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病菌与奥法医生》 第1章 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维兰提亚新大陆,罗兰德远征军第47号后勤军列。 蒸汽火车正咣当咣当地晃着,沿着圣阿马兰特至香槟堡的主干铁路一路向西。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翠绿平原,偶尔有几棵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树从视野里一闪而过,像是被谁随手插在大地上的装饰品。 车厢里很吵,旁边有两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正在争论元能学派和防护学派谁更适合前线。 这种争论在罗兰德帝国的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每周大概要发生三次,到了这趟开往新大陆战区的列车上照样没有消停的意思。 后排有几个学生在打牌,更远处的车厢传来了走调得离谱的军歌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叮”声和蒸汽阀门泄气的“哧哧”声。 但这一切都跟靠在窗口的那个黑发青年没什么关系。 他大概二十出头,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笔挺。 如果不是穿着一身灰色的学院外套,倒像是从圣里昂哪家沙龙里出来的贵族少爷。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翻了好几遍的信纸,看得极为认真。 「致我们亲爱的学生:」 「莱昂,你父母在海上遭遇风暴的事情我已经知晓,并深感遗憾。我依旧记得他们二人在入学典礼上为你骄傲的模样。」 「命运待他们苛刻。但你要记得,嬗变的第一课从来不是如何改变物质,而是承认有些事物不可改变。」 落款是——皮埃尔教授,嬗变学派,五环奥法师。 莱昂翻到下一页。 「莱昂,奥法医学这个专业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一个毕业生。它能不能立得住,学院会不会支持它,全系于你一人身上。这份重担本不该压在你一人肩上,但你既然选择了走,那就走得稳一点。」 「振作不必急,先活着。」 落款——玛戈副教授,心枢学派,四环奥法师。 再翻一页。 「莱昂,你响应皇室的征召、前往新大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皇室给出的报酬确实丰厚,我都有点想去了……」 「咳咳,不提这个了。战场上务必保持警惕,维兰人绝非官报上说的那样不堪一击,这是我从前线回来的一个同行嘴里听来的,比《罗兰德官报》可信得多。」 落款——维克多特聘副教授,死灵学派,四环奥法师。 最后是一张附页,字迹潦草得像是掐着秒表在写: 「咒法传送的费用是皮埃尔出的大头,我和玛戈凑了零头,所以这页只能写到这了。」 「七誓在上,祝你平安——你永远的导师们。」 名为莱昂的青年盯着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坐在对面的同学偷偷瞄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触物伤情了。 毕竟刚没了双亲,又被发配到这鬼地方来,换谁都得难过一阵子。 但实际上,莱昂此刻的视线压根没有离开过信封右下角那个紫色的徽记。 那是咒法传送网络的投递印戳。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封信,从圣里昂跨越碎银之洋传送到新大陆的圣阿马兰特港,大概需要五十金鸢。 整整五十金鸢啊。 圣里昂一个工人起早贪黑干上一整个月,也就挣这么多钱。 三位导师凑了一个工人的月薪,就为了给他寄一封信。 “我说亲爱的老师们,经费不足就别用咒法学派的传送网络啊。” 莱昂叹了口气,把信纸仔细折好塞回信封,目光转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铁轨两侧的草地翻涌着,像绿色的海浪。 远处有一条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 再远处则是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泼墨一样糊在地平线上。 新大陆的天很高,云很白,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草木味儿,跟圣里昂那种煤烟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好看是好看。 但他看风景不是因为心旷神怡,而是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理清楚一些事。 比如,他其实不是莱昂·洛朗。 在大概十天前,从本土前往新大陆的海上,“莱昂”因为剧烈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直接一头栽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这具身体里住着的就是这位…… 来自异世界的三甲医院急诊住院医。 是的,穿越了。 刚醒过来那会儿他确实懵了一阵子,但这个“一阵子”大概只持续了半天不到。 毕竟急诊嘛,什么离谱事没见过。 凌晨三点被120抬进来自称拿破仑的、灌了半瓶百草枯还跟你讨价还价的、被菜刀砍了三刀自己打车来挂号还顺便问能不能开张病假条的。 跟这些比起来,穿越顶多只能排前三。 何况他夜班摸鱼的时候也没少刷网文,所以他很快就把眼下的情况理清楚了。 原来的莱昂八成是走了,回不来的那种。 他被塞进了这具身体,附赠全套记忆和一口流利的罗兰德语,口音还是圣里昂的,带点瑟涅河左岸的学院腔,字正腔圆的那种。 对于信上提到的三位导师和那对葬身海上的父母,他说不上有多深的感触。 毕竟记忆是继承来的,不是活出来的,就像看了一部很长的纪录片,知道每个细节,但终归隔了一层。 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三位导师对“莱昂”是真的好。 那就替他好好活着吧。 接下来该做什么? 说实话,刚清醒那几天,他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普通的19世纪。 呃,这个世界好像没有19世纪的说法,得叫辉光历885年,但意思都差不多。 蒸汽机、铁路、煤气灯、左轮手枪、铁甲舰,所有东西都在指向工业革命。 他甚至短暂地兴奋了两秒,琢磨着是不是该发挥一下穿越者大军的传统艺能,搞点青霉素、造个发电机什么的,弄他一个“现代医学之父”的名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教授用手指点了一下讲台上的蜡烛。 蜡烛自己着了。 “……行吧。” 科技树这条路,还是暂时先搁一搁吧。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微微弯曲,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Ignis avis.” 食指尖上亮起了一团小火苗。 比蜡烛还小,橘黄色的,在指尖乖乖地跳动着。 响指一弹。 火苗膨了一下,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火鸟,通体橘红,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活像只刚破壳的雏鸡。 再弹一下。 火鸟绕着他的食指飞了一圈,尾巴拖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莱昂嘴角微微一翘,“还挺好玩的。” 这是嬗变学派最基础的戏法:魔法伎俩。 任何一个奥法学院嬗变系的在读生都能信手拈来的小把戏,考试不考,纯粹拿来练手感。 大概相当于钢琴系学生弹的小星星变奏曲,会了不说明你行,不会只能说明你连门都没入。 