。这话是赵虎说的吧?” 高洋转头看着赵虎,“赵虎,你今天早上带了三个人,跟踪我上山,想找机会揍我一顿。这事你怎么不说?” 赵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你放屁!我们是上山打猎,碰巧遇到你!是你先动手打人的!” 高洋嘴角微微翘起,“你们四个人跟踪我进密林,想在没人的地方围殴我。 结果四个人被我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了。王麻子被吊在树上,李狗剩和孙癞子被捆在灌木丛里,你被我一肘击晕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猎刀,往赵虎面前一扔。 “这把刀是你掉在密林里的。赵虎,一个猎户连自己的猎刀都拿不稳,你是上山打猎的,还是上山挨揍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赵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王麻子、李狗剩和孙癞子更是把脑袋往衣领里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老根弯腰捡起那把猎刀看了看,又看了看赵虎脸上的表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皱着眉头问赵虎:“赵虎,高洋说的是真的?你们四个打他一个,被他揍了?” 赵虎支支吾吾地说:“宋老伯,你别听他瞎说!他那身手根本不像猎户,你是没看见他下手多狠!我们就是去理论几句,他就……” “理论几句?”高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四个人,带着猎刀和棍棒,跟踪我进了深山密林,这叫理论几句?” 第一卷 第60章 讲证据? 赵虎被高洋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那群猎户原本气势汹汹,此刻见赵虎这副模样,气势也不由得矮了三分。 宋老根看看赵虎,又看看高洋,眉头拧成了疙瘩。 “高洋,就算赵虎说得有水分,但有件事你得给咱们一个交代。” 宋老根压下心里的疑惑,往前迈了一步,“青牛山上的猎物,今年确实比往年少了很多。咱们大柳村的猎户,以前隔三岔五还能打着几只兔子山鸡,现在十天半月都碰不上一只。这事你认不认?” 高洋看着宋老根,点了点头:“我认。山上的猎物确实在减少,但这个原因不在我。” “不在你在谁?”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你一个人打了多少猎物?光我们听说的,就有两头野猪、九只竹鼠,还有野鸡野兔不计其数!你把这些猎物都打光了,我们打什么?” 高洋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个喊话的猎户。 “这位大哥,你说我把猎物打光了。那我问你,你在山上设陷阱,是设在什么地方?” 黑脸汉子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当然是设在有兽道的地方!” “什么兽道?你认得出来吗?野猪走哪条道?狍子走哪条道?竹鼠窝在什么地方?” 高洋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黑脸汉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身后好几个猎户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他们打猎都是凭经验,哪有这么多讲究? 高洋环视众人,“我在青牛山上设陷阱,每一处都是自己找的兽道,自己摸的地形。山腰往上、密林深处,那些地方你们谁敢去? 你们只敢在山脚下转转,打打野鸡野兔,偶尔运气好碰上一只狍子。可山腰往上,野猪成群结队,狍子和鹿多得是。 你们打不着猎物,不是我把猎物圈走了,是你们根本没本事去那些地方打!”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不服气地嚷嚷:“你说的轻巧!深山密林里有黑熊有老虎,进去了不是送死吗?” 高洋看着那人,“所以你们打不着猎物,不是因为我把猎物占了,而是因为你们不敢往深处去。 自己不敢去,又不让别人去,别人打到了猎物就眼红,说人家抢了你们的饭碗。这叫什么道理?” 这话说得人群里安静了几分。 好几个猎户低下了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们心里明白,高洋说的是实话,但眼红这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特别是看到高洋身后那砌了半人高的青砖院墙,还有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砖瓦木料,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这个高洋才分家几天? 之前不过是个被全家压榨的窝囊废,现在居然住上了青砖大瓦房,日日吃肉,顿顿有汤。 而他们这些人祖祖辈辈打猎,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呢? 赵虎看出了众人心里的松动,急了。 他今天鼓动了这么多人来找高洋的麻烦,要是就这么散了,他以后在大柳村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高洋的鼻子吼道:“乡亲们别被他骗了! 他说得好听,什么深山密林里有的是猎物,那他倒是拿出证据来啊!光嘴上说谁不会? 他要是真有那本事,咱们就认了!可要是他只是在吹牛,那就说明他的猎物肯定是从咱们陷阱里偷的!” 这话虽然胡搅蛮缠,却让不少猎户心里又动摇了。 对啊,光说谁不会说? 高洋看着赵虎,没有急着说话。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赵虎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猎户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转身走进院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 赵虎以为高洋要跑,正要开口叫骂,却见高洋从院子里的石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是一把牛角弓。 弓身油润光滑,弓弦绷得笔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高洋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头是乌黑的铁箭头,磨得锋锐无比。 他走回院门口,将弓握在手中,对众人说:“你们不是想看我有没有真本事吗?那就看好了。” 高洋抬头往四周看了看。 院门外沿村路往前五六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稀稀落落的,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 “看见那根枯枝了吗?最顶上那根,离地少说三丈高。我一箭把它射断。”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那根枯枝细得跟筷子似的,在晚风里轻轻晃荡,离地又高,别说射断了,能射中都算神箭手。 赵虎嗤笑一声:“高洋,你吹牛也得打个草稿!那根枯枝细得跟什么似的,又那么高。 你就是拿镇上的神弓手来也射不中!你要是能射断它,我赵虎今天就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 高洋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箭搭在弓弦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牛角弓。 弓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探着头往外张望。 沈若兰站在灶棚门口,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高洋的双臂稳得像两块磐石。 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那根在风中摇晃的枯枝。 他没有急着放箭,而是等了片刻,等那根枯枝在风中晃到最高点的瞬间。 嗖。 箭矢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支箭,看着它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透了那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从三丈高的树冠上直直坠落,啪嗒一声摔在村路的泥地上。 老槐树周围落下一片死寂。 宋老根张大嘴巴,眼睛已经瞪大了。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见过的猎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见过谁的箭法这么准! 在场的猎户们没有一个吭声。 赵虎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从嗤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苍白,最后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高洋没有看他们,而是将弓收回身侧,又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 他转过身,朝着村路另一侧的一棵老松树抬手又是一箭。 那棵松树上挂着一个干枯的松果,比拳头略大,离地也有三丈高。 箭矢呼啸而出,松果被射了个对穿,箭杆钉在树干上,松果的碎片簌簌落了一地。 然后是第三箭。 高洋转过身,面对院子外头那群猎户,忽然抬手朝着赵虎头顶上方射了一箭。 箭矢擦着赵虎的头发飞过,钉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一棵柳树上,箭杆嗡嗡震颤。 赵虎吓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里一阵湿热,差点当场出丑。 第一卷 第61章 不露一手你们以为我软柿子? 高洋收起牛角弓,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深山密林里的猎物,都是我用这样的箭法一个一个射回来的。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有这本事,随时可以上山跟我比比。谁觉得比我强,猎场让给他。但要是没这个本事……” 高洋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地落在赵虎身上,“那就别三天两头来找我的麻烦。” 赵虎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王麻子和李狗剩更是把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高洋转过身,重新面对所有猎户。 他沉默了几息,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般锋利逼人。 “今天我给你们看这些,不是想炫耀我的箭术有多好。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青牛山上猎物有的是,但得靠真本事去拿。你们觉得我占了猎场,其实是你们不敢往深处去。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青牛山方圆百里,能进深山密林打到野猪狍子的,我高洋算一个,你们在场的各位,谁要是有胆量有本事,也随时可以去。 我高洋绝不小气,不会占着山头不让人打猎。但有一样,别在背后耍阴招,不然林子里面,我的箭可分不清是人还是畜生!” 他转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老根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到高洋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沙哑却郑重:“高洋,我宋老根打了大半辈子猎,佩服的人不多。今天你这一手箭法,我服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猎户们说:“都散了吧。高洋说得对,打猎凭的是真本事。 咱们没那个本事往深山里去,就别眼红人家打到的东西。回去吧,以后各凭本事吃饭。” 黑脸汉子也默默地捡起自己的猎刀,看了高洋一眼,眼神里那股愤愤不平已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冲着高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赵虎被王麻子和李狗剩从地上拽起来,灰溜溜地跟着人群往外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今天鼓动了三四十号人来堵高洋的门,结果被高洋三箭射得人心涣散。 连宋老根这种老资格的猎户都当众说“服了”,他赵虎在大柳村的面子算是彻底丢尽了。 高洋站在院门口,目送着最后几个猎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院门外的村路上只剩下地上那根被射断的枯枝和老槐树下散落一地的松果碎片,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若兰从灶棚里跑出来,一把抓住高洋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相公,你刚才那一箭……太厉害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映着星光,脸上那股紧张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高洋拍了拍她的手背,把牛角弓放回石桌上,淡淡道:“让他们散了就行。以后应该不会有人再敢来闹事了。”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孙瓦匠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高洋的眼神满是敬服:“高老弟,你这箭法绝了! 我在镇上给大户人家盖了三十年房子,见过的护院武师多了去了,还没见过谁有你这一手!就你这本事,搁在边军里都能当弓箭教头了!” 几个年轻伙计更是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眼里全是崇拜。 高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天还得继续上工。 大柳村的猎户们散去之后,青牛村却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震撼了。 三箭连环,箭箭命中,最后一箭更是擦着赵虎的头皮飞过去,把人吓得当场瘫坐在地上。 村里不少人在自家院子里踮着脚看热闹,等猎户们都散了,他们反倒围在一起议论得更起劲了。 刘婶蹲嘴上不停地嘟囔:“这个高老二,真是越来越邪乎了。以前那么窝囊,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刘婶,你就别酸了。人家高老二那是藏拙。以前在老宅被他爹娘压着,有本事也使不出来。现在分了家,凭真本事吃饭,有什么邪乎的?” 刘婶被噎了一下,哼了两声。 而在高家老宅,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文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 他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疼,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有什么了不起的。” 高文拄着拐杖走回堂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声音嘶哑地骂了一句,“会射箭算什么本事?不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吗?老子读书人的脑子才是真本事。” 高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文越想越气,忽然一拍桌子:“老三!你不是说那个赵虎会带人去找高洋的麻烦吗?结果呢? 那个废物带了那么多人去,被高洋三箭就吓得屁滚尿流!这就是你说的计划?” 高泰心里也很不舒服,他为了让赵虎出手,可是掏了不少钱的! 谁知道赵虎竟然是个花把式,中看不中用。他心里也很窝火。 但又不能在高文面前服了软,不然以后就要一直挨欺负。 “大哥,赵虎本来就是个废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之前找他单挑高洋,不也被揍了吗?” 高文被他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高洋在村里越来越嚣张? 他的新房子都快盖好了!青砖大瓦房!比咱家的破土坯房阔气十倍!等房子盖好了,咱们一家子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高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装出那副智多星的样子。 “大哥,你别急。赵虎那帮人靠不住,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成事。他们闹不闹,结果都一样。” 高文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柳村那帮人找高洋的麻烦,失败了,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大哥你想,要是赵虎他们把高洋打了一顿,高洋受伤了,躺在床上养几天就好了,他的陷阱还在山上,他的本事还在身上,等他伤好了照样上山打猎。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一箭震慑了大柳村几十号猎户,当众扬了威,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高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怎么样?” “他会飘。” 高泰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一个人一旦出了名,就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高洋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射了三箭,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用不了多久,不光青牛村和大柳村,方圆几个村子的猎户都会知道他的名号。名号越大,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他越是风光,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高文听得半懂不懂的,皱着眉头说:“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让他倒霉,不想听他风光!” “大哥,你还没听明白吗?赵虎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他今天被高洋当众羞辱了,在大柳村再也抬不起头。他这种人最要面子,面子没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高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一丝亮光:“你是说……”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高泰把书本夹在腋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高文一眼,“等着就行。” 高家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高文坐在堂屋里,拐杖靠在椅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高守正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 他比高文聪明得多,他听出了高泰话里的意思,老三不是没计划,老三的计划比高文阴险得多。 高文只知道找人揍高洋一顿出气,老三却要把高洋架在火上烤。 高守正吐出一口浓烟,透过烟雾看着高泰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三儿子,以前天天捧着书本装用功,他以为就是个书呆子。现在看来,书呆子可没有这么深的心机。 他到底像谁? 高守正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一卷 第62章 新房上梁 三天后,高洋家的新房上梁了。 按照青牛村的规矩,上梁是盖房子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梁木落位,房子就算立起来了。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贺喜,主家要摆席面招待工匠和乡邻,图个吉利。 孙瓦匠天不亮就带着伙计们起了工。 他让人在堂屋正中的地基上摆了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猪头、白面馒头和三炷香,又在新梁木上贴了红纸,上面写着“紫微高照”四个大字。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若兰在一旁小声说:“相公,孙师傅说上梁要放炮仗,咱们家没准备。” 高洋转头对正在搬砖的一个年轻伙计说:“去镇上买两挂炮仗来,再买一坛酒,肉和菜灶房里都有,今天中午摆几桌,请村里人来热闹热闹。” 伙计应了一声,接过铜钱快步跑了出去。 不多时,陈有田带着老伴来了,手里拎着两条腊肉和一篮子鸡蛋。 刘老三扛着一根新做的木凳,说是给新房添置的家具。 王婶也来了,端着一盆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笑呵呵地塞到沈若兰手里。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远远看着高洋家院子里人头攒动,听着那边传来的说笑声,脸拉得老长。 “不就盖个房子嘛,弄得跟过年似的。” 旁边的王寡妇没接她的话,端着菜盆就往高洋家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刘婶,你不去啊?听说高老二今天摆席面,野猪肉炖粉条管够。” 刘婶的脸更黑了,哼了一声没搭腔,一时有些嘴馋,但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孙瓦匠看时辰差不多了,吆喝一声,几个伙计抬起那根一丈多长的新梁木,喊着号子往墙头上送。 梁木稳稳当当地落在墙头预留的榫口里,严丝合缝。 孙瓦匠站在墙头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上梁大吉!房主安康!”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院门口炸响,红色的纸屑飞了满院子。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叫好,沈若兰捂着耳朵躲在屋檐下,脸上笑得比炮仗还灿烂。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梁木,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从分家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从三间破土坯房到青砖大瓦房,从两手空空到二十五两家当。 该说不说,很有成就感! 中午,沈若兰和几个来帮忙的妇人在灶棚里忙得热火朝天。 野猪肉炖粉条、熏肉炒野菜、野鸡炖蘑菇、红烧兔肉,还有一大锅猪骨红枣汤,摆了整整三桌。 工匠们吃得满嘴流油,村民们也吃得直竖大拇指。 陈有田端着一碗酒,站起来对高洋说:“高老二,你分家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你撑不过三个月。现在怎么样?新房都盖起来了!来,干了这碗!” 高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刘老三在旁边笑着说:“陈村长,你是不知道,现在不光是咱们青牛村的人对高老二服气,连大柳村那帮猎户都服了。 那天高老二三箭镇住三四十号人,大柳村的宋老根当众说他服了。这事儿传得方圆几个村都知道了!” 陈有田放下酒碗,看着高洋说:“高老二,你这一手箭法确实厉害。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名号越大,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你以后上山打猎,多留个心眼。” 高洋点了点头:“陈村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宴席散后,工匠们继续上工,村民们各回各家。 …… 上梁的第二天,高洋照常天不亮就上了山。 这回他带上了全部家当,牛角弓、二十支铁箭、周岳送的两把猎刀、六把大号铁夹子、两张麻绳网,还有新编的几个套索。 他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老兽道往上走,先去检查了之前设在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两个铁夹子还是原封未动,地面上有新爪印,但都在夹子外围转悠。 这些野鸡越来越精了,光靠铁夹子不行,得换套索。 他把两个铁夹子收了,在野鸡经常刨食的草籽的边上重新设了三个套索。 套索用的是改良过的猪蹄扣,绳头系在灌木根部,野鸡一踩进去就会收紧,越挣越紧。 然后他去看了山北面灌木丛的野兔陷阱。 收获不错,两个套索各套了一只灰兔,一只三斤出头,一只四斤多,皮毛厚实,都是好货。 他把兔子解下来挂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 接下来是今天的重点,野猪。 他沿着溪沟往上游走,穿过一片密林,到了之前发现蹄印的烂泥潭。 潭边的泥地被拱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新鲜的蹄印和粪便。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三组蹄印都很新鲜,最大的那组蹄印宽度四寸半,跟之前那头两百五十斤的大家伙差不多。 另外两组略小,三寸左右,是一百五十斤上下的母猪。 最关键的是,蹄印的方向一致,都是往南面山涧去的。 高洋站起身,顺着蹄印的方向往南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条窄窄的兽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兽道的地面被野猪踩得硬实光滑,两边灌木的枝叶被蹭得七零八落,树皮上还有野猪蹭痒留下的泥痕。 就是这里。 这条兽道是野猪群从烂泥潭去山涧喝水的必经之路,地形窄,两边都是荆棘,野猪只能沿着固定的路线走,是设陷阱的绝佳位置。 高洋从背篓里取出六把大号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开始布设陷阱。 这次他布设的是三层连环阵。 第一层,在兽道入口处横拉一张麻绳网,网的下沿离地一尺半,刚好能绊住野猪的前腿。 网的四角用麻绳牢牢绑在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上,绳结打了两道。 第二层,在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埋了三把铁夹子,摆成弧形,夹齿朝上,上面铺一层薄薄的枯叶伪装。 不管野猪从哪个角度挣扎,都会踩到至少一把。 第三层,在夹子阵后面又拉了一根绊索,离地半尺高。 野猪被网兜绊住后往前挣扎,前蹄踢到绊索,整个人往前栽倒,正好摔在夹子阵中央。 第一卷 第63章 水道变了 布好陷阱,高洋又用枯叶把铁夹子仔细伪装好,把周围的泥土用手抹平,消除所有人为痕迹。 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陷阱比上次困住那头两百五十斤野猪的还要精密。 上次只是网兜加夹子的两层防线,这次加了一道绊索,三道防线环环相扣,只要野猪踩进来,基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今天时间还早,他打算再往山上走一段,去看看之前发现的那条狍子兽道。 狍子比野猪值钱得多,肉嫩味鲜,一斤至少六十文,皮毛柔软轻便,鞣好了能做上好的皮袄,镇上大户人家抢着买。 他沿着山脊下面的缓坡往上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到了之前发现狍子蹄印的山涧边上。 山涧的水流还是那么小,细细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两边长满了嫩绿的野草和矮灌木。 他蹲在山涧边上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 之前发现的狍子蹄印还在,但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是最新鲜的。 不过旁边多了几串新的蹄印,更小一些,应该是小狍子留下的。 高洋顺着新蹄印的方向往上走,走了大概两刻钟,在山涧上游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片新的活动区域。 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朝向山涧,地势隐蔽,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矮灌木。 地面上到处都是狍子的蹄印和粪便,还有几处被压倒的茅草,是狍子睡觉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狍子群。 高洋在山坳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三条明显的兽道。 一条往山涧下游去喝水,一条往山脊方向去觅食,一条往密林深处去躲避天敌。 他在三条兽道上各设了两个套索,用的是改良过的猪蹄扣,套索的大小调整到刚好能套住狍子的蹄子。 狍子胆子小,一旦被套住不会像野猪那样疯狂挣扎,而是会乖乖待在原地等死。 设完套索,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洋站起身,背上背篓准备下山。 今天收获不错,两只野兔,新布设了野猪陷阱和狍子套索。 野鸡陷阱也调整了策略,把铁夹子换成了套索。 如果一切顺利,过两天就能来收猎物了。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瘦削,背着个竹篓,正蹲在路边挖什么东西。 高洋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里的老药农孙伯。 孙伯今年六十多岁,在青牛村住了大半辈子,是村里唯一一个会采药的人。 以前高洋跟孙伯学过几手认药的本事,但后来被高守正逼着天天砍柴打猎,跟孙伯的来往就少了。 “孙伯。”高洋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孙伯抬起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他看见高洋,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锄头站起身。 “高老二?你小子最近可是村里的大红人啊。” 孙伯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高洋背篓里露出的兔腿上,“又上山打猎了?” “来看看陷阱。” 高洋看了看孙伯竹篓里的东西,是一些刚挖出来的野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 孙伯注意到他的目光,叹了口气说:“今年山里的药材越来越难找了。以前这片山坡上到处都是野党参,现在翻了半天才挖到几根小的。” 高洋心中一动,问了一句:“孙伯,你说药材越来越难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伯想了想:“大概从今年入秋开始吧。不光是药材,山里的猎物好像也少了不少。以前这山腰上野鸡野兔遍地跑,现在得走老远才能碰上一只。村里人都说是山神发怒了,不肯把山货给咱们了。” 高洋沉默了片刻。猎物减少这件事,他已经注意到了。 从野猪群频繁更换兽道,到野鸡迁移到更远的草籽地,再到竹鼠窝只在深山竹林里才能找到,这些迹象都说明,山里的生态环境在发生变化。 但这肯定不是什么山神发怒。 他在前世学过野外生态学,知道猎物种群数量的波动通常跟气候、水源、食物链有关。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偏少,山涧的水流量明显比往年小,植物生长受影响,食草动物自然就会迁徙。 野猪群频繁换兽道,很可能就是在追着水源走。 “孙伯,你下次要是想往深山里去采药,可以跟我一起上山。” 高洋说,“我走的路线深,那些地方药材多,你自己一个人去太危险。” 孙伯一听,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摆摆手说:“深山太危险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你打猎我采药,走的路不一样,不拖累你了。” 高洋也没强求,又跟孙伯聊了几句,便继续往山下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新房子的青砖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孙瓦匠带着伙计们在墙头上忙活,院子里堆满了砖瓦木料。 “相公,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沈若兰接过他手里的野兔,掂了掂分量,“两只兔子!够肥的!” 高洋把背篓放在石桌上,喝了碗凉茶,把今天上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沈若兰听完,一边收拾兔子一边说:“野猪陷阱又布上了?那这两天是不是又得天天上山检查?” “对。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一般在泥潭里睡觉,傍晚才出来觅食。陷阱设在兽道上,它们晚上经过的时候就会踩进去。 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上去检查,万一夹到了得赶紧拉回来,不然时间长了别的野兽会来啃食。” 沈若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高洋有分寸,该去的时候一定会去,不该去的时候也不会冒险。 第二天一早,高洋把昨天打的两只野兔装进背篓,又带了几块熏肉,赶着骡车去了青石镇。 骡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镇口的牌坊,他先去了福来楼。 第一卷 第64章 搭上军中的线了 胖厨子一看见他就眉开眼笑:“高老弟!你可算来了!上次那批野猪肉早就卖光了,这几天好几个老客来问有没有野味,掌柜的急得嘴上起泡!” 刘掌柜从楼上快步走下来,看见高洋背篓里的野兔和熏肉,脸上的焦急淡了几分:“高兄弟,今天有什么货?” “两只野兔,新鲜的。还有几块熏肉。”高洋把东西搬进后厨,“野猪陷阱刚重新布上,得过几天才有收获。倒是有个事想跟刘掌柜打听打听。” “你说。” “上回刘掌柜说,镇上边军的军需官经常来福来楼吃饭,对野味有兴趣。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搭上?” 刘掌柜眼睛一亮,拍了拍高洋的肩膀:“高兄弟,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边军的粮草营就驻扎在青石关,军需官姓秦,是个百夫长,管着好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他前几天还来我这儿吃饭,又问起竹鼠和野猪的事。你要是想跟他搭上线,我帮你引荐!” “那就麻烦刘掌柜了。”高洋拱了拱手。 刘掌柜让胖厨子在前面看店,自己带着高洋出了福来楼,往镇北走去。 青石镇北面靠近青石关的地方,有一片灰扑扑的营房,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士卒。 营房里面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吆喝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刘掌柜走到营门口,跟一个士卒说了几句,那士卒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走了出来。 这壮汉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横刀,脸膛黝黑,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刘掌柜指了指高洋:“秦大人,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猎户,高洋。青牛山上两头野猪、九只竹鼠,全是他打的。” 秦百夫长的目光落在高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么年轻?能打两百五十斤的野猪?” 高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秦大人,打猎不分年纪,凭的是本事。” 秦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凭本事!我就喜欢这种爽快人!来,进来说话。” 他领着高洋和刘掌柜进了营房,在一间简陋的公房里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青石关附近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好几个红点和箭头。 “高洋是吧?我听刘掌柜说,你能稳定供货。野猪、狍子、竹鼠,都能打到?”秦百夫长开门见山。 “野猪每个月至少两头,狍子看运气,竹鼠找到窝就能端一窝。”高洋说,“不过秦大人,边军收野味,不光是为了吃吧?” 秦百夫长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小子倒是机灵。不错,边军收野味不光是吃。野猪肉做成熏肉和肉干,能当军粮储备。猪皮鞣好了做军靴,猪牙磨尖了做箭头。一身都是军用物资。”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清单递给高洋:“这是粮草营目前需要的物资。野猪肉,一斤四十文,品相好的可以加价。野猪皮,一张五百文。野猪牙,一根十文。狍子肉,一斤六十文。狍子皮,一张八百文。竹鼠,一斤八十文。 另外,你要是能打到鹿,鹿肉一斤一百文,鹿皮一张五两银子,鹿茸更贵,一对鹿茸十两银子起步。” 高洋接过清单看了一遍,面不改色,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头野猪两百五十斤,光肉就能卖十两银子,加上猪皮五百文、猪牙十来根一百多文,总共将近十一两银子。 这比卖给酒楼还划算。 酒楼要的是肉,皮和牙还得自己另外找销路。边军一下子全收了,省时省力。 “秦大人,这买卖我做。”高洋把清单收进怀里,“不过有一点……我供货的量是按我打到的猎物来算的,不能保证每个月固定数量。 山里的猎物有自己的规律,我不能为了一时多挣钱就把整座山掏空了。” 秦百夫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拍案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有分寸的人! 那些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说一个月能供十头野猪的,全是骗子! 山里的猎物又不是他家养的,哪能说要多少有多少?你这个说法,反倒让我放心了。” 刘掌柜在旁边也跟着笑了:“秦大人,我说的没错吧?高兄弟是个实诚人,做买卖从不坑人。” 秦百夫长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高洋:“这是边军粮草营的通行令牌。 以后你送猎物来,直接拿着令牌进营门,找军需处的人过秤收验。价码按清单走,不会亏你。” 高洋接过令牌,木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青石关粮草营”几个大字,底下还有秦百夫长的私印。 出了营房,刘掌柜笑得比高洋还高兴:“高兄弟,恭喜啊!有了边军这条销路,你以后就不用愁卖不出去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福来楼的货,你可不能断。” 高洋笑了笑:“刘掌柜放心,两边我都供。野猪肉优先给边军,竹鼠和狍子优先给福来楼。边军要的是量,福来楼要的是精,不冲突。” 刘掌柜连连点头,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回酒楼去了。 高洋赶着骡车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边军这条销路通了,以后打到的大货不愁卖不上价。 但要想长期稳定供货,光靠他一个人不行。 青牛山方圆百里,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所有的兽道和陷阱。 得找帮手。 但这个帮手不好找。村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而且进深山打猎是个玩命的活,一般人根本不敢去。 周岳的身手倒是够格,但他是个铁匠,有自己的铺子,不可能天天跟着上山。 高洋暂时把这个念头放下,先回家再说。 两天后,高洋照常天不亮就上了山。 他心里惦记着烂泥潭南面那条兽道上的野猪陷阱,已经布了三天,如果野猪群还在附近活动,应该已经踩进去了。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烂泥潭附近。 他没有直接走向陷阱位置,而是先绕到上风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山林里很安静,鸟叫声正常,远处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 但空气中隐约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有戏。 第一卷 第65章 又一头野猪! 高洋加快脚步,沿着兽道边缘的灌木丛往陷阱方向走去。 走到离陷阱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他听见了铁夹子在地上拖动的金属摩擦声。 他拨开灌木丛,眼前的一幕让他嘴角翘了起来。 一头青黑色的野猪正被困在陷阱中央。 这头野猪比他上次打的那头两百五十斤的略小一些,大概两百斤出头,是一头公猪。 獠牙刚长出来不久,只有两指长,但体型粗壮,四条腿像小树桩一样结实。 它的一只前蹄被网兜死死缠住了,后腿被两把铁夹子同时夹住,夹齿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顺着腿往下淌。 绊索也被触发了,野猪的整个身体往前栽倒,侧躺在地上,四条腿徒劳地蹬着地面。 连环陷阱的三层防线全部触发,网兜减速,铁夹子锁腿,绊索使其失去平衡。 这头野猪已经挣扎了不短时间,体力消耗了大半,嘴边的白沫混着血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搭上一支铁箭,走到离野猪十步远的位置站定。 野猪看见有人靠近,发出一声虚弱的嘶吼,四条腿拼命蹬着地,想要站起来,但被网兜和夹子牢牢困住,根本站不起来。 高洋拉开弓弦,对准了野猪的脖子。铁箭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嗖。 一箭毙命。 野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洋收起牛角弓,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陷阱的损坏情况。 网兜被挣断了三根绳,但主体还完好,换几根绳就能再用。 两把铁夹子死死夹在野猪的后腿上,夹齿完好。 另外四把夹子没有触发,还埋在枯叶下面。绊索被踢断了,得重新搓一根。 他把没有触发的夹子收了,又解开网兜的绳结,把野猪从陷阱里拖出来。 这头猪两百斤出头,一个人根本扛不动。 他也不打算扛,从背篓里掏出麻绳,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然后用一根粗木棍穿过去,做成了个简易的抬架。 但他一个人也抬不动这头猪。得回村牵骡子。 高洋把野猪拖到一棵松树底下,用树枝盖好,记住了位置,然后快步往山下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裳。 刘婶也在,她看见高洋大步流星地从山路上走下来,习惯性地往他身后瞄了一眼,空的。 “哟,高老二今天空手回来了?”刘婶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咋滴,陷阱又落空了?我就说嘛,打猎哪能天天有收获。” 高洋脚步不停,“陷阱没落空。打了头野猪,回来牵骡子去拉。” 刘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的王寡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婶,你这张嘴啊,刚说人家空手,人家就说打到野猪了。” 高洋没再理她们,大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沈若兰正在院子里喂鸡。 这几只鸡是前几天新房上梁时王婶送的,她宝贝得不得了,天天用碎米和菜叶喂着,指望它们早点下蛋。 “若兰,骡子套上板车,上山拉猪。” 沈若兰眼睛一亮,“又打到了?多大?” “两百斤出头,公猪。” 沈若兰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去棚里牵骡子套车。 她动作麻利得很,不到一刻钟就把板车套好了,还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干净的芭蕉叶。 高洋牵着骡车往山上走,沈若兰跟在旁边,嘴里不停地算账:“两百斤野猪肉,一斤四十文,就是八两银子。 猪皮五百文,猪牙十来根一百多文,加起来快九两银子了!相公,咱们家这下可真是发了!” 高洋笑了笑:“不算多。更大的还在后头。” 骡车拉到松树林边上的时候,高洋和沈若兰一起把野猪从树枝下面拖出来,又一起发力才把它抬上板车。 野猪上了板车,整辆板车都往下沉了一截,骡子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蹬得笔直。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从怀里掏出半块糙米饼子喂给它:“老伙计,辛苦你了。这次回去不光加草料,还给你加把豆子。” 骡子吃了饼子,精神头足了不少,迈开蹄子稳稳当当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板车轱辘轱辘碾过村口的土路时,井边的几个妇人还没散。 刘婶端着洗衣盆站在那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板车上那头野猪青黑皮毛,獠牙外露,四条腿粗壮结实,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深山野猪。 虽然比上回那头两百五十斤的略小一些,但也够震撼的了。 “我的天,又是一头!”王寡妇拍着大腿惊叹,“高老二这是把野猪窝给捅了吗?” 刘婶的脸涨得通红,端着洗衣盆扭头就走,连盆里的衣裳掉了一件都没发觉。 沈若兰跟着板车走在村里,抬头挺胸,脸上满是骄傲。 以前她在村里走路都是低着头,生怕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窝囊废的媳妇。 现在不一样了,她家相公是全村最有本事的猎户,她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高洋把野猪拉回院子之后,开始动手收拾。 他先把野猪四蹄朝天地吊在院墙上新装的铁钩上,用猎刀从脖子往下开了一刀,放干净残余的血水。然后开膛破肚,把内脏一件一件清理出来。 猪心、猪肝、猪肺、猪肚、猪肠子,他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地放到盆子里。 这些东西村里人不当好东西,但在镇上酒楼里都是抢手的招牌菜。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猪下水用凉水反复冲洗干净,又用盐搓了两遍去腥。 猪肚和猪肠子她打算做成卤煮,猪心和猪肝留着爆炒,猪肺和猪骨头一起炖汤。 高洋分解完猪肉之后,又小心地把猪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这张猪皮比上回那两张略小一些,但质地更好,毛色均匀,鞣好了能做一双好靴子外加一条腰带。 猪牙被他用小锤子一根一根敲下来,一共十二根,长短不一,最长的獠牙有两指长,磨尖了能做上好的箭头。 “相公,这次猪肉咱们怎么卖?”沈若兰问。 高洋想了想:“猪肉送到边军粮草营去。上次秦百夫长给了我通行令牌,以后大货优先供边军。猪皮和猪牙给周岳送去,他之前说优先收。猪下水留两副自家吃,剩下的送给福来楼。” 沈若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猪肉八两银子,猪皮和猪牙加起来六百多文,总共快九两。加上之前卖竹鼠和药材的钱,咱们家的家当都快奔三十两了!” 高洋点了点头。 三十两银子,在青牛村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但他的目标不止于此。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着骡车把野猪肉送到了青石关的边军粮草营。 有了秦百夫长给的通行令牌,他顺利进了营门,在军需处过了秤验了货。 过秤的是个老军需官,姓黄,五十来岁,在边军干了三十年,经手的物资不计其数。 他看见高洋送来的野猪肉,眼睛都亮了:“这肉质!这纹理!这可是正宗青牛山野猪!秦百夫长说的就是你吧?” 高洋点了点头。 黄军需官把猪肉过了秤,总共两百零八斤,按四十文一斤算,八两银子整。 他又额外多给了五十文算作品相加价,连声说以后有好货只管送来。 高洋收好银子,出了粮草营又去了周岳的铁匠铺。 周岳正在铺子里打铁,看见高洋进来,放下大锤,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猪皮和布袋上。 “猪皮一张,猪牙十二根。”高洋把东西放在铁砧上。 周岳拿起猪皮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品相不错,比上回那两张都好。猪皮五百文,猪牙十二根一百二十文,总共六百二十文。你上回欠我的铁夹子钱是六百文,正好抵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二十文铜钱递给高洋:“这是余下的二十文。” 高洋接过铜钱,又问了一句:“周铁匠,上回你说猪皮鞣好了卖给边军,鞣一张皮子要多久?” “看天气。天好的话七八天,天阴的话十来天。”周岳把猪皮挂在墙上,“怎么,你着急用?” “不急。就是问问。以后我打的猪皮都送你这儿鞣,鞣好了你帮我卖给边军,你抽一成。” 周岳看了高洋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小子倒是会做生意。行,就这么定了。” 高洋出了铁匠铺,又去福来楼把两副猪下水送给了刘掌柜。 刘掌柜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他吃饭,高洋推说家里还有事,赶着骡车回了村。 第一卷 第66章 什么高老大?以后叫高瘸子 高文坐在堂屋门槛上,拐杖靠在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就跟他这条瘸腿一样,半死不活地吊着。 老郎中昨天来换了最后一次药,把缠在腿上的布条拆了,伤口确实长好了,但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深深凹陷进去,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肉。 更致命的是,老郎中让他试着走两步,他咬着牙迈出右腿,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右边歪了过去,要不是老郎中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差点一头栽在门框上。 “伤了筋了。” 老郎中摇着头,把布条重新缠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盖棺定论的意味。 “伤口能长好,但这条腿的力气是回不来了。以后走路得拄拐,天阴下雨还会疼。考功名的事……就别想了。” 高文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坐在炕沿上,盯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他其实早就清楚了这个结果,只是今天才确定。 考功名的事就别想了。 他读了十几年书,虽然两次县试都没考上,但至少还有希望,至少还能跟村里人说自己是读书人,是迟早要中秀才的人。 可现在这条腿真瘸了,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 大虞朝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这是铁律,谁也不能破。 全都是高洋的错。 高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老大,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吃饭了!” 王氏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里出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碗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粥碗摔得四分五裂,稀粥溅了一地,几片野菜叶子贴在门槛上,像是几片烂掉的树皮。 “我不吃!天天喝稀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以前高洋在的时候,家里顿顿有肉,现在呢?连口干的都吃不上!” 王氏被吓得一哆嗦,随即眼圈又红了:“老大,你吼什么吼?家里没钱了! 你爹昨天把最后几张兔皮拿去镇上卖了,换了十几文钱,买了几斤粗米,就这些了。你要是有本事,你也上山打猎去啊!” 这话戳到了高文的死穴。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高泰倒是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粥碗,又看了看高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许久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你跟碗较什么劲?碗又没惹你。” 高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高泰烧穿:“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不是说等着就行吗? 我等了这么多天,等到什么了?等到高洋又打了一头野猪!等到他的新房子都快盖好了!等到老子这条腿彻底瘸了!” 高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地扔到墙角。 自从分家之后,他就习惯了这种鸡飞狗跳,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但其实看似沉稳,实则是没招了。 “大哥,高洋昨天又打了一头野猪,这事我知道。他的新房子快盖好了,这事我也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越是风光,得罪的人就越多。” 高文冷笑一声:“这话你上回就说过了!什么得罪的人越来越多,结果呢?大柳村那帮废物被他三箭就吓跑了!赵虎到现在还在村里抬不起头!” “赵虎是废物,这我早就说过。但大哥,你知不知道赵虎最近在干什么?” 高文愣了一下:“干什么?” “他在镇上认识一个叫赖三的人。赖三是青石镇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专门在集市上收保护费,手底下有几个跟他一样不要命的混子。赵虎前几天去镇上喝酒,碰上了赖三,两个人一拍即合。” 高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又怎么样?大柳村三四十号猎户都拿高洋没办法,一个镇上的泼皮能干什么?” “大哥,你太小看泼皮了。” 高泰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猎户们虽然人多,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你让他们上山打猎还行,你让他们去跟人玩阴的,他们根本不会。 但赖三不一样,这种人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栽赃陷害、敲诈勒索、打闷棍套麻袋,这些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高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大哥,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高文坐在门槛上,看着高泰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读了十几年书,自诩是读书人,自诩比高洋有脑子,可现在他想报复高洋,却连一个像样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找赵虎,赵虎被揍了。找猎户,猎户被三箭吓跑了。 现在又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镇上的泼皮身上。 他高文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高文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村东头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在那个破院子里待着。 走了没多远,他远远就看见了高洋家的新房子。 三间青砖大瓦房已经封了顶,屋顶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院墙也砌好了,一丈高,比村里所有人家的院墙都高出一大截,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锋利得像一排獠牙。 院子里传来孙瓦匠吆喝的声音,还有工匠们钉门窗的敲打声。 灶棚里飘出一阵阵肉香,是野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浓郁得连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到。 高文站在村路边上,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那座新房子,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是他的房子。 那些砖瓦,那些肉香,那些铜钱,全都应该是他的! 可现在他只能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野狗。 第一卷 第67章 收税? 新房子的门窗还没装好,但灶房已经能用了。 沈若兰一大早就起来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松木柴火烧得噼啪响。 铁锅里炖着昨晚剩下的野猪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香气从灶房门缝里钻出去,飘了半个院子。 高洋蹲在院子里,正在用磨刀石打磨新猎刀的刀刃。 沈若兰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里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去拿糙米饼子和熏肉。 “相公,吃完饭再磨吧,汤要凉了。” 高洋应了一声,把猎刀收进鞘里,坐到石墩上端起汤碗。 汤刚喝了两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砰砰砰地砸门。 那砸门的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是村里人串门的节奏,倒像是来讨债的。 沈若兰放下手里的饼子,脸色微微变了。 高洋按住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带着一股故意拖长的官腔:“开门!我们是青石镇县衙派来的!查猎税!” 猎税? 高洋眉头微皱。 大虞朝的赋税确实名目繁多,田税、丁税、盐税、铁税,但从没听说过猎税这一项。 他把门闩拉开,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短褂,头上歪戴着一顶衙差方帽,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正是赖三。 他身后站着两个跟他一样獐头鼠目的混子,一个瘦得跟猴似的,一个秃顶。 再往后,缩在最后面的,是高洋的老熟人,赵虎。 赵虎今天穿了一件干净衣裳,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但他站在赖三身后,挺着胸膛,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赖三看见高洋,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猎户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板结实,目光沉稳。 不像赵虎说的那么凶神恶煞,看起来似乎好欺负一些。 “你就是高洋?”赖三举起手里的木牌,在高洋面前晃了晃,“看清楚,这是县衙的猎税收取牌!你在青牛山上打了那么多猎物,按大虞律法,得补交猎税!” 高洋没有看那块木牌,而是看着赖三的眼睛,淡淡道:“猎税?我打了快两个月的猎,从没听说过有这个税。大虞律法哪一条写了猎户要交猎税?” 赖三被他问得一愣。 这小子还敢反问? 他不就是个目不识丁的山野猎户吗?看到官差上门竟然不怕? 于是他立刻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大虞律法那么多条,你能全记住?猎税是新加的税目,县衙上个月刚下的公文,专门针对在官山上打猎的猎户。你在青牛山上设陷阱打猎物,青牛山是官山,你就得交税!” “官山?”高洋嘴角微微翘起,“青牛山什么时候成了官山?我在青牛村住了二十年,从没听说过青牛山是官山。你说县衙下了公文,公文在哪儿?拿出来我看看。” 赖三的脸色变了变。 没想到他竟然懂法,再者说,他哪有什么公文? 他手里就一块改了字的破木牌。 但他反应很快,马上换了一副严厉的表情,把木牌往高洋面前一怼: “这就是公文!你一个猎户认得几个字?给你看你也看不懂!我告诉你,今天这猎税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你要是不交,就是偷税漏税,按大虞律法,轻则罚银五两,重则杖责二十充军!” 旁边的二狗子也跟着帮腔,尖着嗓子说:“对!不交税就封你的猎场!没收你的猎物!把你抓去见官!” 三秃子往前迈了一步,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瘦得跟麻秆似的胳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赵虎站在后面,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上次他被高洋三箭吓得屁滚尿流,在大柳村抬不起头,今天终于能看到高洋吃瘪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赖三把这小子的银子榨出来,他分到的那一份该怎么花。 沈若兰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角。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开口,怕给高洋添乱。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探着头往外看。 孙瓦匠在镇上干了几十年活,一眼就认出了赖三。 他走到高洋身边,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高老弟,这个赖三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专门在集市上敲诈小摊小贩。他手里那块牌子多半是假的,你可别上当。” 高洋点了点头,转头看着赖三。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这块木牌。 木牌破旧不堪,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 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猎税”两个字,字迹跟木牌本身的磨损程度明显对不上,旧牌新字,一看就是刚刻上去的。 而且真正的官府令牌都是用硬木做底、朱砂填字,盖上官府大印,再用桐油封层,根本不会用这种破松木板子随便刻两个字就拿来糊弄人。 “你说这块木牌是县衙发的?”高洋不紧不慢地问。 “废话!”赖三把木牌翻了个面,指着底下那一行小字,“看见没有?青石镇县衙猎税征收令!如若不从,严惩不贷!” 高洋伸手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位官差大人,你说你是县衙派来的,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赖三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着说:“你问!” “县衙的官印是什么形状?方的还是圆的?” 赖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县衙收税,应该有单据。你的单据在哪儿?” 赖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最后,”高洋把木牌翻过来,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这块牌子是松木的,松木质地松软,遇潮就变形,正经官府令牌从不用松木。这上面的字是新刻的,刀痕还是白的,连漆都没上。 你拿着这么一块破牌子来收税,是觉得我高洋好糊弄,还是觉得县衙穷得连块正经令牌都做不起?” 他身后的二狗子和三秃子面面相觑,脸上的凶相早就没了,只剩下不知所措。 第一卷 第68章 那就打! 赖三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这趟是白跑了。 这个猎户根本不像赵虎说的那么没见识,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他的把戏拆得干干净净。 但他赖三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讲歪理没骗过,那就来横的。 他把木牌往怀里一揣,脸色一变,那股装出来的官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小子,我不管你是真懂还是装懂。今天这税,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赖三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一招手,“二狗子,三秃子,虎哥,给我上!把这小子的院子砸了!砸完了他就老实了!” 二狗子和三秃子对视一眼,从腰间拔出两根短木棍,哇哇叫着朝高洋冲了过来。 赵虎犹豫了一下,想起上次在密林里的惨状,脚下像是生了根,没敢动。 高洋侧身一闪,二狗子那根木棍擦着他的衣角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木屑飞溅。 二狗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木棍,高洋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在他腋下一推一带。 咔吧一声脆响,二狗子的胳膊直接脱了臼,木棍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杀猪一样惨叫着往后退,脸都疼白了。 三秃子挥着木棍从侧面砸过来,高洋连头都没回,右脚往后一踢,正中三秃子的小腿迎面骨。 这一脚力道精准无比,不踢肚子不踢胸口,专挑最疼又不会致命的位置。 三秃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撞在院门柱上,鼓起一个大包,当场就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赖三还没来得及反应,高洋已经转身面向他,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手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赖三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牙齿磕在嘴唇上磕出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半新的青色短褂上。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表叔在县衙当差!你敢打我,我要你全家吃官司!” 赖三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 高洋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推。 赖三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赵虎赶紧上去扶他。 “我管你表叔在哪儿当差。” 高洋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赖三,“今天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再让我在青牛村看见你,就不是一耳光的事了。” 赖三被赵虎从地上拽起来,捂着肿得老高的半边脸,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甘。 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打别人,从没被别人打过。 今天不光被打了,还是在几个兄弟面前被一耳光抽得原地转圈,这面子算是彻底栽了。 “走……走!” 赖三捂着脸,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二狗子抱着脱臼的胳膊,疼得满头大汗,跟在后面一溜小跑。 三秃子额头上的包鼓得跟鸡蛋似的,走路都摇摇晃晃。 赵虎缩着脖子跟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四个人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走,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沈若兰从灶棚里跑出来,抓住高洋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从院子里走出来,脸上都带着震惊的表情。 “高老弟,你这一手绝了!” 孙瓦匠竖起大拇指,“那个赖三在镇上横行霸道多少年了,多少人想揍他都不敢动手。你今天这一耳光,抽得太解气了!” 高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孙瓦匠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回到院子里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骨头汤,一饮而尽。 沈若兰坐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相公,那个赖三说他表叔在县衙当差,不会真的来找咱们麻烦吧?” “放心。他表叔要真有那个本事,赖三也不会在集市上靠敲诈小摊小贩卖为生。真有关系的,随便在衙门里谋个差事不比这个强?” 沈若兰想了想,觉得高洋说得有道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高洋喝完汤,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对沈若兰说:“不过咱们也不能坐等。我明天去镇上找秦百夫长,把这事跟他说一声。 边军粮草营的通行令牌在我手里,有人假借官府名义敲诈边军的供货猎户,这事往大了说,可是动摇军心的罪名。秦百夫长不会不管。”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着骡车去了青石镇。 他没有先去边军营房,而是先去了周岳的铁匠铺。 周岳正在铺子里鞣制上回高洋送来的那张野猪皮,满手都是鞣皮子的药水味。 高洋把昨天赖三假扮官差上门敲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岳听完,放下手里的皮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赖三这个人我听说过,在镇上混了好几年,专门干些敲诈勒索的勾当。他有个远房表叔在县衙当杂役,就是跑腿扫地的那种,根本说不上话。” 周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显然也是极为厌恶这种人。 “这种人跟苍蝇似的,打不死你恶心你。你今天打了他一耳光,他不敢明着来,肯定会想别的法子恶心你。” “我正要去边军营房找秦百夫长,把这事跟他透个气。”高洋说。 周岳点了点头:“秦百夫长是个爽快人,跟你又刚搭上买卖关系,他肯定会管。不过光靠秦百夫长还不够,我认识一个在县衙做文书的朋友,回头我也帮你打声招呼。 赖三这种泼皮,只要上头有人压着,翻不起什么浪。” 高洋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赶着骡车去了青石关的边军粮草营。 有了通行令牌,他顺利进了营门。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秦百夫长出来。 “高洋?今天是来送货的?”秦百夫长往他身后的骡车上看了一眼,空的。 “今天不是送货。是有件事想跟秦大人通个气。” 高洋把赖三假扮官差上门收“猎税”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有人假借县衙名义敲诈猎户。 秦百夫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猎税?老子在边军干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过大虞朝有猎税这一项!青牛山是荒山,从来就不是官山,哪来的猎税?这分明是有人假借官府名义行敲诈勒索之实!”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兵说:“去镇上一趟,把县衙的刘师爷给我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跑出营门。 第一卷 第69章 百夫长撑腰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小跑着进了营房,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刘师爷,本命刘辉。是青石镇县衙的刑名师爷,管的就是治安刑狱这一块。 秦铨虽然只是边军的百夫长,但边军的人地方官府轻易不敢惹,尤其是打仗的时候。 刘师爷一听秦百夫长召见,放下手里的公事就赶过来了,一点不敢懈怠。 “秦大人,有什么吩咐?”刘师爷拱手行礼。 秦百夫长把赖三的事说了一遍,刘师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赖三这个人,县衙早就想办他了。” 刘师爷叹了口气,“这人在镇上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光我知道的案子就不下十起。但他狡猾得很,每次犯事都不留证据,苦主又不敢报官,县衙没有实据,也拿他没办法。” 高洋开口道:“刘师爷,他这次假扮官差,手里拿的是改了字的假令牌。这个罪名应该够了吧?” 刘师爷点点头:“假扮官差是重罪,按大虞律法,轻则杖责五十,重则充军流放。但这需要人证物证,光你一个人指证不够,还得有那块假令牌作为物证。” 高洋皱起眉头。 那块假令牌他当时没有扣下,赖三挨了一耳光就跑了,令牌也被他带走了。 没有物证,光凭他一张嘴,确实很难定赖三的罪。 秦百夫长看出了高洋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高洋,你不用太担心。今天我把刘师爷叫来,就是要让县衙知道这件事。 赖三以后再敢找你麻烦,县衙那边就有了案底,随时可以拿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是边军粮草营的供货猎户,这件事我会让人在镇上放个风声出去。 谁要是敢假借官府名义敲诈边军的供货猎户,那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的罪名,可不是杖责充军那么简单了。” 刘师爷连连点头:“秦大人说得对。高猎户,以后赖三要是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来县衙找我。就算没有那块假令牌,光凭他假扮官差这一条,我也能治他个寻衅滋事的罪名,关他十天半个月的。” 高洋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刘师爷了。” 秦百夫长又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高洋:“对了,这是粮草营下个月的采购单。边军马上要换防,需要储备一批肉干和皮毛。野猪肉不限量,有多少收多少。 猪皮也是一样,越多越好。你小子要是有本事,下个月给我送三头野猪来,我按一斤四十五文给你算。” 高洋接过采购单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秦百夫长在给他撑腰。 边军的采购单就是最好的护身符,以后谁要是敢找他的麻烦,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边军。 出了营房,高洋赶着骡车往回走,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茶摊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赖三。 赖三半边脸还肿着,嘴角那道血口子结了痂,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正跟几个混子坐在茶摊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高洋没有停下车,只是从赖三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赖三抬头看见高洋,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他昨天被高洋一耳光抽的半边脸现在还疼,又听说高洋跟边军有买卖关系,心里那股想要报复的火苗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噗的一声灭了大半。 但要让他在兄弟面前认栽,他又实在不甘心。 “三哥,那个就是打你的猎户?”旁边一个混子问。 赖三捂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他。娘的,这仇我一定要报。不过不是现在。等风声过了,老子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赖三是什么下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旁边几个混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 赖三被高洋一耳光抽得半边脸肿了三天还没消干净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青牛村。 传话的人还是刘婶。 刘婶有个表妹嫁在青石镇上,那天正好去集市买菜,亲眼看见赖三捂着肿得老高的脸从青牛村方向跑回来,嘴角还挂着血,狼狈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刘婶的表妹回来跟她一说,刘婶转头就在水井边跟村里人讲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看见啊!那个赖三,镇上横着走的泼皮,被高老二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他带的那两个混子,一个胳膊脱臼,一个额头鼓大包,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打过人家高老二一只手!” 刘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以前是村里最爱说高洋闲话的人。 现在说起高洋来,语气里那股酸味虽然还在,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王寡妇端着菜盆在旁边听着,啧啧称奇:“这个高老二,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大柳村的赵虎带着四个人进山被他揍了,镇上的泼皮带三个人上门也被他揍了。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能打?” “可不是嘛。我听说高老二现在跟边军都有买卖了,边军的秦百夫长亲自给他撑腰。赖三那个在县衙当杂役的表叔,在边军面前屁都不是。” 水井边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哎,你们说高家老宅那边,知道这事不?” 众人齐齐往高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高家老宅确实知道这事。 王氏是第一个听说的。 她早上去村口打水的时候,刘婶绘声绘色地跟她讲了一遍赖三被揍的经过,讲完之后还补了一句: “你们家高老二可真是有本事,连镇上的泼皮都怕他。你们老高家,到底是出了条龙啊。” 这句话说得王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出了条龙? 那条龙已经被他们扫地出门了。 第一卷 第70章 高家兄弟日常鸡飞狗跳 王氏挑着水桶回到老宅,把水桶往院子里一放,一屁股坐到门槛上,眼圈就红了。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她这副模样,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怎么了?外面都在说,老二在镇上把泼皮都打了,边军还给他撑腰! 他那个新房子快盖好了,今天装门窗,明天就铺院子,再过几天就能搬进去住了!青砖大瓦房!比咱家的破土坯房阔气一百倍! 咱们一家子挤在这破院子里喝稀粥,他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守正闷头抽了口烟,没有接话。 他能说什么? 当初分家是他应的,断亲也是他提的。 现在高洋发达了,他总不能舔着脸去求人家回来吧? 高文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这几天天天拄着拐杖在村里走来走去,每次走到高洋家附近,看见那座一天比一天高的青砖大瓦房,心里的嫉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村里人的眼神。 他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 “那个高瘸子,以前仗着二弟养着,天天在家装读书人。现在二弟分家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条腿是偷二弟陷阱里的野猪被拱瘸的,活该!” “高家老大跟高家老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二有本事能打猎能挣钱,老大就会拄着拐杖在村里瞎转悠。”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高文心上。 “爹,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文拄着拐杖坐到门槛上,声音嘶哑,这些日子他过得差极了。 自己瘸了,自家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差,但是被分家的老二却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这种对比让他心中极为恼火,自从他瘸了,就连媳妇都回了娘家,不愿意跟他继续过了。 所以,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办法让高洋难堪。 “赖三也靠不住,赵虎也靠不住,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那条腿又不能上山,老三整天捧着书本装读书,你爹这把老骨头连挑水都费劲。咱们能拿老二怎么办?” 高文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屋里传来高泰的声音。 “大哥,我劝你别再折腾了。” 高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罕见的没有捧书本。 “赖三被揍的事,我今天早上就听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硬碰硬和玩阴的都对二哥没用。 他身手好,脑子也好,背后还有村长和边军撑腰。咱们现在跟他硬碰硬,就是鸡蛋碰石头。” 高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高泰烧穿:“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就这么看着他住青砖大瓦房,咱们住破土坯房?看着他天天吃肉,咱们天天喝稀粥?” 高泰没有回答高文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高守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爹,我想去镇上找个活计。” 高守正放下烟杆,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镇上找个活计。” 高泰重复了一遍,“大哥的腿废了,考不了功名了。我虽然读书比他多,但县试考了两次也没考上,再读下去也是浪费银子。 与其在家里喝稀粥,不如去镇上找个账房或者抄写的活计,好歹能挣几个钱补贴家用。” 王氏急了,站起来抓住高泰的胳膊:“老三,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去干那些下等人的活计?你还要考功名呢!” 高泰轻轻拨开王氏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娘,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银子供我考功名? 大哥的医药费已经把爹的棺材本掏空了,家里连下个月的粮食都买不起。我再读下去,一家人都得饿死。” 高守正沉默了许久。 他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沉声道:“老三,你想去镇上找活计,我不拦你。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泰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高守正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二哥现在的势头,咱们挡不住。大哥在村里到处树敌,把咱们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光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人在青牛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我去镇上找活计,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离开这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另外,我在镇上能接触到更多的人。二哥现在的靠山是边军,但边军不是铁板一块。秦百夫长只是个百夫长,上面还有千夫长、都尉。 如果有一天边军换防,秦百夫长调走了,二哥的靠山就没了。到那时候,才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高守正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对。 高洋现在的势头太猛了,硬碰硬就是找死。 与其在村里被他压得抬不起头,不如退一步,去镇上积蓄力量,等风向变了再做打算。 “行,你去吧。”高守正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不过有一点,你到了镇上别惹事。咱们家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高泰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高文坐在门槛上,看着高泰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 高泰是他在这个家最后一个盟友,现在连高泰都要走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王氏站在院子里,看看高守正,又看看高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高泰屋里传来的收拾东西的声音,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高守正没有理会王氏的哭声,只是重新坐到门槛上,点燃了烟杆。 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忽然想起高洋还没分家的时候。 那时候柴火是满的,水缸是满的,灶房里天天飘着肉香。 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 第一卷 第71章 进深山 高洋这几天没有再去管高家老宅的事,也没有再想赖三的事。 他的心思全在山上。 新房子的门窗已经全部装好,孙瓦匠带着伙计们在铺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沈若兰每天围着新房子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新装的木门,一会儿擦擦新砌的灶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但高洋知道,房子盖好了,钱也花了不少。 翻新房子总共花了十五两银子,加上这段时间买铁夹子、买弓箭、买杂七杂八的东西,家里的现钱又回到了十两出头。 虽然在青牛村还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但高洋不满足。 他记得秦百夫长要的那三头野猪。 三头野猪,按一斤四十五文算,一头两百斤就是九两银子,三头就是二十七两。 二十七两银子,加上猪皮猪牙,直接奔三十两。 秦百夫长这是在给他送钱,也是在考验他的本事。 高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天还没亮,他就背上牛角弓和箭囊,腰间别好两把猎刀,背上背篓,里面装着六把大号铁夹子、两张新编的麻绳网、五个套索,还有沈若兰一大早起来给他烙的几张糙米饼子和一竹筒凉茶。 松树林边上的野鸡套索,三个套索中了两个,各套了一只肥硕的野鸡,翎毛鲜艳,胸脯鼓鼓的,少说三四斤一只。 高洋把野鸡解下来挂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 然后是山北面灌木丛的野兔陷阱。 收获也不错,一个套索套了一只灰兔,四斤出头,皮毛厚实,是越冬的好料子。 他把野兔也挂在腰间,继续往上走。 路过溪沟下游的时候,他特意绕到之前布设的野猪陷阱附近看了看。 六把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还是原封未动,地面上有新的蹄印,但都在陷阱外围转悠,没有踩进去。 这批野猪比上回那群更精,它们似乎能感觉到铁器的气味。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三组蹄印,一组大的四寸半,两组小的三寸左右,应该是一家三口。 蹄印的方向是往烂泥潭去的。 他站起身,把六把铁夹子全收了,只留下两张麻绳网。 对付这种精明的野猪,光靠铁夹子不行,得换个策略。 高洋沿着蹄印的方向往烂泥潭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穿过一片密林,烂泥潭就在前面。 潭边的泥地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新鲜的蹄印和粪便。潭水浑浊发黑,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高洋蹲在潭边的灌木丛后面,借着灌木的掩护往潭边看去。 潭边有一头野猪正在打滚。 那头野猪比他之前打到的任何一头都大,少说三百斤往上。 浑身黑灰色的皮毛,脊背上竖着一排钢针似的鬃毛,嘴上的獠牙足有巴掌长,从嘴唇两侧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森森白光。 大公猪。 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猪,独自在泥潭边打滚,浑身裹满了黑泥,呼噜呼噜地哼着,浑然不觉有人在暗中观察它。 高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百斤的大公猪,皮糙肉厚,獠牙锋利,正是最值钱也最危险的猎物。 这种体型的公猪发起狂来,撞断碗口粗的松树不在话下,一般的铁夹子根本夹不住它的腿,就算夹住了也会被它拖着满山跑。 但这头猪的肉值钱。 三百斤的野猪,按一斤四十五文算,光肉就能卖十三两五钱银子。加上猪皮和猪牙,将近十五两。 一头顶两头。 高洋没有急着动手。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这头公猪的习性。 公猪在泥潭里滚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泥水,沿着一条窄窄的兽道往南面走去。 高洋记住了它离开的方向,又在烂泥潭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两组蹄印。 一组是母猪带小猪的,蹄印较小,方向是往西面山涧去的。 另一组蹄印很新,边缘还泛着水光,是刚踩不久的,方向是往东面松树林去的。 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三条兽道全部摸了一遍。 西面山涧方向的兽道最窄,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跟上次设陷阱困住那头两百五十斤野猪的地形几乎一模一样,是设连环陷阱的绝佳位置。 东面松树林方向的兽道较宽,但有一段地面是松软的沙土,可以在沙土里埋夹子,上面铺一层枯叶,野猪的蹄子踩上去根本察觉不到。 南面是那头三百斤大公猪离开的方向,兽道最宽,地势最平坦,不适合设陷阱。 高洋心里有了计较。 他在西面山涧方向的窄兽道上重新布设了连环陷阱,六把大号铁夹子、两张麻绳网、外加一道绊索,三层防线环环相扣。 然后在东面松树林方向的沙土地上埋了三个套索和两个铁夹子,专门针对母猪和小猪。 至于南面那头大公猪,陷阱困不住它,得用弓箭正面射杀。 高洋在附近找了一棵高大的松树,树干粗壮,枝杈多,正好可以爬上去当伏击点。 他把牛角弓和铁箭放在身边,坐在树杈上,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养神。 他知道大公猪是夜行动物,白天一般在密林深处睡觉,傍晚才会出来觅食。 现在刚过正午,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 他有的是耐心。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山头,山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高洋睁开眼睛,从背篓里拿出糙米饼子和凉茶,简单吃了点东西。 他刚把竹筒放回背篓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来了。 高洋慢慢拿起牛角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上,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杈上。 呼噜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 很快,那头三百斤的大公猪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它浑身的泥巴已经干了,在皮毛上结成一层硬壳,像是披了一副盔甲。 两颗巴掌长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双小眼睛在脑袋上转来转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高洋屏住呼吸,慢慢拉开弓弦。 牛角弓的弓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大公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往树上看来。 就在它抬头的一瞬间,高洋松开了弓弦。 铁箭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进了大公猪的脖子根部,箭杆没入大半。 大公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往前窜了一步,然后疯狂地甩着脑袋,想把脖子上的箭甩掉。 但铁箭头已经深深嵌进了它的颈椎骨缝里,根本甩不掉。 它开始发狂了。 四条腿刨着地,朝着高洋藏身的松树猛冲过来,一头撞在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松树剧烈摇晃了一下,落下一大片松针,高洋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有被震下来。 大公猪撞了一次没撞倒树,更加暴怒,退后几步又撞了一次。松树再次剧烈摇晃,树根处的泥土都被拱翻了。 高洋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一卷 第72章 三百斤的大野猪 他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瞄准大公猪的左眼,趁着它退后准备再次撞击的间隙,松开了弓弦。 铁箭精准地射进了大公猪的左眼,贯穿眼眶,直入颅内。 大公猪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洋从树上一跃而下,走到大公猪面前,确认它已经死透了。 三百斤的大公猪,正面射杀,两箭毙命。 他把猎刀拔出来,在猪脖子上补了一刀放血,然后开始收拾现场。 这么大的猪他一个人根本弄不下山,得回去牵骡子,还得找帮手。 这种糙活,不能自已媳妇干了。于是他想到了周岳。 高洋用树枝把野猪盖好,快步往山下走去。 高洋下山的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就到了村口。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着一圈人。刘婶正在那里搓衣裳,王寡妇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刘老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 他们看见高洋大步流星的从山路上走下来,腰间挂着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全都愣住了。 “高老二今天又打了这么多?”刘老三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叹,“两只野鸡一只兔子,这够你家吃好几天的了。” 高洋脚步不停,“刘三哥,你家有绳子没有?借我用用。山上还有头大的,两个人抬不下来,得用绳子套在骡车上拉。” 水井边一片死寂。 刘婶手里的衣裳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花,她却浑然不觉。 “大的?”刘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多大?” 高洋想了想,淡淡道:“三百斤往上吧。大公猪,獠牙巴掌长。” 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斤的大公猪!巴掌长的獠牙!青牛村建村以来,从没人打到过这么大的野猪! “你……你一个人打的?”刘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 高洋没有回答,快步往村西走去。他要去找周岳帮忙。 周岳正在铺子里打铁,听完高洋的话,把大锤往地上一放,拿起一件褂子就往身上套。 “三百斤的大公猪?你小子是捅了野猪王了?”周岳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兴奋,“用弓箭杀的?” “对。陷阱困不住这么大的,只能正面打。” “走。我跟你一起上山!” 两个人加上高洋的骡子,拉了板车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上,高洋又去大柳村叫上了宋老根。 宋老根是大柳村最有经验的老猎户,上次被高洋三箭折服之后,对高洋的态度一直很客气。 他听说高洋打到一头三百斤的大公猪,二话不说就跟着上了山。 三个人到了松树林深处,扒开高洋盖在野猪身上的树枝,宋老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宋老根蹲下身,摸着野猪脊背上那排钢针似的鬃毛,“这头猪少说有三百二十斤!你看这獠牙,巴掌长!这是野猪王!青牛山上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野猪了!” 周岳没有多说话,只是围着野猪转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脖子上的箭伤和眼眶里的箭孔,然后站起来看着高洋,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箭都射在要害上。第一箭断了颈椎,第二箭贯穿眼眶直入颅内。这射法,边军里的弓箭教头都未必有你准。” 高洋没有接话,只是把带来的粗麻绳套在野猪身上,三个人一起发力,又借助骡子的拉力,才把这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抬上了板车。 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骡子四条腿蹬得笔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高洋拍了拍它的脖子,又喂了它几块糙米饼子,骡子才迈开蹄子,拉着板车慢慢往山下走。 到了村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但村口并不安静。 刘婶那张嘴已经把消息传遍了整个青牛村。 水井边围了好几十号人,有青牛村的村民,有大柳村闻讯赶来的猎户,还有几个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庄稼汉,都等着看热闹。 高洋牵着骡车,周岳和宋老根一左一右扶着板车上的野猪,三个人的身影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从山路拐角处走出来。 板车上那头庞然大物在火光中露出全貌,青黑色的皮毛,钢针似的鬃毛,巴掌长的獠牙,还有那粗壮得跟小树桩一样的四条腿。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 “我的天爷!这么大!” “这他娘的是野猪王啊!我在青牛山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 “高老二这是要逆天啊!上回那头两百五十斤的还不够,这回直接来个三百斤的!” “你看那獠牙!一根比我手指头还粗!这要是被拱一下,肠子都得出来!” 宋老根的儿子宋石头挤在人群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今年十九岁,从小跟着宋老根学打猎,自认为有几分本事。 上次高洋三箭镇住大柳村猎户的时候,他虽然也服气,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服,觉得高洋只是箭法好,未必能打到大货。 可今天看见板车上这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他心里那点不服气彻底散了。 “爹,这野猪真的是高洋一个人打的?”宋石头拽了拽宋老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宋老根瞪了他一眼:“废话!我上山的时候野猪都死透了,脖子上一箭眼眶里一箭,全是致命伤。人家两箭就把这头野猪王射翻了,你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宋石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高洋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牵着骡车径直往自家院子走去。 沈若兰早就听到了消息,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村路上张望。 看见高洋和周岳、宋老根一起推着板车过来,她快步跑上去,目光落在板车上那头庞然大物上,整个人呆住了。 “相公,这……这也太大了!” 高洋笑了笑:“大才好。这头猪光肉就能卖十三两银子,加上猪皮猪牙,十五两。秦百夫长下个月要三头野猪,这一头顶两头。” 沈若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完之后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高洋让周岳和宋老根帮忙,把野猪从板车上抬下来,架在院子里的铁架子上。 这铁架子是周岳前几天送过来的,专门用来吊大货的,比之前用木棍搭的简易吊架结实得多。 三百多斤的野猪挂在铁架子上,四条腿朝天,像个巨型的屠宰架。 第一卷 第73章 野猪王 高洋拿出猎刀,开始收拾野猪。 周岳在旁边帮忙,宋老根也没走,他留下来想看看高洋是怎么收拾这么大的野猪的。 高洋的手法又快又准,一套下来不到一个时辰。 宋老根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高洋,你这收拾野猪的手法比我利索多了。我收拾一头两百斤的猪的折腾大半天,你这么大一头,一个时辰就搞定了。” 周岳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他连野猪都能两箭射死,收拾个猪算什么。” 高洋把猪皮完整地剥下来,用盐搓了一遍,挂在院墙上。 这张猪皮比之前那几张都大,毛色青黑发亮,鞣好了能值不少银子。 猪牙一共十六根,最长的两根獠牙有巴掌长,磨尖了能当匕首用。 高洋把猪牙装进布袋里,准备明天给周岳送去。 分解完猪肉,高洋把最好的几块腿肉和肋排挑出来,准备送到边军粮草营。 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着自家炖汤腌肉。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分解好的肉块搬进灶房,该腌的腌该熏的熏。 她动作麻利得很,以前收拾一头两百斤的野猪就够她忙活大半天的,现在收拾三百斤的也驾轻就熟了。 灶房里很快就堆满了肉。灶台上方挂着的熏肉又多了好几块,油光发亮。 宋老根临走的时候,高洋切了一块猪腿肉塞到他手里,大概三四斤重。 “宋老伯,今天辛苦你了。这块肉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宋老根接过肉,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高洋,上回的事……”宋老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洋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各凭本事吃饭,谁也别眼红谁。青牛山上的猎物有的是,有本事就去拿。” 宋老根重重点了点头,拿着肉走了。 周岳也准备回铺子,走之前对高洋说:“这张猪皮鞣好了,我帮你卖给边军。上回那张猪皮鞣好之后秦百夫长看中了,说以后有好皮子优先给他。价格不会低。” 高洋点了点头。 周岳又补了一句:“你这两箭射野猪王的事,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方圆几十里。到时候不光是大柳村的猎户,其他村的猎户也会知道你的名号。名号越响,盯着你的人越多。你自己小心。” 高洋笑了笑:“盯就盯吧。只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周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着骡车,拉着满满一车野猪肉去了青石关的边军粮草营。 板车上的野猪肉被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掩不住那股新鲜的肉香。 骡车轱辘轱辘的碾过镇口的牌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到了粮草营门口,守门的士卒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赶着骡车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直接放行。 秦百夫长正在军需处跟黄军需官对账,看见高洋进来,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身。 “高洋,昨天就听说你打到一头三百斤的大公猪,真的假的?” 高洋笑了笑,掀开板车上的芭蕉叶。 满车的野猪肉整整齐齐地码在车板上,最上面摆着那两根巴掌长的獠牙,在晨光下泛着森森白光。 秦百夫长眼睛一亮,走到板车前,拿起一根獠牙在手里掂了掂,又蹲下身检查了几块猪肉的品相。 “好家伙!这肉质,这纹理!三百斤的大公猪,肉质居然一点都不老,比上回那两头还要嫩!” 黄军需官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秦大人,这猪腰子上的肥膘薄厚均匀,做肉干最合适不过了。晒干了能存大半年!” 秦百夫长站起身对高洋说:“按上回说的,一斤四十五文。过秤吧。” 黄军需官搬来大秤,把野猪肉一块一块过秤。 “连骨带肉,总共三百一十二斤。去掉猪头和骨头,净肉二百五十八斤。按四十五文一斤,总共十一两六钱银子。” 秦百夫长又拿起那两根獠牙看了看:“这两根獠牙品相极好,我私人收了,给你一两银子。猪皮你拿去给周铁匠鞣,鞣好了我照市价收。” 他从柜上取出银子,用戥子称了十二两六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高洋。 “猪下水和骨头不算钱,算是添头。” “秦大人,下个月你要三头野猪,我记着呢。”高洋把银子收进怀里,“这头三百斤的算两头,我再打两头就够数了。” 秦百夫长哈哈大笑,拍着高洋的肩膀说:“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不过你小子也别太拼命,三百斤的大公猪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得把命搭上。” 高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出了粮草营,他又去周岳的铁匠铺把猪皮和猪牙送了过去,然后赶着骡车回了村。 …… 高家老宅里,高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他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高守正从炕洞里摸出来的最后半吊铜钱。 王氏站在门口,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在他头顶盘旋,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高文拄着拐杖靠在堂屋门框上,脸色阴沉地看着高泰收拾东西,眼睛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恨。 凭什么老三可以去镇上找活计,他就得拖着一条瘸腿窝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凭什么老三可以一走了之,他就得守着这个破院子天天喝稀粥? “老三,你到了镇上可得机灵点。”王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镇上不比村里,人心险恶。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回来,别硬撑着。” 高泰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着王氏,“娘,你放心。我在镇上不会惹事,也不会让人欺负。” 高守正放下烟杆,沉声道:“老三,你到了镇上,先去找你表舅。他在镇上有间杂货铺,虽然生意不大,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收留你几天。” 高泰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去找什么表舅。 那个表舅在镇上开了间屁大的杂货铺,日子过得比他们高家还紧巴,去了也是白吃白眼。 他有自己的打算。 青石镇上有一家“文墨轩”,是镇上最大的书铺,兼营抄写和账房生意。 他在青牛村读了十几年书,虽然两次县试都没考上,但一手小楷写得还算工整,去文墨轩谋个抄写的活计应该不难。 更重要的是,文墨轩是镇上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在那里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消息灵通。 高洋现在的靠山是边军的秦百夫长,但边军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他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人,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 “大哥,我走了。” 高泰背起包袱,走到高文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在村里别再去惹高洋了。那条路行不通。” 高文猛地抬起头,“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你有本事你留下,我去镇上!” 高泰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高文一眼,转身出了堂屋。 那一瞬间,高文在高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屑。 高文攥紧了拐杖。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没有说话。 王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高泰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处,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高文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屋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王氏的哭声和高守正嘴里吐出的烟雾。 高家老宅,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第一卷 第74章 你的命,我救了! 高洋照常上山打猎,这几天他打猎卓有收获,已经把军中要的野猪送了回去,又狠狠地赚了一笔。 他沿着老兽道往山腰走,打算先去检查烂泥潭西面那条窄兽道上的连环陷阱。 上次在那条兽道上布的三层防线已经守了四天,如果那群野猪还在附近活动,应该快踩进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松树林边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山路上有一串血迹。 血迹很新,边缘还泛着水光,是刚滴落不久的。 血滴的间距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说明受伤的人步伐踉跄,时快时慢。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人血。 他站起身,顺着血迹的方向往密林深处看去。 血迹蜿蜒着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隐约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高洋从腰间拔出猎刀,放轻脚步,贴着树干摸了过去。 拨开灌木丛的枝叶,他看见一个人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右手捂着左肋,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半边衣襟染得透红。 那人穿着一身铁匠常穿的青布短褂,但此刻短褂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精壮的肌肉轮廓。 是周岳。 周岳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左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一把短刀。 但看见来人是高洋之后,他眼里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苦涩。 “高洋。”周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 高洋蹲下身,拉开周岳捂着肋部的手,看见一道两寸多长的刀口,伤口边缘翻卷着,血流不止。 “刀伤。谁干的?” “别问了,你走吧,这不干你的事……” 高洋笑了笑,“怎能不干我的事?我心中早就认你当朋友了,这朋友的事,我就要管。” 说着,高洋从自己包裹中拿出自己日常备用的药物,开始给他上药。 周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递到高洋面前。 那是一块铜制令牌,正面刻着“大虞边军青石关校尉”几个大字。 高洋接过令牌翻看了两眼,抬头看着周岳,没有说话。 “我原本是青石关边军的校尉。三年前,我发现青石关主将孙廷和吃空饷,上报的兵册上有三千人,实际在营的不足一千八。另外一千二百人的粮饷全被他私吞了。 而且……他还和关外的蛮族做买卖,用军械换蛮族的皮毛和药材,从中牟利。” 高洋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上报给了朝廷的监察御史。” 周岳苦笑了一声,“但我不知道那个监察御史是孙廷和的人。奏折还没到京城,孙廷和就知道了消息。他派人连夜追杀我,我一路逃到青牛村,隐姓埋名当了铁匠。” “三年都没事,现在为什么又找上门了?” “因为大虞跟蛮族开战了。” 周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青石关是前线,孙廷和吃了三年空饷,兵册上的人头对不上,一旦朝廷派人来核查,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怕我这时候跳出来揭发他,就派人四处搜捕我。 上个月有人在青石镇看见了我,消息传到了孙廷和耳朵里。他派了四个杀手来杀我,我在镇上跟他们交了手,杀了两个,自己也挨了一刀。” 高洋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起头往山路方向看去。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不是野兽的动静,是人。而且不止一个,步伐沉稳有力,是练家子。 周岳也听到了,脸色骤然一变,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高洋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 高洋压低声音,把周岳往灌木丛深处推了推,然后从背篓里掏出一件备用的粗布褂子盖在他身上,又抓了几把枯叶洒在上面。 做完这些,高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山路上,背靠着那棵老松树,从背篓里拿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两个黑衣人从山路上方快步走了下来。 这两人都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长刀,脚下穿着软底布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狰狞可怖。 后面跟着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虎背熊腰,一双手上全是老茧。 刀疤脸看见高洋,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什么人?”刀疤脸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审问语气。 高洋放下水囊,淡淡道:“打猎的。” “打猎的?” 刀疤脸的目光在高洋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腰间的猎刀和背上的牛角弓上,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但语气依然不善。 “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人从这儿经过?四十来岁,穿着青布短褂,身上有刀伤。” 高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高洋面前晃了晃:“边军缉拿逃兵!我们在追一个叛逃的军士,这人偷了军中的机密文书,往青牛山方向跑了。你要是看见了他,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按窝藏逃兵论处!” 高洋看着那块令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边军的令牌?”他不紧不慢地说,“正巧,我也认识一个边军的人。青石关粮草营的秦百夫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刀疤脸的脸色微微一变,“秦百夫长是粮草营的人,我们是青石关主将帐下的亲兵营,互不统属。你少在这儿套近乎,到底看见人没有?” “没看见。我刚从山腰的陷阱那边过来,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 刀疤脸盯着高洋看了好几息。 高洋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任他看,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支铁箭。 刀疤脸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对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走!往山上搜!他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藏在附近的林子里!” 两个黑衣人快步往山上走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高洋没有动。 他靠在松树上,竖起耳朵听着两个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林的寂静中,他才转身走进灌木丛,掀开盖在周岳身上的衣裳和枯叶。 周岳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们走了?”周岳的声音更沙哑了。 “暂时走了。你先将就一下,等天黑了再下山。” 周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高洋,那两个杀手是孙廷和帐下的亲兵,手段狠辣。你窝藏我,如果被他们发现,你也活不了。” “且不说这种为祸一方的蛀虫我该不该管,就说那个刀疤脸的令牌……是假的。” 周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边军的令牌我见过,秦百夫长给我的通行令牌是真货,用的是黄铜,边角有统一的制式磨边,印章是阴刻的。刀疤脸那块令牌用的是杂铜,边角粗糙,印章是阳刻的假货。 拿假令牌来抓人,说明他们不是正经的边军差事,是在替私人办事。替私人办事还动刀子,那就不是抓逃兵,是灭口。” 周岳看了高洋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你这双眼睛,比边军里的斥候都毒。” 高洋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把背篓里的糙米饼子和凉茶拿出来递给周岳: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等天黑了我带你下山,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你这条命我既然救了,就救到底。” 周岳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天黑之后,高洋搀着周岳下了山。 他们绕到村子后面的小路上,沿着院墙根摸到了自家的新房子。 新房子的院墙一丈高,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一般人根本翻不进来,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高洋轻轻敲了敲院门,三声短一声长。 