但对于一个十天前还在电脑前敲病历、跟同事抢最后一盒方便面的急诊狗来说,这东西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它意味着这个世界有魔法。 而且不是那种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只有少数天选之子才能用的地下力量。 恰恰相反,这里的奥法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精英阶层,一环到九环分得比公务员还细,从战斗到工程到医疗全都有自己的位置。 就像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的老本行医学。 只不过在这边,“医学”前面多了两个字。 奥法医学。 莱昂是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奥法医学专业的第一届毕业生,也是唯一一个。 这个专业太新了,新到连学院自己都不确定该怎么给它定位。 三位导师横跨心枢、嬗变、死灵三个学派,硬生生从各自的课题里劈出一块来,拼成了一套还在摸索中的课程体系。 毕业论文的答辩委员会里有一半人是被临时拉来的,因为根本找不到对口的评审。 换句话说,莱昂是试验品,还是头一批种子长出来的头一枚果实。 而这枚果实,眼下被装在一趟咣当作响的军列里,正往新大陆的战区前线送。 原因很简单:缺钱。 原主的父母葬身海上,家里就断了经济来源。 三位导师的科研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五十金鸢的传送费已经是他们凑出来的最大善意了。 而皇室为这场维兰之火战争开出的奥法师征召报酬确实优厚。安家费、前线津贴、战后优先安排学院教职。 全套打包,童叟无欺。 这可比在圣里昂等一个可能永远排不上的编制强太多了。 所以“莱昂”毅然决然地签了征召令,登了船,过了海,换了火车。 然后在船上,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莱昂捏灭了指尖上那只火鸟,一小撮灰烬无声地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旁边那两位的关于“元能学派和防护学派谁更有用”的话题,也终于是告了一段落。 但这种人闲不住,嘴一歇就得换个靶子。 果然,其中一个从外套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报纸,朝同伴晃了晃。 “杰森,我今天在圣阿马兰特港下船的时候顺手买了份《灯塔报》,你猜艾尔比昂人是怎么评价咱们这场仗的?” “那群岛民又说什么了?” “他们说——”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拿腔拿调地念了出来: “罗兰德人借兰登的金子,买克鲁尼的钢,在维兰提亚的泥地里,死给图尔的神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后排打牌的几个人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这种话在军列上不是第一次听见,但每次听见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名叫杰森的元能学派学生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锐评,余光却突然瞥见莱昂刚才指尖上的那点火光。 他忽然转过身来,“嘿,莱昂,别玩魔法了。话说,你怎么看?” 第2章 维兰之火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莱昂把信封塞回口袋,抬起头来,视线正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金棕色短发,浅蓝色眼睛,下巴方正。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是谁从征兵宣传画里直接抠下来的标准模板。 杰森·莫罗。 他的校友兼室友,元能学派的毕业生。 在学院的时候他就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暖光滤镜的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食堂打饭的大妈都多给他盛半勺。 但别被这副好脾气的模样骗了,之前同年级有个学长仗着家世欺负低年级,杰森三句话把那人气得三天没来上课。 对面那位就安静多了。 诺埃,防护学派毕业生,圆脸,戴着副铜框眼镜,此刻正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捏着那张《灯塔报》。 不止他们俩,车厢里好几道目光都不动声色地飘了过来。 这种话题嘛,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肚子火,但谁先开口,谁就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不过莱昂也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筋骨。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艾尔比昂王国的基本信息。 岛国,海军很强,还是金融中心。 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大陆上点火,点完了自己缩回岛上喝下午茶,然后隔着海峡看热闹。 行吧,猜都不用猜,直接对号入座。 “我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莱昂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两人道。 杰森和诺埃奇怪地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你们再看看那句话,”莱昂示意诺埃手里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克鲁尼的钢?那东西质量又好又便宜。前线的步枪、野战炮、还有铁路的铆钉,一半多打的都是克鲁尼的戳。” “图尔的神?神迹是真的。南方的图尔骑士饮下圣杯之水,就能长生不老,活上好几百年。你们谁敢说自己小时候没做过当圣杯骑士的梦?” “至于维兰提亚的泥?咱们这趟车开到头,下了火车踩的就是。” 杰森听出味来了,身子前倾道:“你是说……” “就这个兰登——” 莱昂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啪”的一声,杯子都跳了一下。 “它给罗兰德的叛党印传单,转头又给罗兰德的皇帝印债券。” “卖给咱们火炮的同时,也卖给图尔测距仪。” “嘴上说中立,其实脚底下踩的全是别人的血。” 诺埃一脸好奇,“所以你的意思是?” 莱昂用手指比了一个短短的搅拌动作。 “你不觉得,这个国家听上去就像……你们家后院里,专门用来搅粪缸的那根木棍吗?” “……” 大概有半秒的安静。 然后诺埃“噗”的一声,半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了摊开的《灯塔报》上。 报纸上那行艾尔比昂的铅字评论当场糊成了一团。 杰森的反应慢了半拍,“什……什么棍?” “搅、屎、棍。” 莱昂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比划了一下。 “你们想啊,它没事就搅一搅,整个粪缸都因为它臭气熏天。” “然后等到臭得实在不能看了。” 莱昂把两只手摊开,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它就站出来,评论一句——” “啧,真臭。” 车厢里彻底炸了。 