不多时,沈若兰从里面打开了门闩,看见高洋搀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相公,这是……” “进去说。” 高洋把周岳搀进院子,关好院门,又让沈若兰把灶房里的灯灭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 他把周岳安顿在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这间杂物间是新盖的,青砖墙,地面上铺了青石板,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 沈若兰搬来一张旧草席铺在地上,又拿来一床旧被子给周岳盖上。 高洋把事情简单跟沈若兰说了一遍,沈若兰听完,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她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和几个白面馒头过来,放在周岳面前。 “周大哥,你先吃点东西。灶上还有热汤,不够我再给你盛。” 周岳看着沈若兰,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 高洋站在杂物间门口,对周岳说:“你安心在这里养伤。那两个杀手今天在山上没找到你,明天多半会来村里搜。 但他们没有官府的正式文书,不敢明着搜。院墙这么高,只要你不出去,他们找不到你。” 周岳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第75章 打猎不能停 第二天一早,那两个黑衣人果然来了青牛村。 刀疤脸带着壮汉挨家挨户地问,说是在追查一个逃兵,问村里人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村民们被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够呛,都摇头说没见过。 刀疤脸搜到高洋家门口的时候,高洋正坐在院子里磨猎刀。 院门没关,刀疤脸推开院门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高洋身上。 “又见面了,猎户。”刀疤脸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这院子不错,新房吧?” “新盖的。”高洋头也不抬,继续磨刀。 “听说你最近打了不少猎物,野猪肉卖得不错。”刀疤脸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家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媳妇。她去村口洗衣裳了。” 刀疤脸点了点头,目光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杂物间的门上。 “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放杂物的。柴火、农具、破衣裳,乱七八糟的。” 高洋终于抬起头,看着刀疤脸,“你要搜?” 刀疤脸盯着高洋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搜什么搜,我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哪来的权力搜老百姓的房子。只是追查逃兵,例行公事。打扰了,猎户。” 他朝壮汉招了招手,两个人转身出了院门。 高洋坐在石墩上,手里继续磨着刀,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两个黑衣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 刀疤脸没有走远。 他走到村口的水井边,坐到一个石墩上,对壮汉说了一句:“那个猎户有问题。” 壮汉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昨天在山上遇到他,他说没看见人。但咱们在山上搜了一整天,连个鬼影都没搜到。 周岳受了那么重的刀伤,不可能一个人跑远,肯定有人接应。而这一带,能在深山里来去自如的人不多,那个猎户绝对算一个。” 壮汉挠了挠头:“那咱们直接搜他的院子不就行了?” “搜个屁!”刀疤脸骂了一句,“你又没证据。那个猎户跟边军粮草营有买卖关系,秦百夫长护着他。咱们要是没证据就搜他的家,秦百夫长那边肯定会追究。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孙将军的事反而容易暴露。 先回去。周岳中了那一刀,失血那么多,就算有人接应也撑不了多久。咱们在镇上守着,迟早能找到他。” 两个黑衣人转身往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高洋站在院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身走进杂物间。 周岳躺在草席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他听见高洋进来,睁开眼问了一句:“他们走了?” “走了。但他们怀疑我了。” 高洋坐到周岳旁边,压低声音,“那个刀疤脸不是普通角色,他今天没搜,是因为没有把握。等你伤好一些,我得把你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山上的猎屋里。”高洋说,“我在山腰往上有一间自己搭的木屋,平时用来存放陷阱工具和临时过夜。那地方在密林深处,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你在那里养伤,比在村里安全。” 周岳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三天后,周岳的伤口开始愈合,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了。 高洋趁天还没亮,带着周岳上了山,把他安置在那间猎屋里。 猎屋不大,是用松木和树皮搭的,里面铺了一层干茅草,墙上挂着几把备用的铁夹子和麻绳。 高洋又在猎屋里放了一些干粮、一罐水和一瓶金疮药。 临走时对周岳说:“我每隔两天上来给你送一次吃的和药。你自己小心,别在猎屋外面生火,烟会暴露位置。” 周岳靠在茅草堆上,看着高洋,说了一句:“高洋,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周岳记下了。等我伤好了,我把孙廷和的罪证交到京城去。如果能活着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高洋摆了摆手,转身出了猎屋,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心里想的却不是周岳的事,而是秦百夫长要的那三头野猪。 周岳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山上的猎物不等人。 野猪群还在烂泥潭附近活动,狍子套索也设了好几天了,是时候去收一波了。 走到烂泥潭附近的时候,高洋远远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猪哼哼声,夹杂着铁夹子在地上拖动的金属摩擦声。 他加快脚步,拨开灌木丛一看,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西面窄兽道上的连环陷阱,中了。 而且不是一头。 是两头。 陷阱中央的场面颇为壮观。 一头两百斤上下的母猪被网兜死死缠住了前蹄,后腿踩中了两把铁夹子,绊索也被触发了,整个身体侧躺在地上,四条腿徒劳地蹬着。 而在母猪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头半大的野猪也被困住了。 这头半大野猪大概一百二三十斤,是母猪的崽子,它踩中了剩下的三把铁夹子中的两把,两只前蹄都被夹住了,正拼命地甩着脑袋,发出凄厉的嘶叫声。 连环陷阱的战果远超预期,六把铁夹子触发了四把,网兜和绊索全部触发,两头野猪被困得死死的。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搭上铁箭,先对准那头母猪的脖子一箭毙命。 母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那头半大野猪看见母猪死了,嘶叫得更加凄厉,四条腿疯狂地蹬着地,把铁夹子拖得哗啦作响。 高洋换了个位置,对准半大野猪的脖子又是一箭。嘶叫声戛然而止。 他收起牛角弓,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陷阱的损坏情况。网兜被挣断了四根绳,但主体完好。 四把触发的铁夹子夹齿完好,另外两把没有触发的还埋在枯叶下面。绊索被踢断了,得重新搓一根。 高洋先把两头野猪从陷阱里拖出来,用麻绳捆好蹄子。 那头母猪大概两百一十斤,半大野猪一百三十斤左右,加起来将近三百五十斤,一匹骡子拉不下两头的。 他想了想,先把母猪拖到松树底下用树枝盖好,然后扛起那头半大野猪往山下走。 一百三十斤的半大野猪,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他走得不慢。在山路上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村口。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正在打水洗衣裳。 她远远看见山路上走来一个人影,肩上扛着一头黑乎乎的东西,等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是高洋,肩上扛的是一头野猪。 “又打到了?”刘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还有一头大的在山上,我先把这个扛下来,再牵骡子去拉。” 水井边的几个妇人全都呆住了。 还有一头大的?这是把野猪窝端了吗? 第一卷 第77章 真是厚颜无耻 高守正没有接话。 他知道高文是在迁怒,但他也知道自己说不过高文。 自从高泰去了镇上,高文就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前几天还把家里最后一个好碗摔了,王氏哭了大半天。 高文见高守正不说话,心里的火没地方撒,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 他沿着村路往村东头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高洋家的新房子。三间青砖大瓦房整整齐齐地矗立在暮色里,漂亮极了。 院子里飘出来的肉香更加浓郁了,不是单纯的骨头汤味,还夹杂着炒菜和炖肉的香气。 高文站在村路边上,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那座新房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快速地一瘸一拐回了老宅。 而高守正还坐在门槛上发呆,王氏正在收拾桌上那几碗几乎没动过的稀粥。 “爹,我有话跟你说。” 高文拄着拐杖坐到高守正对面,压低声音道,“咱们再这样下去不行了。家里米缸见底,下个月的粮食都买不起。 老三去了镇上,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这腿又瘸了,干不了重活。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三口都得饿死。” 高守正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爹,咱们去跟高洋求个情吧。让他回来,咱们一家人重新一块住。” 王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粥碗就凑了过来: “对对对!让他回来!他那新房子刚盖好,三间青砖大瓦房,比咱家这破土坯房强一百倍!他要是回来了,咱们也能住上新房子,天天吃肉!” 高守正皱起眉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比王氏和高文想得多。 当初分家是他应的,断亲也是他提的,现在高洋发达了,他再去求人家回来,这脸往哪搁?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高文说得有道理。 家里的米缸确实见底了。 他前天把最后几张兔皮拿去镇上卖了,换了十几文钱,买了几斤粗米,就这些了。 等这几斤粗米吃完,一家三口真的去喝西北风。 老三去了镇上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指望不上。 老大又瘸了,干不了重活。 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挑水都费劲,更别说上山砍柴打猎了。 “他肯回来吗?”高守正沉声道,“当初分家的时候闹成那样,他能不记恨?” “爹,您这就想岔了。” 高文往前凑了凑,眼睛里冒出一丝精光,“高洋再怎么厉害,也是您儿子。大虞朝以孝治国,孝道大于天。 他要是敢不认您这个爹,那就是不孝!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那个媳妇想吧? 沈若兰嫁进高家这么多年,要是不孝顺公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要是被县里听到,是要浸猪笼的!” 高守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氏更是来了劲,拍着大腿说:“对!咱们就去找他!他要是不让咱们进门,咱们就跪在他家门口不走!看他还敢不敢不认爹娘!” 高文摇了摇头:“娘,不能硬来。高洋现在背后有村长撑腰,还有边军的秦百夫长护着他,咱们硬来讨不了好。得想个法子,让村里人都站在咱们这边。” “什么法子?”王氏急切地问。 高文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娘,您忘了?大后天就是爹的六十寿辰。” 王氏愣了一下:“那又怎么样?” “爹过六十大寿,当儿子的能不回来贺寿吗?” 高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险的算计,“咱们也不去他家闹,就在村里放出风声,说爹过六十大寿,想请二弟回来吃顿饭。 这话传到高洋耳朵里,他要是不回来,那就是不孝。他要是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当着全村人的面,他总不能把自己亲爹亲娘赶出去吧?” 高守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破天荒地没有在水井边骂街,而是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端着洗衣盆蹲在井边,一边搓衣裳一边抹眼泪。 刘婶端着洗衣盆过来,看见王氏这副模样,好奇地问了一句:“高大嫂,你这是咋了?家里又出啥事了?” 王氏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刘婶,你是不知道啊。后天就是我们家老高的六十大寿。 六十大寿啊,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你看看我们家现在这光景,米缸都见底了,哪还有银子摆寿宴?” 她抹了把眼泪,又说:“我就想着,老二虽然分了家,但好歹也是老高的儿子。爹过六十大寿,他总该回来看看吧? 我不指望他送什么寿礼,就盼着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可他……” 王氏说到这里,故意住了口,只是摇头叹气。 刘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她最爱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尤其是高洋家的闲事。 “高老二不回来?”刘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也太不像话了!分家归分家,爹过六十大寿都不回来,这还是人吗?” 旁边几个打水的妇人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就是就是!再怎么分家,那也是亲爹!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回,当儿子的要是不回来,那也太没良心了!” “高大嫂你别难过,到时候我们帮你说说去。高老二现在虽然有钱了,但也不能不认爹娘啊!” 王氏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青牛村。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高洋发达了就不认爹娘了,也有人说当初是老高家把高洋赶出去的,现在又眼红人家日子过得好想往回攀。 但不管怎么说,高守正六十大寿这件事,已经成了青牛村的热门话题。 第一卷 第78章 六十大寿? 沈若兰是从王婶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王婶中午来送鸡蛋,顺嘴提了一句:“高家媳妇,你听说了吗?后天是高家老头的六十大寿。 你婆婆在村口逢人就说,想让你男人回去贺寿。话说得可怜兮兮的,弄得村里不少人都说你们两口子不孝顺。” 沈若兰听完,脸色微微变了。 她虽然单纯,但不傻。 高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高洋又打了两头野猪之后来这一出,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进了院子,把这事告诉了高洋。 高洋正在院子里收拾昨天打的两头野猪。 猪皮已经剥好了挂在院墙上晾着,猪肉分成了几大块,准备明天送到边军粮草营去。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守正六十大寿?我倒是忘了这茬。不过他们这一出,唱的不是寿戏,是苦肉计。无非是想要点好处了,这帮子吸血鬼……” 沈若兰担心地问:“相公,那咱们怎么办?村里人现在都在议论,说你不孝顺……” “让他们议论去。” 高洋把一块猪腿肉搬到板车上,拍了拍手上的油,“他们想用孝道压我,这招在别人身上或许管用,在我身上没用。当初分家的时候,我当着全村人的面跟他们断了亲。 那时候怎么没人说他们不慈?怎么没人说他们刻薄?现在看我日子好过了,就想用孝道把我绑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若兰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村里人不知道内情,他们只会说你不孝顺。” 高洋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若兰,你记住一句话。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村里人的嘴长在他们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但只要他们不堵到我家门口来闹,我就当没听见。要是他们真敢来闹……”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又笃定。“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沈若兰看着高洋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担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家相公从来不说大话,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 高守正六十大寿那天,王氏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翻出压箱底的一件半新衣裳穿上,又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然后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村东头张望。 高文也换了件干净衣裳,拄着拐杖坐在堂屋里,脸上挂着一副期待的表情。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高洋要是不回来,那就是不孝,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他要是回来了,那就更好办了。 到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他高洋总要顾及体面的,难免要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模样。 只要高洋松了口,让他们搬进那座青砖大瓦房,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甚至可以慢慢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重新夺回来。 高洋再有本事,也得听他这个当大哥的。 长兄如父嘛。 想到这里,高文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可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村东头那条路上始终没有出现高洋的身影。 王氏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焦急,又变成了愤怒。 她站在院门口,扯开嗓子就骂了起来:“这个白眼狼!亲爹过六十大寿都不回来!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当初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 他虽然没有像王氏那样骂街,但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六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回。 高洋连个面都不露,这分明是当众打他的脸。 高文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对高守正说:“爹,他不回来,那咱们就去找他!他不是说跟咱们断绝关系了吗? 那好,咱们就去问问他,他是不是真不认您这个爹了!咱们就要住他的大房子,看他能怎么着!您是他爹,他敢把您赶出来吗?走!” 高守正沉默了几息,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走!” 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王氏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哭天喊地,说高洋不孝顺,亲爹过寿都不管。 高守正走在中间,黑着脸一言不发。 高文拄着拐杖跟在最后面,脸上挂着一副得意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路上,不少村民被王氏的哭喊声吸引,纷纷跟在后面看热闹。 等到了高洋家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人,少说三四十号。 王氏站在高洋家院门口,拍着院门又哭又喊:“老二!你开门!你爹过六十大寿,你连个面都不露,你还是不是人?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高文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二弟,你出来说句话。爹过寿你不回来,我们来找你,你总不能把爹娘关在门外吧?大虞朝以孝治国,你这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围观的村民纷纷议论起来。 “是啊是啊,再怎么分家,那也是亲爹。亲爹过寿都不管,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高大嫂虽然以前刻薄了点,但到底是亲娘。高老二现在有钱了,也不能这么绝情吧?” “我看高老二这回做得确实有点过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洋站在门口,神情淡漠地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王氏见门开了,哭声陡然拔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门框上一靠,做出要晕厥的样子。 “老二啊!你可算开门了!你爹六十大寿你都不回来,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高文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二弟,分家归分家,可爹还是爹。你如今住着青砖大瓦房,顿顿吃肉,让爹娘在老宅喝稀粥,这像话吗?大虞以孝治国,你这样是要吃官司的!”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更大了。 刘婶端着洗衣盆挤到最前面,斜眼看着高洋,面色愤愤。尖声道: “就是,就是!高老二,你爹过寿你都不管,这也太不像话了!有钱了就忘了本,咱们青牛村可没出过这么不孝的人!” 旁人也跟着帮腔:“高大嫂虽说以前待你是苛刻了些,可到底是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发达了,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 一群村民纷纷点头,看向高洋的目光里满是责备。 第一卷 第79章 高洋原来是捡的?! 高洋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胸,目光淡漠地看着门外这场闹剧。 王氏还在哭天喊地,高文还在装模作样,刘婶和几个长舌妇还在帮腔起哄。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等着看高洋怎么收场。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等王氏哭得嗓子都哑了,等刘婶骂的唾沫都干了,等高文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高洋才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 “说完了?说完了就该我说了。”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表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诸位乡亲,今天的事你们也看见了。我高洋分家两个月,老宅的人上门闹了不止一次。闹了几次,被打回去几次。 这次还换了花样,不闹事了,改成哭孝了。这逢人就说我不孝,说我不回去贺寿。 今天又带着全家堵在我门口,说我要把亲爹亲娘关在门外。无非是看我日子过得好了,想要过来分一杯羹了,真是厚颜无耻!” “但你们不知道,分家那天,我摔伤昏迷两天,他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在堂屋里商量等我咽气后怎么处置我媳妇的嫁妆。这是为人父母该做的事吗?”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分家的时候,只肯给三亩薄田,连我的猎弓和铁夹子都想扣下。要不是我据理力争,我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这是为人父母该做的事吗?”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 “分家两个月,我打猎挣了点钱,盖了新房,你们眼红了。先是来要骡子,又来讹医药费,再请算命先生污蔑我,今天又拿孝道来压我。” 高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初把我当牛马使唤的时候怎么不讲孝道和亲情?当初等我咽气的时候怎么不讲?现在我日子好过了,你们倒想起来还有个儿子了?” 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 不少人看向王氏和高守正的目光已经从不赞同变成了鄙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让一让,让我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村长陈有田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陈有田走到院门口,看了看高洋,又看了看高守正一家三口,重重叹了口气。 “高大嫂,高老弟,今天这事我本不该管。但你们闹成这样,我这个当村长的再不出来说句话,就是失职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品行端正的好人被千夫所指!” 陈有田扭头看向村民。 “诸位乡亲,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不孝,什么忘本……但你们知道内情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高老弟,我问你一句话。高洋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所有人顿时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高洋这么多年被当牛做马使唤,竟然不是亲生的? 那他们怎么好意思的? 高守正和王氏面色骤变。 高文拄着拐杖,也慌乱起来。 “村长,你不要干预别人家的家事!” 高洋眉头猛地皱起,瞪了高文一眼,顿时让他把剩下的话演回了肚子里。 又转头看向陈有田:“陈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有田看着高洋,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愧疚:“高老二,这件事瞒了你二十年……” 他转过身,指着高守正,声音发颤:“诸位乡亲,高洋不是高守正的亲生儿子!他是二十年前被高家收养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 如此的话,就能说得清了,为什么高守正夫妇对于高文兄弟是一个态度,对于高洋又是一个态度。 高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情绪。 愤慨?说不上,毕竟自己穿越过来可没被欺负。 恶心?倒是有点,这家子人做的腌臜事可不少,偏偏自己还没办法尽情报复。 但现在…… 高洋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扫过高家夫妇的脸厚看向了陈有田村长,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陈村长,你说清楚。” 陈有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二十年前的冬天,青牛村来了个逃难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就是你。 那妇人已经饿得皮包骨头,把你放在高家门口,跪下求高守正收留你,说等自己安定下来就来接你,又给了许多金银。 高守正收下了金银,然后将你扔了出去,你差点冻死,结果被那个折返的妇人发现了,求到了我头上。我出面,才让高守正收下了你。” “那妇人后来呢?”高洋问。 陈有田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我托人去打听过,听说她可能在去往青石关的路上遇到了一队蛮族骑兵,死了。” 高洋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从小到大高文高泰可以读书,他只能干活。 为什么分家的时候只肯给三亩薄田。 为什么他摔伤昏迷两天,家里人连个郎中都不肯请。 为什么一家人之间却要这么刻薄,费尽心思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从来就不是儿子,不是兄弟。 他只是个捡来的牛马。 王氏猛地尖叫起来,“陈有田!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高洋就是我亲生的!他就是我亲生的!” 陈有田冷笑一声,“你要是说高洋是你亲生的,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查户籍册。大虞朝户籍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亲生和收养是两个不同的记录。你敢去吗?” 王氏的脸瞬间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高守正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 “弄了半天,高洋不是亲生的!”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哪有亲爹娘对儿子这么刻薄的!” “高家两口子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亲娘把孩子托付给他们,他们把人家当牛马使唤了二十年!我还想着,高洋真愿意付出!” “刚才还说人家不孝!人家跟他们压根就不是一家人,哪来的孝道!” 第一卷 第80章 该清算了! 高文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老鼠还难看。 他原本想用孝道压高洋,现在陈有田这一番话,彻底把孝道这块招牌砸了个稀碎。 高洋不是高家的儿子。 那他们今天这场哭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亲娘把孩子托付给你,你拿了人家的金银还把孩子当牛马使唤!” “我说呢,高老二从小就干活,高文高泰从小读书,这哪是偏心?这根本就是没把人家当人看!” “高守正,你还有没有良心?人家亲娘求到你头上,你收了好处还这么对人家孩子,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王氏听着周围的骂声,面色不断变化,最后猛地转过身,朝人群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们懂什么?我们家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把他养大就不错了!没有我们,他早就冻死在路边了!你们凭什么骂我们?” “养大?” 刘老三挤到人群前面,冷笑一声,“高大嫂,你说这话不亏心吗?高洋从五岁就开始挑水砍柴,劈柴烧火。 他十五岁就上山打猎养活你们一家子。到底是你们把他养大的,还是他把你们养大的?” 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刘婶端着洗衣盆站在人群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刚才还帮腔骂高洋不孝,现在真相大白,她恨不得把自己那张嘴缝上。 但刘婶毕竟是刘婶,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很快就换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指着高守正骂道: “高守正,你们两口子也太缺德了!我刚才还替你们说话,现在想想,我那张嘴真是白长了!” 王寡妇在旁边斜了她一眼,也不客气地说道:“你那张嘴本来就白长了。” 众人一阵哄笑,刘婶闹了个大红脸,端着洗衣盆往后退了两步,再不敢出声了。 高洋站在院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高守正身上移到王氏身上,又从王氏身上移到拄着拐杖缩在人群后面的高文身上。 高文拄着拐杖,声音发颤。 “爹,娘,咱们……咱们走吧。” “走?” 高洋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想就就这么走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高洋,这二十年……” 高守正咬了咬牙,“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把你养大了。当年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就冻死在路边了。这份恩情,你总不能不认吧?” 高洋看着高守正,语气冰冷。 “恩情?高守正,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觉得脸红吗?你刚才自己都承认了,你收留我是因为拿了金银。拿了钱才办事,这叫买卖,不叫恩情。 更何况,你拿了钱之后是怎么对我的?当牛马使唤了二十年,我摔伤昏迷两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甚至在堂屋里商量等我咽气后怎么处置我媳妇的嫁妆。这就是你说的恩情?” 高守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高洋又转头看向王氏:“还有你。我从小到大,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高文高泰吃白面馒头,我吃野菜窝头。高文高泰穿新衣裳,我穿他们不要的旧衣裳。 你骂我是白眼狼,骂我是窝囊废,骂我是吃闲饭的。可没有我高洋,你们一家子早饿死了。你这个不要脸的泼妇,怎么好意思几次三番过来找事的!” 王氏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还在这儿骂我!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她一边嚎一边拿脑袋往门框上撞,撞了两下,没见血,倒是把包头的布巾撞歪了,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 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上前拉她。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王氏在那儿撒泼,眼神里满是鄙夷。 高洋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别嚎了。你今天就是把脑袋撞破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高守正,王氏,你们这二十年来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心里都记着呢。但念在你们年纪大了,我不跟你们动手…… 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现在就走,以后别再来找我。我高洋跟你们高家,从此再无半分瓜葛。” 高守正和王氏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高文赶紧走。 高守正临走时还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杆被踩了一脚的旱烟杆,在袖子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但高文走不了。 “慢着。高文,你留下。” 高文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转过身看着高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二弟,你还有什么事?今天的事都是误会,咱们有话好说……” “误会?高文,你跟我讲误会?你找赵虎堵我的路要揍我一顿,是误会?你撺掇大柳村的猎户来砸我的院子,是误会? 你找赖三假扮官差上门敲诈,是误会?你今天带着全家来演这出哭孝戏想用孝道压我,是误会? 你们这多年的欺压,竟然是一句误会就想要一笔带过的吗?” 高洋每说一句,高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围观的村民再次哗然。 “什么?赵虎是高文找来的?怪不得呢!我说赵虎一个外村人怎么知道高老二的陷阱在哪儿!” “大柳村猎户那次也是高文撺掇的?这也太缺德了!” “还有赖三!赖三那个泼皮居然也是高文找的!高文这是要把高老二往死里整啊!” “读书人?呸!读了十几年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文听着周围的骂声,面如死灰。 他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满是惊恐:“二弟,你别听他们瞎说!这些都是误会!我从来没有……” “你就认为这些事,我全然不知道吗?” 高文只看见一只拳头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然后鼻梁上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第一卷 第81章 清算! 他的拐杖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村路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拳,还你上回找赵虎过来找事!” 高文躺在地上,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把衣襟染得透红。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条瘸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在泥地上扑腾。 高洋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弯腰一把揪住高文的衣领,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对准他的肚子又是一拳。 这一圈,用了他十成力,丝毫没有留手。 高文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胃里的酸水混合着鼻血一起吐了出来,溅了一地。 “这一拳,还你偷我的猎物还胆敢反咬一口!” 高文还没缓过气来,第三拳又来了。 这一拳砸在他的左肋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高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再次瘫倒在地,捂着肋部满地打滚,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一拳,还你找赖三假扮官差!” 三拳下去,高文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他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呻吟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高守正和王氏在旁边看得目眦欲裂。 王氏尖叫着要扑上来拦,被高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意,王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挪腾了几下没动地方。 高守正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刚才还想着高洋念在养育之恩的份上不会动手,但现在他要是敢上前拦,他丝毫不怀疑高洋连他一起揍。 “高文,你听好了。以前我忍着你是念在你是我的所谓的大哥。但从今天起,你跟我没有半文钱关系。 以后你要是再敢背后搞小动作,再敢找人来找我麻烦,再敢踏进我家院子一步,我就不是揍你三拳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高文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屈辱,但在那份屈辱底下,还藏着一丝更加浓烈的怨毒。 只是此刻他不敢让高洋看到这份怨毒,他只能把脸埋在泥地里,忍着剧痛蜷缩着。 高洋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高守正,王氏,躺在地上的高文,还有围观的几十号村民。 “诸位乡亲,今天的事你们都看清楚了。我高洋跟高家,从此彻底一刀两断!他们不再是我的父母和兄弟,我也不是高家的人! 高家的任何事跟我没有关系,我的任何事也跟高家没有关系。以后谁要是再拿孝道说事,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的目光落在高守正身上,“高守正,我今天不动你,是念在你年纪大了。但你给我记住了,这笔账,我今天不跟你算,不等于它不存在。 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别忘了,你不是只有高文一个儿子!” 高守正浑身上下狠狠打了个哆嗦,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敢说出一个字来。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高洋一个眼神扫过来,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把扶住浑身发抖的高守正,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高文,又嚎啕大哭起来。 高洋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进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围观的村民又站了一会儿,见院门紧闭再没有动静,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都在骂高家两口子不是东西。 高守正和王氏费力地把高文从地上拖起来。 高文肋骨折了一根,疼得浑身冒冷汗,别说走路了,连站都站不稳。 最后还是高守正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王氏在旁边扶着,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她的眼泪没有招来任何同情,路过的村民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这副狼狈相,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都远远地绕开走,眼神里满是鄙夷。 高文趴在高守正背上,疼得浑身发抖,但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却满是不甘和怨毒。 他咬着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高洋,你等着。” 高守正听见了,但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背着高文,一步一步地往老宅走去。 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像三条丧家犬一样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高洋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还攥着围裙的边角,眼睛红红的。 “若兰?” 高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刚才吓着了?” 沈若兰摇了摇头,忽然一把抱住高洋,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相公,你不是高家亲生的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高洋实话实说。 “那你……”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你不难过吗?” 高洋笑了笑,伸手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花:“难过什么?高家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区别?他们对我不好,我就跟他们断干净。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人。” 沈若兰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了一句让高洋意外的话:“相公,我觉得你不是高家亲生的,反而是件好事。” “为什么?” “因为高家那帮人配不上你。” 沈若兰认真地说,“我虽然嫁进高家没多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一家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真心待你的。这种畜生,断了更好!” “那你哭什么?” “我心疼你……” 高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灶上的汤炖好了没有?我饿了。” 沈若兰莞尔一笑,松开他转身跑进灶房。 不多时,灶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骨头汤香味。 高洋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颇有感触。 也不是因为和高家彻底一刀两断,只是因为原身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 第一卷 第82章 蛮夷扣关 周岳在山上的猎屋里养了五天伤。 高洋每隔一天就送一次干粮和药材上去,沈若兰特意把猪骨汤熬得浓浓的,装进竹筒里让高洋带上山。 周岳的底子本就硬实,加上高洋的金疮药效果不错,肋部的刀伤已经结了痂,虽然还不能剧烈用力,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第六天一早,周岳自己下了山。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高洋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青布短褂,腰间别着高洋送的那把夹钢猎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你真要去?” 高洋坐在院子里磨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再等了。” 周岳沉声道,“孙廷和吃空饷的事拖得越久,边军的战斗力就越弱。蛮族那边早就蠢蠢欲动,一旦战事起,边军若是顶不住,青石关方圆几百里的百姓都要遭殃。” 高洋放下磨刀石看向周岳:“你打算怎么告?上次你告到监察御史那里,结果监察御史是孙廷和的人。这次你打算找谁?” “直接去京城。” 周岳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在青石关当了五年校尉,孙廷和吃空饷的证据全在这里。兵册上的实数、粮饷的发放记录、军械的出入库账目…… 这次我不找监察御史,直接找兵部侍郎。我在兵部有一个老上司,当年一起在北疆打过仗,是个信得过的人。” 高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去吧。不过路上小心,孙廷和既然能派人来青石镇追杀你,说明他在这一带眼线不少。” “放心。我不会走官道,绕小路走,七天之内就能到京城。” 周岳站起身,看着高洋,“高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等我把孙廷和扳倒了,我一定回来还你这个人情。” “等你活着回来再说。” 周岳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晨雾中。 高洋目送他走远,重新坐回石墩上继续磨刀。 只三天后的下午,周岳就回来了。 高洋正在院子里剥野兔皮,看见周岳推门进来,手上的猎刀顿了一下。 周岳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到石墩上,端起桌上沈若兰刚倒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碗重重放在石桌上。 许久之后,他闷声说了一句:“蛮族叩关了。” 高洋眉头皱起:“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蛮族的三万铁骑从青石关北面一百五十里的鹰嘴峡突破了边军防线…… 守关的三千边军全军覆没,鹰嘴峡关隘失守。蛮族骑兵长驱直入,现在已经打到了青石关外不足八十里的地方。”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面色惨白。 周岳的面色难看至极,他实在没想到,边军的战斗力竟然糜烂至此,守着雄关竟然都能被突破防线。 “孙廷和呢?” “孙廷和领兵去支援了。京城那边接到军报之后,责令青石关主将戴罪立功,孙廷和带了五千人马北上增援。” 周岳说到孙廷和的时候,咬牙切齿,“他吃空饷吃了三年,账面上五千人,实际兵力不足三千,还都是些老弱残兵。指望他去挡蛮族的铁骑?简直是送死!” 高洋放下猎刀,示意周岳继续说。 “我在县城听到的消息。蛮族这回来势汹汹,领兵的是北蛮王子呼延赤,手下三万铁骑全是北蛮最精锐的狼骑。 鹰嘴峡那三千守军连一炷香都没撑住就被杀光了。现在不光青石关告急,连东面的平安城都开始征兵了。” 周岳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原本想趁乱去京城,但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征兵的衙役,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绕小路也不安全,听说蛮族的斥候已经渗透到了青石关以南,专门截杀从北边逃过来的人。我暂时走不了,只能先回来。”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青石关守得住吗?” 周岳苦笑了一声:“守个屁。青石关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其中能打的不足两千。 鹰嘴峡是北面最险要的关隘,三千人守关都丢了,青石关的城墙比鹰嘴峡矮一半,蛮族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突破。 而且青石关后面的青石镇、青牛村、大柳村,全是平地,骑兵打过来就是屠村,一个都跑不掉。” 沈若兰的脸白了。 她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高洋身边,小声说:“相公,蛮族真的要打过来吗?”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周岳问:“你说的这些消息,县衙那边有什么动作?” “县衙?县衙那帮人早就跑了。” 周岳冷笑一声,“我在县城听说蛮族破关的消息之后,去了一趟县衙,想找刘师爷问问情况。 结果到了县衙门口一看,大门紧闭,门口连个衙役都没有。隔壁铺子的掌柜说,县令昨天就带着家眷和细软跑了,衙门里的差役跟着跑了一大半。” “跑了?”高洋眉头皱得更紧了,“朝廷没有派援军吗?” “援军?从哪儿派?” 周岳的语气里满是讽刺,“大虞朝现在……真是大厦将倾了。我也是才知道,先皇驾崩,新皇刚上任,根基本就不稳。朝廷又早就被各路藩王和军阀架空了,皇帝也就能调动中央的禁军了。 而且,北疆边军糜烂不是一天两天了,吃空饷的何止孙廷和一个? 关外的蛮族能长驱直入,就是因为边军烂透了。指望朝廷派援军,不如指望老天爷下场帮忙。” 高洋放下猎刀,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虽然说是三万精骑,但是高洋清楚,这个数字肯定有极大水分的,里面肯定算上了民夫和随从军的。 但青石关这种小关隘,城墙低矮,守军稀少,在正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一旦青石关失守,蛮族骑兵南下,青牛村、大柳村这些村子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秦锐百夫长那边有什么消息?”高洋问。 “我就是从他那儿回来的。” 第一卷 第83章 熊洞 “粮草营正在紧急征粮征肉,秦百夫长接到命令,要在三天之内筹集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的军粮。 但这根本不可能,青石关周边的存粮全算上也不够五千人吃半个月的。 秦百夫长急得嘴上全是泡,让我回来告诉你,这几天要是有打到猎物,有多少送多少,边军缺粮缺得厉害。” 高洋点了点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蛮族叩关,孙廷和领兵北上,周岳暂时走不了,边军缺粮…… “周岳,蛮族的骑兵打到青石关,大概还要多久?” “快则五天,慢则十天。鹰嘴峡到青石关有一百五十里,蛮族骑兵行军速度快,但他们一路上要分兵劫掠周边的村寨,不会全速推进。 我估摸着,最少五天,最多十天,青石关就会接敌。” 高洋站定脚步,看着周岳说:“这几天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再回山上猎屋了。 蛮族的斥候既然已经渗透到了青石关以南,保不齐会去找山道,山上的猎屋不一定安全。我家的院墙高,暂时还能藏人。” 周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当晚,高洋把家里的骡子喂了上好的豆料,又把牛角弓重新上了弦,二十支铁箭全部检查了一遍箭头和箭羽,猎刀磨得锋利无比。 沈若兰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相公,你是不是担心蛮族会打过来?” 高洋把猎刀插回鞘里,转过头看着沈若兰,安抚道:“放心。就算蛮族真打过来,我也有办法保住咱们这个家。” 沈若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慌乱慢慢安定了下来。 “要不,咱们搬去关内?” 高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要是能进关内躲避兵祸,谁愿意在关外呢? 但关内军阀林立,诸侯并起,虽然周岳没说,但高洋心里也清楚,这时候的大虞风雨飘摇,这些诸侯没有出兵迎击外来的蛮夷,多半是在搞内战。 也少不了兵祸的。 ……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蛮族骑兵逼近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逃难的百姓从北面的村子涌进青石镇,把镇上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粮价飞涨,一斗糙米从三十文涨到了一百文,盐涨到了三百文一斗。 镇上的几间米铺被抢了两次,米铺老板关了铺门不敢开门,街上的闲汉趁火打劫,抢了好几家杂货铺和布庄。 秦百夫长派人来青牛村传了话,说边军粮草营的征粮任务完不成,急缺肉食。 高洋这几天打的猎物送过去了一些,秦百夫长给的价格提高到了一斤五十文,但仍然远远满足不了军需。 更何况,高洋也得存一些粮食用于自保。 “五千人一个月的军粮,光靠打猎根本不够。青石关周边的村子存粮也不多,就算全征上来也撑不了多久。他已经在考虑从平安城调粮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高洋站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眺望着北面隐约可见的青石关城墙。 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见士卒来回奔跑的身影。 更远的北方,天边隐约升起几道黑烟。 那是被蛮族骑兵烧毁的村庄。 蛮族越来越近了。 他俩一前一后走在青牛山深处的密林里。 周岳肋部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全力搏杀,但翻山越岭已无大碍。 他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高洋,你说的那个山洞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那地方是我上个月追狍子时偶然发现的。 洞口隐蔽,外面全是密林,一般人根本找不着。里面空间不小,干燥通风,收拾收拾说不准正好能当退路。” 周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翻过山脊,又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眼前出现一面陡峭的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高洋走到石壁前,用猎刀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就是这儿。” 他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周岳紧随其后。 洞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入口虽窄,但往里走几步就豁然开朗,角落里还有一堆干枯的茅草和几根散落的骨头。 高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岳也看见了,他蹲下身捡起一根骨头看了看。 “是野猪的腿骨。这堆茅草也不是天然落进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拖进来铺的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洋没有说话,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 洞里光线昏暗,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洞壁和地面。 洞壁上有一道道爪痕,深深浅浅地刻在岩石上。 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骨头,有野猪的、狍子的,甚至还有一副完整的鹿角。 角落里的茅草堆的厚厚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黑熊。” 高洋将火折子举高,照向洞穴最深处。 那里有一堆更大的茅草窝,茅草被压得扁平,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粗毛。 茅草旁边有一块磨得光滑发亮的岩石,岩石表面全是爪痕。 “这是一头成年黑熊的窝。看这堆茅草的大小,这头熊少说三百斤往上。”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静。 周岳站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猎刀的刀柄。 “咱们占了它的窝,它不会善罢甘休。黑熊的领地意识比野猪强得多,它闻到了咱们的气味,肯定会追来。” 高洋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洞口的方向。 洞口虽窄,但黑熊的肩宽刚好能挤进来。 如果在洞里跟熊搏斗,空间狭小,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出洞,在洞外等它。等它回来,干掉它!” 两人迅速从洞里退了出来。高洋把藤蔓重新拉好,恢复成原样。 刚站直身子,周岳忽然一把按住高洋的肩膀,往石壁侧面的密林指了指。 密林深处,一头庞然大物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头成年黑熊,四肢粗壮得像小树干,浑身的黑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这头熊比高洋预估的还要大,至少三百五十斤往上,站起来能有一丈高。 周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已经握紧了猎刀。 但高洋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用弓箭。” 第一卷 第84章 猎熊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搭上一支铁箭,缓缓拉开弓弦。 他瞄准的不是黑熊的头,而是它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毛。 黑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起头往四周嗅了嗅。 它的视力不好,但嗅觉极其灵敏,高洋和周岳站在上风头,气味被风吹到了它鼻子里。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猛地朝高洋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三百五十斤的黑熊发起冲锋,地面都在震颤。 树枝被它撞得噼里啪啦折断,枯叶被它踏得四散飞溅。 高洋没有动。 他弓弦拉满,待黑熊冲到离他还有二十步远的时候,高洋松开了弓弦。 铁箭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刺耳的呼啸,精准地射进了黑熊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毛,箭杆没入大半。 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猛地直立起来,两只前爪疯狂地拍打着胸口的箭杆,想把箭拍掉。 但铁箭头已经深深嵌进了它的胸骨,根本拍不掉。 周岳的第二箭紧随而至,射中了黑熊的左肩。 黑熊又是一声嘶吼,重新四脚着地,更加狂暴地朝高洋冲来。 高洋侧身一闪,灵巧地躲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面。 黑熊一头撞在松树上,咔嚓一声,松树拦腰折断,木屑和松针飞了满天。 趁黑熊撞树的瞬间,高洋从箭囊里抽出第三支箭,近距离对准黑熊的脖子,猛地射了出去。 这一箭穿喉而过,铁箭头从脖子的另一侧透了出来。 黑熊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下,然后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岳从树后走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黑熊,又看了看高洋,眼神里满是惊佩。 “三箭杀熊。高洋,你这箭法,就是边军里最顶尖的神箭手也未必能做到。” 高洋收起牛角弓,走到黑熊面前,确认它已经死透了。 “这头熊的熊皮值五两银子,熊胆更贵,一颗成年黑熊的熊胆至少值十两。熊掌四只,酒楼里能卖到二两银子一只。加上熊肉,这头熊总共能值二十两往上。” “你倒是会算账。不过光这头熊咱们两个人可弄不下山,得回去牵骡子叫帮手。” 高洋点了点头,用树枝把黑熊盖好,记住了位置,两人快步往山下走去。 他们下山的速度很快。 到了村口,高洋让周岳先回院子休息,自己牵着骡车去大柳村叫宋老根。 宋老根一听高洋又打到了大货,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还带上了他儿子宋石头。 “高洋,你这次打的又是什么?” 宋石头跟在骡车旁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黑熊。三百五十斤往上。” 宋石头脚步一顿,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宋老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又释然了。 “野猪王都打了,熊算什么……跟你一起打猎,我这张老脸迟早得被你震没了。” 高洋没有多说什么,三人牵着骡车上了山。 到了地方,宋老根掀开盖在熊身上的树枝,看着地上那头庞然大物,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的老天爷!这熊站起来得有一丈高吧?你看这熊掌,比我脸还大!我在青牛山打了大半辈子猎,黑熊倒是遇见过几回,但这么大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宋石头蹲在熊旁边,抬起头看着高洋,眼睛里全是崇拜。 “高大哥,你这三箭全射在要害上。我爹打猎三十年都没这准头!” “少在那儿长他人志气……不过你小子说得对,高洋这箭法确实没得说。以后跟着高洋多学着点,别整天在山上瞎转悠连只兔子都打不着。” 宋石头嘿嘿笑了一声,站起身帮忙抬熊。 三个人加上骡子,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头三百五十斤的黑熊抬上板车。 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骡子四条腿蹬得笔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又喂了它几块糙米饼子,骡子才迈开蹄子,拉着板车慢慢往山下走。 板车刚进村口,整个青牛村就炸了锅。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端着她那标志性的洗衣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天爷!那是什么?黑熊!高老二打了一头黑熊!” “这他娘的是熊王啊!我在青牛山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黑熊!高老二这是要逆天啊!” 刘老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板车上的熊,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野猪王打完了打熊王?高老二这是要把山上的大货都打完才算完?” 井边围了一大圈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有人惊叹高洋的箭法,有人眼红熊皮熊掌值钱,还有人酸溜溜地说高洋是走了狗屎运。 刘婶就是那个酸溜溜的。 “打这么多猎物有什么用?蛮族的骑兵都快打过来了,到时候全得喂了蛮子的马刀。” 刘婶撇着嘴,“有本事去打蛮族啊,光在山上打猎算什么好汉?” 旁边几个妇人听了,脸色顿时变了。 蛮族叩关的消息这几天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谁都不愿提这事。 刘婶这张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婶,你少说两句吧。” 王寡妇没好气地说,“高老二打猎是他自己的本事,蛮族打过来那是朝廷的事,你把这俩扯在一起算什么?” 刘婶哼了一声,端着洗衣盆扭身走了。 高洋没有理会井边的议论声,牵着骡车径直往自家院子走去。 沈若兰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板车上的黑熊,她先是惊得捂住了嘴,然后快步跑过来,围着板车转了一圈。 “相公,这熊太大了!比上回那头大野猪还大!” “熊皮值五两,熊胆十两,四只熊掌八两,加上熊肉,总共能卖二十多两银子。” 高洋一边把熊从板车上往下卸,一边说,“你去灶房多烧些热水,熊皮得趁热剥,凉了就不好剥了。” 沈若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灶房。 第一卷 第85章 被高泰发现了 等宋老根和宋石头走后,熊肉也处理好了。 周岳开口说道:“高洋,蛮族离青石关越来越近了。你这院墙虽高,但挡不住骑兵。咱们得尽快把那个山洞布置好。” 高洋想了想后说道:“明天把熊货卖了,换些铁料和工具。山洞里需要储备粮食、药材、武器,还得再挖一个蓄水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把箭头和猎刀带去,在山洞里放一批。万一蛮族打过来,那里就是咱们的最后退路。” 周岳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青牛村口,一个瘦削的人影正从青石镇的方向走来。 高泰背着一个包袱,步伐不快不慢。 他从青石镇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本是因为镇上风声越来越紧。 蛮族骑兵逼近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逃难的百姓把镇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文墨轩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老板关了铺门,给伙计们结了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避难。 高泰没地方去,只能先回青牛村。 他走在村路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蛮族打过来是迟早的事,青牛村离青石关不过三十里,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到。 留在村里是等死,但走又能走到哪去? 正想着,他远远就看见村东头高洋家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里传出阵阵惊呼声,说什么黑熊、熊王、高老二又发了……之类的话。 高泰脚步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黑熊?高洋又打到了一头黑熊? 他下意识往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但刚走到人群外围,他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高洋家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架着一头庞大的黑熊尸体。 高洋正站在铁架子旁边收拾熊肉,沈若兰在旁边帮忙。 高泰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他爹娘和大哥前些日子做的蠢事,他也听说了。 心里颇为无语,也暗自庆幸,自己幸亏当时不在村里,不然少不了一顿打。 也不知道回村后会不会被他补上一顿揍…… 至于高洋竟然不是自己的亲哥……他倒是才知道。 但要说他为什么也从小就指使高洋,无非是看家里其他人都欺负他罢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视其他人,缓缓落在了院子角落那身穿青布短褂的中年男人。 高泰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他见过。 前段日子,那两个黑衣人搜村子,找的不就是他吗? 高泰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记得那两个黑衣人说过,这人是逃兵,偷了军中的机密文书,边军悬赏二十两银子捉拿。 二十两银子……还能报仇…… 高泰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出人群,转身往高家老宅走去。 他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绕到老宅后面的竹林里,透过院墙的豁口往里看了一眼。 高文拄着拐杖坐在堂屋里,脸还肿着,面色麻木。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王氏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她的嘟囔声。 高泰没有进去。 他现在不想见高文和高守正。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俩人眼看着他在镇上没赚到钱,一定会将怨气发泄到自己身上,然后吵起来,最后以王氏的号啕收场。 他转身快步往村外走去。 那两个黑衣人在镇上留的地址他还记得,来福客栈。 高泰到了青石镇,没有直接去福来客栈。 他先绕到文墨轩后门,找到还在铺子里收拾东西的老板,打听了一下那两个黑衣人的消息。 老板说,那两个黑衣人这几天一直住在福来客栈,天天出门打听消息,昨天还来文墨轩问过一次。 高泰心里有了底,径直去了福来客栈。 刀疤脸和壮汉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喝酒。 刀疤脸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奉命追杀周岳已经快一个月了,在山上差点把他砍死,结果那家伙被人救了,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孙将军那边催得紧,说蛮族叩关在即,周岳必须得死,否则吃空饷的事一旦在战前被捅出来,军心就散了。 “刀哥,咱们在青牛村挨家挨户都搜过了,没找到人。你说周岳会不会已经跑了?”壮汉端着酒碗,瓮声瓮气地问。 “跑?他挨了我一刀,失血那么多,能跑多远? 再说现在北面全是蛮族的斥候,往北跑是送死。往南的官道全被逃难的百姓堵了,他伤成那样挤不过去。他肯定还在这一带藏着。” 壮汉正要接话,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来。 年轻人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径直朝他们走来。 “两位军爷,可是在找一个人?”高泰在他们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说。 刀疤脸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什么人?” “我叫高泰,青牛村人。今天回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高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文墨轩用笔描摹的人像。 “可是二位在找的这个人?” 刀疤脸接过纸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画的人虽然笔法粗糙,但那浓眉深目、眉骨上的刀疤,分明就是周岳。 “你在哪看见他的?”刀疤脸猛地站起身,酒碗被碰翻了,酒水洒了一桌。 “青牛村。他坐在我二哥家的院子里。我二哥叫高洋,是个猎户。你们前些日子去村里搜过他家,但没搜到。” 刀疤脸和壮汉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凶光。 “那个猎户!” 壮汉想了一阵,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我就说他有问题!那天在山上遇到他的时候,他明明是从陷阱那边过来的,还说没看见人!他娘的,原来周岳就藏在他家里!” 刀疤脸比壮汉冷静得多。 他重新坐下,盯着高泰的眼睛问:“你说周岳是你二哥藏的。你为什么要出卖你二哥?” 高泰笑了。 “二哥?我巴不得他去死!” 眼看着两人还有几分迟疑,高泰补充说道:“我非常确定,他现在就在高洋家中,你一搜一个准。” 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得很。一个猎户,窝藏朝廷要犯,够他吃一辈子牢饭的了。” 高泰站起身,拱了拱手:“两位军爷,消息我送到了。该怎么做,二位心里有数。”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到高泰面前:“这是二十两银子的赏钱,先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抓到了人再给。” 高泰掂了掂布袋,里面传来碎银碰撞的清脆响声。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客栈。 壮汉看着高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压低声音问刀疤脸:“刀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叫上老四和老五,四个人一起去。那个猎户身手不赖,光咱们两个未必拿得下他。” 壮汉用力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86章 就你们几个也来夜袭? 夜色如墨。 高洋家的院子里安静得很。 新房子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只有堂屋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蓄水池挖在洞最深处,靠石壁的位置。水源可以从山洞上面接,那里有一处山泉,用竹管引下来就行。” 高洋用木炭条在草纸上画着草图,“粮食和药材放在干燥的高处,武器放在入口附近,方便随时取用。” 周岳看着草图,补充道:“洞里还需要一个通风口。虽然现有的洞口通风还行,但如果遇到大雪封山或者被堵住洞口,没有通风口就麻烦了。 通风口开在洞穴上方的石缝,用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高洋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忽然抬手示意周岳噤声。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是人的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步伐沉稳有力,踩在院墙外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来人刻意压低了脚步,但这点伪装瞒不过他。 周岳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猎刀。 高洋按住周岳的肩膀,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堂屋里不要动。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进了灶房,从灶房的窗户翻身而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院子侧面。 院墙外面有四个人影。 领头的是刀疤脸,他贴着院墙站着,朝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 壮汉、老四和老五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疤脸压低声音:“老五,你翻墙进去开院门。记住,先开门再动手,别惊动了村里人。” 老五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根飞爪钩,甩了两圈扔上去,钩住了墙头。 他拽了拽绳子确认钩牢了,然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高洋就站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砖墙,看着墙头上方慢慢冒出一个人头。 他没有动。 等老五整个人翻过墙头,双手扒着墙沿准备往下跳的时候,高洋才动了。 他一把扣住老五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老五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从一丈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高洋的手掌已经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一声闷响,老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不动了。 院墙外的刀疤脸等了几息,没听见院门开,低声骂了一句:“老五这废物,开个门都磨磨蹭蹭的。老四,你上。” 老四应了一声,也翻身上了墙头。 他比老五谨慎得多,没有急着往下跳,而是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院墙内侧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影,应该是老五。 “老五?”老四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影没有回应。 老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他正想跳回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老四整个人被拽着凌空甩了出去,从一丈高的墙头上摔到了院子外面,砰的一声砸在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肋骨差点断了。 刀疤脸和壮汉这才反应过来。 “有埋伏!” 刀疤脸厉喝一声,拔出长刀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洋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周岳送的那把夹钢猎刀,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又是你们?上次来搜院子,没搜到人。这次直接翻墙了?你们到底是边军的人,还是土匪?”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高洋,你窝藏朝廷要犯,已经犯了死罪! 识相的现在把人交出来,我还可以念在你打猎不易的份上,在孙将军面前替你求个情。要是执迷不悟,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高洋不屑地嗤笑一声, “朝廷要犯?你说周岳?他犯了什么事?偷了军中机密文书?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但我问过秦百夫长,边军根本就没有发过缉拿周岳的文书!你们假造令牌、冒充边军抓人,是在替谁办事?”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废话,朝壮汉和老四一挥手:“一起上!” 壮汉闷吼一声,挥着长刀率先冲了上来。 他是个莽夫,但手上的功夫不弱。 长刀带着破风声劈向高洋的肩膀,力道十足。 高洋侧身一闪,长刀擦着他的衣角劈空。 他没有给壮汉收刀的机会,右手猎刀顺势在壮汉握刀的手腕上一抹。 壮汉惨叫声中长刀脱手,手腕上鲜血迸流。 他捂着腕子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刀疤脸趁机从侧面攻了上来。 他的刀法比壮汉刁钻得多,长刀没有直接劈砍,而是斜斜刺向高洋的肋部,角度极其阴险。 高洋不闪不避,猎刀迎着刀疤脸的长刀斩了过去。 两刀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花迸溅。 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长刀,高洋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刀疤脸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到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老四刚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刀疤脸和壮汉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吓得腿都软了。 他握着刀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洋转过身看着他。 老四被这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举起双手颤声道: “别……别打我。我就是跟着来的,我没想动手。” 高洋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们替孙廷和卖命,替他灭口,替他追杀一个手里握着他罪证的人。你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朝廷做事? 孙廷和吃空饷吃了三年,边军糜烂大半,蛮族叩关在即,你们不去打仗,反倒在这里替一个蛀虫干杀人的勾当。” 刀疤脸捂着肚子,仰头看着高洋,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你……你一个猎户,懂什么军国大事?孙将军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今天打了我们,就是跟整个边军为敌!” 高洋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对院门内说了一句:“周岳,出来吧。” 周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上那道旧刀疤清晰可见。 第一卷 第87章 全部干掉! 高洋看着瘫在地上的刀疤脸和壮汉,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四,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几个人不能留。 他们今晚翻墙入院,是冲着要命来的。 如果不是他早有警觉,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和周岳。 对付这种杀手,心慈手软就是给自己挖坟。 更何况,要是留了活口,以后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周岳,把人都拖进来。” 周岳转身走进院子,把刚才被他打晕的老五从地上拎起来拖到院门外,和刀疤脸、壮汉扔在一起。 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瘫在院门口,像四条待宰的野狗。 刀疤脸捂着肚子,仰头看着高洋,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刀疤脸的声音在发抖。 高洋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周岳:“这几个人你认识吗?是不是孙廷和的亲兵?” 周岳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几人的面孔,然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是亲兵。亲兵营的人我都认识,这几个人应该是孙廷和后来招募的私兵。他们的身手虽然不差,但不像边军的路子。” 高洋点了点头,蹲下身看着刀疤脸,语气平静地问道:“孙廷和现在在哪儿?” 刀疤脸咬着牙没有吭声。 高洋也没有逼他,而是从腰间拔出猎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白光。 他把刀尖轻轻抵在刀疤脸的手指上,语气依旧平静。 “我问一个问题,你答一个问题。不答,我就切一根手指。你有十根手指,可以拒绝我十次。” 刀疤脸浑身打了个哆嗦。 “孙将军……孙将军领兵去了鹰嘴峡。” 刀疤脸的声音都变了调,“蛮族打过来之后,朝廷责令他戴罪立功,他带了五千人北上增援。 但他……他实际只有不到三千人,打不了硬仗,就在鹰嘴峡以南五十里的地方扎了营,没敢正面迎敌。” 周岳冷笑一声:“果然。吃了三年空饷,账面上五千人,实际不足三千。指望他去挡蛮族的铁骑,简直是笑话。” 高洋又问:“你们追杀周岳,是孙廷和直接下的命令?”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高洋的刀尖往前推了一丝,指尖上立刻渗出一滴血珠。 刀疤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说道:“是!是孙将军直接下的命令!他说周岳手里有他吃空饷的证据,必须在朝廷派人核查之前灭口。他还说……还说谁杀了周岳,赏银一百两。” “你们还有多少人?” “就我们四个。孙将军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亲兵营都跟着他上了前线,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高洋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站起身收回了猎刀。 刀疤脸松了口气,以为高洋要放他们走。 但他错了。 周岳低声道:“要是放跑了他们,必为祸患!” “本来也没准备放走他们。” “你们敢杀我?”刀疤脸的声音变了调,“我们是孙将军的亲兵!杀了我们,孙将军不会放过你们!” 高洋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周岳:“这四个人的身份,村里有人知道吗?” “应该没人知道。他们来青牛村搜人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说是在追查逃兵。村里人虽然见过他们,但不知道他们是孙廷和的人。” “那就好办……深山老林里死几个人,野兽一晚上就啃干净了。没人会知道。” 刀疤脸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还藏着一把短匕。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原本打算在周岳靠近的时候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但现在他顾不上什么周岳了,他只想在这个猎户身上扎一刀然后跑。 高洋的目光却比他快了一步。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刚碰到短匕手柄的一瞬间,高洋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刀疤脸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了下去,短匕飞出去老远,在泥地上弹了两下。 刀疤脸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他靠着院墙,喘着粗气,眼中的怨毒已经变成了绝望。 转头看向壮汉和老四,壮汉抱着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的手腕蹲在地上,脸上疼得发白。 老四更是缩在墙根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四个亲兵,一个照面就全躺下了。 刀疤脸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在边军当了十几年兵,跟蛮族打过仗,跟流寇拼过命,自认为也算是个能打的。 可今晚在这个猎户面前,他连一刀都没接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猎户不可能有这种身手。” 高洋没有回答他,只是对周岳说:“把这几个人捆了,拖到山里去。天亮之前收拾干净。” 周岳点了点头,从院子里拿出几根麻绳。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根下的老四忽然动了。 老四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动手,他刚才被高洋从墙头上拽下来摔在院子外面,肋骨疼得厉害,但并没有伤到要害。 他一直在装怂,缩在墙根底下装出一副吓得不敢动的样子,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高洋背对着他,周岳正在弯腰捆壮汉,刀疤脸靠坐在墙根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老四身上。 老四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猛地朝村路另一侧的竹林里狂奔。 他拼了命在跑,连头都不敢回,速度快得惊人。 高洋转身的瞬间,老四已经钻进了竹林。 竹林里漆黑一片,竹影斑驳,一个人钻进去就像鱼入了水,根本追不回来。 周岳骂了一声,拔出猎刀就要追,被高洋一把拉住。 “别追了。竹林太密,天又黑,进去容易中埋伏。而且他跑的方向是村外,不是去搬救兵,看样子是想逃命。” 周岳皱着眉头说:“他要是跑回去给孙廷和报信怎么办?” “报信?他能报什么信?四个人来杀你,死了三个,他一个人跑回去。你觉得孙廷和会怎么对他?赏他银子?还是杀他灭口?” 周岳沉默了几息,缓缓收起了猎刀。 高洋说得对。 孙廷和这人疑心极重,对手下人从来都是用完就扔。 老四跑了,他不敢回孙廷和那里复命,因为回去了就是死。 他只会找个地方藏起来,再也不露面。 “把这三个人收拾了。” 高洋转头看着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刀疤脸、壮汉和老五,“动作快点,天快亮了。” 第一卷 第88章 高泰惨了 老四在竹林里狂奔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难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靠在一根竹子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浑身的冷汗把衣裳浸得透湿。 四个人,四个在边军里也算能打的亲兵,在那个猎户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还好只是摔了一跤有些淤青,没断。 比起刀哥和壮汉,他已经算是走运的了。 他忽然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正如高洋推测的那样,他不敢回去复命。 他们这些用于干脏活的手下的命本就不值钱。 现在四个人出来办事,死了三个,他一个人活着回去,孙将军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在孙廷和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老四太清楚这位将军的脾气了。 任务失败的亲兵从来没有好下场,不是被发配到最前线当炮灰,就是被找个由头砍了脑袋杀鸡儆猴。 至于逃……能逃到哪去? 青石关方圆百里,往北是蛮族骑兵,往南是逃难的人潮,往西是大山,往东是平安城。 他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连匹马都买不起。 老四越想越窝火。 他在竹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瘦削的年轻人。 高泰。 是他告诉他们周岳藏在高洋家里的。 老四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凶光。 如果不是高泰,他们今晚根本不会去高洋家。 不去高洋家,就不会遇上那个怪物猎户。 不遇上那个猎户,刀哥和壮汉就不会死。 老五也不会被人一掌拍晕,现在多半也凶多吉少。 都怪高泰! 老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 他不敢回去找高洋报仇,但他可以去找高泰。 那个瘦猴一样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揍他一顿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更何况,孙廷和给的赏银早就挥霍空了,而高泰身上还有十两银子,正好作为自己路上的盘缠! 他在竹林里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青牛村又摸了过去。 高泰此刻正坐在高家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个装银子的布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在等消息。 从镇上回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东头远远看了一眼。 高洋家的院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打斗。 他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如果刀疤脸成功了,高洋就会被当成窝藏逃犯的同伙抓走,那座青砖大瓦房就空出来了。 高泰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龌龊,但他不在乎。 高洋凭什么住那么好的房子?凭什么顿顿吃肉?凭什么全村人都夸他有本事? 而自己读了十几年书,两次县试都没考上,去镇上混了一个多月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找到,灰溜溜地回到村里还要被高文冷嘲热讽。 不公平。 老天爷不公平,他就要自己争回来。 高泰把布袋里的银子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十两银子,白花花地摊在桌上,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银子,以前高洋在的时候,家里的钱全被高守正攥着,他连一文零花都要不到。 现在他有十两银子了。 只要刀疤脸得手,剩下的十两也会到手。 二十两银子,足够他去县城租间房子,重新读书考功名。 等中了秀才当了官,谁还看得上青牛村这破地方? 高泰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警觉地抬起头,把银子飞快地扫回布袋里,塞进怀里。 “谁?” 没有人回答。 高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月光下,院墙外面站着一个黑影,身形有些眼熟。 是老四。 高泰心里咯噔一下。 老四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刀疤脸呢?壮汉呢?还有那个老五呢? 难道事情办成了,老四是来送剩下的十两银子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院门。 老四站在门外,浑身上下都是泥,衣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狼狈不堪。 更让高泰心惊的是,老四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眼神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四……四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高泰强装镇定地问了一句。 老四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高泰的衣领。 “办得怎么样?你他娘的还敢问我办得怎么样?” 高泰被揪得双脚几乎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四哥,你……你先松开,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 老四一拳砸在高泰的脸上。 高泰整个人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喷了出来,溅了一衣襟。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没来得及喊疼,老四的第二拳又来了,这回打在肚子上。 高泰胃里的酸水混合着晚饭一起吐了出来,溅了老四一鞋。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老四越打越狠,一拳接一拳地往高泰身上招呼。 “你说周岳藏在那个猎户家里,我们去了!结果呢?那个猎户一个照面就把我们全撂倒了!” 高泰被揍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声:“四哥……四哥你饶了我……我也不知道他那么厉害……我真的是想帮你们……” “帮我们?” 老四一把揪住高泰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凑到他脸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他娘的是在帮你自己吧?你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你除掉他!现在好了,我三个兄弟全搭进去了,就剩我一个!你说,这事怎么算?” 高泰的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但老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又是一拳砸在肋骨上,高泰疼得浑身抽搐,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 老四打够了,喘着粗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泰。 “钱呢?”老四伸出手,“那十两银子,还给我。” 高泰捂着肋部,疼得满头大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布袋。 十两银子,这是他最后的希望,要是连这十两都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四哥……钱是你们给我的……” 老四一脚踩在高泰的手指上,使劲碾了两下。 高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指被踩得咯咯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再说一遍,钱还给我。” 高泰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布袋,递了过去。 老四一把夺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又踹了高泰一脚。 “算你识相。高泰,你给我听好了。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回来弄死你。我不是那个猎户的对手,但弄死你这种废物,一只手就够了。” 高泰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四转身大步朝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高泰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上没那么疼了,才慢慢撑着地坐起来。 他的鼻梁骨可能裂了,肋骨也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嘴角磕在门槛上磕出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在黑暗里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银子没了。 靠山倒了。 还白挨了一顿毒打。 第一卷 第89章 狗咬狗,一嘴毛 高文也被声音吵醒了,他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借着月光看见院门口的地上蜷着一个人。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高泰。 “老三?” 高泰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鼻梁歪肿着,整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高文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高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才子吗?去镇上发财了?怎么发成这副模样了?” 高泰并不想搭理他,只是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高文的嘴可不会停,他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彰显自己优越感的机会。 “你不是说去镇上找活计吗?不是说留在村里没出息吗?结果呢?” 高文拿拐杖敲了敲高泰脚边的地面,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银子呢?活计呢?你倒是拿出来给大哥看看啊。我看看咱家最有出息的读书人搞出了什么名堂?” 高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张脸,被人揍得连娘都认不出来了吧?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不是说等风向变了再回来吗? 怎么,风向还没变你就回来了?还是说……人家镇上的人压根就不要你?” 高泰终于开口了,颇为恼怒。 “你说够了没有?” “没说够!” 高文的嗓门陡然拔高,积攒了大半个月的怨气全涌了上来。他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 “你走的时候不是说我不行吗?说我在村里树敌,说我到处丢脸?现在呢?你比我强到哪去?你还不是被人揍得跟条狗一样爬回来了!” 高泰慢慢抬起头,咬牙切齿地打量他许久,忽然嘲讽地笑道: “我再怎么被揍,腿还是好的……” 高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瘸子!科举考不了,地种不了,柴砍不了,连挑水都挑不了。 你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现在腿瘸了,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高文的脸色逐渐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你……你给我闭嘴!” 高泰往前迈了一步,“我说错了吗?大哥,你知道村里人背后叫你什么吗?高瘸子。 他们说你拄着拐杖在村里瞎转悠的样子,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哈哈哈……” 没等他笑完,高文的拐杖飞了过来。 高文用尽全身力气把拐杖朝高泰砸了过去。 拐杖砸在高泰的肩膀上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高文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揪住了高泰的衣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两个人在冰凉的泥地上扭打成一团。 高文用拳头砸高泰的脸,高泰用膝盖顶高文的肚子。 两个人都没练过武,打架就跟两条疯狗互咬一样,毫无章法。 高文的鼻子又被高泰撞了一下,鼻血糊了半张脸。 高泰之前被老四踩过的手指又被高文压在身下,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 高守正和王氏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披着衣裳跑出来一看,两个儿子正滚在地上互相揪着头发。 王氏尖叫着扑上去拉架,被高文一肘顶在肚子上,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高守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窝烂摊子,脸色铁青,但他没有上前拉架。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高文的拐杖,靠在墙边,转身走回了堂屋。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高文和高泰都躺在泥地上喘粗气,浑身是伤。 他们谁也没赢,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像两头被困在同一个泥坑里的野狗,互相咬了一嘴毛。 …… 从鹰嘴峡方向逃过来十几个溃兵。 他们原本是孙廷和帐下的步卒,鹰嘴峡一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全跑散了。 孙廷和自己跑得最快,带着亲兵往平安城方向撤了,这些步卒没马没粮,只能沿着山路往南逃。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叫马奎,在边军里是个什长。 从鹰嘴峡一路逃过来,他们已经劫了三个村子,抢了不少粮食和银子。 走到青牛村地界的时候,刚下午。 “马头儿,这村子不小啊,少说几十户人家。” 马奎吐了口唾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弟兄们都听着,这村子背靠大山,离官道又远,是个好地方。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挨家挨户地搜,粮食、银子、衣裳,能拿的全拿走!” 十几个溃兵齐齐应了一声,拎着刀沿着山坡往下走。 他们进村的时候,第一户人家就是村口的刘老三家。 刘老三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把横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粮食在哪儿?银子在哪儿?” 刘老三吓得脸都白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着灶房说:“灶……灶房米缸里还有半缸糙米,银……银子没有,真没有!我们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 瘦猴溃兵不信,一脚踹开灶房门,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半缸糙米和几块腌萝卜,什么都没找到。 他骂骂咧咧地把糙米倒进布袋里,临走时还把灶台上挂着的半块熏肉也扯了下来。 刘老三的婆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同样的场景在青牛村挨家挨户地重复着。 马奎把溃兵分成三路,从村头往村尾搜,挨家挨户砸门,见粮就抢见人就打。 村里不是没有青壮,但谁家也没有刀枪,拿锄头和扁担去跟十几个拿横刀的溃兵拼命,那是找死。 不到两刻钟,大半个村子都被洗了一遍。 溃兵们抢的粮食和财物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村子看着穷,东西倒不少。” 马奎翻着抢来的东西,咧着嘴笑。 但瘦猴溃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马头儿,咱们人也少了些。老三前天晚上跑了,老七在鹰嘴峡腿上挨了一刀走不快,现在能用的就十一个人。 咱们十一个人在这村子里窝着,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派兵来剿,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打的。” 马奎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瘦猴说得有道理。 第一卷 第90章 溃兵也敢觊觎我家? 乱世里落草为寇,人少了不行,人多了又不好养活。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招揽人手,先把队伍拉起来再说。 “你带几个人,再去搜一遍。碰到青壮劳力,给两条路,要么跟着咱们干,要么死。别跟那些老弱病残废话,咱们要的是能打能杀的,不是拖后腿的。” 瘦猴溃兵应了一声,带着三个人又往村里走去。 这一次他们搜得更仔细,每户人家都把青壮劳力揪出来盘问。 但青牛村的青壮劳力要么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要么是胆小怕事的猎户。 一听要他们落草为寇,一个个吓得磕头求饶,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求军爷饶命。 瘦猴溃兵一连问了四五户,一个愿意入伙的都没有,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直到他走到村东头一座破败的土坯房门口。 那是高家老宅。 高文正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 他听见村里的动静了,哭喊声、砸门声、求饶声,从头到尾他都听见了。 但他没出去,也没让高守正和王氏出去。 他把院门关得死死的,只留了一条缝往外看。 瘦猴溃兵踹开院门的时候,高文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异样的镇定。 瘦猴溃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拐棍上,“你是这家的人?还是个瘸子?多大年纪了?” “二十二。”高文说。 “二十二就瘸了?瘸了还能干什么?种地?打猎?” 高文心里一阵窝火,他最恨别人叫他瘸子,但他现在不敢发作。 “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财路。” 瘦猴溃兵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眯起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 高文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往村路尽头的那座青砖大瓦房指了指。 “你们看见那栋房子了吗?青砖大瓦房,院墙一丈高,那是全村最有钱的人家。里面有粮食,有银子,有肉,有骡子。你们要是能拿下那户人家,比搜这一个村子都值钱。” 瘦猴溃兵顺着高文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座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的青砖大瓦房上。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狐疑地转过头看着高文:“那户人家跟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指路?他不会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吧?这年头普通人家能盖得起青砖大瓦房?” 高文咬了咬牙,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那户人家的主人叫高洋,是我二弟。但他不是我亲弟弟,他是我爹收养的。 这个白眼狼发达了以后就跟我家断了亲,前几天还当众打了我一顿,把我肋骨都打断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他家里现在少说存了上百两银子!粮食堆满半个灶房!还有熏肉、腊肉、野猪肉! 他还有一头骡子!你们要是能把他家端了,能发一笔大财!至于他……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在乎!” 瘦猴溃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有意思。弟弟?哦不对,不是弟弟。反正就是你家里人,发达了就跟你断了亲?你恨他恨到想让外人杀了他?” 高文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反驳。 “行,算你小子有种。虽然是个瘸子,但这份狠劲儿老子喜欢。” 瘦猴溃兵转身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高文一眼:“你要是年轻几岁,腿又没瘸,老子还真想收你入伙。可惜了。” 高文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他等瘦猴溃兵走远了,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踮着脚往高洋家的方向张望。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终于有人来替他报仇了! …… 瘦猴溃兵回到村口打谷场,把高文的话原原本本跟马奎说了一遍。 马奎听完,摸着络腮胡子笑了: “青砖大瓦房?一丈高的院墙?上百两银子?看来这鸟不拉屎的村子里还真藏了条大鱼。至于是不是高门大户……跟咱有啥关系?咱都要落草为寇了,管他是不是高门大户!” 他站起身,朝围在火堆边的溃兵一挥手:“弟兄们,抄家伙!今晚还有一票大买卖!” 十几个溃兵呼啦啦地站起来,拎着刀跟着马奎往村东头走。 瘦猴溃兵在前面带路,远远就看见了那座青砖大瓦房。 院墙一丈高,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大门是铁皮包木的。 这家果然有钱。 马奎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座院子,啧了一声:“好家伙,这院子修得跟碉堡似的。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猎户。听那个瘸子说,这人打猎很厉害,运气很好,身手一般。” “那就干他!” 他走到院门口,推了一下门,铁门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闩死了。 马奎退后两步,朝院门扬了扬下巴:“老六,把门撞开。” 老六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在边军里是扛大盾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冲上去,肩膀狠狠地撞在铁门上。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但门没有开。 老六又撞了两次,肩膀撞得生疼,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撞不开,这门太结实了。”老六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说。 马奎骂骂咧咧地绕到院墙侧面,抬头看了看一丈高的院墙,又看了看墙头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知道翻墙也不容易。 就算翻进去了,墙那么高,跳下去也得崴脚。 “把木头搬过来!撞!” 马奎指着院门外堆着的几根粗木桩。那是高洋前些日子修房子剩下的边角料,还没来得及收拾。 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抬起一根最粗的木桩,喊着号子朝院门撞去。 铁门再次发出一声巨响,门闩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又撞了两下,铁门的门闩开始变形,门框上的铁钉松动了。 马奎脸上露出狞笑:“再撞!马上就开了!” 就在这时,一支铁箭从墙头上方呼啸着射了下来。 第一卷 第91章 这是普通猎户? 那支箭飞得又快又准,穿透了夜色,直直地钉进了扛木桩的一个溃兵的后心。 那溃兵闷哼一声,木桩脱手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院门口的泥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所有的溃兵都愣住了。 马奎抬头看向墙头,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墙顶上。 那人手里握着一张牛角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是高洋。 他和周岳刚从山上回来没多久。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抓紧时间布置山洞,储备粮食和武器。 今天在山上忙了一整天,天快黑了才下山。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村里来了溃兵在抢劫。 高洋让沈若兰先藏进地窖,自己和周岳翻身上了房顶,正好赶上溃兵撞门。 “你们想进这个院子?那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弓答不答应!” 马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扯开嗓子喊道:“他就一个人!别怕!翻墙!翻墙冲进去!” 溃兵们这才从刚才那一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拔出刀往院墙冲去。 但高洋的第二箭又来了。 这一箭射中了冲在最前面那个瘦猴溃兵的脖子,铁箭头从脖子侧面穿过去,带出一蓬血雾。 瘦猴溃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就栽倒在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然后是第三箭。 这一箭射在一个正要翻墙的溃兵的后背上,箭杆没入大半,那人惨叫一声从墙头上摔了下来,摔在地上抱着后背满地打滚。 马奎脸色变了。 他的手下转眼之间就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这特么的箭术也太准了! 不是说是普通猎户吗? “撤!先撤!” 马奎大喊一声,转身就往村路上跑。 剩下的溃兵也都吓破了胆,跟着马奎一窝蜂地往村口逃去。 高洋站在墙头上,目送着溃兵们逃远,没有追。 他把牛角弓放回背上,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 周岳也从房顶上翻了下来,手里握着猎刀,面色凝重。 “这些人是孙廷和的溃兵。我认得其中一个,以前在青石关见过,是步卒营的。” 高洋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推开变形的铁门。 门口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一个正在地上呻吟的伤兵。 他把伤兵拎起来拖进院子,扔在墙角,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箭,在死者衣服上擦了血迹,收回箭囊。 院门外的村路上,远远传来几声哭喊和砸门声。 溃兵们虽然从高洋这里逃走了,但他们没有离开青牛村。 他们退回了村口打谷场,重新聚拢人手,准备绕开高洋家的院子,继续搜刮其他村民。 高洋站在院门口,目光沉了下来,拿起刀和弓。 “周岳,你留在这里守着。我去村里看看。” 周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疯了?外面有十几个溃兵,你就一个人出去?” “村长对我有恩,别人可以不管,但是村长不能不管。” 高洋说着拍了拍周岳的手背,大步朝村里走去。 高洋的身影在村路的阴影中快速移动着。 他没有点火把,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猎豹。 溃兵们第一个搜的就是村长家。 院门已经被砸开了,陈有田倒在院子里,鲜血糊了半张脸。 高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他把陈有田拖到堂屋角落里,找了几件破衣裳盖在他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砍柴的斧头。 这时,陈有田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高洋。 “求求你……救救乡亲们……” 高洋心头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沿着村路继续往前走。 王婶家、刘婶家、孙伯家…… 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被砸开了,粮食被抢光,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村民们有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被打得头破血流,有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高洋的心越来越沉。 他路过刘婶家的时候,看见刘婶瘫坐在门槛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 她身边散落了一地的碎碗片和破布头,灶房里被翻得底朝天,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掀了。 刘婶看见高洋,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高洋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但越往前走,他看见的景象就越惨。 村中央的打谷场边,一个叫二牛的年轻猎户倒在水沟里,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耷拉着,眼看是断了。 他婆娘抱着他嚎啕大哭,两个孩子缩在娘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高……高洋哥……他们把我爹抓走了……让我跟他们一起走……我不肯……他们就打……” 高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二牛的伤势。 胳膊确实断了,但好在没伤到要害,养几个月还能干活。 “你爹被他们抓去干什么?” 二牛摇着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不知道……他们说要青壮劳力入伙……不入伙的就杀……” 高洋站起身,朝打谷场走去。 …… 马奎蹲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脸色铁青。 他带出来十六个弟兄,在鹰嘴峡死了四个,跑了两个,剩下十个人跟着他一路劫掠到青牛村。 本以为这个小村子是块肥肉,结果碰上硬茬子,一眨眼的工夫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那个猎户的箭,准得邪门。 “马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老六死了,瘦猴也死了,老九背上挨了一箭,爬都爬不动了。” 马奎没说话。 这几个人跟了他好多年,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东山再起的底气。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那个瘸子。” 马奎忽然开口,“是那个瘸子说,那户人家只是个普通猎户,身手一般。” 刘二壮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惊恐渐渐被愤怒取代。 “他是故意坑咱们!他明明知道那个猎户厉害,故意引咱们去送死!” 马奎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一把抓起横刀。 “抄家伙,回那个院子。老子要亲手把那瘸子的另一条腿也打折。” 溃兵们重新抄起刀,跟着马奎往回走。 第一卷 第92章 无处发泄怒火?那就揍一顿高文! 打谷场离高家老宅不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院门还敞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高文正坐在堂屋里,用一块破布擦脸上的血。 他和高泰打了一架之后,鼻梁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王氏在灶房里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高文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 马奎大步走进院子,一把揪住高文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高文那条瘸腿悬在半空,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军爷……军爷,您这是干什么?” 马奎一拳砸在高文的肚子上,高文闷哼一声,胃里的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你说那个猎户只是个普通猎户,身手一般。” 马奎揪着高文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到面前,“老子死了三个弟兄,伤了两个!你跟我说他身手一般?” 高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高洋又杀了三个? 这群溃兵十几个人去砸门,不但没砸开,反倒被高洋射死了三个? “军爷,我……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高文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惊恐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我只是知道他打猎厉害,真不知道他杀人也这么厉害!您饶了我,我给您磕头!” 马奎没有给他磕头的机会。 他一拳砸在高文的鼻梁上,本就被高泰打裂的鼻梁骨彻底断了,鲜血喷了一脸。 高文惨叫着往后倒,但衣领被马奎揪着,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饶你?” 马奎又是一拳,砸在高文的左眼眶上,眼眶当场肿了起来。 “老子死一个弟兄,就打你一拳。死了三个,打你三拳。这是第一拳,还有两拳。” 高守正终于从门槛上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但看见马奎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又坐回了门槛上,低下了头。 王氏从灶房里冲出来,尖叫着扑向马奎,被刘二壮一把拽住胳膊甩在地上。 王氏的头磕在门槛上,额头青了一大块,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却再也不敢往前凑了。 高泰站在自己屋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 高文挨揍,他并不觉得心疼,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马奎的第二拳砸在高文的肋骨上。 高文前些日子被高洋打断的那根肋骨还没好利索,这一拳下去,旧伤加新伤,疼得他浑身抽搐,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这是第二拳。” 马奎松开高文的衣领,高文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马奎低头看着他,眼里的凶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了。 他死了三个弟兄,光揍高文一顿不解恨,他要让这个瘸子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高守正、王氏和高泰,最后落在高泰身上。 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屋门口,脸上虽然带着伤,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你,过来。” 马奎朝高泰招了招手。 高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是这家的?” “是。我是老三。” 马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这模样,也是被人揍的。谁揍的?” “被你们的人揍的。有个叫老四的,揍了我一顿,抢了我十两银子。” 马奎眯起眼睛。 老四?那是刀疤脸的人,不是他手下的溃兵。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高泰看起来比他那个瘸子大哥有脑子,而且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阴冷的狠劲。 “我看你比你大哥有种。怎么样,跟老子干?” 高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高文,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装死的高守正,最后看了一眼倒在灶房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王氏。 他的目光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到马奎身上。 “我有几个条件。” 马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高泰刚要开口,马奎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高泰疼得直不起身子,只听见马奎声音阴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真当自己是个人才了!” 马奎将高泰拎了起来,厉声道:“加入,或者死!” “我……我加入。” “这就对了嘛。” 马奎满意地笑了笑。 …… 打谷场上,马奎坐在石碾子上,看着面前稀稀拉拉的手下。 十六个人出来,现在能站着的只有七个,加上两个轻伤的也不过九个人。 这点人手想在乱世里混出个名堂,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必须补充人手,越快越好。 “刘二壮。” 马奎朝打谷场边上喊了一声。 一个溃兵应声走来。 “你带两个人,挨家挨户再搜一遍。碰到青壮劳力,就问他们入不入伙。不入伙的,就剁一只手。老子要看看,是命重要,还是手重要!” 刘二壮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又往村里去了。 宋老根和儿子宋石头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被溃兵翻乱的杂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二壮拎着刀走进来,父子俩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家伙,你儿子多大?” 宋老根挡在儿子面前,声音发抖:“军爷,我们家石头才十九岁,不懂事,您高抬贵手……” 刘二壮一把推开宋老根,走到宋石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来岁?应该正当年。怎么样,跟老子干?” 宋石头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爹宋老根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给刘二壮作揖:“军爷,石头还小,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他要是走了,我们老两口就得饿死……” 刘二壮没理宋老根,只是盯着宋石头问:“入不入伙?就一个字。” “不入。” 刘二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残忍。 第一卷 第93章 青牛村都是真男人! 刘二壮朝身后两个溃兵一挥手,两个溃兵上前按住宋石头,把他的右手拽出来按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宋老根疯了一样冲上去,被刘二壮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刘二壮拔出腰间的短刀,他把刀尖抵在宋石头的手上,不紧不慢地说:“你大好年纪,加入我们又怎么了?咱们一起打家劫舍,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的?我最后再问一遍,入不入伙?” 宋石头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刘二壮,一字一顿地说:“不!入!” 刘二壮失去了耐心,扬起了短刀正要落下,只听见旁边一人连忙说道:“哥,残废了就没用了!” 他略一思量,刀尖就插在了宋石头的大腿上。 宋石头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他爹宋老根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嚎啕大哭。 “石头!我的儿啊!” 刘二壮把短刀在宋石头的衣襟上擦了擦,站起身。 “押到打谷场上。” 刘二壮又去了几家。 没有一个入伙的。 青牛村的青壮劳力虽然老实本分,但骨头硬。 他们宁可被捅一刀,也不愿意跟着溃兵去干杀人的勾当。 但总有人架不住刀架在脖子上。 赵狗子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 他是青牛村出了名的二流子,二十三岁,长得尖嘴猴腮,好吃懒做。 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溃兵洗劫村子的时候,他躲在自家地窖里,连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刘二壮把他从地窖里揪出来的时候,赵狗子吓得浑身发抖,裤子都湿了一大片。 “入不入伙?” 刘二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他也看不起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实在缺人,他根本不想要这赵狗子。 赵狗子看着刀刃上还没干透的血迹,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入……入!我入!别杀我!” 刘二壮收起刀,拍了拍赵狗子的脸:“算你识相。走,跟老子回打谷场。” 赵狗子跟着刘二壮走到打谷场。 马奎看见刘二壮走了一圈,只带回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其实全是被押着的,于是皱起了眉头。 “就一个?” “其他都不入。一人挨了一刀,一个比一个硬气。” 刘二壮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刀刃上还沾着血。 “这家伙是最后一个,吓得尿裤子了,才肯入伙。” 马奎看了看赵狗子,又看了看蹲在打谷场边上的高泰,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们青牛村的人骨头都硬,就你俩软蛋。也好,软蛋有软蛋的用处。正好。” 他指着赵狗子,又指了指地上那几个青壮。 “这些人虽然不肯入伙,但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回去。你,去揍他们一顿要见血。” 赵狗子愣住了,他看了看马奎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捂着断指满脸是血的乡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当即心下一横用了全力,砸在王老三儿子的鼻梁上。鼻血当场喷了出来,溅了赵狗子一脸。 然后是刘铁柱的儿子,然后是张木墩…… 马奎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赵狗子的肩膀。 “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人了。你要记住,你已经对乡亲动过手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回不去了,只能跟着老子干。” 赵狗子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从他挥出第一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跟青牛村彻底割裂了。 他不再是青牛村的赵狗子,他是溃兵赵狗子。 “畜生!” 赵狗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宋石头满脸厌恶的看着他。 赵狗子浑身一哆嗦。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畜生!你为了保自己的命,对乡亲动手!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干这种事,棺材板都压不住!” 赵狗子的脸抽搐了两下。 马奎蹲在石碾子上啃烧鸡,看着这一幕嘿嘿直笑,也不插话,就等着看好戏。 旁边几个溃兵也都围了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刀背敲着石磨,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打谷场上回荡。 “狗子,人家骂你是畜生呢,你就这么听着?” 刘二壮靠在磨盘上,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赵狗子慢慢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都行!畜生!走狗!你给溃兵当狗,你……” 宋石头的话没说完,赵狗子已经扑了上去。 他一脚踹在宋石头胸口,把宋石头踹翻在地,然后骑在宋石头身上,抡起拳头就往宋石头脸上砸。 宋石头本来就疼得浑身发虚,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用手臂护着头,闷哼着挨了两拳。 旁边几个青壮看不下去了,王老三的儿子冲上来想拉赵狗子,被刘二壮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踉跄着退了回去。 刘铁柱的儿子刚站起来,一把横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马奎放下烧鸡,用袖子擦了擦嘴,懒洋洋地说: “都别动啊。这是他们村子自己的事,让狗子自己解决。” 赵狗子打了四五拳,忽然停下来,从地上捡起刘二壮丢下的那把短刀。 刀刃上还沾着宋石头断指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握着短刀,刀尖对准宋石头的喉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骂我是畜生?你凭什么骂我是畜生?你们这些人,平时瞧不起我,嫌我懒,嫌我偷东西,嫌我没出息。现在倒来骂我了?啊?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赵狗子不是好欺负的!” 他举起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 宋石头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打谷场的喧嚣。 一支铁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射穿了赵狗子握刀的手腕。 赵狗子惨叫着从宋石头身上翻下来,抱着鲜血喷涌的手腕在地上打滚,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整个打谷场。 第一卷 第94章 一个不留! 马奎手里的烧鸡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从石碾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打谷场四周的房屋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阴影,什么都看不清。 “谁?给老子滚出来!” 回答他的是一支箭。 这支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角度刁钻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靠在外围的一个溃兵正握着刀四处张望,箭头就从他的脖子侧面穿了进去,带着一蓬血雾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那溃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体一歪就栽倒在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打谷场上的溃兵瞬间炸了锅。 “在那边!” 刘二壮指着左侧一间民房的屋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剩下的七八个溃兵纷纷拔出刀,朝那个方向围了过去。 但他们刚迈出几步,一支箭又从他们背后射了过来。 这支箭穿透了又一个溃兵的后心,箭杆没入大半,那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一头栽在打谷场的泥地上,后背上只露出半截箭杆。 三箭。 溃兵又死了两个,残了一个。 马奎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厉声吼道, “散开!都散开!别聚在一堆!” 溃兵们纷纷往打谷场四周散开,各自找掩护。 打谷场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赵狗子在地上抱着手腕呻吟的声音。 马奎蹲在石碾子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射箭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猎户,高洋。 他不是应该守着他那个破院子吗? 怎么跑到打谷场来了? 不过也好。 高洋既然来了,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刘二壮!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摸到那个猎户背后。记住,别跟他正面照面,他的箭太快。你们只要摸到他身后,用刀捅他的腰子就行。” 刘二壮点了点头,朝两个溃兵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猫着腰,贴着民房的墙根往打谷场左侧绕了过去。 马奎又对剩下的几个溃兵说:“你们几个,从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要冲,找掩护,用刀敲石头,用火把往房顶上扔。只要让他分心,刘二壮就能得手。” 溃兵们纷纷点头,有人捡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木柴,朝高洋藏身的屋顶扔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屋顶的茅草上,溅起一片火星。 茅草被点燃了,火苗在夜风中呼啦啦地烧了起来。 高洋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他从着火的屋顶上一个翻滚,落到相邻的院墙上,脚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再次跃起,稳稳落在打谷场对面的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马奎看呆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身手? “在树上!” 一个溃兵指着老槐树喊道。 高洋站在树杈上,牛角弓已经再次拉满。 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射穿了马奎插在腰间的刀鞘。 马奎的脸都白了。 这一箭要是再偏三寸,射穿的就是他的腰子。 那个叫老八的溃兵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奎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这人太邪门了!咱们撤吧!再打下去弟兄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马奎咬了咬牙。 他带来的十六个弟兄,现在能站着的就剩五个了。 但要是就这么撤了,他马奎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他还没来得及做决定,打谷场左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刘二壮的声音。 马奎猛地转过头,借着火光看见一个青布短褂的身影从左侧的民房里闪了出来。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猎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是周岳。 刘二壮捂着被刀划开的胳膊从巷子里踉跄着退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他身后的两个溃兵更惨。 其中一个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呻吟,另一个一瘸一拐地往回跑,小腿上被割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马头儿!有埋伏!还有一个人!” 刘二壮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马奎的脸彻底白了。 一个猎户已经够难对付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身手不下于猎户的帮手。 这两个人一明一暗,一个用弓箭远程点杀,一个用猎刀近身伏击,把他们这几个人耍得团团转。 马奎终于下了决心, “撤!所有人,往村外撤!” 剩下的溃兵如蒙大赦,纷纷从各自的掩护后面窜出来,朝村口方向狂奔。 赵狗子在地上蜷成一团,他眼睁睁看着马奎带着剩下的溃兵往村口跑,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几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溃兵,此刻像一群被抄了窝的野狗,夹着尾巴往村外窜。 赵狗子声嘶力竭地喊: “带上我!别丢下我!” 但是没人回头。 他颤抖着看向高洋。 只能祈祷高洋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赵狗子刚才干的事,高洋全看在眼里。 “高……高洋哥……我……我是被逼的!你也看见了,是马奎逼我的!我不动手他就杀我!我也是没办法!” 高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我真的没办法!他们十几个人拿着刀,我能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死了,我爹娘谁来养活?” 赵狗子越说越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但他顾不上疼了,翻身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泥地上。 “高洋哥,你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宋石头磕头,我给乡亲们磕头!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别杀我!” 高洋蹲下身,看着赵狗子的眼睛。 “你这种人,留着你,以后蛮族打过来的时候,你第一个给蛮子带路。” 赵狗子从高洋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转身就要往村外跑。 高洋的猎刀比他快。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而没,赵狗子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一头栽倒在打谷场的泥地上,不动了。 众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高洋。 尤其是宋石头,他靠在石磨上看着高洋,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高洋站起身,朝村口方向看去。 月光下,五道人影正沿着村路往村外狂奔,已经快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了。 高洋大步朝村口追去,周岳的声音也从民房后面转出来。 “你正面追,我从侧面绕过去堵他们的退路。” 高洋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卷 第95章 替天行道! 马奎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身后的村路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那个猎户没追上来。 马奎松了口气,刚想放慢脚步喘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都没想就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溅了一身泥水。 一支铁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三步远的柳树上,箭杆嗡嗡震颤。 马奎从水沟里爬起来,扯开嗓子喊道:“散开!都散开!别走大路!往林子里钻!” 剩下的溃兵一哄而散,纷纷往路边的竹林和灌木丛里钻。 马奎连头都不敢回,拼命往竹林深处钻。 竹叶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再碰上那个猎户。 他在竹林里跑了将近两刻钟,直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难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靠在一根竹子上,回头看了一眼。 只剩三个人了。 刘二壮捂着胳膊上的刀伤,脸色惨白。 老八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横刀,浑身发抖。 马奎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壮壮士气,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咱们现在怎么办?” 刘二壮捂着胳膊,声音发颤。 马奎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离开这儿。往鹰嘴峡方向走,找孙将军的残部。青牛村这地方,咱们再也不来了。” 老八往竹林外面张望了一眼,脸上满是后怕。 “那个猎户不会再追过来吧?” 马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发箭矢直接插进老八面门。 马奎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猎户追进了竹林~ “跑!快跑!” 马奎顾不上什么方向了,拔腿就往竹林更深处钻。 刘二壮跟在马奎身后,跑了没几步,后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摔倒在地。 扭头一看,原来是挨了一箭。 紧接着,马奎也摔倒在了地上。 从同一个方位再次飞出来两箭,分别命中他们的另一条大腿。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尽是恐惧。 这猎户,是要给村民报仇。 他是在折磨他们! 高洋站在竹林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马奎和刘二壮。 两个人的腿上各中了两箭,箭杆深深嵌进肉里,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冒冷汗。 马奎咬着牙想撑地站起来,腿上的箭杆蹭到地上的竹根,疼得他闷哼一声又瘫了回去。 两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余力。 两道刀光闪过,他把两颗人头用破布裹好,提在手里,又搜挂了金银细软,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打谷场上聚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把受伤的乡亲抬到打谷场上,有人生了一堆篝火给大家取暖,有人在给伤者包扎伤口。 陈有田头上缠着布条,拄着拐杖站在打谷场中央,正在清点被抢的粮食和财物。 他看见高洋从竹林方向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两个圆滚滚的破布包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快步迎上来。 “高老二,你……你没事吧?” 高洋把两个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破布。 两颗人头滚了出来,滚到打谷场的泥地上。 马奎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 刘二壮的人头滚得远一些,撞在一块石磨上才停下来。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死了!那两个狗娘养的头头死了!” “高洋把他们杀了!替咱们报仇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盯着地上那两颗人头看了好几息,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哭又笑。 “我的粮食!我的铁锅!这些天杀的溃兵,他们砸了我家的米缸啊!高洋,你是好样的!” 王婶扶着自家男人从打谷场边上的草棚里走出来。 她男人头上缠着布条,脸上肿得老高,但还活着。 王婶走到高洋面前,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高洋,你救了咱们全村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高洋还没来得及说话,宋老根扶着宋石头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宋石头一脸虚弱,但精神还行。 他走到高洋面前,推开他爹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然后朝高洋深深鞠了一躬。 “高大哥,救命之恩,我宋石头记住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无论刀山火海,我宋石头绝不说半个不字。” 高洋扶起宋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跟我上山学射箭。” 宋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 “真的?高大哥你愿意教我?” “愿意。” 宋石头激动地又鞠了一躬,差点摔倒,被他爹一把扶住。 高洋看着这些汉子颇为感慨。 宁愿挨一刀也不愿意为虎作伥,实在是有血性的好男儿! 有这样的乡亲,自己引为臂膀也可以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环顾了一圈。 “高泰呢?我记得他不是在这里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有注意到高泰。 宋老根试探着说道:“刚才只见他也被裹胁而来,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也没人注意到他,应该是趁着山贼不注意跑了罢?” 高洋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 话说高泰,他趁乱逃出了村子,也不敢走大路,只敢从山里穿行,许是走得急了,竟然被林云下的套给绊了,七手八脚解开后又踩中了夹子。 最后不敢继续冒险,只能一瘸一拐地下山走上官道。 “这狗日的林云,不打猎也不说把山里陷阱收一收,竟害得我如此狼狈!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然我也如那高瘸子一般了!”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有点先见之明,趁乱偷走了溃兵收敛的一些财物才离开。 有了这些财物,也足够他舒服一段时间了。 想到这里,他面上不禁有了些许笑容,但这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一抬头就和一伙溃兵打扮的人对视上了,更糟糕的是,这伙溃兵正在劫掠路人。 “不是吧……” 高泰扭头就想跑,只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诶,那边那个瘸子,别跑了,再跑我要放箭了!军爷们,只收钱财不害命,留下盘缠,我们不杀人。” 高泰欲哭无泪。 第一卷 第96章 有血性的爷们跟着我干! 高洋站在打谷场上,看着乡亲们互相搀扶着收拾残局。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十几个溃兵就能把一个村子祸害成这样。 要不是他和周岳及时赶回来,青牛村今晚怕是要死一半的人。 陈有田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村里,叹了口气。 “今天多亏了你和周铁匠。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村长,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有田愣了一下:“溃兵都让你杀了,还想怎么着?” “蛮族的骑兵离青石关不到八十里,孙廷和的溃兵到处流窜,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咱们村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来一伙溃兵就被洗一遍,来一伙就被洗一遍,早晚得死光。” 陈有田沉默了。 他知道高洋说的是实话。 “你想怎么办?”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打谷场边上那十几个受伤的青壮。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练家子,就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和猎户。 但他们有血性,有良知,这就够了。 “陈村长,我想带几个人上山。打猎练武。” 陈有田愣了一下:“练武?” “对。今天我跟溃兵交手的时候,发现他们其实也不怎么样。十几个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实际上就是仗着手里有刀欺负老百姓。真要动起手来,连基本的配合都没有。 咱们村的年轻人不缺骨气,缺的是杀人的经验……碰巧,我很擅长杀人。” 陈有田盯着高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高老二,你跟叔说实话。你这一身本事到底从哪来的? 你从小在村里长大,以前在老宅被你爹……被高守正当牛马使唤的时候,可没见你有这身手。怎么如今就……” 高洋早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陈村长,有些事我不方便细说。我只能告诉你,我摔伤昏迷那两天,不光是昏过去了,还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里,有我亲娘留给我的东西。”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真的是,陈有田自己就是当年的知情人,知道他亲娘不是普通人。 假的是,他这一身本事根本不是什么亲娘留的,是在另一个世界的特种部队里用血和命换来的。 但陈有田信了。 因为陈有田自己就见过高洋的亲娘。 那个二十年前冬天抱着襁褓逃难到青牛村的女人,虽然饿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亲娘……她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 高洋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现在需要的是人。 “陈村长,我想从村里挑几个年轻人,跟我上山练武。不要多,七八个就行。年纪在十八到三十五之间,身子骨结实,最重要的是有骨气。 今天被溃兵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低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叫来。” “行,这事我给你办。村里遭了这场灾,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你肯站出来带这个头,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陈有田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周铁匠那边……” “周岳是自己人。他以前在边军里当过校尉,身手不在我之下。我教箭法,他教刀法和军阵。两样都学全了,再碰上溃兵就不至于任人宰割了。” 陈有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村里走去。 当天下午,陈有田把村里还能走动的青壮全叫到了打谷场上。 溃兵洗劫之后,村里一片狼藉,但听说高洋要带人上山练武,这些汉子还是拖着伤来了。 来了一共八个人。 年纪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七。 高洋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的脸上有伤,有血,有泥,但眼睛里都有一股火。 那是被人欺负狠了,想还手却不知道怎么还手的憋屈。 “今天的事你们都经历了。十几个人,十几把刀,就把咱们一个村子祸害成这样。你们心里憋不憋屈?”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回答了这个问题。 “憋屈就对了。”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握在手里。 “我以前也憋屈过。被高守正当牛马使唤了二十年,摔伤昏迷两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那时候我也憋屈,但没办法,因为我打不过他们。 后来我分家了,上了山,打了野猪打了熊,挣了银子盖了房子,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跟我上山,我教你们射箭、下套、用刀。学好了本事,以后再有溃兵来,不用等人来救,你们自己就能把他们打回去。” 宋石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高大哥,我跟你!” 王铁柱紧跟其后。 然后是刘大壮,然后是张木墩,然后是李石头…… 八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高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岳:“周岳,这几个人交给你了。箭法我来教,刀法和阵法你教。一个月之内,我要让他们能跟溃兵正面硬碰硬。” 周岳抱着胳膊靠在磨盘上,目光从八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遍。 “底子还行,就是太瘦了。先养几天,等伤好了再开始操练。到时候别叫苦就行。” 宋石头梗着脖子说:“周师傅放心,我们不怕苦。” 周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当年在边军训练新兵的时候,那些新兵蛋子也说自己不怕苦,结果第一天操练就趴下一半。 不过这些庄稼汉跟那些被强征入伍的流民不一样,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和自己的亲人。 为了这个,再苦也能扛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青牛村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 溃兵的事过去之后,村里人都在忙着修补被砸坏的院门和窗户。 高洋把从马奎和刘二壮身上搜来的金银细软全交给了陈有田,让他按损失分给各家各户。 溃兵们抢的粮食和财物大部分都堆在打谷场上,还没来得及带走就被高洋和周岳截了下来。 这些东西重新分回去,村民们的损失勉强补回来了一些。 但粮食还是不够。 村里的存粮本来就不多,被溃兵糟蹋了一通之后,剩下的粮食撑不到秋收。 第一卷 第97章 溃兵盘踞青石镇 陈有田算了算账,皱着眉头跟高洋说: “村里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你上次打的熊肉和野猪肉虽然分了一些给各家,但架不住人多。要是再不想办法弄粮食,等到秋收之前,村里就得饿死人。” 高洋坐在院子里磨箭,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村长,你有什么想法?” 陈有田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想法?地里的庄稼还得两个月才能收,现在家家户户的米缸都快见底了。 前几天镇上粮价又涨了,一斗糙米涨到一百五十文,村里能买得起的人家不超过五户。” 高洋把磨好的箭插回箭囊里,站起身。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但光靠打猎不够,打猎看运气,碰不上大货就白跑一趟。咱们得想个更稳定的来路。” “什么来路?”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打猎能养活一家人,但养活不了一个村子。 青牛村几十户人家,光靠他一张弓,就是天天打野猪也不够吃。 得找一个能持续进账的营生。 其实他也有赚钱的法子,还不少。 比如;精盐、炼铁、酿酒,这几样都是来钱快的。 但问题是,朝廷盐铁官营,还颁布了禁酒令,这就比较难办了……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高洋和陈有田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院门口走去。 高洋站在院门口往外看,只见村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绫罗绸缎,但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袖子上撕了好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惊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高洋认出了那张脸。 刘掌柜。 镇上福来楼的刘掌柜。 他身后的村路上,远远传来几声粗野的叫骂声和马蹄声。 有人在追他。 刘掌柜跑到高洋家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高洋,脸上露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高兄弟!高兄弟救命!有溃兵!有溃兵在追我!”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高洋家院门口的石墩上。 高洋一把扶住他,把他拽进院子里。 “陈村长,你先带刘掌柜去堂屋里歇着。” 陈有田应了一声,扶着刘掌柜往堂屋里走。 刘掌柜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杀了我的人……他们杀了我的人……” 高洋没有急着问话,而是转身走到院门口,往村路上看去。 三个溃兵正骑着马从村路那头冲过来。 这三个溃兵穿着边军的旧皮甲,但皮甲上的铜钉已经掉了一大半,刀鞘上沾满了泥和血。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手里握着一把横刀,刀刃上还有新鲜的血迹。 高洋没有废话,直接取下背上的牛角弓,搭箭开弓。 第一箭射穿了领头络腮胡子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 第二箭射中了后面那人的马腿。 马前蹄一软,把背上的人甩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三个人见状不对,猛地一拉缰绳就要掉头逃跑。 高洋的第三支箭直接把他头上的皮盔射了个对穿。 刘掌柜惊愕地看着高洋,他这才知道高洋凭什么平时猎物不断了。 “刘掌柜,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掌柜回过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高兄弟,福来楼……没了。” 高洋眉头一皱:“没了?” “前天夜里,孙廷和的溃兵进了青石镇。足足上百个!他们从鹰嘴峡败退下来,没有粮没有钱,就沿路抢。” “边军呢?青石关不是还有守军吗?” “守军?” 刘掌柜苦笑了一声,“关上总共不到一千守军,蛮族的骑兵就在关外扎营,他们根本不敢出来。 溃兵在镇上烧杀抢掠整整一夜,县衙的人早跑了,边军不敢出关,镇上连个能管一管的人都没有。 溃兵进镇之前,我就把家眷藏在镇外的土地庙里了。我没舍得家里这些货物,就和家丁守在家里了,结果还是被攻破了,我的家丁拼命护卫我,也死伤殆尽…… 那几个溃兵追了我一路,要不是碰上你,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高洋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 上百个溃兵。 这个数字比他想的多得多。 马奎那十几个人就把青牛村祸害成那样,上百个溃兵在青石镇,那是什么光景? “刘掌柜,你说边军战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孙廷和领兵去鹰嘴峡增援,但他吃了三年空饷,账面上五千人实际不到三千,打不了硬仗。 他又不是傻子,打不了硬仗还可以守关,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刘掌柜叹了口气:“高兄弟,你有所不知。孙廷和压根就没到鹰嘴峡。” “什么意思?” “他领兵到了鹰嘴峡以南五十里的地方就扎了营,按兵不动。蛮族破了鹰嘴峡之后,他没有正面迎敌,派了一支偏师绕到蛮族后面想偷袭粮道。 结果那支偏师被蛮族的斥候发现了,全军覆没。孙廷和见偷袭不成,不但不守,反而带着亲兵率先往后跑。 主将跑了,当兵的谁还愿意拼命?纷纷后撤,结果被蛮子的军队打了个溃败,三千人马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刘掌柜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愤恨: “这些溃兵败退下来之后,没有粮没有饷,就成了土匪。他们不敢去跟蛮族拼命,欺负老百姓倒是一个比一个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不如那些个蛮夷! 我听说光柳林镇一晚上就死了三十多口人,三家集的粮仓都被抢了个精光。青石镇的几个大户人家全被洗劫一空!” “青石镇的大户,不是早就跑了吗?”高洋问。 “跑的是县令和衙门里的人。做生意的商户哪有那么容易跑?铺子在镇上,货物在仓库里,一家老小要吃要喝,跑了上哪儿吃饭去? 再说了,大家一开始还指着边军能守住,谁知道边军自己先散了!” 第一卷 第98章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高洋陷入沉思。 上百个溃兵在青石镇烧杀抢掠,镇上大户的银钱、粮食、货物,全成了溃兵的囊中物。 这些人抢了东西,不会走远。 他们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后方基地,只能在青石镇周边流窜。 抢来的银子和粮食总要找地方存放,总要有人守着。 而青牛村正好缺钱缺粮。 村里几十户人家,米缸都快见底了。 现在粮食在哪儿? 在溃兵手里。 “周岳。那些个溃兵从鹰嘴峡一路抢过来,你觉得……他们手里的存粮和银钱会有多少?” 周岳抬起头看向高洋:“你想去抢溃兵?” “怎么能是抢呢?是拿回来。他们抢了青石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咱们拿回来,分给村里人,天经地义。” 周岳沉默了几息,心中暗暗感慨高洋的胆子还不小。 手里只有十几个猎户,敢打上百个溃兵的主意。 “上百个溃兵,不是十几个人。就算都是乌合之众,人数摆在那儿。你打算怎么打?” “不跟他们正面硬碰。青石镇周边有十几个村子。溃兵抢了青石镇,但镇上存粮有限。 他们上百号人要吃要喝,光靠一个镇子养不活。他们一定会分散成小股,到周边村子继续抢。 咱们不打大股,专打小股。十个人以下的溃兵队伍,碰上一股吃一股。打了就跑,不恋战。” 周岳忽然咧嘴笑了。 “我真觉得可行!只怕村里人不愿意……” “蛮族的骑兵还在青石关外扎营,随时可能南下。溃兵不敢离蛮族太近,也不敢走太远。 我估摸着,他们会在青石镇周边三五十里的范围内活动。咱们村离青石镇三十里,正好在他们活动范围的边缘。 所以他们早晚会来青石村。马奎那十几个人能摸到这儿,别的溃兵也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高洋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他把周岳、陈有田和宋老根叫到自己院子里,四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 高洋把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青石镇被上百个溃兵占了,周边十几个村子已经被抢了好几个。这些溃兵没有粮草补给,早晚会来青牛村。” 陈有田的脸色变了:“上百个?上次十几个就把咱们村祸害成那样,上百个还得了?” “所以不能等他们来。咱们得主动出去,把周边的溃兵清干净。青石镇的溃兵虽然多,但他们要抢的地方也多,不可能一百多号人整天聚在一起。我估摸着他们会分成十几股,每股十来个人,到处搜刮粮食。” 周岳接过话头:“马奎那十几个人就是先头探路的,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咱们。” 宋老根皱着眉头说:“可是咱们村能打仗的拢共才几个人?你挑的那八个小伙子,加上咱们四个,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去跟上百个溃兵打,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不打大股,专打小股。十个人以下的溃兵队伍,碰上一股吃一股。打了就跑,不恋战。抢回来的粮食和银钱,各家都有份。” 陈有田和宋老根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高洋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陈村长,宋叔。我知道你们怕。但怕有用吗?上次马奎带十几个人来,要不是我和周岳正好赶回来,村里得死多少人?下次再来,咱们还能指望恰好有人救命?” 陈有田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干!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与其让人堵在家门口杀,不如出去拼一把!” 宋老根也点了头:“石头那小子被你救了命,天天念叨着要跟你学本事。既然他铁了心要跟你干,我这当爹的也不能拖后腿。” “好!” 高洋站起身,“明天一早,把八个后生叫到打谷场上。先练三天,三天后出村。” 三天时间,高洋也不指望教会他们什么。 只是要求他们能听命令,队列整齐些就好。 至于杀人,等真交战了,自己先砍两个,他们也就敢了。 正所谓将是兵的胆。 高洋把八个后生分成两组。 周岳带一组练刀法和近身格斗,高洋带一组练弓箭和潜行。 三天练完,八个人虽然还算不上什么精兵,但至少知道了怎么听命令,怎么在林子里摸黑走路不摔跤,怎么从背后一刀捅进敌人的腰子而不会扎在肋骨上卡住刀刃。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十二个人在打谷场上集合。 高洋背上牛角弓,箭囊里插满三十支铁箭。 周岳腰间挂着猎刀,手里还多备了一把短柄斧。 八个后生每人一把猎刀,其中力气最大的王铁柱和刘大壮还多带了两根削尖的竹矛。 宋老根年纪大了,高洋没让他跟着去,让他留在村里帮陈有田守村子。 “记住,咱们这次出去,不是去逞英雄的。” 高洋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碰见五个人以下的溃兵,直接动手。五到十人的,看情况动手。超过十人的,不动手,回来报告。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出发!” 十二个人沿着青牛山脚往东走。 高洋选的是山路,虽然难走,但不容易跟溃兵正面遭遇。 山林才是猎户的主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刚升起来,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周岳忽然蹲下身子,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高洋猫着腰摸到周岳旁边,顺着周岳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不到百步的山坳里,有一间被废弃的猎户木屋。 木屋门口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 火堆边坐着五个溃兵,穿着脏兮兮的边军皮甲,刀就搁在手边。 木屋旁边的树上拴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样子是刚从哪个村子抢来的粮食和财物。 “五个。打不打?”周岳压低声音问。 高洋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溃兵,点了点头。 “打!” 第一卷 第99章 首战告捷 周岳带着俩人从左边绕,贴着山坳的斜坡往下摸。 高洋自己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压上去,利用灌木丛做掩护,一点点靠近木屋。 距离不到五十步的时候,高洋停住了。 他取下牛角弓,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火堆边那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络腮胡子。 弓弦嗡的一声,铁箭离弦而出。 火堆边的络腮胡子正端着破碗喝汤,铁箭从他的后背穿进去,箭头从胸口透了出来。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扣进了火堆里,火星四溅。 剩下的四个溃兵还没反应过来,高洋的第二箭已经射出去了。 这一箭射穿了那个伸手去抓刀的溃兵的脖子。 那人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倒。 “动手!” 周岳从左侧的斜坡上冲了下去。 他手里握的是高洋给他的那把夹钢猎刀,刀身比普通猎刀长三寸,刃口泛着森森白光。 剩下的三个溃兵终于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刀。 其中一个刚把刀举起来,周岳已经冲到了面前。 猎刀从下往上一撩,刀刃磕在溃兵的刀身上,迸出一串火星。 那溃兵只觉得手腕一麻,刀脱手飞了出去。 周岳顺势一刀捅进他的肚子,手腕一拧,那溃兵的惨叫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王铁柱和刘大壮跟在周岳后面,手里的竹矛没什么章法,但胜在力气大。 王铁柱一矛捅在第二个溃兵的大腿上,矛尖扎进去半寸深,那溃兵惨叫着跪倒在地。 刘大壮紧跟着一矛捅在他肩膀上,把他钉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溃兵吓得转身就跑,连刀都不要了。 高洋没追。 宋石头冲上去的时候,高洋喊了一声:“宋石头,这个交给你。” 宋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握紧猎刀追了上去。 那溃兵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只有一个人追上来,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的恐惧顿时变成了狰狞。 他停下脚步,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转过身来。 “小兔崽子,你也敢追老子?” 宋石头没说话,双手握着猎刀,眼睛死死盯着溃兵。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退。 这个溃兵和那些前几天在打谷场上剁他手指的是同一伙人。 现在这个溃兵手里只有一根树枝,而自己手里有刀。 凭什么要怕他? 溃兵挥着树枝砸过来,宋石头侧身躲开,猎刀从下往上抡过去。 他没练过刀法,这一刀抡得毫无章法,但力气很大。 刀刃砍在溃兵的胳膊上,割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溃兵惨叫一声,树枝脱了手,转身又想跑。 宋石头没有给他机会。 他扑上去,一刀捅进溃兵的后腰,把溃兵扑倒在地。 溃兵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宋石头骑在溃兵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手还在发抖,刀刃上沾满了血。 高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 宋石头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对。最难的是冲上去之前。冲上去了,剩下的就是本能在打。” 高洋把他拉起来,“收拾战利品,把马牵上,粮食和银子都带走。” 五个溃兵留下了五把刀,一匹马,两个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和一些碎银子,还有几件抢来的衣裳和一口铁锅。 周岳把五把刀捆在一起挂在马背上,掂了掂麻袋的分量:“粮食大概有七八十斤,银子不多,碎银加起来不到三两。” “够吃几天了。刀带回去,给没刀的人用。粮食分给各家,银子留着应急。” 高洋抬眼看了看日头,刚到晌午。 “走,继续往东。天黑之前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股。” 十二个人继续沿着山脚往东走。 这一带高洋打猎时常走,地势和兽道都熟。 他知道前面有个叫乱石沟的地方,地势险要,两边都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是从东边几个村子去青石镇的必经之路。 溃兵从镇上出来抢粮食,多半会走这种路。 果然,走到乱石沟附近的时候,走在前面探路的周岳又蹲下了。 “前面有动静。” 高洋猫着腰摸过去,趴在坡顶上往下看。 乱石沟下面有八个溃兵,正押着几个村民往前走。 村民有男有女,一共四个,双手被绳子捆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 溃兵们扛着刀,赶着两辆骡车,车上堆满了粮食、棉被和锅碗瓢盆。 八个溃兵,比上一股多了三个。 高洋目光在溃兵身上扫了一遍。 领头的两个穿着完整的皮甲,一个挎着刀,一个背着弓箭。 剩下的六个穿着破旧的布甲,手里拎着刀,有人脸上包着破布,有人腿上缠着绷带。 这些人明显比刚才那五个要警惕得多。 领头的挎刀汉子一直在左右张望,背弓箭的那个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弓,随时可以开弓射箭。 “八个,不太好打。”周岳压低声音说。 “打得过。但得先解决那个弓箭手和领头的。只要这两倒了,剩下的六个就是乌合之众。” 高洋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较。 “周岳,你带四个人绕到沟那头堵住他们的退路。我带剩下的人留在坡上。我先射死弓箭手和领头的,你听到第二声箭响就从沟那头冲出来。” “行。” 高洋对宋石头说:“你跟着我,其他人散开十步,藏好。等我的箭射出去再冲。” 六个人趴在坡顶上,屏住呼吸。 高洋搭箭开弓,箭头对准了队伍中间那个背弓箭的溃兵。 这人最危险。 只要他还活着,就随时可能射伤自己的人。 弓弦嗡的一声,铁箭从坡顶上射了下去。 箭矢穿过溃兵队伍上方的空气,精准地钉进了弓箭手的后颈。 箭头从喉咙透出来,弓箭手连哼都没哼一声,手里的弓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地上。 溃兵的队伍瞬间炸了锅。 领头的挎刀汉子反应最快,他刷地拔出刀,扯开嗓子喊道:“有埋伏!散开!” 他的话音刚落,高洋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第一卷 第100章 实战中练兵,最有成效 高洋这一箭射的是他的胸口。 但挎刀汉子确实比刚才那几个溃兵强得多,他在箭飞来的瞬间侧了一下身子,铁箭直接钉进了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挥着刀朝坡顶指了过来。 “在坡上!冲上去!” 高洋没给他继续指挥的机会。 第三箭紧跟着射了出去,这一箭正中挎刀汉子的喉咙。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跪倒在地,鲜血从脖子上的窟窿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三个领头的倒了两个,剩下的六个溃兵彻底乱了。 有人往坡上冲,有人往沟外跑,有人躲在骡车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洋放下牛角弓,拔出猎刀,从坡顶上冲了下去。 宋石头紧跟着他,后面是另外四个后生。 高洋冲进溃兵群里的第一刀,就把一个正要举刀抵抗的溃兵连刀带胳膊一起砍飞了。 那人惨叫一声,抱着断臂踉跄后退,被宋石头从侧面一刀捅在腰子上,闷哼着倒了下去。 剩下的五个溃兵看见高洋砍人跟砍瓜似的,吓得腿都软了。 有两个转身就往沟外跑,正好撞上周岳带的伏兵。 周岳迎头一刀,把跑在最前面的溃兵劈翻在地。 王铁柱和刘大壮端着竹矛把第二个溃兵逼到沟壁上,两人合力捅上去,把溃兵钉在了土壁上。 还剩下三个溃兵,他们不敢跑了,缩在骡车后面,手里的刀都在发抖。 高洋没有急着冲上去,而是朝宋石头几个人摆了摆手。 “这三个交给你们。一个一个上。” 宋石头握着猎刀,回头看了一下王铁柱。 王铁柱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朝骡车冲了过去。 宋石头冲到骡车前面,那个溃兵挥刀砍过来,刀刃撞在一起迸出火星。 宋石头咬着牙没有后退,一刀接一刀地往上砍,砍到第三刀的时候,溃兵的手腕已经软了。 王铁柱从侧面捅了一竹矛,矛尖扎进溃兵的腰侧,溃兵惨叫着丢了刀,宋石头紧跟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剩下两个溃兵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一个扔了刀转身就跑。 跑的那个被刘大壮一竹矛扎穿了大腿,摔了个狗吃屎。 跪着的那个被高洋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晕了过去。 仗打完了。 八个溃兵死了七个,活捉一个。 周岳把活捉的那个溃兵拎起来,按在地上。 那溃兵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们是跟着孙将军的溃兵,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了!” 高洋蹲下身看着他说:“你们在青石镇有多少人?营地在哪?” “一……一百二十多个……是段将军带队。营地在镇上的福来楼和隔壁的几家铺子里……其余,我真不知道啊!” 高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然后随手一刀砍了他。 高洋走到骡车旁边,把那四个被捆着的村民解开。 四个村民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在高洋面前,老泪纵横。 “恩人!多谢恩人救命!老夫是柳家集的里正,叫柳屿。这两个是我儿子儿媳,那个是我闺女。 溃兵洗了我们柳家集,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把我们一家四口绑了说要押回镇上……” 高洋把老人家扶起来:“柳里正,你们村里现在怎么样了?” 老里正抹着眼泪,“别提了……溃兵抢了三趟了,能抢的都抢光了,粮食一粒不剩,村里的青壮跑得跑抓地抓,剩下些老弱病残留着等死。我这一家子要不是碰上恩人,今天就没命了。”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骡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 两辆骡车,粮食至少有四五百斤,还有棉被、铁锅、衣裳,甚至还有两坛子酒。 这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柳里正,这些粮食和骡车,是不是你们柳家集的?” 柳里正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这些是溃兵从上游几个村子抢来的,在柳家集只是歇了个脚。我们村自己的东西早被抢光了,什么都没剩下。” 高洋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手下的八个后生。 这些家伙虽然砍人的时候还有些生涩,但没有一个人怂。 “把尸体拖到沟里埋了,血迹用土盖上,别留痕迹。” 高洋吩咐完,又转头看向柳里正。 “柳里正,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们回青牛村。村里虽然也遭了溃兵,但还能安置几户人家。” 柳里正抬起头看着高洋,嘴唇哆嗦了几下,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恩人……” 高洋把他拉起来:“别跪了。收拾东西,一起回村。” 回村的路上,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 两辆骡车装满了粮食和物资,柳里正一家四口跟在车后面。 柳里正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说着溃兵在柳家集干的那些事。 烧了二十三间房子,抢走了所有粮食,杀了六口人,把村口的老槐树下堆满了抢来的东西。 溃兵的头头叫段枭,手底下有一百多号人,占据了柳家集、三家集和青石镇三个地方,把这一片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那个段枭,原来是个边军的校尉,手下有百十来个兄弟。鹰嘴峡一仗打完,他不愿意跟着孙廷和往南跑,就带着人在这一片落草了。” 柳里正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恨意:“他手下的溃兵比山贼还狠,抢粮食还要抢女人,稍微反抗一下就是一刀。” 高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能看见青牛村的炊烟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大群人。 他们从高洋带人出村之后就一直等在这里,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下午。 远远看见高洋的队伍从山路那头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两辆骡车,陈有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回来了!还带了两辆骡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骡车驶进了打谷场,村民们围上来,看见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粮食!还有铁锅和棉被!” “这得有四五百斤吧?” “还有一匹马!” 第一卷 第101章 四处出击,连战连捷! 高洋站在骡车旁边,朝陈有田招了招手。 陈有田拄着拐杖走过来,刘婶和王婶跟在他后面,伸长了脖子往车上瞧。 “陈村长,这是这次缴获的物资。两辆骡车,一匹马,八把刀,一把弓,粮食大概四五百斤,碎银三两多,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陈有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骡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车上的麻袋,又摸了摸那匹马的鬃毛,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这……这是从溃兵手里抢回来的?” “不是抢回来的,是拿回来的。溃兵抢了老百姓的东西,咱们只是拿回来。” “对,对,是拿回来的!” 刘婶转过身朝人群喊道:“都听见了没有?高洋说了,这些东西是拿回来的!是给咱们村的!”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高洋没有让村民们现在就分粮食,而是先把东西全部卸到了打谷场边上的谷仓里,让陈有田统一登记,按各家人头分配。 当天晚上,陈有田按照高洋的意思,把粮食分了下去。 按人头算,没参战的人家,每人五斤糙米,两斤杂粮。 人口多的人家能分到三四十斤粮食,少的也能分到十几斤。 参战的人家是他们的二倍。 至于高洋和周岳两个领头的,就象征性地拿了一些。 这些东西他们不是很缺。 各家分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对于米缸快见底的村民们来说,这些粮食就是救命的东西。 打谷场上点了几堆篝火,村民们围着篝火坐着,有人端着粥碗,有人抱着分到的粮食,脸上的表情跟过年似的。 王婶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高洋面前,话还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你救了咱们全村人,还给我们分粮食,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婶子以前还觉得你这人变得太快,心里犯过嘀咕,婶子给你赔个不是。” 高洋摆了摆手:“王婶,过去的事不提了。分家之后村里人对我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对我好的我记着,对我差的我也没放在心上。” 陈有田在一边开口问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听说段枭手下有一百多号人,比咱们村所有青壮加起来都多。你今天抢了他们两车粮食,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所以不能等他们找上门。明天继续出去,把青牛村周边三十里以内的溃兵全部清干净。清完了小股地,再想办法对付段枭。” 陈有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粥碗。 “你带回来的那八个后生,今天都见血了。回来的路上我挨个问了,没有一个人怂。你小子……是真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高洋又带着人出去了。 这一次他人分成两批。 宋石头、王铁柱、刘大壮和另外两个人跟着他,周岳带剩下的三个人往另一个方向搜。 约定天黑之前回村,发现大股溃兵不要轻举妄动,先回来报信。 这一次高洋没走太远,就在青牛山脚下沿着兽道往北搜。 刚过晌午,他在一处废弃的炭窑旁边发现了一队溃兵。 这队溃兵比昨天遇到的两股都要惨,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腿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拄着根木棍走路。 他们押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和一口铁锅,还有两只=母鸡。 看样子是从哪个偏僻的小村子抢来的。 高洋没有急着动手,带着宋石头几个悄悄跟在溃兵后面,跟了将近两刻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溃兵之后,才在一条窄山道上动手。 他先射死了领头扛刀的壮汉,又一箭把那个想逃跑的瘦竹竿钉在了树上。 剩下的四个溃兵乱了阵脚,有人想反抗,有人想跑,有人跪地求饶。 高洋没有全部包办,让几个猎户各自对上一个溃兵。 这几人这次比昨天利索多了。 虽然刀法依然毫无章法,但那股狠劲已经完全出来了,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几人。 接下来几天,高洋又出了几次兵。 有时候带四五个人,有时候带七八个人,有时候和周岳分头行动,有时候合兵一处。 每一次出去,都或多或少有些收获。 后面几次出兵的时候,手下的后生们已经不需要高洋亲自带他们冲锋了。 宋石头甚至能单独带三个人伏击小股溃兵了。 他们在山路上堵住了四个溃兵,宋石头一箭射死了领头的,另外三个一拥而上,三个溃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全部拿下。 高洋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欣慰。 这些家伙,几天前还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只懂得硬扛的老实庄稼汉。 现在,他们学会了设伏,学会了包抄,学会了从背后一刀结果敌人的性命。 不是他们天生会杀人,是被逼出来的。 被人欺负得狠了,要么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要么变成吃人的狼。 他们变成了狼。 七天下来,高洋带着人一共清理了九股溃兵,加起来杀了六十多人,缴获的物资堆满了打谷场边上的谷仓。 粮食加起来有两千多斤,骡马九匹,刀四五十把,弓七八张,还有棉被、铁锅、衣裳和一些碎银子。 青牛村周边三十里以内的溃兵,几乎被清理干净了。 这些天陆陆续续有被救回来的流民留在村里。 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口人。 陈有田把他们安置在村东头那几间空置的土坯房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这些新来的流民对高洋感恩戴德。 尤其是那几个猎户,听说高洋一个人在青牛山上打野猪打熊,又听说他带人清剿溃兵的事,一个个都服气的不行。 可是人多了,吃的也多了。 按理说,高洋实在没有必要管他们,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父母官。 但他毕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好男儿,见此乱世,也生起了几分救世的胸怀。 如今天下大乱,军阀四起,谁说猎户就不能闯出一方天地呢? 这天下,亭长坐得、乞丐坐得、难道我猎户就坐不得吗? 第一卷 第102章 蒸馏烈酒 但高洋清楚,光靠打猎和黑吃黑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必须找一个能持续进账的营生,一个能养活全村几十户人家加上不断增加的流民的营生。 这天晚上,高洋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白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他想到了很多能赚钱的法子。 前世在部队里,他学过野外生存,学过各种土法制盐、制糖、酿酒的工艺。 其中最来钱的就是酒。 北地天寒,酒最不愁销路。 一坛好酒在青石镇上能卖到二三百文,要是能酿出烈酒,价格还能翻倍。 但朝廷有禁酒令,官营酒坊才能合法酿酒,私酿被抓到是要挨板子罚银子的。 不过现在这个局面,县令都跑了,边军都散了,谁还有空管你私酿不私酿? 高洋越想越觉得可行。 原料也不是问题。 青牛村虽然薄田多,但种高粱和杂粮没问题。 溃兵抢回来的粮食里就有不少高粱,正好可以用来做酒曲。 关键是工艺。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普遍很低,十几度就算烈酒了。 因为发酵工艺的限制,酒精度数提不上去。 但高洋知道一个法子,蒸馏。 前世在部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山村里见过当地老乡用土法蒸馏苞谷酒。 一个陶甑,一根竹管,一个冷水盆,就能把十几度的米酒蒸成四五十度的烈酒。 原理很简单,酒精的沸点比水低,加热之后酒精先蒸发,通过竹管冷凝之后收集起来,就是高度酒。 这个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普及,至少在北地边境这一带,他从未听说过有人用蒸馏法酿酒。 如果能搞出来,那就是独门生意。 高洋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夜,用木炭条在草纸上画了好几张草图,越画越觉得可行。 第二天一早,高洋起了个大早,从灶房里找了一口最大的陶甑,又去柴房里翻出几根粗竹竿。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在院子里又是锯竹子又是搬陶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酿酒。” 沈若兰愣了一下:“酿酒?你会酿酒?” “试试看。” 他把陶甑架在灶台上,甑口用湿布密封好,只在侧面留了一个小孔,插进去一根竹管。 竹管的另一头接了一个冷水盆,盆里盘了一圈竹管,最末端伸出来,下面放了一个接酒的陶罐。 整套装置虽然粗糙,但原理是对的。 高洋从谷仓里取了几斤高粱,淘洗干净之后上锅蒸熟,摊开晾凉,拌上酒曲,装进陶缸里发酵。 这第一步跟普通的酿酒没什么区别,发酵三五天就能出酒。 沈若兰看他忙活了一整天,又是蒸粮又是搭管子,满院子都是高粱的香味,忍不住在旁边看热闹。 “这酿出来的酒跟镇上卖的有啥不一样?” “镇上的酒,度数低,喝半坛子都醉不了。我这个酒,三碗就倒。” 沈若兰不太信,但也没有再多问。 高洋自打分家以来,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白费功夫的。 他说能酿出烈酒,那就一定能酿出来。 三天后,高粱发酵好了。 高洋把发酵好的酒醅倒进陶甑里,盖上甑盖,用湿泥把缝隙封死,然后开始生火加热。 沈若兰在旁边帮着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这就行了?” “还得等。” 高洋盯着那个接酒的陶罐,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陶甑里的酒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热气通过竹管进入冷水盆,在盆里的竹管中冷凝成液体,从竹管末端一滴一滴地滴进陶罐里。 第一滴酒滴下来的时候,高洋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比镇上卖的酒香得多。 沈若兰也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哇!好香!” “这个酒,比镇上最好的酒还要好。” 又过了一会儿,陶罐里已经积了小半碗酒。 高洋端起陶罐,对着光看了看酒液,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他仰头喝了一口。 一股火辣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浑身发烫。 这度数,少说有五十度。 沈若兰看他喝完酒之后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怎么样?” 高洋把陶罐递给她:“你尝一口,少尝一点,别呛着。” 沈若兰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这也太辣了!” 高洋笑了:“就是这个味。北地冬天冷,猎户和边军就喜欢这种烈酒。一碗下肚,浑身暖和。” 他端着陶罐出了院子,径直往铁匠铺走去。 周岳正在铺子里打铁,看见高洋端着一个陶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这是什么?” “你尝尝。” 周岳放下锤子,接过陶罐喝了一口。 酒一入口,他眉毛就挑了起来,一口咽下去之后,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这酒……你在哪弄来的?” “自己酿的。” 周岳愣住了:“你还会酿酒?这酒的烈度,我喝了十几年边军的烈酒,没有一种能比得上这个。你这是怎么酿出来的?” “独门手艺……你觉得这酒要是拿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周岳又喝了一口,这回慢慢品了品,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青石镇最好的高粱酒,一坛二斤装卖三百文。你这个酒,至少翻一倍。要是碰上识货的,一坛卖一两银子都不稀奇!” 高洋点了点头,跟他预估的差不多。 “不过我得提醒你。朝廷有禁酒令,民间不得私酿。虽然现在县衙都没了,但将来朝廷平定乱局之后,要是追究起来,私酿的罪名不小。” “将来的事先不考虑。现在首要的是让村里人能活下去,让跟着我的这些人有饭吃有衣穿。至于将来朝廷追究不追究,那是将来的事。” 周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对。蛮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谁还管你酿不酿酒。不过你既然要做这个生意,最好找刘掌柜商量商量。 他在青石镇经营了十几年酒楼,门路广。虽然现在福来楼被溃兵占了,但他的人脉还在。有他帮你卖酒,省事得多。” “我正有这个打算。” 第一卷 第103章 这酒绝对能大卖! 高洋端着一碗新蒸出来的烈酒进了刘掌柜住的屋子。 刘掌柜正坐在炕上发愣。 福来楼被溃兵占了之后,他一直住在高洋分给他的一间偏房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在炕上躺着,脸上的愁云就没散过。 他老婆孩子在镇外的土地庙里躲着,他不敢去接,也不敢回去。 溃兵占了青石镇,福来楼成了豹哥的老巢,他半辈子的心血全没了。 高洋推门进来的时候,刘掌柜正对着墙壁发呆。 “刘掌柜,尝尝这个。” 刘掌柜接过酒碗,还没端到嘴边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他微微一愣,作为开了十几年酒楼的人,他对酒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北地的烧酒,度数最高不过二十度,那股酒味是淡淡的,跟米酒的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柔和得很。 但这碗酒的味道不一样。 那股酒香冲得他鼻腔发辣,光是闻着就知道度数不低。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一入喉,火辣辣的热流一直从喉咙烧到胸口,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 他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这酒……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自己酿的。这是我第一次试着蒸,出酒量不大,先让你尝尝。” 刘掌柜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看了好一阵,脸上满是惊愕。 “我在这行做了大半辈子,但是……你这碗酒的成色,比我见过的任何酒都要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独家方子,不好细说。” “也对。各家有各家的秘方,这道理我懂。” 刘掌柜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又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脸已经有些发红了。 “你这酒要是拿出去卖,以北地人的口味,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驻军那会儿,烈酒一向是抢手货。普通的水酒顶多卖个三四十文一斤,像咱们福来楼最好的烧酒也就能卖到一百五十文一斤。 你这个酒,要我来定价,至少三百文一斤,这还是零售价。要是能打开销路,一斤四百文也不愁卖。” 高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刘掌柜,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让你尝酒。我想请你帮我做这个生意。” 刘掌柜看向高洋,“你是想让我帮你卖酒?” “福来楼你是回不去了,至少暂时回不去。溃兵在镇上横行霸道,你的酒楼被占了,就算战乱停了,酒楼里的东西多半也被祸害得差不多了。 与其整天躺在炕上发愁,不如咱们合伙做这笔买卖。” 刘掌柜丝毫没有犹豫,“你救了我的命,别说合伙了,就是让我当你的活计都成!” 高洋笑着摆了摆手, “还是合作吧。我负责酿酒,你负责卖。你在青石镇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周边的集镇和村寨都熟,手里的人脉我也信得过。 酒的定价你来定,销路你来跑,赚的钱咱们按股来分。酒坊建在青牛村里,原料就地取材,流民和村民都可以雇来干活。 有酒坊就有了固定进项,不止你我两家的日子会好过,整个村子也能跟着受益。” 刘掌柜立刻坐直了身子朝高洋拱了拱手: “多谢你还看得起我!高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又给了我这条东山再起的路。 我刘千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你放心,这桩买卖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 酒坊的选址定在村东头靠近山脚的一片空地上,旁边有一眼山泉,水质清冽,最适合酿酒。 陈有田领着几个村民只用了三天就搭起了两间简易的茅草棚子,一间当蒸酒的作坊,一间当储酒的库房。 高洋又从流民里挑了几个能吃苦的汉子当学徒,跟着他在灶房里学蒸粮、拌曲、发酵。 这些人以前没酿过酒,但胜在干活卖力。 高洋手把手教了两天,又让他们跟着第一批的出酒走了一遍流程,基本都会了。 刘千云也没有闲着。 高洋把第一批蒸出来的三十斤烈酒交给他,他当天就带着酒去了青石镇。 青石镇现在被溃兵占着,但镇外的集市还在勉强维持。 一些胆子大的商户在镇子外面的河滩地上摆摊交易,附近几个村的财主大户有时候也会派人过来采买。 他端了一坛酒在河滩集市上请人试喝,一个上午就拿到了六家的订金。 北地人爱烈酒,这酒一入口他们就知道是上品。 原本的底价是三百文一斤,最后一斤也没低过四百文,最远的一家来自四十里外的平安村,当场就下了五十斤的订钱。 傍晚刘千云回到村里,把钱袋往高洋手里一塞。 “这是六家总共八十斤的订钱,三十二两银子。还有好几家说下次带现银来拿货,让你有多少酿多少。” 高洋掂了掂钱袋,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个进项,村里几十户人家的口粮就有了着落,流民也能安置下来。 他让人去谷仓里把缴获的高粱全部搬出来,准备扩大产量。 第二天,高洋在打谷场上贴了一张招工的告示。 村里的人听说酒坊招工,管两顿饭,每天还开六十文的工钱,全都炸了锅。 这工钱在青石镇附近都算得上顶好的待遇了。 寻常的泥瓦匠和木匠出门帮工也不过一天四五十文,更别说这是包两顿饭,干粮和米汤都算在里面。 六十文一天,在村里一个月的工钱能买小两百斤糙米,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一时间来报名的村民和流民挤满了打谷场。 高洋挑人的标准就两条,能吃苦、手脚干净。 干了没两天就偷奸耍滑的,直接结工钱走人,不讲情面。 最后留下了九个人,加上之前招的学徒,酒坊一共有了十四五个工人。 两口新灶当天下午就开始动工,物料现成的都有,陈有田带着几个泥瓦匠只用了四天就砌好了。 高洋对于这个效率十分满意,酒坊的事情也可以放下心了。 心想,周围的溃兵太多,终究是不利于做生意的。 该抽出手去解决掉这些人了。 第一卷 第104章 去处理掉青石镇的溃兵 高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打谷场上。 经过不断的扩充,已经有十五个好手了。 他们排成两排,腰间挂着猎刀,背上背着弓。 高洋站在队伍前面。 “这些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溃兵占了青石镇,把周边十几个村子祸害了个遍。咱们清剿了九股溃兵,缴了不少东西,但这不够。 溃兵的头头还活着,他们的人还在青石镇里吃香喝辣。只要段枭还在,溃兵就会源源不断地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高洋。 “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击。” 高洋从腰间拔出猎刀,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 “青石镇离咱们村三十里,溃兵的大本营就扎在镇上的福来楼和隔壁几家铺子里。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段枭手下有一百多号人,其中二十多个是他的亲兵,武艺不差,装备也好。 剩下的七八十号都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还行,一旦碰到硬茬立马就乱。”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面前的十五个人。 “咱们只有十五个人。十五个打一百个,正面硬冲是找死。所以我打算趁着夜色摸进去,直接找到段枭的老巢,把他人头砍了。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段枭一死,剩下的溃兵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怎么收拾都行。” …… 段枭坐在福来楼二楼最大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但他一口都没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派出去打秋风的队伍一共九股,加起来得七八十人。 按他的算计,这些人撒出去,周边十几个村子,少说能搜刮回来几千斤粮食,再加上银钱和牲口,足够他的人马舒舒服服地撑过这个冬天。 可这些人扔出去就没了动静。 “还没有消息?” 段枭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几个亲兵。 “回将军,派出去打探的斥候刚刚回来了。青石关以南三十里范围内,所有村子都问遍了。 咱们的人在柳家集、三家集、乱石沟、炭窑沟这几个地方都被人截了。 下手的是青牛村的人,领头的是个猎户,叫高洋。” “高洋?” 段枭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边军里能打的校尉他都认识,地方上有名有姓的豪强他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但这个高洋,他从未听说过。 “猎户?” 段枭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一个猎户,带人灭了我这些人马?” “是……” 段枭的面色愈发难看。 这就不是一般的猎户了。 “他有多少人?” “青牛村里能打的青壮应该不超过二十个。” 二十个人。 区区二十个人,就敢跟他段枭叫板? 段枭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好几片,酒水溅了一地。 “曹安。” “在。” “传令下去,让所有在外的弟兄今晚全部回镇。明天一早,集合全部人马,踏平青牛村!我就不信,一个猎户带着十几个庄稼汉,能挡住我一百多号人!” 曹安领了令,快步走了出去。 九股队伍撒出去,现在还剩下六股,分散在青石镇周边十几个村子里。 曹安的一个一个派人去通知,光是把消息送到各队头头手里,就得跑大半夜。 他走到一处两进院子门口,推开门,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来号人,鼾声此起彼伏。 “都起来!” 曹安踹了一脚离门最近的铺盖卷。 铺盖卷里的人嘟囔着翻了个身,没动。 曹安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那人腰眼上,对方嗷的一声坐起来,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刀。 “谁他娘……” 话骂到一半,看清是曹安,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头儿,这大半夜的……” “少废话,把人全叫起来。将军有令,让把撒出去的弟兄全叫回来。明天一早,踏平青牛村。” 那溃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终于要干那帮泥腿子了?我早就说了,早该把青牛村平了。听说他们这几天抢了咱们不少粮食,兄弟们都憋着一肚子火呢。” 曹安没搭理他,径自走到屋子中间,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铺盖卷里的人陆陆续续爬起来。 曹安点了几个还能走夜路的人的名字,让他们分头去各村通知。 他又转了几圈,领着二十来号人往福来楼方向走。 曹安走在队伍前头,心里盘算着明天踏平青牛村的事。 段将军发了狠,要把那个叫高洋的猎户剁成肉泥。 一百多号人压上去,区区二十个庄稼汉能翻出什么浪花? 正想着,前面的巷口忽然转出来一队人。 曹安脚步一顿,手按上了刀柄。 对面那队人有十五六个,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抹着泥和血,看不清长相。 “站住!哪个队的?” 曹安扬声问了一句。 对面那队人停下了。 领头的高个子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我们是刘将军手下的,从三家集那边过来。” 曹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家集那边确实撒了一队人,领头的叫刘麻子,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 “你们刘头儿呢?” “在后面。我们走散了,蛮子的斥候摸到了三家集附近,刘头儿让我们先走,他带人断后。” 曹安皱了一下眉头。 蛮族的斥候确实在青石关附近活动,三家集离青石关不远,碰上斥候也说得通。 他又看了看高个子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 “你们还剩多少人?”曹安又问。 “十六个。路上折了几个弟兄。” 曹安点了点头,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行,跟我们走吧。段将军在福来楼,明天一早踏平青牛村。你们刘头儿要是能赶回来最好,赶不回来你们就暂时编入我的队。” “多谢。” 高个子又拱了拱手,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那十六个人便跟了上来,和曹安的队伍混在一起,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曹安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第一卷 第105章 围点打援! 这帮人太安静了。 溃兵是什么德性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走路的时候嘴里从来不闲着,脏话骂娘吹牛逼…… 可这十六个人,从巷口走过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话。 曹安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救了他的命。 月光底下,他看见那高个子身后一人正把手伸向腰间摸刀。 曹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个子的手已经动了。 曹安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一把猎刀从下往上撩过来,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拔刀。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刀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去,削掉了他一撮胡子。 曹安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街边的门板上。 “动手!” 高洋一声低喝,十六个青牛村的猎户同时拔刀。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宋石头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盯上了身边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的亲兵。 那亲兵手刚摸到刀柄,宋石头的猎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肋下。 那亲兵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来。 宋石头咬着牙把刀往外一拔,一股热血喷了他一脸。 周岳从侧面杀进了溃兵队伍里,猎刀在他手里像是一条活物,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一刀一个。 有个溃兵举着刀朝他劈过来,周岳侧身让开刀锋,左手抓住溃兵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的猎刀顺势捅进了溃兵的肚子。 他手腕一转,刀刃在腹腔里搅了半圈,那溃兵的惨叫声堵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曹安靠着门板,看着自己的手下在这帮庄稼汉面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也意识到眼前这伙人是谁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撒出去的队伍大都没了消息。 这哪是什么猎户? 分明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他想跑。 但高洋没给他这个机会。 高洋一刀抹了面前那个溃兵的脖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曹安面前。 曹安刚拔出刀,高洋一脚踹在他握刀的手腕上,横刀脱手飞了出去。 曹安转身想往巷子里钻,高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摔在地上。 猎刀的刀尖抵在了曹安的喉咙上。 “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曹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忙说道: “放……放下刀!都他娘的放下刀!” 曹安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剩下的溃兵本来就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了,听见曹安喊放下刀,立刻有人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也有两个不信邪的,转身想跑。 一个被周岳从后面追上,一刀砍在后腿上,惨叫着摔了个狗吃屎。 另一个跑出去十几步,被高洋从地上捡起一把横刀掷过去,刀身贯穿了他的大腿,把他钉在了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曹安手下的二十来号人死了十一个,剩下的全蹲在地上,一个个瑟瑟发抖。 宋石头挨个把他们的刀收了,王铁柱和刘大壮把蹲在地上的溃兵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捆了手,串成一串拴在路边的拴马石上。 高洋把曹安从地上拎起来,推进了路边一间空铺子里。 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留你一条命。” “你……你问。” “段枭在哪儿?” “福……福来楼。” “他手下还有多少人?” “亲兵二十多个,都在福来楼和旁边的铺子里。其他的人……其他的人撒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高洋目光一凝:“撒出去了多少人?” 曹安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六……六股,加起来不到六十人。段将军……不,段枭让我派人去叫他们回来,说明天一早要踏平青牛村。” 高洋身后的宋石头听到这句话,握着猎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叫回来了吗?” 曹安摇了摇头:“刚派出去没多久,大多要天亮才能回来。不过有几队离得近,可能半夜就能到。” 高洋沉默了几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段枭手下现在只剩二十多个亲兵,其他人还在外面没回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段枭知不知道我来了?” “不知道。他只知道青牛村有个猎户在截他的人,但不知道你已经进了镇子。他以为你还在青牛村里窝着,所以才要明天一早去踏平青牛村。” 高洋点了点头。 曹安看着高洋的表情,心里一阵发毛:“你……你说过留我一条命的……” “我说过。” 高洋一刀背砸在曹安的后脑勺上,曹安眼睛一翻,软倒在地上。 宋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高大哥,怎么处置这些人?” “捆起来,嘴堵上,扔进地窖里。等事情完了再处置。” 宋石头应了一声,叫上王铁柱把曹安拖了出去。 高洋走出铺子,周岳正靠在门外的墙上看守那些被捆起来的溃兵。 “怎么说?”周岳问。 “段枭手下只剩二十多个亲兵,其他六十多人在外面。他已经派人去叫了,天亮之前会陆续回来。” 周岳皱起了眉头:“那咱们得速战速决。要是等外面的人全回来了,再加上段枭的亲兵,八九十号人围过来,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所以我改主意了。” 高洋抬头看向街尽头那座挂着两盏灯笼的二层木楼。 福来楼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二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咱们不打福来楼了。” “不打福来楼?那打什么?” “打援。” 高洋转身看着周岳, “段枭在福来楼里如同瓮中之鳖,也不急于动手。反而是那些小股的溃兵,如果四散而逃,反而不好抓。不如围点打援,先清理掉这些杂兵。” 周岳想了一下,咧嘴笑了。 “这主意好。不过这需要时间,咱们得在镇上待到天亮。” “用不了天亮。段枭派出去的人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把最近的溃兵叫回来。咱们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把回来的溃兵一队一队吃掉。” 第一卷 第106章 剪除爪牙,然后斩首! 曹安派出去传令的人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三家集找到了第一队溃兵。 这队溃兵的头头叫刘麻子,他闻言立刻踹醒了自己手下的十几号人,连夜往青石镇赶。 刘麻子走在队伍最前头,心里盘算着明天到了青牛村要怎么收拾那帮猎户。 他手下的溃兵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 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山路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 刘麻子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青石镇的轮廓了。 镇子外面的河滩上一片漆黑,只有镇口那几间铺子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弟兄们加把劲,到了镇上老子请你们喝……” 刘麻子的话还没说完,一支铁箭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射了出来。 箭头从他的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刘麻子直接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地上。 溃兵们瞬间炸了锅。 “有埋伏!” “在那边!灌木丛里!” “抄家伙!抄家伙!” 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拔刀,有人往灌木丛里冲,有人转身往树林里跑,乱成了一锅粥。 但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两侧的树林里同时冲出十几个人影。 宋石头第一个冲进溃兵群里。 他一刀砍翻了最近的那个壮汉,王铁柱和刘大壮端着竹矛从另一侧杀出来。 剩下的溃兵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欺负老百姓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真碰上硬茬立马就怂了。 有几个人扔了刀转身就跑,被周岳带人从后面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刘麻子手下的十几个溃兵死了九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高洋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把牛角弓放回背上,拔出猎刀走到跪在地上的溃兵面前。 “你们队还有多少人?在三家集留人了没有?” 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溃兵颤声说道:“没……没有了,全来了。刘头儿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了……” 高洋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刀疤脸软倒在地。 宋石头带人把剩下的溃兵全捆了,堵上嘴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收拾干净,血迹用土盖上。” 高洋说完,又转头看向青石镇的方向。 “这是第五队了,三家集也清理干净了。我估摸着,外面应该没有了,可以回去处理段枭了。” …… 福来楼里,段枭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出去找曹安的亲兵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曹安不见了。 不光是曹安,曹安带出去的那二十来号人全不见了。 “一群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段枭一拳砸在桌上,面色狰狞。 亲兵低着头不敢说话。 段枭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越走心越烦。 怎么到现在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派去传令的人甚至也没回来。 连守在街口的曹安都凭空消失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门。 “把所有人叫起来!” 段枭走到墙边,一把摘下挂在墙上的横刀,刀鞘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所有亲兵,全副武装,跟我出去找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跑下楼。 片刻之后,福来楼和隔壁几间铺子里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段枭的亲兵一共有二十三个,全是跟着他从鹰嘴峡一路逃出来的老兵,个个都见过血杀过人,装备也是最好的。 每个人都穿着完整的皮甲,手里是清一色的横刀,其中还有五个人背着弓箭。 段枭大步走下楼梯,亲兵们已经在一楼大堂里列好了队。 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段枭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推开福来楼的大门,大步走到街上。 月光底下,青石镇的主街空荡荡的。 两旁的铺子大多被溃兵砸过,门窗歪歪斜斜地挂着,几块破布招牌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段枭站在街心,环顾四周。 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去镇口。” 他带着二十三个亲兵沿着主街往镇口走。 走了不到百步,前面的巷子里忽然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溃兵的衣裳,腰间挂着刀,脸上抹着泥和血,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段枭的亲兵们立刻举起了刀,五张弓同时拉满,箭头对准了那个不速之客。 “站住!什么人?” 段枭厉声喝道。 那人停住了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泥污的脸。 “段将军!是我!我是刘麻子手下的!我们队在三家集撞上了蛮族的斥候,刘头儿让我回来报信!” 段枭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 刘麻子手底下确实有个瘸腿的,外号叫瘸三,他有点印象。 “就你一个人?刘麻子呢?” “刘头儿带着弟兄们在后面,让我先回来报信。蛮子的斥候有十几个,刘头儿说恐怕顶不住,让将军赶快派人增援!” 段枭皱起了眉头。 蛮族的斥候确实在青石关附近活动,三家集离青石关只有不到二十里,碰上斥候也说得通。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说刘麻子让你回来报信,报什么信?蛮子的斥候有多少人?在三家集什么地方?” 瘸三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十……十几个斥候,全是骑兵,在三家集南边。刘头儿带着弟兄们躲在村口的破庙里,让我赶紧回来搬救兵。” 段枭盯着瘸三看了几息。 这个回答挑不出毛病。 蛮族的斥候确实是骑兵,打谷场也确实在三家集南边。 “行,你跟着我们走。” 段枭挥了挥手,让亲兵把瘸三编进队伍里。 “去三家集。” 瘸三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亲兵队伍里,站在最后一排。 他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段枭带着亲兵继续往镇口走。 刚走到镇口老槐树的位置,段枭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本能的感觉不对劲。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卷 第107章 段枭身死 段枭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瘸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队伍最后面,手里的刀已经捅进了最后一名亲兵的后腰。 那亲兵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 段枭的话还没说完,镇口两侧的民房顶上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手里握着一张牛角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头正对着段枭的胸口。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段枭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浓眉深目,表情平静得可怕。 高洋。 段枭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猎户设的局。 他被做局了! “放箭!” 段枭嘶吼着拔出横刀,但他的声音还没落下,房顶上的箭已经下来了。 五支铁箭从不同的角度射下来,精准地钉进了段枭身后那几个弓箭手的胸口和脖子。 三个弓箭手当场毙命,另外两个中箭倒地,弓脱手飞了出去。 段枭的亲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护在段枭身前,组成了一道刀墙。 但高洋根本没打算跟他们正面硬碰。 他站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段枭。 “段将军,你的人已经被我围了。镇口外面的山路上也有我的人,你往哪跑都是死。” 段枭咬着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好几下。 “围了?你才几个人?老子有二十多个亲兵,杀出去跟玩似的!” 高洋笑了。 “二十多个?你再数数,还有多少?” 段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他和高洋说话的这片刻工夫,他的亲兵又倒了四个。 这些亲兵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了七八个人,这些人穿着和溃兵一模一样的衣裳,脸上抹着泥和血,混在队伍里根本分不出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盯上了一个亲兵,趁着亲兵们的注意力全在房顶上,从背后一刀一个。 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段枭的手下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有些人刚举起刀就被身边的人捅了个对穿,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亲兵瞬间就散了。 有些人想往镇里跑,被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宋石头堵住了退路。 有些人想往镇外冲,刚跑出去几步就被脚下的绊索绊倒,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爬起来就被王铁柱用竹矛钉在了地上。 段枭的二十三个亲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只剩下不到十个。 剩下的这几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尖朝外,一个个脸上满是惊恐。 高洋从房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街面上,猎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段将军,我劝你还是把刀放下。你这些亲兵都是跟着你从鹰嘴峡活着出来的,没必要为了你把命搭在这儿。” 段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刚要说话,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亲兵忽然闷哼一声,捂着腰子软倒下去。 两个人倒下之后,露出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周岳。 周岳手里的猎刀还在滴血,他朝段枭咧嘴笑了一下: “你的人确实不行,太容易混进来了。” 段枭终于崩不住了。 他嘶吼一声,挥着横刀朝周岳冲了过去。 段枭毕竟是当过校尉的人,手底下的功夫比那些溃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刀势沉力猛,一刀劈下去带着呼呼的风声,周岳举刀格挡,两刀相交迸出一串火星,周岳往后退了一步。 段枭又是一刀横扫,周岳侧身闪过,刀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去。 但段枭还没来得及收刀,高洋已经从他身后摸了上来。 猎刀的刀背狠狠砸在段枭握刀的手腕上,段枭只觉得手腕一麻,横刀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高洋一脚踹在段枭的腿弯上,段枭单膝跪地,刚要挣扎着站起来,猎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 段枭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他剩下的那四五个亲兵见主将被擒,也都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你……你不能杀我。” 段枭仰头看着高洋,强撑着笑了笑,用威胁的语气说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的人?” “孙廷和嘛。” “你知道就好。你要是杀了我,孙将军一定会放过你!”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段枭以为高洋怕了。 “你可想清楚了。你只是个猎户,孙将军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平安无事了? 孙将军的兵马就在平安城,随时可以碾碎你们这个小小的青牛村。你放了我,咱们两清。” 段枭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嚣张。 但高洋只是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清?你杀人的时候,想过跟谁两清吗?” 高洋一把揪住段枭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进了路边一间空铺子里。 段枭被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高洋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踩回地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段枭咬着牙,没有吭声。 高洋脚下加了几分力道,段枭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一个问题。孙廷和在平安城有多少兵马?” “三……三千人……” “说实话!”高洋脚下的力加了几分。 段枭连忙道:“不到一千……具体我也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你抢的东西都藏在哪?” “我愿意破财消灾,我把地方告诉你,你放我走!” “我可以考虑。” 段枭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在福来楼后院。” 高洋沉默了几息,然后收回了踩在段枭胸口上的脚。 段枭松了口气,以为高洋要放他一马。 但下一刻,猎刀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段枭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软倒在地上,不动了。 高洋在段枭的衣服上擦干净猎刀,站起身走出铺子。 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段枭的二十三个亲兵全部被解决,一个活口都没留。 宋石头和周岳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路边的空铺子里,把兵器收集起来捆成捆。 第一卷 第108章 这不义之财就归我了! “高大哥,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宋石头指着被捆在拴马石上的一串俘虏问。 这些俘虏有的是前半夜在路上截住的溃兵,有的是刚不久在镇口打残的亲兵,加起来有三十来号人。 高洋扫了一眼这些俘虏。 “愿意归降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去镇上当苦力。” 宋石头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但很快他就回来了,面色有些古怪。 “高大哥,这些人都愿意归降。一个想跑的都没有。” 高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些人原本就是溃兵,在段枭手下混饭吃,对段枭根本没什么忠诚可言。 现在段枭死了,他们换一个头头跟着干,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跟着高洋,至少不会饿肚子。 “行。愿意留下的,全编入队伍。周岳,你带几个人去福来楼后院,把东西全部搬出来,装上骡车,天一亮就回村。 宋石头,你把这些人松绑,让王铁柱带几个老兄弟看着他们,别出乱子。” 两人都应了一声,各自带人去忙。 周岳带着人把福来楼后院的院墙推倒了一截,方便骡车进出。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搬。 段枭这伙溃兵在青石镇盘踞了大半个月,抢的不仅仅是粮食。 他们像蝗虫一样扫过镇上的每一间铺子,每一户大户人家的宅院,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到了福来楼后院。 后院原本是刘掌柜用来存放酒坛和食材的库房,现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麻袋和散落的器物。 王铁柱从地窖里搬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用撬棍撬开锁扣,箱盖一掀,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每一个都是十两的官银,银光锃亮,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润泽的光芒。 王铁柱伸手拨了一下,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大哥,这箱子里少说有四十锭!” 高洋走过去看了一眼。 四十锭十两官银,就是四百两。 这还只是一个箱子。 刘大壮从隔壁屋子里拖出来两个同样的铁皮箱子,撬开之后里面也是银锭,不过面额更杂,有五两的,有十两的,还有一些碎银和银票混在一起。 银票的面额从五两到五十两不等,虽然皱巴巴地沾了污渍,但印章和画押都齐全,到了钱庄就能兑。 “这些溃兵到底抢了多少家?” “咱们这边陲小镇,有钱人这么多的吗!” 宋石头蹲在地上翻着第三个箱子,里面装的是金银首饰和玉器,镯子、簪子、玉佩、金锁,还有几串品相极好的珍珠项链。 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多半是从镇上的大户和富商家里搜刮出来的。 周岳从库房最里面拖出来四口大陶缸,每口缸都有半人高,缸口封着油纸。 他用刀尖挑开油纸,里面装的是黄澄澄的铜钱,串钱的麻绳已经沤烂了,铜钱散在缸里,伸手一抓就是满满一把。 “这四缸铜钱,少说也有百八十吊。” 周岳拍了拍手上的铜锈,“段枭这狗东西,抢了这么多东西堆在这里,自己还没来得及花就便宜了咱们。” 高洋让人把所有东西搬到院子里分类清点。 清点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大亮了。 周岳拿着账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概算出来了。现银和银票加起来,折合白银大概一千二百两出头。 铜钱有一百三十多吊,金银首饰和玉器暂时估不出准确价格,但保守估计也值个四五百两。 粮食大概有三千多斤,布匹绸缎六十多匹,铁锅碗筷之类的杂物装了满满两骡车。 