诺埃已经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了,一手拍着膝盖,一手捶桌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张被水浸透的《灯塔报》被他拍得稀里哗啦响。 杰森则憋了三秒,大概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还是绷不住了,整个人突然仰天大笑,椅背差点被他压翻。 “莱昂!你……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个人才!” 连更远处车厢传来的走调军歌都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纳闷这边出了什么事。 杰森好不容易喘过来一口气,抹着眼角的泪,指着莱昂说: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文采?搅屎棍……精辟,真是精辟!” 莱昂耸了耸肩,以前的莱昂大概确实没这么贫。 但现在这位可是在急诊跟同事互喷了好几年的人,嘴上功夫那是临床实战练出来的。 “真是粗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斜后方飘了过来。 笑声没有立刻停,但明显弱了一拍。 莱昂偏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同样穿着学院制服,但领口别了一枚银质的家族纹章。 卢卡·丹东。 莱昂在继承来的记忆里翻了翻,才想起他是学院里的贵族,据说祖上跟好几个大贵族都沾亲带故。 在学院里属于成绩中等偏上、社交圈极窄、优越感极宽的类型。 “真不知学院现在怎么收人的。”卢卡语气冷淡道,“还搅屎棍?奥法师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莱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杰森就已经先动了。 “别理他,”他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大家都是奥法学院出来的奥法师,就他觉得自己有个贵族头衔就比别人高一截。” 他说得随意,但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笃定。 这种笃定也不是杰森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一百多年前,罗兰德帝国与北面的艾尔比昂、东面的克鲁尼联手签订《辉光宪章》,掀起了奥法革命。 辉光三国从南方图尔的七誓圣教手中抢过超凡仲裁权,实行政教分离后,就开始搞教育改革和市民法案。 废止传统法师塔师徒制,建立国立奥法学院,成体系地培养奥法师。 共和主义的种子早就撒遍了每一间学院、每一座工厂、每一个市民议事堂。 像卢卡这种还端着旧贵族架子的人,在学院里不是没有,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稀有物种了。 杰森话锋一转,扭过头冲卢卡眨了眨眼。 “不过话说回来,卢卡,你这么维护兰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不会,其实是个艾尔比昂人吧?” 这一句比莱昂那个搅屎棍还狠。 卢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你胡说!” 他霍的一下站起半个身子,指着杰森,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可是纯正的罗兰德人!”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不止一档。 罗兰德和艾尔比昂的老贵族通了多少代婚,那些花名册摊开来谁也说不清。 卢卡大概也不确定,自己的血管里到底有没有来自海对面的那么几滴。 所以他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一句足够硬气的话。 众人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又是一阵哄笑。 这股快活的动静顺着车厢的缝隙往前传,飘进了列车前方那截挂着厚实帆布帘的特殊车厢。 这节车厢跟后面那些闹哄哄的学生车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厢两端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护卫,腰间佩的是正儿八经的军用长剑,不是学生们那种制式施法短杖。 车厢正中央摆着一张行军桌,铺着一幅维兰提亚新大陆的等高线地图。 桌子后面则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头发虽然全白了,但完全没有平常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那种稀疏枯黄,反而像被霜打过的铁丝一样,根根倔强地竖立着。 一件深灰色军大衣披在他的身上,肩上没有星章,袖口也没有军衔标识。 但他坐在那里,整个车厢的空气就沉了三分。 坐在老人右手边的是一个中年军官,上校军衔,脊背绷得跟标枪似的。 他叫亨利,是老人的副官。 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侧耳听着隔壁车厢传来的笑声。 “元帅,”亨利欠了欠身,“我去让他们安静点?” 被叫做元帅的老人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手中那份文件上,食指和拇指夹着纸页边缘,缓缓地来回摩挲着。 那是一份任命书。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摆了摆手。 “没事的亨利,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 老人终于抬起眼,朝隔壁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奥法师可都是罗兰德未来的栋梁,随他们去吧。” 亨利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既然元帅不在意,他也就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那份任命书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 “元帅,属下有一事实在是不明白。” “说。” 亨利的语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以您的资历和在军中的声望,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措辞。 “维兰之火……这趟浑水,说到底是皇室自己搅出来的,您为什么非要亲自淌?” 第3章 地图上的金色 也不怪亨利冒昧。 这个问题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大概也是此刻这节车厢里每一个护卫、每一个参谋的。 只不过亨利跟了老元帅最久,所以他敢问。 维兰之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圣里昂的面包铺里,一磅黑面包是三个铜叶。 现在?八铜。 牛肉、奶酪、黄油这些东西的价格更加离谱,从去年冬天开始,圣里昂的普通工人家庭就已经吃不起肉了。 工厂区的主妇们去肉铺看一眼价牌就往回走,连问都懒得问。 首都圣里昂尚且如此,外省就更不用说。 仗打到这个份上,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该和谈了。 条件可以慢慢磨,面子可以慢慢补,但钱袋子已经在流血了。 再不止血,流干的就不只是国库了。 偏偏皇帝腓力四世像是看不见似的。 金鸢一批接着一批往新大陆砸,征召令一道接着一道往奥法学院和预备役发。 议会里那些胆子大的议员刚把“停战”两个字说出口,就被皇室的人用“叛国”的帽子压了回去。 三元鼎立的政体里,皇室这两年明显在往议会和学院头上压。 如果这仗是为了罗兰德的切实利益,比如以太矿脉的控制权,或者新大陆航线的安全,那打就打吧。 军人不打仗还能干什么?亨利跟了老元帅南征北战了半辈子,这个道理比谁都明白。 但问题在于—— 这仗,根本没必要打。 听到这句话,老元帅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行军桌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平铺在桌面上,用掌根压住两角。 亨利低头看去,发现这是一张维兰提亚北部平原的旧图。 青绿、赭石、土黄、深褐、暗红、灰蓝……十多种颜色,十多个维兰大部族的领地,每族一块,界限分明。 密密麻麻的部族名用维兰文标注在各自的色块中央,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他大半都不认识。 而代表新罗兰德总督区的纯金色被这些花斑切割得支离破碎。 沿海一条、河谷一条、铁路线两侧一条,零零散散,像是被人从一整块金箔上撕下来的碎片,勉强拼凑在一起。 “你觉得这张地图好看吗?”老元帅问他。 亨利看了两秒,摇了摇头,“很难看。” 老元帅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那张旧地图翻到一边,从下面又抽出一张。 这张新得多,纸张雪白,墨线清晰,是去年才重新测绘的版本。 亨利再看,只见北部平原上只有一种颜色。 纯金色。 从东海岸到西部山脉,从北方河口到南部雨林边缘,满满当当一整片金色,中间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新罗兰德总督区。 “这张呢?” 亨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张好看。” 老元帅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你觉得好看,没关系。” 他把两张地图摞在一起,开始慢慢卷。 “我觉得好看,也没关系。” 卷好了用皮带扎上,把它塞回文件夹里。 “但是陛下也觉得好看,那就麻烦了。” 亨利没有说话。 不需要老元帅再往下解释了,辉光历882年颁布的《维兰土地法案》,他读过不止一遍。 那份法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将北部平原上所有维兰部族强制迁往南部雨林边缘的“保留区”,空出来的土地统一划归新罗兰德总督区管辖。 说白了就是把人家住了几百年的地方一纸公文收走,然后把人赶到雨林里去。 如果只是这一件事,也许还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 北部平原上的维兰人虽然不好惹,但他们散、穷、缺武器,部族之间还经常打架。 只要手段够柔软、补偿够到位,慢慢蚕食个几十年,这块平原早晚是罗兰德的。 但问题是,《土地法案》不是孤立事件。 在它之前还有以太矿契约法案。 新大陆的以太矿脉是罗兰德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开采量直接关系到本土奥法工业的产能。 总督区从十年前就开始用各种手段征募维兰原住民下矿井,合同上写的是“雇佣”,但实际上就是强征。 工钱少得可怜,矿道里的安全措施几乎没有,每年都有人死在下面。 《土地法案》就像是在一堆已经干透了的柴火上泼了一桶油。 南部雨林深处的「翡翠之心」圣城,也就是南维兰诸圣城中最古老、最有号召力的那一座,在法案颁布后不到三个月,就向其余所有圣城发出了“三象雨之告”。 那是维兰人最高级别的战争召集令。 只有在关乎城邦存亡的危急关头才会启用,上一次动用据说还是两百多年前抵御北方部落入侵的时候。 结果这一次,五座圣城里有四个都响应了。 这就是“维兰之火”。 一场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战争。 亨利显然也知道这些内幕。 事实上,整个罗兰德军官阶层里,不知道的才是少数,大家只是不说而已。 “是啊,”亨利终于没忍住,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既然您心里清楚,为什么还要帮那个昏——” “慎言!” 亨利一个激灵,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亨利垂下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自己急了,但他没办法不急。 他十六岁入伍,十七岁就被分配到当时还是少将的克莱蒙麾下做传令兵。 从新大陆北方雪原的冬季战役到旧大陆南部边境的要塞攻防,从一个毛头小子跟到了现在这把年纪。 老元帅对他来说,不只是上级,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值得追随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要替一个完全不值得的皇帝,去蹚一滩所有人都知道蹚不干净的浑水。 赢了,功劳是皇帝的。 输了,骂名是元帅的。 怎么算都是亏。 老元帅大概看出了他脸上那股子不服气。 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椅子在火车的晃动中轻轻嘎吱了一声。 “亨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元帅。” “二十七年。”老元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有一件事这辈子都没变过。” 亨利没有接话,但脊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皇帝犯了错,那是皇帝的事。” 老元帅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任命书上。 “但罗兰德的将士在流血,这就不是皇帝的事,是我的事。” “陛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年轻人收拾不了,那就只好我们这些老骨头上了。” 亨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老元帅的脾气。 这个人一辈子不站党派,不搞政治,不跟议会里那些人虚与委蛇。 他只认一件事,皇冠底下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冠本身不能倒。 纯粹到近乎固执的保皇派。 老元帅的脑海里闪过几天前,腓力四世在宫廷偏殿里对他说的话。 那间屋子的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把皇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的老克莱蒙,前线……已经没有一个能打的了。” 腓力四世走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皇帝,握住一个老军人的手。 “我可就全靠你了。” 老元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解释自己的人,决定了就是决定了,多说无益。 “消息封锁得怎么样?”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干脆,“没有人知道我到来的事吧?” 亨利迅速收起了脸上残余的那点不甘,重新进入了副官的状态。 “一切照计划进行,元帅。” 他微微欠身,“随行人员的名册全部用了化名,这节车厢对外登记为军需物资专列附挂车。沿途各站调度只知道是一批优先级最高的军用货物,没有任何人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老元帅微微颔首。 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尤其是换他这个级别的人。 如果消息走漏,前线现任指挥官的权威会在一夜之间崩塌,下面的军官们会开始站队、观望、推诿。 