还有刀枪兵器,算上之前缴获的那些,横刀一共八十七把,弓十五张,箭矢三百多支,皮甲二十来套。” 这个数字报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一千二百两白银。 青牛村的庄稼汉,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收成好的年份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高洋分家之后拼了命打猎,打到两头野猪卖了二十两,那已经是村里人眼里的天大的横财了。 而现在,一千二百两。 宋石头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话:“高大哥,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银子和首饰装车,粮食装车,兵器装车。铜钱留一部分给镇上的老百姓分一分,他们的铺子被溃兵砸了,总得有点钱重新置办家伙事。” 周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装车。 就在这时,刘大壮从库房后面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高大哥,后面还有个小院子,里头关了人。” 高洋跟着刘大壮绕到库房后面,这才发现福来楼后院的柴房和杂物间被溃兵改成了临时的牢房。 柴房的门从外面用铁链子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里面黑黢黢的,从门缝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高洋一刀砍断铁链,推开门。 阳光照进柴房,里面的人纷纷抬手遮住眼睛,显然是太久没见过光了。 柴房里关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看穿着打扮,不是绸缎就是细布,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这些人一个个蓬头垢面,嘴唇干裂,显然被关了不止一两天了。 最靠近门口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的绸缎袍子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料子是好料子,袖口的绣工也精细。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看清门口站着的高洋,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恩人!可是来救我们的?” 高洋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你们是镇上的人?” 老者抓着高洋的胳膊,手还在发抖。 “老夫是青石镇裕隆钱庄的东家,姓严,单名一个裕字。这几位是我的家眷和内人。 溃兵占了镇子之后,把我们关在这里,每日只给一碗稀粥吊着命,说等他们的头头回来再处置我们。” 柴房里其他人也纷纷报上身份。 有开布庄的孙掌柜,有做药材生意的郑东家,还有开粮行的王老板。 无一例外,都是青石镇上有头有脸的商户,被溃兵抓来当肉票,等着家里人拿银子来赎。 第一卷 第109章 有些人真是给脸不要 严裕缓过劲来,上下打量了高洋几眼,目光落在高洋腰间的猎刀和背上的牛角弓上,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又敬畏的神色。 “敢问恩人尊姓大名?是哪路官军?老夫出去之后,一定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高洋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官军,我就是青牛村一个猎户,叫高洋。”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严裕脸上的感激之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连连拱手: “原来是高壮士!猎户也好,官军也好,救了老夫一家性命的,就是老夫的恩人! 高壮士有所不知,这些溃兵在镇上无恶不作,不光抢东西,还杀人放火,老夫铺子里的伙计被他们杀了三个,家里的宅子也被烧了半边……” “我们被关在这里整整七天,每天都能听见外面的惨叫声。溃兵抓了不少年轻女子关在后面那间屋子里,说是要给他们的头头享乐。有几个性子烈的当场就撞了墙……造孽啊!” 高洋眉头一皱:“后面还有?” “有!有!” 郑东家指着柴房后面的一间青砖小屋。 “就在那儿,前天夜里我还听见里面的哭声。” 高洋转身出了柴房,走到那间青砖小屋门口。 这间屋子比柴房更隐蔽,门同样用铁链锁着,窗户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他砍断铁链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屋子里关了七八个年轻女子,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 她们挤在墙角,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看见门被推开,几个人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 高洋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侧过身,让阳光照进屋子,放缓了语气说: “不用怕。溃兵已经死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屋子里的女子们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站起来。 最先走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上脏兮兮的,但眉眼很清秀。 她走到门口,仰头看着高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谢壮士救命之恩!” 其她几个女子也纷纷跪下来磕头。 高洋往后退了一步,对跟在身后的宋石头说: “把她们扶起来,带到前院去。问问有没有家在镇上的,能找到家人的就让家人来接。 找不到家人的,愿意跟咱们回村的就带回去,村里的光棍汉多的是,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比在外面遭罪强。” 宋石头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兄弟过来帮忙。 前院里,被救出来的大户们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高洋让人分发的干粮。 他们在柴房里被关了好几天,每天只有一碗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严裕捧着半个杂粮饼子,吃得老泪纵横: “老夫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觉得杂粮饼子这么香过。” “等回了镇上,我请高壮士去最好的馆子吃一顿!不,我亲自下厨!高壮士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郑东家喝了两碗水,缓过劲来,开始四处打量福来楼后院。 他越看越心惊。 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粮食袋子堆成了小山,骡车上装满了铁皮箱子和麻袋,旁边还有好几捆刀枪兵器。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正在往骡车上搬东西的汉子,腰间都挂着横刀,背上还背着弓箭。 这些人干活的架势干净利索,没有一个偷懒磨蹭的。 郑东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一眼就看出这帮人不简单。 普通猎户哪有这种气势?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 他凑到严裕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严裕正啃着饼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救了咱们的命总是真的。至于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 郑东家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高洋把那些女子安置在前院的空屋子里,让王婶和刘婶帮着照顾。 王婶从村里跟过来帮忙做饭,看见这些姑娘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一个冻得发抖的姑娘身上。 “这些溃兵真该千刀万剐!好好的人被他们糟蹋成这样,造孽啊!” 刘婶难得没有说酸话,默默地从包袱里翻出几件旧衣裳递给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子。 她虽然平时嘴碎,但也不是铁石心肠。 高洋回到前院,周岳已经把装银子和粮食的骡车整理得差不多了。 一共六辆骡车,三辆装粮食和布匹,两辆装银钱和兵器,还有一辆空出来准备拉伤员和走不动路的流民。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 周岳朝那些大户努了努下巴。 “有家的让回家,没家的愿意跟咱们走就带上。” 周岳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从大户人堆里走了出来。 这人中等身材,圆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身上的袍子虽然脏了,但料子明显比其他人都好。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从粮食堆、铁皮箱子和兵器捆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骡车前面。 “这些……都是溃兵抢的东西?” 山羊胡子问旁边正在搬粮食的刘大壮。 刘大壮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是啊,全是从福来楼后院里搜出来的。” 山羊胡子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堆在墙角的绸缎布匹,又弯腰看了看铁皮箱子里的银锭,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朝正在指挥装车的高洋喊道: “喂,那个猎户,你过来一下。” 院子里的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众人搬粮食的动作顿住了。 王铁柱握紧了手里的竹矛,周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洋转过身,看着那个山羊胡子。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地问:“什么事?” 山羊胡子似乎对高洋的反应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溃兵已经死光了,那这些东西就是无主之物。既然是无主之物,就该物归原主。 我们这些人都是镇上的商户,溃兵抢的铺子就是我们的铺子,这些东西理应由我们来处置。” 第一卷 第110章 杀鸡儆猴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认出这个人了。 刚才在柴房里,这人一直缩在最里面,没有像严裕那样感激涕零,也没有像孙掌柜那样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那双眼睛一直在转。 “你贵姓?”高洋问。 山羊胡子微微扬起下巴: “鄙姓赵,青石镇赵家布庄的东家。赵家在青石镇经营布庄三代,这条街上三间铺子都是赵家的产业。 溃兵来了之后,我家的铺子被抢了个精光,库房里的存货全没了。这些东西里面,少说有几十匹绸缎是我赵家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你打溃兵,是替天行道,这个情我们承了。但这些财物,你还是交出来的好,这是我们的东西,总不好让你一个外人带走。”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严裕的脸色变了,他拉了拉赵东家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赵兄,你少说两句!人家救了咱们的命!” 赵东家甩开严裕的手,声音反而更大了: “严兄,你糊涂啊!救命是救命,财物是财物,这是两码事。咱们几家的铺子被溃兵抢了,库房里的东西就堆在这个院子里。 现在溃兵死了,这些东西难道不应该物归原主?他一个猎户,又不是官府的人,凭什么把咱们的东西拉走?” 孙掌柜和郑东家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也有一丝动摇。 赵东家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些东西里面,确实有不少是他们各家铺子里的存货。 如果能要回来,哪怕只要回来一部分,对重建铺子也是极大的帮助。 反正有人出头,不如静观其变。 高洋看着赵东家,忽然笑了。 “你说这些是你的东西?” “当然!” 赵东家理直气壮地说,“溃兵抢了我的铺子,东西当然还是我的!你要是识相,就把东西留下,我赵某人记你一个人情。你要是不识相……” 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不识相又怎样?” 赵东家冷笑一声: “你一个猎户,无官无职,擅自聚集乡民、私藏兵器,已经是犯了王法! 我赵家在青石县衙门里也是有人的,等战乱平了,一封状纸递上去,你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你要是识相,把东西留下,人走,我赵某人绝不为难你。不但不为难,还可以在县太爷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免了你的罪责。” 高洋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了猎刀。 赵东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动手?” 高洋没有看他,而是转身看向院子里所有人。 那些大户,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子,他手下的猎户,还有那些刚刚归降的溃兵。 “你们谁还觉得,这些东西应该还给他的?” 严裕第一个低下了头。 孙掌柜拉了拉郑东家的袖子,两个人也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站出来。 赵东家的脸色变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你……你们……” 赵东家指着严裕,“严兄,你家的银锭就装在那几个铁皮箱子里!你就这么让他带走?” 严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高洋手里的猎刀,苦笑着摇了摇头: “赵兄,命比银子重要。这位高壮士救了咱们,那些东西就当作谢礼,严某心甘情愿。” “你疯了!” 赵东家气的胡子都在抖。 “那是我赵家三代人的积蓄!凭什么便宜了一个猎户?” 高洋朝他走过去。 赵东家连连后退,后背撞在骡车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高洋手里的猎刀,终于慌了:“你……你不能杀我!我赵家在青石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杀了我,县太爷一定会……” 猎刀的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赵东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上插着的猎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有一股血沫从嘴角涌了出来。 高洋拔出猎刀,在赵东家的绸缎袍子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然后转向那些大户。 “可恶的溃兵,竟然敢伪装成受害者的样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严裕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孙掌柜、郑东家、王老板,还有柴房里出来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高洋把猎刀插回腰间,看着跪了一地的大户, “你们放心。不是你们的东西,我不会要。等回了镇上,你们各家被抢的铺子、烧的房子,我会让人帮你们清理。 粮食我留一部分给你们应急,银钱我带走一部分,算是我带人打溃兵的辛苦费。有没有人觉得不合理的?” 严裕连忙磕了个头:“合理!非常合理!高壮士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高洋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装车。 宋石头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说:“高大哥,你刚才那一刀,把那帮大户吓得不轻。” “我不杀他,这些人就会跟着他起哄。杀一个,其他人就老实了。 在这种人眼里,猎户就该给他们当牛做马。你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永远不会把你当人看。” 宋石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钱粮出现在了青牛村的打谷场上,六辆骡车一字排开。 “粮食三千二百斤,按人头分下去,留一千斤以备不时之需。 缴获的银子先不动,留着买铁料和药材。 铜钱拿出一半分给村里人,剩下的也留着,酒坊那边还得添置东西。” 一旁听着的陈有田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一半的铜钱?那可是六七十吊钱,你要分出去?”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溃兵从老百姓手里抢的。咱们拿回来了,分一些给乡亲们,天经地义。 再说了,村里各家各户的房子被溃兵砸得不轻,总得有点钱修房子置办家当。” 陈有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打谷场上越聚越多的村民,又看了看那些刚从镇上跟过来的流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愿意留下的,先住村东头那几间空房子。有手艺的优先,铁匠、木匠、泥瓦匠,有一个算一个,酒坊和砖窑都用得上。没有手艺但是有力气的,编进巡山队,跟着周岳练刀。” 第一卷 第111章 扩大产业 高洋在打谷场上贴了一张招人的告示。 酒坊招工人,砖窑招力工,巡山队招青壮。 管吃管住,每月工钱三百文,年底还有分红。 这个消息在青牛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炸了锅。 三百文一个月,还管吃管住,这待遇别说在村里了,就是在青石镇上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活儿。 镇上粮行里的伙计一个月才二百文,还得自己管饭。 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来报名的青壮就挤满了打谷场。 有青牛村本村的,有从柳家集逃难过来的,有从三家集过来的,还有几个是从青石镇上跟过来的。 高洋站在打谷场边上,让周岳挨个挑人。 周岳挑人的标准很直接:年纪在十八到三十五之间,身子骨结实,眼睛里有活气。 偷奸耍滑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人他一个都不要。 三天下来,一共挑了一百二十多个人。 加上之前那十几个老兄弟,高洋手底下能用的青壮超过了一百四十人。 这一百多号人分成三部分。 周岳挑出三十个底子最好的,编进巡山队,每人发一把横刀、一副皮甲,专门负责村里的防卫和周边的巡逻。 剩下的九十多人分到酒坊和砖窑,跟着老师傅学手艺。 酒坊的生产也在扩大。 高洋让人在原来的两间茅草棚子旁边又搭了四间大瓦房,灶台从两口增加到六口,蒸酒的陶甑也重新打了一批更大的。 之前招的那几个学徒已经能独立上手了,每个人带三个新人,分两班倒,人歇灶不歇。 出酒量从最开始的每天三十斤涨到了一百五十斤,但高洋觉得还不够。 刘千云从镇上特意回来, “前几天不是有一批卖给平安村的酒吗?他们喝了之后又找过来了,这回带的是一个商队,专门从平安城过来的。” “商队的头头姓钱,在平安城开了三家酒楼。他尝了咱们的酒之后当场就要订三百斤,现银交易。我说产量跟不上,他说可以等,但最迟下个月必须交货。” “三百斤?” 高洋算了一下,“按现在的产量,三百斤的酿两天。问题是酒坊的灶台不够,再扩。” “还扩?这才几天工夫,已经从两间扩成六间了。再扩下去,整个村东头都要变成酒坊了。” “那就变。” 高洋站起身,从墙上的木架子上取下一卷草纸,铺在桌上。 “酒这东西,北地人人都喝。平安城驻着边军,周边的村镇加起来少说几万口人,光靠现在这点产量根本不够卖。 我的打算是,酒坊单独划一块地方,重新建,规模至少要现在的三倍。” 刘千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得多少银子?” “从缴获的银子里出。酒坊的灶台增加到二十口,蒸甑全部换大号的,发酵缸再添五十口……不用省,咱现在不差钱! 人手从流民里招,女眷也可以来,洗粮、拌曲这些活儿她们干得了。工钱跟男工一样,管两顿饭。” 刘千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酒坊扩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最高兴的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 他们逃难过来,男人有力气还能去砖窑扛活儿,女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进酒坊挣工钱,一家人一个月的收入能攒下半两银子。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天傍晚,周岳从平安城方向带回来几个行商。 这些人是从南边过来的,原本打算去青石关贩皮货,结果被蛮族骑兵堵在了路上,进退不得,只好绕到青牛村来找落脚的地方。 高洋让人在打谷场上支了几张桌子,烧了一大锅野猪肉炖萝卜,又搬了两坛新酿的烈酒出来。 几个行商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 他们尝了烈酒之后,脸色全变了。 “这酒……” 领头的是在南方开绸缎庄的,叫冯掌柜。 他端着酒碗,仔仔细细地品了好几口,然后抬头看着高洋。 “敢问这位东家,这酒是你们村里自己酿的?” “自己酿的。独门手艺,北地独一份。” 冯掌柜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去: “敝姓冯,单名一个远字,在南边的云州城做绸缎生意。今天喝了东家这碗酒,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我想把这酒带到南边去。北地烈酒,南边人虽然喝不惯,但云州城驻着不少北地来的军士和官员,他们喝得惯。 一斤酒从北地运到云州,路上要经过三个州府,运费不低,但能卖得起价。东家要是愿意供货,我可以当场签契书,先付三成定金。” 高洋端起自己的酒碗,跟冯远的碗碰了一下。 “冯掌柜既然开了口,那咱们就好好谈谈。” …… 话说自从高泰被抢之后,身无分文,也不敢回青牛村。 他在官道边的土地庙里蹲了一夜,冻得浑身发抖,饿得前胸贴后背。 高泰坐在破神像底下想了很久。 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比银子值钱。 消息。 周岳藏在青牛村的消息。 那个刀疤脸虽然死了,但刀疤脸背后的孙廷和还活着。 孙廷和要杀周岳灭口,这个消息对孙廷和来说值钱。 问题是,他上哪去找孙廷和? 高泰从土地庙里爬出来,沿着官道往南走。 他记得刀疤脸说过,孙廷和领兵去了鹰嘴峡,后来战败了,残部退到了平安城。 平安城在青石镇以南一百二十里,是凉州南部最大的城池,边军的粮草大营就设在那里。 他拖着一条伤腿走了整整四天,才到了平安城。 “我叫高泰,青牛村人。我知道周岳的下落。我要见孙将军。” …… 孙廷和最近的处境很不妙。 鹰嘴峡一仗,他损失了两千多人,虽然大部分是空饷名额,但账面上一夜之间少了这么多兵马,朝廷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兵部的文书前天就到了,措辞严厉,要他限期上报战损明细。 更让他头疼的是,朝廷派来凉州的新任西凉王李恪已经在路上了。 李恪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今年才二十二岁,以公正贤明著称。 尤其是随他来的大臣,那更是了不得。 征东将军温怀烈。 他十四岁从军,十八岁随军平定了西南夷叛乱,二十五岁镇守蓟辽。 还有大虞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墨玄章。 一个贤王带着这样的一文一武来凉州,肯定不只是为了抵御蛮族。 更是新皇李晟元急于掌权的一步要棋。 而孙廷和清楚,自己在凉州这样的声望和事迹,大抵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首选对象。 吃空饷的事要是被查出来,他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他才会让段枭去青石镇劫掠。 万一李恪真要查他,他就带着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和段枭的人马,往西边的山里一钻,当他的山大王去。 结果段枭竟然死了。 他留的后手,被人连根拔了。 一个猎户,敢藏匿周岳,现在又端了他的后手。 这个高洋,是活腻了。 他立刻起身就像点起兵马去灭了高洋,可是想了想,他又坐了回去。 李恪已经在路上了,最快半个月就到凉州。 这个时候调动兵马去青牛村,动静太大,肯定会引起李恪的注意。 更何况,蛮族骑兵就在青石关外虎视眈眈,他手里的不到一千残兵是全城的守备力量,调走任何一队人都可能被蛮族趁虚而入。 不能明着动手,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第一卷 第112章 单刀赴会 “高洋!高洋!平安城来了个传令兵,说是有军令要交给你!” 高洋接过公文,拆开火漆封口,扫了一眼。 公文上的措辞很客气。 说什么青牛村猎户高洋,忠勇可嘉,率乡勇清剿溃兵数十人,保境安民,功不可没。 今特擢升为边军斥候营队正,限三日内赴平安城报到,不得有误。 落款是凉州将军孙廷和的大印。 高洋看完,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有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孙将军怎么会突然想起你来?还要给你封官?” 周岳闻言,接过公文看了一遍,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这不是好事。这是阳谋。” 陈有田愣住了:“阳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廷和明摆着要搞你,但你躲不掉。” 周岳把公文拍在桌上。 “你想想,孙廷和是什么人?这种人会给高洋封官?” 陈有田的脸色白了。 “那……那这公文……” “公文是真的,官也是真的。但官不是白给的。你清剿溃兵的事已经在周边几个镇子传开了,老百姓都知道青牛村有个猎户带着乡勇打溃兵。 孙廷和要是直接派兵来剿你,师出无名,反而会落个剿杀义民的名声。 他现在刚打了败仗,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周岳说到这里,看向高洋: “所以他不派兵,他让你自己去平安城。你去了,到了他的地盘上,搓圆捏扁就全由他说了算。” 陈有田急了:“那就不去!他还能强抓人不成?” “不去也不行。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擢升你为边军队正。边军队正是不入流的小官,但也是朝廷的正式武职。 你要是抗命不去,就是违抗军令。 孙廷和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你,你抗命不去,他正好给你扣一个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到时候派兵来剿就名正言顺了。” 说完,周岳的面色有些愧疚。 说到底,还是因为高洋救了他一命,才会让孙廷和盯上。 高洋也知道这是孙廷和的阳谋。 尤其是看见周岳面容中的惭愧,心中也明了。 孙廷和的目标不只是他,还有周岳。 周岳手里有孙廷和吃空饷的证据,只要周岳还活着,孙廷和就睡不着觉。 而且孙廷和很了解周岳了。 他知道以周岳的性格,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去平安城送死。 只要周岳跟着高洋一起去,孙廷和就能把两个人一起收拾了。 “高洋,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周岳正闻言愣了一下。 “你疯了?你一个人去平安城,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孙廷和在平安城有上千兵马,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打不了几个。但你去了,同样也打不了几个。两个人都折在里面,没有任何意义。 你留在青牛村看家。孙廷和最想杀的是你,不是我。我去了平安城,只要你不露面,他不会立刻动我。 他会把我留在军营里,当人质,当诱饵。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不敢杀我。 而且我推测,他最近一定是不方便动手。不然以他的行事风格,早就派人来了,还用玩什么征调令?” “……说得有道理。” 周岳面色依旧难看。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周岳的肩膀。 “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孙廷和想拿我当诱饵钓你出来,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鱼饵够大够硬的话,是能把钓鱼的人拖下水的。” 高洋当众宣布了自己要去平安城参军的消息。 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参军?高大哥你要去参军?” “你走了咱们怎么办?酒坊才刚扩完,砖窑还在建,巡山队才练了一个多月,你走了谁带咱们?” 高洋看着他:“我走了,你们就不活了?” 众人被问得一愣。 “酒坊的事有刘掌柜,砖窑的事有陈村长,巡山队的事有周岳。我教你们的是本事,不是我这个人。我走了,你们照样能干。” “可是……” “没有可是。” 高洋打断他,目光从宋石头、王铁柱、刘大壮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周岳就是你们的主心骨。巡山队照常巡逻,酒坊照常出酒,砖窑照常烧砖。 蛮族的骑兵随时可能南下,青牛村必须有自保的能力。你们要是因为我不在就乱了阵脚,那我教你们的这身本事就白教了。” 宋石头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王铁柱握紧了手里的竹矛,闷声说:“高大哥你放心去。你不在,咱们也不会给你丢脸。” 刘大壮在旁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来。 周岳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等高洋把村民安抚得差不多了,周岳才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明天走?” “明天一早就走。” “带几个人?” “一个都不带。” 周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高洋背上牛角弓和箭囊,腰间挂着周岳送的那把夹钢猎刀,牵出骡子,翻身骑了上去。 村口聚集了很多人。 陈有田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是送自家儿子出征一样复杂。 “高老二,叔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这坛子酒是我自己酿的,你带上,到了平安城用得着。” 高洋接过酒坛,挂在骡背上,点了点头。 宋石头冲上来把一包干肉塞进他的包袱里:“高大哥,这是我自己熏的兔肉,你路上吃。” 王铁柱塞给他一双新编的草鞋,刘大壮塞给他一捆新削的箭矢。 其他猎户和村民也都纷纷往他手里塞东西。 高洋没有推辞,一一收下,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一夹骡腹,沿着村路往北走去。 沈若兰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才转身回了院子。 周岳站在铁匠铺门口,目送着高洋远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等人都散了,他走进铺子里,拿起锤子,一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你小子,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第一卷 第113章 就这样的货色也来给我下马威? 平安城比高洋想象的要大得多。 城墙足有三丈高,青砖垒砌,城垛上插着边军的黑色旌旗。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户,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城墙根下,眼巴巴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高洋牵着骡子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青牛村猎户高洋,奉孙将军军令,前来报到。” 守城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接过公文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进去吧。斥候营在城西,到了自己找人问。” 高洋牵骡进城,穿过门洞的时候,敏锐地注意到城墙内侧贴着几张告示。 告示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的是招募乡勇、共御蛮族之类的官样文章。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孙廷和把场面功夫做得倒是挺足。 平安城里比青石镇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布地、卖粮地、卖药地、打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比村里人好得多,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绸缎的富户坐着轿子经过。 但高洋注意到,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显然,蛮族骑兵逼近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全城。 高洋没有急着去斥候营报到,他还有些时辰空闲。 他牵着骡子在城里转了一圈,把平安城的大致布局摸了个清楚。 城西是军营,驻扎着边军的残部。 城东是衙门和官员的宅邸。 城南是集市和商铺,城北是粮仓和军械库。 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但人数不多,士气也不高。 高洋路过军营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校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士兵在操练,动作懒洋洋的,一看就是做样子的。 这城里的守备,比他想象的还要松懈。 高洋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把骡子寄存在客栈的马厩里,又把包袱里值钱的东西存进了客栈的柜房。 他只随身带了猎刀和牛角弓,然后才往城西的斥候营走去。 斥候营的营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聊天。 高洋走过去报了姓名,递上公文。 其中一个士兵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高洋?行,跟我来吧。” 士兵领着高洋进了营门,穿过校场,走到一排低矮的营房前面,推开最边上一间营房的门。 “你就住这儿。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校场集合。” 高洋看了一眼营房里的景象。 土坯墙,泥地面,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张破得不成样子的草席。 窗户上的糊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地方比他在青牛村分家时住的那间土坯房还破。 斥候队正就这住宿条件? 高洋没有说什么,把包袱放在床上,开始动手收拾。 他把稻草捆抖开铺在地上,又把破了洞的窗户用包袱里的破布堵上。 正忙活着,营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营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四个穿着边军号衣的士兵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脸上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还是被孙将军亲自提拔的?” 黑脸汉子走进营房,围着高洋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猴似的,就这身板也能打仗?别是吹出来的吧?” 他身后的三个士兵发出哄笑声。 高洋继续铺稻草,头都没抬。 黑脸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踩在稻草捆上,把高洋刚铺好的稻草踩了个乱七八糟。 “新来的不懂规矩?见了老兵要敬礼,还要请客吃饭。你身上带了银子没有?带了就拿出来,请弟兄们去外面馆子撮一顿,以后在营里我罩着你。” 高洋终于抬起头,看着黑脸汉子。 “你的脚,从我的稻草上拿开。”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他非但没有把脚拿开,反而又踩了一脚,把稻草踩得稀烂。 “老子就踩了,你能怎么着?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以为打了几只溃兵就了不起了? 老子告诉你,在这斥候营里,是龙你的盘着,是虎你的卧着!老子叫王彪,这间营房里老子说了算!” 王彪身后那三个士兵已经开始撸袖子了,其中一个瘦高个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 “你的意思是,这间营房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对!就是这个规矩!” 王彪咧嘴笑着,露出两排大黄牙。 “怎么着,你想试试?” 高洋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营房门口。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全是斥候营的士兵,都在门口等着看好戏。 他们都是孙廷和安排好的。 高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间营房里住着的四个兵痞,加上门口那些等着看热闹的,都是孙廷和派来试探他的。 他想知道高洋到底有多大本事。 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 “四个人,一起上吧。” 王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狞笑。 “好大的口气!弟兄们,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户松松骨!” 他身后的三个士兵同时朝高洋扑了上来。 瘦高个冲在最前面,一拳砸向高洋的面门。 高洋侧身一闪,右手扣住瘦高个的手腕往外一拧,左肘同时砸在瘦高个的肋下。 瘦高个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脸涨得通红,一口气喘不上来。 第二个士兵从侧面踢过来一脚,高洋不退反进,用膝盖顶开他的脚背,紧跟着一拳砸在他的膝盖上方。 那士兵只觉得整条腿都麻了,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第三个士兵趁机抡起墙角那根挑水用的扁担,照着高洋的后背砸下来。 高洋头也不回,往侧前方迈了一步,扁担擦着他的衣角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没等扁担离地,高洋一脚踩住扁担头,脚后跟往上一撩,扁担的另一头弹起来,正砸在那士兵的下巴上。 那士兵惨叫一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捂着下巴满地打滚。 三个士兵,从动手到躺下,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 第一卷 第114章 立威 王彪愣在原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猎户能打溃兵了。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王彪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短刀,闷吼一声朝高洋刺了过去。 他是这四个兵痞里最能打的一个,在斥候营里打架从来没输过。 但他在高洋面前,连一招都没走完。 高洋侧身让开刀锋,右手扣住王彪握刀的手腕,往上一扭。 王彪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骨头咯吱作响,短刀脱手掉在地上。 高洋紧跟着一脚踢在王彪的膝盖弯上,王彪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刚要挣扎着站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他整个人踩得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猎刀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间营房里,现在谁说了算?” 王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看着眼前那把寒光闪闪的猎刀,到嘴边的狠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你说了算。” 高洋收回猎刀,把脚从王彪胸口上移开,走到床边坐下,继续铺他的稻草。 营房门口那群等着看好戏的士兵全都傻了眼。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原本靠在墙上等着看好戏的人悄悄站直了身子。 高洋铺好稻草,把包袱放在床头当枕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群。 “热闹看完了,还不走?” 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 王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踩得生疼的胸口,看着高洋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高洋没有再看他,躺在铺了稻草的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孙廷和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听着周雄的报告。 周雄是他的亲兵副统领,也是他现在最信得过的人。 “将军,昨天安排的人被打回来了。” “四个人全倒了?” “全倒了。王彪那个刺头都被打服了。今天早上起来,是他亲自给高洋打的洗脸水。” 孙廷和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猎户,有这种身手。难怪……” 周雄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将军,要不要再派几个人去试试?斥候营里能打的刺头不止王彪一个。不行就派几个好手,趁晚上摸进去……” “不用了。” 孙廷和放下茶盏。 “试也试过了。这个高洋功夫不简单。再派几个刺头去,不过是再给他送几顿揍罢了,不但试不出他的底细,反而让他在营里越打越出名。” “将军,既然这个高洋已经来到了咱们的地盘,为什么不直接严刑拷打呢?” “糊涂!” 孙廷和不悦地看向周雄。 “跟了我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谁都知道他杀了段枭,也知道段枭是我的老部下。 要是他刚来我就严刑拷打,甚至直接杀了他,那不就意味着我心虚吗?” 周雄愣了一下:“那将军的意思是……” “他不是能打吗?正好。蛮族的骑兵在青石关外围得跟铁桶似的,出城清剿斥候的活儿正缺人手。 这种活儿危险性很大,既然他这么有本事,不派他去,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曹安的眼睛亮了:“属下明白。今天晚上我就安排。” 刚来斥候营三天,高洋就对军营的日子感到无聊了。 这三天里,他每天早上准时到校场点卯,跟着其他人一起操练。 下午在营房里磨刀修弓,晚上早早就睡了。 除了第一天打了王彪一顿之外,他再没有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王彪倒是彻底老实了。 不但不敢再找麻烦,还主动把营房里最好的铺位让了出来,每天早上端洗脸水,晚上打洗脚水,殷勤得像个跟班小弟。 另外三个被揍过的兵痞也都服服帖帖的,见了高洋就躲着走,实在躲不开就点头哈腰地叫声“高队正”。 高洋对这种待遇没什么感觉。 他知道这些人服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拳头。 在军营这种地方,拳头硬就是道理。 这天晚上,高洋正躺在铺上假寐,忽然听见营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就听见有人在营房外面扯开嗓子喊:“紧急集合!所有人到校场集合!都他娘的快起来!” 高洋穿上鞋走出营房,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士兵们衣衫不整地从各间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地上。 校场前面的点将台上站着一个身穿皮甲的中年军官,这人脸色黝黑,腮帮子上有道旧刀疤,正是斥候营的副统领周雄。 “斥候刚刚传回来消息,有一小队蛮族斥候摸到了青石关以南,在柳林镇附近烧了一间驿站,杀了三个驿卒。 这些人只有二十余骑,现在正在往回赶。他们有马,走的又是小路,天亮之前就能回到蛮族大营。 但是,如果让他们就这么跑了,下次他们就敢摸到平安城脚下来!” 周雄说着拔出横刀,刀尖在校场上画了一道。 “让你们来,就是要派一队人连夜出城,拦在蛮子回营的路上,把这二十来个斥候全部吃掉。愿意去的,往前站一步。” 校场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往前站。 他们以前被抽中过兵丁的都知道,蛮族斥候全是精锐骑兵,骑射功夫了得,二十余骑正面冲锋能冲散上百步卒,跟他娘的送死没什么区别。 周雄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高洋身上。 “高队正。” 高洋站在队伍里,看着周雄那张刀疤脸上挤出来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孙廷和的后手。 让他去跟蛮族骑兵硬碰硬,打赢了自然好,打输了死了,也省得孙廷和再费心思。 “末将在。” “你是孙将军亲自提拔的队正,打溃兵立过功。今晚这趟活儿,就由你带队,有没有问题?” 高洋迎着周雄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没问题。不过既然是夜袭,人多了反而不方便。给我一队人,要会射箭的,要能跑夜路的。” 周雄倒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难得你答应得痛快,既然这样那就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摆手,走上前二十个老弱病残。 第一卷 第115章 老弱病残们,出征! 高洋看着面前这二十个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把周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二十个人,老的老,残的残。 年纪最大的一个头发都花白了,背也驼了,站在队伍里像个晒蔫了的茄子。 年纪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嘴唇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还有两个一个少了根手指,另一个腿有点瘸…… 这些人别说打仗了,能全胳膊全腿地走到伏击点就算烧高香了。 高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些人站在校场上,被周围的士兵指指点点地嘲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个一个报上来。” 众人一一上前,他们之中有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火头军、有杂役,还有强征入伍的半大孩童。 不是年纪大了就是身上有伤,要么就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连刀都握不稳。 高洋听他们报完名字,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们这种人在军营里是被欺负惯了的,受够了白眼,憋了一肚子委屈。 这种人,只要有人肯带他们,肯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能豁出命去跟你干。 “你们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有没有人教过你们怎么打伏击?” 没人吭声。 “有没有人教过你们怎么射箭?” 还是没人吭声。 老钱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敢。 高洋看着他:“老钱头,你说。” 老钱头面色尴尬,“高队正,咱们这些人,从来没人教过。平时在营里就是干杂活,搬粮草、洗马厩、修补营房……打仗的事,轮不到咱们。” “以前轮不到,今天轮到了。我不跟你们说虚的。蛮族斥候二十余骑,全是骑兵,骑射功夫比咱们好,马比咱们快,刀比咱们利。正面硬碰硬,咱们这二十个人一个都回不来。” 高洋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老钱头的脸都白了。 “但我不打算带你们去送死。我不死,你们就不会死。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我让你们跑你们就跑,我让你们打你们就打。听明白了?” 二十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听明白了。” 高洋没有再废话。 他让这些人把身上的装备全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二十个人,只有七把刀,其中还有两把是豁了口的。 弓箭一张都没有,皮甲一件都没有。 高洋转身走到校场边上的兵器架前,周雄还站在那里看热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副统领,我的人装备不够。我需要二十把刀,二十张弓,四百支箭,二十套皮甲。” 周雄挑了挑眉毛:“高队正,你当兵器库是你家开的?说拿就拿?” “那你让这些老弱病残赤手空拳去跟蛮族骑兵拼命? 我无所谓,反正死了是边军的损失,回头传出去,说斥候营的周副统领派兵不给装备,让士兵送死。这名声传出去了,你觉得孙将军会不会高兴?” 周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 “行行行,去兵器库领。不过弓只有十五张,箭矢三百支,皮甲十套。再多没有了。” “二十张弓,四百支箭,二十套皮甲。少一样我都不去。” “啧,去吧去吧。” 高洋领了装备回来,把这二十个人重新武装了一遍。 老钱头这辈子头一回穿上皮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甲,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崭新的横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狗娃抱着比他胳膊还粗的牛角弓,使劲拉了拉弓弦,脸都憋红了才拉开一半。 高洋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弓,单手拉满,然后松开,弓弦嗡嗡作响。 “弓不是这么拉的。到了地方我教你们。” 狗娃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高洋带着二十个人连夜出了平安城。 城门口的守军看见这二十个人的模样,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就这些人去打蛮子?” “高队正,你要是实在缺人,咱们哥几个可以借你几个!” “别去了,去了也是给蛮子送人头!” 高洋没理他们,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情报,蛮族斥候在柳林镇烧了驿站之后,会沿着青石关以南的山路往回走。 这条路高洋前几天从青牛村来平安城的时候走过,地势他记得很清楚。 山路在出了柳林镇之后会经过一条窄谷。 窄谷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沟底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土路,是骑兵回营的必经之路。 这个地方,天生就是打伏击的。 刚到这里,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谷里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清路的轮廓。 他没有急着布阵,而是先让所有人坐下来歇口气。 这些老弱病残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老钱头坐在石头上,两条腿都在抖。 李瘸子那条瘸腿更是疼得直龇牙,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高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一人分了一块。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狗娃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他在军营里吃的是最差的糙米粥,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扎实的干粮了。 高洋没有吃,他只是看着这么完美的埋伏地点,心中有些犹豫。 这地方也太适合埋伏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既然如此,斥候还会走这里吗? 但是转念一想,边军在与鲜卑蛮夷的战斗中几乎没赢过。 那么这些蛮夷,他们会不会松懈? 大抵是会的。 高洋等他们吃完,才开始布置任务。 “你们在军营里没练过箭,现在教也来不及。所以今晚我不靠你们的箭法。” 他把二十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八个人,由老钱头带队,埋伏在沟口的位置。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等蛮族骑兵进了窄谷之后,在窄谷口点一堆火。 火是信号,也是堵路用的。 蛮族的马怕火,看见沟口起火,马会受惊,不敢往回冲。 第二组八个人,由断手指的老张带队,埋伏在窄谷中间的坡地上。 他们的任务是用绳子把事先准备好的滚木和石头从坡上推下去,堵住沟的另一头。 滚木和石头掉下去会砸死砸伤几个,更重要的是把路堵死,让骑兵两头都出不去。 第三组四个人,跟着高洋,埋伏在窄谷两侧的坡顶上,每人发一张弓,五十支箭。 这四个人是高洋从二十个人里挑出来的,箭法虽然比不上正规的弓箭手,但至少能拉满弓。 第一卷 第116章 埋伏! “我不求你们射得准。就这么窄的距离,二十几个蛮子挤在里面,你们闭着眼睛往下射也能射中人。 记住了,专门往马身上射。马比人大,好瞄准。马倒了,人摔下来,剩下的就是我的事。” 狗娃举起手:“高队正,我也想射箭。” 高洋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连弓都拉不满,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不忍心拒绝。“你跟着我。我让你射你再射。” 高洋安排完任务,又带着所有人沿着沟两侧走了一遍,把每个人的位置都指得清清楚楚。 谁在哪棵树后面,谁的弓箭往哪个方向射,滚木和石头堆在什么地方,火堆在什么位置点,全部反复确认。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过了丑时。 高洋估算了一下时间,他们最迟天亮之前一定会经过窄谷。 他让所有人各就各位,埋伏在指定位置,不准出声,不准点火,不准睡觉。 众人也十分紧张的盯着周围。 山谷里安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松林,松涛呜呜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狗娃趴在高洋身边的灌木丛里,怀里抱着弓,眼睛死死盯着窄谷口的方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高洋靠在松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其实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他在部队里练过一种本事,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不同的声音。 风声、树叶声、虫鸣声,这些是背景音。 马蹄声、兵器的碰撞声、人的说话声,这些是目标音。 他的耳朵比眼睛好用。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边开始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高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马蹄声。 “来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朝两边坡上的老张和老钱头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马蹄声越来越近。 高洋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下看,能看见一队骑兵正沿着山路从柳林镇的方向走过来。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大汉,骑着匹高头大马,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背上背着弓箭。 他身后的骑兵穿着蛮族特有的皮甲,马鞍上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样子是从柳林镇抢的东西。 这些蛮族骑兵走得很随意,有人还在马上说说笑笑,显然是觉得这附近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力量。 正如同高洋心中猜想的那样。 边军残部缩在平安城里不敢出来,地方上的乡勇更是不堪一击,他们来去自如惯了,警惕性低得很。 队伍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领头络腮胡子的长相了。 高洋在心里默默数着。 二十三人。 比情报上说的多了几个,但问题不大。 他朝狗娃使了个眼色。 狗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接到高洋的信号,立刻把手里那只火折子用力一吹,火星溅在枯草上,枯草立刻冒起了烟。 这是给沟口老钱头的信号。 老钱头一直盯着坡顶。 他看见灌木丛里冒出来的烟柱,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把火折子按在早就堆好的干柴堆上,干柴里混了松脂,火星一溅就呼啦啦烧了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沟口的方向就腾起了一片火光,照得山谷里一片通红。 蛮族骑兵的马立刻开始躁动不安。 有几匹马长嘶着扬起前蹄,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怎么回事?” 领头络腮胡子厉声喝问,但没人能回答他。 还没等蛮族骑兵反应过来,高洋已经从松树后面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牛角弓拉满,箭头对准了领头络腮胡子的胸口。 弓弦嗡的一声,铁箭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黑线,精准地钉进了络腮胡子的脖子。 箭头从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络腮胡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体一歪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脚还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拖着往前跑了好几丈。 与此同时,老张带着人撬动了坡上的滚木。 七八根碗口粗的松木和一堆碎石同时从坡上滚了下去,轰隆隆地砸在沟底的土路上,把蛮族骑兵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两个落在最后的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滚木砸翻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蛮族骑兵瞬间炸了锅。 “有埋伏!” “在坡上!” “下马!下马!” 但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 高洋的箭又快又准。 又接连射中的两个人 蛮族骑兵陷入了绝境。 前有火堆,后有滚木,两侧坡上有人在放箭。 他们挤在不到两丈宽的沟底,马匹受惊互相冲撞,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有反应快的蛮族骑兵翻身下马,拔出弯刀想往坡上冲。 但坡上的箭矢不断射下来,刚冲到坡脚下就被射翻在地。 高洋射完一囊箭,没有继续射,而是拔出猎刀从坡顶冲了下去。 他冲进混乱的蛮族骑兵队伍里,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这些蛮族骑兵在地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狗娃在坡顶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在军营里听老兵吹牛,说书里的大将军怎么怎么厉害,他从来不信。 但现在他看着高洋在蛮族骑兵堆里砍瓜切菜的样子,他觉得老兵吹的牛都是真的。 战斗比高洋预想的结束得还要快。 这些蛮族骑兵在窄谷这种狭窄地形里被堵住,骑兵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前后路都被堵死,两侧坡上还有人放箭,他们在沟底就是活靶子。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二十三个蛮族骑兵全部被解决。 一个活口都没留。 高洋站在沟底,在尸体上擦干净猎刀,然后抬头朝坡顶上喊了一声: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老钱头带着人从坡上下来。 他两条腿还在发软,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做了一场梦。 他这辈子当了二十年火头军,烧了二十年饭,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参与这样的战斗。 “高队正,咱们……咱们打赢了?” “打赢了。你的人有没有伤亡?” 老钱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组的人。 八个人,一个都没少。 “没有伤亡。老张那边摔了一个,李瘸子推滚木的时候崴了脚,别的都没事。” 第一卷 第117章 鲜卑人的报复 高洋点了点头。 “快打扫战场。蛮族的马匹全部牵走,弯刀、弓箭、皮甲全部带走。尸体拖到沟边埋了,血迹用土盖上。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这些蛮族斥候的马都是好马,比边军的马好得多,不牵走可惜。 他们抢来的布袋里装了不少好东西,有银子,有干粮,还有一些金银首饰,显然是抢了好几个村子了。 这些东西高洋让狗娃全部打包带走,回了营再分。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高洋带着二十个人和二十三匹缴获的蛮族战马,沿着山路往平安城走去。 来时是二十个老弱病残,连走路都喘。 回去时二十个人骑着二十三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挂满了缴获的弯刀和弓箭,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队伍走到平安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从山路那边过来,以为是蛮族的人,吓得差点拉起吊桥。 等看清领头的是高洋,又看见他们骑的是蛮族的马,刀也是蛮族的刀,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斥候营的士兵全都涌了出来,围在校场边上。 看着那些战利品和那二十个昂首挺胸的老弱病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 孙廷和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手里端着茶盏,面前的案上摆着高洋派人送来的战报。 他满眼的不可思议。 周雄站在书案前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给他二十个老弱病残,他全歼了蛮族斥候。一个都没死。” “将军……是不是那些蛮族斥候太轻敌了?或者是高洋运气好……” 孙廷和睁开眼睛看着他,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这高洋是个人才。知道正面打不过,就去埋伏。他埋伏的地点甚至距离鲜卑大营只有不到五里,他真敢啊……可惜他是敌人。” 周雄低下头不敢说话。 孙廷和重新拿起那份战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战功给他记上,赏银一百两,绸缎十匹,升他为斥候营队正统领。另外告诉他,这批缴获的蛮族战马让他优先挑几匹,剩下的充公。” 周雄愣了一下:“将军,赏他这么多?这不太合适吧……” “赏他这么多,就是要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平安城。他只要还在边军里,就是我的下属,就得听我的调令。 我能给他升官,就能给他派更难的活儿。下一次,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周雄终于明白了孙廷和的意思,连忙点头应下。 …… 青石关以北六十里,鲜卑大营。 宇文期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斥候队送回来的军报,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 “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站在帐中的副将纥奚禾把头低到了胸口: “回将军,属下派人去查看了。尸体在窄谷里找到的,全是被伏击射杀,刀伤箭伤都有。 马匹、弯刀、皮甲全被扒走了,看样子不像是边军的正规手法。” “不是边军还能是谁感到?这方圆百里除了孙廷和的残兵,还有谁敢动我的人?” 宇文期把军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他不在乎死二十几个斥候。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传到拓跋雄耳朵里会怎样。 拓跋雄是鲜卑左贤王,统领西路大军两万铁骑,是这次南征的主帅。 宇文期只是他麾下的一个千夫长,手底下管着不到两千人。 这几天各路千夫长都在抢头功。 贺兰浑的人拿下了青石关,慕容度的手下攻占了定西县,就连实力最弱的秃发树乌孤都拿下了两座土堡。 只有他宇文期的人,不但寸功未立,还被人干掉了二十三个斥候。 这事要是被拓跋雄知道了,他这张脸往哪搁? “纥奚禾。” “末将在。” “点三百精骑,随我去一趟平安城。” 纥奚禾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将军,平安城虽说只有不到一千残兵,但城墙坚固,咱们三百人强攻恐怕……” “谁说要攻城了?斥候被杀的地方距离平安城不到十里,说明那队斥候是在平安城附近出的事。 我要去平安城下走一圈,让孙廷和知道,杀我宇文期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顺便也给拓跋王爷看看,我宇文期不是吃干饭的!” 纥奚禾不敢再劝,躬身退出帐外去点兵。 卯时未至,三百鲜卑骑兵踏尘而来。 平安城北面的赵家堡子升起了浓烟。 赵家堡子是个只有四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依着一座土山而建。 马蹄声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村民。 赵满仓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他的大儿子赵大柱抄起扁担冲上去,被弯刀削掉了半个脑袋。二儿子赵二柱想去救老爹,被马蹄踩断了脊梁骨。 不到半个时辰,赵家堡子变成了人间地狱。 能杀的杀,能抢的抢,能烧的烧。 粮食、铁器、布匹、银钱全部装进了鲜卑人带来的皮囊里。 年轻女人被捆住手脚扔在马背上,哭喊声响成一片。 宇文期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打了十几年仗,这种事干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 杀几个汉人农户对他来说跟杀几只羊没什么区别。 “将军,东西都装好了,还抓了十几个年轻女人。” 纥奚禾策马过来禀报。 “女人不要,太拖速度。挑两个最年轻的捆在马上,剩下的放火烧了。” 纥奚禾愣了一下:“烧了?” “烧了。柴房、粮囤、牲口棚全点上。火要烧得大,烟要冒得高。我要让平安城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家堡子变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升上半空,几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期翻身上马,朝平安城的方向一挥手:“走,去城下。” 三百骑兵呼啸着穿过田野,马蹄踩碎了刚抽穗的麦子,在身后留下一片狼藉。 平安城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最先看到了北面升起的浓烟。 “蛮子来了!” “是赵家堡子那边!赵家堡子被烧了!” 示警的号角呜咽着吹响,城墙上的士兵慌慌张张地拿起武器。弩手跑上垛口,弓手拉开弓弦,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第一卷 第118章 单挑?我随时奉陪! 孙廷和在将军府里听到号角,带着周雄和一队亲兵匆匆赶上了城墙。 站在垛口后面往北一望,赵家堡子上空的黑烟直冲天际,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多少人?” “回将军,斥候回报,约三百骑兵,正朝城门方向移动。” 三百人。 这个数字让孙廷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鲜卑人要大举攻城了,原来只是小股骑兵出来劫掠。 但他这口气没能松多久。 三百鲜卑骑兵很快出现在城外的官道上,乌泱泱一片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隐隐发抖。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身穿铁甲,马鞍上挂着两颗人头。 鲜卑骑兵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勒住马,一字排开。 宇文期策马上前几步,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军,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笑容。 城墙上百余名守军弯弓搭箭对准了他,但没有一个人敢放箭。 宇文期从马鞍上解下一颗人头,拎着头发举过头顶,用带着浓重鲜卑口音的汉话朝城墙上喊道; “城上的汉人听着!这颗人头,是赵家堡子村长的!他旁边那两颗,是他两个儿子的!你们汉人的头,砍起来跟砍瓜一样脆!” 他将人头高高抛起,旁边的纥奚禾一箭射出,将人头钉在城门上方的木梁上。 城墙上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宇文期满意地看到城墙上守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继续喊道: “我乃鲜卑左贤王麾下千夫长宇文期!前天夜里你们的人在窄谷伏击了我一队斥候,你们汉人自诩礼仪之邦,就只会偷偷摸摸地背后捅刀子?我要血债血偿!” 城墙上没人应声。 孙廷和站在垛口后面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宇文期见城墙上没人答话,心里更加得意。 他认定这城里的边军已经是惊弓之鸟,连答话的胆量都没有。 “我们鲜卑人是讲道理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把他交出来,我放过你们,现在就走。你们要是不交……” 他一摆手,身后的骑兵同时拔出弯刀,三百把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我就每天来一趟!你们周边的村子不止赵家堡子一个,我一个个烧过去,看你们能忍多久!” 城墙上的士兵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弓,也有人偷偷往后挪了半步。 孙廷和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朝身后喊道:“斥候营队正高洋,上前答话!” 他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城墙另一侧。 高洋正站在垛口后面,冷眼看着城下的鲜卑骑兵。 听到孙廷和喊他的名字,高洋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孙廷和在打什么主意。 把他叫出来,如果城下鲜卑人点名要他的命,孙廷和随时可以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如果他不出来,孙廷和就可以治他一个临阵怯战之罪。 里外都是坑。 高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迈步走向孙廷和所在的位置。 他走到孙廷和面前,按军中的规矩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高洋,见过孙将军。” 孙廷和侧身一让,将他让到了垛口前的位置。 这个位置,城下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期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从城垛后面走出来的年轻人。 身材算不上多魁梧,但肩膀宽,脖子粗,往垛口前一站,腰杆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 “就是你杀了我的人?” 高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是。” “你倒是敢认!你杀了我的人,我今天就杀你们汉人抵命。赵家堡子四十二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现在全在地底下等着跟你索命呢! 这些人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夜里睡觉就不怕他们来敲你的门?” 这话诛心。 城墙上有人开始偷偷看高洋。 高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依然平淡。 “杀人的是你们鲜卑人,放火的也是你们鲜卑人。你不杀我的人,我也不会杀你的人。你杀了我的人,我就杀你的人。 这笔账,怎么算也算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你今日烧我一村,来日我必定十倍奉还!” 孙廷和站在旁边,眼神复杂地瞥了高洋一眼。 宇文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还敢还口? “高洋,我们鲜卑的勇士向来敬重武力,你们汉人城池沦陷、百官投降,就是因为你们只会耍嘴皮子。你今天在城上说得漂亮,可曾敢亲自下来? 你我单枪匹马公平较量一番,无论胜负如何,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这话一出,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高洋身上。 孙廷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正愁没办法光明正大地除掉高洋。 宇文期这不明摆着是送机会来了吗? 孙廷和当即接话道:“高队正,鲜卑千夫长当众向你挑战,你可敢应战?你要是不敢,本将军也不勉强你。 不过身为边军队正,当众拒战,这面子丢的是你自己的,也是咱们整个凉州边军的。” 高洋看了孙廷和一眼,颇为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钩心斗角那一套。 高洋没有再看他,转头对城下说:“要打可以。让你的人后退五十丈。腾出地方。” 宇文期当即一摆手,身后的鲜卑骑兵齐刷刷后退五十丈,在城门外让出一大片空地。 “高大哥!” 狗娃在后边抓住高洋的胳膊,脸都急白了。 “那可是鲜卑千夫长!听老兵说鲜卑千夫长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不能去!” 老钱头也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高队正,这事不对劲。孙将军这是在借刀杀人,你看不出来吗?” 高洋拍了拍狗娃的手背,示意他放开:“借刀杀人,也得那把刀够利才行。” 他转身走下城墙,从兵器架上拿了一张角弓,又取了双份箭矢挂在腰间。 箭是精铁箭,比普通铁箭重一些,箭头是锥形的,破甲专用。 这是他从青牛村带来的,一直放在营房里没用过。 高洋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吱呀呀关上,吊桥也在同一时间被拉了起来。 城墙上的人齐齐伸长脖子往下看。 第一卷 第119章 连斩! 城门外,宇文期已经立马横刀等在那里。 他看见高洋单骑出城,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这个汉人猎户,胆子倒是不小。 宇文期没有亲自上。 他是千夫长,手下有三百精骑,犯不着跟一个猎户单打独斗。 赢了是应该的,输了丢的是整个部落的脸。 他朝身后一摆手。 一个光着膀子的鲜卑大汉策马冲出队列。 这人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光着的上身露出盘虬卧龙般的肌肉,胸口纹着一只青狼头。 他骑的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河西战马,马背上挂着一面圆盾和两把弯刀。 “赫连铁!给你三合,拿下这个汉人!” 叫赫连铁的壮汉咧嘴一笑,他从马背上摘下圆盾套在左臂上,右手拔出弯刀,刀背在盾面上敲了三下,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声。 这是鲜卑人单挑前的规矩,敲盾三响,表示不死不休。 城墙上的守军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老兵认出了这个人。 “赫连铁……是赫连部的那个赫连铁!前年在鹰嘴峡,他一个人砍翻了咱们七个弟兄!” “就是他!我听逃回来的人说过,这人能生裂虎豹,力大无穷,边军里没人能接他三刀!” 狗娃趴在垛口上,指甲都抠进了砖缝里。 高洋骑在马上,打量着对面这个壮汉。 赫连铁催马冲了过来。 他的马是河西战马,比高洋的马高出整整一个马头。 人马合一冲过来,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距离拉近到五丈时,赫连铁猛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 弯刀高举过头,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照着高洋的脖子斜劈下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 城墙上有人闭上了眼睛。 高洋没有硬接。 他在赫连铁举刀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刀势的走向。 弯刀走的是斜线,力道在刀尖三尺处最重,硬接的话,臂力再大也要吃亏。 他一磕马腹,马往左侧横移了两步。 弯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刀风刮得他耳根生疼。 赫连铁一刀落空,招式用老,整个人在马背上往前一栽。 就在这一瞬间,高洋动了。 他是左手抓住马鞍,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右脚勾住马镫,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 右手同时抽出腰间猎刀,刀锋从下往上撩起,正砍在赫连铁战马的前腿膝关节上。 咔嚓一声脆响。 战马的前腿断了。 河西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庞大的身躯往前倾倒。 赫连铁连人带刀从马头上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圆盾脱手飞出老远。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高洋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落地,一脚踩住了他握刀的手腕,猎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的三合,连一合都走不完。” 高洋手腕一沉,刀锋切开了赫连铁的喉咙。 赫连铁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腿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城墙上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杀了!” “高队正杀了他!” “赫连铁死了!那个赫连铁死了!” 狗娃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朝城下喊:“高大哥!好样的!” 宇文期的脸色变了。 赫连铁是他手下能排进前五的勇士,就这么一个照面被人家宰了。 他甚至没看清高洋是怎么出的刀。 “还有谁?” 高洋翻身上马,猎刀上还在滴血。 他看向对面那三百鲜卑骑兵,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宇文期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跳。 他一挥手,身后又冲出一骑。 这人比赫连铁瘦一些,但双臂极长,用的是一杆铁枪。 枪尖有两尺来长,寒光闪闪,枪杆是白蜡木的,韧性极好。 这人叫纥奚部的一名百夫长,以枪法闻名。 他曾经在鹰嘴峡一枪挑翻三名边军骑兵,枪下从不留活口。 百夫长催马直冲过来,枪尖平举,对准了高洋的胸口。 高洋这次没有闪避。 他也催马迎了上去。 两人一马一马,在官道中央对冲。 距离拉近到三丈时,百夫长手腕一抖,枪尖抖出三朵枪花,分刺高洋的面门、咽喉和胸口。 这三枪虚虚实实,看不清哪一枪是真的。 高洋根本没看枪尖。 他盯着百夫长的手腕。 枪尖可以骗人,但手腕不会。 百夫长的手腕在最后一刻往下压了一寸。 真正的目标是胸口。 高洋在马背上侧身,枪尖贴着他的胸口的皮甲刺了个空。 他左手一把抓住枪杆,右手的猎刀顺着枪杆往上削了过去。 百夫长脸色大变,想抽回枪杆,但枪杆被高洋攥得死死的,像是卡在了石头缝里。 他想弃枪拔刀,但已经来不及了。 猎刀顺着枪杆削上来,一刀削掉了他握枪的四根手指。 百夫长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 他抱着断手从马背上滚落下去,在地上翻滚哀嚎。 高洋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给他个痛快。” 百夫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是被他们自己人射死的。 宇文期放下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折两阵。 一个照面被杀,一个照面被废。 这个猎户的刀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边军将领都要狠辣。 “就这实力吗?” 宇文期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只有他羞辱汉人,没有汉人敢羞辱他。 “下一个!忽吉!” 没人应声。 宇文期回头一看,那个叫忽吉的百夫长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说下一个!” 还是没人应声。 三百鲜卑精骑,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列。 城墙上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蛮子怕了!” “鲜卑人怕了!他们不敢上了!” 高洋等了一会儿,见再没有人出列,便把猎刀收回了腰间。 “既然你们不敢打,那我就……” 他的话音还没落,对面阵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口哨。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阵中冲出六骑。 六个人,六把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高洋包抄过来。 这是围攻! “卑鄙!” 城墙上狗娃第一个叫出声来,“说好了单挑的!鲜卑蛮子说话不算话!” 守军们也跟着鼓噪起来,叫骂声响成一片。 但叫骂归叫骂,没有孙廷和的命令,没有一个人敢出城接应。 孙廷和站在垛口后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第一卷 第120章 突围! 高洋看见六骑冲出来的一瞬间,就知道事情不对。 一对一他不怕。 一对六,在平地上,他也未必会输。 但他注意到,在六骑冲出的同时,宇文期身后的骑兵阵型正在悄悄展开。 那是包抄的阵型。 他们是要把他围起来打。 高洋当机立断,一拨马头就往城门方向跑。 但他刚跑了不到二十丈,就看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门口的守军,一个都不见了。 高洋心里一沉。 他回过头,看见六骑已经追了上来。 六骑后面,还有数十骑正在从两翼包抄。 宇文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高洋!你以为你能回去?今日这城门,你进不去!都给我上,把他给我乱刀砍死!” 城墙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不对。 “城门怎么关了?” “谁关的城门?高队正还在外面!” “开门!快开门!” 有人冲向城门口的绞盘,却发现绞盘旁边的守门校尉带着一队士兵挡在那里。 “孙将军有令,城门不得擅开!” 守军校尉姓马,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油子,此时面色泛白,嘴上却依旧强硬。 “高队正在外面跟蛮子拼命!你们把城门关了是几个意思?” 狗娃红着眼睛冲上去,被马校尉一把推开。 “军令如山!谁敢擅开城门,军法从事!” 城下,高洋已经被围住了。 六骑将他团团围在中间,六把弯刀从不同的角度砍过来。 高洋左手握弓,右手拔刀。 他没有硬接任何一刀。 马在包围圈里左冲右突,高洋在马背上俯仰腾挪,猎刀只用来格挡最致命的攻击,其余的刀锋全部被他用弓梢拨开。 他在找机会。 围住他的六个人,配合并不默契。 其中有两个人的马一直在互相挤撞,显然没有合练过。 高洋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在两匹马再次挤撞的一瞬间,他猛夹马腹,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冲出包围圈的同时,他回身就是一箭。 这一箭射的是离他最近的那个骑兵。 铁箭从那人张开的嘴里射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又一人落马。 高洋不敢恋战,催马沿着城墙根往东跑。 追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高洋跑出一段距离,忽然勒住马,回身又是一箭。 追在最前面的那匹马的脖子被铁箭贯穿,战马长嘶一声扑倒在地,马背上的人被甩出老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后面的追兵急忙勒马,队形又乱了。 高洋趁这个空隙,再次催马往前跑。 他就是在拖。 他不信城墙上所有人都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城外拼命而无动于衷。 尤其是那些跟他一起打过伏击的人。 果然,城墙上有人忍不住了。 “给我箭!” 狗娃抢过旁边士兵手里的弓和箭,趴在垛口上,对准城下的追兵就是一箭。 他力气小,这一箭飞到一半就开始飘,最后歪歪斜斜地扎进了泥地里,连马腿都没碰到。 但他这一箭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老钱头也拿起了弓。 他的手在发抖,射出的箭更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只是一个火头军,这辈子从来没射过人。 但他在射。 然后是李瘸子。 然后是老张。 然后是那天晚上跟着高洋一起打伏击的每一个人。 他们全都趴到了垛口上,拿起身边能找到的任何弓箭,朝城下的鲜卑骑兵射去。 没有人下令。 甚至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是看不下去了。 “你们干什么!没有军令不得放箭!” “放你娘的军令!” 老钱头回头瞪着他,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高队正在城外跟蛮子拼命,你在城里关城门!老子在边军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马校尉被骂得一愣,还没等他反驳,城墙上又有更多人加入了进来。 不止是高洋带过的那二十个人。 还有原本在城墙上守城的其他士兵。 他们跟高洋素不相识,但他们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猎户单枪匹马在城外跟鲜卑人血战,而他们的将军却关上了城门。 这他娘的算什么将军? 射箭的人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二十几个,变成了四五十个,又从四五十个变成了上百个。 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下,虽然箭法参差不齐,但架不住数量多。 追在高洋身后的鲜卑骑兵被射倒了好几个,其余人也不敢再紧追不舍,纷纷勒马后退。 高洋在骡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垛口上密密麻麻趴满了人,全是弯弓搭箭的士兵。 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群兵,比他想象的有血性。 宇文期也注意到了城墙上忽然密集起来的箭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放箭的汉人士兵,这些人……怎么突然不怕死了? 马校尉站在城门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接到的命令是不开城门,但现在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城墙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放箭,甚至有几个士兵冲到了绞盘旁边,要把城门绞上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将军有令,谁敢开城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周雄从城墙的另一侧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在马校尉耳边说了几句话。 马校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一挥手:“开城门!” 绞盘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包铁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吊桥也被放了下来,重重砸在干涸的护城河沟上,溅起一片尘土。 高洋看见了这一幕。 他一拨骡头,朝城门冲了过去。 宇文期也看见了城门正在打开,他急得大吼:“拦住他!别让他进城!” 但鲜卑骑兵已经被城墙上密集的箭雨压制住了,没有人敢追上前去。 高洋骑着马冲过吊桥,冲进了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鲜卑人的叫骂声隔绝在外面。 高洋翻身下了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一个士兵。 他的目光在城门口的守军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马校尉身上。 “是谁下令关的城门?” 马校尉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是孙将军的军令。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高洋没有理会他,转身朝着城墙走去。 第一卷 第121章 敢害我?那就死! 高洋走上城墙的时候,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 城墙上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有狂热,还有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高洋走到孙廷和面前,站定。 “孙将军,我刚在城外跟蛮族拼命,城门关上了。” 孙廷和平静的说道: “高队正,此事本将军已经查清楚了。是守门的马校尉擅作主张,担心蛮族趁机冲城,一时慌了手脚。本将军已经训斥过他了。” 马校尉就站在孙廷和身后不远处,听到这话,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高洋看着孙廷和,没有接话。 许久,孙廷和微微皱眉,他以为这个猎户会顺着台阶下来。 毕竟他已经给了一个交代,虽然是假的,但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 一个小小的队正,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高洋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孙廷和身上移到了马校尉身上。 “马校尉,你担心蛮族冲城,所以关上城门?” 马校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孙廷和一眼,孙廷和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正是。蛮族骑兵就在城外,本将担心他们趁机夺门……” “我在城外的时候,蛮族骑兵离城门还有五百步。” 马校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关城门,不是怕蛮族冲城。你是想让我死在城外!” 城墙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马校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你……你血口喷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 “对啊,你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高洋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在马校尉的脸上。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你,你今天是第一次见我。你我之间没有私仇,那你能为了什么害我?” 他的目光从马校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廷和。 这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城墙上的人全都听懂了。 马校尉只是一个守门的校尉,他没有理由去害一个刚立了战功的队正。 能做这个决定的人,只可能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孙廷和的脸色终于变了。 “高洋,你放肆!” “孙将军,我还没说是谁呢。” 高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您急什么?” 孙廷和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但高洋没有再看孙廷和。 他转过身,面向城墙上的所有人。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有斥候营的,有步军营的,有弓箭营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弟兄们,我今天在城门外跟蛮族单挑了三个回合。第一个,赫连部的赫连铁,被我一刀宰了。第二个,纥奚部的百夫长,被我一刀废了。第三个回合,蛮子不敢单挑了,六个人围攻我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但我不怕。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城墙上站着自己的弟兄,我知道你们会帮我。 你们也确实帮了我。你们没有军令,但你们拿起了弓箭。你们射箭掩护我,你们要开城门接应我。是你们救了我的命。” 高洋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是……有人要让我死。” 他的手指向马校尉。 “这个人,在我在城外跟蛮族拼命的时候,关上了城门。他不是怕蛮族冲城,他是要借蛮族的刀杀我。” “我没有!” 马校尉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高洋转过身,盯着马校尉的眼睛。 “我也清楚,弟兄们都清楚。你关城门的时候,在场的人不止你一个,守城门的弟兄们都看着呢。要不要我把他们叫上来,一个一个问?” 马校尉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他身后的几个守城门的士兵全都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了,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就等于默认了。 高洋看着马校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猎刀。 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透,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边军的规矩,临阵脱逃者斩。陷害同袍者斩。你关城门陷害同袍,应该算哪一条?” 马校尉彻底慌了。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对准了高洋,另一只手朝身后的亲兵一挥: “给我拦住他!” 他身后那十几个守城门的士兵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动。 马校尉是他们的头儿,但高洋是刚才在城下跟蛮子血战的汉子。 帮谁,他们心里有杆秤。 “你们聋了?给我上啊!”马校尉急得声音都劈了。 还是没人动。 高洋动了。 他朝马校尉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马校尉咬牙举刀,他也是在边军里待了十来年的老兵,刀法是练过的。 横刀在手,他鼓起勇气朝高洋冲了过去,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劈向高洋的脖子。 这一刀很快。 但在高洋眼里,跟赫连铁的那一刀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高洋连刀都没用。 他侧身让开刀锋,左手扣住马校尉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同时拔出猎刀,刀锋从下往上撩起。 一刀。 马校尉的喉咙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城墙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好!”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城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杀得好!” “该杀!” “陷害同袍,死有余辜!”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旗帜都在抖动。 孙廷和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地上马校尉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在高声叫好的士兵,脸色阴沉。 一个小小的队正,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校尉,底下的兵不但不觉得有问题,反而在叫好。 “高洋!你当众擅杀边军校尉,该当何罪!” 叫好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高洋身上。 第一卷 第122章 我就杀了他怎么了? 高洋转过身看着孙廷和,不卑不亢。 “孙将军,马校尉临阵陷害同袍,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边军军法第十二条,临阵陷害同袍者,杀无赦。末将只是按军法办事。” 孙廷和的手指握在刀柄上,指节白得发青。 他知道高洋说的是对的。 马校尉关城门的事,城墙上几百号人亲眼所见,想翻案都翻不了。 如果他现在治高洋的罪,这些兵不会答应。 甚至就从刚才的表现来看,甚至都有炸营的可能。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小小的猎户,在他面前杀了他的亲信,他连个屁都不能放。 “好,好,好一个按军法办事。高队正既然这么懂军法,本将军记下了!” 他转身就走,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亲兵们急忙跟上,簇拥着孙廷和下了城墙。 城墙上只剩下高洋和那些士兵。 等孙廷和的身影消失不见,城墙上再次爆发出了叫好声,比刚才更响,更热烈。 狗娃第一个冲到高洋面前,手里还抱着那把比他胳膊还粗的牛角弓,脸涨得通红: “高大哥!你太厉害了!那姓马的早就该死了!” 高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城墙上的其他人拱了拱手。 “弟兄们,今天的事,高洋记在心里了。以后谁要是找我高洋喝酒,我请。” 城墙上响起一片哄笑声,有人喊:“高队正,酒可不是白喝的,你得教咱们射箭!” “对!教咱们打蛮子!” “咱们也想学你的刀法!” 高洋笑了:“行,想学的,明天校场上见!” …… 天色渐晚。 宇文期带着残兵回到鲜卑大营。 三百精骑出去,回来的不到两百八。 死了二十三个斥候,又在平安城下折了赫连铁和一个百夫长,外加被城墙上乱箭射死的七八个骑兵。 这点损失对于一个千夫长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问题是,他没能把场子找回来。 不但没找回来,还被一个汉人当众挑了两阵,最后六打一都没把人留下。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宇文期在左贤王帐下就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把马都牵去喂了,受伤的去找巫医拿药。” 宇文期把马鞭扔给亲兵,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刚走到帐门口,就看见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他的案几后面,正端着他的酒囊喝酒。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铁甲,甲片上镶着金线,腰间挂着一把刀鞘上嵌了宝石的弯刀。 浓眉阔面,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宇文期心里咯噔一下,单膝跪地。 “左贤王。” 拓跋雄放下酒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宇文期,你带了三百人出去。去了整整一天。你给本王带回来了什么?” 宇文期的额头抵在帐中的粗毛地毯上,不敢抬头。 “回左贤王,末将……末将斩杀了赵家堡子四十二口汉人,烧了他们的村子,抢了十几石粮食和一批铁器……” “我问的是平安城。” 拓跋雄打断了他。 “你带着三百人去平安城,在城下喊了半天话,跟人斗了三阵,死了十几个人,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宇文期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左贤王,那个汉人确实有些门道。赫连铁在他手上没走过一合,纥奚部的百夫长也被他一刀废了。 末将本想合围将他斩杀,但城上的汉军突然放箭掩护,这才让他跑了……” “够了!” 拓跋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宇文期。 “你是鲜卑的千夫长,手底下管着一千多号人。打不过一个汉人,还能找出这么多理由来,宇文部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宇文期咬着牙,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军法怎么说的?” 拓跋雄朝帐外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捧着一根拇指粗的牛皮鞭子走了进来,鞭梢上浸过桐油,抽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槽。 “私自出兵,损兵折将,按军法该抽二十鞭。念你是初犯,减五鞭。十五鞭,自己数着。” 宇文期脱了甲胄,光着上身跪在帐中。 鞭子抽在后背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道血痕。 宇文期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打到第十鞭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好肉了。 打到第十五鞭的时候,宇文期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拓跋雄摆了摆手,亲兵退了出去。 “这十五鞭,是让你记住,没有我的将令,擅自调动超过五十人的兵马,下一次就是二十鞭。再下一次,你这个千夫长就别当了。” 宇文期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屈辱比背上的鞭伤更让他难受。 “末将记住了。” 拓跋雄重新坐回案几后面,端起酒囊又灌了一口。 “说说那个汉人。能一刀砍翻赫连铁的人,整个凉州边军也找不出几个来。” 宇文期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把平安城下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高洋在城墙上对骂不落下风,到单枪匹马出城迎战,到一刀宰了赫连铁,再到一刀废了纥奚部的百夫长,最后六人合围都没能拿下他。 拓跋雄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赫连铁是他帐下能排进前二十的勇士,天生神力,能生裂虎豹。 这样的猛将,被那个汉人一刀宰了。 “这个人不能留。” 拓跋雄放下酒囊,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要是让他活着,边军的士气会被他一个人带起来。” 青石关的城头上再次吹起了集结号。 鲜卑大营里人马调动的声音轰隆隆地震天响。 一队队骑兵从营门里涌出来,在营外的空地上列阵。 刀枪如林,旗帜如云,人马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宇文期披挂整齐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后背的鞭伤还没结痂,甲胄压在上面疼得他直龇牙。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腰杆挺得笔直。 第一卷 第123章 卷土重来 拓跋雄骑着一匹乌骓马从营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千夫长。 除了留守青石关的三千人,这次他带了整整五千骑兵。 五千鲜卑铁骑,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 这五千人从青石关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沿途的村庄望风而逃,但鲜卑骑兵根本没理会那些逃难的村民。 他们的目标是平安城。 拓跋雄已经想好了。 孙廷和的残兵不到一千人,城墙虽然坚固,但守军的士气低落,只要围住四面城门,切断城里的水源,用不了十天,城里就会断粮断水。 到那时候,孙廷和要么开城投降,要么被自己的士兵绑了献出来。 不管哪种结果,高洋这个人头,他拓跋雄要定了。 杀了高洋,不仅能提振鲜卑人的士气,还能彻底打垮边军的脊梁骨。 五千骑兵在当天傍晚抵达平安城下。 拓跋雄下令在城外三里处扎营,营帐连绵数里,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平安城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兵看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火,一个个脸色煞白。 “五千人……至少五千人……” “这是要把平安城围死啊……” “咱们城里能打的兵不到八百,这仗怎么打?”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孙廷和站在城楼里,透过垛口看着城外的鲜卑大营,脸色阴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鲜卑人主力来了。 平安城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鲜卑人的全面进攻。 但他不能跑。 跑了就是临阵脱逃,朝廷饶不了他,西凉王李恪更饶不了他。 “传令下去,四面城门全部落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城墙上的守军分成三班,轮流值守。告诉弟兄们,只要守住城墙,鲜卑人打不进来。” 孙廷和下完命令,又看了一眼城外那片营火,转身下了城楼。 他径直去了城西的斥候营。 孙廷和走进营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高洋站起身抱了抱拳:“孙将军。” 孙廷和看了他一眼。 这个猎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 “高队正,城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鲜卑人围了城,你是斥候营的队正,按理说该出城探查敌情。但现在城门已经落锁,你想出也出不去。本将军给你一个任务。” “将军请说。” “你箭法好,从明天开始,你就守在城墙上。鲜卑人要是敢靠近城墙,就给我射。 射死一个是一个,射不死也要让他们知道,平安城不是他们想围就能围的。” 高洋点了点头:“领命。” 孙廷和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猎户,明明知道自己在借刀杀人,却从来不说破。 该出城就出城,该上城墙就上城墙,就好像那些危险对他不存在一样。 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不怕死。 偏偏高洋两样都占。 “那就有劳高队正了。” 孙廷和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狗娃凑到高洋身边压低声音说:“高大哥,姓孙的又给你派送死的活儿了?守着城墙,那可是最显眼的位置,鲜卑人的弓箭手都盯着呢。” 高洋重新坐回床边,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守着城墙,居高临下,我的弓箭能发挥最大作用。而且,正对着鲜卑人大营,我正好看看他们的虚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怂。明天一早,跟我上城墙。” …… 第二天天刚亮,鲜卑大营里就响起了号角声。 一队骑兵从营门里涌出来,在城墙外一箭之地列开了阵势。 拓跋雄骑在乌骓马上,身后跟着四个千夫长的旗帜,一字排开,气势惊人。 五千骑兵在营前列阵,刀枪如林,战马嘶鸣,黑色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副阵仗,光是看着就能让人腿肚子发软。 城墙上的守军脸色都有些发白。 有老兵认出了拓跋雄的旗帜。 “那是左贤王的大纛……鲜卑人把左贤王都搬出来了……” “左贤王拓跋雄,是鲜卑可汗的亲弟弟,手底下有两万铁骑。他亲自来围城,这是要把平安城踏平啊……” 恐慌的窃窃私语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高洋站在垛口后面,牛角弓握在手中,箭囊挂在垛口上,里面插满了精铁箭。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城下的鲜卑骑兵,目光从拓跋雄的大纛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拓跋雄身边那些千夫长的旗帜上。 拓跋雄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但高洋注意到,城下的鲜卑骑兵虽然声势浩大,但阵列并不整齐。 四个千夫长的队伍混在一起,马匹和马匹之间的距离参差不齐,旗手和旗手之间的站位也有些混乱。 这说明拓跋雄带来的这五千人,不是他平时带惯了的嫡系,而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临时拼凑的军队,最大的问题就是指挥不畅。 各自为战之下真打起来很难形成合力。 高洋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城下的鲜卑阵列中忽然走出了一骑。 城下走出来的那骑,马是上好的河西战马,通体枣红,四蹄踏雪。 马上的人没披甲,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盘虬卧龙般的腱子肉。 这人策马走到城门正前方,开始叫骂。 城墙上没人应声。 城墙上守军窃窃私语。 “他叽里呱啦说啥呢?” “不知道,骂人呢吧?” “管他呢,让他狗叫去吧。” 纥奚烈骂了许久,见城墙上毫无反应,一时有些恼火。 这帮汉人怎么回事,一点血性都没有? 他把铁枪往地上一插,枪杆入土半尺。 然后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拎在手里。 那是一颗人头。 一个幼童的人头。 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后,他把人头高高抛起,然后一枪刺穿,挑在枪尖上举过头顶。 城墙上守军的脸色全都变了。 有人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还有人眼睛里冒出了血丝,牙咬得咯吱响。 但没有人动。 没有军令,谁也不敢擅自出城。 纥奚烈愈发得意。他把挑着人头的铁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插进土里,人头在枪尖上晃荡。 然后继续大声叫骂。 他身后的鲜卑骑兵配合着发出哄堂大笑。 其实鲜卑人也听不懂他在叫什么。 第一卷 第124章 还有谁?! 城墙上,狗娃趴在垛口上,气得浑身发抖。 “高大哥,那颗人头……那是陈老锅他儿子的人头!陈老锅就在城墙上!” 高洋顺着狗娃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墙另一侧,一个三十来岁的火头军蹲在垛口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脸埋在膝盖里。 老钱头站在陈老锅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脸色铁青。 高洋收回目光,看向城下还在叫骂的纥奚烈。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城墙下传来。 孙廷和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墙。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最后落在高洋身上。 “高队正,城下有人在叫阵。” 高洋看着孙廷和,面色不变:“听到了。” “本将军问你,你可敢出战?”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 上次在城门下跟蛮子单挑,城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差点把他坑死在城外。 那个关城门的马校尉是谁的人,他和孙廷和都心知肚明。 现在又来这一套。 孙廷和见他不出声,又补了一句: “高队正,你是边军的队正,斩杀蛮族是你的本分。如今蛮族在城下叫阵,全是因为你,你要是不应战,丢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还有咱们凉州边军几千将士的脸。” 城墙上的守军全都看着高洋。 上次他在城门外连斩蛮族两员斗将,又在六人合围下全身而退,在这些守军心里已经有了分量。 如今蛮子在城下骂阵,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他站出来。 高洋的目光从孙廷和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最后看向城下还在叫骂的纥奚烈。 “要我出战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孙廷和眉头微动:“什么条件?” “城门由我的人看管。我出城之后,城门不得落锁,吊桥不得收起。等我斩了那蛮子,我要能随时回来。” 孙廷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高队正,你这是什么话?上次的事是马校尉自作主张,本将军已经处置过他了。你莫非还在耿耿于怀?” “孙将军说笑了,末将岂敢。只是兵书有云,有备无患。末将出城跟蛮子拼命,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个道理,孙将军应该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廷和身上。 孙廷和想了许久后点了点头。 “好。本将军答应你。城门的守军换成你指定的人。不过高队正,本将军有言在先,你要是斩不了那蛮子,丢的可是咱们凉州边军的脸。” “末将明白。” 高洋转身朝狗娃和老钱头招了招手,安排完后事,高洋转身走到垛口前。 城下,纥奚烈还在骂。 高洋站在垛口后,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拉满,撒手。 弓弦嗡的一声。 精铁箭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纥奚烈正仰着头朝城墙上骂,嘴巴张得老大。 箭矢从他的嘴里射进去,从后颈穿出来。 箭头带着一蓬血雾和碎骨碴子从后脑勺飞出,钉在身后十几步远的地面上。 纥奚烈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孙廷和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纥奚烈的尸体,表情复杂。 他知道高洋箭法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纥奚烈骑在马上,离城墙至少有八十步。 八十步的距离,一箭穿喉,这准头…… 他看了一眼高洋。 高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得稀疏平常一样。 “开城门。” 高洋策马出城。 在他身后,城门洞开,吊桥平放。 狗娃带着二十个人守在城门两侧,刀出鞘,弓上弦,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鲜卑军阵。 高洋策马走到纥奚烈的尸体旁边,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铁枪。枪尖上还挑着陈老锅儿子的人头。 他把人头取下来,用纥奚烈丢在地上的皮囊包好,挂在马鞍上。 然后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土半尺。 “还有谁?” 三个字。 五千鲜卑铁骑鸦雀无声。 拓跋雄骑在乌骓马上,脸色铁青。 这个汉人真是好胆! “还有谁?” 高洋又问了一遍。 拓跋雄朝身后一摆手。 又有一骑从阵中冲出。 这人名叫拔也赤,是拔也部第一勇士,身高九尺,使两柄铁锤,每柄重四十斤。 拔也赤催马直冲过来,两柄铁锤在手中转得虎虎生风。 他没直接朝高洋冲了过去。 高洋催动马迎上去。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拔也赤抡起右手的铁锤,照着高洋的脑袋砸下来。 铁锤带着风声,力道之大,这一锤砸实了,连人带马都能砸趴下。 高洋没有闪。 他在拔也赤举锤的瞬间就看出了破绽。 铁锤太重,举起来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肋下空门大开。 高洋猛夹骡腹,马往前一窜。 他在马背上侧身,猎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精准地从拔也赤的皮甲缝隙里切了进去。 刀锋割破了肝脏。 拔也赤的铁锤还没砸下来,整个人就在马背上僵住了。 然后一头栽了下去,两柄铁锤先后落地,砸出两个深坑。 又折一阵。 拓跋雄的瞳孔骤然收缩。 “拔也烈!你去!” 拓跋雄咬牙又派出了拔也赤的弟弟拔也烈。 拔也烈策马,双刀在身前交错,封住了所有要害。 高洋这次没有迎上去。 他站在原地,等拔也烈冲到十步之内,忽然从马鞍上摘下牛角弓。 搭箭。 拉满。 撒手。 拔也烈的双刀挥到一半,铁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连人带刀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三阵。 连斩三员斗将。 从纥奚烈叫骂开始到现在,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鲜卑阵中三个能叫得出名号的勇士,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高洋策马立于阵前,猎刀回鞘,摘下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目光缓缓扫过对面的鲜卑军阵。 五千鲜卑铁骑,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出战。 拓跋雄面沉如水,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个汉人猎户的武力。 良久,他抬起了手。 “鸣金。” 铜锣声在鲜卑大营中响起。 五千鲜卑铁骑缓缓后撤,队形虽然整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挫败。 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要把平安城踏平。 走的时候连三员斗将的尸体都得派人去拖回来。 第一卷 第125章 夜袭变成攻坚战 拓跋雄坐在营帐里,面色平静。 “左贤王。”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走进来,单膝跪地:“各千夫长都到齐了。” 拓跋雄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四个千夫长并排站着,分别是宇文期、贺兰浑、慕容度、秃发树乌孤。 宇文期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今晚,我要拿下平安城。” 四个千夫长互相看了看。 贺兰浑往前迈了一步:“左贤王,今日我军连折三将,士气受挫。此时攻城,恐怕……” “就是因为士气受挫,才要攻城。汉人白天赢了一场,今晚必定会松懈。 今晚三更造饭,五更攻城。我带宇文期攻北门,贺兰浑攻西门,慕容度攻东门。秃发树乌孤留在营中接应。”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期:“宇文期。你白天丢了脸,今晚给你机会找回来,你要是能第一个占领城墙,过往的账就一笔勾销。” 宇文期咬着牙应了声诺。 拓跋雄又扫了众人一眼:“都听明白了?今夜拿下平安城,城里的粮食、布匹、铁器、女人,全是你们的。拿不下来,你们就自己提头来见。” 四个千夫长齐齐跪地:“听令!” 夜渐渐深了。 平安城城墙上点着火把,守夜的士兵三三两两靠在垛口上打着哈欠。 城下的营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换岗下来的士兵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高洋没有睡。 他坐在北门城楼里,面前摆着一碗凉水。 狗娃蹲在他旁边,眼皮直打架,但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高大哥,你说蛮子今晚真会来?都过了子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高洋站起身走到垛口前。 拓跋雄今天连折三将,脸丢大了,但他是鲜卑左贤王,不是那种恼羞成怒就乱来的莽夫。 这个人能把五千骑兵拉到平安城下,阵型虽然松散但进退有序,显然不是草包。 他料定拓跋雄一定会进攻。 忽然,高洋听到了一些声音。 皮革摩擦的声音,铁甲叶片互相撞击的叮当声…… 高洋立刻打起了精神。 “叫醒所有人。不要吹号,不要点火,一个一个叫。让他们穿好甲胄,拿好武器,到城墙上集合。不准出声。另外,去通知孙廷和!” 狗娃的瞌睡瞬间没了。他爬起来就往城墙下跑,脚步轻得像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城墙上站满了人。 高洋在垛口后面蹲下,朝两边打了个手势。 守军们齐刷刷蹲了下去,城墙上瞬间矮了一截。 黑暗中,拓跋雄骑在乌骓马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的平安城。 城墙上零星亮着几支火把,守夜的士兵靠在垛口上,裹着毯子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正沉。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切都跟他预想的一样。 “左贤王,时机到了。” 纥奚禾策马凑近,压低声音说。 拓跋雄点了点头,拔出弯刀,刀锋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点火。” 三支火箭同时射向夜空,在黑暗中划出三道刺目的弧线。这是攻城的信号。 北面、西面、东面同时响起了马蹄声。 鲜卑骑兵的阵型在黑暗中展开,前锋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后面的弓箭手弯弓搭箭,密集的箭雨朝城墙上倾泻而去。 城墙上一片死寂。 拓跋雄微微皱眉。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城墙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整排整排的火光,从北门城楼开始,依次往两边延伸,眨眼间就照亮了整面城墙。 火光中,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弓箭已经拉满,火油锅已经烧沸,滚木和石头被推到了垛口边缘。 高洋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牛角弓,箭已经搭在弦上。 他瞄准的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云梯兵,而是云梯兵后面那个骑在马上挥舞弯刀指挥的百夫长。 弓弦嗡的一声。 铁箭穿过夜色,钉进了百夫长的左眼。 百夫长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翻了下去,他身边的骑兵阵型瞬间乱了。 “放!” 高洋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同时离弦。密集的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云梯兵被射倒了一片。 紧跟着是滚木和石头,轰隆隆地从城墙上滚下来,砸在密集的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卑人前军一时猝不及防,乱了起来。 但毕竟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前锋被压制,后队立刻调整了阵型。 弓箭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往前推进,开始朝城墙上还击。 鲜卑人的箭又沉又准,几个探身太高的守军被射中,惨叫着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云梯搭上了城墙。三架云梯同时架在北门西侧,鲜卑士兵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高洋一把抓起旁边的火油罐,照着其中一架云梯砸了下去。 瓦罐在云梯上碎裂,火油浇了爬在最前面的鲜卑兵满身满脸。 老钱头紧跟着把一个火把扔了下去,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整架云梯变成了一条火龙。 爬在上面的鲜卑兵浑身是火,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另外两架云梯也被火油点燃,城墙下燃起了三堆熊熊大火,把鲜卑人的后续兵力隔断在火光之外。 拓跋雄的脸色铁青。 这个高洋,竟然早有准备。 “继续攻!盾牌兵往前压,弓箭手压制城头!云梯队再上三架!” 鲜卑人的攻势又猛了一波。 盾牌兵顶着城墙上的箭雨往前推进,弓箭手在盾牌的保护下朝城墙上密集射击。 又有三架云梯从火光后面架了上来,这次的位置更靠西,靠近西门的方向。 高洋立刻调整了部署。 他让弓箭手集中压制盾牌兵后方的弓箭手,自己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弟兄守在云梯架设的位置。 只要云梯一架上垛口,他抄起猎刀迎上去,一刀一个,连杀数人。 其他弟兄也学着高洋的法子,守住垛口,上来一个杀一个,城墙下很快堆起了一层尸体。 身后忽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原来是城防军的主力都被叫起来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拓跋雄心知这次夜袭失败了,于是鸣金收兵。 第一卷 第126章 城中无粮 自从上一次攻城之后,拓跋雄换了个路数,围而不攻,只等汉军粮草耗尽。 这天中午,老钱头带着狗娃去粮仓领粮,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两人手里只拎着半袋子糙米。 老钱头的脸涨得通红,狗娃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高队正。” 老钱头把米袋子放在地上,声音发闷:“粮仓的人说,蛮子围城,粮食要统一调配。斥候营的份额……从今天起减半。” “减半?” 蹲在营房门口的李瘸子先叫了起来。 他一把掀开米袋子,里面连半袋子都不到,撑死了十来斤。 “就这点?咱们营房里二十多号人,这点米够干什么?熬粥都不够一人一碗!” “粮仓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所有营的份额都减半,不光咱们斥候营。” “放他娘的屁!” 李瘸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盆,水洒了一地。 “我今天早上去挑水,亲眼看见粮仓的马车拉了整整两车粮食往将军府去。你说所有营都减半?将军府也减半了?” 老钱头叹了口气:“老李,这种事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了,何必说出来。” “凭什么不说?高队正在城外跟蛮子拼命的时候,他们关城门!现在连粮食都不给,这他娘的是要活活饿死咱们!” 李瘸子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够了。” 高洋打断了众人,走到米袋子前,弯腰拎起来掂了掂。 十来斤糙米,够二十多个人吃两顿粥。 孙廷和是真的不打算给他留活路了。 他心里清楚,孙廷和这是在逼他。 上次在城墙上当众杀了马校尉,孙廷和没能治他的罪,在将士们面前丢了老大的面子。 现在鲜卑人围城,孙廷和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卡他的粮食。 你要是饿死了,那是蛮子围城粮草不济,跟我孙廷和没关系。 你要是不想饿死,就得来求我。 你要是来求我,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之前那笔账。 高洋把米袋子扔给老钱头:“先熬粥。今晚我去找孙廷和。” 傍晚时分,高洋换了身干净的号衣,独自去了将军府。 孙廷和正坐在正厅里喝茶。 高洋的目光从茶壶上扫过,然后朝孙廷和抱拳行礼:“末将高洋,见过孙将军。” “高队正来了。坐。” 孙廷和放下茶杯,脸上挂着笑。 高洋没坐。 “孙将军,末将今天来,是为了粮食的事。” “粮食?” 孙廷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高队正,蛮子围城的事你也知道。粮道断了,城里的存粮有限,本将军也不得不缩减各营的粮草配给,还望高队正体谅将士们。” “孙将军,斥候营的粮食今天减了一半。再减下去,弟兄们连训练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蛮子这时候攻城,斥候营拿什么去打?” “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在共度时艰,不光是你们斥候营。步军营、弓箭营的粮草也都减了,本将军府上的用度也减了。高队正,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其他营里问问。” 高洋看着孙廷和身后案几上摆着的几碟点心。蜜饯、核桃酥、桂花糕…… 心中厌恶,这逼真是演都不演了。 “孙将军说各营粮草都减了,将军府上的用度也减了。这点心也是减了之后的?” 孙廷和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高队正倒是眼尖。这是本将军的私房,底下人送的,不占军粮的份额。” 孙廷和也懒得多废话,冷冷地说道: “高队正,你也是打过仗的人。蛮子围城,粮道断了,城里的存粮撑不了太久。本将军缩减各营粮草,是为了让城里的粮食能多撑几天。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高洋没有接话。 他知道孙廷和话还没说完。 果然,孙廷和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不过嘛,办法也不是没有。 青石关以南的官道还在咱们手里,平安城以北的柳林镇、赵家堡子那一带,还有几个村子没有被蛮子完全占据。那些村子里还有粮食。 本将军想派一队人出去,把那些粮食抢运回来。但蛮子的斥候在官道上来回巡逻,运粮队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所以,得先有人去把蛮子的斥候清掉。” “你的意思是,让我带人去?” “高队正果然聪明。你箭法好,刀法也好,又擅长山地作战。这种活儿,整个斥候营里只有你能干。” 高洋看着孙廷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运粮,什么清斥候,说到底还是要把他往城外赶。 上次在城门外单挑鲜卑人,城门关了。 这次让他出城清斥候,谁知道又会有什么后手等着他? 但高洋没有拒绝。 因为孙廷和说的也是实情。 城里的粮食确实撑不了太久。 蛮子围城已经好几天了,再围下去,不用蛮子攻城,城里的人自己就先饿死了。 这也正是蛮夷的目的,等城里人饿得没力气了,他们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城池。 “将军要我带多少人?” “本将军给你五十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绝对比上次那批强。” 孙廷和笑得很和善。 “另外,本将军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这次你出城,城门由你的人守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城门什么时候开。 本将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毕竟,本将军也希望城里有粮食,不然挨饿的又不止你们斥候营,我将军府也要挨饿的。” 高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用人不疑? 上次关城门的事才过去几天,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过两人此时也不是内乱的时候。 于是高洋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明天卯时,北门集合。” 高洋转身要走,孙廷和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高队正,本将军有句话要提醒你。蛮子围了城,城外的官道上全是他们的军队。你要是死在外面,本将军实在无能为力。” 高洋回过头看了孙廷和一眼,点了点头,也懒得废话。 第一卷 第127章 劫粮! 第二日凌晨,高洋率领士兵从城北离开。 高洋身后跟着五十余名骑兵,除了几个能打仗的老伙计之外,全是孙廷和从其他军中调来的刺头,或者不服从孙廷和管教的人,想要借着高洋的手来排除异己。 对于这点,高洋早有预料,甚至对于这些人还比较满意。 起码不是什么老弱病残,都是青壮。 看起来也比较能打,由于前几天高洋出了风头,他们对于高洋也是十分尊敬。 这就够了。 高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城的方向。 城门口,狗娃还站在那里,按他的吩咐带着二十个老弟兄守着城门。 心下稍安。 五十余骑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蛮子的包围圈在城北确实有个缺口,营帐之间的间隙足有两三里宽,显然拓跋雄的兵力不足以把平安城四面围死。 出城七八里,官道两侧的麦田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沿途经过的村子都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狗叫。 赵家堡子被宇文期烧了之后,周边的村民早就跑光了。 “高队正,前面有火光。” 赵老栓用马鞭指了指前方。 官道拐过一片杨树林,前面大约三里地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几点火光在夜色中晃动。 是骑兵。 高洋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十余骑齐刷刷停了下来,马匹被勒住嚼子,连个响鼻都没打。 “老栓,你带两个人摸过去看看。不要惊动他们。” 赵老栓点了两个腿脚利索的,翻身下马,猫着腰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往前摸去。 高洋带着剩下的人退进了杨树林里,把马拴在树上,所有人都拔出了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老栓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高队正,是蛮子的运粮队。三辆大车,二十来个押运的骑兵。火光是从他们手里的火把。” “运粮队?” 高洋皱了皱眉。 蛮子的运粮队怎么会走这条路? 柳林镇方向往北是青石关,蛮子的大营在青石关以北,运粮应该是从北往南走,但这支运粮队是从东边过来的。 “看清楚了吗?车上是粮食?” “看清楚了。麻袋上印的是官仓的戳子。八成是从定西县那边抢来的。” 定西县在平安城东北方向,是凉州东部的一个县城,前些日子被慕容度的人拿下了。 蛮子抢了官仓的粮食,现在往回运,应该是要送到青石关大营去。 二十来个押运的骑兵,三辆粮车。 这股兵力不算多。 “吃不吃?” 赵老栓搓着手,眼睛里放光。 高洋身后的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些人被孙廷和踢出来,在营里憋了一肚子气,出城到现在走了半夜,正想找个人撒火。 而且三车粮食,抢回去能换不少军功。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二十来个蛮子骑兵,他这五十号人吃下来问题不大。 但问题是,运粮队不会单独行动。 蛮子既然敢让二十个人押三车粮,说明这附近的官道上肯定有蛮子的巡逻队。 万一打着打着,巡逻队赶过来,那就不妙了。 高洋犹豫了片刻后点了头。 “干!” 他让二十个人留在树林里等待接应,自己带着剩下的三十人摸黑朝运粮队的方向包抄过去。 蛮子的运粮队走得很慢。 三辆大车都是双辕牛车,轮子压在冻硬的官道上吱吱呀呀地响。 押运的骑兵分在两翼,前面六个开道的,后面六个断后的,中间七八个围着粮车。 他们手里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把周围几丈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高洋趴在一道田埂后面,离官道不到五十步。 他搭上一支箭,瞄准了队伍最前面那个举火把的骑兵。 弓弦响了一声。 举火把的骑兵胸口被箭矢贯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了。 “有埋伏!” 蛮子骑兵的反应比高洋预想的要快。 前面剩下的五个骑兵立刻扔掉火把,拔出弯刀,朝箭矢射来的方向冲了过来。 后面的骑兵则迅速收拢,把三辆粮车围在中间。 但高洋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了出去,正中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的马脖子。 战马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人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高洋身后的士兵冲上去一刀捅穿了后心。 剩下的蛮子骑兵被冲散了。 三十个边军士兵从田埂后面一跃而起,刀枪并举,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群。 赵老栓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刀,一刀劈在一个蛮子的肩膀上,刀锋从肩膀一直砍到胸口,鲜血喷了他一脸。 高洋没有冲下去。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的弓始终拉满,箭头对准了粮车后方。 他在找这支运粮队的头目。 果然,一个穿着皮甲、腰间挂着铜质腰牌的蛮子百夫长正从粮车后面策马冲出来,手里的弯刀高高扬起,嘴里用鲜卑话大声吼着什么,看样子是想组织反击。 高洋松开了弓弦。 铁箭穿透了百夫长的喉咙。 百夫长的弯刀从手里滑落,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头目一死,剩下的蛮子彻底乱了阵脚。 有人想跑,但被赵老栓带人从后面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官道边上。 有人想投降,但高洋的命令很明确,不留活口。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二十三个蛮子骑兵全部被解决。 高洋走到粮车前,一刀划开一个麻袋。 黄澄澄的麦子从破口里哗啦啦流出来。 “装车!把蛮子的马也牵上,一匹都别留!” 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粮食重新装好,又把蛮子骑兵留下的战马全部牵了过来。 二十三匹河西战马,加上三辆粮车,这一趟的收获比高洋预想的要大得多。 但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一个士兵忽然从后面跑了过来,脸色发白。 “高队正,东边有火光!好多火光,正往咱们这边来!” 高洋抬头往东边看去。 夜色中,官道东面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长串火光,像一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而来。 火光的数量至少有两三百,而且移动速度极快。 是蛮子的巡逻队。 或者说,不止是巡逻队。 “撤!马上撤!” 第一卷 第128章 青石镇的援军?! 高洋翻身上马,朝还在装车的士兵大吼了一声。 但三辆牛车跑不快。 蛮子的河西战马倒是快,但牛车的速度拖慢了整个队伍的撤退速度。 高洋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火光,那条火龙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见密集的马蹄声。 追兵至少有三百骑。 三百对五十,正面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高队正!粮食怎么办?” 赵老栓骑在马上,急得满头大汗。 高洋咬了咬牙。 三车粮食,二十多匹战马,都是好东西。 但命比粮食重要。 “粮食不要了!所有人上马,全速往南撤!” 士兵们纷纷扔下粮车,翻身上马,跟着高洋沿着官道往南狂奔。 身后,蛮子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高洋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的前锋已经能看清轮廓了,领头的是个骑乌骓马的壮汉,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骑兵,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那人正是宇文期。 他今天晚上奉命巡逻官道,正好路过这一带。 听见西边有喊杀声,立刻带着三百骑兵赶了过来。 远远看见三辆粮车停在官道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具鲜卑士兵的尸体,宇文期的眼珠子都红了。 又是那个高洋。 他虽然没看清人脸,但这附近除了高洋,还有谁敢带着几十个人出城打劫他的运粮队? “追!给我追!谁砍下高洋的人头,赏牛羊百头!” 鲜卑骑兵像打了鸡血一样,催马狂追。 他们的马快,距离在不断缩短。 跑在最后面的两个边军士兵被追上,鲜卑人的弯刀从背后劈下去,两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转眼就被马蹄踩成了肉泥。 “别回头!一直跑!” 高洋朝剩下的人大吼。 他心里清楚,这时候回头就是死。 蛮子的骑兵数量是他们的好几倍,而且他们的马更快,正面打不过,只能跑。 但跑也不是办法。蛮子的马耐力比边军的马好,再这么追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得被追上。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赵老栓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喊道:“高队正!前面有人!” 高洋往前一看。 官道前方大约两里地的位置,亮着一片火光。 营火? 高洋的心沉了下去。 前面有蛮子的营寨,后面有追兵。 这是被前后夹击了。 “高队正,咱们往西边跑!西边是青牛山,进了山蛮子的骑兵就追不上了!” 高洋摇了摇头。 往西跑确实能进山,官道以西全是开阔地,要跑将近十里才能到山脚下。 这十里路上,蛮子的骑兵能把他们全部吃掉。 他盯着前方的营火看了几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都停下!” 高洋勒住马,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前方的火光。 火光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举着火把的人了。 领头的那个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形魁梧,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高洋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周岳。 高洋愣住了。 周岳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青牛村吗? 但是旋即反应了过来。 “所有人,听我说。前面那人是我兄弟。但你们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认识他。他是平安城派来接应咱们的援军,明白吗?” “明白。” 高洋说完,猛夹马腹,率先朝周岳的方向冲了过去。 “宇文期在后面,三百骑。你装成鲜卑人的队伍配合我,中途夹击他们!” 没等周岳反应,高洋立刻带着队伍冲向了另一个方向。 周岳则摆手带着人尾随在高洋身后,装出一副追兵的样子。 不紧不慢的追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鲜卑的队伍。 宇文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远远看见高洋的残兵从前面那支友军旁边掠过,心里还在想这帮友军看着眼生。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 高洋就在前面不到一里地,只要追上去砍了他的脑袋,左贤王那边不但能把之前丢的面子全找回来,还能记一大功。 “都他娘的给我快点!别让前面的人抢了功劳!” 宇文期朝身后的骑兵吼了一嗓子,猛夹马腹,乌骓马撒开四蹄往前猛冲。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排成了松散的追击队形,前锋和宇文期咬得最紧,约莫七八十骑。 中间的主力有一百五六十骑,拖在后面的是辎重和马匹状态不好的,稀稀拉拉拉了老长一段。 周岳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宇文期的前锋从自己面前冲过去。 他没动。 宇文期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甚至还扭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好像在说,你们这帮废物怎么不跟着一起追? 周岳甚至朝他点了点头。 宇文期没有起疑,继续催马往前追。 前锋过去了。 中军的主力也到了。 鲜卑骑兵的队形拉得很长,中间这部分正是最密集、最松懈的时候。 他们以为前头的友军也在追高洋,根本没有防备侧翼。 周岳算着火候,等鲜卑中军最密集的那一段正好路过自己面前时,他把长刀往下一压。 “杀!” 四十多把刀同时出鞘。 周岳一马当先,连人带马撞进了鲜卑人的队伍里。 他的长刀是从边军带出来的老伙计,雁翎刀的刀背厚、刀口利,一刀劈下去,一颗人头连着头盔一起飞上了半空。 鲜卑人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从自己人队伍里会突然杀出几十个煞星来。 周岳的人早就看准了目标。 他们分成三队,一队砍人,一队砍马,一队专门盯着鲜卑人队伍里的百夫长和十夫长下手。 鲜卑骑兵的指挥体系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打瘫痪了。 马匹受惊互相冲撞,骑兵们拥挤在一起,弯刀拔不出来,弓箭拉不开,有人想掉头逃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堵住了去路。 整个官道变成了一锅粥。 高洋在前头听见身后传来的喊杀声,猛地勒住马,拨转马头。 “所有人,跟我杀回去!” 赵老栓愣了一下:“高队正,咱们才几十来个人……” “他们的中军已经乱了,这时候不杀回去,更待何时?” 高洋拔出猎刀,刀锋上还沾着之前抢粮时砍人留下的血。 他身后的边军士兵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拔出了刀。 第一卷 第129章 夹击,大获全胜! 众人跟着高洋,如同一把尖刀一样反冲了回去。 高洋一马当先冲进敌阵,如猛虎下山一般无人能挡。 鲜卑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砍翻了十几个人。 宇文期在前锋队伍里听见身后大乱,扭头一看,火光中只见中军已经乱成了一团。 前面的高洋就势反攻,顿时让他们腹背受敌。 “怎么回事?后面是谁在打?” 没有人能回答他。 高洋已经杀到了中军,跟周岳的队伍会合在一起。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把鲜卑人的中军夹在中间,像两块磨盘一样碾过去。 鲜卑骑兵的人数优势在狭窄的官道上完全发挥不出来。 他们挤在一起,前后都是敌人,想往前冲却被自己人的尸体和马匹挡住,想往后撤却被高洋堵住了退路。 几个百夫长拼命吹号角想要重整队形,但每次号角一响,周岳手下的神箭手就会一箭射过去,号角声刚响两声就戛然而止。 宇文期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撤!往北撤!” 宇文期嘶吼着拨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二三十骑前锋拼命往北冲。 但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伤马,他的马根本跑不快。 高洋在混乱中一眼就锁定了宇文期。 他摘下牛角弓,抽出一支精铁箭搭在弦上,在马背上拉满了弓。 火光中,宇文期那身显眼的千夫长甲胄是最好的靶子。 弓弦嗡的一声。 铁箭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奔逃的骑兵,穿过飞溅的火星,钉进了宇文期的后腰。 甲胄的铁片被锥形箭头撕开,箭头穿过皮肉,钉进了脊椎骨里。 宇文期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从马背上滑了下去,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在官道上磕磕绊绊地跑了好远。 鲜卑骑兵看见主将落马,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还活着的人扔下武器,跳下马背,不要命地往官道两侧的野地里跑。 有人跑进了黑暗里,有人被追上去的边军士兵从背后砍倒,还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官道边的水渠里。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上百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受伤的战马躺在地上痛苦地嘶鸣,折断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弯刀、弓箭、皮盾散落了一地。 高洋在粮车旁边找到了宇文期的尸体。 这个鲜卑千夫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高洋蹲下身,从他腰间解下那把镶了银饰的弯刀。刀鞘上刻着鲜卑文字,刀刃上还沾着汉人百姓的血。 他站起身,把弯刀挂在马鞍上,然后朝战场上喊了一声: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蛮子的马全部牵走,能用的武器全部带走。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赵老栓带着人在战场上清点。 他自己身上多了两道刀伤。 他咬着牙撕了条布带缠住伤口,然后继续翻捡战利品。 周岳策马走到高洋身边,翻身下马。 “你怎么来了?” 高洋把牛角弓挂在马鞍上,看着他。 周岳看着高洋,咧了咧嘴。 “你走之后没几天,我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孙廷和那狗东西是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你一个人去平安城,他肯定要给你穿小鞋。 我在村里待不住,就带了四十个巡山队的弟兄出来找你。到了平安城外才知道蛮子围了城,我们在城外转了好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进城。今晚正好看见这边有火光,摸过来一看,还真是你。” 高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怎么样?” “好得很。刘掌柜把销路铺到了平安城以南的三个县,但是目前鲜卑的散兵太多了,销路也受到影响。砖窑烧出来的砖供不应求,周边十几个村子都来订货。” 周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高洋。 “嫂子让我带给你的。她自己熏的兔肉,说你一个人在平安城肯定吃不好。” 高洋接过油纸包,拆开一角,里面是切成薄片的烟熏兔肉,油亮油亮的,散发着他熟悉的柴火香味。 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谢了。” 周岳摆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满地的鲜卑尸体,压低声音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从平安城里带出来的人?” 高洋点了点头,把孙廷和缩减粮草、逼他出城运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岳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狗娘养的,围城的时候还想着内斗。你这次出来运粮,他是不是又安排了什么后手?” “还没来得及安排。蛮子的运粮队正好被我撞上了,打了场遭遇战。然后宇文期带人来追,就遇到了你们。” “宇文期?” 周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毛挑了起来。 “就是那个在城门外被你连斩两阵的鲜卑千夫长?” “就是他。” 周岳吹了声口哨,然后用脚踢了踢宇文期的尸体,咧嘴一笑。 “你这一趟平安城没白去。宰了宇文期,又杀了一百多个鲜卑骑兵,拓跋雄知道了怕是要气吐血。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青石镇吧,孙廷和不值得卖命。” 高洋却摇了摇头。 “不回。我要是现在走了,孙廷和明天就能开城投降。” 周岳皱起眉头:“他投降是他的事。你留在平安城,他三番五次想弄死你,你还替他守城?你是不是被蛮子的箭射坏脑子了?” “我不是替他守城。” 高洋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大致的轮廓。 “平安城往南一百二十里是青石镇,青石镇往南四十里是青牛村。蛮子要是拿下了平安城,下一步就是青石镇,然后是青牛村。 你也在边军待过,你告诉我,光靠咱们那几十号巡山队的弟兄,能不能挡住鲜卑人的几千铁骑?” 周岳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挡不住。 青牛村的寨墙再结实,也挡不住鲜卑人的云梯和撞车。 巡山队的弟兄们再能打,也不过七八十号人。 鲜卑人只要分出一个千夫长带几百骑兵过去,青牛村半天就得被踏平。 “所以你的意思是,帮孙廷和守住平安城,就是帮咱们自己守住青牛村?” “不全是。我听说西凉王李恪已经在路上了。只要他能赶在蛮子破城之前到,到时候就不只是守城了。 到时候咱们配合着李恪的精锐前后夹击,拓跋雄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卷 第130章 断敌粮道 周岳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孙廷和那条老狗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守城。 你今天出来运粮,他给你配的人全是刺头和软蛋,摆明了是要借蛮子的刀杀你。你这次活下来了,下次呢?你能次次都活着回来?” “所以我没打算回去。” 高洋扔下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们手里现在有五十多个能打的弟兄,又缴了蛮子几十匹战马和一批粮食。 这些人回平安城,孙廷和一句话就能把他们调走。但要是不回去,留在城外打游击,他就是想管也管不着。” 赵老栓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插了一句嘴:“高队正,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平安城里有八百多守军,多咱们几十个不多,少咱们几十个不少。但城外不一样。 蛮子的粮道从青石关到平安城,足足六十里,全是山路和官道。他们的粮食、草料、军械,都得从这条路上运过来。咱们就在这条路上打他们。” 赵老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边军待了十来年,正面跟蛮子硬碰硬的仗打过不少,输多赢少。 但高洋说的这种打法,他从来没想过。 不打正面,专打粮道。 不跟蛮子的主力硬拼,专挑软柿子捏。 “高队正,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身后的边军士兵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刚才那一仗虽然折了几个弟兄,但活下来的人都觉得解气。 跟着高洋打仗,虽然凶险,但痛快。 高洋看着面前这些人,点了点头。 “先把战场打扫干净。蛮子的尸体拖到路边埋了,血迹用土盖上。缴获的战马挑好的留下,剩下的宰了做成肉干。粮食留下一半,另一半派人送回青牛村。” …… 高洋在青石关以南的山路上蹲了整整两天。 从关外来的消息。 鲜卑人的运粮队每隔三天走一趟,从青石关出发,经柳林镇、赵家堡子,送到平安城下的鲜卑大营。 押运的骑兵不多,一般只有三四十人,偶尔会多到五六十人。 高洋选了柳林镇以南五里的一处弯道作为伏击点。 弯道夹在两座土山中间,官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弯道内侧是一片密林,外侧是陡坡。 运粮队走到这里必须减速,马车的速度一慢下来,就是活靶子。 高洋带了一百二十人。 其中四十个是周岳从青牛村带来的巡山队老弟兄,另外八十个是这段时间陆续收拢的溃兵和自愿参军的青壮。 这些人被高洋分成了三队。 两队堵住两头,另一对主攻。 “高队正,你说蛮子的运粮队今天会来,这都快过午时了,怎么还没动静?” “急什么,蛮子的运粮队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开的,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赵老栓随口怼了一句。 那人被训了一句,不敢再吭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派出去望风的斥候骑着马从北边跑了回来。 “来了!三辆粮车,四十来个骑兵,还有两辆马车上不知道装的啥,盖着油布。” 高洋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 弯道里安静了下来。 运粮队的马蹄声从北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个鲜卑百夫长,骑着一匹灰马,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弓。 他身后跟着三辆牛车,牛车上堆满了麻袋,装的是粮食。 再往后是两辆马车,马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押运的骑兵零零散散地跟在车队两侧。 他们在这条路上跑了快一个月了,从青石关到平安城下的大营,六十里路,来回跑了不下十趟,从来没出过事。 汉人的边军缩在平安城里不敢出来,地方上的乡勇更是不堪一击,这条粮道在他们眼里跟自家后院一样安全。 领头的百夫长叫吐奚延,在鲜卑军中也是打老了仗的。 他骑在马上,嘴里哼着草原上的牧歌,心里盘算着这趟差事完了回营能分到多少赏钱。 运粮虽然不如攻城杀敌功劳大,但胜在稳当,不用冒着城墙上滚木礌石往上冲。 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快一个月,别说汉军了,连个拿刀的汉人百姓都没碰见过。 他正想着,车队拐过了弯道。 弯道内侧的密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竹哨的声音。 吐奚延愣了一下。 下一瞬,密林里飞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那些箭矢从不同的角度射出来,他身边的两个骑兵当场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吐奚延的灰马被箭矢擦伤了后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拼命勒住缰绳,弯着腰贴在马背上,朝身后的骑兵大喊:“有埋伏!散开!散开!” 但已经晚了。 弯道的出口处,赵老栓带着四十个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堵住了退路。 弯道的入口处,高洋带着二十个人也冲了出来,把来路也堵死了。 三辆牛车的车夫吓得从车上滚下来,钻到牛车底下瑟瑟发抖。 鲜卑骑兵被夹在弯道中间,前后都出不去,两侧的山坡上还在不断射箭,他们挤在不到三丈宽的官道上,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吐奚延到底是老兵,短暂的慌乱之后立刻稳住了阵脚。 他拔出弯刀,朝身边的骑兵吼道:“下马!盾牌列阵!弓箭手还击!” 还能动的鲜卑骑兵纷纷翻身下马,举起皮盾组成盾墙,弓箭手躲在盾墙后面朝密林里还击。 鲜卑人的箭又沉又准,密林里传来了几声闷哼,有人中箭了。 但高洋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稳住阵脚的机会。 周岳在密林里看见鲜卑人开始列盾阵,当机立断带着二十个身手最好的老弟兄从密林里冲了出去。 他们没走正面的官道,而是从侧面的陡坡上滑下去,直接撞进了鲜卑人的盾阵侧面。 周岳的长刀抡起来,一刀劈在一个鲜卑弓箭手的脖子上,人头飞出去老远。 他身后的老弟兄们也个个如狼似虎,这些人在巡山队里跟着周岳练了快两个月的刀法,又在青牛村外面跟溃兵和蛮子打了好几仗,早就不是刚拿起刀的庄稼汉了。 盾阵被从侧面撞开了一个口子,鲜卑人的防线瞬间崩溃。 吐奚延挥舞着弯刀想堵上缺口,迎面撞上了周岳。 弯刀和长刀硬碰硬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吐奚延力大,一刀把周岳的长刀荡开,紧跟着第二刀劈向周岳的面门。 周岳侧身让开刀锋,左手在腰间一摸,拔出一把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了吐奚延的肋下。 短刀从皮甲的缝隙里扎进去,刀尖捅穿了肺叶。 吐奚延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跪了下去。 周岳拔出短刀,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转身又朝下一个鲜卑兵扑了过去。 第一卷 第131章 游击战大师 战斗从竹哨响起到结束,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四十来个鲜卑骑兵,死了三十多个,剩下五六个投降的被捆了手脚扔在路边。 高洋这边的伤亡轻得多,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都是箭伤,没有性命之忧。 翻捡战利品的时候,负责查看那两辆马车的孙大牛忽然叫了起来。 “高队正!你快来看!” 高洋走过去掀开马车上盖着的油布,愣了一下。 里面装的尽是刀、矛头、箭头,全是崭新的。 “这得有上千件吧?” “蛮子这是要打大仗啊。” 高洋没有接话。他拿起一把矛头仔细看了看。 矛头是精铁打的,比边军用的矛头重一些,刃口开得更宽,捅进人体之后能造成更大的伤口。 这种矛头不是用来对付轻甲士兵的,是用来对付重甲步兵的。 鲜卑人准备这些装备,说明拓跋雄已经在为强攻平安城做准备了。 “铁器全部带走。粮食留下一半,另一半和牛车一起烧了。” 赵老栓愣了一下:“烧了?粮食多可惜啊,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咱们带不走。三车粮食,少说两千斤,咱们只有一百来号人,还要赶在蛮子大部队来之前撤离。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烧了,不能留给蛮子。” 赵老栓看着那三车粮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他知道高洋说得对,咬着牙一挥手:“烧!” 粮食被浇上火油点燃,三辆牛车在官道上烧起了熊熊大火,浓烟冲天而起。 高洋让所有人把缴获的铁器、弓箭、弯刀全部打包,又挑了十几匹好马,然后把鲜卑人的尸体拖到路边草草埋了,带着队伍撤进了山里。 …… 小半个月过去了。 拓跋雄坐在营帐里,面沉如水。 宇文期死了之后,他手下的一千多骑兵暂时由纥奚禾代管,但纥奚禾只是个百夫长,资历不够,管不住宇文期手下那些骄兵悍将。 拓跋雄正为这事头疼。 偏偏这时候自家后院起火,粮道也不安宁。 “多少天了?” “回左贤王,从高洋出城到现在,十二天。” 贺兰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抬头看拓跋雄的眼睛。 “十二天。他劫了我六趟粮,我损失了三百多匹战马,四百多个押运骑兵,粮食被烧得不计其数。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贺兰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啊。你们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正事上全成了哑巴!” 贺兰浑犹豫许久后喃喃道:“不是我们没追,实在是这汉人太狡诈了,就跟泥鳅一样滑不流湫的……他对于这边的地形还比我们熟……” “够了!无能就是无能!还狡辩什么?” 贺兰浑一时无语。 你问为什么,我答了,答了还要挨骂。 拓跋雄扫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去找慕容复来!” …… 高洋蹲在赵家堡子北边的山梁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着山下的官道。 从平安城出来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里,他带着手下一百多号人在这条六十里长的官道上打了十一场伏击,劫了七趟粮车,烧了蛮子三个临时粮仓,杀了将近五百个鲜卑兵。 拓跋雄派了三拨人来围剿他,每次都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杀过来,结果连他的人影都摸不着。 高洋的打法简单粗暴。 即充分发挥教员的游击战战术。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给这帮老古董一些来自后世战术之神的震撼。 敌人多,他就钻进青牛山。 敌人少,他就带着人从山里杀出来一口吃掉。 敌人分兵搜山,他就绕到背后去烧粮草。 敌人休整,我就分兵干扰。 这种打法在边军的操典里找不到,在鲜卑人的骑兵战术里也找不到。 但就是管用。 青牛山方圆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高洋从小在山里打猎,什么样的地势能藏人、什么样的山沟能打伏击、什么样的小路能绕到敌人背后,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蛮子的骑兵在草原上横冲直撞惯了,进了山就跟瞎子一样,别说打仗,连路都找不着。 “高队正。” 赵老栓从山坡下爬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蛮子又派了一队人出来,从青石关那边过来的,大概五百骑,领头的是慕容度。” “慕容度?” 高洋把草茎吐出来,眯起了眼睛。 慕容度是拓跋雄手下的老将,跟宇文期那种靠蛮力吃饭的莽夫不一样。 这个人在鲜卑军中算是有脑子的,用兵谨慎,不轻易冒进。 拓跋雄派他来,说明蛮子是动了真火了。 “还有。跟着慕容度一起来的还有两千步兵,押着粮车和辎重,看样子是要在柳林镇扎营,长期跟咱们耗。” 赵老栓的脸色有些凝重。 “两千步兵,五百骑兵,加起来两千五百人。咱们现在手下满打满算才一百八十来号人,硬碰硬肯定打不过。高队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高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里的风开始凉下来。 “慕容度带了两千步兵,说明他不打算跟咱们玩骑兵追骑兵的把戏。他是要在柳林镇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往山里推。” “那咱们跑?” “跑什么。他要往山里推,就让他推。青牛山这么大,他两千人撒进来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收拾东西,今晚咱们换个地方。” …… 柳林镇在青石关以南四十里,原本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子。 蛮子打过来以后,镇上的百姓跑得跑死的死,如今已经成了一座空镇。 傍晚,慕容度的大队人马赶到。 两千步兵在镇子外面扎下了营寨,五百骑兵驻扎在镇子里面,占了几处还算是完整的院落。 慕容度本人住进了镇中心的大车店,那是柳林镇唯一一栋两层楼的房子。 粮草辎重全部集中堆放在大车店后面的打谷场上,周围布了三道岗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第一卷 第132章 敌驻我扰 慕容度打完仗二十多年,也不愧于名将之名。 他到柳林镇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查看粮草堆放的位置和岗哨布置的情况。 “每堆粮草之间隔开十步,就算烧起来也不至于全部烧光。打谷场周围十丈以内的房屋全部拆掉,不留任何遮挡。岗哨增加到五道,每道岗三个人,一个时辰换一次。” 慕容度一边走一边吩咐,身后的副将赫连铎拿着羊皮卷飞快地记录着。 “另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没有?” “回千夫长,已经回来了三拨。高洋的踪迹最后消失在青牛山西麓,具体位置没能锁定。山里的猎户都跑光了,没有当地人带路,咱们的探子不敢太深入。” 赫连铎放下羊皮卷,小心翼翼地说:“千夫长,末将有个想法。高洋不过是个猎户出身的队正,手下撑死了百来号人。咱们两千五百人压过去,他还能翻得了天?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你懂什么。” 慕容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赫连铎,目光冷得赫连铎打了个哆嗦。 “宇文期是怎么死的?左贤王五千人围平安城,高洋一个人站在城门口连斩三将。你告诉我,这是猎户能有的本事?你在鲜卑军中挑一个能做到的出来我看看。” 赫连铎不敢说话了。 “左贤王派我来,不是为了跟高洋硬碰硬,而是要一步一步把他从山里逼出来,慢慢弄死他,急不得。 只要咱们在柳林镇站稳了脚跟,再往南推进二十里,在青牛山口扎下一个寨子,高洋的活动范围就会被压缩到山里面去。到那时候,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慕容度说完,又看了一眼堆放粮草的打谷场,转身回了大车店。 他在大车店里刚解下佩刀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喊杀声。 赫连铎掀开门帘冲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千夫长,汉人果然来偷营了!” 慕容度重新把佩刀挂上,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脸上还带着些许嘲讽的笑容。 他早就料到了。 高洋在青牛山打了二十天游击,最喜欢干的就是趁人立足未稳的时候咬一口。 今天他带两千五百人进驻柳林镇,闹出这么大动静,高洋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就不可能不来。 “让前营的骑兵上马,后营的步兵列阵,按白天布置的来。” 慕容度走上大车店的二楼,站在廊檐下往营门方向看。 白天他在柳林镇外围布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之间隔了五十步,两侧安排了弓箭手。 只要高洋的人敢冲进来,第一道防线往后一收,第二道第三道往里一合,就是个口袋阵。 营门外的喊杀声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停了。 赫连铎又跑上来,脸色有些古怪:“千夫长,汉人撤了。” “撤了?” “他们根本没冲营。就在营门外放了几轮箭,咱们的人一出来,他们掉头就跑。追出去的骑兵追了两里地没追上,天黑路生,不敢再追。” 慕容度皱了皱眉。 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来了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楚,听马蹄声大概三四十骑。” 三四十骑。 高洋手里有一百八十号人,只派三四十人来,还不冲营,放几箭就跑。 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另有所图。 不对,有可能是疑兵之计…… 慕容度想了想,吩咐道:“让岗哨加倍,所有人都披甲睡觉,刀不离身。” 赫连铎应了一声下去了。 慕容度回到房里,脱下皮靴,把佩刀放在枕头边上,和衣躺下。 他赶了三天路,从青石关一路走到柳林镇,铁打的身子也有些乏了。 刚迷迷糊糊睡过去,营门外又响起了喊杀声。 慕容度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佩刀坐起来。 窗外火光闪烁,马蹄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比刚才那波人多了不少。 他套上靴子大步走出房门,赫连铎已经披挂整齐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恼怒。 “千夫长,他们又来了!这次大概五六十骑,还是老样子,放箭不冲营,咱们的人追出去他们就跑。” 慕容度站在廊檐下听了片刻。 果然,喊杀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歇了。 追出去的骑兵骂骂咧咧地回来,连根汉人的毫毛都没捞着。 “回去睡觉。”慕容度转身回了房。 这次他没解刀,就那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心里把高洋可能的打算过了一遍。 骚扰? 疲兵? 引蛇出洞? 都有可能。 但他手上有两千五百人,高洋只有不到两百人。 就算把所有花招都使出来,也不可能正面撼动他的大营。 只要他不出营追击,高洋就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慕容度安下心来,重新闭上眼。 直到营门外第三次响起喊杀声的时候,慕容度才刚睡着不到半个时辰。 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到底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连续赶路加上半夜折腾,身子骨有些扛不住。 他用力揉了揉脸,提刀走出房门。 这次不光赫连铎来了,另外三个百夫长也到了。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负责今晚值守的百夫长秃发树机,眼睛里的血丝都快漫出来了。 “千夫长,汉人太他娘的恶心了!来了就跑,跑了又来,这都第三回了!让末将领三百骑兵出去,不把这些耗子碾碎末将就不回来!” 秃发树机是从草原上跟着拓跋雄南下的老卒,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鲜卑人打仗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两军对圆,要么骑兵对冲要么步兵列阵,哪有这么玩的? “回去守你的营门。”慕容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千夫长!” “我说,回去。” 秃发树机咬着牙行了礼,转身下去了。 慕容度站在廊檐下,在远处的营火映照下,能看见士兵们从营帐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有骑兵刚从马背上爬下来,还没解开马肚带就又被叫起来。 有步兵刚靠着粮车打个盹,又被喊杀声惊醒,抓起长矛冲出去,结果发现又是空跑一趟。 营地里到处都是压抑的抱怨声,有人在骂汉人不是爷们,有人在骂高洋的祖宗十八代。 第一卷 第133章 所谓兵法,虚中有实 慕容度回到房里,坐在床沿上,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他明白过来了。 高洋压根没打算今晚跟他正面接仗。 三次骚扰,三次都是放几箭就跑,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冲营,而是不让他睡觉。 他赶了三天路,手下两千五百人也赶了三天路。 白天扎营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原本想着今晚好好歇一晚,明天就开始往青牛山口推进。 现在好了,高洋隔一个时辰来闹一次,每次动静都跟真要打一样。 就算知道是假的,谁敢不起来? 慕容度在心里把高洋的危险程度又往上提了一格。 这个猎户不只是箭法好、刀法好,他还懂人心。 “千夫长。” 赫连铎掀开门帘,脸上带着犹豫:“弟兄们都有些熬不住了。赶了三天路,晚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明天还怎么往山里推?” “你觉得该怎么办?” “末将觉得,不如将计就计。高洋下次再来骚扰,咱们假装出击,实际上埋伏一队骑兵在外面。等他靠近营门,伏兵从侧面杀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慕容度摇了摇头:“你以为高洋跟你一样蠢?他能在官道上连劫七趟粮、杀了咱们将近五百人还全身而退,你觉得他会不防着这一手? 你埋伏骑兵在外面,他就不来了。你不埋伏,他隔一个时辰来一次。他跟你耗,你耗得起吗?” 赫连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营门外第四次响起喊杀声的时候,连慕容度自己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次他连刀都没提,就穿着中衣走到廊檐下。 营门方向火光通明,喊杀声和前三次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次士兵们从营帐里出来的速度明显慢了。 马棚里的战马也被折腾得不轻。 马跟人一样,被反复惊扰之后会变得焦躁。 有几匹马挣脱了缰绳在营地里乱跑,马夫追了好几圈才逮住。 秃发树机再次冲到大车店楼下,他的嗓子已经哑了,眼里布满血丝: “千夫长!你给末将一百骑兵,不,五十就行!末将不杀光这帮杂碎就不回来!这他娘的哪是打仗,这是钝刀子割肉,活生生把人熬死!” 他身后跟过来一群士兵,都是鲜卑骑兵里的老卒。 这些人的脸被篝火映得通红,疲惫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们是草原上横着走的铁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慕容度看着楼下这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今晚开始,全军分成三班。秃发树机带一班守前半夜,赫连铎带一班守后半夜,我自己带一班守中间。没有轮到值守的,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给我睡觉。谁要是擅自出营追击,军法处置。” 秃发树机还想说什么,被慕容度的眼神压了回去。 “听明白了就下去。” 人群散了。 慕容度回到房里,这次他没躺下,而是点了盏油灯,铺开羊皮地图,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青牛山的地形。 图上标注的官道、山路、河流,都是鲜卑探子这二十天里冒死画回来的。 柳林镇往南二十里是青牛山口,山口往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山谷两侧全是密林。 过了山谷再往南三十里是青石镇,青石镇再往南四十里就是高洋的老巢青牛村。 慕容度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高洋今晚的骚扰虽然让人窝火,但也暴露了一个事实:他不敢正面打。 之所以反复骚扰,要么是想激怒自己出兵追击,好在山林里设伏。 要么是想拖垮士兵的体力,延缓往山里推进的速度。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高洋对自己手上这两千五百人是忌惮的。 慕容度吹灭油灯,靠在床头闭眼假寐。 外面的喊杀声果然又响了一次,但他已经安排了三班轮流值守,外面的动静再大也翻不了天。 他已经想好了。天一亮,全军推进青牛山口。 现在,赶紧睡觉,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管了。 丑时过半,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守在营门两侧的鲜卑士兵开始打起了瞌睡,有人拄着长矛站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赫连铎自己也有些撑不住了,他从马鞍上站起来,走到营门外的水缸边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才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很轻,像风刮过树梢,又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营门外什么都没有。黑暗里能看见官道两旁歪歪扭扭的柳树,再远就是黑黢黢的野地。 赫连铎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 他正要转身,营门两侧忽然同时响起了哨响。 那是竹哨的声音。 高洋来了! 赫连铎并没有太在意,心里骂了高洋几句,自顾自地坐了回去。 但是,这次不是骚扰了,而是正式进攻。 上百支箭同时射过来,守在营门两侧的鲜卑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了一片,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赫连铎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箭头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敌袭!” 他终于喊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营门两侧的黑暗中同时亮起了火光,十几个火把被点燃,然后被用力扔进了营地里。 火把在空中翻滚,火光照亮了密密麻麻涌向营门的人群。 为首那个人赫连铎一眼就认出来了。 高洋骑着一匹缴获的河西战马,手里握着那张让人闻风丧胆的牛角弓,弓弦还在嗡嗡作响。 他身后跟着至少一百五十人,人人手持火把,嗷嗷叫着往营门里冲。 “放箭!放箭!”赫连铎一边往后退一边朝寨墙上喊。 寨墙上的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搭箭还击,但黑暗中被火把晃花了眼,射出去的箭大多飞进了黑暗里。 高洋的人已经冲到了营门口。 拒马被几根粗麻绳套住,十几个人一起发力,轰隆一声把拒马拖出了缺口。 高洋一马当先冲进营门,手里的猎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 守门的两个鲜卑兵举刀迎上来,被他左右两刀砍翻在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后的弟兄们跟着涌进来,见人就砍,见营帐就点。 第一卷 第134章 来自敌人的认可 火把被扔进营帐里,干燥的帐布遇火就着,轰的一声蹿起老高的火苗。 睡在里面的鲜卑士兵被火烧醒,惨叫着从营帐里滚出来,有的人身上还带着火,在地上打着滚。 前营的几座营帐眨眼间就烧成了火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高洋勒住马,站在营门内侧,扫了一眼营地里的情况。 慕容度把前营和中军分得很开,中间隔了将近五十步的空地,空地上停着粮车和辎重。 前营的火烧不到中军,中军的士兵已经被惊醒了,正在乱哄哄地集合列阵。 “不要深入!在营门这里烧!” 高洋朝身后的弟兄们吼了一声。 他今晚的目的不是真的冲垮慕容度的大营。 开玩笑,里面驻扎着两千多号人,就算排着队让他砍也能累死他。 他就是要把动静闹大,让这些鲜卑人知道就算有慕容度坐镇,柳林镇也不是他们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火势越烧越大,前营的十几座营帐全部被点燃,火焰腾起两丈多高,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高洋的弟兄们在前营里横冲直撞,专挑堆放粮草和军械的地方点火,遇到零零散散的鲜卑兵就围上去乱刀砍死,遇到成建制的队伍就避其锋芒绕着走。 赫连铎带着一队亲兵拼命想堵住缺口,但高洋的人打了就跑,根本不跟他纠缠。 他在火光中追着一队汉人跑了几十步,忽然发现营门附近就剩下他自己了,身后的亲兵被另外几队汉人引到了别处。 “不要追!收拢队伍!” 赫连铎扯着嗓子喊,但战场上的喊杀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 营地里到处都是乱窜的人群,有的是高洋的弟兄,有的是被吓醒的鲜卑士兵。 两边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几个鲜卑兵在混乱中撞见自己人,差点拔刀互砍。 就在这时,赫连铎看见了一个人。 高洋骑在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中军和前营交界的地方。 他手里的牛角弓已经换成了火把,火把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然后被他用力扔了出去。 那火把飞过粮车,飞过堆放草料的棚子,精准地落在一辆装满了箭矢的牛车上。 牛车上盖着油布,火把落在上面,油布瞬间被点燃,紧接着火势蔓延到车上的箭矢。 箭头上的油脂遇火即燃,整辆牛车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赫连铎的脸都白了。 那是前军的箭矢补给,就这么被一把火烧了。 营帐里的秃发树机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抓起弯刀就往外冲。 出了营帐一看,前营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他骂了一声,光着脚就往营门跑,跑了几步想起自己没穿靴子,又折回去套靴子。 等他套好靴子冲到营门的时候,高洋的人已经撤了。 前营的十几座营帐烧成了一片火海,粮车和草料棚也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体,有鲜卑人的,也有汉人的。 慕容度站在大车店二楼的廊檐下,衣衫整齐,佩刀挂在腰间,面沉如水。 其实第三次骚扰之后他就没脱衣服。 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前几次骚扰的经验让他下意识以为又是虚晃一枪,高洋绝不敢真的冲营,所以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全军集结。 他站在廊檐下想了片刻,才扶着栏杆下了楼。 等到了前营,慕容度看到的是这个烂摊子。 秃发树机光着膀子蹲在烧焦的营帐前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赫连铎跪在地上,弯刀横在膝盖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死了多少人?” 赫连铎的肩膀抖了一下:“回千夫长,清点完了,折了三十六个弟兄,伤了二十多个。烧了十二座营帐,一辆粮车,三车箭矢,还有……还有一堆草料。” “高洋的人呢?” “跑了。他们从营门冲进来,放完火就撤,前后不超过半炷香。末将带人追出去两里地,被他们埋伏在路边的弓箭手射回来了,又折了五个人。” 慕容度嗯了一声,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支烧焦了一半的火把,拿在手里看了看。 火把是用松枝扎的,松枝上裹了一层浸过油脂的麻布,烧起来又旺又持久,不是临时凑合的东西,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马蹄印从营门往南延伸,没入黑暗。 “高洋从酉时到现在,四个时辰来了五次。前四次都是虚的,唯独最后一次是真的。” 慕容度把烧焦的火把扔进旁边的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我会以为第五次也是虚的。” 赫连铎抬起头,脸上带着屈辱:“千夫长,末将有罪。高洋冲营的时候末将没能在第一时间挡住他……” “你挡不住。” 慕容度打断他,语气平淡。 “高洋带了多少人?” “天黑看不太清,目测至少一百五十骑。” “一百五十人。他敢带着一百五十人就往两千五百人的大营里冲。你告诉我,咱们鲜卑军中有没有这样的人物?” 没有人回答。 秃发树机蹲在地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知是在骂谁。 慕容度转过身,看着前营还在燃烧的营帐。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里面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凝重。 “我一直以为高洋是个猎户。猎户嘛,会打猎,会射箭,会点小聪明,仗着地形熟在山里跟咱们绕圈子。 这种人我见多了,草原上也有,叫狐狸猎手,专门用陷阱和毒箭对付落单的骑兵,但只要大军压过去,狐狸就是狐狸,翻不了天。 但今天这一仗,真是让我开了眼了。这汉人真是个战术人才!” 赫连铎抬起头:“千夫长的意思是……” “虚虚实实,四个时辰来五次,前面几次都是虚的,唯独这次是实的。他用这四个时辰的虚招,消磨的不是士兵的体力,是我对他的判断。你说一个猎户也懂攻心之策?” 慕容度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有这本事,却只在边军里当个队正。孙廷和的眼睛怕是长在狗身上了。” 第一卷 第135章 熬老头战术 慕容度在天亮之前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前营的火烧到寅时才彻底扑灭,烧焦的营帐架子还在冒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灰烬里扒拉还能用的东西,扒出来的箭矢箭头都烧黑了,箭羽烧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箭杆。 赫连铎带着人在营门外面挖了个大坑,把三十六具尸体并排埋了。 鲜卑人信萨满,人死之后要面朝北方,脚冲着草原的方向,这样魂才能回去。 赫连铎一个一个摆正了尸体的位置,然后用土填平了坑,在上面插了三十六根柳枝。 慕容度站在大车店的廊檐下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淡。 “传令,卯时造饭,辰时拔营。今天必须推进到青牛山口。” 赫连铎听见这话愣了一愣:“千夫长,弟兄们折腾了一宿,是不是再歇半天……” “歇?你歇他歇不歇?” 慕容度指着南边的山脊,山脊上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 “高洋昨晚打了一仗,他歇了吗?他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山头上看着咱们。你歇半天,他就多半天工夫在山里布置。等到你歇够了再往里推,他早就把套子下好了等你钻。” 赫连铎不敢再吭声,抹了把脸上的水就去传令了。 辰时正,两千五百人拔营出发。 慕容度把队伍分成了三部分。 前锋由秃发树机带三百骑兵开路,中军一千五百步兵押着粮草辎重跟在后面,他自己带七百骑兵殿后。 三队之间各隔一里地,前面的探路,中间的运粮,后面的接应。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不到五里,前锋就停了。 秃发树机派人回来报信,说前面的路被堵了。 慕容度策马赶到前面一看,官道被十几棵砍倒的大树堵得严严实实。 树干交错在一起,枝枝杈杈缠成一团,别说骑兵,步兵钻过去都费劲。 “搬开。” 秃发树机招呼人手去搬树。 七八个人刚靠近树堆,林子里面忽然射出一排箭。 箭不多,也就十来支,准头却惊人,当场射翻了三个搬树的士兵。 剩下的人赶紧缩了回来,躲在马后面不敢露头。 “放箭!” 秃发树机一声令下,鲜卑弓箭手朝林子里射了两轮箭。 箭矢飞进密林里,只惊起了几只飞鸟,什么动静都没有。 射箭的人早跑了。 秃发树机气得一刀砍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崩飞了一块。 慕容度没什么表情,只是让盾牌兵在前面顶着,步兵慢慢清理路障。 半个时辰后路障清理完,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三里,前锋又停了。这次不是路障,是陷马坑。 官道上被挖了十几个坑,坑口用树枝和浮土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秃发树机的马踩进了一个坑,马腿当场折断,秃发树机被甩出去老远,摔得灰头土脸。 后面跟着的几个骑兵也中了招,三匹马折了腿,两个骑兵摔断了胳膊。 慕容度蹲在陷马坑边上,用手量了量坑的深度和宽度。 坑挖得很讲究,正好能卡住马蹄,不大不小。 坑底还插了削尖的木桩,秃发树机的马就是踩到木桩上才断了腿。 这手艺一看就是猎户的手艺,专门用来对付大型猎物的陷阱。 “派一队人在前面探路,拿长矛戳地,一步一步走。” 这一来速度就更慢了。 探路的士兵拿着长矛戳一步走一步,跟在后面的队伍也跟着走走停停。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队伍才走了不到十五里。 青牛山口还有一半的路程。 一路上,光是清理路障和陷阱就花了将近三个时辰。 路障有树干拦路、有石头堵道、有挖断的沟渠。 陷阱有陷马坑、有绊马索、有藏在草丛里的铁夹子。 铁夹子被一个士兵踩中,夹齿咬穿了他的小腿骨,疼得他在地上打着滚嚎叫。 其中有一回,秃发树机发现林子里面有一群人露头,当即带着骑兵冲了过去,结果刚冲进去没多远,树上忽然掉下来一个马蜂窝。 马蜂被惊扰了,嗡嗡嗡地扑向骑兵。 战马被蛰得乱蹦乱跳,骑兵被蛰得满脸是包,一个个嗷嗷叫着往回跑。 秃发树机自己的眼睛被蛰了一下,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我操他祖宗!” 秃发树机骑在马上,一只眼肿得像核桃,另一只眼红得能滴血。 “千夫长,你让我带人进山搜!我非要把这些汉人从耗子洞里揪出来不可!” “搜什么?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你进山,他们比你熟。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把兵散开搜山,他们躲在林子里放冷箭,你折损得起吗?” 秃发树机咬着牙不说话了,只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瞪着两边的山林,像要把那些树都瞪倒似的。 慕容度看着山路两侧密不透风的林子,心里也在发沉。 他终于明白高洋为什么敢带着一百多号人跟他两千五百人周旋了。 这青牛山就是高洋的家,每一条山沟、每一片林子、每一处陡坡,高洋都了如指掌。 有这么多的陷阱,肯定不是他手下那几个人能弄出来的。 肯定是有当地百姓的帮忙。 而自己的鲜卑骑兵在山里就像被蒙住了眼睛的壮汉,力气再大也使不出来。 天黑扎营,青牛山口还有十里没走到。 慕容度这回不用三班轮值了,他的精神紧绷,又困又乏但就是睡不着。 他躺在营帐里,盯着顶棚上的羊皮缝发呆。 外面的营火烧得噼啪响,值夜的士兵在营帐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声来来回回。 每一声脚步都像是在提醒他,高洋今晚还会来。 果然,亥时刚过,营门外又响起了喊杀声。 慕容度翻身坐起来,抓起弯刀走出营帐。 营门方向火光闪烁,马蹄声和叫喊声乱成一团。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下令全军集结,而是站在营帐门口,仔细听了一会儿。 喊杀声很大,但仔细听,声音并不近,像是在营门外几十步的地方来回跑动。 马蹄声很散,不是冲锋的阵型,是来回转圈的那种跑法。 “虚的。” 慕容度在心里下了判断,但还是让值夜的赫连铎带人守住营门,不让任何人出营追击。 果然,外面闹腾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消停了。 慕容度回到营帐重新躺下。 刚迷迷糊糊有了困意,营门外又响起了喊杀声。 他再次翻身坐起来,再次出去查看。这次喊杀声比刚才更近,已经能听见箭矢钉在寨墙上的声音。 赫连铎已经带着弓箭手在还击了,箭矢嗖嗖地往营门外飞。 慕容度站在营帐门口看了一会儿,火光中能隐约看见营门外几十步外有几十个火把在来回移动。 移动的方向没有规律,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像是在故意制造动静。 又是虚的。 慕容度转身回营帐。走到营帐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他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下令全军集结,只是让赫连铎多加了两道岗哨。 第一卷 第136章 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恶心的仗 这一晚,营门外的喊杀声一共响了四次。 每次都是闹腾一阵就跑了,从头到尾没有一次真的冲营。 但慕容度每次都得起来,每次都得出营帐查看,每次都因为担心万一是真的而不敢不防。 但是每次打起精神都没等到高洋的进攻。 等到天亮的时候,慕容度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加起来没睡到两个时辰了。 秃发树机比他更惨。 秃发树机的一只眼睛被马蜂蛰得还没消肿,另一只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熊。 他在井边用凉水冲了头,水流顺着脖子淌了一身,冲完他直起腰,浑身杀意。 “千夫长,我秃发树机跟着左贤王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猎户带着百来号人耍得团团转,这事要是传回草原,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激动,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 “这要是正面交手输了,我秃发树机认,技不如人死了活该。可这算什么? 天天晚上不让人睡觉,白天又是陷阱又是路障,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这是在打仗吗?这是在被当成傻子耍着玩!” 赫连铎靠在旁边的粮车上一声不吭。 他比秃发树机更早跟着慕容度,性子也更沉稳些,但眼下他心里也是憋着一股邪火。 昨晚他在营门上守了一夜,每次高洋的人来骚扰都得应战,每次追出去都不见人影。 反反复复折腾到天亮,他的嗓子喊哑了,手臂拉弓拉得发抖,到头来连一个敌人都没摸着。 这种感觉比打败仗还难受。 打败仗至少痛痛快快打了一场,刀对刀枪对枪,输了也能知道是输在哪儿。 现在这样,有力使不出,有兵用不上,就像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只能干瞪着眼挨打。 几天下去,士兵们的士气也低到了谷底。 造饭的时候有人分粥分少了,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有人嚼着干粮骂骂咧咧,说什么“大草原上的雄鹰到了这破山里连麻雀都不如”。 甚至有几个百夫长私底下嘀咕,说高洋会不会巫术,要不然怎么可能把两千多号人耍成这样。 慕容度蹲在篝火边上,拿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是不恼火,他比谁都恼火。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帅,高洋每一次骚扰、每一个陷阱、每一根冷箭,打的不只是他的士兵,更是在打他的脸。 在鲜卑军中,他慕容度算得上是有脑子的那一拨,就是因为有脑子,才更清楚地感受到这种打法带来的羞辱。 但同时他也清楚,恼火解决不了问题。 高洋的打法从头到尾就一个核心: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高洋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跟他正面交手。 这么耗下去,高洋不急,急的是他。 因为他有粮草要运,有军令要执行,有士兵要吃饭。 高洋什么都没有,他只需要在山里跟你耗,耗到你撑不住为止。 慕容度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仗不能这么打了。” 秃发树机和赫连铎同时看向他。 “高洋之所以能把咱们耍得团团转,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 他知道咱们每一步走到哪儿,咱们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只要咱们还被困在这条官道上,就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 慕容度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与其被他这样耗死,不如倾巢而出,把兵撒进山里,逼他现身。” 秃发树机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早该这样了!” 赫连铎却皱起了眉:“千夫长,把兵撒进山里,万一中了埋伏……” “什么埋伏?他总共才一百多号人,咱们有两千五百人。他把咱们困在官道上,他的优势是地形。 咱们把兵撒出去,每条山沟、每道山梁都搜一遍,他的人能躲到哪儿去?藏在树洞里?” 秃发树机接话道:“赫连铎,你是不是被高洋吓破胆了?咱们两千五百人撒进山,他能一口吞了不成?” 赫连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高洋确实难缠,但再难缠也只有百来号人。 真要硬碰硬,十个打一个还能打不过? 慕容度见两人都同意了,便开始布置。 “秃发树机带五百骑兵,从青牛山西麓往上搜。赫连铎带五百人从东麓往上搜。 我自己带一千人从正面山口推进。剩下两百人留守大营,守住粮草。 三路人马保持联络,发现高洋踪迹立刻发信号,其他两路合围。只要把他困住,他插翅难逃。” 秃发树机兴奋地搓了搓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赫连铎虽然还有些顾虑,但看慕容度已经下了决心,也不好再说什么。 三人商定了细节,各自去调集人马。 鲜卑大营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前两天的压抑和窝火被一种即将复仇的亢奋取代。士兵们听说要把兵撒进山里搜杀高洋,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辰时正,三路人马同时出发。 慕容度站在大车店二楼的廊檐下,看着手下的士兵们浩浩荡荡地开出营门,涌向青牛山的方向。 两千人撒出去的阵势确实不小,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步兵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寒光。 他心里盘算着,青牛山方圆百里,高洋能藏身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处。 西麓的断头崖、东麓的野狼沟、正面山口的鹰嘴岩,都是适合藏人的地方。 三路人马一起往上搜,高洋就算再熟悉地形,也不可能同时躲过三路人的搜捕。 等他被逼出来,剩下的就是围杀。 慕容度想到这里,翻身上了马,带着中军一千人开始往青牛山口推进。 他也知道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是他岁数大了,实在熬不住了。 高洋如果继续干扰他几天,可能都不用打了,他自己就崩溃了。 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恶心的仗。 第一卷 第137章 带着他们在山里兜圈子 慕容度带着中军一千人从正面山口往青牛山里推进。 山口往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松树和青冈木,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走在山谷里也阴森森的像是傍晚。 脚下的路是碎石和烂泥混在一起的,马蹄踩上去直打滑。 慕容度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停地扫过两侧的山坡。 他身后的一千步兵排成了长蛇阵,一个跟着一个,在狭窄的山谷里拉了老长。 士兵们走得提心吊胆,每个人都知道两侧的林子里可能藏着汉人,但谁也不知道藏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动手。 走了一里地,没动静。 走了两里地,还是没动静。 慕容度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 高洋前两天的骚扰和陷阱还历历在目,越是安静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按高洋前两天的打法,不可能让他这么顺顺当当地往山里走。 “千夫长,前面有个岔路口。” 前哨跑回来禀报。 慕容度策马走到前面看了看。 山谷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往西,一条往东。 西边的路通向西麓的断头崖,东边的路通向东麓的野狼沟。 两条路都窄得只能容一辆牛车通过,路面上长满了荒草,看起来很久没人走过了。 慕容度正盘算着该往哪边走,东边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所有鲜卑士兵齐刷刷地举起盾牌,弓箭手拉满了弓对准山坡。 可哨响之后山坡上又没了动静,只听见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慕容度眯着眼睛往山坡上看,林子太密,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西边的山坡上也响起了哨声。 紧跟着,两侧山坡上的林子里同时飞出几十支箭,箭矢稀稀拉拉的,准头也一般,大部分钉在了盾牌上,只有两个倒霉的士兵被射中了胳膊和大腿。 慕容度立刻下令还击。 弓箭手朝两侧山坡上射了两轮箭,箭矢飞进密林里,还是跟之前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 “派两队人上去搜。”慕容度指了指两侧的山坡。 两队步兵各五十人,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往山坡上爬。 山坡很陡,爬了不到二十步就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钻进林子,里面除了一地的松针和几支扔在地上的竹哨,什么都没有。 两个队长从山坡上下来,两手一摊:“千夫长,人跑了。” 慕容度没什么表情,只是让队伍继续前进。 他选了东边的岔路。 断头崖地势太险,易守难攻,高洋要是把主力放在那边,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野狼沟地势相对平缓,就算有埋伏也好应对。 可他刚带队伍走进东边的岔路不到一炷香,身后忽然传来了喊杀声。 声音是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的,留守在岔路口的一个百人队遭到了袭击。 慕容度立刻下令后队变前队,亲自带着骑兵往回冲。 等冲到岔路口,袭击的人已经撤了。 地上躺着七八具鲜卑士兵的尸体,还有十来个人受了箭伤。 留守的百夫长捂着流血的胳膊,一脸惊魂未定。 “多少人?” “不多,四五十个。从林子里窜出来的,放了两轮箭就跑了。” 慕容度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又是这一套。 打一下就跑,等你追过去人早没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身继续往野狼沟方向走。 往前走了三里地,又遇到了路障。 这次不是砍倒的树,而是从山坡上推下来的大石头。 七八块磨盘大的石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石头缝里还塞了干草和枯枝。 慕容度让士兵去搬石头。 几个士兵刚走到石头堆前,石头缝里的干草忽然冒起了烟。 有人往干草里塞了火镰,火星溅到干草上,干草呼地烧了起来,火焰顺着石头缝蔓延开来。 士兵们赶紧往后退。 火烧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灭了,干草烧得快灭得也快,只是熏黑了石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 但这一耽搁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慕容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高洋这是在用一切能用的办法拖慢他的速度。 陷阱、冷箭、路障、假火攻,每一样都不致命,但每一样都能耽误他一时半刻。 他把这些零碎的时间加起来算了算,从早上进山到现在,真正用在赶路上的时间还不到一半。 “继续走。”慕容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 队伍继续往前。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 慕容度带着中军在野狼沟里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黑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路上遇到了好几次冷箭骚扰、路障、假火攻,还遇到了一次山体滑坡…… 那滑坡也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高洋的人挖松了山坡造成的,几百斤的碎石和泥土从山坡上滑下来,差点把前锋的十几个骑兵埋在底下。 万幸没有人死,但三匹马被砸伤了,还有一辆粮车被碎石砸坏了车轴,只能扔在半路上。 天黑之后,慕容度下令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里扎营。 营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收到了秃发树机和赫连铎派快马送来的消息。 秃发树机在西麓搜了一整天,同样遇到了数不清的陷阱和冷箭。 他的骑兵有三匹马踩进了陷马坑折了腿,七个士兵被冷箭射伤,还有一队人在搜山的时候被引到了一处断崖边,差点连人带马摔下去。 赫连铎在东麓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在野狼沟北边的密林里发现了几个废弃的营地,看起来是高洋之前驻扎过的地方,但人早就撤走了。 营地周围布满了陷阱,赫连铎的人在清理营地的时候踩中了两个铁夹子,伤了两个人。 三路人马加起来,一天下来死了六个,伤了二十几个。 这点伤亡对于一支两千五百人的军队来说不算什么,但真正让慕容度心里发沉的不是伤亡数字,而是他们搜了整整一天,连高洋的影子都没摸到。 青牛山方圆百里,高洋对这一带的每一条山沟、每一片林子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在山里跟两千五百人兜圈子,硬是兜了整整一天没被找到。 第一卷 第138章 调虎离山 慕容度坐在营火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他在心里问自己,高洋这一天在干什么? 骚扰他的中军、骚扰秃发树机的西路军、骚扰赫连铎的东路军,同时骚扰三路人马,说明高洋把手下的人分成了好几拨。 可高洋总共才一百八十来号人,分得这么散,每拨人最多也就三四十个。 三四十个人能干什么? 只能放几箭就跑,根本不可能正面交手。 那他分兵的目的是什么? 慕容度拨弄火堆的手忽然停住了。 分兵骚扰,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拖。 但拖的目的是什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 “千夫长?” 慕容度没有理他。他站在营火边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高洋在山里跟他耗了一天,把他的人全部拖在山里。然后呢? 他转过身看着南边。 柳林镇。 大营。 粮草。 慕容度的瞳孔骤然收缩。 “传令!秃发树机、赫连铎,所有人立刻撤回大营!立刻!” 亲兵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应声,营门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 那人骑的马口吐白沫,四条腿直打战,还没跑到营门马就轰地倒了下去。 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老远,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满脸是血,爬起来就往营门里冲。 “千夫长!大营……大营被劫了!” 慕容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人被带到他面前,浑身是血,左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箭杆被他用手掰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 “什么时候的事?” “申……申时。一群汉人从南边的山梁上杀下来,放火烧了粮草,杀了留守的弟兄……没挡住……” 那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火太大了,粮草全烧了,营帐也烧了,弟兄们死的死跑地跑……千夫长,什么都没了……” 慕容度站在营火边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高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正面打。 在山谷口放冷箭、在路上设路障、分兵骚扰三路人马,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把他拖在山里。 甚至,高洋在山里可能只留了几十个人跟他们周旋,真正的精锐主力早就绕到了他的背后,趁他把大部队全部带进山的时候,抄了他的大营。 两百留守兵力。 五千人吃半个月的粮草。 全没了。 “好。好得很。” 慕容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旁边的亲兵脊背发凉。 “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被一个猎户当猴耍了整整三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营地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连夜赶回柳林镇。” “千夫长,弟兄们已经走了一整天,人困马乏……” “你以为高洋会给你时间歇?” 慕容度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烧了大营,下一个就是咱们。他的人熟悉地形,趁黑摸过来打你个措手不及,你拿什么挡?等天亮了再走,你觉得你还能走得了?” 亲兵不敢再说话,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营地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和骂娘声。 士兵们累了一天,刚坐下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要拔营,一个个怨气冲天。但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慕容度站在营火边上,看着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营帐、扑灭营火,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借着营火最后的火光看了一眼。 从野狼沟回柳林镇只有一条路,就是来时的那条山谷。 这条路两侧全是密林和陡坡,是最容易打伏击的地形。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青牛山的地形他不如高洋熟,走其他山路只会迷路,到时候不用高洋动手,自己的人就得饿死在山里。 只有走山谷这一条路。 高洋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慕容度把羊皮地图塞回怀里,翻身上了马。 希望他来不及…… 慕容度的队伍在夜色中沿着山谷往回走。 来的时候走了一整天,回去的时候比来时更快不了多少。 士兵们人困马乏,步兵的脚上磨出了水泡,骑兵的战马累得直打响鼻。 火把不够用,大部分人摸黑赶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碎石路上走,时不时有人崴了脚摔了跤,队伍里骂声不断。 慕容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强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疲惫。 他是主帅,他要是倒了,这支队伍就垮了。 山谷两侧的山坡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是两堵高墙把队伍夹在中间。 每个鲜卑士兵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睛死死盯着两侧的山坡。 他们都知道,高洋的人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杀出来。 但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什么事都没发生。 越是这样,慕容度心里越是不安。 高洋不可能就这么放他回去。 走到山谷最窄的一段路时,慕容度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这段路叫鹰嘴崖,两侧的山坡陡得像刀削地,山谷最窄的地方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头顶上的山崖往外凸出来一块,形状像鹰嘴,把这段路罩在阴影里。 大白天的都见不到太阳,晚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慕容度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崖。 山崖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上面有人在盯着他。 “派两队人上去看看。”慕容度指了指两侧的山崖。 两队士兵举着火把往山崖上爬。山崖很陡,爬了不到十几步就上不去了,只能原路退回来。 “千夫长,上面什么都没有。” 慕容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令继续前进。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路。 队伍开始从最窄的地方通过。 步兵排成一列,侧着身子从狭窄的石缝里挤过去。 骑兵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挪。 粮车和辎重车根本过不去,慕容度只能下令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让士兵们扛着走。 两千多人挤在这么窄的地方,队伍的尾巴还在鹰嘴崖外面,前锋已经走到了崖口另一头。 整支队伍拉成了一根又长又细的线,首尾不能相顾。 慕容度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石头? 第一卷 第139章 连环计 慕容复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鹰嘴崖顶上滚了下来,带着碎石和尘土,轰隆隆地砸进了队伍中间。 惨叫声在黑暗中炸开。 那块石头砸中了三个士兵,当场把人砸成了肉泥。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头接二连三地从崖顶上滚下来,砸在密集的人群中,血肉横飞。 队伍瞬间大乱。 士兵们争相躲避落石,互相推搡拥挤,有人被挤倒在地被自己人踩断了肋骨。 黑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人往石壁上撞,有人掉进了路边的山沟里,惨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紧跟着,两侧山崖上亮起了火光。 上百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整个鹰嘴崖照得如同白昼。 慕容度抬头往上看,火光中能看见崖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至少有一百多号。 为首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张牛角弓,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是高洋。 “慕容度。” 高洋的声音从崖顶上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你的人困在山里一天一夜,又困又饿又累,现在又被我堵在这鹰嘴崖里。你是自己投降,还是让我把石头全推下去?” 慕容度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双方的位置。 高洋站在崖顶上,居高临下,他的弓箭手能覆盖整个鹰嘴崖,而自己的人在谷底,弓箭射程不够,根本够不着崖顶。 步兵更不用说,攀崖仰攻,等于送死。 他输了。 但他不能投降。 鲜卑左贤王帐下的千夫长,要是向一个汉人猎户投降,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他的部落也会蒙羞。 “高洋。” 慕容度仰起头,火光下能看清他满脸的尘土和疲惫,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 “你今天赢了我,但你赢不了左贤王。五千铁骑围平安城,等城池一破,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你死不死的问题。” 高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再问你一遍,投不投降?” 慕容度拔出弯刀。 他身后的鲜卑士兵们也跟着拔出了刀。 高洋看着谷底那些举着刀的鲜卑人,没什么表情。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崖顶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上百支箭矢从崖顶上倾泻而下,扎进了谷底密集的人群中。 鲜卑士兵举着盾牌想挡,但崖顶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射出的箭矢带着下坠的力道,盾牌根本挡不住。 箭头穿透皮盾,扎进肩膀、胸口、面门,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崖顶上推下来的石头砸进了人群中。 石头虽然不大,但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人身上骨头当场就断了。 慕容度的亲兵举着盾牌护在他身前,盾牌上叮叮当当地扎了七八支箭,箭头的冲击力震得亲兵手臂发麻。 “千夫长,快走!” 亲兵拽着慕容度往鹰嘴崖外面冲。 慕容度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士兵们被困在鹰嘴崖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前面的人拼命往出口挤,后面的人被箭雨和落石砸得东倒西歪,整支队伍已经被切成了好几段,指挥完全失灵。 他咬着牙,跟着亲兵往出口冲。 箭矢从他耳边嗖嗖地飞过,有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在肩头留下一道血槽。 他顾不上疼,弯着腰贴着石壁往前跑。 鹰嘴崖的出口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见出口外面的火光,那是等在外面的前锋队伍点燃的火把。 就在这时,一支精铁箭从崖顶上射下来,钉进了他的马前蹄不到三寸的地面。 箭杆入土半尺,箭尾的翎羽嗡嗡作响。 慕容度猛地抬头。 崖顶上,高洋正拉满了牛角弓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对上了。 高洋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来。 慕容度来不及闪避,亲兵一把推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箭头从亲兵的后背射进去,从胸口穿出来,亲兵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来的箭头,嘴里涌出一口血,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走!” 另一个亲兵拽着慕容度继续往出口冲。 高洋的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他瞄准慕容度的后心,拉满了弓。 但他没有射出去。 他放下了弓。 “放他走。” 旁边的赵老栓愣了一下:“高队正,那老小子可是千夫长!” “我知道。” 高洋看着慕容度的背影消失在鹰嘴崖出口,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带了两千五百人来,现在能带回去的能有几个?留他一条命回去给拓跋雄报信,比杀了他更有用。 拓跋雄看到自己的老将被一个猎户打成这样,心里会怎么想?他手下的其他千夫长会怎么想?” 赵老栓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 “高队正,你这招够毒的。” 高洋没有接话。他转身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石头全部推下去,把路堵死。” 崖顶上堆着的石头被一根撬棍撬动,轰隆隆地滚下山谷,在鹰嘴崖最窄的地方堆成了一堵石墙,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谷底还活着的鲜卑士兵看到退路被堵死,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有人扔下武器举手投降,有人想从石堆上爬过去却被崖顶射下来的箭钉死在石头上。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天快亮的时候,战场打扫完毕。 鹰嘴崖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三百多具尸体,鲜血把谷底的碎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投降的鲜卑士兵将近两百人,被缴了武器捆了手脚,蹲在石壁下瑟瑟发抖。 柳林镇。 慕容度带着残兵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从鹰嘴崖逃出来,在山谷外面收拢了溃兵。 慕容度骑在马上,肩头的箭伤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顾上处理伤口,第一时间赶回了大营。 大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打谷场上的粮草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堆还在冒烟的黑灰。 营帐全部化为灰烬,烧焦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 寨墙被推倒了一大段,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铰链上。 慕容度在废墟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千夫长。”赫连铎的声音沙哑。“接下来怎么办?回去见左贤王?” 慕容度没有回答。 “回去。向王爷请罪。” 秃发树机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就这么回去了?我们死了这么多弟兄,就这么算了?” 慕容度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不算,你想怎么样?再进一次山?” 秃发树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容度的人马在当天傍晚回到了平安城下的鲜卑大营。 第一卷 第140章 高洋引起了多方忌惮 慕容度跪在拓跋雄的营帐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昨天傍晚他才到了大营。 两千五百人出营,回来的时候只剩不到一千五,粮草全烧光了,辎重丢了大半,伤兵互相搀扶着,呻吟声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营帐前。 整个鲜卑大营都惊动了,士兵们从营帐里钻出来,看着这支灰头土脸的残兵,没人说话。 谁都没想到,自从鲜卑出征以来最惨重的失败,竟然来自于最受倚重的老将。 又不知跪了多久,营帐的帘子掀开了。 拓跋雄走出来,站在帐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旁边的亲兵都往后退了两步。 “抬头。” 慕容度抬起头。 拓跋雄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上满是尘土和血痂,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两千五百人,粮草全烧了,辎重丢了,折了一千多人。你告诉我,高洋有多少人?” “一百八十余人……” “一百八十人。” 拓跋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声音忽然炸开。 “一百八十人把两千五百人打成这样?慕容度,你跟了我十几年,我让你去打一个猎户,你回来告诉我你被猎户打残了?” 慕容度低下头,额头顶着地面。 “末将有罪。末将低估了高洋,他根本没跟末将正面打。他利用地形,白天用陷阱和冷箭拖慢行军速度,晚上反复骚扰不让士兵休息。 末将被他拖了好几天,人困马乏。他把末将的主力拖在山里,自己带精锐绕到背后,抄了大营。末将……” “够了。” 拓跋雄打断他,转过身盯着秃发树机。 “你呢?你有什么说的?” 秃发树机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然后又是一巴掌,连着抽了五六下,脸颊肿了起来。 “左贤王,我秃发树机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那汉人根本不跟你打,他就是个泥鳅,你抓不住他,他却随时能从背后捅你一刀!我……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就去死。” 拓跋雄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秃发树机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拓跋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拓跋雄不再理会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慕容度面前,低头看着他。 “慕容度,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慕容度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末将甘受军法。” 拓跋雄沉默了很久。 营帐前的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狼皮大氅上,他伸手弹掉了。 “你起来。” 慕容度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拓跋雄。 “我说,起来。” 慕容度站起身,身体晃了两晃才站稳。 拓跋雄看着他肩头渗血的布条,语气平了下来。 “你是打了败仗,但你是我拓跋雄的人。打胜了有赏,打败了我也不会杀你。高洋放你回来,是想让我自断臂膀。我不会上他的当。” 慕容度的眼眶泛红,单膝跪地:“左贤王,末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今往后,末将的命就是你的。” “行了。” 拓跋雄抬手打断他,“你这条命先留着。我问你,高洋在青牛山跟你周旋的时候,你觉得他最难对付的地方是什么?” 慕容度想了想,沉声道:“他不跟你打。他从不正面接战,永远在暗处。你的兵马比他多,你的刀比他快,但你摸不着他。 他像山里的狼,不咬你的喉咙,专咬你的脚踝。你每走一步,他都让你流血。走到最后你没被他咬死,但你走不动了。” 拓跋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营帐。 其他千夫长跟了进去,慕容度也跟了进去,站在最末的位置。 营帐里铺着羊皮地图,拓跋雄蹲在地图前,手指在青石关和平安城之间来回划动。 “我原本想围死平安城,等城里断粮断水,孙廷和自然会开城投降。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高洋在城外,粮道就没法保证。运粮队走一趟被他劫一趟,大营里五万张嘴等着吃饭,粮草接不上,围城就成了笑话。” 贺兰浑皱着眉头道:“左贤王,不如增派运粮队的兵力。每趟派一千人押运,看他还敢不敢劫。” “一千人?”拓跋雄冷笑一声,“你派一千人押运,他就去劫别的。你分兵五路押粮,你的大营就空了。你跟我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贺兰浑讪讪地低下头。 慕容度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不少。 “左贤王,末将以为,高洋之所以能在城外横行,是因为他有青牛村这个根基。 青牛村在青石镇以南不远,背靠青牛山,地势险要。高洋在那里建了寨墙,储了粮草,还养了一支队伍。 他每次出山打了仗,都能退回青牛村休整补给。只要青牛村还在,他就能一直跟咱们耗下去。” 拓跋雄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把青牛村拔了。不但要拔青牛村,还要拿下青石镇。青石镇是青牛山以南唯一的镇子,卡在官道上,往南是青牛村,往北是平安城。 拿下青石镇,就等于掐住了高洋的喉咙。他再想在山里打游击,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许久之后,拓跋雄站起身,把狼皮大氅往肩上拢了拢。 “慕容度。” “末将在。”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再给你一千精锐,三天之内拿下青石镇。这次我不光要青石镇,我还要你活捉高洋。 活的可以,死的也行。你的妻儿都在草原上,你若是战死了,我替你养。你若是再败了,就不用回来了。” 慕容度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末将若是拿不下青石镇,就战死在青石镇。绝不回来见左贤王。” …… 平安城,将军府。 “你说高洋在城外干了什么?” “回将军,末将派出去的探子刚刚回报。高洋出城之后,在平安城和青石关之间的官道上打了十几场伏击,劫了鲜卑人好几趟粮车,烧了他们三个临时粮仓,杀了将近五百个鲜卑兵。 他还把慕容度军击败了,烧毁了他们的大营。慕容复狼狈逃窜。” 孙廷和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他带了多少人出城?” “出城的时候是五十个。后来他在城外陆续收拢了一些溃兵和青壮,现在大概有一百八十多人。” “……” 周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城里的将士们都在议论。有人说高洋是条真龙,困在城里的时候显不出来,出了城就翻江倒海。还有人说……说将军当初不该把他逼出城。” 孙廷和抬起头看了周雄一眼。 周雄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孙廷和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确实没想到高洋能在城外活下来,更没想到高洋不但活下来了,还打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劫粮道,烧粮仓,打败慕容度,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放在平时,这样的功劳足以连升三级。 但偏偏是现在。 蛮子围城,他这个主将缩在城里不敢出战,被他排挤出去的一个队正却在城外屡立战功。 城里的将士们不是傻子,谁有本事谁没本事,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再这么下去,他在军中的威信就要被高洋这个猎户给比下去了。 可他又不能不高洋把召回来。 蛮子围城,高洋在城外打粮道,客观上是帮了他。 鲜卑人的粮草接不上,攻城就会放缓,城里的存粮就能多撑几天。 从这个角度说,高洋是他的救星。 救星。 孙廷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最想杀的人,竟然是他的救星! 他已经打探过高洋的底细了,就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一个猎户,分家的时候只分了三亩薄田,不到一年的工夫,不但置下了产业,还拉起了一支能跟鲜卑铁骑周旋的队伍。 这样的人,要么是枭雄之才,要么是有天大的运气。 不管是哪种,都让孙廷和感到不安。 第一卷 第141章 高洋的影响力进一步提升 青牛村里比两个月前热闹了不少。 从平安城方向陆续逃过来的百姓有几百口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男人不是被抓了壮丁就是死在了溃兵手里。 这些人走到青牛村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身破衣裳,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陈有田带着几个村民在村口支了口大锅,熬了稠稠的粟米粥,谁来都给一碗。 喝完粥的人被领到酒坊旁边的空地上,那里搭了几排窝棚,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高洋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赵老栓和十几个人,马背上驮着从蛮子手里缴来的弯刀和弓箭。 他先去见了周岳。 周岳看见高洋回来,立刻大步走过来。 “你回来的正好。这几天来投奔的人不少,有几个你见了肯定高兴。” “什么人?” “边军的溃兵。说是从青石关退下来的,蛮子破关的时候被打散了,在山上躲了半个月,听说你在青牛村拉队伍打蛮子,就摸过来了。一共二十七个人,全是老兵,最小的也在边军里待了三年。” 高洋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兵和新兵的区别太大了,一个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兵,顶得上五个刚拿起刀的庄稼汉。 “人在哪儿?” “在酒坊那边吃饭。老钱头给他们开了两坛酒,正喝着呢。” 高洋大步朝酒坊走去。 酒坊外面的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条桌,二十七个人围坐在桌边,个个狼吞虎咽地扒着碗里的饭。 老钱头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见高洋过来,站起身迎上去。 “高队正,就是这些人。领头的叫邓忠,原来是青石关守军的什长。蛮子破关那天夜里,他带着手下十几个人拼死杀出来的。” 高洋点了点头,走到桌前。 二十几个溃兵同时放下了碗,齐刷刷站起来。 他们都是老兵,眼力不差,一眼就认出了气度不凡的高洋。 “邓忠。” “在!” 邓忠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两只手像蒲扇似的,虎口上全是老茧。 下巴上有一道刀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说话的时候刀疤跟着动,看起来有些狰狞。 “高队正,我邓忠在边军里当了八年什长,打过蛮子,也打过马匪。 青石关破了以后,我带着弟兄们在山上躲了半个月,听说你在青牛村拉队伍打蛮子,就摸过来了。 你要是看得起我们,我们这二十七条命就卖给你了!” 高洋看了看邓忠身后的二十几个溃兵。 这些人脸上带着疲惫和饥色,但眼神里没有畏缩,站姿也是标准的军姿,脊背挺得笔直。 这些人不是被打垮的溃兵,是缺少指挥和补给的散兵。 “你们在边军的时候,月饷多少?” 邓忠愣了一下,没想到高洋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什长每月三百文,普通兵士每月一百八十文。” “在我这儿,什长每月五百文,兵士每月三百文。管吃管住,打完仗还有战利品分。 愿意留下的,现在就跟着周教头去登记领装备。不愿意的,吃饱了这顿饭,每人领两百文路费,我不强留。” 二十七个溃兵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流露出惊喜。 邓忠咧嘴一笑,刀疤跟着扯动: “高队正,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些人从青石关一路摸过来,图的就是跟着你打蛮子。你要是不收我们,我们反倒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转身朝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高队正行礼?” 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行的是边军的军礼。 高洋伸手把邓忠拉起来,朝老钱头吩咐道:“带他们去领号衣和武器。今晚加菜,每人半斤肉。” 老钱头笑着应了一声,领着二十几个溃兵去了仓库。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又有不少人来到青牛村。 有从附近村镇逃过来的青壮,扛着锄头和柴刀,说要跟着高洋打蛮子。 有从其他关隘溃散下来的散兵,听说青牛村有饭吃有饷拿,结伴摸了过来。 甚至还有几个走村串巷的货郎,说是不想再被蛮子欺负了,愿意跟着高洋跑腿送信。 高洋让周岳负责筛选,只要身家清白、有力气能吃苦的,都收下来。 年纪太大或太小的,就安排到酒坊和砖窑里做活计。 十天之内,巡山队从原来的七八十人扩充到了一百五十人,加上高洋从平安城外带回来的五十多个边军,周岳带来的四十个老弟兄,还有邓忠等溃兵,能拉出去打仗的队伍已经将近三百人。 周岳把这些人编成了五个队,每队五十余人,设一个队长。 队长的人选都是从老弟兄和溃兵里挑出来的,要么是箭法好,要么是刀法硬,要么是年纪大有威望能镇住人。 一切稳中向好,直到这天。 狗娃带着几个人在镇北巡逻。 他站在城墙上,眯着眼睛往北边看。 “狗娃哥,你看啥呢?”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打着哈欠问。 “别吵。”狗娃抬手制止了他。 他刚才好像看见北边的山坡上有个亮光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眨眼就没了。 忽然,那道亮光又闪烁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去,悄悄把高队正叫起来。快跑!” 没多久,高洋来了。 他上了城墙之后没有说话,直接走到垛口后面,眯着眼睛往北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看那个光像是火折子……” “后来还有吗?” “没有了。就那一下。” 高洋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狗娃的肩膀:“做得对。” 他转头对赵老栓说:“把所有队长都叫起来,不要吹号,不要点火。让弟兄们穿好甲胄拿好武器上城墙。” 赵老栓的脸一下子绷紧了:“高队正,蛮子要打青石镇?” “他们已经来了。” 高洋看着北边漆黑的山坡,目光冷了下来。 普通百姓逃难,不会在半夜三更摸黑翻山,更不会刚打亮火折子立刻就灭掉。 那种动作,只有受过训练的斥候才做得出来。 蛮子的斥候已经到了,大军就不会远。 第一卷 第142章 守城战(上)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 赵老栓蹲在垛口后面,压低声音问高洋:“高队正,蛮子这次会来多少人?” “不知道。但慕容度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要是再来,绝不会比上次少。” 高洋话音未落,北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闷响。 那是马蹄声。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像是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黑暗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骑兵,但那马蹄声已经足够让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紧跟着,火光亮了起来。 不是一支两支火把,是成百上千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整个青石镇北面的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鲜卑骑兵的阵型一字排开,从左到右绵延了将近一里地。前锋是清一色的轻骑兵,之后是扛着云梯的步兵,云梯至少有二十架。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骑兵主力。 正中间一杆黑色的大纛,是慕容度的帅旗。 高洋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杆大纛,嘴角微微动了动。 果然是慕容度。 这老小子上次被他耍得团团转,在鹰嘴崖差点丢了命,回去之后拓跋雄居然没砍他的脑袋,还让他带了更多的兵来。看来拓跋雄对他是真信任。 城墙下,镇子里的百姓正在被有序地转移到镇南的酒坊地窖里。 刘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帮忙维持秩序,老人和孩子先进,女人其次,青壮男人有的留下来帮忙搬运物资,有的主动爬上城墙要求参战。 高洋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拦住了:“老丈,你腿脚不好,去地窖里躲着。” 老汉瞪着眼睛说:“高队正,我儿子在平安城当兵,蛮子围城之后就没消息了。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你就让我在城墙上,能砸一块石头也是好的!” 