最后仗还没打,军心先散了一半。 所以他不能坐专列,不能有仪仗,不能有任何排场。 一个罗兰德帝国的元帅,像一件包裹严实的货物,被塞进一趟普普通通的后勤军列里,混在一车厢新兵蛋子中,悄无声息地往前线送。 就在亨利正要继续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嘴刚张开时。 “等等,不太对劲。” 老元帅的声音突然变快了,视线骤然望向窗外。 亨利立刻闭嘴,顺着老元帅的目光看去。 铁轨两侧的草地在飞速后退,远处的树线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金绿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老元帅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亨利,从刚才最近的哨站到现在,我们经过了多少里格?” 亨利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约……十五里格。” “十五里格。”老元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为什么一个巡逻队都没有看到。” 亨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凑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看。 铁轨两侧空空荡荡,草地、矮丘、远处的树线,一个人影都没有。 圣阿马兰特港至香槟堡的主干铁路是罗兰德在新大陆最重要的运输命脉,所有的物资全靠这条铁路从港口送往前线。 正因如此,维兰人对它恨之入骨,所以罗兰德沿线每隔五里格就部署了一个巡逻队,日夜不停地在铁轨两侧巡视。 正常行驶的话,每隔十几分钟就应该能看到一队穿着军服的巡逻兵。 但现在……一个都没有。 就在亨利后背开始发凉的同时,一直笔直地站在老元帅身侧、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那个人突然动了起来。 那是警卫队长,一个三环防护学派的奥法师。 他原本严肃到近乎僵硬的面容在这一瞬间骤然绷紧。 “危险!!!” 双手猛地前推,乳白色的防护力场在半空中炸开,像一面巨大的肥皂泡一样膨胀、凝固,将老元帅、亨利、还有桌边的参谋统统罩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个心跳。 隔壁车厢里,莱昂原本正翘着二郎腿,听杰森第四遍复述“搅屎棍”这个词。 然后他笑不出来了。 倒不是因为段子不好笑,杰森确实学得有模有样的,只是脚底板传来的震动不太对劲。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个短促的“咯噔”骤然出现,像是车轮碾过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铁轨上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掌心突然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微光,紧紧贴着皮肤。 防护学派的基础法术:法师护甲。 和隔壁车厢那位三环奥法师的护盾术显然不是一个量级,但眼下能用的就这个。 “杰森,快卧倒!” 他一把扯住旁边还在喋喋不休的杰森的衣领,连拉带拽地往座椅下面按。 杰森还在发愣,“什——” 下一秒。 天旋地转。 第4章 谁先救,谁后死 天旋地转并非比喻。 天和地在莱昂眼前实打实地换了三次位置。 第一次,窗户跑到了脚底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卧槽”两字,整个人就已经被甩了出去。 第二次,行李架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法师护甲在撞击的瞬间亮了一下,吃掉了大部分冲击,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够他龇牙咧嘴的了。 第三次,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上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旁边敲了一下铜锣,还没等余韵散去又补了一下。 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金属扭成麻花的嘎吱声,人的尖叫声,全部都混成了一团。 然后是重重的一下撞击。 咚—— 一切都安静了。 …… 莱昂的脸贴在一个冰冷、粗糙的平面上。 他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是车厢壁。 不对,从当前这个姿势来看,它现在应该叫地板。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 急诊轮转第一天,他的带教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急诊主任就问过他。 “出了车祸第一件事是什么?” “抢救……” “放屁!第一件事是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事!” “你死了,伤员就跟着死了。” 那句话他这辈子忘不了,因为老头是拎着他的衣领、鼻尖怼着他吼的。 莱昂趴在地上开始自检。 先是最重要的头,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 太阳穴位置火辣辣地痛,但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没有血。 然后是脖子,左转、右转、低头、抬头。 都不痛,活动度正常,颈椎应该没事。 随后是四肢,左手握了握拳,指节的力量在,五根手指都能独立活动。 右手掌心还亮着那层薄薄的法师护甲,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 这玩意儿刚才替他挡了一下,如果没有它,那根金属杆会直接砸在他的锁骨上。 感谢防护学派的法师护甲选修课。 防护学派的基础法术是全学院第一热门选修课,每学期就放出几十个名额,全校的人都来抢。 四年奥法学习,这门选修他抢了三年才抢到,但完全值得。 自检完成,全身无大碍,莱昂松了口气。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扫向身边。 杰森正趴在他半米之外,脸朝下,姿势活像一条被拍晕了的咸鱼。 莱昂翻过身爬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翻了过来。 鼻子正在流血,鲜红色的血从左鼻孔淌下来,糊了大半张脸。 但鼻梁的形状还在,莱昂摸上去没有异常活动感,不是骨折。 随后他的手指贴上了颈动脉的位置。 搏动有力而规律,很好。 “杰森,快醒醒。” 莱昂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杰森的眼皮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梦的人被吵到了但还不想起床。 莱昂看了他一眼,决定下狠手。 “杰森!你的毕业论文没了!” 杰森的眼睛唰的一下睁开了。 目光涣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聚焦到莱昂的脸上。 “……莱昂?是你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我……我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莱昂揪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鼻子流血了,别仰头,低头让它流。快,先帮我把这扇窗户弄开。” 车厢侧翻之后,原本在他们右手边的窗户现在变成了天花板。 