高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人给了他一杆长矛。 城墙上的火油锅烧起来了。 铁锅里的火油咕嘟咕嘟冒着泡,黑烟顺着城墙往上窜,把城墙上的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高洋刚走到垛口前,城墙下鲜卑军阵中走出了一骑。 显然,慕容复也发现了成签上的动静,知道自己夜袭的意图已经暴露了。 那骑兵大喇喇地走到了城墙外八十步的距离。 “高洋!慕容千夫长有话要我转告你!” 高洋没有应答。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个鲜卑人,手按在弓上。 “慕容千夫长说了,他是个惜才的人。你的本事他都看在眼里,只要你肯归降,他可以在左贤王面前保举你为千夫长。左贤王帐下正缺你这样熟悉游击山地作战的将领。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高洋身上。 高洋没有回答。他拉满牛角弓,一箭射了出去。 精铁箭从垛口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线,正中那鲜卑兵的咽喉。 那鲜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仰面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片刻后,鲜卑军阵中响起了号角声。 云梯队开始往前进。二十架云梯在火光中同时移动,每架云梯由六个步兵扛着,两侧有盾牌兵举着大盾掩护,后面跟着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城墙。 紧跟着,鲜卑骑兵的阵型往两边一分,让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里推出来三架撞车。 周岳站在垛口后面,脸色沉了下来:“慕容度这是把平安城的军械带来了!” 高洋盯着那三架撞车看了几息,然后转头对邓忠说:“去,把镇里所有的火油罐全部搬上城墙。有多少搬多少。” 邓忠应了一声就跑下了城墙。 高洋又对周岳说:“你带弓箭手盯着那三架撞车。撞车靠近城门之前,必须把它烧掉。烧不掉也得把推车的人射死,不能让它撞上城门。” 周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号角声越来越急。鲜卑人的军阵开始整体往前压,马蹄声和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云梯已经推进到了城墙外一百步的距离。 高洋拔出了猎刀。 “弓箭手,准备!” 当云梯推进到八十步的时候,高洋下达了射击命令。 城墙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第一轮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云梯兵中箭倒下了一些,但鲜卑人的盾牌兵立刻顶了上来,大盾高高举起,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 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 高洋专挑盾牌之间的缝隙射,他的箭又快又准,每一箭都从盾牌的边缘钻进去,钉在后面扛云梯的士兵身上。 三个呼吸之间,他已经射翻了四个扛云梯的兵。 但云梯还在往前进。 鲜卑人这次来的是精锐,不是上次在山里被他拖着跑的那些兵。 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立刻顶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高洋在心中默默算着距离,许久后大喝一声: “火油!” 高洋一把抓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照着最靠前的那架云梯砸了下去。 瓦罐在云梯上碎裂,火油浇了爬在最前面的鲜卑兵满身满脸。旁边的士兵紧跟着把一个火把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整架云梯变成了一条火龙。 爬在上面的鲜卑兵浑身是火,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燃烧的火油顺着云梯往下淌,把云梯下面的士兵也烧着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岳那边也点燃了两架云梯。 但他的打法跟高洋不一样,他让弓箭手先射火箭,等云梯烧起来之后再推滚木。 碗口粗的滚木从城墙上滚下去,砸在燃烧的云梯上,云梯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上面的人连梯子一起摔了下去。 但鲜卑人的云梯不止这三架。 另外五架云梯趁着这边火光冲天的工夫,从城墙的东段架了上来。 垛口上的守军跟爬上来的鲜卑兵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邓忠守在城墙东段。 他手里握着一把从青牛村铁匠铺里打的长刀,刀刃比普通的腰刀长了半尺,分量也重了不少。 一个鲜卑兵刚从垛口上冒头,邓忠一刀劈下去,连头盔带头盖骨一起劈开,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擦脸,第二个鲜卑兵已经从旁边的垛口翻上了城墙。 第一卷 第143章 守城战(中) 邓忠回刀横扫,刀刃砍在那鲜卑兵的大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鲜卑兵惨叫着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但更多的鲜卑兵涌了上来。 城墙东段的三架云梯同时架上来,鲜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的人数不够,堵住了这个垛口堵不住那个。 一个年轻后生被两个鲜卑兵同时夹攻,一刀捅进了肚子,惨叫着倒在城墙上。 邓忠的眼睛红了。 他嘶吼着冲上去,长刀左劈右砍,连着砍翻了三个鲜卑兵,但左臂也被弯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老钱头!带人补东段!”高洋在城墙中段看见了东边的情况,立刻调人过去支援。 老钱头带着二十个老兵冲了过去。 这些老兵都是从边军溃兵里挑出来的,打仗的经验比年轻后生强得多。 他们到了东段之后立刻稳住了阵脚。 城墙东段的缺口暂时被堵住了。 高洋来不及松一口气,城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咚! 整个城墙都跟着颤了一下。 撞车到了。 慕容度把三架撞车全部压在了城门方向。 盾牌兵在撞车周围结成了龟甲阵,大盾层层叠叠地把撞车裹得像个铁乌龟。 城墙上的箭矢射上去叮叮当当地响,但根本射不穿。 周岳带着弓箭手拼了命地往撞车上射火箭。 火箭钉在撞车的木架子上,但鲜卑人显然早有准备,撞车的木头上裹了一层浸过水的生牛皮,火箭射上去嗤的一声就灭了,根本烧不起来。 “火油罐!朝撞车砸!”周岳吼了一声。 几个力气大的后生抱起火油罐,照着城门下面的撞车砸了下去。 瓦罐砸在生牛皮上碎裂,火油淌了一地。 一个后生紧跟着把火把扔了下去。 火焰轰地蹿了起来。 但火是烧在地上和生牛皮外面的,撞车本身并没有被烧着。 推车的鲜卑兵被火烧得退了回去,但盾牌兵立刻扑上来用土和沙子把火扑灭了。 然后,撞车又开始了撞击。 咚!咚!咚! 城门上的铁皮被撞得变了形,门板上的木屑纷纷落下。 门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城门两侧的石墙开始出现裂缝。 “高队正!城门顶不住了!” 高洋冲城墙下喊道:“油锅!把烧沸的火油抬到城门上面去!” 城墙上架着的三口大铁锅里,火油已经烧得滚沸。 “倒!” 三口铁锅同时倾斜,滚沸的火油从城门上方倾泻而下。 火油浇在撞车上,浇在盾牌兵的龟甲阵上,浇在推车的士兵身上。滚沸的油接触皮肤的瞬间就烫熟了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高洋亲手扔下去一支火把。 轰……! 城门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三架撞车同时燃烧起来,木架子上裹着的生牛皮在火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防护作用,眨眼间就被烧穿了。 撞车的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支撑柱被烧断,撞锤轰隆一声掉在地上。 盾牌兵的龟甲阵在火海中崩溃了。 那些裹着铁甲的大盾被烧得滚烫,持盾的士兵手上皮肉被烫焦,惨叫着扔下盾牌四散奔逃。 跑得慢的被火焰吞没,整个人变成一个火球,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城们前烧起了冲天大火,火焰腾起,热浪逼得城墙上的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火把鲜卑人的后续兵力隔断在火墙之外,已经冲到城们前的鲜卑兵被大火吞噬,后面的则被火墙挡住,不敢再往前冲。 慕容度骑在马上,看着城们前烧起的大火,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青石镇的城墙上准备了这么多火油。 火油这东西贵得要命,一般的小镇根本备不起。 上次高洋在鹰嘴崖用火油烧他的大营,他以为那是高洋全部的家底了,没想到青石镇里还存着这么多。 “换城墙西段!”慕容度冷冷下令,“把所有云梯集中到西段。城们前的火会烧很久,但城墙西段的守军已经被抽调去守城们了,西段现在是最薄弱的地方。” 号角声再次响起。 正在攻打城墙中段和东段的鲜卑兵开始往西段移动,七架还没被烧毁的云梯被同时推到了城墙西段。 高洋在城墙中段看见鲜卑人的阵型移动,立刻明白了慕容度的意图。 “周岳!带人去西段!” 周岳也看见了鲜卑人在调动,立刻带着三十个老弟兄冲了过去。 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 鲜卑人这次集中兵力攻打西段,攻势比刚才更加猛烈。 城墙西段本来只有二十几个守军,而且大多是这几天临时补充的青壮,没有打过仗。 云梯一架上来,这些青壮就慌了手脚,一个照面就被砍翻了五六个。 剩下的虽然还在拼命抵抗,但明显不是鲜卑老兵的对手。 鲜卑兵从城墙西段翻上来之后立刻分成了两路,一路顺着城墙往中段杀,一路跳下城墙往镇子里冲。 顺着城墙往中段杀的那队鲜卑兵跟周岳带的人撞在了一起。 周岳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一个人挡住了三个鲜卑兵。 他身后的老弟兄也都是见过血的老手,两拨人在狭窄的城墙上杀得难解难分。 但跳下城墙的那队鲜卑兵已经冲进了镇子。 镇子里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 狗娃带着几个巡山队的后生守在镇子中间的街道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鲜卑弯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刚才有两个鲜卑兵冲过来,被他砍翻了一个,另一个被身后的弟兄用长矛捅穿了肚子。 但跳下城墙的鲜卑兵越来越多,至少有四五十个。 狗娃这边只有十来个人,根本挡不住。 “往酒坊退!”狗娃咬着牙下令。 他们边打边退,退到酒坊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掌柜带着二十几个青壮从酒坊里冲了出来。 这些青壮有的是酒坊的伙计,有的是砖窑的工人,手里拿的家伙五花八门;有铁锹、有锄头、有扁担,甚至还有两个人拎着菜刀。 “狗娃兄弟别怕!我们来帮你!” 第一卷 第144章 守城战(下) 刘掌柜虽然平时管账算盘打得精,这时候手里也攥着一把柴刀,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二十几个青壮和狗娃的人合在一处,勉强挡住了往酒坊方向冲的鲜卑兵。 酒坊地窖里藏着镇上几百口老弱妇孺,要是被蛮子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城墙上,高洋看见西段失守,鲜卑兵已经冲进了镇子,脸色骤变。 他一把扯过赵老栓:“你守住中段,我去西段!” “高队正,西段已经……” “守住!” 高洋提着猎刀带着十几个人朝城墙西段冲去。 在狭窄的城墙上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 一刀一个,没有人能挡住他第二刀。 冲到西段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一个鲜卑百夫长。 那百夫长身高九尺,使一柄双手大斧,斧刃上沾满了碎肉和鲜血。 他看见高洋冲过来,狞笑着抡起了大斧。 高洋没有减速。 他在大斧抡起的一瞬间矮身前冲,猎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精准地从百夫长的皮甲缝隙里切了进去。 百夫长的斧头还没砸下来,整个人就在城墙上僵住了,然后缓缓跪倒,一头栽下了城墙。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弟兄齐声发喊,趁势掩杀过去。 城墙西段上的鲜卑兵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周岳也从中段杀过来了。 两拨人前后夹击,把城墙上的鲜卑兵全部堵在了中间。 刀光剑影中,翻上城墙的鲜卑兵被一个接一个地砍翻,尸体从城墙上滚下去,摔在墙根下堆成了一堆。 城墙上重新被高洋的人控制住了。 高洋站在垛口边往下看,城们前的火势已经开始减弱。 原本腾起三丈多高的火焰现在只剩下一丈来高,烧焦的撞车架子在火中坍塌了大半。 但跳进镇子的那几十个鲜卑兵还在打。 狗娃和刘掌柜带着几十个青壮守在酒坊门口,已经打退了鲜卑兵两次冲锋。 青壮们手里的家伙虽然不趁手,但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人拼命,打起来一个个悍不畏死。 有两个后生被砍倒了,剩下的人不但没退,反而吼着扑了上去,硬是把鲜卑兵的冲锋又顶了回去。 高洋留了一半人守在城墙上,自己带着另一半人从城墙上冲下去,从背后包抄了这伙鲜卑兵。 两头夹击之下,剩下的二十几个鲜卑兵很快就被消灭了。 最后一个百夫长模样的被邓忠一刀砍断了拿刀的手,惨叫着跪倒在地。 邓忠正要补刀,高洋拦住了他。 “留个活口。” 高洋蹲下身,看着那百夫长因失血而惨白的脸。 “你们总共来了多少人?” 百夫长嘴里涌出一口血,艰难的说道:“两千两百人……慕容千夫长亲自带队……” “还有呢?” “没有了……就这么多……” 高洋一刀结果了他,站起身。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 城墙外面的鲜卑军阵缓缓后撤,在城墙外三里处重新扎下了营寨。 天亮之后,高洋让人清点了伤亡。 城墙上死了四十三个,伤了三十多个。 死的大多是临时补充的青壮,他们没有铠甲,鲜卑人的弯刀砍在身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好几个人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高洋沉默,这是他自从穿越过来,打过的最残酷的一场仗。 青石镇城墙低矮,敌人人多势众,而自己这里,多是新兵…… 昨晚那一场多是试探,今天多半就是真格的了。 果然,辰时刚过,鲜卑人的号角就响了。 慕容度把所有兵力都压了上来。 一千八百人,分成三路。 每一路都配了云梯和攻城梯,弓箭手跟在梯子后面,弯弓搭箭,箭头上裹了浸过油脂的麻布,点着火。 “盾牌!” 箭雨落下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军同时举起了盾牌。 火箭钉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更多的火箭越过城墙,飞进了镇子里。 镇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铺的是茅草和麦秸,火箭落上去就着。 片刻间,镇子里好几处同时冒起了黑烟。 刘掌柜带人在镇子里跑来跑去地救火。 他们用木桶从井里打了水,往着火的屋顶上泼,但火势太大了,东边刚扑灭西边又着了。 高洋顾不上镇子里的火。城墙上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鲜卑人的云梯同时架上了城墙。 东段、西段、中段,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鲜卑兵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速度比昨天快得多。 慕容度今天下了死命令,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牛羊百头,后退一步的当场斩杀。 督战队就站在云梯后面,弯刀出鞘,哪个敢退后一步,当场就砍。 鲜卑人实在太多了。 城墙西段最先被突破。 三个鲜卑兵同时翻上了垛口,守在那里的两个青壮被当场砍死。 紧跟着更多的鲜卑兵涌了上来,西段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岳带着预备队冲过去堵缺口。 他的长刀已经卷了刃,一刀砍在一个鲜卑兵的脖子上,刀没有砍进去,只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淤青。 他骂了一声,翻转刀背当铁棍使,一棍砸在那鲜卑兵的太阳穴上,把人砸得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但缺口越撕越大。 堵住了这边,那边又涌上来了。 高洋回头看了一眼中段,中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赵老栓那边已经开始肉搏了,鲜卑兵和守军在垛口上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高洋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 “准备撤……”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城墙下,慕容度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号角声。 汉军的号角声。 从南边传来的。 慕容度猛地拨转马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面大旗从尘土中露了出来。 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大旗下面,是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西凉王李恪的援军,到了。 第一卷 第145章 慕容复自刎 鲜卑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叫声。 正在攻城的鲜卑兵也看见了南边那面大旗,攻势为之一滞。 高洋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大旗,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墙上所有人吼了一声:“援军到了!所有人,反击!”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已经筋疲力尽的士兵们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重新握紧了刀,朝垛口上的鲜卑兵扑了过去。 慕容度骑在马上,看着南边那支越来越近的汉军,面色惨白。 他输了。 又一次输了。 眼看就要拿下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他的人就能彻底占领城墙,然后打开城门,青石镇就是他的了。 但就是这半个时辰,他没有。 南边的汉军骑兵已经开始了冲锋。 那些骑兵人人披着铁甲,骑着河西战马,长槊平端,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慕容度知道大势已去。 他的人已经攻城攻了一天一夜,筋疲力尽,阵型散乱,根本没有余力应对侧翼的骑兵冲锋。 “撤!” 慕容度嘶吼着下令,但他的声音被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淹没了。 西凉铁骑撞进了鲜卑人的侧翼,摧枯拉朽一般切开了他们的军阵。 鲜卑人的军阵瞬间被冲垮了。 攻城的士兵从云梯上跳下来,撒腿就跑。 督战队挥舞着弯刀想拦住溃兵,但溃兵太多了,督战队自己也被裹挟着往后跑。 慕容度骑在马上,看着溃散的士兵,看着被西凉铁骑踏翻的营帐,看着城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怎么回去? 回去告诉左贤王,我又败了,全军覆没了,青石镇还是没拿下来? 那还不如死在这里。 慕容度拔出弯刀。 他身边的亲兵看见他的动作,脸色大变:“千夫长!” “你们走吧。回草原,回部落,好好活着。” “千夫长!” 慕容度没有理会亲兵的呼喊。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面朝北方跪了下来。 北方是草原的方向,是他的部落的方向,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把弯刀横在膝前,闭上眼睛,嘴里念了几句草原上的祷词。 拔刀,自刎。 鲜卑左贤王麾下千夫长慕容度,自戕于青石镇外。 …… 李恪的中军大帐设在青石镇南门外的一片缓坡上。 高洋被一名亲兵领到帐前,他瞥了一眼那些亲兵的铁甲,甲片擦得锃亮,皮绳都是新的,一看就是没上过几次战阵的样子货。 真正的老兵,铁甲上多少会有些刀砍斧凿的痕迹,皮绳也会因为风吹日晒而发黑发硬。 “高队正,请。” 亲兵掀开帐帘,高洋低头走了进去。 李恪坐在案后,一身锦袍,腰悬玉带,面白无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案侧站着两个人。 左手边是个中年将领,身材魁梧,虎口满是老茧,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这人高洋听说过,征东将军温怀烈,李恪在军事上最大的依仗。 右手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穿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看起来像个书生。 “属下高洋,参见王爷。”高洋抱拳行礼。 李恪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不必多礼。本王刚到凉州就听说你的名字,在平安城下阵斩三将,又在城外打游击烧了鲜卑人的粮草,还挡了慕容度两千精骑两天一夜,是个人才!” 高洋道:“王爷过奖,都是兄弟们拼命的功劳。” “好,居功不傲,难得。”李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本王一向赏罚分明,你立了功,就该赏。来人。” 一个亲兵端上来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两锭银子,看大小每锭得有十两。 “二十两银子,是赏你的。” 高洋眼角挑了挑,抱拳道:“多谢王爷提拔。” “起来吧。”李恪示意亲兵把漆盘放到一边,语气随意了些,“高洋,你的事迹本王在路上就听说了。猎户出身,却能拉队伍打溃兵,又在平安城外大破鲜卑……倒是个有本事的人。” 帐侧的年轻书生忽然开口:“听说高队正酿的酒在青石镇卖得不错,各路商贩都在抢货?” 高洋看了他一眼:“是。” “不知能否让在下尝尝?” “打完仗了,随时可以。” 年轻书生笑了笑,展开折扇摇了摇:“那就说定了。” 李恪插话道:“对了,这是墨玄章,本王的幕僚。大虞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本王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请到凉州来的。” 高洋心中一动。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墨玄章,二十一岁中状元,殿试时当着皇帝的面针砭时弊,把朝中几位大佬得罪了个遍,按理说应该被贬到某个穷乡僻壤当县令。 但此人不知怎么搭上了李恪的线,被调到了凉州王府做幕僚。 能在殿试上骂人还能全身而退的人,绝不是简单角色。 “墨先生。”高洋点头致意。 墨玄章含笑还礼,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青石镇举行了盛大的晚宴。 宴席上坐了十几个人。 主位自然是李恪,左手边是温怀烈和几位将领,右手边是墨玄章和几个文官幕僚。 高洋被安排在最末尾的位置,周岳坐在他旁边。 酒过三巡,李恪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他端着酒杯,对高洋道:“高洋,本王问你,那孙廷和在平安城待了这么久,手下有多少可战之兵?” 高洋放下筷子:“回王爷,孙廷和名义上有三千边军,但实际上能拉出来打仗的,不足八百。” “不足八百?”李恪皱了皱眉,“朝廷给他的编制可是整整三千人。” 周岳忽然站了起来。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李恪看了他一眼:“你是?” “属下周岳,原是凉州边军第六营校尉,孙廷和麾下。” “讲。” 周岳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孙廷和近三年来的军粮账册。属下在边军时负责军需后勤,每一笔粮食的进出都有记录。朝廷每年拨给凉州边军的军粮是两万石,但孙廷和实际发放到各营的只有一万两千石。剩下的八千石,被他倒卖给了凉州城里的粮商。” 帐内一片死寂。 第一卷 第146章 孙廷和可能要反 李恪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上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还有……孙廷和麾下的三千边军,实额只有一千二百人。剩下的都是空额,军饷被他一人侵吞。 属下因为掌握这些证据,遭到了他的追杀,全家老小只剩下属下一人逃了出来。若非高队正相救,属下早已死在青牛山下。” 李恪的脸色已经铁青。 吃空饷、倒卖军粮,这些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更关键的是,孙廷和是他李恪辖下的将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西凉王的面子往哪搁? “孙廷和!”李恪一掌拍在案上,酒杯跳起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玄章忽然开口了。 “周校尉,你在青牛村的消息,孙廷和是否知道?” 周岳愣了一下:“应该是知道的。我从平安城外回到青牛村已经快一个月了,青石镇上见过我的人不在少数,人多眼杂,消息早就传回平安城了。” 墨玄章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面色凝重起来。 “王爷,事情麻烦了。” 李恪皱眉:“什么意思?” “孙廷和既然知道周岳在青牛村,也知道周岳手中握着他的罪证。 他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是因为之前凉州局面混乱,鲜卑人围城,他无暇他顾。现在王爷来了,温将军也来了,他孙廷和会怎么想?”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墨玄章继续道:“在孙廷和眼中,王爷到凉州,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周岳在王爷身边,随时可以当众揭发他的罪行。 他孙廷和如果不想束手就擒,只有一条路可走……趁王爷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孙廷和会反?”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他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平安城里有八百边军,他孙廷和在凉州经营多年,城内的几个大户都跟他有利益往来,孙廷和做的那些腌臜事,很难说这些大户没有关联,他们大概会狗急跳墙……” 李恪腾地站了起来:“他敢!” 墨玄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孙廷和在凉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的边军虽然吃空饷吃得只剩八百人,但这八百人是他实实在在的嫡系。 平安城的城防、粮仓、军械库全在他手里攥着。 如果真把他逼急了,他关了城门扯旗造反,或者更糟,他直接打开城门把鲜卑人放进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恪犹豫许久后,转头看向温怀烈, “温将军,你带本部人马,立刻赶往平安城。必须在孙廷和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城门。” 温怀烈还没说话,墨玄章先开口了。 “王爷,不妥。” “为何?” “温将军是王爷在凉州的柱石,他带兵走了,万一鲜卑人杀个回马枪,青石镇怎么办?慕容度虽然死了,拓跋雄的主力还在北边,谁知道他会不会趁虚而入?更何况,大军目标太大,很难不引起他的警惕,应该让小股部队去。” 这话说到了李恪的心坎上。 他刚到凉州,人生地不熟,手底下真正能打的就温怀烈一个。 要是温怀烈走了,鲜卑人突然打过来,他连个能指挥打仗的人都找不到。 他悄悄地松了口气,问道: “那你说怎么办?” 墨玄章的目光落在大帐角落里坐着的高洋身上。 高洋正低着头剥花生吃,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他当然听见了墨玄章的话,也注意到了对方投过来的目光,但他没抬头。 有意思,这时候想起我了? 要是孙廷和动作迅速,直接造反,带队过去的人就会被两面夹击。 他们嘴上说着防备拓跋雄的主力,但谁不知道拓跋雄主力在平安城? 无非是舍不得温怀烈手底下的嫡系部队,想让我的人去干脏活罢了。 “高队正。”墨玄章含笑叫了一声。 高洋把花生壳放在桌上,抬起头:“墨先生有事?” “你对平安城熟悉,又跟孙廷和打过交道。你去,最合适。” 高洋没说话,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目光看向西凉王李恪。 李恪看了高洋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不悦。 说实话,他看不上这个人。 一个猎户出身的泥腿子,走了狗屎运打了几个胜仗,被一群泥腿子供成了英雄。 说到底不就是个队正吗? 手底下满打满算才三百人,搁在他西凉王府里连个看门的偏将都不如。 这样的人能成事? 但墨玄章既然点名让他去,李恪也不好当面驳了幕僚的面子。 “高洋,你带你的巡山队去平安城。到了之后控制城门,尽量控制住孙廷和,或者拖一阵子也行。本王会让温将军随后赶到。” 高洋无奈,站起来抱了抱拳:“属下领命。”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李恪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玄章,这人行不行?” 墨玄章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王爷放心。他在平安城外跟孙廷和斗了那么久,孙廷和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这人打仗的本事不小,让他去吧。” 温怀烈也点了点头:“我在路上听说了他在平安城外打鲜卑的事。单枪匹马出城,阵斩两将,被围攻还能杀回来。光这份胆色和武勇,边军里就没几个人比得上。” 李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高洋两人出了大帐。 可以看出,周岳对于这个声名在外的西凉王李恪实际上是不大满意的。 这个西凉王赏了二十两银子,就好像给了多大的恩赐一样。 他们打了这么一场惨烈的守城战,竟然直接让他们去平安城。 但是人家投胎投的好,谁让他是西凉王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刻钟后,队伍三百人全部集结完毕,沿着官道朝平安城方向疾行。 路上,高洋把狗娃叫到了身边。 “你带两个人,骑快马先走一步。到平安城看看城门关了没有,城墙上守军的旗帜换了没有。不管看到什么,别进城,立刻回来报我。” 狗娃应了一声,带了两个人拍马疾驰而去。 第一卷 第147章 他真反了! 平安城,将军府。 孙廷和在书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在凉州待了十二年,从一个六品校尉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靠的不是打仗的本事。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打仗不行,靠的是会做人,会送礼,会站队。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他拿了四成孝敬上司,三成打点京官,两成装进自己口袋,剩下一成分给手下。 这套法子他用了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直到高洋出现。 这个名字让孙廷和的牙根发痒。 一个猎户,泥腿子,连兵都没当过,偏偏能打。 阵斩三将,烧粮草,打游击,慕容度两千精骑被他三百人挡在青石镇外两天一夜。 这人要是他孙廷和的部下,他做梦都能笑醒。 偏偏这人是他的仇人。 周岳还活着。 这才是最要命的。 周岳手里有他倒卖军粮的账册,有他吃空饷的名册,有他勾结粮商的往来书信。这些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他掉脑袋。 估算着时间,李恪肯定已经到了青石镇,高洋肯定跟李恪碰了面,周岳就在高洋军中,账册必然已经交到了李恪手里。 换句话说,李恪现在手里攥着他的死罪证据。 “还能怎么办?” 投降?把家产全交出去换一条命? 他在凉州十二年的积蓄,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全交出去,后半辈子喝西北风? 再说了,就算交了银子,李恪就一定会饶他? 西凉王的名声他打听过,说是公正贤明,实则刻薄寡恩,在京城时就以翻脸无情著称。 跑?跑到哪儿去?往北是鲜卑,其余几个方向都是大虞的地盘,他能跑多远? 犹豫许久,他终于对着门外侍卫的周雄喊话道: “周雄,把城里的几个大户叫来。” 周雄推门进来问道:“现在?” “现在。告诉他们,不来也可以,我孙廷和死之前,先把他们的家产充公!” 周雄愣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孙廷和在书房里等了半个时辰。 周雄回来了,带回来三个人。 平安城最大的粮商赵茂才,布庄掌柜孙福来,还有车马行的东家蔡胖子。 这三个人加上孙廷和,基本控制了平安城七成以上的买卖。 赵茂才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将军,这大半夜的把我们叫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孙廷和低声道: “西凉王到青石镇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蔡胖子试探着说:“这是好事啊,王爷来了,鲜卑人就不敢再围城了。” “好事?周岳在他手里。”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这三个人都是人精,孙廷和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他们不光知道,还参与了不少。 真要查起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赵茂才的脸色白了一分:“将军,那咱们……” “我叫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件事。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死,要么拼一把。” “怎么拼?” 孙廷和咬了咬牙:“派人去联系鲜卑人。” 赵茂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将……将军,这不是造反吗?” “不反也是死!你当李恪是什么好东西?他在京城的时候就是个刻薄寡恩的主儿!落到他手里,咱们四个的脑袋都得挂在城门口示众。 与其等死,不如打开城门把鲜卑人放进来。左贤王要的是凉州的地盘,咱们要的是活命。到时候咱们带着家产往北走,到草原上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孙廷和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件事太大,得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半晌后,孙福来第一个开口了:“我干。” 蔡胖子也跟着点了点头:“算我一个。” 赵茂才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 孙廷和脸上露出了笑容:“好。那就这么办。我已经派人去打探鲜卑人的营地位置了,天亮之前联系上他们。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城门。” …… 天色渐晚,高洋带着人赶到了平安城下。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垛口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守军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不少,城门口还堆了拒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高洋勒住马,眯着眼睛往城墙上看了片刻。 “叫门。” 狗娃催马上前几步,仰着脖子朝城墙上喊:“城上的弟兄!我们是高洋手下的,刚从青石镇打完蛮子回来!开开城门!” 城墙上探出几个脑袋,有人举着火把往下照了照。 “谁在下面?” 高洋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火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我是高洋。”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真是高队正!” 垛口上探出几张脸,都是当初高洋在斥候营带过的老弱残兵。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叫王老六,当初在窄谷设伏时吓得两腿发抖,还是高洋亲手教他怎么拉弓的。 “高队正!你怎么回来了?” “开门。” 王老六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披着铁甲的壮汉大步走上城墙,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这人身高八尺,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加重的环首刀,走起路来甲片哗啦啦响。 “谁让开城门的?”壮汉一把推开王老六,扒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 高洋认出这个人,孙廷和的亲兵队长,叫曹豹,当初在平安城见过几次,是孙廷和手下最能打的一个。 曹豹盯着高洋看了几息,冷笑道:“原来是高队正。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 “奉西凉王之命,回平安城协防。” “西凉王?”曹豹脸上的横肉抽了抽,“西凉王的调令呢?拿来我看看。” “调令随后就到。你先开城门。” “没有调令,谁也别想进城!高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想诈开城门?当我是傻子?” 狗娃急了:“曹豹!高队正刚从青石镇跟蛮子拼完命,你他娘的……” “闭嘴!”曹豹吼了一声,指着城下骂道,“高洋,我给你十息的工夫,带着你的人滚蛋。十息之后不滚,我就下令放箭!” 城墙上响起一阵弓弦绷紧的声音。 王老六急了,一把抓住曹豹的胳膊:“曹队长!高队正是自己人!他也是在平安城外跟蛮子拼过命!” 曹豹甩开他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王老六脸上:“老子说放箭就放箭!你再多嘴,连你一起杀!” 王老六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城墙上的其他守军看见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第一卷 第148章 这就是威望! 高洋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曹豹。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孙廷和的心腹已经到了城墙上,而且态度这么强硬,说明孙廷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墨玄章说得没错,这狗日的真要反。 “曹豹。”高洋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一件事。孙廷和是不是已经派人去联系鲜卑人了?” 曹豹的脸色变了。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 高洋看见他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 “你不开城门,是因为你知道放我进城之后,孙廷和吃空饷倒卖军粮的事就瞒不住了。他在凉州贪了十二年的银子,现在西凉王来了,他怕掉脑袋,所以要反。” 城墙上鸦雀无声。 “你们这些守城的弟兄,有多少人拿过孙廷和的银子?他一年贪几万两,分给你们的有一两吗? 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住的是破营房,拿的是欠了半年的饷,他孙廷和在将军府里搂着银子睡大觉。 现在他要带着你们造反,成功了你们跟着他当反贼,失败了你们陪他掉脑袋。你们图什么?” 曹豹拔出环首刀,刀尖指着高洋:“妖言惑众!弓箭手……” 一支箭从城墙上飞过去。 箭钉在曹豹脚边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射箭的是垛口边一个老兵,叫老胡,当初跟高洋一起在窄谷伏击过鲜卑斥候。 老胡的箭还搭在弦上,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很坚定:“曹队长,你要是再逼我们朝高队正放箭,下一箭我就射你。” 曹豹瞪圆了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老胡咬着牙说,“高队正说得对。孙廷和这些年克扣我们的军饷,吃我们的空额,我们凭什么替他卖命?” “反了!都反了!”曹豹暴跳如雷,朝身后的亲兵一挥手,“给我拿下他!” 他身后的亲兵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 “你们聋了?我让你们拿下……” 一个亲兵忽然伸手按住了曹豹的肩膀。曹豹回头一看,按着他的是平时跟自己关系最铁的一个兄弟,叫马六。 “六子,你……” 马六一脸为难地说:“豹哥,高队正当初在平安城外杀蛮子的事,你都看见了。要不是他,平安城早被宇文期破了。你现在让我朝他放箭,我做不到。” “他是来害将军的!” “将军对我们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马六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豹哥,别犯傻了。” 曹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握着刀站在城墙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孤家寡人。 高洋在城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曹豹,你给孙廷和卖命,他能给你的无非是银子。但你想想,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能给你什么?你现在放下刀,我保你不死。你要是执迷不悟……”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曹豹咬着牙,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他看看城下的高洋,又看看城墙上那些已经站到了对面去的守军,握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环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曹豹一下子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耷拉着脑袋,被马六和老胡按住了双臂。 高洋轻夹马腹,策马上前。 “开城门。” 老胡和王老六一人一边,把城门推开了。 城门吱呀呀地往两边敞开,高洋带人鱼贯而入。 进了城门洞,高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狗娃,大步走上城墙。 马六和老胡押着曹豹站在垛口边,周围围了一圈守军,大概有五六十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高洋走到曹豹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孙廷和现在在哪儿?” 曹豹低着头不说话。 马六一肘子顶在他后背上:“豹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替他瞒什么?” 曹豹咬了咬牙,闷声道:“将军府。他在等赵茂才他们的消息。” “赵茂才?” “粮商。还有孙福来和蔡胖子。他们今晚在将军府议事,商量怎么联络鲜卑人。” “鲜卑人的信使派出去了吗?” “还没有……” 高洋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城里有多少孙廷和的亲兵?” “三百人。都驻扎在将军府周围。”曹豹抬起头,脸色灰败,“高队正,我知道的都说了。你答应过保我不死。” “我说到做到。但是要想保住家眷,只做这些可不够……” 高洋留了五十人守城门,剩下的人跟着他往将军府去。 狗娃走在前头,压着嗓子问:“高队正,咱们怎么打?” “先把将军府围了。孙廷和在城里经营了十二年,将军府里肯定有密道。不能让这条老狗跑了。” 周岳在旁边补了一句:“将军府我熟。正门朝南开,东西两面各有一个侧门,后院靠北是花园,花园里有座假山,假山底下就是密道的入口。” 高洋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当初帮他修密道的工匠,有一个是我的人……可惜那工匠后来被孙廷和灭口了。” 高洋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摸黑穿过三条街,远远看见了将军府门前的灯笼。 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上,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亲兵,腰间挎着刀,站得松松垮垮,显然还不知道城门已经换了主人。 高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把邓忠、周岳和老钱头叫到身边,蹲在地上用匕首画了个简图。 “将军府三条出路。邓忠带八十人堵西侧门,老钱头带八十人堵东侧门,周岳带五十人去后花园假山,把密道出口给我封死了。剩下的跟我走正门。不能打草惊蛇,最大限度的保留实力应付鲜卑人。” “那怎么进去?”邓忠问。 “骗进去。” 几个呼吸后,马六和曹豹走在最前面,两人身上的衣甲完好,看不出任何破绽。 高洋带着二十几个人远远缀在后面,藏在街角的阴影里。 曹豹走在马六旁边,压低声音说:“六子,我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 马六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卷 第149章 孙廷和的末路 两人走到将军府门前,守门的亲兵认出了曹豹,笑着打招呼:“曹队长,你怎么回来了?将军不是让你守城门吗?” 曹豹脸上挤出笑来,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有要紧事禀报将军。城门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高洋的人到城下了,正在叫门。我得亲口禀报将军,你赶紧开门。” 守门的亲兵愣了一下,转身就去推门。 门刚推开一道缝,马六和曹豹同时动手了。曹豹一把捂住那亲兵的嘴,马六手里的短刀直接架在了另一个亲兵的脖子上。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后面扑上来的巡山队员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高洋从街角走出来,跨过门槛的时候瞥了曹豹一眼。 “干得不错。” 曹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干笑了一声。 邓忠、老钱头、周岳各自带人分头行动。 高洋带着剩下的人径直穿过前院,朝正堂走去。 将军府的前院很大,两边是厢房,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堂。 甬道两旁的廊下挂着灯笼,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正堂里亮着灯。 高洋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将军,赵茂才那老东西靠得住吗?我看他刚才走的时候腿都在抖。” “靠不住也得靠。他现在跟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他。” “蔡胖子那边呢?” “已经出发了。他从北门出去,抄小路去鲜卑大营。天亮之前肯定能把信送到。” “那就好。只要鲜卑人答应合作,咱们就趁李恪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平安城攥在手里。到时候……” 高洋一脚踹开了正堂的门。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廷和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 孙福来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几盘点心。 两人中间的桌上摊着一张平安城的城防图,图上用朱砂笔画了好几个圈。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孙福来手里的点心掉在了地上。 孙廷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高洋。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个个手持兵刃,眼神不善。 孙廷和愣了两三个呼吸,霍然站了起来。 “高洋!你怎么进来的?!” 高洋迈进正堂,脚步不快不慢。 “从城门走进来的。” “城门?曹豹呢?我的人呢?” “曹豹在城楼上绑着呢。你的人,一部分降了,一部分正往这边赶。” 高洋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看着孙廷和,“孙将军,别挣扎了。” 孙廷和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身后站着的六个亲兵同时拔出了刀,护在他身前。 孙福来已经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孙廷和忽然吼道。 六个亲兵互相看了看,迟疑了一下。 他们是孙廷和的贴身护卫,平时拿的赏钱比普通兵士多三倍,吃的穿的都比别人好。 孙廷和对别人抠,对他们不抠,因为这些人是他最后的底牌。 短暂的迟疑之后,最前面的两个亲兵挥刀朝高洋扑了上来。 高洋身子往左一偏,让过第一把刀,右手拔出猎刀朝上一撩,刀刃从第二个亲兵的手腕上划过。 那亲兵惨叫一声,刀脱手飞了出去。 高洋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上,把人撞得倒飞回去,砸翻了身后的茶几。 剩下的四个亲兵同时冲了上来。 高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框的位置。 这个位置窄,四个人没法同时展开,只能两个人上前。 最前面的一刀斜劈下来,高洋侧身闪过,猎刀从腰间斜向上刺出,刀尖穿透了那亲兵的甲片缝隙,刺进了肋下。 那亲兵闷哼一声,捂着肋下跪倒在地。 另一个亲兵的刀紧跟着劈到,高洋来不及抽刀,直接用左臂架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右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上。 那亲兵弯成了虾米,刀也脱了手。 剩下的两个亲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高洋拔出猎刀,在死去的亲兵身上擦干了血迹,然后抬眼看着那两个还在站着的亲兵。 “刀放下,人站到墙边去。我不杀降兵。”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两死一伤。 当啷两声,两把刀掉在地上。 孙廷和站在主位后面,面色顿时灰白,却还虚张声势道: “高洋,你知不知道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高洋没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城防图看了一眼。 图上朱砂笔画的那几个圈,一个是城门,一个是粮仓,一个是军械库。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换防时间和守军人数。 高洋把图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孙廷和。 “你勾结鲜卑人的信使已经出城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蔡胖子。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门外全听见了。他去鲜卑大营送信,从北门出去,抄小路。天亮之前就能把信送到。” 孙廷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 “我的人已经在北门外等着了。蔡胖子跑不掉。” 孙廷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正堂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岳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是个布包袱。 包袱在地上滚了两滚,散开了,里面滚出几个账本和厚厚一沓书信。 “密道里搜出来的。他打算带着这些东西跑路。账本、书信、银票,全在假山底下的密室里。” 高洋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然后又抬头看着孙廷和。 “孙将军,这些东西加上倒卖军粮的账册,够你死几回?” 孙廷和没有说话。 他瘫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账本和书信,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积蓄,十二年的经营,十二年的步步为营。 全完了。 孙廷和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椅子,朝旁边的一根柱子撞了过去。 动作快,也很突然,周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但高洋反应过来了。 在孙廷和起身的一瞬间,高洋的脚已经伸了出去,勾住了他的脚踝。 孙廷和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在地上,鼻梁骨磕在青砖上,鲜血直流。 高洋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踩得动弹不得。 “想撞柱自杀?”高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种贪官,有什么资格死得这么体面?” 孙廷和趴在地上,牙齿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模样狼狈至极。 两个手下上前把他架起来,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高洋把脚从他背上挪开,转头对周岳说:“把这里所有的账本、书信、银票全部清点封存。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周岳点了点头。 高洋又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孙福来,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人,还有赵茂才,一并抓了。” “赵茂才人呢?” “应该还在他自己家里。我派人去拿。” 第一卷 第150章 鲜卑人攻城 蔡胖子这竟然逃出了城,这是众人没有预料到的 守北门的几个兵他都认识,每人塞了五两银子,那几个兵二话不说就把他放了出去。 出了城之后蔡胖子一路往北,专挑小路走,竟然真摸到了鲜卑大营外面。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蔡胖子却浑身冒汗。 他怕。 怕高洋的人追上他,更怕到了鲜卑大营之后鲜卑人不信他的话,直接把他砍了。 但不去也不行。 孙廷和完了,赵茂才和孙福来肯定也跑不掉。 他在平安城的家产、铺子、地窖里藏的那两箱银锭子,这会儿多半已经被高洋的人抄了。 他要是留在城里,等着他的就是一根绳子上吊。 只有往北走,拿手里的消息换一条命。 蔡胖子摸了摸怀里那封孙廷和的亲笔信,信上盖着凉州将军的印。 有这个印在,鲜卑人应该会信他。 天亮之前,他终于看见了鲜卑大营的灯火。 鲜卑人的营寨扎在平安城北面三十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起伏,像一座没有城墙的小城。 蔡胖子离营门还有三百步就被巡逻的游骑拦住了。 三匹快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背上的鲜卑兵弯弓搭箭对准了他。 “什么人?” 蔡胖子连忙举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是来投诚的!我有要紧军情要见你们的主帅!” 三个鲜卑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打马上前,用刀尖挑开了蔡胖子的衣襟,确定他身上没藏兵器,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下马。” 蔡胖子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个鲜卑兵搜了他的身,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不认识。 “跟我来。” 鲜卑左贤王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拓跋雄还没睡。 自从慕容度兵败自刎的消息传回来后,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慕容度跟了他十五年,从部落里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做到千夫长,是他最信任的部将之一。 虽然慕容度的性格有些刚愎自用,打起仗来不知变通,但胜在忠心耿耿,从不打折扣。 现在战局有些糜烂了,属实难办。 忽然,帐帘被人掀开了。 “王爷,巡逻队抓到一个汉人,说是有紧急军情要面呈王爷。” “带进来。” 蔡胖子被两个鲜卑兵架着胳膊拖进了大帐。 他的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被扔在地上之后干脆直接跪着,脑袋磕在地毯上不敢抬头。 “草民蔡有福,平安城车马行东家,叩见王爷!” 拓跋雄没让他起来。 “你说有紧急军情?” “是!是!平安城出大事了。高洋带着人进了城,孙廷和将军被抓了,整个平安城现在都落到了高洋手里!” 拓跋雄的眼神陡然一变。 “说清楚。” 蔡胖子咽了口唾沫,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颠三倒四,很多地方都是道听途说或者自己猜的,但拓跋雄还是听明白了核心的意思。 高洋竟然把孙廷和给端了。 这孙廷和也是够废物的,竟然被一个猎户出身的人干掉了。 “你是说,高洋进城的时候只带了三百人?” “对对对!就三百人!他骗开城门之后就直奔将军府去了,城里的守军大部分都被他说降了。现在平安城里人心惶惶,守城的兵士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拓跋雄站了起来。 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盯着蔡胖子问:“你说孙廷和被抓了,他手底下的人呢?” “树倒猢狲散,跑的跑降的降……具体我真不知道,意识到出事了立刻就来投靠王爷你了……但是我知道,平安城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姓高的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守住那么大一座城。” 拓跋雄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 慕容度兵败之后,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发兵攻打青石镇,就是因为忌惮西凉王李恪的援军。 按照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李恪带了几千铁骑到了青石镇,温怀烈也在军中。 正面硬撼,鲜卑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他趁现在出兵,打高洋一个立足未稳,不但能拿下平安城,还能报慕容度的仇。 更重要的是,拿下平安城之后,他在凉州就站稳了脚跟。 到时候不管是北上劫掠还是南下攻取,都有了稳固的后方。 “传令,立刻升帐点兵!” 五千鲜卑铁骑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了集结。 拓跋雄骑上他那匹黑色的河西战马,朝南边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目标平安城。全速前进。” 高洋一夜没睡。 抓了孙廷和之后,他连夜清点城中的兵力和物资。结果让他很不满意。 平安城名义上有三千边军,但孙廷和吃空饷吃了这么多年,实际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人,其中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八百。 加上昨夜收编的降兵和从青石镇带来的自己人,他手头能用的兵力总共也就不到一千人。 军械库里倒是有不少东西,刀枪弓箭盔甲都有,但大半都锈蚀得不成样子。 孙廷和把朝廷拨下来的军械费全装进了自己口袋,给士兵用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旧货。 唯一让高洋稍微安心的是粮仓。 孙廷和虽然贪,但他知道粮食是守城的根本,所以粮仓里的存粮倒是不少,粗粗清点了一下,够全城军民吃上三四个月。 天亮的时候,高洋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墙下正在加紧修补工事的士兵和民夫 周岳从城墙上走上来, “蔡胖子还是跑掉了,守北门的那几个兵我已经抓起来了,每人收了五两银子就敢私自开城门。按军法当斩。” “现在斩他们有什么用?”高洋摆摆手,“留着他们的命,让他们去城墙上守城。告诉他们,打退了鲜卑人,贪银子的事既往不咎。要是敢临阵脱逃,数罪并罚。” 周岳点了点头,又问道:“要不要派人去求援?” “温怀烈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只是,拓跋雄绝对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边的天际线上忽然扬起了一片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遮住了半个天空。 第一卷 第151章 绝境?那就杀出去! 高洋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擂鼓,备战。” 城楼上的战鼓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城墙上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垛口后面跑,火头军们把一锅锅火油抬上城墙,弓箭手们把箭囊放在脚边最顺手的位置。 所有参战过守城的人都是一阵恍惚,仿佛穿越回了慕容度带兵攻城的那天。 鲜卑铁骑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五千骑兵列成阵势,从城墙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大块黑色的潮水,随时可能拍上来把这座小城吞没。 正中间一杆黑色的大纛,正是鲜卑左贤王的帅旗。 拓跋雄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他派了一个会说汉话的骑兵走到城墙下,仰着头朝城墙上喊。 “城上的汉军听着!左贤王有令,献出高洋的首级,开城投降者,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墙。 高洋从旁边的弓箭手手中取过一张弓,抽出一支精铁箭,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那鲜卑骑兵也不傻,喊完话之后一拨马头就往回跑。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精铁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头盔上的雉翎射飞了。 那鲜卑骑兵吓得趴在马背上,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阵中。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高洋把弓还给弓箭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告诉拓跋雄,想取我高洋的首级,让他亲自来。” 拓跋雄没有亲自来,但他派来了他的攻城部队。 鲜卑人的攻城器械是在柳林镇临时打造的,虽然粗糙,但数量很多。 光是云梯就有三十多架,还有五架投石车和两架加高的攻城塔。 攻城塔这东西最要命。 平安城的城墙本来就不高,攻城塔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城墙,鲜卑弓箭手站在塔顶上可以直接俯射城墙上的守军。 拓跋雄把攻城塔推到了城墙东段,那里正是城墙最破的一段。 攻城塔慢悠悠地往前推进,塔顶上的鲜卑弓箭手已经开始往城墙上射箭了。 居高临下的箭矢力道极大,垛口上的盾牌被射得咚咚作响,有两面盾牌直接被射穿了。 “投石车!砸那两座攻城塔!” 城墙上仅有的两架投石车开始还击。 这两架投石车还是当年朝廷修建平安城时留下的老古董,木头都快朽了,绞盘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得像杀猪。 第一发石弹打偏了,砸在攻城塔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第二发擦着攻城塔的边缘飞过去,把塔身上的一块木板砸裂了,但攻城塔还在往前走。 “调整角度!再打!” 第三发石弹终于命中了。 磨盘大的石头砸在攻城塔的中段,把支撑柱砸断了,整座攻城塔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然后歪歪扭扭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塔顶上的鲜卑弓箭手惨叫着从高处摔下来,摔在地上就没了动静。 城墙上一片欢呼。 但另一座攻城塔还在往前推进,而且已经快靠近城墙了。 高洋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攻城塔,转头对邓忠说:“火油罐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等它靠上来,把火油全部砸到塔身上。记住,不要砸人,砸塔身。塔身着了,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攻城塔终于靠上了城墙。 塔顶上的挡板哗啦一声放下来,砸在垛口上,后面藏着的一队鲜卑刀斧手吼叫着冲了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一罐又一罐火油。 瓦罐在攻城塔的木结构上碎裂,火油顺着木板往下淌。紧接着一支火把飞了过来。 攻城塔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火焰从塔底一直窜到塔顶,把整座攻城塔包裹在火海之中。 塔里的鲜卑兵浑身是火,惨叫着从塔上跳下来,有的摔死在城墙下,有的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凄厉至极。 高洋没有再看那座燃烧的攻城塔。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墙下的鲜卑军阵。 拓跋雄还坐在马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云梯队继续往前压。 拓跋雄的打法像是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不急不躁。 攻城塔被烧了他就让云梯队上,云梯队被打退了他就让弓箭手压制城头,弓箭手压制不住他就让投石车轰。 他手里的牌很多,也不着急一下子全打出去。 他在等什么? 高洋忽然想明白了。 拓跋雄在等他犯错。 平安城兵力不足,城防破败,物资匮乏,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劣势。 拓跋雄比谁都清楚,只要他稳扎稳打,不急不躁,城破是迟早的事。 他只需要等,等高洋的人筋疲力尽,等高洋的火油耗尽,等高洋的弓箭射完。 然后他再发动致命一击。 “这老狐狸。”高洋低声骂了一句。 战争从辰时打到了午时。 鲜卑人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每次都在城墙快要顶不住的时候撤下去,换上生力军再来一波。 城墙上的守军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很多人从开打就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东西。 伤亡在不断增加。 弓箭手们的箭囊已经空了大半,火油罐也用掉了一半以上。 负责搬运物资的民夫在城墙和仓库之间来回奔跑,不少人跑着跑着就累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高洋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出了一道血槽,他用布条随便缠了两圈就继续指挥战斗。 周岳身上也有好几处伤,他的铁甲被弯刀砍出了两道豁口,豁口下面的皮肉翻卷着,但他一声都没吭。 “高队正!”老钱头满身是血地跑过来,“西段快守不住了!鲜卑人架了五架云梯,弟兄们死伤过半,再没有援兵西段就要失守了!” 高洋看了一眼身边的预备队,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他把这二十个人全部派给了老钱头。 “告诉你的人,西段不能丢。哪怕打到只剩一个人,也得给我钉在城墙上。” 老钱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带着二十个人冲向了城墙西段。 高洋转过身,看着城墙下还在不断往前压的鲜卑军阵。 拓跋雄的中军依然没有动。 那杆银色狼头大纛稳稳地立在阵中,周围簇拥着几百名亲卫骑兵,人人披着铁甲,骑着最好的河西战马。 斩首拓跋雄。 这是高洋能想到的唯一破局办法。 平安城肯定守不住了。守军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也都筋疲力尽。 蛮夷四面合围,逃都没地方逃。 与其困守孤城,不如主动出击。 拓跋雄身边有几百亲卫,但其他兵力都分散在攻城的各个方向上。 如果能趁乱杀穿鲜卑军阵,直取中军大纛,在万军丛中斩杀拓跋雄,鲜卑人必会大乱。 再不济,也要拼一下冲杀出去,起码有一条活路。 继续这样,肯定只有被围困死的命运 这是一个接近疯狂的计划。 但高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第一卷 第152章 决一死战! 高洋转头对周岳说道: “我带两百骑兵冲阵,你带剩下的人守城。鲜卑人攻城攻了一天,他们的步兵也快累趴了。 我冲出去之后,拓跋雄必然会抽调兵力围堵我,攻城的方向压力就会减轻。你只要再撑一个时辰,温怀烈的大军一定能到。” “万一温怀烈没到呢?” “那你就带着剩下的人从南门撤,往青石镇方向跑。能跑多少算多少。” 周岳盯着高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高洋转身走下城墙。 城墙下,两百名骑兵已经列好了队。 这些人是从巡山队和边军降兵里挑出来的,个个都见过血,马也是从鲜卑人手里缴获的最好的一批河西战马。 高洋翻身上马,从狗娃手里接过一杆马槊。 他拨转马头,面对着两百名骑兵。 “我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外面的蛮子有五千人,我们只有两百。冲出去之后,跟紧我,别掉队,别恋战。 拓跋雄就在那杆银色狼头大纛下面。跟我冲过去,捅穿他的中军!” 两百柄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在城墙下回荡。 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高洋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两百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拓跋雄看见城门打开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以为高洋要投降。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城门里冲出来的人马没有打白旗,冲出来的骑兵就直直地朝他的中军大纛冲了过来。 拓跋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两百人? 两百人就敢冲他的中军? “不知死活。”站在拓跋雄身边的万夫长贺拔圭冷笑一声,“王爷,末将去取他的首级。” 拓跋雄没有阻止。 贺拔圭是拓跋雄麾下排名前三的猛将,使一柄双手长斧,斧刃比人脸还宽。 慕容度死后,他一直憋着劲要给老兄弟报仇。此刻看见高洋主动送上门来,哪里还忍得住。 他翻身上马,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两百狼骑迎面冲了过去。 两拨骑兵在距离鲜卑中军一里处撞在了一起。 贺拔圭冲在最前面,长斧抡圆了朝高洋劈下来。 他的打法很简单,仗着力大斧重,一斧头下去,对手挡也是死,不挡也是死。 斧头劈下来的瞬间,高洋突然一拨马头,往左偏了两尺。 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贺拔圭一斧劈空,正要回斧横扫,高洋的马槊已经从侧面刺了过来。 槊锋从他的皮甲缝隙里钻进去,穿透了两层牛皮,捅穿了他的右胸。 贺拔圭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窟窿,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全是血。 然后他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一招。 一招就把拓跋雄麾下排名前三的猛将捅穿了。 鲜卑狼骑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高洋拔出猎刀,左手马槊右手猎刀,带着两百骑兵硬生生从贺拔圭的狼骑队伍中间杀穿了过去。 刀光过处,鲜卑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 拓跋雄站在大纛下,脸色变了。 “拦住他!” 第二个冲上去的是千夫长纥奚云。 纥奚云是纥奚烈的亲弟弟,他哥哥在平安城下被高洋一箭射死,他一直想报仇。 此刻看见高洋朝他这边冲过来,他红着眼睛带着五百骑兵包抄了过去。 五百人围两百人,按理说应该是碾压。 但高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跟纥奚云的骑兵缠斗,而是带着人从两翼之间最薄弱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他的骑兵队形始终保持着一个锋矢阵,他自己就是箭头,一往无前地往前捅。 纥奚云带着人在后面追,但高洋的马快,不但没追上,反而被拖散了阵型。 拓跋雄看着高洋越冲越近,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 他麾下最能打的两员猛将,一个被一招捅死,一个带着五百人围堵却连人家的马尾巴都摸不着。 这个猎户出身的汉人到底什么来路? “拔也固!慕容盛!左右包抄!”拓跋雄又派出了两员将领。 拔也固是拔也赤和拔也烈的堂弟,拔也兄弟在平安城下被高洋阵斩之后,拔也固一直憋着劲要报仇。 慕容盛是慕容度的亲侄子,更是恨不得把高洋碎尸万段。 两个人各带三百骑兵,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过来。 这一次,高洋避不开了。 拔也固的三百骑兵从左边撞上来,慕容盛的三百骑兵从右边夹击,纥奚云的五百人从后面追上来。 三面合围,把高洋的两百骑兵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高洋的骑兵开始出现伤亡。 一个后生被三个鲜卑骑兵同时围攻,一头栽下了马背。 邓忠的左腿被长矛捅了个对穿,他咬着牙一刀砍断了矛杆,反手把那个鲜卑骑兵劈成了两半。 马六的铁甲被砍出了三四道豁口,豁口下面的皮肉翻卷着,但他还在拼命挥舞着刀,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叫。 高洋手里的马槊已经捅弯了槊锋,他把马槊当铁棍使,一棍砸在一个鲜卑骑兵的头盔上,把头盔连同头盖骨一起砸凹了进去。 拔也固从左边冲上来,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尖直取高洋的咽喉。 高洋侧身让过矛尖,左手抓住矛杆猛地一拽。 拔也固被拽得从马背上往前一栽,高洋右手的猎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刃从他的下巴捅进去,从天灵盖旁边穿出来。 拔也固的尸体还没落地,慕容盛已经杀到了。 慕容盛使得是一柄鬼头大刀,刀背厚实,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 高洋来不及抽刀,直接用左臂硬接了慕容盛这一刀。 鬼头大刀砍在高洋的左臂护甲上,护甲被砍裂,刀锋嵌进了小臂的皮肉里,疼得高洋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退,反而往前一冲,一头撞在慕容盛的面门上。 慕容盛的鼻梁骨被撞断,眼前一黑,高洋的猎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 刀刃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慕容盛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高洋拔出猎刀,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把马鬃染得通红。 他还想继续往前冲,但身边的骑兵已经只剩不到八十人了。 两百人冲出来,现在只剩下八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第一卷 第153章 向死而生! 鲜卑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像铁桶一样把他们困在中间。 拓跋雄站在大纛下,看着包围圈里还在拼命厮杀的高洋,眼神十分复杂。 如此勇士,偏偏是个汉人。 如果是他鲜卑人,拓跋雄一定不会让他陷入如此的险境。 “传令,不许放冷箭。”拓跋雄忽然开口。 站在他身边的亲卫愣了一下:“王爷?” “我说不许放冷箭。这个人配得上像一个勇士一样战死。” 亲卫传下了命令。 围在高洋周围的鲜卑骑兵收起了弓箭,但包围圈却越收越紧。 高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鲜卑骑兵,忽然笑了。 他笑得莫名其妙,把身边的邓忠吓了一跳:“高队正,你笑什么?” “我在笑拓跋雄。这老小子还挺讲究,不让放冷箭。” “讲究归讲究,咱们快被围死了。” “还没死呢。”高洋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的天际线上,一片尘土正在飞速接近。 那片尘土比鲜卑骑兵的马蹄扬起的尘土更高更密,遮住了南边的半个天空。 紧接着,号角声响了起来。 汉军的号角声。 温怀烈到了。 南边的尘土中冲出了第一排骑兵,人人披着黑色铁甲,手持长槊,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排、第三排……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漫过了旷野,漫过了官道,漫过了鲜卑人的侧翼。 正中间一面黑底红字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温”字。 鲜卑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叫声。 攻城攻了一天的鲜卑步兵已经筋疲力尽,骑兵也被高洋冲得阵型散乱。 此刻一支生力军从侧翼杀过来,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高洋听见了号角声,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转头对邓忠吼道:“援军到了!所有人,跟我杀回去!” 八十名骑兵齐声发喊,跟着高洋朝鲜卑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冲了过去。 温怀烈骑在一匹黑色的河西战马上,手里的长刀已经出了鞘。 他从青石镇出发之后星夜兼程,一路上换了两匹马,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远远看见平安城下鲜卑人的阵势时,他心里其实也打了个突。五千鲜卑铁骑,攻城器械齐全,拓跋雄的中军大纛稳稳地扎在北门外。 这种阵势,他带来的三千骑兵正面硬撼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但他很快就看见了战场中间那一团混乱。 鲜卑人的中军正在被一股小规模的骑兵搅得鸡飞狗跳。 虽然那股骑兵已经被团团围住,但包围圈还在不停地晃动,像是一头困兽在铁笼子里拼命冲撞,撞得铁笼子都在摇晃。 “是那个猎户?”温怀烈有些难以置信。 他认出那面灰扑扑的破旗了。 才多少人就敢冲拓跋雄的中军,这人怕不是疯了。 但温怀烈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给他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战机。 鲜卑人的中军被搅乱了,阵型散了,骑兵被抽调去围堵高洋了,侧翼空虚得像个筛子。 “全军冲锋!” 温怀烈长刀一指,三千西凉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鲜卑人的侧翼撞了过去。 这一撞,直接撞穿了。 鲜卑人的侧翼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他们的主力要么在攻城,要么在围堵高洋,侧面只有薄薄的两层防线。 西凉铁骑一冲就破,像是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里,毫不费力。 温怀烈带着前锋直接切进了鲜卑军阵的纵深,从侧翼一直杀到了中军附近。 他远远看见拓跋雄的银色狼头大纛正在往北移动。 拓跋雄在撤。 这个老狐狸反应极快。 西凉铁骑刚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攻城攻了一天,士兵疲惫,阵型散乱,侧翼被冲垮,再打下去只会把整支军队葬送在这里。 他果断放弃了攻城,收拢中军往北撤。 但他没有放弃围杀高洋。 在撤退之前,他又往包围圈里压了两个百人队。 温怀烈看着那杆往北移动的大纛,在心里权衡了一瞬。 “左翼去救高洋!右翼跟我追!” 西凉铁骑分成了两路。 右路跟着温怀烈追击拓跋雄的残部,左路朝包围圈杀了过去。 高洋听见了南边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从一个鲜卑骑兵的尸体上拔出猎刀,抬头看见一面黑底红字的“温”字大旗正在朝他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温怀烈来救咱们了!”高洋吼了一声,“撑住!” 包围圈外响起了西凉铁骑的冲锋号角。 鲜卑人的包围圈被从外面撕开了一道口子,西凉骑兵的长槊从缺口里捅进来,鲜卑兵纷纷落马。 包围圈崩溃了。 围堵高洋的鲜卑骑兵腹背受敌,再也撑不住,开始四散奔逃。 纥奚云还想组织反击,被迎面冲来的西凉骑兵一槊捅穿了胸膛,当场毙命。 高洋带着剩下的骑兵和西凉援军汇合在一处。 他数了数身边的人,跟着他冲出来的两百骑兵,现在还能骑在马上的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但他们都还活着。 温怀烈策马来到高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高洋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狼狈。 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铁甲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脸上糊着一层血和土的混合物,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你疯了两百人就敢冲拓跋雄的中军?”温怀烈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质问,但眼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高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了血的牙齿:“不是等到温将军了吗?” 温怀烈沉默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猎户!走,先进城。” 平安城的城门重新打开了。 周岳站在城墙上,看见鲜卑人如潮水般退去,看见西凉铁骑的旗帜出现在城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垛口下面。 他身边的守军们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把头盔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们守住了! 居然守住了! 第一卷 第154章 论功行赏,平安县守备校尉 将军府的正堂里,温怀烈听完高洋讲述拿下平安城的经过,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说孙廷和已经派人去联系鲜卑人了?” “人叫蔡胖子,平安城车马行的东家。从北门出去的,抄小路去了鲜卑大营。我派人去追,没追上。” 温怀烈的脸色冷了下来:“所以鲜卑人这次来得这么快,是因为蔡胖子把城里的虚实全告诉拓跋雄了。” “八九不离十。” “蔡胖子人呢?” “八成跟着鲜卑人一起跑了。等抓住他再说吧……孙廷和、赵茂才、孙福来这三个都在牢里关着,账本和书信也都搜出来了。将军要是想看,我让人搬过来。” “不用急。”温怀烈摆摆手,“等王爷来了再说。他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高洋挑起眉毛:“王爷要来?” “这么大的事,王爷当然要亲自来看看。” 温怀烈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看了高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高队正,你这次立了大功,王爷肯定会厚赏你的。” 高洋笑了一声,没接话。 厚赏?上次赏了二十两银子,这次能赏多少?四十两? 不过他也无所谓。 钱不钱的无所谓,这次的战功应该足够升官了。 “鲜卑人虽然退了,但拓跋雄的主力还在北边。他这次折了不少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打平安城的主意,但他肯定会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什么意思?” “北边还有三个县,三川县,柳林县,宁远县。这三个县的城墙比平安城还破,守军也不多。 拓跋雄打不动平安城,但打这三个县绰绰有余。 他这次吃了亏,需要抢一批粮食和人口来弥补损失。不出三天,北边的三个县肯定要遭殃。” 温怀烈站了起来,走到城防图前,盯着北边的三个县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将军最好现在就派兵去这三个县,把百姓撤出来,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给鲜卑人留一座空城。 这样拓跋雄就算打下来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拖长他的补给线。” 温怀烈转过身看着高洋,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 “我会安排。”温怀烈说,“你先去歇着。左臂上的伤不浅,得找军医好好看看,别落下病根。” 高洋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温怀烈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这小子,有种。 第二天中午,西凉王李恪率领主力赶来。 他排场不小。 前面是两百亲卫铁骑开道,后面跟着墨玄章和一群文官幕僚,中间是一辆四匹白马拉着的大车,车身雕着蟠龙纹,帘子用的是蜀锦。 平安城的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纷纷跪在街道两旁,头都不敢抬。 李恪直接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正堂里,高洋、周岳、温怀烈已经等着了。 高洋的左臂上缠着干净的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温怀烈旁边,神色平静。 李恪在主位上坐下,墨玄章站在他身侧。 温怀烈坐在左手边,高洋和周岳站在堂中。 “孙廷和呢?”李恪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孙廷和。 “押在牢里。” “带上来。” 孙廷和被两个亲兵架着拖进了正堂。 他的样子比昨天更狼狈了。 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残留着磕在青砖上留下的血痂,身上的锦袍被扒了,换了一身粗布囚衣,脚上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亲兵把他按跪在地上,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了。 李恪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廷和,脸色冰冷。 “孙廷和,你可知罪?” 孙廷和低着头,不说话。 “本王问你话,你聋了?”李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罪将有负皇恩,愿受王法制裁。” “就这?你在凉州十二年,吃了多少空饷?倒卖了多少军粮?贪了多少银子? 你勾结鲜卑人,想打开城门把蛮子放进来。这些事,你只愿受制裁就完了?” 孙廷和抬起头,看着李恪,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这十二年,给京里几位大人送去的银子和礼物,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账册就在温将军手里,想查尽管查。” 正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墨玄章手里摇着的折扇停了。 温怀烈的脸色变了。 李恪脸上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爷,我的罪我自己认。但吃空饷这事,不是我孙某人一个人能办成的。三年清太守,十万雪花银。我一个边关将军,凭什么能贪十二年不被查?” 孙廷和的语气很平静,“账册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王爷一看便知。” 正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墨玄章啪地合上了折扇,走到孙廷和面前。 “孙将军,你说的这些话,可有证据?” “账册在我书房的暗格里。账册里有每笔银子的去向,包括京城、凉州府衙甚至……” “够了!”李恪打断了他。 孙廷和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墨玄章站起来,在李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摆了摆手:“先押下去。” 孙廷和被拖了下去。 正堂里只剩下李恪、墨玄章、温怀烈、高洋和周岳五个人。 李恪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看向高洋:“高洋,孙廷和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高洋一愣。 这事怎么问到他头上了? 他又不是查案的,况且这些官场上打机锋的事,他最不擅长了,嫌麻烦。 “王爷,末将不懂这些,只知道孙廷和吃空饷勾结鲜卑人是实打实的罪。至于他攀咬了谁,末将不知。” 墨玄章看了高洋一眼,眼神玩味。 这个回答很高明。 既撇清了自己跟这件事的关系,又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一个猎户能有这样的城府,有意思。 “王爷,”墨玄章接过话头,“臣以为,孙廷和的案子先压一压。眼下鲜卑人虽退,但拓跋雄的主力还在北边虎视眈眈。 当务之急是守住平安城,再图北进驱敌。至于孙廷和,先关着,等战事稍缓再审也不迟。” 李恪等的就是这个台阶。 “玄章说得对。军务为重。孙廷和的事先放一边。” 他坐回主位,换了一副和善的表情看着高洋,“高洋,你这次立了大功,本王要赏你。” 高洋抱拳:“末将分内之事。” “不,该赏的必须赏。”李恪大手一挥,“擢升高洋为平安城守备校尉,统领平安城防务。麾下可设三个百人队,兵员从边军降兵和青壮中自行招募。赏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 温怀烈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平安城守备校尉,正七品的军职。 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实权不小。 平安城是凉州北面的门户,能管这座城的防务,等于是把整个凉州北境的安危都交到了高洋手上。 这个赏赐,比上次那二十两银子厚道多了。 “谢王爷。”高洋抱拳行礼。 “还有一件事。”李恪话锋一转,“你手下的那些人,损失不小,眼下你手里兵力不足,本王给你补三百人。这三百人从凉州军里调,三天内到位。” 高洋眼睛顿时一亮,这位西凉王今天怎地如此大气?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原有三百巡山队,守青石镇伤了四十多,冲拓跋雄折了一百六,剩下不到一百人。 加上守城时收编的边军降兵三四百人,再加上李恪补的三百人,总兵力能到七百人左右。 七百人守平安城,够了。 “末将叩谢王爷。” 李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这次做得很漂亮,赏罚分明,收买人心,该给的都给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漏了一个人。 周岳。 李恪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周岳的名字。 周岳站在高洋身后,面无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军粮账册时就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些在京城里收过孙廷和银子的官员,不会喜欢一个手里握着他们把柄的小校尉。 李恪不追究他已经算是客气了,还想升官?门都没有。 但周岳不介意。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他现在只想跟着高洋,把鲜卑人赶出凉州。 当天晚上,高洋在将军府的偏厅里摆了一桌。 就是单纯把几个老兄弟叫到一起吃顿饭。 周岳坐在高洋旁边,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不回边军了。留在你这边。我在边军里待了十二年,从大头兵做到校尉,最后落了个全家被杀的下场。那些官老爷们不值得卖命。” 高洋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高队正,”邓忠大着舌头说,“不对,该叫你高将军了。高将军,咱们弟兄们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以后你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 第一卷 第155章 跟着高将军,有肉吃! 三天后,李恪补的三百凉州军到了。 领头的叫韩林,三十出头,黑瘦黑瘦的。 高洋看着校场上这三百号人,心里那个滋味,就像是买了三百匹骡子,结果牵回来一看,全是驴。 也不能说全是驴。 有几个站得还挺直,眼神也亮,一看就是老兵油子,只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但大多数人的状态确实不行,歪歪斜斜地站在那儿,有的连号衣都没穿整齐,腰带系得跟吊丧似的。 韩林在旁边站着,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虽然也是被发配过来的,但好歹是个百夫长出身,手底下带的兵这副德性,搁谁脸上都难看。 高洋没急着说话。 他在校场上走了一圈,挨个看过去。 走到一个瘦高个儿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这人看着将近四十了,脸上全是褶子,胡子拉碴的,但站姿最标准,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 “叫什么?” “赵破军!”瘦高个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以前在哪个营?” “凉州第三营!跟过刘老将军打马匪!” 高洋点了点头,“怎么被调到这儿来了?” 赵破军犹豫了一下,旁边有人替他回答了:“他把百夫长打了。” 高洋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百夫长克扣弟兄们的饷银,一个人吃了二十个空额。我找他理论,他骂我多管闲事,我就动手了。” “打赢了没有?” 赵破军愣了一下,笑道:“打掉了他三颗牙。” 高洋笑了一声,又走到下一个面前,又问了几个人,缘由五花八门。 有的是顶撞上官,有的是跟同袍打架,有的是不肯给上官送礼被穿了小鞋。 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别的营嫌累赘,趁着这次调拨的机会甩过来的。 总之没一个是正儿八经犯了军法的,都是得罪了人或者挡了别人财路的。 高洋走回队伍前面,转过身,面对着这三百号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凭什么你们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没人说话,但有些人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 “你们有的得罪了上官,有的不肯同流合污,有的只是运气不好。就因为你们不听话,不会巴结,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你们被送到了这儿。” 高洋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要告诉你们,到了我高洋手下,你们不是边角料。在我这儿,不看你有没有背景,不看你给谁送过礼,更不看你会不会拍马屁。我看的是你敢不敢打仗,你敢不敢拼命!” 赵破军的喉结动了动。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三个月前,我跟你们一样,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猎户,分家的时候只分了三亩薄田,连吃饭都成问题。 后来我拉队伍打溃兵,打鲜卑,平安城下阵斩三将,青石镇外挡住了鲜卑两千精骑。 我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谁会赏识我,靠的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校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现在平安城归我管了。你们在我手下当兵,我给你们三样东西。” 高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饷银按时发,一个铜板都不少。第二,打完仗有赏钱,功劳大赏得多,功劳小赏得少,没功劳一文没有。第三,有本事的就往上爬,什长、百夫长、队正,只要你有能耐,我就敢用你。来人,把银子搬上来!” 整整五大箱子银子,就摆在了众人面前。 人群一阵躁动,看向高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是画饼啊? 你来真的啊! “每人三两银子,是这个月的饷银加安家费。什长五两,百夫长十两。领完了银子,有家的把银子送回家,没家的自己攒着。” 三百人面面相觑。 三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边军普通士兵一个月的饷银是一百八十文,三两银子等于他们一年半的饷银! 赵破军排在第一个,高洋亲手把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他手里。 “你是什长,五两。” 赵破军捧着那锭银子,手都在抖。 “将军,这……” “拿着。不够花就好好打仗,打完仗还有赏钱。” 他身后的士兵们眼巴巴地看着那锭银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三百人领完银子,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一锭银子都是高洋亲手递出去的,没有假手他人。 领到银子的士兵站在旁边,攥着银子舍不得揣进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一口箱子合上,高洋转过身来。 “银子拿到了。记住,这是安家费。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被抛弃的弃子,你们是高洋手下的兵。出去之后,抬起头走路,谁欺负你们,来找我。” “谢将军!”三百人齐声吼道。 高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但也有规矩。第一条,奸淫掳掠者,杀。第二条,临阵脱逃者,杀。第三条,欺压百姓者,杀。这三条规矩你们给我记牢了,犯了哪一条,别说我不讲情面。” 赵破军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上:“末将愿为高将军效死!” 校场上三百号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愿为高将军效死!” 声音在校场上回荡,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高洋看着跪了一地的士兵,摆了摆手:“都起来。别光嘴上说,下午领装备,明天开始训练。谁偷懒,我亲自操练他。” 当天下午,高洋让周岳带着这三百人去军械库领装备。 军械库里封存的铁甲和刀枪不少,都是孙廷和这些年贪墨下来没发下去的。高洋让人全搬了出来,按人头分配。 每人一套铁甲、一柄腰刀、一杆长矛,什长以上额外配一把弩。 铁甲有些锈迹,但底子是好的,擦了油之后照样锃亮。 换上新甲之后,这三百人的精气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当兵的穿上好甲拿上好刀,走路都带风。 第一卷 第156章 平安城焕然一新 当天傍晚,平安城里的几个粮铺和布庄忽然发现生意好了不少。 那些穿着崭新号衣的士兵,三五成群地进了铺子,买粮的买粮,买布的买布。 出手都挺大方,不问价,直接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一个粮铺掌柜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哪来的银子?” 那士兵咧嘴一笑:“高将军赏的!”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不止是这三百人,原先跟着高洋从青石镇过来的老弟兄们也拿到了赏银。 邓忠、狗娃他们这些老人拿得更多,每人至少十两,什长以上的二十两起步。 周岳拿了五十两。 他把银子推了回去:“我又不是为了银子跟着你。” 高洋又把银子推了回来:“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以后娶媳妇的。” 周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那张冷脸上难得露出笑容,看着挺吓人,但高洋已经习惯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平安城里热闹得很。 高洋把训练交给了周岳和邓忠。 周岳是正经边军校尉出身,练兵有一套。 他的训练方法很简单,往死里练。 每天卯时起床,先跑十里路,然后是队列训练、刀法训练、矛法训练,下午练弓箭,傍晚练阵型配合。一天下来,连赵破军这种老兵都有些吃不消。 但没人叫苦。 因为伙食好。 高洋把粮仓里的存粮敞开了供应,每天三顿饭,顿顿有肉。 鲜卑人退兵的时候留下不少战马,伤了的和跑不动的,高洋全宰了给士兵加餐。 赵石头进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多月下来,胳膊上居然鼓起了肌肉。 “将军,咱们天天这么练,是不是要打鲜卑了?”有一天赵石头忍不住问高洋。 高洋正在校场边上看着士兵们练箭,头也没回:“不打鲜卑练什么兵?” “那什么时候打?” “急什么?先练好本事。本事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赵石头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练箭了。 除了练兵,高洋还做了一件事,修城墙。 平安城的城墙在鲜卑人攻城时损毁了不少,尤其是东段,被攻城塔撞出了好几道裂缝。 高洋从城里招募了两百多个民夫,加上军中轮换下来的士兵,用了二十天时间把城墙修补完毕。 不但修补,还加高了。 原本的城墙只有两丈高,高洋让人加高到了两丈五。 城墙上还加建了八个箭楼,每个箭楼可以容纳二十名弓箭手,视野开阔,射界交叉,基本覆盖了城墙外三百步的扇形区域。 修城墙花了不少银子,但高洋花起来毫不心疼。 反正这银子是孙廷和贪的,不花白不花。 一个月下来,平安城的面貌焕然一新。 城墙高了,兵精了,连街上的店铺都多了好几家。 原先被鲜卑人吓得逃走的百姓听说平安城安稳了,陆陆续续又搬了回来。 这其中,高洋的烈酒生意更是红火。 酒坊虽然还在青石镇,但销路已经被刘掌柜铺到了平安城。 平安城最大的酒楼福满楼专门进了一批,定价八百文一斤,还供不应求。 刘掌柜专门从青石镇跑了一趟平安城,给高洋送来了一本账册。 “高将军,这是上个月的账。酒坊出了三千斤烈酒,刨去成本和人工,净赚了八百两。” 高洋翻开账册看了一眼,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晕。 他把账册合上推了回去。 “以后账目你跟若兰报就行,我只管数银子。” 刘掌柜笑着应了。 这一个多月里,有两个人一直在观察高洋。 一个叫墨玄章,一个叫温怀烈。 墨玄章本来就对高洋有几分兴趣,他觉得一个猎户能打出这样的战绩,绝不只是运气好。 所以他借故留在了平安城,说是帮西凉王处理政务,实际上每天都在暗中观察高洋的所作所为。 他看到了高洋把赏银亲手发给每一个士兵。 看到了高洋每天跟士兵一起在校场上操练。 看到了高洋把从青石镇带过来的老兵跟新收的边军混编在一起,让老兵带新兵,不偏不倚。 他还看到了高洋处理军务时的果断。 有一次,两个士兵因为口角打了起来,按军法该各打二十军棍。 高洋问清楚缘由之后,只打了挑事那个四十军棍,另一个罚跑十里路。 墨玄章问他为什么不各打二十。 高洋说:“被欺负的人还手,不算犯错。罚他跑十里路是因为他违反了军规,在军营里动手。但要是连还手都不让,以后谁敢当兵?” 墨玄章没再问了。 心里对高洋的评价又上升了一档。 “治军治政之全才,胸襟气度非常人。” 温怀烈的观察角度不太一样。 他是武将,看人的标准很简单,能不能打仗,会不会练兵。 他看了一个月,得出的结论是:高洋不但能打,而且会练。 他手底下的兵,一个月前还是一群被抛弃的边角料,一个月后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队列整齐,号令严明,刀法箭法都有模有样。 虽然跟西凉王府的亲卫铁骑比起来还有差距,但已经不比普通的边军营兵差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温怀烈在其他部队里很少看到的。 信任。 这些士兵是真的信任高洋,是真的愿意为他卖命。 温怀烈在军中待了二十年,带过的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他知道,这种信任是最难培养的。 那是主将带着士兵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积累起来的东西。 “猎户出身?呵呵,我看他比那些将门出身的强多了。”温怀烈这么跟墨玄章说。 “那王爷为什么不喜欢他?” 温怀烈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不就是因为出身吗。王爷是皇族出身,骨子里还是看不上泥腿子。” 墨玄章摇着折扇,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李恪每次提到高洋,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轻慢。 赏归赏,用归用,但骨子里还是觉得这个人上不了台面。 如果不是无人可用,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 高洋真未必能有如此待遇。 第一卷 第157章 新来的主簿很是骄傲 半个月后,李恪从中原征调的官员到了。 这批官员一共十六个人,都是李恪从凉州府衙和各路关系里调过来的,负责接手孙廷和倒台后空出来的各级职位。 领头的叫郑伯源,荣阳郑家的人。 郑家在中原是正经的世家大族,祖上出过两任太守一个尚书,虽说到了郑博源这一辈已经有些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第摆在那里。 郑博源今年三十七,在家排行老三,科举无望,靠着祖荫在荥阳郡做了几年主簿,这回西凉王从中原调人,他走了门路谋了个平安城主簿的缺。 主簿这官不大,正八品,但管的是钱粮民政,实权不小。 郑博源觉得以自己的出身,来这鸟不拉屎的西凉当个主簿,已经是屈才了。 不过他也想得开。先干两年,等攒够了资历再调回中原,到时候怎么也得弄个县令当当。 马车进了城门,郑博源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街上倒是挺干净,人也不少,但跟他想象中的边城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边城都是黄沙漫天破败不堪的模样,结果这平安城的街道修得平平整整,两边的铺子也开着门,卖粮的卖布的卖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居然还挺热闹。 “这平安城倒是不像遭过兵灾的样子。”郑博源嘀咕了一句。 赶车的车夫回头说:“老爷有所不知,这城一个多月前刚被鲜卑人打过,城墙都塌了好几处。是新来的高将军带人修好的。” “高将军?” “就是平安城的守备校尉,叫高洋。听说原来是猎户出身,打仗厉害得很。” 郑博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脸上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猎户出身。 他在荥阳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边军的传闻,说西凉这边的将领多是粗鄙武夫,大字不识几个,打仗全靠一股蛮劲。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连猎户都能当校尉了,这西凉的官制也真是够乱的。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郑博源让随从递上名帖。 “劳烦通报,新任主簿郑博源前来拜会高将军。” 卫兵接了名帖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了:“郑主簿请进,高将军在正堂等您。” 郑博源跟着卫兵进了府门,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正堂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除此之外没什么多余的摆设。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长案后面翻看什么文书,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 这就是高洋? 郑博源愣了一下。 他以为能打仗的校尉怎么也得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结果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不胖不瘦,长相还挺英俊,不像个猛将。 两人寒暄几句后落了座,郑博源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递过去: “这是凉州府衙的委任文书,下官即日起接手掌管平安城及周边三镇的民政钱粮。” 高洋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军务归我,民政归你,分得清楚。郑主簿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郑博源听着就是不得劲。 配合? 他一个正八品的主簿,是来管钱粮的,怎么到了高洋嘴里就成了“配合”他的人了?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吧? 不过郑博源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说:“好说好说。对了,高将军,下官听闻孙廷和贪墨的军资物资都封存在军械库里,这笔物资按制应当归民政管辖。高将军看什么时候方便,下官派人去清点一下,也好入账。” 高洋看了他一眼。 这郑博源屁股还没坐热,就盯上那批物资了。 不过高洋倒也没多想。 按大虞的官制,军械粮草归边军都督府管,但贪墨抄没的赃物确实该归民政入库,这是制度,他一个管军务的校尉没必要争这个。 “军械库的钥匙在周岳那儿,你去找他交接就行。” 郑博源笑了,笑得很和气:“那就多谢高将军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郑博源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将军府大门,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去,打听打听这个高洋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郑博源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猎户出身的泥腿子,还摆起谱来了。 平安城这地方虽然破,但他现在可是品级最高的文官,这城里的钱粮物资,他说了算。 高洋要是懂事,大家相安无事。 要是不懂事,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武官难受。 当天晚上,郑博源住进了平安城东街的一座三进宅院。 这宅子原是孙廷和一个师爷的住处,收拾得挺干净,家具也齐备,郑博源勉强满意。 随从的打听结果也回来了。 “高洋,原籍青石镇青牛村,父母不详,养父高老六,猎户。今年三月分家,分得三亩薄田。 后入山打猎为生,曾在青石镇卖过猎物。蛮族破关后聚拢青壮清剿溃兵,屡立战功,被孙廷和临时擢升为队正。 后又在平安城外多次击败鲜卑军,斩将数员,颇为悍勇,西凉王破格擢升为平安城守备校尉。” 随从念完,又补了一句:“老爷,这高洋从一介猎户到校尉,前后不过三四个月,非常人啊!” 郑博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三四个月?从猎户到校尉?”他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 在郑博源看来,高洋能升得这么快,无非是赶上了蛮族入侵,边军缺人,再加上李恪需要用他来收买人心。 至于那些战功,多半是夸大其词。 一个猎户能有多大的本事? 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几场顺风仗,被李恪拿来当典型罢了。 “行了,不必管他。明天去军械库清点物资,先把账面上的东西拢清楚。” 郑博源打了个哈欠,挥手让随从退下。 第二天一早,郑博源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去了军械库。 周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面无表情地把钥匙递给他。 “账册在库里,东西都在,你自己点。” 第一卷 第158章 刚来就贪墨? 郑博源让人打开库门,进去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甲、刀枪、弩箭,还有一些封存的银两铜钱和布匹。 他的两个账房先生花了三天时间把库里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最后递上来一本厚厚的清单。 郑博源看着那份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缺了这么多?” 账房先生低声说:“老爷,铁甲少了将近六百套,刀矛少了上千件,银两少了三万多两。 不过库里另有七箱银子,总计一万二千两,是高将军后来补进来的,说是孙廷和贪墨军饷的赃款。 另外粮食也少了不少,高将军倒是补了批新粮进来,数量大差不差。” 郑博源合上清单,脸色不太好看。 铁甲刀矛这些他倒不是很在意,但银两少了三万多两,这件事可不小。 “这些物资都去哪儿了?” “据说是高将军拿去分给将士们了。新招的三百兵丁每人发了一套甲一柄刀,甲就是这批铁甲。银子也都赏下去了,守城的老兵和立功的士兵都拿到了赏银。” 郑博源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个校尉,拿抄没的军资去收买人心?”郑博源冷笑了一声,“这些物资是朝廷的,不是他高洋的私产。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老爷,这事其实也能说得过去。这笔物资本来就是孙廷和贪墨的,高将军拿去抚恤将士,也算是用在军务上……” “说得过去?”郑博源斜了他一眼,“三万多两银子,他大手大脚地赏出去,连个条子都不留,这也叫说得过去?” 账房先生不敢说话了。 郑博源想了想,忽然又问:“这些银两物资,现在归谁管?” “按制……应当归民政。只是高将军之前一直在用,还没来得及交接。” “那从现在开始,这批物资的调拨权归我了。”郑博源把清单往桌上一拍,“你去将军府跑一趟,告诉高将军,以后军需物资的发放,要到我这边来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擅动库中物资。” …… 郑博源接手物资之后,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转了几天。 高洋确实没跟他争什么。 军需物资的发放按规矩走流程,哨营报需求,周岳审核,然后送到郑博源那边批复,最后开库放粮。 虽然多了一道手续,但也算顺利。 郑博源倒是挺满意这个状态。 他觉得这就对了,他是主簿,管钱粮是天经地义的事,高洋一个管打仗的武官,本来就不该插手民政。 但没过多久,他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事情起于一封信。 郑博源到平安城后的第七天,他的族兄郑博达从凉州城来了一封信。 郑博达也是跟着李恪从中原调过来的官员,被安排在凉州府衙做从事,管的是凉州整个西境的商贸税收。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听说博源贤弟到了平安城,恭喜恭喜,又问平安城这边有没有什么发财的门路。 郑博源看完信,心里就开始盘算开了。 他在荥阳的时候跟着族中长辈做过几笔生意,知道官府手里的物资是最容易变现的东西。 军资、粮食、铁器,只要倒一倒手,中间的利润就够他吃一年的。 而平安城库里那些铁甲和刀矛,数量不少,但高洋已经把该装备的兵都装备完了,剩下的放在库里也是吃灰。 要是能把这些东西倒腾出去,卖给那些没有朝廷配额的乡绅富户,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至于银子……那是朝廷的,暂时不能动。 但粮草嘛,这东西是消耗品,账面上多做几笔损耗就行了。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上面不会查。 他找来了账房先生,两人合计了一下午,拟了一个“盈余物资调拨清单”,把库里的铁甲凑了一百五十套,刀矛凑了三百件,又从粮库里抽了一百二十石粮食,准备倒到凉州去出手。 按市价算,这批物资少说能卖两三千两银子,扣掉运费和族兄的抽成,到他手里也有一千五百两左右。 “老爷,这批物资的名义怎么写?”账房先生问。 郑博源想了想:“就写,调拨凉州府衙备用。” 他手里有主簿的印信,这份调拨文书他自己批自己盖章就行,不需要经过高洋。 只要物资出了城,到了郑博达手里,这事就算办成了。 果然,文书批了之后,郑博达那边很快就来了人,带着四辆大车把物资拉走了。 郑博源看着那四辆大车出了城门,心里很是得意。 这才是当官的滋味。 至于高洋?他爱练兵就练兵去吧,反正军需物资的发放权在自己手里,只要不短了他的基本供给,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第一批倒卖的物资出手后,郑博源尝到了甜头,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又往凉州调了两批物资,一批是库房里压着的旧军械,另一批是刚收上来的秋粮。 前前后后加起来,倒出去的东西折价少说也有五千两银子,他分到手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他在荥阳做主簿的时候,一年的俸禄加各种杂七杂八的进项,加起来也不过三四百两。现在才一个月,就顶过去五六年。 郑博源的心情很好,好到连带着看高洋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不过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九月十五,又到了每月发粮草的日子。 周岳带着后勤兵到粮库门口等着领粮,结果等到太阳都老高了,郑博源的人才慢悠悠地过来开了门。 后勤兵拿着高洋批好的清单递过去,管库房的小吏看了一眼,说:“这个月粮草只有一半,先对付着用吧。” 周岳一听就皱起了眉:“一半?军需粮草按月足额发放,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为什么只有一半?” 小吏摊了摊手:“库里粮食不够,我也没办法。其他几个县也在要粮,主簿说了,先紧着其他地方用,平安城这边暂时忍一忍。” 周岳冷着脸问:“忍多久?” “说不准。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 周岳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他回到校场,把情况告诉了高洋。 高洋正在看舆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眉头微微一皱:“库里粮食不够?今年的秋粮刚收上来,怎么可能不够?” “他说其他地方也在要粮。” 高洋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炭笔:“我去看看。” 第一卷 第159章 搞个流觞曲水吧 高洋一个人去了粮库。 管库房的小吏一看高洋来了,态度倒是挺恭敬的,又是让座又是倒水。 但一提到粮草的事,他就开始支支吾吾的。 高洋也不跟他掰扯,直接转身去了东街郑博源的宅子。 郑博源正在书房里算账,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还摆着几张银票。 下人来报说高将军到了,他赶紧把账簿银票收起来,理了理衣襟,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前厅。 “高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博源笑呵呵地拱手。 高洋开门见山:“军粮为什么只发一半?” 郑博源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高将军有所不知,这个月凉州府衙那边催粮催得紧,北边的三川、柳林几个县也在重建城防,到处都要粮食。 下官也是没办法,只能暂时削减各处的供应。不止是平安城,其他几个县也减了。” “其他几个县的驻军有多少人?” 郑博源一愣:“这个……不太清楚。” “三川县驻军一百二十人,柳林县驻军九十人,宁远县驻军八十人。三个县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平安城驻军七百人,比它们多一倍不止。为什么反而要削减平安城的供应?” 郑博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看。 他没想到高洋对其他县的驻军人数掌握得这么清楚,随口一句话就被堵了回来。 但他很快又调整了过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高将军啊,你说得没错,平安城兵多,自然需要的粮食也多。但凡事得有个轻重缓急,这几个县的县令跟我都是老相识,他们那边也难。 你看,咱们是不是互相体谅一下?粮食嘛,先紧着最需要的地方用,你不要这么不懂事。” 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优越感,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讲道理。 高洋听完这句,忽然气笑了。 “郑主簿,你知道鲜卑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吗?” 郑博源皱了皱眉:“鲜卑人不是已经被打跑了吗?平安城安稳得很,哪有那么快又打过来?高将军,你是不是过于小心了?” 高洋没有跟他争辩。 他只是看着郑博源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地说道: “郑主簿,我不管你从库房里倒腾了多少东西出去,那是你的胆子。但粮草是给我手下的兵的。 没有他们,你这颗脑袋在脖子上待不了多久。粮草少一成,下次鲜卑人的刀砍到你面前的时候,就少一个人替你挡。” 说完,高洋转身走了。 郑博源站在前厅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的颜色。 他倒腾物资的事,高洋是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做得很隐蔽,账目也做得滴水不漏,高洋一个武夫,怎么可能看出门道来? 更重要的是,高洋还敢威胁他! 这种话从一个猎户出身的校尉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被一个泥腿子指着鼻子威胁,而他居然连反驳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随从凑过来问:“老爷,粮草的事怎么办?还只发一半吗?” 郑博源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发什么发?按规矩办事。他不是觉得自己兵多功劳大吗? 那就让他等着。你派人去催各处赶紧把秋粮收上来交到库里,缺的部分得补上。 至于什么时候补完,那就看天意了。这个月粮草先压着,等下个月的收成上来再说。 库里粮食调拨的事,他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我倒要看看,他高洋能把我怎么样。” 他需要让高洋明白,在平安城里,民政的事他郑博源说了才算。 让一个武夫学会低头,这算什么难事? “郑全。”他叫了一声。 随从郑全赶紧凑过来:“老爷。” “去,给我写帖子。凉州城、三川县、柳林县、宁远县,所有从中原来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请来。” 郑全愣了一下:“老爷,请多少人?” “有多少请多少!荥阳郑家的、南阳邓家的、颍川荀家的旁支、弘农杨家的门生……还有凉州府衙那几个从事,对了,郑博达务必请来。” “老爷,”郑全小心翼翼地问,“请这么多人,咱们府上的开销……” “怕什么?库里还有银子。”郑博源头也不抬,“再说了,我又不动库银,粮库里的粮食多的是,酒肉菜蔬去市面上采买,账全记在公中。” 郑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公中的银子也是银子,但看郑博源正在气头上,把话又咽了回去。 郑博源写完帖子,往桌上一拍,足足二十多张。 “全送出去,就说本官九月十八在平安城东街宅邸设宴,请诸位同年赏光。连摆十天的流水席,一天都不能少。” “十天?”郑全吓了一跳。 “对,十天。”郑博源冷笑了一声,“他不是说我扣他的军粮吗?那我就让他看看,粮食到底都去哪了。我要让全凉州的官员都知道,平安城里谁说了算。” 郑博源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报复性的满足感。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天的场景了。 二十多位中原来的士子官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诗词唱和,流觞曲水,风雅至极。 那场面,就算是西凉王府的宴会也不过如此。 而高洋呢? 那个猎户出身的校尉,连门都进不来。 就算进来了,他认得几个字?会吟几句诗?知道什么叫流觞曲水吗?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世家和泥腿子的差距。 他郑博源要让高洋亲眼看看,什么叫做上流,什么叫做圈子。你打仗厉害有什么用? 你刀快有什么用? 到了真正的社交场上,你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这场宴席还有一个好处,交好凉州官场。 他虽然只是个八品主簿,但要是能把凉州这些中原来的官员拧成一股绳,以后他在平安城的话语权就更大了。 高洋动他一下试试?他身后站着整个凉州官场。 一箭双雕。 郑博源越想越得意,先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第一卷 第160章 你看我搞不搞你就完事了 这天,高洋照例正在校场上盯着士兵们操练。 邓忠凑了过来说道:“将军。那个新来的郑主簿,这两天在到处送帖子,说是要在东街宅子里大摆宴席,请凉州各地来的官员吃酒。” “大摆宴席?”高洋挑了挑眉毛,“多大规模?” “听说要连摆十天,每顿都是流水席。”邓忠压低了声音,“昨天他府上的管家去买菜,光猪肉就订了八头,鸡鸭鱼各几十只,青菜萝卜买了两大车。福满楼的掌柜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说是今年最大的一单生意。” 高洋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灿烂。 周岳在旁边看见他的笑容,心里默默替郑博源默哀了三秒钟。 每次高洋这么笑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十天流水席,二十多位官员。”高洋掰着指头算,“按每人每天一斤米算,光主食就得两百多斤。加上肉菜酒水,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往上。好家伙,比咱们一个月的军饷都多。有钱摆宴席,没钱发粮饷,真是好样的……” 高洋不知道他怎么得罪这个郑博源了,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郑博源在拉拢官员,也是想要恶心自己一手,一边不给粮饷,一边流觞曲水。 杀人还要诛心。 真是好滴很啊。 高洋冷笑着离开校场,来到了墨玄章府。 墨玄章住在将军府的西跨院。 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借住。 他不算李恪的正式幕僚,身份比较特殊,说是来帮忙处理政务的,但实际上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四处转悠,跟这个聊聊天,跟那个喝喝茶,偶尔给李恪出几个主意。 高洋到的时候,墨玄章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摆着一碟瓜子。 “墨先生好雅兴。” 高洋进了院子,也不用他让,自己就在石凳上坐下了。 这段时间的接触,两人都熟络了。 彼此的性格都很像,就是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所以格外聊得来。 墨玄章合上书,看了高洋一眼,笑道:“高将军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校场那边不忙了?” “忙。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来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 “郑博源搞了一个十天流水席,这事你知道吗?” 墨玄章点了点头,伸手拿起茶壶给高洋倒了杯茶:“知道。帖子送到我这儿来了,我还没回。” 高洋接过茶杯,没喝,搁在桌上:“那你打算去不去?” “去不去都行。”墨玄章的语气很随意,“我跟郑博源没什么交情,不去也不得罪人。不过他请了凉州城里不少人,场面应该不会小。” “场面不小,花的银子也不少。”高洋忽然笑了,“墨先生,我跟你请教一个问题。一个八品主簿,一个月的俸禄大概有多少?” 墨玄章想了想:“大虞官制,八品主簿月俸是一百二十石,折合银子大概是……十五两左右。” “那他连摆十天流水席,少说也得花一千两。这笔钱从哪来?” 墨玄章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高洋的意思,而是这件事涉及到的问题太敏感了。 郑博源是荥阳郑家的人,又是李恪亲自调来的官员。 如果他的账目真有问题,那就是打李恪的脸。 而高洋只是一个校尉,虽说管着平安城的防务,但民政的事他插不了手。 “高将军……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高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手底下的兵,这个月的粮草只发了一半。郑博源说库里粮食不够,要等秋粮收上来才能补。但与此同时,他却能拿出大把的银子办流水席。 墨先生,你我都清楚,我手底下这七百号人,才是平安城唯一的城墙,不是那些空降来的老爷官。如果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下次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城墙就要塌。” 墨玄章沉默了很久。 “高将军,你到底想怎么做,直说吧。” “我就想问墨先生一件事。”高洋往前探了探身子,“他的事如果捅出来,会牵连到王爷吗?” 墨玄章的目光微微一凝,许久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会。郑博源只是王爷调来的官员之一,没有私人关系。只要证据确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就好。”高洋站起身来,“多谢墨先生的茶,改天请你喝酒。”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高将军。”墨玄章忽然叫住他。 高洋回过头。 墨玄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最好在动手之前,先跟温将军通个气。郑博源毕竟是朝廷命官,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你直接对他动手,在官面上说不过去。但温将军是征东将军,品级比他高得多,有温将军出面,这事就名正言顺了。” 高洋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当天晚上,高洋去了温怀烈住的院子。 温怀烈正在院子里练刀。 征东将军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破风声,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刀风扫得簌簌往下落。 看见高洋进来,温怀烈收了刀,拿起旁边的汗巾擦了把脸。 “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高洋把郑博源扣发粮草、大摆流水席的事说了一遍。 温怀烈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高洋:“你打算怎么办?” 高洋轻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温怀烈盯着高洋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忽然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损是真损。不过这事我不管。民政的事,我一个征东将军不好插手。你想怎么闹是你的事,只要不出人命,我就当不知道。” 高洋等的就是这句话。 与此同时,其余郡县的官员也都接到了郑博源的邀请函。 他们知道郑博源是荣阳郑家的人,不像落了他的面子。 再加上来到了凉州之后,吃的实在有些过于朴素,借着这个机会能够蹭一顿大餐,也是不错的。 于是纷纷上路,朝着平安城赶来。 第一卷 第161章 走走走,去吃席! 九月十八,晴。 郑博源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东街宅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后厨那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鸡鸭鱼肉一车一车往里拉,酒坛子码了半院子。 负责操办宴席的是福满楼的大厨,带了四个帮厨,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郑博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又指点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全,帖子给墨先生送去了吗?” “送了,墨先生还没回话。” 郑博源皱了皱眉。 墨玄章这个人他不算熟悉,但知道他是李恪跟前最说得上话的幕僚,才学过人,心思缜密。 这样的宴会要是他不来,总归少了点分量。 “备车,我亲自去请。” 郑博源换了身衣裳,带了个随从就往将军府西跨院去了。 他走的时候流水席还没正式开始,院子里只有几个帮厨在择菜,二十来桌席面摆得整整齐齐,冷盘已经上了,热菜等着客人到了再炒。 他前脚刚走,后脚校场那边就有了动静。 高洋在校场上吹了集合哨。 刚练完早操,一个个汗流浃背,正蹲在水井边洗脸。 听到哨声,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往校场中央跑,不到一刻钟,队伍就整整齐齐地站好了。 高洋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笑了。 “今天训练暂停半天。” 士兵们面面相觑。 暂停训练?这还是头一回。 赵破军站在第一排,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将军又要打仗了? “别紧张,不打仗。”高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今天是九月十八,秋高气爽,宜吃席。” “吃席?”邓忠愣愣地问了一句,“吃什么席?” “东街那边有个郑主簿,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就是那个扣咱们粮饷的!” “对,就是他。郑主簿今天在府里大摆流水席,请凉州各地的官员吃饭。人家是世家出身,荥阳郑家的,排场大得很,光猪肉就订了八头,鸡鸭鱼各几十只,青菜萝卜买了两大车,酒水不限量。”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士兵们的表情很复杂。 他们天天在校场上往死里练,每天卯时起来跑十里路,练刀练矛练箭练阵型,一天下来累得跟狗一样。 虽说顿顿有肉,但那是大锅炖的马肉,说不上难吃,也绝对说不上好吃,跟流水席上的鸡鸭鱼肉能比吗? 而那个扣他们粮饷的郑主簿,居然在府里大摆宴席,一摆就是十天! “将军,”赵破军忽然开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高洋的笑容很和善,“既然郑主簿有兴致请客,那咱们也别客气。反正他请了那么多官员,多咱们这三百号人也不多。走吧,我带你们去吃席。” 队伍里炸了锅。 “将军,你是认真的?” “废话,我什么时候跟你们开过这种玩笑?” 士兵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赵破军咧嘴一笑:“将军,这顿席吃完了,回头郑主簿不会找咱们麻烦吧?” “找什么麻烦?”高洋一本正经地说,“流水席嘛,来的都是客。咱们也是平安城的守军,守城有功劳,吃顿饭怎么了?他郑主簿既然是请客,总不能挑客人的出身吧? 再说了,他要是真敢找你麻烦,你就问他,凭什么克扣咱们的粮饷?问完了再吐他一脸骨头!” 队伍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走!”高洋大手一挥。 三百多号人排着队,浩浩荡荡地出了校场。 邓忠跟在队伍后面,悄悄扯了扯周岳的袖子:“周哥,这事靠谱吗?咱们这么去,是不是有点……” 周岳面无表情地说:“高洋的主意,你问他。” 邓忠闭了嘴。 将军府西跨院里,郑博源正陪着笑脸站在墨玄章面前。 墨玄章还是那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石桌上放着一壶茶,旁边搁着一碟瓜子。 “墨先生,今天府里备了几桌薄酒,请的都是凉州这边的同僚故旧,还望墨先生赏光。” 墨玄章翻了一页书,没抬头:“郑主簿太客气了。我就是个闲散人,哪用得着郑主簿亲自跑一趟。” “墨先生这话说的,您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平安城里谁不敬您三分?今天这宴席,要是少了墨先生,那可就少了一大半的意思。” 墨玄章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郑博源一眼,笑了笑:“好吧,郑主簿亲自来请,这个面子我给了。不过我晚些过去,你先忙你的。” “好嘞!那下官就在府上恭候墨先生了。” 郑博源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他走出西跨院的时候,心情好得很。 墨玄章答应了,这场宴会就成功了一大半。 回头凉州城里的官员们到齐了,墨玄章往主位上一坐,这场面就算是撑起来了。 他坐上马车,让车夫慢悠悠往回走。 郑博源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待会儿宴席上的场景了。 二十多位官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诗词唱和,流觞曲水,风雅至极。 他郑博源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看着满堂宾客,那感觉,简直比当主簿还舒坦。 正当他做着美梦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郑博源撩开帘子。 车夫回头说:“老爷,前边儿……好像有点不对劲。” 郑博源探出头去,看到了一幕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景象。 他的宅子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 不是官员,不是士子。 是兵。 穿着崭新号衣、腰里挎着刀的兵。 密密麻麻至少三百号人,把他的宅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年轻人,正站在台阶上,回头吆喝:“都别挤!排队!按什伍进!老规矩,什长先坐,然后按顺序往下排!” 正是高洋。 郑博源愣了一瞬,然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冲过去:“高洋!你干什么!” 高洋回过头来,一脸无辜:“郑主簿回来了?正好,我正想跟你说呢。你看,你府上办流水席,我手下这些兄弟们平时训练辛苦,今天带他们来改善一下伙食。郑主簿应该不会介意吧?” 第一卷 第162章 郑博源这是在干什么? 郑博源的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 “高洋!你这是强闯民宅!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哎哎哎,”高洋摆摆手,“郑主簿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流水席,流水席,就是谁来都能坐下吃的意思。你既然大张旗鼓地摆宴席,总不能不让人进门吧?再说了,我这些兄弟都是平安城的守军,守城有功,吃顿饭怎么了?” 郑博源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到高洋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士兵时,骂人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洋带兵打过鲜卑,打过溃兵,杀过的人比他认识的官员都多。 他的意思绝对不是想请这些士兵吃饭。 可高洋的话又确实把他架住了,找不到理由反驳。 难道他说“我办宴席是请官员的,当兵的滚一边去”? 这话虽然是他心里话,但绝对不能说出口。 真要是当众说了,第二天平安城的百姓能把他脊梁骨戳穿。 “来来来,都进来,别客气。郑主簿是世家出身,大方得很。”高洋招呼道。 三百多号人鱼贯而入。 他办席还真不是为了这些泥腿子,他本来就是为了恶心高洋的,顺便在凉州官场上显摆一下自己的人脉和地位。 结果高洋这个不要命的,直接带着兵来吃他的席。 这算什么事? 三百个当兵的,把宅子里里外外坐得满满当当。 他摆的流水席,本来就是按桌算的,二十来桌,预备的是官员的人数加一些富余,根本没想过会来这么多人。 现在二十桌全被这些大兵占了,别说坐,挤都挤不下。 赵破军和邓忠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人端着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酒!比军营里的强多了!” “这烧鸡也不错,肥得很!” “老赵你让让,把那盘酱肘子递过来!” “凭什么给你?老子先拿到的!” “别抢别抢,桌上还有!” 士兵们吃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郑博源站在大门口,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宴席变成了大兵的聚餐会,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后厨的大师傅从窗户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郑主簿!菜不够了!准备的食材是按一百五十人份的,现在来了三百多张嘴,后面好几道大菜还没上呢!” 士兵们一听,不干了。 “什么?菜不够?郑主簿,你办流水席怎么能菜不够呢?” “就是!你要不给粮饷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在你这儿吃口饭你还心疼了?” “算了算了,把酒水备足,我们再吃点就行了。” 郑博源气得脸都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那些士兵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人?他不敢。 驱赶?他更不敢。 他只能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泥腿子把鸡鸭鱼肉往嘴里塞。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第一辆马车拐过街角,停在了宅子门口。 来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头戴方巾,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打扮。 他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提着个礼盒,笑呵呵地往宅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觥筹交错的雅集,而是一群穿着号衣的大兵正在狼吞虎咽。 那文士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 “这是……” 旁边一个士兵正啃着鸡腿,扭头看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兄弟,你也是来吃席的?来来来,里面坐,还有位置!这鸡腿不错,你尝尝!” 士兵一边说一边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文士面前递了递。 那文士往后连退了三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污秽之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屈辱。 他是颍川荀家的旁支,名叫荀季安,在柳林县做主簿。 虽然只是旁支,但荀家在中原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从小到大参加的宴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次不是衣冠整洁、举止文雅、谈吐风雅? 他什么时候跟一帮当兵的同席吃过饭? 这简直是对他身份的侮辱! “郑博源!”荀季安没有接那个鸡腿,而是抬头看向站在门廊下的郑博源,厉声道;“这就是你请的宴席?你在信上说的风雅之会,就是让本官跟这些丘八同席?” 郑博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赶紧迎上来:“荀兄误会了,这……这不是我请的人,是他们自己闯进来的……” “自己闯进来的?”荀季安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的府邸连几个当兵的都拦不住?那你还请我们来做什么?陪你一起丢人现眼吗?” 说完他把手里的礼盒往地上一摔,转身就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掉了个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博源看着地上摔碎的酒坛子,碎瓷片和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感觉自己的脸也像那坛酒一样,被人摔了个稀碎。 没过多久,又来了几辆马车。 这次来的是凉州府衙的两个从事和宁远县的县丞,都是中原来的士子,坐着马车结伴而至。 他们手里都提着礼盒,显然是备了礼物来的。 他们的遭遇跟荀季安一模一样。 走到门口,看到满院子的大兵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几个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宁远县丞是个年纪轻些的书生,姓裴,裴家在中原也算小有名气,看到这一幕直接愣在了门口,礼盒差点没掉地上。 “这……这……”裴县丞指着满院子的大兵,手指都在发抖。 一个士兵看见了他,热情地招手:“兄弟,来啊!还有位置!这边这边,给你留了个座儿!” 说完他真的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凳子来。 那半个凳子上还沾着油渍和肉渣。 裴县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在宁远县虽然只是个八品县丞,但出门有轿子,吃饭有专门的厨子,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读书人,谈的是圣贤文章、诗词歌赋。 现在一个当兵的叫他“兄弟”,还让他坐在沾着油渍的凳子上? 这比打他一巴掌还让他难受。 “荒唐!”裴县丞把礼盒往地上一顿,“郑主簿,你这宴席如此作派,恕裴某难以从命!” 说完拂袖而去。 另外两个从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默默地放下礼盒,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拨人。 有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话都没说就走了。 有的勉强进了院子,但看到那些士兵油腻腻的手和沾满菜汤的桌面后,脸色铁青地退了出来。 还有人当场把请帖撕了,扔在郑博源脚下,冷哼一声掉头便走。 郑博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坐在他宴席上把酒言欢的同僚们一个个愤怒离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绝望。 他精心准备的宴席,就这样毁了。 被一群他看不起的泥腿子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那些士兵们压根没注意到门口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乎。 他们依然在吃,在喝,在大声说笑。 邓忠和几个什长在划拳,输了的人干一碗酒,赵石头赢了三把,邓忠喝得脸都红了。 满院子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划拳吆喝声,像一锅滚烫的开水,把郑博源精心营造的“风雅”浇了个透心凉。 郑博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第一卷 第163章 把客人‘请’回来 郑博源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街口又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郑博源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去而复返了。 荀季安的马车。 后面还跟着裴县丞的马车,还有那两个凉州府衙从事的马车。 四辆马车一字排开,慢吞吞地朝这边驶来。 郑博源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丝侥幸。 难道他们想通了?觉得为了一个猎户出身的校尉得罪荥阳郑家不划算? 马车停了。 荀季安从车上下来,脸色比刚才走的时候更难看了。 紧接着裴县丞也下了车,两个从事也下了车。 四个人站在宅子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郑博源赶紧迎上去,挤出笑容:“荀兄,裴兄,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四人身后跟着的人。 十几个穿着号衣的士兵,正不紧不慢地从街角拐过来,领头的是个什长,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郑主簿,您请的客人走得急,我们将军说了,来都来了,哪有饭都不吃就走的道理?让我们帮忙把人请回来。” 郑博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请回来? 这哪是请,这是押! 他看向荀季安,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愤怒或者抗拒。 但他失望了。 荀季安脸上只有憋屈,没有愤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高洋的人用了某种方式,让这四位士族官员不得不回来。 “荀兄……”郑博源张了张嘴。 荀季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郑博源心里一寒。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郑博源造成的。 “郑主簿好大的排场。”荀季安声音发冷,“请人来吃酒,还要派兵去请。怎么,我们几个要是不来,是不是就要被绑来了?” 郑博源急了:“荀兄误会了!这些兵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裴县丞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郑主簿,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这些兵好端端地来请我们,不是你郑主簿的意思?你方才在信上说得好好的,什么风雅之会,流觞曲水,结果呢? 弄了一群大兵来给我等下马威,现在又派兵把我们押回来。郑主簿,你到底什么意思?” 郑博源只觉得百口莫辩。 他想说是高洋那个王八蛋在害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解释不清楚。 如果他说这些兵不是他的人,那他们为什么会替他“请”人? 如果他说高洋在整他,那他一个荥阳郑家的主簿,怎么会被一个猎户出身的校尉整成这样? 越解释越丢人。 “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了。”那个领头的什长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将军说了,宴席还没散,客人不能走。” 荀季安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走进了院子。 裴县丞和两个从事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郑博源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不进去?那他以后在凉州官场上还怎么混? 这些同僚是他请来的,现在被高洋扣下了,他要是连面都不露,以后谁还会跟他来往? 咬了咬牙,郑博源还是跟了进去。 院子里,宴席还在继续。 区别在于气氛。 先前只有士兵们在大吃大喝,现在多了四个面沉如水的文官,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像是坐在粪坑边上一样浑身难受。 高洋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酒,看见荀季安等人进来,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几位来了?坐坐坐,别客气,郑主簿准备的酒菜不错,都尝尝。” 荀季安没有坐。 他站在桌旁,冷冷地看着高洋:“高将军,你派人把我们强行带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强行?”高洋一脸惊讶,“我怎么听说的是你们走得太急,我让人去请你们回来继续吃酒?郑主簿一片盛情,你们不给他面子,不太好吧?” 荀季安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听得出高洋在鬼扯,但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高洋的人确实没动手,只是“请”他们回来。 只不过那个“请”的方式,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十几个当兵的拄着刀往马车前一站,笑嘻嘻地说“将军请几位回去吃酒”,那架势,谁敢说不? “好,酒我们也吃了,现在可以走了吧?”裴县丞忍不住开口道。 “急什么?”高洋放下酒碗,“既然几位都是郑主簿请来的贵客,又是凉州各地的父母官,正好今天碰上了,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一下诸位。” 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 那些正在划拳喝酒的士兵们虽然还在吃喝,但都压低了声音,竖起了耳朵。 “什么事?”荀季安皱眉。 高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放。 “这是平安城军械库的物资账册。一个多月前,库里有铁甲六百套、刀矛上千件、粮食两千石。现在嘛……” 他翻开账册,推到荀季安面前。 “铁甲只剩不到四百套,刀矛少了将近一半,粮食更是少了一千多石。” 荀季安低头看了一眼账册,眉头皱得更紧了。 “高将军,军械物资的账目,你找郑主簿核对便是,与我等何干?” “当然有关系。”高洋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冽起来,“因为这批物资,是被郑主簿以‘调拨凉州府衙备用’的名义拉走的。我派人去凉州府衙问过了,府衙那边根本没有收到这批物资。”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连后厨择菜的大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倒要问问郑主簿。”高洋转过身,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郑博源,“这批物资去哪儿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郑博源。 郑博源顿时面色剧变,他心里翻江倒海。 高洋是怎么查到凉州府衙没有收到物资的? 他派去拉物资的人是郑博达的亲信,交接文书也是郑博达一手操办的,按理说天衣无缝,高洋不可能查到才对。 除非…… 除非高洋从一开始就在查他。 从他扣发粮草的那天起,高洋就已经在查他了。 第一卷 第164章 把账算一算吧 “高洋,你休要血口喷人!”郑博源的声音有些发尖,“那些物资是按规定调拨的,府衙那边有没有入账我不管,反正东西不是我拿的!” “哦?”高洋挑了挑眉毛,“那你解释一下,这些调拨文书上盖的是谁的印?” 他从册子里抽出几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正是郑博源亲笔签发的调拨文书,上面盖着他的主簿官印,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这批物资调拨的日期是八月初七、八月十五、九月初三,一共三批。每一批的调拨文书上都有你的签名和官印。郑主簿,这印是你的吧?” 郑博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高洋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我从凉州城一个姓郑的从事手里弄到的。这上面记着他经手倒卖的军械物资明细,巧了,跟郑主簿调拨出去的那三批物资,数量、种类完全对得上。” 他把账册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郑主簿,你要不要看看?” 院子里一片死寂。 荀季安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裴县丞和两个从事也都变了脸色。 倒卖军资,这可不是小事。 往小了说是贪墨渎职,往大了说就是资敌叛国。 尤其是在边关,军械物资是保命的东西,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那就是把边关将士的命不当命。 “郑主簿,”荀季安缓缓转过身看着郑博源,“高将军说的,是真的?” 郑博源张了张嘴,想辩解,竟然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郑博达手里的账册怎么会落到高洋手里。郑博达是他的族兄,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账册暴露了对谁都没好处。高洋是怎么拿到手的? “看来郑主簿是默认了……那我就奇怪了。郑主簿一边倒卖军资中饱私囊,一边克扣我手下七百将士的粮草,说库里粮食不够。 可这流水席,一摆就是十天,鸡鸭鱼肉管够,美酒佳酿畅饮。我就想问问在座的诸位……” 他抬眼扫了一圈荀季安等人,又看了看满院子的士兵。 “这算什么事?” 话音落下,士兵们齐刷刷地放下了碗筷。 荀季安站起来,对郑博源拱了拱手。 “郑主簿,荀某告辞。”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裴县丞和两个从事也站了起来,连礼都没行,转身就走。 郑博源此时站都站不稳了,心知自己在这凉州官场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晕头转向地离开了府邸。 高洋看着关上的门,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转身看向满院子的士兵。 “都愣着干什么?吃啊!郑主簿请客,不把他吃心疼了,怎么对得起你们天天在校场上流的汗?” 士兵们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气氛重新热闹了起来。 许久之后,墨玄章慢慢悠悠地终于到了。 看到门口的景象,顿时就笑了。 二十来张桌子把前院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旁都挤着七八个当兵的,有的在划拳,有的在抢肘子,有的端着酒碗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二十来桌席面,几乎全是高洋手下的兵,一个文官都没有。 郑博源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几个郑家的下人缩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墨玄章摇了摇折扇,笑得很开心。 他早就猜到郑博源这场宴席不会太顺利。 只是墨玄章没想到,高洋的手段会这么直接,直接带着三百号兵来吃席。 这法子说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简单粗暴,但效果出奇的好。 郑博源精心筹备的雅集变成了大排档,请来的官员全部跑光,他这张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墨先生!” 高洋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招手,“这边坐!” 墨玄章笑着走过去,在赵破军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高将军,你这闹的动静不小啊。” “墨先生见笑了。”高洋给他倒了碗酒,“我这是响应郑主簿的号召,来吃席的。” “响应号召?”墨玄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刚才在街口遇到了荀季安和裴仲明,他们俩的脸色可不太好看。说是被人用刀架着脖子请回来的。” “没有的事。”高洋一本正经地摇头,“我的人是去请他们回来吃酒的,礼数周全,绝对没有动刀。” “那他们怎么说是被押回来的?” “可能是误会。我的人比较热情,他们可能有点不适应。” 墨玄章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是福满楼的高粱酒,不算差,但跟高洋酒坊出的烈酒比起来就差远了。 不过墨玄章也不挑剔,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喝酒。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打量着周围。 院子里这三百来号兵,吃相虽然不太雅观,但纪律却一点都不乱。 每张桌子旁都有人轮流值守,守在宅子门口的卫兵滴酒未沾,腰间的刀始终没有解下来过。 这种纪律性,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看向高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信任和亲近,不是畏惧,不是谄媚,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墨玄章在心里暗暗点头。 在凉州这种边关苦寒之地,能让士兵真心拥戴的将领,比什么世家门第都管用。 但是郑博源这边就不是很好过了。 他从宅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完了。 郑博源知道,自己在凉州官场上彻底臭了。 倒卖军资的事虽然还没有正式捅到上面去,但荀季安和裴县丞已经知道了。 这两个人在凉州官场上人缘不差,用不了三天,他郑博源倒卖军资中饱私囊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凉州官场。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升官调回中原了,能不能保住这个八品主簿的位子都是两说。 郑博源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他恨高洋。 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猎户出身的泥腿子,三四个月前还在山里刨食吃,凭什么能把他一个荥阳郑家的世家子弟逼到这个地步? 凭什么? 傍晚时分,郑博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让账房把这段时间倒卖物资的账册搬了出来。 这本账册绝不能留。 郑博源把账册揣进怀里,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平安城,前往凉州城。 第一卷 第165章 恶人先告状 深夜抵达凉州时,城门早就关了,郑博源亮出主簿的腰牌,守门的士兵才不情不愿地开了侧门放他进去。 他直奔西凉王府。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高洋手里握着郑博达的账册,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向上面告发,但那本账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与其等高洋出招,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他要去找李恪。 他要恶人先告状。 当然,告状也是要讲究技巧的。 不能一上来就说高洋诬陷自己倒卖军资,那样太被动了。 李恪虽然不太喜欢高洋,但高洋毕竟刚立了大功,是平安城的守备校尉,李恪不可能因为一个八品主簿的几句话就处置高洋。 所以他得换个说法。 郑博源在西凉王府的偏厅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李恪才披着外衣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李恪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心情很不爽。 “郑主簿,什么事非要大半夜的说?” 郑博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说红就红。 “王爷!求王爷为下官做主!” 李恪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皱了皱眉:“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郑博源没起来,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爷,高洋目无王法,率兵强闯下官府邸,殴打朝廷命官,下官……下官实在是没脸活了!” 李恪的脸色顿时变了。 “高洋打了你?” “不是打的下官,是打的……打的凉州各地来的官员。”郑博源的声音带着哭腔,“下官今日在府中设宴,请了凉州各地二十多位同僚,本想商议一下秋粮征收的事。谁知高洋带着三百多号兵闯了进来,把宴席搅得天翻地覆。 荀季安荀主簿、裴仲明裴县丞、还有府衙的两位从事,都被高洋的兵强行押回宴席,当着满院子大兵的面受尽了羞辱! 荀主簿回去的时候脸都青了,裴县丞当场撕了请帖,说下官是故意设局羞辱他们。王爷,下官以后在凉州官场上还怎么见人啊!” 李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粮草的事。”郑博源抬起头,满脸委屈,“这个月军粮发放,下官按规矩削减了平安城一半的供应。 不是下官故意刁难,实在是库里粮食不够,北边三个县也在要粮,下官只能暂时削减各处的供应。 可高洋不依不饶,先是跑到下官府上威胁下官,说下官倒卖军资、克扣粮饷,然后今天就带兵来砸了下官的宴席。 王爷,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被一个校尉欺负成这样,这张脸往哪搁啊!” 他说到动情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郑博源这人虽然眼高手低,但演技确实不错。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把高洋带兵吃席的事说成了故意砸场子,把自己的倒卖军资说成了高洋的诬陷,把自己扣发粮草说成了秉公办事。 最关键的是,他把荀季安和裴县丞搬了出来。 这两个人都是中原来的士族子弟,跟李恪手下不少官员都有交情。 高洋得罪了他们,就等于得罪了凉州一大半的文官。 李恪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倒不是完全相信郑博源的话。 郑博源是什么德性,他心里大概也有数。 荥阳郑家出来的子弟,眼高于顶,本事不大,捞钱的手段倒是不少。 郑博源扣发军粮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只是懒得管。 但问题是,高洋这次做得太过了。 带兵强闯朝廷命官的府邸,强行扣押各地官员,这已经不是军务上的事了,这是在打整个凉州官场的脸。 更重要的是,荀季安和裴县丞被羞辱了。 这两个人虽然品级不高,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荀家和裴家。 荀家在中原的势力比郑家还大,裴家也是正经的世家。 如果这两个家族因为这件事对李恪心生不满,以后他在凉州的统治会更加艰难。 “这个高洋,真是太不像话了。”李恪沉着脸说。 郑博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李恪虽然没有明确说要处置高洋,但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对高洋很不满。 这就够了。 “王爷,下官还有一事要禀报。” 郑博源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 李恪接过账册翻了翻,眉头微微一皱:“这是什么?” “这是高洋诬陷下官倒卖军资的证据。”郑博源低着头说,“他说下官从军械库里调拨了三批物资倒卖到凉州城,还说下官跟府衙的郑从事勾结。王爷,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下官调拨的物资都有正规文书,府衙那边也是按程序接收的。高洋为了整垮下官,竟然伪造了这本账册,诬陷下官与郑从事贪墨军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恪翻了翻账册,上面的字迹确实不像郑博源的笔迹。 但李恪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郑博源和郑博达的关系,也知道中原来的这些官员在凉州捞钱的手段。 他暂时不打算深究。 就算贪墨了粮草,又能有多少? 贪墨什么的,在中原也并不少见了,就是他李恪,也没少受到其余人的分赃。 “行了,这事本王知道了。”李恪合上账册,放在桌上,“你先回去吧。粮草的事,该怎么发就怎么发,别给高洋留把柄。” 郑博源等的就是这句话。 “下官明白。只是……”他故意顿了一下,“只是高洋那边,王爷打算怎么处置?” “本王自有分寸。”李恪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郑博源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出了偏厅。 出了王府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李恪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要处置高洋,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打算深查倒卖军资的事,反而对高洋的做法很不满。 这就意味着,李恪是站在他这边的。 有了李恪的态度,郑博源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第一卷 第166章 还敢扣发? 第二天中午,郑博源抵达平安城。 马车进了城门,他先去了粮库。 粮库里的小吏看到他,赶紧迎上来。 “郑主簿,您回来了?高将军那边又来催粮了,说剩下的粮草什么时候……” “急什么?”郑博源冷笑了一声,“让他们等着。” 小吏愣了一下:“可是……按规矩,军粮是按月足额发放的,这个月只发了一半,剩下的……” “规矩是我定的还是你定的?”郑博源斜了他一眼,“我说不发就不发。库里不是还有一批粮食吗?锁好了,谁也不许动。” 小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郑博源那副笃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 高洋是在当天下午知道郑博源回来的消息的。 狗娃从粮库那边过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郑博源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高洋正在校场上看着赵破军带新兵练矛法,头也没回。 “他还去了粮库。” “嗯。” “跟管库的小吏说,剩下的军粮不许发。库里明明还有粮食,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那儿,但就是不发。还说……还说让咱们等着。兄弟们都很生气。” 高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狗娃。 “他原话怎么说的?” 狗娃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他说规矩是他定的,他说不发就不发。” 校场边上,正在擦刀的周岳抬起头来,看了高洋一眼。 高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岳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心里就越是窝着火。 “他这是去了趟凉州城,找到了靠山。”高洋忽然笑了,“看来王爷那边,他是告上状了。” “那咱们怎么办?”狗娃问。 “能怎么办?该去要粮就去要粮。叫上邓忠、赵破军,再带上几个弟兄。既然郑主簿说不藏着掖着了,那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 狗娃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最喜欢看高洋这种表情。 上次高洋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郑博源的流水席被三百个大兵吃了个精光,二十多位文官跑得一个不剩。 这次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高洋带了二十个人,邓忠、赵破军、狗娃都在其中。 二十个人都穿着号衣,腰间挎着刀,整整齐齐地站在粮库门口。 粮库的大门开着,郑博源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太师椅上喝茶。 他身后就是粮仓的大门,门没关,里面码着一袋一袋的粮食,堆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五六百石。 旁边还站着几个管库的小吏和郑家的随从,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特意摆好了阵势等着高洋来。 郑博源看见高洋进来,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哟,高将军来了?怎么,又来催粮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高洋去找他要粮的时候,他虽然也傲慢,但多少还带着一丝顾忌,说话也会拐弯抹角地找借口。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就这么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连站都懒得站起来,语气里的轻蔑和得意连藏都懒得藏了。 “我说高将军啊,军粮的事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库里粮食不够,其他几个县也在要粮,你们平安城这边先忍一忍。秋粮收上来之后自然会补给你,你着什么急嘛。” 高洋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他身后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 郑博源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故意拍了拍脑门:“哦,你说这些粮食啊?这是给凉州府衙准备的,过两天就拉走,不能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粮食摆在那儿让高洋看见,故意告诉高洋粮食有但就是不发。 他就是要让高洋难受,让高洋知道,在平安城里民政他说了算。 李恪已经表了态,他不信高洋还敢像上次一样带着兵来硬的。 高洋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 “郑主簿,你知道军粮克扣超过一个月是什么罪吗?” 郑博源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高将军,你少拿军法吓唬我。我说了,粮食不够,不是不发,是暂时缓发。等秋粮收上来……” “大虞军律第十七条,”高洋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克扣军粮超过一个月者,以贻误军机论处,杖八十,流三千里。边关克扣军粮者,罪加一等,斩。” 郑博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高洋,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我是朝廷命官,你一个校尉有什么资格……”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猛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是邓忠。 邓忠从一开始就盯着郑博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越看越气,越看越想揍他。 他想起自己跟弟兄们在校场上天天往死里练,一个多月下来胳膊上鼓起了肌肉,刀法箭法都有模有样了,结果连饭都吃不饱。 上个月只发了一半粮草,大家勒紧裤腰带撑了半个月,结果这个王八蛋在府里大摆宴席请文官吃酒。 现在更好,粮食就明晃晃地摆在身后,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那儿说“就是不发”。 你他娘的还是个人? 邓忠冲上去的时候,郑博源还没反应过来。 他只看到一个黑影朝自己扑过来,下一秒领口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整个人被从太师椅上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郑博源尖叫了一声。 话没说完,一记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郑博源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骨上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一股热流从鼻孔里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血。 “你……你敢打我?!”郑博源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我是朝廷命官!你个臭当兵的敢打我?!” 邓忠的回答是又一拳。 “我还敢杀你呢!” 这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郑博源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饭差点没吐出来。 他弯着腰蹲在地上,鼻涕眼泪血水糊了一脸,哪还有方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第一卷 第167章 问罪 旁边几个郑家的随从见状,赶紧冲上来想拉开邓忠,赵破军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们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随从立刻就不动了。 他们都是郑博源从荥阳带过来的,平时仗着郑博源的势在平安城里横着走,但真碰到硬茬,一个比一个怂得快。 其他管库的小吏早就吓得缩到了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跟来的二十个士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看到邓忠动手了,哪还忍得住。 “揍他!” “打死这个狗日的!” 二十号人一拥而上,围着郑博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有的用拳头砸,有的用脚踹,还有的摘下刀鞘往他身上招呼。 郑博源被打得满地打滚,抱着脑袋嗷嗷惨叫,活像一条被踹翻了的土狗。 高洋站在旁边,始终没有阻止。 他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高将军!”管库的小吏吓得脸都白了,“这……这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出不了人命。”高洋的语气很平淡,“他们都是老手,知道打哪儿疼又不伤筋骨。” 小吏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那些士兵虽然打得很凶,但确实都避开了要害部位。 拳头落在胳膊上、背上、腿上,疼是真疼,但不会致命。 高洋就这么站在旁边看着,直到邓忠他们把郑博源打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行了。” 二十个士兵立刻停了手。 郑博源趴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脚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在往外冒血,头发也散了一地。 他身上没什么致命伤,但那种屈辱感比断了几根骨头还难受。 他是荥阳郑家的子弟,八品主簿,是来平安城当老爷的。 结果被一群泥腿子当街暴打,打得跟条死狗一样。 郑博源强撑着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高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高洋……你给我等着……我要去王爷面前告你……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高洋走到他面前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 “去吧。告状的时候别忘了告诉王爷,是谁扣发军粮在先,是谁倒卖军资在先,是谁摆十天流水席在前。看看王爷是先砍你的脑袋,还是先打我的军棍。” 郑博源的脸抽了抽,说不出话来了。 高洋站起身,看向缩在墙角的那几个管库小吏。 “军粮,现在发。” 几个小吏面面相觑,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满身脚印的郑博源,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赶紧爬起来跑去粮仓里搬粮食,连跑带颠,生怕慢了半步。 高洋拿了粮食,带着士兵们走了。 邓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痛哭的郑博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粮食一袋一袋地搬上了马车,高洋站在旁边点了数,确认足额之后才让邓忠带着人把粮食拉回军营。 剩下的几个士兵跟着他留在粮库门口,帮着清点剩下的库存。 刚才挤在墙角的那几个小吏这会儿全老实了,搬粮的搬粮,记账的记账,手脚麻利得很,跟之前那副磨磨唧唧的模样判若两人。 郑博源被邓忠拖到院子角落里之后就再没动过,瘫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像条死狗一样,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黑红色的印子。 高洋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连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 管库的账房战战兢兢地捧着账册走过来,把剩下的库存一笔一笔报给高洋听,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声音都在发抖。 高洋听完点了点头,也没为难他,说了句“以后按月足额发放就行”,那账房连连点头,就差跪下来磕头了。 …… “将军,邓什长跪了半个时辰了,谁拉都不起来。” “让他跪着。” 高洋坐在军帐中,翻着手里的军册,头也不抬。 周岳看了高洋一眼,欲言又止。 他跟了高洋这么久,太了解高洋了。 高洋表面上冷着脸,心里清楚邓忠这一拳打下去意味着什么。 殴打朝廷命官,按大虞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邓忠是边军老兵,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杀过蛮子,也挨过蛮子的刀。他能不知道打郑博源是什么后果? 他知道。 但他还是打了。 因为他憋不住那口气。 “将军。”周岳开口了。 “嗯。” “郑博源肯定会去凉州告状。” “我知道。” “王爷那边……” “王爷会来。”高洋合上军册,抬起头来,“最迟明天晚上,王爷就会到平安城。” 周岳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跪在外面的邓忠。 夕阳照在校场上,邓忠的背挺得笔直。 “把他关起来。”高洋说。 周岳愣了一下:“关起来?” “关进禁闭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 高洋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军帐。 周岳跟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高洋的意思。 关起来,不是惩罚。 是保护。 邓忠打了郑博源,李恪来了肯定要拿人。 但只要人还在高洋手里,高洋就有周旋的余地。 如果邓忠被李恪的人拿走了,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邓忠。”高洋走到邓忠面前。 邓忠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将军,末将知罪。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殴打朝廷命官,按律当斩。”邓忠的声音很哑,“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怕连累了将军。” 高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连累我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禁闭室里,哪都不许去。” 邓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高洋没给他机会。 “赵破军!” “末将在!” “把邓忠关进禁闭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不许跟他说话。他要是跑了,我拿你是问!” 赵破军愣了一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邓忠,又看了看高洋的脸色,然后一把拽起邓忠的胳膊。 “走吧,邓老哥。” 邓忠被赵破军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高洋一眼。 高洋已经转身走了。 第一卷 第168章 护犊子 当天晚上,高洋让人把校场边上的一间杂物房腾了出来,门上挂了把铁锁,门口还安排了两个哨兵。 周岳去看了邓忠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了?”高洋问。 “邓忠那小子还在骂郑博源。说后悔只打了两拳,应该多揍几拳。” 高洋没说话,面无表情。 第二天下午,李恪带了五十个亲兵,快马加鞭的来了平安城。 他的脸色铁青。 他本来不想亲自来的。 郑博源挨打的事,昨天半夜就传到了凉州城。 郑家的一个管事快马加鞭跑回来报的信,说郑博源被高洋的兵当街暴打,浑身是血,眼看就活不成了。 李恪当时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在了地上。 他不是心疼郑博源。 他是觉得自己的脸被高洋打了。 郑博源是他亲自任命的主簿,是荥阳郑家的子弟,是他李恪派到平安城的人。 高洋带兵把人打了,打的不是郑博源,打的是他李恪的脸! 更何况荀季安和裴县丞的事还没消停,高洋又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李恪骑在马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高洋,简直无法无天!” 墨玄章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太了解李恪了。 李恪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与其多嘴惹祸,不如等李恪的火气消了再说。 况且,墨玄章对郑博源挨打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同情。 郑博源在平安城干的那些事,墨玄章一清二楚。 倒卖军资、克扣粮饷、大摆宴席、拉拢文官排挤武将,哪一样都是郑博源自己作的。 高洋不动手,早晚也会有人动手。 只不过高洋动手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把李恪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了两脚。 李恪到了平安城之后,没有直接去找高洋,而是先去了郑博源的住处。 郑家的宅子在城东,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郑府”的匾额,看起来倒是挺气派。 李恪下马的时候,郑家的管事已经在门口跪着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爷!您可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李恪没理他,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郑博源躺在里屋的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包着纱布,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唇破了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听到脚步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刚动了一下就疼得直吸凉气,又跌回了床上。 “王爷……”郑博源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下官……下官没脸见您了……” 李恪站在床边,看着郑博源那张猪头似的脸,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几分。 他看出来了,高洋的兵下手还是挺有分寸的。 郑博源这一身伤看着吓人,实际上都是皮外伤,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这说明高洋不是真的要杀郑博源,只是要揍他一顿出气。 但即便如此,李恪也不能容忍。 军中将领先是扣了文官的客人,现在又把文官打了,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这么干。 “好好养伤。”李恪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郑博源愣在床上,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李恪会说几句安慰的话,或者当着他的面骂高洋几句,至少也要表现出替他出气的意思。 结果李恪就这么走了? 郑博源忽然觉得有点慌。 李恪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冷淡得多,这跟他前天晚上在王府偏厅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前天晚上李恪明明还很生气的。 怎么今天见到他的伤,反而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郑博源想不通。 他当然想不通。 因为他不了解李恪。 李恪这个人心高气傲,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面子和权威。 郑博源挨打这件事,李恪生气的原因从头到尾都不是心疼郑博源,而是觉得高洋挑战了他的权威。 但见到郑博源那副凄惨模样之后,李恪反而冷静了一些。 郑博源只是个八品主簿,托高洋的福,他在凉州官场上的人缘差极了,荥阳郑家在中原虽然有些势力,但手还伸不到凉州来。 为了一个郑博源去跟一个刚立了大功的校尉撕破脸,值不值得? 李恪开始权衡利弊。 但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高洋这次做得太过了。 就算郑博源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高洋来教训,这种行为如果不严惩,凉州其他武将以后有样学样,他李恪还怎么管? 所以高洋必须罚。 但不能罚得太重,毕竟高洋手上有军功,在平安城和青牛村的威望又高,罚重了会寒了军心。 怎么罚,罚到什么程度,这是个技术活。 李恪从郑家出来的时候,墨玄章终于开口了。 “王爷,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郑主簿的伤,看着吓人,其实不重。” 李恪脚步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卑职的意思是,高洋手下的人虽然动了手,但下手很有分寸。这说明高洋不是真的想要郑主簿的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出口气。”墨玄章斟酌着词句,“郑主簿克扣军粮在先,倒卖军资在后,高洋就算不动手,这事传到边军其他将领耳朵里,郑主簿的名声也早就臭了。高洋揍他一顿,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 墨玄章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李恪替他补上了:“替本王管教下属?” 墨玄章没接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恪冷笑了一声:“他一个校尉,凭什么替本王管教下属?他配吗?” 墨玄章低下头,不再多说了。 李恪到了将军府,直接在大堂上坐了下来,让人去叫高洋。 高洋走到堂中站定,冲李恪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高洋,参见王爷。” 李恪没有让他坐下,也没有让人看茶,就这么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洋。 “高洋,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高洋的回答干脆利落,一点都没犹豫。 “你知什么罪?” “末将治军不严,麾下士卒殴打朝廷命官,末将难辞其咎。” “治军不严?”李恪冷笑了一声,“高洋,你少跟本王耍滑头。本王问的是你麾下士卒吗?本王问的是谁动的手!” “是末将动的手。”高洋面不改色。 李恪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墨玄章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嘴角抽了抽,努力忍住没笑出来。 第一卷 第169章 不就挨顿打吗? 高洋这句话,太扯了。 郑博源脸上的伤一看就是好几个人打的,拳印有大有小,角度有高有低。 高洋一个人就算长八只手也不可能打出那种效果来。 但高洋就是这么说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高洋,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李恪的声音冷了下来,“郑博源身上的伤是好几双手打的,你以为本王看不出来?” “确实是末将一个人打的。”高洋的表情十分真诚,“末将打人的时候比较激动,拳法有些凌乱,可能打出了不同角度。 末将家境贫寒,从小需要上山打猎砍柴,经常会遇到狼群什么的被围攻,为了活下去,末将从小就练出了一个绝学:降龙十八掌!可以从不同角度、打出不同力度的攻击,这才让我从危险中数次化险为夷……” 李恪气得笑了出来。 高洋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护短。 他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就是摆明了告诉李恪,人是我让打的,要罚你罚我,别动我的兵。 至于什么降龙十八掌,李恪要是信这玩意,这辈子算是有了。 “好,很好。高洋,你是本王见过最有种的校尉。既然你这么想挨这顿打,本王成全你。来人!” 两个亲兵从堂外走了进来。 “把高洋拖出去,杖二十!” 墨玄章猛地抬起头来:“王爷……” “闭嘴!”李恪看都没看他。 高洋被两个亲兵架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口,直接在台阶下按在了地上。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挤在街道两边,探头探脑地往将军府门口张望。 有人认出了高洋。 “是高将军!” “怎么要打高将军?” “听说是打了那个姓郑的主簿!” “打得好!那姓郑的克扣军粮,早就该打了!” “可怎么要打高将军啊?高将军是好人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但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李恪的亲兵手持长枪在台阶下排成一排,把围观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高洋趴在刑凳上,两个亲兵按住了他的肩膀和双腿。 行刑的是李恪的亲兵队长,手里握着一根鸡蛋粗的白蜡杆军棍,站在高洋身侧,面无表情。 “高将军,得罪了。”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高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白蜡杆打在背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像是敲在了一块生牛皮上。高洋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一声没吭。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低呼,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有人的眼眶红了。 第二棍、第三棍…… 打到第十棍的时候,高洋的背上已经渗出了血迹,灰色的短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变成了深褐色。 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在哭。 一个老妪跪在地上,朝将军府的大门磕头:“别打了!别打了!高将军是好人啊!”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亲兵队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跪倒一片的百姓,然后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李恪。 李恪的脸色很难看。 一个校尉挨打,满城的百姓跪地求情。 这种威望,这种人心…… 李恪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高洋挨的这二十军棍,打掉的不是高洋的威信,而是他李恪的民心。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不能收回。 十五棍。 十八棍。 二十棍打完的时候,白蜡杆军棍上沾满了血迹。 高洋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更没有求一句饶。 亲兵收起了军棍,退后一步。 高洋趴在刑凳上,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恪。 他的嘴唇已经咬破了,嘴角挂着血丝。 高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跪着的百姓都听见了。 “王爷,二十军棍末将受了。这件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李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高洋咧了咧嘴,像是在笑,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墨玄章从将军府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旁边的亲兵,蹲在高洋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恪,眼神复杂。 墨玄章跟着李恪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文官武将,但像高洋这样为了护犊子愿意替大头兵挨二十军棍的将领,他头一回见。 郑博源倒卖军资的事墨玄章早就查清楚了,本来打算等李恪火气消了再慢慢说,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王爷,卑职有些话,现在必须得说了。” 当天晚上,李恪在将军府的偏厅里坐了很久。 墨玄章站在他面前,把郑博源在平安城干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 倒卖军资,克扣粮草,伪造调拨文书,勾结分赃。从军需库里挪用银子大摆流水席……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证物证。 李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郑博源贪墨军资、克扣军粮、伪造文书,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 高洋的人揍他一顿,已经算是轻的了。 但他李恪,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打了高洋二十军棍。 不是打给郑博源看的,是打给他自己的面子看的。 “高洋为什么不早说?”李恪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爷,高洋说了。”墨玄章叹了口气,“他上次找您的时候,就已经说了郑博源倒卖军资的事。您当时……没当回事。” 李恪想起来了。 上次郑博源半夜跑到王府告状的时候,确实提过高洋说他倒卖军资的事。 但李恪当时只当是两方互相攻讦,没往深里查。 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冷淡,在郑博源眼里就是默许。 所以郑博源才敢从凉州城回来之后变本加厉,把粮食明晃晃地摆在库房里还不发,就是为了激怒高洋。 郑博源成功了。 高洋也成功了。 唯一失败的人,是李恪自己。 “郑博源呢?”李恪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在郑家宅子里养伤。” “把人拿来!” 第一卷 第170章 李恪左右为难 墨玄章没有动,他看着李恪,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拿郑博源之前,有件事您可能需要先考虑一下。” “什么事?” “高洋挨的这二十军棍,怎么收场。” 李恪的动作顿住了。 “王爷,高洋是平安城的守备校尉,是打退拓跋雄的最大功臣,在军中和百姓心里的分量您也看到了。 您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打了他二十军棍,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凉州。 边军那边会怎么想?平安城的守军会怎么想?高洋手下那三百个兵会怎么想?” 李恪没有说话。 “还有。”墨玄章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郑博源是荥阳郑家的人。您要是现在把他拿了,郑家那边肯定会来人。您要是不拿他,高洋这二十军棍就白挨了,边军的将领会怎么看您? 一个倒卖军资的文官克扣军粮您不管,一个打赢了仗的武将替士兵出头您倒打了二十军棍。这话传出去,凉州的武将以后谁还敢替您卖命?” 李恪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算计他的人不是高洋,是郑博源。 郑博源跑到凉州城告状的时候,就已经把李恪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李恪如果不处置高洋,郑博源就会在凉州文官中散布李恪偏袒武将、打压士族的说法。 李恪如果处置高洋,就会得罪凉州的武将和百姓。 郑博源打了一手好算盘。 他唯一算错的是,他以为李恪会无底线地偏向他。 但李恪这个人虽然骄傲自大、好大喜功,却有一个优点,他分得清轻重。 郑博源只是个八品主簿,就算背后有荥阳郑家,郑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旁支子弟跟李恪翻脸。 而高洋虽然只是个校尉,但他背后站着的是凉州边军的军心,是平安城的民心。 选谁,其实不难。 难的是怎么收场。 李恪沉吟片刻之后说道: “传本王令。平安城主簿郑博源,克扣军粮、倒卖军资、伪造调拨文书,数罪并罚。 革去主簿之职,抄没其在平安城所有家产,杖二十,逐出凉州,永不叙用。” 墨玄章微微躬身:“王爷圣明。” “还有。”李恪转过头看着他,“高洋那边……让军医去看看,用最好的药。” 墨玄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李恪又叫住了他。 墨玄章转过身来。 李恪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蛮族那边有消息了。拓跋雄已经退回草原,探子回报,鲜卑内部似乎出了乱子,短期内不会再南下了。” 墨玄章微微皱眉,他大概猜到了李恪想说什么。 “平安城的兵力不需要维持这么多,高洋的伤也不适合继续留在平安城。”李恪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青石县那边缺一个县尉,让高洋去吧。伤好了就上任。” 墨玄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李恪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墨玄章出了偏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 他知道李恪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恪心里清楚自己冤枉了高洋,但他这个人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要他当众认错比杀了他还难。 而且蛮族退兵了,高洋的重要性下降了,李恪觉得没必要花太多心思安抚一个校尉。 墨玄章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郑家宅子走去。 郑博源还躺在床上养他的皮外伤,浑然不知自己的主簿之位已经丢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墨玄章带着李恪的亲兵冲进郑家宅子的时候,郑博源正半躺在床上喝参汤。 他脸上的青紫还没消,鼻梁上包着纱布,一只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看到墨玄章带兵进来,郑博源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汤碗,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墨先生怎么来了?是不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他以为李恪是派人来慰问他的。 毕竟前天晚上在王府偏厅里,李恪的态度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当他看到墨玄章身后那四个手持水火棍的军士时,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郑主簿。奉王爷令,平安城主簿郑博源,克扣军粮、倒卖军资、伪造调拨文书,数罪并罚。革去主簿之职,抄没全部家产,杖二十,逐出凉州,永不叙用。” 郑博源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愣在床上有那么两三息的时间,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跳了起来。 “不可能!王爷不可能下这种命令!我要见王爷!我是荥阳郑家的人!”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想去抓挂在床头的官袍,被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墨玄章!你假传王爷的命令!你不得好死!” 郑博源像疯了一样挣扎,脸上的伤还没好,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又丑陋又可笑。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荥阳郑家的子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墨玄章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睛里没有半点同情。 “郑博源,你倒卖军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朝廷命官?你克扣守军粮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朝廷命官?你在平安城大摆流水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守城的士兵还在校场上饿着肚子?” 郑博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确实没想到。 他以为只要荥阳郑家的招牌够亮,只要他抱紧李恪的大腿,他在凉州就能横着走。 他不知道军粮不是随便扣的,不知道武将不是随便欺的,更不知道李恪虽然傲气但绝不是傻子。 “拖出去。”墨玄章摆了摆手,“打了二十棍,抄了家产,赶出凉州。” 四个军士架着郑博源往外拖,郑博源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荥阳郑家的名号。 但他的挣扎在几个军士手里像小鸡扑腾一样无力。 郑府里的下人们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家老爷像条狗一样被拖出门外,没人敢上前。 院子里的水磨石地面上很快就架起了刑凳,郑博源被按在凳子上,裤子都没来得及换。 水火棍落下来第一下的时候,他就开始哭爹喊娘了。 第一卷 第171章 这就是差距 跟高洋挨打时候的一声不吭相比,郑博源的表现简直是天壤之别。 第一棍,他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第三棍,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打到第十棍的时候,他已经喊不出声了,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凳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墨玄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郑博源挨的这二十棍,跟高洋那二十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高洋挨打的时候,满城百姓跪地求情。 郑博源挨打的时候,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但没人求情,反而是指指点点的笑骂声此起彼伏。 “该!让他克扣军粮!” “这种人打死了都活该!” “怎么才打二十棍?应该打八十大棍!” 郑博源在棍棒下狼狈不堪的模样和高洋在棍棒下神色不变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对比加深了围观百姓对高洋的同情和对郑博源的厌恶。 二十棍打完,郑博源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了。 军士们把他从凳子上拖下来扔在地上,又开始抄家产。 库房里的银子抬出来,摆在院子的地面上,一箱一箱的,足足有三千多两。还有七八匹绸缎、十几件玉器、两大箱的铜钱。 这些财物堆在院子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这么多钱!都是贪来的!” “怪不得要扣军粮,原来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墨玄章让人清点了财物,登记造册,全部充公。 郑博源浑身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和泥土,哪还有半分荥阳郑家子弟的模样。 …… 两天后,郑博源的身影出现在城门。 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候着了,这都是他在城中其他地方分放的财产。 李恪并没有想把事做绝,只是把郑博源府库的东西抄了,其余的也没有审查。 他收拢了其他资产,只能灰溜溜的回中原了。 郑博源心中十分恼火,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荥阳郑家在凉州说不上话,但在中原,在京城,郑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一个边关小校尉,在郑家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高洋,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回了荥阳,第一件事就是给族叔写信。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有军功吗?老子让你这辈子都升不了官,老子让你在边关当一辈子泥腿子!” 刚一上马车,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郑博源掀开车帘子一角往外看,脸色顿时变了。 平安城外官道两旁站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弯处,少说也有上千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提着篮子,有的抱着陶罐,有的举着写了字的布条。 郑博源以为是来送他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些百姓知道他受了委屈,来替他送行。 但下一瞬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百姓们的脸不是对着他的马车,而是朝着城门的方向。 没有人往他这边看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怎么回事?”郑博源问车夫。 车夫还没来得及回答,城门口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高洋出来了。 他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缠着绷带,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僵硬。 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挨过二十军棍的痕迹。 百姓们哗啦一下围了上去。 “高将军!” “高将军伤好了吗?” “高将军,这是俺家攒的鸡蛋,您拿着补补身子!” “高将军,听说您挨了打,乡亲们凑了只老母鸡,您一定得收下!” 郑博源趴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 他明白了。 这些百姓不是来送他的。 是来送高洋的。 高洋被贬到青石县当县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百姓们自发聚集在城门口,就是为了送他一程。 郑博源咬了咬牙,把车帘子狠狠一甩,躺回车厢里。 “走!”他冲车夫吼了一声。 马车从官道边上灰溜溜地绕了过去。 百姓们的注意力全在高洋身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但郑博源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游街一样难受。 马车刚拐过官道弯,又停住了。 “又怎么了?”郑博源烦躁地掀开车帘。 前面是一队巡逻的边军士卒,领头的什长骑在马上,手里的长矛横在路中间,把马车拦了下来。 “车上什么人?”什长的语气懒洋洋的。 车夫赶紧陪笑:“军爷,这是郑主簿……郑先生的马车,出城回乡的。” “郑主簿?”那什长眯起眼睛,骑马慢悠悠地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哦,就是那个克扣军粮被打了二十棍的郑主簿啊?” 他故意把“主簿”两个字咬得很重。 郑博源在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脸涨得通红。 什长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用长矛杆子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郑博源趴在车里那副狼狈相,什长咧嘴笑了。 “哟,郑先生,伤得不轻啊?要不要末将找个军医给你看看?” “不必了。”郑博源咬着牙说。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什长直起身,把长矛收回肩上,“例行盘查。最近官道上有马匪出没,末将得提醒郑先生一句……路上小心点,别被人劫了道。” 他说完翻身上马,冲手下挥了挥手,几个士卒慢悠悠地让开了路。 马车重新启动的时候,郑博源听到那个什长在身后跟手下说笑。 “就这德行还想跟高将军斗?呸。” “什长,你说他回了中原会不会找人报复高将军?” “报复?高将军在边关,他荥阳郑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再说了,高将军是什么人?三千鲜卑铁骑都没弄死他,还怕一个瘸了腿的文官?” 几个士卒哄笑起来。 郑博源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在这里再多停留一刻都是自取其辱。 第一卷 第172章 你死了,也是马匪杀的! 郑博源的马车沿着官道一直往东走,出了平安城的地界,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郑博源的随从郑安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不时回头张望,脸色有些紧张。 “老爷,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郑博源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凑到车帘边上往后看了一眼。 官道上远远地缀着几个骑马的影子,看着不像是官兵,倒像是商队的护卫。郑博源收回脑袋,摇了摇头。 “几个行脚的,不用管。走快些,尽快赶到河阴县。” 郑安应了一声,催马夫加快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后面的那几个骑马的影子也不紧不慢地跟着。 郑博源没有太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回了荥阳之后怎么运作。 族叔郑伯安在吏部做侍郎,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肥缺,但手里握着天下官员的考评大权。 只要族叔肯帮忙,在考评上动点手脚,高洋这辈子就别想升官了。 还有族兄郑博达,在凉州做从事,虽然跟他一样被高洋整得灰头土脸,但在凉州官场上还有些人脉。 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收拾高洋也不迟。 郑博源越想越觉得有底气。 他虽然在凉州栽了跟头,但根基没伤。 抄家抄走的不过是他府里的浮财,真正的大头都在马车上呢,回去日子过的照样滋润。 高洋呢?一个猎户出身的泥腿子,在边关当个八品县尉,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高洋啊高洋,你以为你赢了?”郑博源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不过是个没根底的泥腿子,老子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 马车颠簸了一下,郑博源背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骂骂咧咧地换了个姿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郑博源趴在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停了。 “怎么回事?” 郑安掀开车帘,脸上有些为难:“老爷,前面有棵倒下的树拦住了路,过不去了。老孙头已经下去搬了。” 郑博源骂了一声晦气,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摔倒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 郑博源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掀车帘。 他的手刚碰到帘子,车帘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扯了下来。 月光照进来,映出了一张郑博源做梦都不会忘记的脸。 高洋。 高洋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一把猎刀,刀刃上沾着血。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黑衣的人,个个手里握着刀,月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寒光。 郑博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洋把猎刀在鞋底上蹭了蹭,擦掉刀刃上的血,然后弯下腰看着郑博源。 “郑先生,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但郑博源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温度。 郑博源浑身的血都凉了。 “高洋……你疯了?!我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敢动我……” “你现在不是了。王爷革去了你的主簿之职,逐出凉州。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普通百姓。 一个克扣军粮、倒卖军资的普通百姓,死在半路上,没人会在意的。” 郑博源看着那张纸,嘴唇开始发抖。 高洋把纸揣回怀里,用猎刀刀背敲了敲车厢的木板。 “我猜你也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王爷抄家也绝对没搜刮干净。至于你剩下的钱……都在车里吧?” 郑博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高洋,你放过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钱都给你!银子、铜钱、绸缎,全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我发誓!我回了荥阳就老老实实待着,绝不再踏入凉州半步!” 高洋看着他那副涕泪横流的样子,摇了摇头。 “郑先生,你要是早点说这种话,咱们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吗?” 郑博源以为高洋松口了,赶紧说:“现在也不晚!你放了我,钱你都拿走,咱们两清了!” 高洋笑了一声。 “两清?你现在想两清了?你克扣守军粮草的时候,想过两清吗?你倒卖军资中饱私囊的时候,想过两清吗? 你摆十天流水席让满城文官看军人笑话的时候,想过两清吗?你去王爷面前告刁状害我挨了二十军棍的时候,想过两清吗?”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等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已经站在了马车边上,猎刀的刀尖抵在了郑博源的喉咙上。 郑博源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高洋……你杀了我,荥阳郑家不会放过你的……” “荥阳郑家?你觉得荥阳郑家会为了一个被革职抄家的旁支子弟,跑到凉州来找一个县尉的麻烦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来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我有军功在身,凉州百姓认我,边军将士认我,李恪虽然不喜欢我,但也离不开我。 你们郑家在凉州的人脉,就剩下一个郑博达了,他敢替你说一句话吗?” 郑博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在平安城干了什么,他心里清楚。扣发军粮、倒卖军资、伪造文书,李恪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他就算死在这条官道上,也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只会说他是畏罪潜逃,半路被马匪劫杀了。 马匪。 郑博源忽然明白过来了。 高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凉州。 “动手吧。”高洋直起身,收回了猎刀,转过身去。 两个黑衣人跳上马车,一左一右架住了郑博源。 “老爷!老爷!”郑安的惨叫声从前面传来,很快就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郑博源挣扎着想喊救命,但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刀锋划过他的喉咙。 剧烈的刺痛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郑博源倒在车厢里,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马车里的财物被搬得一干二净,几个黑衣人动作利索地把现场清理了一遍。 倒下的树干被移开,尸体被拖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血迹用土盖住。 做完这一切之后,高洋吹了声口哨。 官道两边的树林里又走出十几个人,狗娃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把铁锹。 “将军,埋哪儿?” 高洋指了指路边的荒坡:“挖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狗娃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弟兄开始挖坑。 周岳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高洋身边。 “将军,郑安和那个车夫……” “一起埋了。他们都是郑博源从荥阳带来的人,留活口会留下后患。” 许久之后,邓忠走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将军,银子清点好了。白银三千八百两,铜钱两箱,绸缎十二匹,玉器六件。这狗日的,在平安城待了不到三个月,贪的钱够咱青石县吃三年的!” 高洋接过账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铜钱发给弟兄们,每人二十贯。绸缎和玉器找个可靠的人出手,换成粮食和铁料。白银存入库房,以后有用。” 邓忠咧着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分钱。 天快亮的时候,狗娃带着人把最后一个坑填平了。 高洋站在官道边的土坡上,看着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走吧。”他翻身上马,“回青石县。” 二十余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沿着官道往西驰去。 马车和尸体都埋在了荒坡上,翻出来的新土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过几天下一场雨,就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官道上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卷 第173章 人走了,威望还在 温怀烈正在大营坐着,副将秦川从营门外跑进来,脚步有些急。 “将军,高将军走了。” 温怀烈愣了一下:“走了?伤还没好利索就走了?” “天不亮就走了,带了二十多个人,往东边去了。”秦川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们出了城门之后没走官道,从青牛山脚下绕过去的。” 温怀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高洋天不亮就走,专挑小路,还只带了二十多个人。 这摆明了不是正常赴任的路数。 他忽然想起郑博源也是今天离开平安城的。 两件事凑在一起,温怀烈心里大概有了数。 但他什么都没说。 郑博源那个人死不足惜,温怀烈在边关跟蛮子打了十几年仗,最恨的就是克扣军粮的文官。 他在边关见过冬天穿着单衣守城门的兵,见过饿着肚子跟鲜卑骑兵拼刀的袍泽,每一个克扣军粮的人都该千刀万剐。 高洋替天行道,他温怀烈犯不着多管闲事。 “将军,还有一件事。”秦川犹豫了一下,“大王那边……他把高将军贬到青石县当县尉,兵权也收了。按规矩,县尉手下最多只能带五十个县兵。” “五十个县兵?”温怀烈冷笑了一声,“青石县在平安城北边,鲜卑人下次南下,青石县首当其冲。五十个县兵够干什么的?连城门都守不住。” 秦川没接话。 温怀烈背着手在校场边上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了脚步。 “高洋走的时候,带走的二十个人是哪儿的?” “都是他原来的斥候营老兵,狗娃、老钱头他们。” 温怀烈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朝营门外走去。 “将军去哪儿?” “去军营。” 温怀烈到军营的时候,七百守军正在吃早饭。 平安城的军营分左右两营,左营住的是他带来的兵和一些新兵,右营住的是高洋一手带出来的那批人。 温怀烈直接去了右营。 营门外的哨兵看到温怀烈,连忙行礼。 “温将军!” “别多礼了,把弟兄们都叫出来,我有话说。” 哨兵跑进去传令的时候,温怀烈站在营门外的空地上,打量着这座军营。 右营跟左营不太一样。 左营的营房门口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袜子、绑腿、抹布,挂得到处都是。 右营的营房门口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地上的尘土都比左营少。 这是高洋带出来的兵。 温怀烈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校尉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把一群溃兵和老弱病残练成这个样子。 七百守军很快就集合完毕了。 他们站在营门外的空地上,温怀烈注意到他们脚上的草鞋都换成了新的,腰带也扎得紧。 这些应该都是高洋临走前给他们置办的。 这个高洋,在任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不仅不给自己敛财,反而给士兵的待遇更新一番…… 温怀烈站在队伍前面,沉默了几息。 “高洋调任青石县县尉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人说话。但温怀烈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青石县是凉州最北边的县,鲜卑人下次南下,青石县一定挨打。高洋去了那边,手里只有五十个县兵。” 他顿了一下,扫视着面前这七百张脸。 “五十个县兵守不住青石县。所以我跟你们将军商量了一下,决定从你们中间挑三百个人,跟着他去青石县。愿意去的,往前跨一步。” 话音刚落,七百个人齐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 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落后。 七百双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汇成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面鼓被人重重擂了一下。 温怀烈愣住了。 他以为能有一半人愿意去就不错了。 青石县是穷地方,比平安城差远了,县兵的饷银比守军少三成,而且那边直面鲜卑人的兵锋,随时可能送命。 他以为至少要动员几句,说几句“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类的场面话。 结果他还没说完,七百个人全都站出来了。 温怀烈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震动。 “你们他娘的都想去?你们都去了,平安城谁来守?” 队伍里有人开口了。 是站在最前排的一个什长,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温将军,末将是跟着高将军从青牛村一路打过来的。将军在哪儿,末将就在哪儿。” 他刚说完,旁边另一个什长也开口了。 “末将是孤儿,没家没口,高将军就是末将的家人。” “末将跟着高将军打过蛮子,这条命早就是将军的了。” “……”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温怀烈听不太清每一句话,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情绪。 那种发自心底的归属感。 这些兵是真的愿意替高洋去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 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三百个。”温怀烈说,“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三百个名额。平安城也需要守军,我不能把七百人都放走。跟高洋征战最久的人,出列。” 将近四百个人往前跨了一步。 温怀烈摇了摇头:“太多了。打过青石村防御战的,出列。” 退回去了几十个,还剩三百五六十人。 “打过平安城守城战的。” 又退回去了十几个人,还剩三百二三十人。 温怀烈看了看这三百多人,从里面又点出了几十个年纪偏大或者身上有伤的,让他们退回去。 最后剩下三百人整。 温怀烈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们这些人,明天一早出发,去青石县找你们的高将军。” 三百人齐齐抱拳,吼声震得营门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谢温将军!” 与此同时,高洋回到了他的青石镇。 他从官道上策马而来,身后的二十余骑踏起一路尘土。 远远地望见青石镇的城墙时,他勒住了马。 镇门外的官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从镇门口一直排到官道拐弯处的老槐树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高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乡亲们会来迎接他。 第一卷 第174章 衣锦还乡 “来了来了!高洋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高洋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乡亲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洋!听说你在平安城打了大胜仗!” “高将军!俺家二狗子跟着你当兵,他有没有给你丢脸?” 高洋被一群大爷大妈围着,这个往他手里塞鸡蛋,那个往他怀里塞腊肉,还有一个大婶直接把一篮子蒸饼挂在了他的马鞍上。 “各位乡亲,各位乡亲……”高洋举起双手,好不容易才让嘈杂的声音小了一些,“我这次回来是当县尉的,不是回来串门的。大家别这么客气……” 高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这个战乱的年代,竟然有一种军民鱼水情的感觉……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高将军了!高将军还有公务在身,你们别耽误他的正事!” 乡亲们这才慢慢散开,但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往高洋手里塞东西。 等高洋走到镇门口的时候,他的马背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吃食。 跟在后面的狗娃笑得合不拢嘴,悄悄对旁边的老钱头说:“老钱头,你说咱们将军在青石镇的威望,比在平安城还高啊。” 老钱头白了他一眼:“废话。将军就是从这儿出去的,这些乡亲看着他长大的。” 高洋进了镇门,先去了县衙。 青石镇虽然叫镇,但因为地处边关,行政建制上算是一个县,只是规模比内地的县小得多。 由于上一次守城战过于惨烈,并且高洋战后直接去了平安城,青石县的基建都很残破了。 幸好青石村容不下很多百姓,将一些产业搬到了镇上,才让青石县的人口充裕了不少。 高洋刚到县衙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身边还跟着两个衙役。 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长了一张精明的脸。 这人就是青石县的县令,谭福。 “高县尉,一路辛苦了。” 高洋抱了抱拳:“谭县令。” 两人打了个照面,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高洋从谭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他在郑博源的眼睛里也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文官看武将时特有的优越感,是读书人看猎户时骨子里的轻视。 但谭福跟郑博源不一样。 郑博源那种人是把优越感写在脸上的,张扬跋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荥阳郑家出来的。 谭福的优越感藏得很深。 但高洋看出来了。 “谭县令,末将奉王爷之命,调任青石县尉。这是调令文书。” 高洋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 谭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高洋。 “高县尉的事迹,本官早有耳闻。在平安城以少胜多,击退鲜卑左贤王,确实是难得的将才。王爷把高县尉派到青石县来,青石县的百姓有福了。” “谭县令谬赞了。”高洋笑了一下,“末将只是个粗人,打仗靠的是弟兄们拼命,不是末将一个人的功劳。以后在青石县,还望谭县令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谭福呵呵笑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高县尉里面请。县衙后院已经给你腾出了一间屋子,虽然简陋了些,但总比在外面住强。” 高洋跟着谭福进了县衙。 院子里不大,正堂三间,两边是厢房,后院还有几间屋子。 “条件简陋,高县尉多担待。”谭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已经很好了。”高洋转过身来看着谭福,“谭县令,末将想尽快了解一下青石县的防务情况。县里现在有多少守军?武库有多少兵器?城墙有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 谭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高洋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谈公事。 “防务的事不急。”谭福摆了摆手,“高县尉一路奔波,先歇两天再说。县衙的事务本官已经安排妥当了,防务方面暂时也平稳,不急在这一时。”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高洋没在县衙待着,直接回了青牛村。 村头老槐树底下常年蹲着的那几个闲汉,远远看见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领头那匹枣红马背上坐着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一个二个全站起来了。 “是高洋!” “真是高洋!穿着官服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各家各户。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口就聚了上百号人。 高洋翻身下马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陈有田。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眼眶却有点发红。 “陈叔。”高洋走过去抱了抱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有田拿拐杖顿了两下地面,“你小子当县尉了,咱们青牛村出县尉了!” “高洋哥!” 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穿着一身短打,腰间扎着一条牛皮腰带,脚上蹬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靴。 这小子叫陈石头,陈有田的孙子,高洋走之前把他塞进了周岳的护卫队里当学徒。 “不错,壮实了。”高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周叔学得怎么样?” “周叔说我刀法有进步,再练半年就能跟着商队押车了!”陈石头挺着胸脯,满脸骄傲。 陈有田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 高洋在村口被乡亲们围了大半个时辰,这家送篮子鸡蛋,那家塞一包干枣,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狗娃在后面跟着接,笑得合不拢嘴。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出身来,高洋沿村道往里走。 青牛村跟他走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村道两边多了十几栋新房,青砖灰瓦,院墙高大,门口还种着枣树和石榴树。 这些都是酒坊和砖窑的工匠们盖的,高洋走之前把工钱开得足,每月的月钱折成粮食和布匹,工匠们攒了半年就能起一座院子。 这也是为什么高洋在这里的威望高的离谱的原因。 他发达了,但是不止他发达了。 他不只是保护村子免受战乱,还把村民和工人的生活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一卷 第175章 过去的事就翻篇吧 “将军,高守正来了。”狗娃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高洋转过身。 高守正站在院门外,两手垂在身侧,微微佝偻着背。 许久不见,老了不少。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 看得出来,他最近过的挺惨的。 他身后站着王氏。 王氏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缩在高守正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高洋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走到院门口,对高守正抱了抱拳:“高叔。” 他没有叫“爹”。 从陈有田当众揭穿他不是高家亲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叫高守正“爹”了。 高守正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洋……洋哥儿……”王氏的声音又细又颤,“你回来了……瘦了,瘦了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高洋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坐吧。” 高守正和王氏进了院子,没敢往正房里去,就站在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底下,手足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这院子他们从没进来过。 当初分家的时候高洋分到的是三亩薄田和村外那间破屋,后来高洋把破屋推了重新盖了这座院子,他们就再没来看过一眼。 现在站在这院子里,看着青砖灰瓦的正房、整齐的厢房、院子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高守正的眼神有些恍惚。 好像走马灯一样回忆了一遍自从高洋分家之后的种种。 他不知道高洋到底是为什么变了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年就成长到这个程度。 他时常听说高洋在外面打仗有多么多么厉害,立了什么什么功。 心里不止一次的有些后悔。 多少次他都想过,如果以前他能对高洋好一点,能没分家的话,自己是不是也不用受这个苦了? 高守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当初不该把你分出去”?说“早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分家的事就不提了”? 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高洋给高守正和王氏各倒了一碗水,没多说什么。 他跟高守正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分,分家之后更是桥归桥路归路。 “洋哥儿……”王氏端着碗,手有些抖,“家里那边……你大哥他……” 高洋看了她一眼。 “他怎么了?” “他的腿……走不了远路了。”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小,“种地也种不动了,只能在家编点筐子篓子,拿到镇上卖几个铜钱。” 高洋没接话。 他听懂了王氏的意思,无非来卖惨,害怕高洋的报复。 但其实以前那点事,在他心里根本都不算个事了。 因为这家人欺压的是原身,他根本没受那些苦,穿越来之后直接就分家,顶多被恶心几次。 他对于他们顶多算是反感,也算不上恨。 毕竟层次也不一样了,再去恨他们,就有点掉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大约五两,放在桌上推到王氏面前。 “拿回去吧。给他买点好药,剩下的补贴家用。” 王氏愣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块银锭,嘴巴张了张,眼泪就掉下来了。 “洋哥儿……” “拿着吧。”