玻璃早就在刚才那场要命的翻滚里碎得渣都不剩了,但窗框还在。 厚实的木框被拧成一团,卡在窗洞里纹丝不动。 莱昂和杰森一人抓住一边。 “一、二、三!起!” 新鲜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 带着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焦煳味,大概是车头那边的蒸汽锅炉在漏气。 杰森的胳膊撑住窗沿,脚在车厢内壁上蹬了两下,整个人率先爬了上去。 然后他立刻转身,趴在侧翻的车厢外壁上,把手伸了回来。 “莱昂,把手给我。” 莱昂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翻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侧翻的车厢外壁上,喘了两口气。 “谢了,杰森。” “该我谢你才对。”杰森擦了擦鼻血,“要不是你刚才拉我卧倒,我怕是已经去见七誓神了。” “七誓神未必想见你。”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嘴贫。” 莱昂没接话,他已经在看四周了。 由高及下望去,侧翻的车厢就像一堵倒了的墙,躺在铁轨旁边的草地上。 往后看,最末尾那节车厢的损伤最轻,只是脱了轨歪在一边,车体基本完整。 他们所在的倒数第二节翻了个身,但车厢结构没有完全散架。 但再往前看,莱昂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前面的七八节车厢挤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一节骑在另一节上面,铁皮扭成各种形状。 他难以想象里面的人会是什么状态。 “救……救命……”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忽然从右边传来。 很弱,但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旷野上格外清楚。 莱昂转过头看去,发现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人正躺在右侧的草地上,离侧翻的车厢大概十来米远,大概是翻车的时候被甩出去的。 他的左大腿根部有一大片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周围的草地上扩散。 莱昂看了一眼那个扩散的速度,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他没有去分辨那到底是股动脉还是股静脉出血,没必要。 大腿根部、暗红色、持续涌出、血泊还在扩大。 只要这四点放在一起,那都是会要命的大血管出血。 不立刻压住,只要五分钟,他就会从伤员变成尸体。 “杰森!”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开玩笑的那个调子。 杰森也听出来了,立刻直起了腰。 “我先去救那个。你回车厢里去把还能动的人都叫起来,帮我清点伤员。能走的站一边,不能走的别乱搬。” 杰森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你自己小心。” 他转过身,再次钻进了破碎的窗洞中。 与此同时,莱昂已经跑到了伤员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还顺手扯掉了自己学院制服外套的袖子。 他先是整体看一遍。 男性,二十岁上下,学院制服,左胸口的学派徽章是咒法学派的。 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 意识还在,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休克的边缘。 莱昂的右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左侧腹股沟,掌根和指节一起往下顶,像是要把那根出血的血管压进骨头里。 教科书上这叫“近端压迫止血”,说白了就是在伤口上游把血路掐断。 血流被压住了一部分,但光靠手压不够,他需要一条止血带。 他的眼睛在地上扫了一圈。 车厢被甩出来的碎片散落了一地,有玻璃碴、金属片、以及被撕烂的座椅布。 一根断成两截的窗框木条正躺在两米外的草地上。 莱昂一把捞了过来。 长度刚好,粗细也合适。 “你叫什么?”他对着这个校友问道。 “埃米……埃米·杜瓦……”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了。 莱昂把刚才扯下来的外套袖子绕在了他的大腿根部,把木条卡进布料和大腿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开始使劲扭。 第一圈,布料收紧。 第二圈,埃米发出了一声闷哼。 “埃米,看着我。” 莱昂一边扭第三圈一边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死的,听见没有。” “嗯……嗯……” 第三圈扭完,那股涌出来的暗红色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但光是慢下来还不够,止血带的目标就是止住血流,即使是用破布和木棍凑合出来的这种。 因此莱昂没有停,继续拧到埃米整条腿都绷紧发颤,直到那股往外涌的暗红终于完全停住。 随后莱昂把木条卡在绕紧的布圈里固定住,又检查了一遍松紧度。 好,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他抬起头,十几米外,杰森正帮一个脸色发白的学院学生从窗洞里往外翻。 那学生爬出来之后双腿发软,差点从车厢外壁上滑下去,是杰森一把揪住了他。 “你!快过来!” 莱昂冲那个学生喊了一声。 那学生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啊,我、我吗?” “对,就是你,快跑过来!” 学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一看到地上躺着的埃米和那一大滩血,他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莱昂一把抓住来他的右手。 “手放在这里,跟我一样按住,别动。” 他把那只手按到了埃米的腹股沟上,压住止血带上方的位置。 那学生的手指在发抖,但莱昂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你松手他三分钟内就会死,听清楚了吗?” 听到这句话,学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听、听清楚了。” 莱昂直起了腰,目光已经越过了这个学生的肩膀,看向杰森正从车厢里背出来的下一个伤员。 那个人的右小臂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莱昂深吸一口气。 来了。 这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凭什么听你的 通过简单的复位和碎木条夹板,处理完这个手臂骨折的学生后。 莱昂直起腰,花了几秒来消化眼前的场面。 能自己爬出来的都已经爬出来了。 爬不出来的,也都在同伴的帮助下被抬了出来。 放眼望去,一节节侧翻的车厢旁,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者躺着人。 有人捂着流血的额头颤抖,有人抱着明显脱臼的胳膊呻吟,还有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空气。 莱昂一眼扫过去,估算了一下,能看到的活人大概有两百出头。 他的大脑自动就开始了急诊分诊。 红区,不立刻处理就会死的。大概八到十个。 黄区,暂时稳定,但需要在一两个小时内处理的。三十个上下。 绿区,能自己处理的,一大片。 黑区,已经救不回来的……多到他都不想数。 莱昂深吸口气,把目光从那几个不再动弹的身影上挪开。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死人了,活人还在等着。 他飞快地过了一遍这辆军列的编制。 一共九节车厢。大部分是军需品、两节是补兵车厢、一节是他们奥法师专属车厢。 最后一节名义上是军用货物,但军用货物哪里需要门口两个警卫日夜守着。 按照罗兰德帝国陆军的条例,这个规模的后勤军列是不会配备专职军医的。 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意外,他就是这两百多号人里唯一的医生。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哪怕是希波克拉底从天上掉下来也救不完啊。 更何况这个世界有没有希波克拉底还不知道呢。 必须找帮手。 莱昂没有再犹豫,转身跑向最近一节没有完全翻倒的车厢。 那节车厢歪斜着靠在路基上,车体虽然变了形,但底盘还算完整,高度也正好。 他踩着车轮爬了上去,站在了倾斜的车厢侧面上,比周围的人高出将近三米。 想让一群正在混乱中的人听你指挥,得先让他们抬头看你。 这是急诊主任在群体伤亡事件培训里说的原话:“你站得比别人高,别人就会下意识地听你说话,这是动物本能,别跟我扯什么民主。” 莱昂在最高处站稳了,喊道:“各位,听我说!” 几十道目光朝他这边聚了过来。 有穿着学院制服的奥法师,脸上带着血和泥;有穿着军服的勤务兵,神情惊恐而茫然;还有几个明显刚被拖出来不久的,半靠在草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了头。 “我是奥法医学专业的毕业生,莱昂·洛朗。” 他顿了一下,让这个头衔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是这里唯一的医生。” “在救援到来之前,所有伤员都得我们自己救。”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这群人。 “但是,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我要在场所有的奥法师,听我指挥。” 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阵骚动。 有人互相对视、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皱眉、有人观望。 “凭什么?” 不出所料,是卢卡的声音 他从一节翻倒的车厢边缘爬出来,虽然制服上沾满了泥,但那枚家族纹章还好端端地别在领口。 他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头看向站在车厢上的莱昂。 “莱昂,你那个奥法医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莱昂很熟悉的东西:真心实意的轻蔑。 那种根植于学派鄙视链里的、从入学第一天就开始积累的轻蔑。 “嬗变学不到正经的物质转化,死灵学不到完整的生命解析,心枢更是只能当个催眠师。” 卢卡一条一条地数着,“你们那个学派就是个大杂烩,这也学一点那也学一点,哪样都不精。”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站着的奥法师。 “凭什么我们这些正经学派出身的人,要听你指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其他学派的毕业生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反对。 学派偏见这种东西,在奥法学院里比空气还普遍。 防护学派被叫“看大门的”,嬗变学派被叫“卖毒药的”,星轨学派被叫“算命先生”,心枢学派被叫“读心魔”。 每个学派都有每个学派的蔑称,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了四年。 而奥法医学,这个刚成立才四年的新学科,则长期处在一个“有用但不优雅”的位置上。 毕竟要整天跟尸体、脓血、还有疯人院打交道。 对于那些自视甚高的正统学派奥法师来说,医学这条路远不如本学派的康庄大道来得体面。 莱昂没有立刻反驳。 对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得让他自己把嘴堵上。 莱昂抬起手,指向后方草地上的那个方向。 “埃米·杜瓦,咒法学派,左大腿根部大血管破裂。” “卢卡,我问你,如果你的同学要死在你面前了,你打算怎么办?” “……” 卢卡明显没有料到莱昂会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 要是答“不关我事”,在这种两百多双眼睛盯着的场合下,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冷血。 要是答“我去救他”,那紧接着的问题就是“你会救吗?” “我……我可以去找教会的主教。”卢卡终于挤出了一句,“主教会疗伤术。” 莱昂点了点头。 “是,卢卡同学,你当然可以。” “你当然可以背着埃米同学,跨过上千公里的荒野和战区,花上几百金鸢,找到一位愿意接诊的教会主教,接受一次图尔式的神术治疗。” 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 “前提是,他不会在半路上因为失血过多死掉。” “不会因为休克导致器官衰竭。” “不会因为伤口感染、坏疽扩散截肢。” 莱昂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目光从卢卡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其实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奥法医学。” “毕业证发下来才不到一个月,我自己都还没捂热,也没指望谁尊重它。” “但我现在要的不是尊重。” 他的手臂指向周围那些还躺在草地上的伤员。 “我要的是那几十个再不处理、一小时内就会死的人,活下来!” “你们要么帮忙,要么让开。” 整个铁路边安静了下来。 卢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 “说得好!” 一声硬朗的声音从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第6章 颜色分诊 一个老人从最后那节车厢走了出来。 军大衣的下摆烧焦了一截,露出里面被熏黑的礼服,左边袖口还挂着一块没掉干净的碎玻璃。 他身后半步则紧跟着亨利上校和那名三环的防护奥法师。 后者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走路全靠意志力撑着。 老人没有穿戴任何军衔标识,不认识的人看见他多半只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老头。 “立——正!!”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从右侧炸开。 众人扭头,发现喊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士长,随车勤务人员里军衔最高的那个。 从莱昂站上车厢喊话开始,这个军士长就一直站在十几米开外,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这群灾难关头还在搞学派偏见的学生。 他没有出声干预,但他的表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一群娃娃兵。 但就在他认出那个老人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右脚跟“啪”的一声并向左脚,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随后双腿绷直,下巴收紧,右手以最快的速度抬到了眉边。 标准到可以拿去手册里当插图的罗兰德陆军敬礼。 