高洋站起身,“我还有事,不留你们吃饭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正房。 高守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块银锭,又看了看高洋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来,拿了银锭,拉着王氏走了。 两人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一群乡亲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看见高守正手里那块银锭,乡情们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有。 “啧啧,当初把人赶出去,现在又舔着脸上门……” “人家高洋仁义,换了我,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高家那两口子也真是,当初说人家是扫把星,现在扫把星当了县尉,他们倒贴上来了……” 高守正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脚步走得很快,王氏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高文坐在自家院门口编筐。 竹篾在他手里翻飞,编得很熟练,但再熟练也只能赚几个铜钱。高家的日子大不如前了。 他看着高守正手里那块银锭,又看了看远处高洋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以前他还敢恨高洋,敢在背后骂高洋抢了他们的财运,敢埋怨老天爷不公平。 现在他连恨都不敢恨了。 恨一个县尉?他高文算个什么东西? 高洋的院子外面围了一大圈人,笑声和说话声隔着好几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高文坐在自家院门口,屁股底下是一张破草席,面前是一堆竹篾。 阳光照在他的瘸腿上,那条腿比另一条腿细了一圈,膝盖以下微微向外翻着,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走不了几十步就得歇一歇。 至于高泰……高泰并不知道高文去了平安城,只知道他下落不明了。 高文把编了一半的筐子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高洋家的方向。 那里笑声阵阵。 他低下头,继续编筐。 竹篾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天傍晚,沈若兰从镇上回来了。 她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几麻袋粮食和两坛酒。驴车还没进村,狗娃就跑过来告诉高洋了。 高洋站在院门口等她。 骡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抬头看着高洋。 两人对视了一息。 沈若兰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眶有点红。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高洋说。 她没有扑上来抱他,也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驴车旁边,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高洋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去镇上,不是真的为了核算账目。她是不想在家干等着,等着前线传来消息,等着高洋回来或者等不到他回来。 这个女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先是分家、住破屋、吃糠咽菜,后来高洋打仗,她一个人管着酒坊、砖窑和商队,还要操持家里。 高洋每一次出征,她都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行李、准备干粮。 高洋将骡子栓到了树下,忍不住捋了捋它的毛发。 说起来,这个老伙计也是分家得来的,也算是见证了自己的起步阶段。 高洋嘴角流露出些许笑意,“以后你就退休吧,家里细粮管够。” 高洋和沈若兰并肩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听说你给高叔家送了五两银子。” 高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在村口就听说了。一路上都在传,说高县尉仁义,以德报怨。”沈若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想的?” “不给他银子,村里人会说我心眼小,当了县尉还记仇。给了银子,又显得我太随便,以后谁都能来打秋风。 所以五两银子刚刚好……不算少,足够堵住闲话,也不算多,不至于让人觉得我好拿捏。” 沈若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你鬼心眼多。” 高洋哈哈一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岳、狗娃、老钱头、赵破军、刘千云几个人围了一桌。 沈若兰亲自下厨,炒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坛去年酿的烈酒。 酒过三巡,众人也开始说正事。高洋抬头对着刘千云正色说道: “刘掌柜,未来一段时间你可要忙起来了。凉州九县,从北往南,青石县在最北边,往下是平安城,再往下是临洮、襄武、陇西、金城、武威、张掖、酒泉。 这九个县,每个县都有酒楼、有驻军、有商队。我们的酒和砖头,现在只卖到了平安城和青石县。剩下七个县,全是空白。” 他顿了一下,筷子在桌上点了点:“我要把商队的生意做到整个凉州去。” “好。”刘千云笑了笑,“就咱们那酒的质量,不怕拿不下他们!” 第一卷 第176章 这支军队只认将军,不认县令 谭福这两天睡得不太好。 自从高洋到了青石县,他总觉得心里搁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高洋的威望太高了。 自从他回到了青石县,这些人只知道高县尉,而不知道他这个潭县令了。 这天一大早,谭福正在后堂喝茶,衙役刘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老爷!来了!来了!” 谭福皱着眉瞪了刘三一眼:“慌什么?什么来了?” “兵!好多兵!北边官道上来了好几百人,打着旗号,穿着号衣,全是兵!” 谭福腾地站了起来。 “几百人?是鲜卑人还是边军?” “边军!是咱们大虞的边军!旗子上写着‘温’字!” 谭福心头一喜。 温怀烈!征东将军温怀烈派来的驻军! 他放下茶碗,整了整官袍,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快,让人把城门大开,备好茶水,本官要亲自迎接!” 谭福边走边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温将军派来的驻军到了,他这个县令亲自迎接,这兵自然就归他调遣了。 有了这三百驻军在手,他谭福在青石县的腰杆就硬了。 高洋手里只有五十个县兵的编制,拿什么跟他比? 谭福越想越觉得扬眉吐气,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他带着县衙的衙役和两个师爷,一路小跑到了城门口。 城门外,三百士兵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个个穿着崭新的号衣,腰挎长刀,手持长矛。 领头的那个什长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谭福整了整官帽,迈着官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容。 “诸位将士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官青石县令谭福,已备好茶水,请将士们进城歇息……” 那刀疤脸什长低头看了谭福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高将军呢?” 谭福的笑容僵住了。 “高……高县尉?” “对。高将军在哪儿?”刀疤脸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谭福咽了口唾沫,强笑道:“高县尉昨日回了青牛村探亲,尚未……” 话还没说完,刀疤脸就转过头去,冲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嗓子:“将军在青牛村!不去镇上了,直接去青牛村!” 三百士兵齐齐应了一声,然后刀疤脸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调转马头就往青牛村的方向走。 三百人的队伍跟在后面,整整齐齐地绕过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连眼皮都没往镇子里抬一下。 谭福站在城门口,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伫在风里像个泥塑。 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这兵不是来驻防的?怎么连城门都不进?” “你没听见吗?人家是来找高将军的。” “谭县令亲自出城迎接,人家理都没理……” 谭福的耳根子烧得通红。 他在青石县当了三年县令,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人? 身后的刘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爷,茶水……还备不备了?” “备个屁!”谭福一甩袖子,转身往县衙走。 回到县衙后堂,谭福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羞死人了! 好歹是一县之尊,竟然这么掉面子! “老爷。”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这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绸缎长衫,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摇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 他叫孙明远,是青石县本地最大的士绅,孙家的当家人。 “孙员外怎么来了?”谭福放下茶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孙明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摇着折扇:“听说城外来了兵,谭县令出城迎接,下官特意过来看看热闹。” 他嘴上说得客气,脸上的笑意却懒得藏。 谭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明远收起折扇,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谭县令,这事透着蹊跷啊。按规矩,边军调防的文书应该先到县衙,再由县令安排驻地和粮草。 可这三百人到了青石县,既不进城也不拜见县令,直接奔青牛村去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些人眼里,青石县的县令不是您谭福,而是高洋。” 孙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谭县令,容下官说句不中听的话。高洋是猎户出身,不懂官场规矩,您要是任由他这么下去,这青石县以后恐怕就没人听您的话了。” 谭福的手指在茶碗边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孙明远又往前凑了凑:“谭县令,下官听说高洋在青牛村开了酒坊、砖窑,日进斗金,商队都做到平安城去了。这些产业的赋税账目,您看过吗?” 谭福的手停住了。 赋税。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了谭福最敏感的神经上。 青石县是穷县,每年的赋税都不够数,县衙的账上常年亏空。 如果高洋的酒坊和砖窑真的有孙明远说的那么赚钱,那光这两处的赋税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这笔钱,高洋从来没有主动报过。 “高洋的产业账目恐怕不归咱们青石县管。”谭福斟酌着说。 “谭县令此言差矣。”孙明远摇着扇子,笑得很温和,“高洋现在是青石县尉,他的产业也都在青石县的地界上。 按大虞律,就该向青石县缴纳赋税。谭县令秉公执法,有什么好顾忌的?” 谭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城门口那三百个士兵的眼神。 那是对一个人发自心底的敬重和追随,不是对官职,不是对权势,是对那个人本身。 能让这些人死心塌地的追随的人,绝对不好惹。 “孙员外,此事容本官再想想。”谭福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高县尉毕竟有军功在身,贸然查他的赋税,传出去不好听。” 孙明远也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谭县令考虑周全,下官佩服。不过下官听说,凉州府衙的郑从事最近在查一笔军资的账目,据说跟平安城有关。 郑从事是荥阳郑家的人,在凉州官场上手眼通天。谭县令要是不方便出面,下官倒是有几分交情,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第一卷 第177章 谭县令动了歪心思 谭福的眼皮跳了一下。 荥阳郑家。 郑博源被革职抄家的事他是知道的,但郑博达还在凉州做从事。 如果郑博达真的要替族弟报仇,那高洋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而孙明远敢这么说,说明他跟郑博达之间已经有了往来。 “孙员外费心了。”谭福拱了拱手,“本官还有公务,就不多留了。” 孙明远拱了拱手,摇着扇子走了。 谭福站在后堂门口,看着孙明远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是傻子。 孙明远今天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他鸣不平,实际上是在挑拨。 孙家看上了高洋的酒坊和砖窑,想借他谭福的手去试探高洋的深浅。 谭福是文官,在边关做官,最怕的就是得罪手握兵权的武将。 高洋虽然只是个八品县尉,但他手里有兵,身后有温怀烈,百姓还向着他,这种人是能随便惹的吗? 但话又说回来,孙明远有句话说得没错。 高洋的产业都在青石县,赋税账目至今是一片空白。 如果他能在这件事上拿住高洋的把柄,不说彻底拿捏,至少能让高洋知道谁才是青石县的天。 谭福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青牛村,高县尉亲启。 信里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高县尉到任以来,县衙各项事务尚未交接,请高县尉抽空来县衙一叙,顺便将酒坊、砖窑的赋税账目一并带来,以备查验。 他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封好信,叫来刘三。 “把这封信送到青牛村高县尉手上。” 刘三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谭福又叫住了他,“送信的时候客气些,别摆架子。高县尉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多嘴。” 刘三点了点头,揣着信出了门。 谭福坐回太师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先礼后兵,先试探试探高洋的态度再说。 如果高洋识相,主动把赋税补上,那一切都好商量。 如果高洋不识相…… 谭福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眼神慢慢变得硬了起来。 这青石县,说到底还是他谭福说了算。 …… 青牛村。 高洋正在院子里给那头老骡子刷毛。 阳光挺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骡子被刷得舒服,耳朵一抖一抖的,时不时打个响鼻。 沈若兰坐在廊檐下缝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你一个县尉,放着县衙不待,天天窝在村里给骡子刷毛,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县衙有什么好待的。”高洋头也不抬,“谭福那张脸,看了就倒胃口。” “人家好歹是你的上官。” “上官怎么了?上官也不能拦着我给骡子刷毛。” 沈若兰正要说话,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狗娃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将……将军!来了!他们来了!” 高洋放下刷子:“谁来了?” “兄弟们!温将军派来的兄弟们!三百人!全来了!” 高洋愣了一下,然后大步往院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村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泥土路上特有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一面鼓擂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旗。 旗子上写着一个“温”字,旗杆下骑在黑马上的,是刀疤脸。 刀疤脸远远地看见了高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赵烈,率三百弟兄前来报到!” 他身后,三百士兵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将军!” 三百人的吼声汇成一声惊雷,炸响在青牛村的上空。 村道两旁的村民们全跑出来了,站在院墙后面、老槐树底下、田埂上,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高洋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士兵,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烈抬起头,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将军,温将军说了,这些人都是跟着您打过仗的老弟兄,一个不少,全给您送来了。” 高洋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他认出来了。 那个额头上有块青疤的,叫王铁柱,是当初在青牛村防御战时第一个跟着他冲出去的村民。 那个瘦高个,叫马猴子,是从平安城跟着他一路打过来的斥候营老兵。 还有更多…… 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叫出来。 高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到赵烈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起来,都起来。” 三百士兵哗啦一声全站起来了。 高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他娘的,怎么全来了?平安城不守了?” 赵烈嘿嘿一笑:“温将军说了,青石县更需要人。鲜卑人下次南下,青石县首当其冲,让愿意来的人回青石县,于是我们都回来了。” “温将军还说了什么?” “还说……”赵烈挠了挠头,“还说高将军的命是他在拓跋雄手里捡回来的,让咱们看紧点,别让您再干一个人冲阵的傻事。” 高洋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哈哈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在村口站着了。狗娃,带弟兄们去村后的校场,先安顿下来,晚上杀猪宰羊,给弟兄们接风洗尘!” 狗娃应了一声,领着三百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后走。 村民们站在路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又是来投奔高将军的!” “真威风啊!大丈夫当如是也!” 赵烈跟在队伍后面往里走的时候,狗娃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 “赵什长,你们刚才经过青石镇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谭县令?” 赵烈想了想:“见是见到了。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在城门口站着,说要请咱们喝茶。” “你们去了吗?” “没去。咱们是来投奔高将军的,喝他的茶干什么?” 狗娃嘿嘿笑了起来:“你是没看到谭福那张脸,估计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赵烈面无表情:“管他气不气。一个文官,还能翻了天?” 话是这么说,但赵烈心里也清楚,高洋虽然能打,但官场上的事不比战场简单。 那些文官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多着呢。 不过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什长该操心的。 高将军既然能带着他们打退拓跋雄,自然也能对付几个耍笔杆子的。 第一卷 第178章 拖到他把事情闹大 “将军,县衙送来的信,谭县令亲笔。” 高洋拆开信扫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沈若兰正好在身边,看他那副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高洋把信递给她。 沈若兰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要查酒坊和砖窑的账?” “不只要查账。”高洋从她手里拿回信,弹了弹信纸,“他是要告诉我,青石县他说了算。” “你打算怎么办?”沈若兰问。 高洋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笑了一声:“拖。” “拖?” “对,拖。他不是要查账吗?账本在酒坊,酒坊的账房前两天回老家了,钥匙带走了,开不了柜子。等账房回来再说。” 沈若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这是故意晾着他?” “不然呢?”高洋嗤笑一声,“我要是老老实实把账本送过去,他下一步就会让我按月报税,再下一步就会派人来查库存,再再下一步就会找个由头加征。 这种事我见多了,文官拿捏武将就这几招。先查账,再挑刺,最后定罪。我不给他查账的机会,他就拿我没办法。” 沈若兰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拖多久?” “拖到他等不及为止。总不能他隔三差五给我下点绊子,我都要应付回去吧?要干,就干个大的!” 高洋说完这句话,就把这事撂下了。 拖字诀这东西,说穿了就是耍无赖,但偏偏是官场上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谭福是文官,讲究的是名正言顺、按规矩办事。 高洋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是不交,是交不了。 谭福就算明知道高洋在糊弄他,也只能干瞪眼。 不过高洋也知道,拖只是暂时的。 谭福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轻易罢休。 见招拆招也不是高洋想要的,如果每次都被动应付,难免会出小的问题,积少成多。 他要的是直接搞个大的,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 …… 青石县衙,后堂。 谭福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刘三刚从青牛村回来,把高洋那边的回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谭福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高洋在糊弄他。 账房不在、钥匙丢了,这种借口连县衙门口卖炊饼的老汉都骗不了。 但问题是,高洋把姿态摆得很低,理由也给得很足,他要是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他本来以为高洋会找别的借口推脱,比如军务繁忙、人手不够之类的,没想到高洋直接来了一招“拖”字诀。 这招看起来简单粗暴,实际上最难对付。 因为拖字诀的本质,就是把你拉到他的节奏里。 你越着急,他越不急。你越催,他越慢。 拖到最后,要么你放弃,要么你撕破脸。 而撕破脸这件事,恰恰是谭福最不想做的。 他不是怕高洋。他是怕高洋身后那三百个兵。 跟一个手握重兵的人撕破脸,不是明智之举。 但放任高洋继续这么拖着,也不行。 他谭福在青石县当了三年县令,要是连一个县尉的赋税都收不上来,以后在青石县官场上还怎么混? 那些乡绅富户会怎么看他?府衙的上官会怎么看他? “老爷。”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孙明远。 谭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孙员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孙明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摇着手里的折扇,“听说刘三从青牛村回来了,下官特意过来问问情况。” 谭福把高洋的回话简单说了一遍。 孙明远听完,折扇啪地一合,笑了。 “好一个拖字诀。高洋这人,看着粗豪,心眼倒不少。” “孙员外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孙明远往前欠了欠身子,“不过下官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让高洋把账本乖乖交出来。” 谭福看了他一眼:“说来听听。” “高洋拖着不交账本,无非是觉得谭县令拿他没办法。但赋税的事不只是县衙的事,府衙那边也要查账。 下官跟凉州府衙的郑从事有几分交情,如果郑从事出面催一下,县衙再配合一下,上下一起发力,高洋还能拖多久?” 谭福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孙明远说的是谁。 郑博达,凉州府衙的从事,荥阳郑家的人。 郑博源被革职抄家之后,郑博达在凉州官场上低调了不少,但那只是表面上的。 荥阳郑家在中原的势力摆在那里,郑博达在府衙里依然手眼通天。 如果郑博达愿意出面,确实能给高洋施加不小的压力。 但问题是,郑博达凭什么帮这个忙? “郑从事那边,孙员外有多少把握?” 孙明远笑得很温和,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谭县令放心,下官跟郑从事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郑从事对高洋这人也不怎么待见,您也知道,他族弟郑博源的事,虽然是王爷亲自处置的,但郑家上下都把这笔账记在了高洋头上。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谭福的眉头微微一皱:“孙员外的意思是,借郑家的手来压高洋?” 孙明远纠正道,“这话不是这么说的,谭县令秉公执法,催缴赋税是天经地义的事。郑从事在府衙那边敲敲边鼓,您在这边催催进度,两边一配合,高洋还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要是再不交,那可就不是跟您作对了,是跟府衙作对,跟朝廷律法作对。” 谭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谭福没有在意。 他在琢磨孙明远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有多少是借刀杀人。 孙明远眼红高洋的酒坊和砖窑,这不是秘密。 但眼红归眼红,谭福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试试……不过不管郑从事那边怎么配合,面上的事都要由县衙出面。赋税是县衙的事,府衙插手太多,传出去不好听。” 孙明远立刻会意:“谭县令放心,下官心里有数。” 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盘算。 谭福想的是借郑家的势来压高洋,同时又不想让府衙插手太多,免得自己这个县令显得无能。 孙明远则是早就受到了郑博达的示意,也想要撬开高洋的产业。 两人各怀心思,但在对付高洋这件事上,目标出奇地一致。 第一卷 第179章 来我这强取豪夺? 孙明远从县衙出来,没有直接回家,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刻。 他觉得可以先去青牛村走一趟。 不以县衙的名义,以个人的名义。 孙明远想亲自会一会高洋。 他活了这么多年,商场上见惯了各种人物,在他看来高洋不过是个能打仗的泥腿子。打仗厉害有什么用? 论见识、论手腕、论官场上的门道,一个猎户出身的人能懂多少? 趁着这次催税的机会,他打算先给高洋一个下马威。 顺便试探一下,能不能在高洋的酒坊和砖窑里分一杯羹。 如果能用钱解决的事,何必非要动刀动枪呢? 孙明远坐进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去青牛村。” 马车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孙明远靠在车厢里摇着折扇,心里盘算着见了高洋之后的说辞。 他知道高洋不好惹,但他不怕。 他背后有谭福,有郑博达,有荥阳郑家的势力网。 高洋再能打,能打过一个世家?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望见了青牛村的炊烟。 孙明远合上折扇,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刚到青牛村村口,就被两个哨兵拦了下来。 说是哨兵,其实就俩穿着号衣的年轻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的,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握着长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瘦高个往前跨了一步,长矛横在马车前面。 “站住,干什么的?” 孙明远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这哨兵一眼。 这人脚上穿的是草鞋,腰间扎着条旧皮带,一看就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泥腿子。 孙明远心里多了几分轻视,语气也高了几分。 “青石县士绅孙明远,特来拜会高县尉。”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骨子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 瘦高个收回长矛,点了下头:“孙员外稍等,我去通报。” 说完转身往村里跑,矮墩墩的那个留在原地,手里的长矛又横了回来,摆出一副“没接到命令谁也别想进”的架势。 孙明远倒也没急,坐在马车里摇着折扇,打量着青牛村。 村子不大,但看着跟别处的村子不太一样。 村道两旁的房子大半是新建的,青砖灰瓦,院墙高大齐整。 村道铺了碎石,踩上去不会陷泥,路边还挖了排水沟。 最让孙明远意外的是,村里来往的村民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有几个女人头上还包着簇新的头巾。 田埂上跑过几个半大小子,脚上蹬的都是半新的布鞋,没有一个光脚的。 这哪里像个边关的穷村子。 孙明远心里盘算着,光看这村里的光景,高洋的酒坊和砖窑一年得赚多少银子。 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对了,这块肥肉,不咬一口简直对不起自己。 瘦高个很快跑回来了。 “孙员外,高将军在校场上,请您过去。” 他说“请”字的时候语气倒是挺客气,但身体没动,只是用手指了个方向。 换做在别处,县衙的人早就跑上来扶车引路了。 孙明远心里哼了一声,但面上没露出来,让车夫把马车赶到村后。 校场在村后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孙明远很快到了,而高洋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三百士兵跑圈。 大太阳底下,三百号人光着膀子在校场上跑得汗流浃背,脚步声整齐划一。 点将台是用青石砌的,上面插着一面旗子,一个“高”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高洋就站在那面旗子底下,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孙明远打远一看,心中不面有些怪异。 这泥腿子长得真不错,加上那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英武霸气的大将风范。 他回了回神,下了马车,迈着八字步往点将台走。 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两个亲兵拦住了。 “站住!校场重地,闲人止步!” 孙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青石县士绅孙明远求见高县尉。” 高洋早就看到他了。 从孙明远的马车进村口的那一刻起,狗娃就跑过来报了信。 “让他过来吧。”高洋冲亲兵摆了摆手。 亲兵让开路,孙明远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高洋。 高洋没下来,就站在台上低头看着他,两个一个仰头一个俯视,气势上先差了半截。 孙明远心下不虞。他好歹是青石县最大的士绅,走到哪儿都是座上宾,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过? 但他忍住了。今天来是谈生意的,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翻脸。 “高将军,在下孙明远,久仰大名。”孙明远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高将军在平安城大败鲜卑左贤王,威名远扬,孙某人在青石县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高洋笑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孙员外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 孙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高将军果然是爽快人。那孙某人就直说了。谭县令前几日给高将军送了一封信,想必高将军已经收到了吧?” “收到了。” “关于赋税账目的事,谭县令一直等着高将军的回复。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县衙那边连个账本的影子都没见着。 谭县令有些着急,就托孙某人过来问一问,看看高将军这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孙某人或许能帮上忙。” 高洋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孙员外有心了。账本的事我已经跟县衙的人说过了,账房回老家了,钥匙带走了,打不开柜子。等账房回来,账本自然会送到县衙。” 孙明远笑着摇了摇头:“高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账房回老家这个理由,谭县令不好当面戳穿,但孙某人是个商人,商场上什么借口没见过。您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高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孙明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笑意更深了几分。 “高将军,孙某人在青石县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别的本事没有,但在生意场上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你这酒坊和砖窑,确实是好产业,但做大了也有做大了的烦恼,赋税、人工、销路,哪一样都不让人省心。 孙某人的意思是,与其让高将军一个人操持这么一大摊子事,不如找个合伙人帮您分担分担。 销路和官面上的事,交给孙某人来打理,您只管生产,利润咱们五五分成。 这样一来,谭县令那边的赋税也好交代,您也省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一卷 第180章 没把你打一顿算不错的了,赶紧滚! 高洋看着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 “孙员外,你的意思是,让我把酒坊和砖窑的一半收益白送给你?” 孙明远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温和和的,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也不温和: “高将军这话说的,怎么能叫白送呢?这是合作共赢。您在军中任职,军务繁忙,哪有时间打理这些产业?交给孙某人来运作,保证比您现在赚得更多。 再说了,赋税的事,谭县令早晚要查的。您要是一直拖着不交,府衙那边怪罪下来,吃苦头的可是您自己。” 他顿了一下,折扇一收,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高将军,说句不中听的。您在战场上确实是一把好手,但这个世道不是光会打仗就行的,有些事还是我们这样的人更擅长处理。 您要是愿意合作,赋税的事孙某人可以帮您摆平,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烦您。您要是不愿意……”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点将台旁边,赵烈手里的名册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他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手指节捏得咯吱响。 要不是高洋没发话,他早就冲上去把这个老东西按在地上了。 狗娃和老钱头站在校场边上,脸色也都不好看。 他们都听懂了,这人是来抢高将军的产业的。 高洋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孙明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孙明远比高洋矮了半个头,不得不仰起脸来跟他对视。 “孙员外,你大老远跑过来,又是替谭县令催税,又是要跟我合伙做生意,”高洋的语气很平静,“说白了,就是想从我的产业里分一杯羹,对吧?” 孙明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高将军言重了,孙某人是诚心诚意想……” 话还没说完,高洋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高洋没见过世面,很好欺负?”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沉,目光变得锐利,校场上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你说你是青石县最大的士绅,做了一辈子生意,见多识广。 好,我问你,我在青牛村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酿酒烧砖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平安城带着弟兄们跟鲜卑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被拓跋雄围在城墙上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孙明远被这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高洋往前逼了一步。 “我的产业是我拿命拼出来的,我的银子是我一刀一枪赚回来的。你一没出过力,二没冒过险,三没上过战场,光凭一张嘴就想拿走一半的利润?” “你配吗?”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得孙明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但他还在硬撑。 “高将军,话不能这么说。生意场上的规矩……” “你又来跟我讲规矩?好,那咱们就讲讲规矩。按照大虞的律法,敲诈军职人员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吧?” 孙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高将军,你——” “邓忠!” “末将在!” “孙员外觉得我高洋好欺负,想用赋税威胁我,还要强取豪夺分走我一半的产业。你说,换了你,你怎么处置这种人?” 邓忠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揍他!” 高洋转过身去,轻描淡写道,“别打太重,留口气回去给谭县令报信就行。” 孙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郑博源。 郑博源被高洋的兵当街暴打的时候,孙明远还在背后笑郑博源蠢,不知道在武夫面前要迂回。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同样的拳头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邓忠一把揪住孙明远的领口,沙包大的拳头抬起来就要往下砸。 “等等!”孙明远尖叫了一声。 邓忠的拳头停在他鼻子前面一寸的地方。 孙明远吓得满头是汗,他不敢再待下去了,用力挣脱了邓忠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七八步,脚后跟绊在校场的土埂上,险些仰面摔倒。 邓忠一把攥住他前襟把他拽回来,抬手就要打。 “等等!等等!”孙明远急得嗓子都劈了,“高将军!是孙某人错了!孙某人说话欠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孙某人一般见识!” 高洋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孙明远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浑身上下都是土,也顾不上拍了,对着高洋连连作揖。 “高将军息怒!是孙某人冒犯了!孙某人不该说那些话!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孙某人这一回!” 他腰弯得都快折断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高洋看了他两眼,摆了摆手。 邓忠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孙明远像得了赦令一样,转身就往马车跑。 但高洋没有下命令继续拦他,门口的哨兵们也只是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任由他跑回马车旁边。 孙明远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对车夫吼了一声“快走”,然后一屁股瘫在了车厢里。 马车跑出青牛村老远,孙明远才感觉到后背的汗把衣裳全浸透了。 他活了五十多岁,做生意跟人讨价还价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丢人。 太丢人了。 更丢人的是,他在邓忠的拳头底下,居然吓得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他坐在马车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绸衫被揪皱了一大片,肩膀上蹭了一大块黄泥印子,头上的帽子也歪了半边。 他伸手正了正帽子,手指还在发抖。 越回想越觉得羞耻。 高洋不过是个猎户出身的泥腿子,他孙明远是青石县最大的士绅,跟府衙的从事都有交情,在凉州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被一个泥腿子吓得屁滚尿流,连还嘴都不敢。 羞耻之后是愤怒。 愤怒之后,是一股从心底升起来的杀意。 “高洋!!!”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疾驰,大半个时辰之后回到了青石镇。 孙明远直奔县衙。 他要告状! 第一卷 第181章 把事闹大! “老爷,孙员外回来了。” 谭福正在灯下翻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来。 他等孙明远的消息等了大半个下午了,心里盘算着孙明远能带回什么好消息来。 孙明远进门的时候,谭福顿时愣住了。 这位青石县最大的士绅,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孙员外,此刻衣襟皱巴巴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谭福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孙员外,你这是……摔着了?” 孙明远没顾上答话,先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壶。 茶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喝完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嘴唇还在发抖。 “谭县令,那个高洋,简直无法无天!” 谭福眼皮跳了一下。 他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等孙明远喘匀了气,才问道:“怎么?他动手了?” “何止动手!他让手下那个姓邓的亲兵揪着下官的领子,当场就要打!要不是下官……机智,现在怕是已经躺在床上了!” 孙明远越说越气,把在青牛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谭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以为孙明远以士绅的身份上门拜访,高洋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就算谈不拢,也不至于当场翻脸。 没想到高洋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直接要动拳头。 “这个高洋,胆子也太大了。” 谭福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 “殴打朝廷命官的事他还没长记性?在平安城因为打了郑博源挨了二十军棍,这才过去几天,又要打人?” “他就仗着手里有兵!”孙明远恨恨地说,“您是没看见,下官刚说了一句要帮他打理产业,他就翻脸了。 那语气、那架势,简直把我当成了上门敲诈的泼皮无赖,我差点命都没了!” 谭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倒不是同情孙明远。 孙明远想去分一杯羹被人家怼回来,说白了也是自找的。 但问题是,孙明远是代表他谭福去的。 高洋打了孙明远的脸,就等于打了他谭福的脸。 “账本的事呢?他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还是那套说辞……谭县令,高洋这个人,软硬不吃,拖着不是办法。咱们得换个法子。” 谭福看了他一眼。 孙明远凑近了,折扇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回来的时候想了想。高洋既然不识抬举,那咱们也不必给他留什么情面了。他不是说账本在酒坊里锁着吗?咱们不用看他的账本,直接查他的税。” “查税?” “对。酒楼、酒坊、砖窑,这些产业在青石县的地界上经营,不管账本在不在,该交的赋税一文都不能少。 咱们不用看他的账本,直接按照青石县商户的最高税负给他定个数字,限期缴纳。他要是不交,那就是抗税。” 孙明远说到“抗税”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谭福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抗税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补交税款加罚银就完了。 往大了说,抄家充公都不为过。 关键看谁来办这个案子,怎么办。 但是这也就等同于直接撕破脸了。 谭福心底里其实是有几分不愿意的,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中原那一套彼此试探,彼此让步的路数上面。 这种上来就撕破脸的做法,他还是有些发慌。 “你有几分把握?”谭福问。 “把握谈不上,但咱们可以把事情闹大。府衙的郑从事跟高洋有仇,肯定会帮咱们说话。到时候府衙和县衙一起施压,高洋还能翻了天?” 谭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孙明远愣了一下:“谭县令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不够稳妥。郑博达虽然跟高洋有仇,但他只是个从事,品级比本官还低。 让他帮忙敲敲边鼓可以,让他出面主事不行。加上郑博源那件事,他身上也不干净……大王肯能会猜忌。” 孙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谭县令的意思是?” “要找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谭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品级要比本官高,名声要清正,这样就算大王事后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 孙明远怔了怔:“这样的人,去哪儿找?” 谭福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本官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武威郡的郡丞,冯文渊。” 孙明远眼睛一亮。 冯文渊这个人,在凉州官场上名气不小。 他是陇西冯家的人,科举出身,在武威郡当了六年郡丞,以清廉刚正闻名。 他办的案子没有一件冤假错案,查账的本事更是一绝,据说武威郡三年积压的烂账,他用了两个月就理得清清楚楚。 加上,青石县隶属于武威郡,让郡丞来查下属县的账,在合适不过了。 “咱们写一封信给冯郡丞,就说青石县尉高洋仗着军功藐视朝廷税法,拒不配合赋税清查,态度恶劣,民怨沸腾。冯郡丞听到了,肯定会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谭福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有分寸,措辞不卑不亢,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先说了高洋的战功和背景,给他戴了顶“抗鲜有功”的高帽,然后把高洋拒绝查账、纵兵恐吓士绅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 最后还加了一句“下官与孙员外多次与高县尉交涉,然高县尉仗军功自重,目无法纪,下官实无良策,恳请冯郡丞主持公道。” 这封信把高洋捧得高高的,然后轻轻一推,让他自己摔下来。 孙明远在旁边看着谭福写信,心里暗赞,这位县令平时看着窝囊,真到动笔杆子的时候,确实有两下子。 这封信要是送到冯文渊手里,冯文渊不来才怪。 谭福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封好信,交给刘三:“明天一早,快马送到武威郡,冯郡丞亲启。” 刘三接过信出了门。 谭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孙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孙员外,冯郡丞来了之后,万一账本上没什么问题,咱们可就下不来台了。你确定高洋的账一定有问题?” 孙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谭县令放心。高洋的酒坊和砖窑开业至今,他一直在打仗。他哪来的时间理账?再说了,他一个猎户出身的人,懂什么账目? 账本要么是一团乱麻,要么根本就没有。冯郡丞那种查账的高手,随便翻翻就能找出一堆毛病来。” 谭福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第一卷 第182章 一个县尉,竟然比县令还得民心? 冯文渊很快收到了信。 看完谭福的信,他把信纸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主簿孙俭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冯郡丞,这信上说的……可是那个在平安城打退了拓跋雄的高洋?” “是他。” “这人名气不小啊。听说他一个人出城连斩鲜卑三员大将,拓跋雄五千铁骑都没打下平安城,最后还是他带兵杀的拓跋雄大败。” 冯文渊放下茶碗,嗯了一声。 孙俭又说:“信上说高洋在青石县开了好几个作坊,酒坊、砖窑都有,生意做得挺大。一个县尉搞这么多产业,确实不太合规矩……” “不合什么规矩?”冯文渊忽然问了一句。 孙俭愣了一下:“朝廷有规定,在职官员不得经商……” “那条规矩说的是文官。”冯文渊打断了他,“边关武将向来有屯田养兵、以商补饷的惯例,不然就凭边关那点饷银,兵都养不活。 高洋开作坊这件事本身不违规,违规的前提是他偷了税、贪了饷。 问题是,谭福这封信里从头到尾没有拿出任何真凭实据,只说他‘拒不配合’。你觉得这正常吗?” 孙俭被问住了。 冯文渊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谭福这个人,我见过两次。能力平平,但也不是糊涂人。他写这封信,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全是挑拨。 说高洋‘仗军功自重’、‘目无法纪’,却没有一件具体的事例,连账目哪里有问题都说不清楚。 倒是在末尾反复强调高洋的军功和民望,意思是让我去压一压他的风头。这不是查案,这是借刀杀人。” 孙俭听得后背有点发凉:“那您的意思是……回绝了?” “回绝?”冯文渊看了他一眼,“谭福堂堂一个县令,写了亲笔信来请我,我要是回绝了,传到凉州官场上怎么说?说我冯文渊怕得罪一个县尉?武威郡的赋税还怎么查?” 孙俭不说话了。 冯文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停住了脚步。 “备马。去青石县。” “现在就走?” “明天一早。查账的事,先不要声张,到了青石县之后先不急着翻账本,我要看看这个高洋到底是个什么人。” 孙俭犹豫了一下:“冯郡丞,您是不是……对高洋有些偏袒了?” 冯文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我不是偏袒他。我是偏袒打了胜仗的人。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高洋在前线拼命,谭福在后方催税……你说我该偏袒谁?” 孙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冯文渊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对了,走之前把青石县近三年的赋税记录调出来,我要带着。” 第二天一早,冯文渊带着孙俭和四个随从,轻车简从上了路。 他特意没穿官袍,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就像个走亲戚的乡下教书先生。 他故意没提前通报。 如果高洋真的像谭福说的那样目无法纪,那提前通报就是给他时间做准备。 他要看的是真实情况,不是对方摆出来的排场。 马车进入青石县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冯文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地望见了青石镇的城墙。 城墙上的垛口有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口排着十几辆骡车,赶车的汉子们穿着短打,吆喝着骡子往镇里走,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怎么这么多商队?”冯文渊问了一句。 孙俭翻身下马,拦住一个赶车的老汉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都是来进货的。平安城、临洮、襄武几个县的商户,来青石县进烈酒和青砖。说是这里的酒比别处的好喝,砖头也比别处的结实,在凉州已经打出名气了。” 冯文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骡车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冯文渊让车夫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第二天先去县衙,然后再去青牛村看看。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出门,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消息。 今天是公开审理高洋的日子。 客栈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旁边的客人闲聊,说谭县令请了冯郡丞来审高县尉的案子,今天在县衙大堂公开审理,镇上好多人一大早就跑去看了。 冯文渊愣了一下。 他还没到县衙,谭福就已经把公开审理的消息放出去了? 这不符合规矩。 正常的赋税稽查流程,是郡里派人先查账,查出问题之后再立案审理。 现在账本还没翻,就直接公开审理,这不是查案,这是先定罪再找证据。 更不合理的是,消息提前放出去了,闹得满城皆知,这不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吗? 冯文渊脸色沉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孙俭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他想看看百姓怎么说。 结果刚走了一条街,他就发现了一件让他更意外的事。 镇子里的百姓,几乎都在说高洋的好话。 “听说谭福要审高将军?难道高将军……” “呸!高将军是好人!” “高将军在咱们青牛村住的时候,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 “你知道什么?高将军在平安城打蛮子的时候,咱们青石县的守军跑了一半,是他带人连夜赶回来把溃兵打跑的!” 冯文渊站在街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越来越诧异。 这些人不是被组织来的,他们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有的人说着说着就开始骂谭福,旁边的人还要纠正两句,说是“谭县令也不容易”,然后又被另一个人怼回去。 这是真真正正的百姓议论,不是排演过的戏码。 他心里难免诧异。 谭福这个县令怎么做的? 一个县尉,在百姓心里的分量居然比县令还重。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冯文渊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高洋真的是谭福说的那种仗军功自重、目无法纪的人,百姓不会替他说这些话。 百姓的眼睛是最毒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他们心里清楚。 当然,民心归民心,账目归账目。 高洋得民心不代表账目就一定清白。 但既然百姓都愿意替他说话,那至少说明这个人是个真心对百姓好的。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大问题? 第一卷 第183章 当众查账?有何不敢! 县衙门口的景象比冯文渊预想的还要热闹。 衙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青石镇的百姓,也有从周边村子赶来的庄户人。 几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挤在人群边上,一边做生意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衙门口站了两排衙役,水火棍交叉架在身前,一个个挺胸凸肚,摆出了十足的官威。 冯文渊没往人群里挤。他绕到县衙侧面的巷子里,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堆着几块废弃的磨盘石。 他撩起衣摆坐上去,从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县衙大院的栅栏门看见公堂里的情形。 孙俭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郡丞,咱们不进去?” “不急。先看看。” 公堂里,谭福已经坐在了正大光明的匾额底下。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惊堂木摆在右手边最趁手的位置上。 堂下两侧各站了四个衙役,手持水火棍,神色肃穆。 谭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堂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半个月了。 从高洋回青石县那天起,谭福就觉得自己这个县令当得窝囊。 一个七品县尉,风头盖过了他这个一县之主,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今天终于轮到他坐庄了! 谭福放下茶碗,对身边的师爷吩咐了一句:“去请冯郡丞。” 师爷应了一声,刚转身要往后堂走,就听见堂下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请了。” 冯文渊从人群里走出来,还是那身青布长衫,袖口沾着烧饼的芝麻粒。 他迈步走进公堂,对谭福拱了拱手:“谭县令,冯某人来迟了。” 谭福愣了一下,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冯郡丞!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下官好去城门口迎接。” “昨晚到的,在客栈住了一宿。本来就是来查账的,不必兴师动众。” 冯文渊在谭福旁边坐下,目光往堂下扫了一圈,没看见高洋。 “高县尉还没到?” 谭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已经派人去催了。高县尉军务繁忙,可能会晚一些。” 冯文渊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衙役送来的茶慢慢喝。 等了约莫一刻钟,衙门口的百姓忽然骚动起来。 “高将军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冯文渊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高洋没骑马,也没带亲兵,就一个人。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到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大半。 冯文渊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有威望? 高洋走进公堂,先对谭福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冯文渊。 “这位想必就是冯郡丞了。” 冯文渊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拱手还礼:“高县尉。久仰大名。” “不敢当。冯郡丞的清廉刚正,高某在平安城就听说过。” 高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很随意,像是来串门聊天的,不像是来接受审问的。 谭福看着这两人客客气气地互相恭维,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既然高县尉已经到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公堂外面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踮起脚尖往里看。 谭福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高洋。 “高县尉,本官前几日给你送了一封信,请你将酒坊和砖窑的赋税账目送交县衙查验。敢问高县尉为何至今没有送交?” 高洋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谭县令,账本的事我已经回过话了。酒坊的账房回老家探亲,柜子钥匙带走了,打不开。” “是吗?”谭福笑了笑,“这话说出来,高县尉自己信吗?” 高洋也笑了:“信不信的,事实如此。” 谭福跟孙明远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得意。 孙明远今天特意换了身新做的绸衫,坐在公堂一侧的椅子上摇着折扇,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那今天有了吗?” 高洋看了谭福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冯文渊,忽然笑了。 “谭县令既然这么想看账本,那高某今天就让谭县令看个够。” 他站起身来,走到公堂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狗娃!”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个瘦高个的哨兵。 狗娃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一路小跑进了公堂。 “将军,账本都在这儿了。” 高洋接过油布包,放在公堂正中的桌案上,解开绳子,将十几本账簿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谭县令,这是酒坊和砖窑开业以来所有的账目。进货、出货、人工、杂费、利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您想查哪一本?” 谭福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高洋会主动把账本拿出来。 之前拖了大半个月,账房回老家、钥匙丢了之类的借口找了七八个,怎么今天忽然就痛快了? 谭福下意识地看了孙明远一眼。 孙明远也是一脸意外,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朝谭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既然他敢拿出来,咱们就敢查”。 谭福定了定神,对身边的师爷摆了摆手:“查!” 师爷带了两个账房上前,一人抱了三本账簿,坐在旁边的案几上开始翻阅。 公堂外面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小声嘀咕:“高将军真把账本拿出来了?不怕查出问题来?” 旁边一个老汉瞪了他一眼:“高将军有什么好怕的?人家打仗都不怕,还怕查账?” 公堂里一时间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冯文渊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目光从高洋身上扫过。 他注意到一件事。 高洋从进来到现在,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那些账本。 那是一种笃定的姿态。 心里有鬼的人,目光会不自觉地往账本上瞟,就算是装作不在意,也会不自然。 高洋一点反应都没有。 冯文渊心里的判断又倾斜了几分。 第一卷 第184章 好戏上演了! 账房们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互相交换了几次眼色,然后师爷走到谭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谭福的脸色变了。 “查完了?”高洋问了一句。 谭福没答话,自己走到案几前翻了翻账本。 账目记得很详细,每一笔收入都有对应的单据,进货的日期、数量、单价……全都一条一条列得明白。 最关键的是,利润比他预估的还要少一些。 谭福原本以为高洋的酒坊和砖窑日进斗金,怎么着一年也能挣个万八千两银子。 可账本上显示,开业至今的总利润不过三千余两,除去扩建作坊、购买原料、支付工钱之外,剩下的并不多。 “这账……是真的?”谭福脱口而出。 高洋嗤笑了一声:“谭县令这话说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酒坊和砖窑实地查库存,看看跟账上对不对得上。” 谭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以为高洋拖着不交账本,是因为账目有问题。 现在账本交出来了,干干净净,一条错漏都挑不出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既然账目没有问题,那高县尉就更应该依法纳税了。”谭福把账本合上,声音提高了几分,“根据大虞律法,商户须按利润的三成缴纳商税。高县尉的酒坊和砖窑开业至今,一文钱的税都没有交过吧?” 高洋挑了挑眉:“三成?” “怎么?高县尉觉得高了?” “高不高暂且不论。” 高洋站起身来,走到那排账本前面,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谭县令,我先问您一件事。这酒坊和砖窑开业至今,所有的收入都记在这些账本上了,对吧?” “对。” “那所有的支出呢?” 谭福愣了一下:“支出?” “对,支出。”高洋把账本放回桌上,“谭县令只看到了收入,就没想过这些产业也有支出?我且问你,这些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谭福皱了皱眉:“那是你个人的开销,跟赋税有什么关系?” 高洋没理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账簿来放在桌案正中央。 “谭县令,冯郡丞。这才是真正的账本。” 谭福和孙明远同时愣住了。 冯文渊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高洋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条目。 “八月十二,青牛山伏击战前,购买铁蒺藜、桐油、弩箭……合计……” “八月二十五,出城游击,购买战马四十七匹,合计……” “……” 公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高洋翻纸的声音。 他念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合上账簿,抬起头来看着谭福。 “谭县令,我算过了。从青牛山游击战开始,到平安城守城战结束,前后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孙廷和没有给我拨过一粒粮食、一两饷银。也没有从青石县拿走一两银子。 所有军费开支都是我个人垫付的,却全都用在了守卫家园上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冷厉起来。 “总计垫付白银五千八百三十六两。这笔钱,谭县令准备怎么算?” 谭福的脸色唰地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谭福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边军的县尉,军费开支应该由军镇拨付,怎么会由你个人垫付?” “谭县令不知道?”高洋冷笑了一声,“孙廷和在平安城被围之前就已经断了我的粮饷。我从青牛山到平安城,前后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鲜卑人,谭县令可曾过问过一次?” 谭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洋把账簿推到冯文渊面前:“冯郡丞,您是查账的行家。这本账簿上的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买军械的单据、付抚恤金的画押、修城墙的工料清单,我全都留着。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核对。” 冯文渊接过账簿,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本账簿上的字迹不算好看,但记得极其详细。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附了旁证单据的编号,有些还画了示意图,标明了在哪个位置、什么地形、为什么会花这笔钱。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本,这是一本军费开支记录。 而且,从记法上看,高洋压根没打算用这本账本来报账。 正常人报账会把数字往大了写,好多报销一些。 高洋这本账上的数字反而往小了写,有些开支明显是能报二十两的,他只写了十二两。 冯文渊看了一会儿,放下账簿,抬起头来看着高洋。 “高县尉,这些开支加起来确实超过了五千两。按照边军的惯例,军费垫付可以申请报销。” 谭福急得站了起来:“冯郡丞,这不合规矩!军费报销应该由军镇核实,不是县衙的事!” 冯文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谭县令说得没错,军费报销确实应该由军镇核实。但问题是,现在军镇在哪儿? 孙廷和已经被下了大狱,平安城的军镇系统早就瘫痪了。这些账该找谁算?” 谭福被问住了。 他想说去找西凉王李恪。 但是不敢。 冯文渊把账簿轻轻放在桌上,转向高洋。 “高县尉,冯某冒昧问一句。你方才一直拖着不交账本,是不是因为这本军费账目的缘故?” 高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高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冯郡丞,您是明白人。青石县今年遭了兵灾,百姓的庄稼被鲜卑人糟蹋了大半,冬天还不知道怎么过。县衙的库房我去看过,存银不到三百两,粮食也不够县里百姓吃一个月的。” “我如果把军费账目拿出来,按照规矩,青石县应该先给我报销。可青石县的库房掏空了也凑不出五千两银子。到时候要么加税,要么拖欠,不管哪种办法,最后苦的都是老百姓。” “所以我想着,这笔钱我自己扛着,不报账了。谭县令要查税,我就把商业账簿拿出来让他查,该交的税我一文不少。军费的事,不提了。” 这番话说完,公堂内外一片寂静。 第一卷 第185章 先生高义! 冯文渊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有贪的、有清的可贪的装清官、清的装贪官,各种面孔他都见过。 他从来没见过高洋这样的人。 自己垫了五千多两银子给公家打仗,事后不报账,就是不想让老百姓多交税。 这种人在大虞朝的官场上,简直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稀罕。 冯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碗。 他转向谭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比之前冷了好几分。 “谭县令,这笔账你看怎么算?” 谭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他知道,前段日子高洋一定是故意不交账本的,就是为了把事情搞大。 他很像痛骂高洋的狼子野心,你自己垫付了就垫付了,现在拿出来说,不就是为了博一手好名声吗? 但他不能说。 不仅不能说,以后他都不能明目张胆跟他作对了。 不然就是心胸狭隘。 更要命的是,高洋从头到尾都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辩护,公堂周围的百姓们早就义愤填膺起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高将军仗义!”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高将军是好人!” “谭县令,你还有没有良心?高将军自己垫钱打蛮子,你还查他的税?” “青石县的赋税都让谭福自己吃了!”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激愤,几个年轻人挤到了衙门口,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但拦不住他们嘴里的话。 “谭福!你给高将军跪下!” “对!跪下!” 谭福握着惊堂木的手都在发抖。 他用力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肃静!公堂重地,谁敢喧哗!” 人群的声浪被压下去了几分,但那一双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谭福,目光里全是愤怒和鄙夷。 孙明远坐在旁边,折扇已经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头也在抖。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高洋的账本要是查出问题来,他就可以趁机提出收购酒坊和砖窑。 可现在这个局面,别说收购了,他能全身而退都算烧了高香。 冯文渊站起身来,走到公堂中间,目光从谭福脸上扫过,又从孙明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高洋身上。 “谭县令,本官以为,此案已经水落石出了。高县尉的商业账目清楚明白,并无偷税漏税之处。至于军费垫付一事,超出县衙职权范围,本官会将账目带回武威郡,呈报郡守,由郡守大人定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此期间,青石县衙不得以任何名义向高县尉催缴赋税,也不得干预高县尉的正常经营。” 这句话等于给高洋颁了一张护身符。 谭福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冯文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洋站起身来,对冯文渊拱了拱手:“冯郡丞明察秋毫,高某佩服。” 冯文渊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本官只是秉公办事。倒是高县尉,那五千多两银子的事,本官会尽量帮你争取。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军费报销向来手续繁琐,何况现在军镇那边一团乱麻,能不能批下来还两说。” “高某明白。能批下来自然是好,批不下来也无所谓。钱嘛,花完了再挣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五千两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不是视钱财如粪土,这是真有底气。 冯文渊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一丝赞许。 公堂外面的百姓开始自发鼓起掌来,掌声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面上,整条街都能听见。 高洋走到衙门口,朝围观的百姓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没人走。 一个老汉挤到前面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颤巍巍地递到高洋面前:“高将军,老头子没多少钱,这两个铜板您拿着,就当是老头子替咱们青石县还您的债。” 高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有接那两个铜板,而是握住老汉的手,把铜板重新塞回他手心里。 “老丈,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您留着买肉吃,天冷了,得补补身子。” 老汉的眼圈红了。 后面又有几个人掏出铜板往高洋手里塞,高洋一一推了回去,态度坚决但语气温和。 冯文渊站在公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想了想后说道:“你放心,府库虽然没什么钱了,但还是有一定权利的……” …… 公堂上的闹剧散了。 谭福和孙明远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县衙后院的月亮门前,谭福才回过头来,盯着孙明远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剥了。 “孙员外,这就是你说的账目有问题?” 孙明远打了个哆嗦:“谭县令,下官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你信誓旦旦地跟本官说高洋的账一定有问题,本官信了你,写信把冯郡丞请来,结果呢? 人家账目干干净净,军费还垫付五千两,本官反倒成了迫害忠良的昏官! 你让本官怎么跟冯郡丞交代?怎么跟满城的百姓交代?” 孙明远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折扇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谭县令息怒,这件事确实出了意外,但咱们还没输……” “没输?”谭福冷笑了一声,“你看看今天公堂上那些百姓的眼神,就差往本官脸上吐唾沫了! 本官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从现在起,高洋的事本官不管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再把本官拖下水!” 说完这句话,谭福拂袖而去。 孙明远一个人站在月亮门前,手里握着折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青石县经营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众出丑过。 高洋不止打了他的脸,还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他的脸踩在地上碾了几脚。 孙明远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他必须要挽回局面,但靠自己已经不行了。 谭福这个墙头草已经指望不上了,现在能帮他的只有一个人。 郑博达。 郑博达虽然只是个从事,但他背后是荥阳郑家。 荥阳郑家在中原的势力盘根错节,连西凉王都要给几分面子。 高洋不过是个猎户出身的县尉,再能打也架不住一个世家的打压。 想到这里,孙明远加快了脚步,他要回去写一封信,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郑博达。当然,该添的油要添,该加的醋要加。 高洋嚣张跋扈、藐视上官、煽动民意、羞辱士绅,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只要郑博达肯出手,高洋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孙明远想到这里,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钻进马车,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回府”,然后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信该怎么写。 第一卷 第186章 冯文渊的大礼 冯文渊走后第三天,高洋就收到了武威郡送来的公文。 公文写得很正式,大意是说青石县尉高洋垫付军费一事已经核实,郡里决定拨付两千两白银作为部分偿还。 剩余差额因府库空虚暂无法补齐,特批高洋贩盐的权利,另将郡北那座废弃的盐矿划归高洋经营,同时免除酒坊、砖窑及盐矿三年赋税。 看到盐矿和贩盐权,高洋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但是转念一想也就相通了。 穿越也这么久了,高洋对于大虞这个朝代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朝代的整体情况类似于唐朝末年中原军阀割据的时代,只不过没有外族打到首都。 但是中央整体来说是无力的,无论是财政还是军事。 财政上,甚至要靠下发盐券,让地方的部队自行筹款补贴军用,来减轻中央负担了。 军事上更是如此,西凉王李恪被外放到了凉州,实际上是为了给皇帝发展地方势力的,竟然只带了几千精锐。 高洋看罢公文,抬头问送公文的差役:“冯郡丞还说了什么?” “冯郡丞说,盐矿是废弃的,能不能产出盐来全看高县尉的本事。盐券的贩盐额度是每年三千石,超出部分按正常商税缴纳。另外……” 高洋点头应允了下来。 两千两银子虽然不够垫付军费,但加上盐券和盐矿的经营权,这笔账算下来其实比全额报销还划算。 盐这东西在边关比银子还硬通货,尤其是鲜卑人,那边缺盐缺得厉害。 草原上不产盐,他们要么从大虞走私,要么从中亚那边运,成本高得离谱。 如果能把精盐通过边贸卖到草原上去,不仅可以贩卖马匹,还有牛皮、羊皮、药材,甚至是鲜卑人从中亚贩来的西域货。 但这件事不能明着做。大虞和鲜卑还在交战状态,明面上的贸易是通敌。要卖盐给鲜卑人,必须走暗线……得深思熟虑一番。 冯文渊把盐券和盐矿批给他,等于是给了他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高洋让沈若兰给差役包了五两银子的辛苦费,又留他吃了顿饭。 老吏推辞了两回,架不住沈若兰端上来一盆红烧肉,最终还是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老吏多说了几句:“高县尉,郡里批这个盐矿给您,其实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那座矿废了十几年了,前任郡守请了好几个盐工去看过,都说卤水太淡,熬不出盐来。 冯郡丞力排众议批给您,也是担了风险的……” 送走老吏,高洋把赵烈和邓忠叫了过来。 “赵烈,你带二十个弟兄去郡北,把盐矿给我守好了。任何人不得靠近,矿上的东西一样不准动。” 赵烈应了一声,又问:“将军,那盐矿不是废的吗?守它干啥?” “废不废得看了才知道。”高洋没多做解释,“邓忠,你去镇上给我买几样东西,大铁锅十口、木炭五百斤、细麻布二十匹、竹编筛子十个……越快越好。” 邓忠挠了挠头:“将军,您这是要干啥?熬盐?” “差不多。去吧。” 两人领命走了。 高洋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盐提纯的工艺不算什么高深的东西。学过化学的人,多少都懂一点。 卤水淡不是问题,只要还有盐分,就能通过蒸发浓缩把盐弄出来。真正值钱的是提纯之后的精盐。 这个时代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粗盐,颜色发黄发黑,颗粒大小不一,吃起来苦味重,贵族人家吃的“青盐”稍微干净些,但也只是颜色浅一点,离真正的精盐差得远。 如果他能做出雪白的细盐,不光能卖上粗盐三倍的价钱,还能直接打进凉州城的高端市场。 凭借着细盐,去做中原的买卖也未尝不可。 中原地区可比凉州和鲜卑有钱多了。 高洋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做得过。 第二天一早,高洋带着狗娃和老钱头去了郡北盐矿。 盐矿在青牛村往北四十里的山沟里,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赵烈带着二十个弟兄已经在矿上扎了帐篷,见高洋来了,赶紧迎上来。 “将军,这矿我们昨天到的时候就看了,卤水倒是还有,就是味道淡得很,喝一口跟喝咸菜汤似的。”赵烈递过来一个竹筒。 高洋接过来抿了一口,卤水确实淡,但含盐量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他前世见过更淡的卤水都能熬出盐来,这个浓度的卤水完全没问题。 “矿洞多大?” “里头很深,我们没敢往里走。洞口附近有一口卤水井,井水是现成的,不用挖就能取。” 高洋走进矿洞转了一圈。 矿洞不大,但结构很完整,卤水井在洞深处,水面离洞口只有三四尺,取水很方便。 洞口外面是一片平坦的台地,足够架设熬盐的灶台。 他心里有了数。 回到青牛村,邓忠已经把东西买齐了。 高洋让木匠在盐矿台地上搭了一排灶台,架好大铁锅,又在锅上蒙了一层细麻布。 竹筛子铺在麻布上面,筛子上倒满木炭粉末。 赵烈看得一头雾水:“将军,熬盐就熬盐,蒙布铺炭干啥?” “过滤。”高洋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卤水里杂质太多,直接熬出来的盐又苦又黄。用木炭粉过滤一遍,盐就白了。” 赵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里的疑惑一点没少。 高洋也没再多解释。 他从矿洞里提了十几桶卤水,倒进架在灶台上的大锅里,卤水先经过竹筛里的木炭层,再从细麻布渗下去,滴进锅里的水肉眼可见地清亮了不少。 点火。 灶膛里的木炭烧得通红,锅里的卤水开始冒热气。 高洋让人不停地搅动,防止锅底结垢。 随着水分蒸发,锅里的水越来越浓,颜色从浅灰变成了乳白,最后在锅壁上析出了一层白霜。 高洋用木铲刮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白霜放进嘴里尝了尝。 不苦。不涩。只有纯粹的咸味。 “成了。” 赵烈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那层雪白的结晶,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盐?” 锅壁上那层盐霜白得晃眼,跟他印象中那种黄不拉几、黑不溜秋的粗盐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伸手想抠一点尝尝,被高洋一巴掌拍开了。 “急什么,等出锅了有你尝的。” 第一锅盐用了两个时辰才熬好。 高洋让人把灶火调小,慢慢把水熬干,锅底留下了一层手指厚的盐层。 用木铲一块块撬下来,码在旁边的木板上晾着。 雪白的盐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赵烈蹲在木板旁边,像个看到糖果的小孩一样盯着盐块发呆。 “将军,这盐比凉州城里卖的青盐还白!” 第一卷 第187章 西凉王的赏赐 几天之后,冯文渊收到了来自高洋的礼物。 孙俭抱着一个木箱子进来,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郡丞,青石县高县尉派人送来的。” 冯文渊放下毛笔,看了眼那箱子:“什么东西?” “说是盐,还有几坛酒。”孙俭的表情有些古怪,“送东西来的人说,盐是高县尉自己矿上出的,请您尝尝鲜。” 冯文渊皱了皱眉。 他给高洋批盐矿才几天的工夫,盐就出来了? 那矿废了十几年,好几个老盐工都看过,都说卤水太淡熬不出盐来。 高洋才接手几天,就能出盐了? 他伸手打开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粗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冯文渊拿起一个陶罐,用小刀剔开封蜡,揭开盖子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罐子里装的是雪白的细盐。 不是凉州城里卖的那种颜色发黄发灰的青盐,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黑粗盐。 这盐白得像碾碎的雪花,颗粒均匀细致,一点杂质都看不见。 冯文渊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咸味纯正,没有半点苦尾子。 “这……这是高洋自己熬的?” 孙俭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一脸震惊:“这盐比凉州王府里用的还白!高县尉是怎么弄出来的?” 冯文渊没说话。 他拿起盐罐旁边的一封信,拆开看了起来。 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 大意是说盐矿已经出盐了,这批是头锅盐,送给冯郡丞尝尝。 另外还有五坛烈酒,是酒坊新出的头锅酒,一并送来。 冯文渊颇有些难以置信,捻了一撮尝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 “这个高洋,还真是能折腾。” 盐矿到他手里才几天,就能熬出这种品相的精盐来,这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郡丞,这盐要是拿到市面上卖,至少能卖粗盐五倍的价钱……” 冯文渊把盐罐重新封好,放回箱子里,然后对孙俭说:“把箱子里的酒和盐分一半出来,送到郡守府上去,就说是青石县尉高洋孝敬郡守大人的。再写一封信给凉州城的几个同僚,告诉他们有这么个好东西。” “写信?” “对,写信。高洋送盐给我,不就是想让我帮他传个名吗?我传就是了。” 冯文渊把毛笔重新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开始写信。 一口气写了五封信,收信的都是凉州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信的内容写得很实在,直接说青石县尉高洋新出的精盐,品相极佳,比青盐还白,让同僚们尝尝鲜。 “对了,再多写一封给西凉王府。”冯文渊写到最后又补了一句,“大王那边也得送一份,不能只送下官不送上官……不对,高洋肯定考虑到了大王那里,轮不到咱们的。” 冯文渊确实猜对了,高洋确实也给了李恪一份,还是最多的一份。 高洋其余在凉州官场的朋友都送了一些,温怀烈,墨玄章…… 西凉城王府。 王府的管家抱着箱子进来,说青石县尉高洋派人送来的盐和酒。 墨玄章搁下笔,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 “墨先生笑什么?”李恪从旁边走过来。 墨玄章把盐罐递给他:“大王自己看。” 李恪接过盐罐,揭开盖子,眉毛挑了起来。 “这盐是从哪儿来的?” “青石县尉高洋送的。他手上有一座盐矿,武威郡冯郡丞前些天批给他的,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老矿……盐矿到他手里才几天工夫,白盐就出来了。” 李恪把盐罐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高洋送了多少?” “盐一百罐,酒五十坛……他家这烈酒,我可是馋了好久了,上次跟高洋提了一嘴,他还小家子气的以为我们要贪他家生意呢,也没说送几坛来,这次倒是大方了许多……哈哈哈!” 李恪没说话,把盐罐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复杂。 高洋这个人,他原本是瞧不上的。 一个猎户出身的泥腿子,运气好打了几场胜仗,本质上还是个泥腿子。 但自从上次平安城的事之后,他对高洋的感觉就复杂了起来。 高洋自己垫了五千多两银子打仗,事后不报账,怕给老百姓增加负担。 他当时听说了这样的事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王爷,从小锦衣玉食,见过的银子多了去了,五千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 但他心里清楚,五千两对一个猎户出身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全部身家。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高洋一个猎户能自己垫钱打仗,他这个大王却只给了高洋三百个问题兵和一点粮草,连军饷都没补齐。 这对比太刺眼了。 “大王,高洋这个人,值得多用些心思。” 墨玄章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他会打仗,会经营,更重要的是会做人。这种人在凉州这种地方,比十个只会读书的进士都好用。” 李恪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心里已经在琢磨,高洋给了他一百罐精盐,他怎么回这个礼才算不失身份又不显小气。 墨玄章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大王要回礼的话,建议多给一些。高洋送了这么多东西来,大王回少了,显得大王小气。” 李恪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墨先生觉得回多少合适?” “高洋垫付军费的事,大王还没给过说法。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从大王的私库里拨一千两银子给他,就说是补他垫付军费的零头。” 墨玄章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反正高洋是个懂事的,收到银子肯定会有回应。” 李恪想了想,点了头:“就依墨先生说的办。” 许久之后,王府的赏银送到了青石县。 西凉王府的亲兵队长亲自带队,八个人护送一个铁皮箱子,阵仗搞得挺大,从青石镇到青牛村一路招摇,沿路的百姓都看见了。 铁皮箱子抬到校场上的时候,赵烈和邓忠都围了过来。 “打开吧。”高洋擦了把手。 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每一锭都是王府私库的官银,成色十足,银光闪闪。 高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分量很足。 他忽然扭头问赵烈:“老赵,你觉得大王这银子是什么意思?” 赵烈想了想:“补您垫付的军费?” “对。”高洋把银锭丢回箱子里,“但他只给了个零头。五千八百两的军费,他给一千两,意思是承认有这么回事,但不想全补。” 邓忠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大王也忒小气了。” “不小气。”高洋摇了摇头,“他是大王,面子比银子值钱。他能从私库里掏一千两出来,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白了,他现在有点愧疚,又拉不下脸来,只能借着送盐的由头补偿我一点。” 赵烈和邓忠对视了一眼,都没太听懂。 高洋也没多解释,他让亲兵队长给大王带句话:“就说高洋叩谢大王赏赐,过几日定当登门回礼。” 第一卷 第188章 贩盐攻略 第二天,高洋把刘千云叫来了。 “刘掌柜,咱们库里有多少细盐?” 刘千云翻出账本算了算:“第一批熬出来的细盐大概三千斤,已经装罐入库了。加上这几天新熬的,总共应该在四千斤左右。” “凉州城那边呢?细盐的价格打探得怎么样了?” “打探过了。凉州城里的粗盐,一斤三十文到三十五文不等。青盐一斤五十文,但买的人少,主要是几个大酒楼和官宦人家在用。 至于咱们这种白盐,凉州城里的盐商连见都没见过,没法定价。” 高洋听完想了一下:“咱们的白盐,第一批先定价八十文一斤。” 刘千云愣了一下:“八十文?会不会太高了?青盐才卖五十文。” “不高。”高洋摇了摇头,“白盐只有咱们有,青盐到处都能买。你觉得凉州城里的有钱人,会在乎多花三十文买一罐雪白的盐,还是继续用那种发黄发灰的青盐?” 刘千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点担心:“那中下等人家怕是买不起。” “中下等人家本来就不是咱们第一批的客人。头批白盐要卖给有钱人,让他们先用起来。 等有钱人用习惯了,传开了名声,再出二批次的盐,价格降到五十文,到时候青盐就卖不动了。 再之后,咱们可以再做一种稍微粗一点的盐,定价三十文,把粗盐的市场也吃掉。” 刘千云听完,满脸钦佩:“高将军,您这做生意的手段,比打仗还厉害。” “做买卖和打仗本来就是一个道理。”高洋笑了一声,“先打最肥的,再收拾剩下的。” 两人商量了一上午,把白盐的销售策略敲定了。 凉州城设一个总铺,由刘千云亲自坐镇,专门卖白盐和烈酒。 平安城、襄武、临洮三个县各设一个分销铺,由刘千云手下的几个得力伙计负责。 铺子的装修要讲究,不能像普通盐铺那样黑咕隆咚的。 装盐的罐子要专门定制,陶罐上印一个“高”字,跟酒坛子上的标志一样。 刘千云把计划记在本子上,越记越兴奋。 他在青石镇开了半辈子酒楼,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管着几十张桌子。 现在高洋把整个凉州的盐和酒生意都交给他打理,这种被信任、被重用的感觉,让他浑身都是劲。 “高将军,那我明天就动身去凉州城。” “别急,走之前再帮我办一件事。”高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西凉王府,交给墨玄章墨先生。” 刘千云接过信:“这是……” “给王爷的回礼。另外我算了下日子,等咱们的白盐在凉州城里卖开了,再给王爷送个惊喜过去。” 刘千云走后第三天,高洋带着狗娃和二十个亲兵出发去了凉州城。 盐矿和酒坊的事都交代好了,赵烈盯着盐矿,刘千云打理生意,青牛村有周岳坐镇,出不了乱子。 凉州城离青石县二百四十里,骑马走了两天半到了城门口。 高洋没急着进城,先在城门口旁边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让狗娃去买几个烧饼充饥。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边给高洋倒茶一边跟旁边的客人聊天。 “听说了没有?高家铺子的白盐今天第一天开张,听说一罐盐卖八十文,门口排队的人从东街排到西街,比过年还热闹。” “八十文一罐?疯了吧!谁买得起?”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那盐确实好,白得跟雪一样,听说连王府的厨子都换了这种盐。” “你见过?” “我哪买得起?我表弟在铺子对面摆摊修鞋,亲眼看见的。说是一上午就卖了好几百罐,银子收得都来不及数。” 高洋喝着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千云的动作确实快,铺子已经开起来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丢下两个铜板,起身对狗娃说:“走,进城。” 进城之后,高洋先去了高家铺子。 铺子在凉州城最繁华的东街上,门面位置极好,左边是一家绸缎庄,右边是一家古董铺子,对面是凉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铺子门口排着两条长队,一条是买盐的,一条是买酒的。 排队的人什么打扮的都有,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有腰悬玉佩的官绅,也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 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称盐一个收钱,还有一个专门负责给客人讲解白盐的用法。 一个穿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买盐的队伍旁边,正跟旁边的人高谈阔论:“我家那个厨子,用了三十年青盐了,昨天让他试了一把白盐,他说他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好的盐。炒菜不加任何佐料,光是盐就能把鲜味吊出来,你说神不神?” 旁边的人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不就是盐吗?能有多大差别?” “不信你自己买一罐回去试试。八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蓝绸衫中年人说完,从伙计手里接过一罐白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走了。 高洋站在街对面看了半个时辰,铺子门口的长队就没断过。 他转身往西凉王府走去。 他是来给王爷回礼的。 西凉王府在凉州城正中央,占地极大,红墙绿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站了八个带刀侍卫。 高洋报了姓名,门口侍卫进去通报。 等了一会儿,墨玄章亲自迎了出来。 “高县尉来得正好,王爷正在书房里看账,听说你来了,让本官先出来迎一迎。” 墨玄章笑着说,目光上下打量了高洋一眼,“几日不见,高县尉越发精神了。” “墨先生说笑了,山里跑了几天,人都晒黑了,哪来的精神。”高洋拱了拱手,示意狗娃几人把带来的箱子抬过来。 墨玄章看那几个亲兵抬箱子的架势,分量不轻。问道: “这两口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该不会是给王爷送的土特产吧?” “给王爷的回礼。王爷上次赏了银子,我总得表示表示。” 墨玄章也没多问,嘴角多了一丝笑意,领着高洋进了王府。 第一卷 第189章 把李恪拉到自家阵营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李恪的书房。 李恪正在窗下的书案前坐着,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听见脚步声,他把信往抽屉里一塞,抬起头来。 “来了?坐。” 高洋行了个礼,在李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墨玄章在旁边的位置落座,狗娃几人把箱子抬进来搁在地上,然后退到门外候着。 李恪瞥了一眼那两口箱子,又看了看高洋。 “你这是什么意思?上门还带东西?” “大王前些日子赏了一千两银子,臣一直想着怎么回报。”高洋说着站起身来,亲自把两口箱子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瓷罐,罐口封着红蜡,蜡面上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的“高”字。 第二口箱子一掀开,李恪的目光就定住了。 箱子里摆的不是盐罐,是银子。 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窗棂透进来的光线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李恪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高洋,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王赏你银子,你转头又给本王送回来,你这是嫌本王的赏赐烫手?” 墨玄章也微微皱眉,目光在银子和高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高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坦然:“大王误会了。这银子不是退还给大王的,是大王该得的分红。” “分红?”李恪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分红?” 高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搁在李恪面前的书案上。 “大王,您上次赏臣的一千两银子,臣全都用在了盐矿上。雇工、买锅、搭灶台、进木炭……既然这笔银子是大王出的,那盐矿的生意,大王自然是大股东。” “等等。”李恪抬手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几个词,大股东、分红,本王一个都没听懂。你给本王解释清楚。” 高洋笑了一下:“大王容禀。臣最近琢磨出一种做生意的新法子,叫‘股份制’。 简单说就是把一个生意的本钱分成若干份,谁出了多少本钱,谁就占多少份子。 赚了钱之后,按份子分利润。大王出了一千两,占了盐矿五成的份子,那盐矿赚了钱,大王就该拿五成的红利。” 李恪听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毛病。 他赏给高洋的银子就是高洋的,高洋拿去投资做生意赚了钱再分给他,这是高洋会做人。 但这套“股份制”的说辞,倒是头一回听说。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李恪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打仗有一套,做买卖也是一套一套的。” 高洋笑了笑没接话。 墨玄章在旁边问了一句:“高县尉,这箱子里有多少银子?” “两千两。不过是这几天的销售额,按份子分给大王的分红。”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李恪的目光从那箱银子上扫过,又落回高洋脸上,表情逐渐严肃。 “几天工夫,盐矿赚了将近七千两?” “准确地说,是盐铺开业这几天,白盐的销售额。盐矿还在熬,库房里还有将近四千斤的存货。 凉州城的铺子今天第一天开张,平安城和襄武的铺子还在筹备,等铺子全都开起来,收入还会翻几倍。凉州百姓没钱,但是不代表凉州的世家大族没钱。” 李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于是战略性喝水。 这玩意这么暴利? 他虽然是西凉王,但是这年头外派的王爷真未必有当地的地头蛇世家大族有钱。 事实上,当他真的开始当家之后,就意识到几千两银子多么珍贵了。 他私库里面那点银子,在庞大的军费、财政支出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你这个白盐,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李恪问。 “说来也简单。郡北那个盐矿废弃了十几年,前任郡守请人看过,说卤水太淡,熬不出盐来。 臣去看了之后发现卤水里其实还是有盐分的,只是浓度太低,用老法子熬不划算。 臣改了几道工序,把卤水先过滤再浓缩,产出来的盐不但产量高,成色也比市面上的粗盐好得多。” 高洋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李恪面前的书案上倒了一小撮盐。 白盐落在深色的桌面上,李恪伸手拈了一小撮,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盐,比宫里的贡盐还细。” “大王过奖了。贡盐是青盐,臣这个是白盐,制法不同,口感自然也不同。” 李恪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高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本王当初把你贬到青石县当县尉,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是在罚你?” 高洋也笑了:“大王当然是罚臣。臣打了郑博源,违了军规,该罚。” “罚你罚出个盐矿来,这买卖本王做得不亏。”李恪忽然话锋一转,“你这次来,不只是给本王送分红这么简单吧?” 高洋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说:“大王圣明。臣想跟大王讨个方便。” “什么方便?” “盐业专卖权。” 李恪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你要专卖权?” “对。不是凉州的盐业专卖权,是臣的白盐在凉州的专卖权。臣想请大王准许,在凉州九县设立白盐专营铺子,统一供货、统一定价、统一管理。旁人不得仿冒私售。”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让本王给你背书?” “大王是凉州之主,臣的盐矿说到底也是在凉州的地界上。旁人要是眼红了想插手,臣一个县尉扛不住。但如果是大王的产业,谁还敢伸手?” 李恪听出来了。 高洋是要扯虎皮拉大旗。 打着西凉王府的旗号卖盐,整个凉州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你倒是会算计。”李恪语气里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欣赏。“把本王拉进来当挡箭牌,自己闷声发大财。” 高洋正色道:“大王这话臣不敢苟同。大王出了本钱,占了份子,不是挡箭牌,是大股东。盐矿赚的每一两银子,大王都该拿五成。” 墨玄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大王,臣以为高县尉这个法子可行。凉州的盐一向靠外地运进来,价格高、品质差,百姓怨声载道。 高县尉的白盐品质上乘,如果能在全凉州铺开,既平抑了盐价,又增加了税源,一举两得。” “好。”李恪拍了一下桌子,“本王准了。从今天起,你的白盐可以在凉州九县任意设铺贩卖,凉州府衙不得阻拦。另外,本王再给你一道王府的令牌,遇事可以直接呈报王府。” 高洋站起身来,对李恪行了一礼:“多谢大王!” 第一卷 第190章 郑家也想吃这块肥肉 郑府。 郑博达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夹了一块。 “今天的肉,谁做的?” 旁边的管家郑安连忙凑上来:“老爷,还是老王做的,就是咱们厨房那个老王。” “不对。”郑博达把筷子搁下,“今天这肉的味道比平时鲜,是不是换了佐料?” 郑安笑了:“老爷这舌头真是绝了。佐料没换,盐换了。” “盐?” “对,就是最近凉州城里炒得最火的高家白盐。八十文一罐,白得像雪一样,据说连王府的厨子都在用。老奴排了两天队才抢到三罐,今天厨房试了试,确实比青盐好使。” 郑博达的眉头皱了一下。 高家白盐? 他端起碗又吃了几口,确实比平时香。 他不爱夸人,但这盐确实好。 吃完饭漱了口,郑博达靠在太师椅上剔牙,忽然想起来什么。 “你刚才说那盐叫什么?高家白盐?” “对,高家白盐。铺子在东街上,开了没几天,天天排队排到街尾,听说一天能卖好几百罐。 不光是盐,还有酒,也是他们家的,叫什么高家烈酒,比市面上的酒烈好几倍,凉州城里的酒楼都在抢着进货。” 郑博达放下牙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盐和酒,都是暴利。 现在凉州的盐都是从陇西运过来的,价格高不说,品质还差。 如果这个高家白盐真像郑安说的那么好,那凉州的盐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吃下来。 这块肥肉,他郑家怎么能不咬一口? “明天你带我去那个铺子看看。” “老爷是想……” “先去看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郑博达换了身便服,带着郑安出了门。 东街的高家铺子门口果然排着长队,两条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少说有七八十号人。 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替主家排队。 郑博达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心里对这块肥肉的评估又提高了几分。 “走,进去看看。” 郑安在前头开路,挤开人群到了铺子门口。 门口的伙计正在给人称盐,抬头看见郑安,认识是昨天的老主顾,笑着招呼了一声。 “郑管家,今天又来买盐?” 郑安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郑博达:“今天我们老爷亲自来看看。” 伙计看了郑博达一眼,不认识,但看穿衣打扮不像普通人,也不敢怠慢。 “二位稍等,我去叫掌柜的。” 过了一会儿,刘千云从铺子后头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郑博达不是普通富户,态度愈发恭敬。 “在下刘千云,高家商号的大掌柜。敢问这位老爷是?” 郑博达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凉州府衙,仓曹从事,郑博达。” 刘千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在青石县的时候就听说过郑博达这个人,郑博源的族兄,荥阳郑家的人。 “原来是郑从事,失敬失敬。郑从事光临小店,不知有何贵干?” 郑博达没接他的话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货架上摆满了白瓷罐,罐口封着红蜡,蜡面上印着“高”字。 旁边的酒坛子上也是一样的标记。 他的目光在那个“高”字上停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你们东家……和高洋什么关系?” 刘千云点了点头:“郑从事认识我们东家?” 郑博达的脸顿时拉拉下来了。 何止认识。 “这铺子,是高洋开的?” “是我们东家的产业。酒坊和盐矿都在青石县,凉州城的铺子是分销点。” 郑博达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刘千云:“这白盐的方子,是怎么来的?” 刘千云赔笑道:“这草民可就不知道了。方子是东家的,草民只管卖货。” 郑博达又问了几句,刘千云答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吐。 郑博达知道从掌柜嘴里问不出什么,转身出了铺子。 回到府里,他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高洋的盐矿,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如果能弄到手,不光能赚大钱,还能替郑博源报仇,一举两得。 但问题是,高洋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 谭福在青石县吃了瘪,孙明远也被他收拾了一顿,说明这个人不是好拿捏的。直接上门硬抢,八成讨不了好。 得想个迂回的法子。 郑博达铺开纸笔,开始给他的族叔郑玄写信。 郑玄是荥阳郑家在朝中的核心人物,现任度支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赋税。 如果能从朝廷层面对凉州的盐政施加压力,高洋一个小小的县尉,再能打也扛不住。 信写完之后,郑博达又想了想,觉得光写信不够。 高洋在凉州有西凉王撑腰,郑玄虽然官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得在凉州本地找个突破口。 …… 凉州城的高家铺子开张第十天,刘千云计算了一下账目,光是凉州城一个铺子,十天卖了四千罐白盐、两千坛烈酒,扣除成本和各种开销,净赚了一千二百两。 这还没算上平安城和襄武的分铺。 他在账本上划拉了几下,越算越心惊。 照这个速度,一年下来光是盐和酒的利润就能超过两万两。 按照这么个销售速度来看,存活有些不够了,还得调过来点。 第二天一早,商队从青牛村出发。 二十辆骡车,车上装满了白瓷盐罐和烈酒坛子,十个护卫骑马随行,领队的是老钱头。 老钱头在高洋手下干了小半年,从一开始的斥候营老兵变成了商队护卫队长。 他办事稳重,对沿途的地形了如指掌,押运货物从来没出过岔子。 从青牛村到凉州城,中间要穿过金昌县的地界。 “兄弟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过了金昌县,明天中午就能到凉州城。这批货送到,将军有赏钱!”老钱头骑在马上吆喝了一声。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进了金昌县地界。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山不高但沟壑纵横,灌木丛长得密密匝匝,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老钱头警觉地扫了一眼两边的山沟,对身后的护卫们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骡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第一卷 第191章 敢动我的商队? 走到鹰嘴沟的时候,前头探路的斥候忽然勒住了马。 “老钱头!前面有倒树!” 老钱头心里咯噔了一下,策马上前一看,果然。 官道正中间横着三棵碗口粗的老槐树,把路堵得死死的。 槐树的断口是新鲜的,不是枯树倒下,是被人砍倒的。 “有埋伏!” 老钱头刚喊出口,两边的山沟里忽然冲出几十号人。 这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拿刀有的拿矛,脸上蒙着黑布,呼啦一下把商队围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锅:“把货留下,人可以走。敢反抗,一个不留。” 老钱头看了看对方的阵势,三十多个人,个个手里有家伙。 自己这边只有十个护卫,其余的都是赶车的伙计,硬拼肯定拼不过。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我们是西凉王特许的商队,你们劫我们的货,就不怕王爷追究?” 壮汉哈哈大笑:“王爷?王爷在凉州城里坐着呢,等他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兄弟们,动手!” 话音一落,匪徒们一拥而上。 护卫们拔出刀来抵抗,但寡不敌众,三个护卫转眼就被砍翻在地。 老钱头挥刀砍倒一个匪徒,自己也被人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他知道再不撤退,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将军说过,活人要紧!货不要了,撤!快撤!” 剩下的七个护卫护着老钱头和几个受伤的伙计,一边打一边往后退。匪徒们也不追,他们的目标是货。 老钱头带着残兵一口气跑出鹰嘴沟,回头一看,二十辆骡车全被匪徒赶走了,官道上只剩下几具尸体和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 “完了……”一个年轻的伙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全完了……” 老钱头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走,回去。”老钱头咬牙站起来,“回去禀报将军。” 残兵败将连夜赶回青牛村。 高洋正在屋里跟周岳商量下一批盐的定价,听见外面一阵嘈杂,推门出去就看见老钱头浑身是血地跪在院子里。 “将军,货……被劫了……” 高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扶起老钱头,让人给他包扎伤口,然后听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鹰嘴沟。倒树拦路。三十多个蒙面匪徒。带头的骑黑马,用九环大刀。 高洋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有没有人看到这些匪徒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金昌县方向跑的。” “金昌县?”高洋的眉头皱了起来。 金昌县离青石县不过八十里,那边确实有几股土匪,但实力不强,最大的一伙也就十几个人,最多劫劫独行的商贩,从来不敢动有护卫押送的商队。 哪来的能力劫了他们的商队? “邓忠!” “末将在!” “集合三百骑兵,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半个时辰后,三百骑兵在校场上集合完毕。 这群人都是从平安城调过来的那批老兵,个个上过战场见过血,战斗力比寻常的郡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高洋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 “弟兄们,有人劫了咱们的货,杀了咱们的人。这批货是咱们用命换来的银子,是咱们养家糊口的本钱。有人想抢,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三百人的吼声在校场上空炸开。 “走!” 马蹄声如雷鸣,沿着官道往金昌县方向席卷而去。 高洋带着三百骑兵在官道上跑了大半个时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邓忠打马跟上,凑近了问了一句:“将军,咱们直接杀进金昌县?” “不急。老钱头说劫匪有三十多人,骑着马,带着二十辆骡车。这么多人和货,不可能凭空消失。金昌县境内能藏下这么多货的地方,有几个?” 邓忠想了想:“金昌县城?或者周边的几个大庄子?” “县城可能性最大。” 高洋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三十多个骑马的人,拉着二十辆骡车,如果是外地流窜的土匪,沿途一定会留下痕迹。 老钱头说他们往金昌县方向跑了,但金昌县境内只有一条官道,官道两旁都是荒山野岭,唯一能销赃、藏货的地方,就是金昌县城。” “您的意思是……劫匪不是土匪?” 高洋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下马肚,继续往前赶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还需要到了地方才能印证。 金昌县是凉州治下的一个小县,城墙不高,驻军也不多,按编制也就两百来号人。 这种小地方,县尉手底下的兵跟县衙的衙役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高洋带来的这三百老兵。 但高洋不打算硬来。 在没有搞清楚劫匪的身份之前,贸然带兵冲进别人的县城,传出去就是擅自动兵、越境挑衅,到时候就算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天亮之后,高洋的骑兵到了金昌县城门外。 城门刚开不久,门口几个守城的兵丁忽然看见官道上黑压压一片骑兵冲过来,吓得手里的长矛都掉了。 “关……关门!快关门!” “关什么门?”高洋勒马停在城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兵丁,“青石县尉高洋,追剿劫匪至此。让你们的袁县尉出来说话。” 守城的兵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什长模样的人壮着胆子回了一句:“高……高县尉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什长跑进城里通报,高洋就在城门口等着。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整整齐齐地列成三排,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光是站在那里不动,就压得城门口的几个守军大气都不敢喘。 等了一会儿,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武官袍子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 袁武身材瘦高,脸上挂着笑,拱手行礼; “高县尉!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到金昌县来了?” 高洋翻身下马,拱手还礼:“袁县尉,叨扰了。昨夜我商队押运货物路过鹰嘴沟,被一伙劫匪劫了货杀了人。逃回来的伙计说劫匪往金昌县方向跑了,我连夜带兵追过来,想请袁县尉协助追剿劫匪。” 袁武皱着眉叹了口气:“鹰嘴沟?那地方确实不太平,金昌县境内也有几股土匪,本官头疼好久了……不过高县尉,这追剿劫匪的事,按理说应该在各自的辖区范围内进行……” “袁县尉的意思是?”高洋不动声色。 “不是本官不帮忙,实在是规矩摆在这里。青石县的兵进金昌县的地界,传出去不合规矩。 万一惊扰了百姓或者跟地方上的兵起了误会,本官也不好向上头交代。不如这样,高县尉先带兵回去,劫匪的事交给本官来查,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报高县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