莱昂站在车厢顶上愣了半秒,盯着那个老人的脸,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着。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张脸。 圣里昂市中心有一条元帅大道,罗兰德帝国的每一任元帅都会在上面立像。 其中有一座两米高的青铜半身像,每年帝国日阅兵的时候,那座雕像前面的鲜花总是最多的。 他记得下面匾牌上的名字是: 克莱蒙·瓦扎尔,罗兰德帝国元帅。 “我去。” 莱昂在心里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最后那节车厢跟其他车厢不一样了。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大概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位名声赫赫的老元帅不是几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吗?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辆后勤军列上? 但没有人问出口,因为老人已经开口了:“洛朗。”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车厢顶上的莱昂身上。 “在。” 莱昂条件反射地把脚后跟并在了一起。 他的姿势有点滑稽,但敬礼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老元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右边,看向那位躺在草地上的咒法系学生埃米·杜瓦。 他还在剧烈地喘气,脸色灰白,旁边蹲着的那个学生双手正死死按在他的腹股沟上,手指头上全是血。 老元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莱昂。 “按罗兰德帝国陆军条例,奥法学院毕业生入伍即授少尉军衔。” 他转向身边的副官,“亨利。” “在!” 亨利上校立刻挺直了腰。 他已经知道老元帅要做什么了。 这种没有走任何正式程序的火线提拔,要是搁在和平年代,足够那帮文官政客写十封弹劾信的。 但显然,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亨利没有犹豫,从胸前内袋里摸出了一本黑色小册子。 老元帅清了清喉咙: “辉光历八八五年,七月十三日。” 亨利的铅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 “以罗兰德帝国元帅克莱蒙·瓦扎尔之名,战时特命——” “授奥法医学专业毕业生莱昂·洛朗以临时军医中尉军衔。” “全权负责现场伤员救治,直至香槟堡后勤部门正式接管。” “在场所有军衔低于上校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卢卡的脸上一掠而过。 “服从其医疗命令。” 没有印章,没有战争部的红头文件,没有任何一样正式任命所需要的东西。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怀疑这道命令的效力。 因为下这道命令的人,是克莱蒙·瓦扎尔。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印章。 卢卡的脸彻底白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地退回到了人群里。 莱昂深吸口气,从倾斜的车厢侧面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老元帅面前,立正,敬礼。 “是,元帅。” 老元帅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别的。 莱昂放下手,转过身来。 中尉军衔,全权负责,所有人服从医疗命令。 好,那就别浪费这张王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一秒钟内就锁定了目标。 那双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左胸口别着嬗变学派的一环徽章,正缩在两个同学后面,一脸惊魂未定。 “你,过来!” 那女生被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啊,我……我吗?”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 “米娜……米娜·柯尔。” “米娜,你是嬗变学派的,对吧?” “对……” “你的嬗变能改变材料颜色吗?” 米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下问这种问题,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可以……能持续大概一天。” “足够了。” 莱昂从地上捡起一条不知道是哪来的破布条,递到她面前。 “从现在开始你只干一件事,把所有的绷带按我说的染色,染成红、黄、绿、黑四种颜色。” “红色的意味着最危重的伤员,黄色的意味着能等但不能等太久,绿色的意味着轻伤。” “黑色的……你先备着就行。能做到吗?” 米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能!” 这是最原始的检伤分类标签,用颜色来标记伤员的优先级。 没有现成的分诊卡,那就用嬗变魔法现场染。 土是土了点,但管用。 莱昂直起身,转向更大的人群。 “所有还能动的人听好了!” 他的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军需物资车厢里的东西,就是那些帐篷、药箱、折叠床之类的,全部都给我搬下来!” “在铁路南侧的平地上搭起帐篷,那是临时救治站!” “工兵优先去清理前面受损最严重的那几节车厢,把卡在里面的人弄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动,但大部分人还在原地站着,像是脑子还没从刚才的一连串变故里转过弯来。 “都听见了吗!”老元帅的声音从莱昂身后响起,“谁要是再给我杵在原地不动,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这几个字比任何动员演讲都好使。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第7章 战地医院 不一会儿,铁路南侧的草地上就已经完全变了样。 一片片乳白色的军用帐篷支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从草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帐篷之间踩出了几条泥泞的小路,勤务兵和还能走动的伤员来来回回地穿梭着,忙得脚不沾地。 米娜蹲在最靠外的那顶帐篷门口,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捆绷带,分别染成了红、黄、绿、黑四种颜色,嬗变魔法留下的微光还在布料表面若有若无地跳动着。 莱昂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默默给这姑娘点了个赞。 效率不错。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夸人。 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被两个同伴架着走了过来,莱昂迎了上去,三秒内完成了判断。 额部裂伤,出血量看着吓人但不致命,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 “绿。” 米娜扔过来一条绿色绷带,莱昂接住绑在他的左臂上。 “去第三顶帐篷,自己拿纱布压住伤口,等着。” 那个人还想说些什么,但莱昂已经转向了下一个。 一个步兵被担架抬了过来,腹部有一道横向的钝挫伤痕迹,腹壁紧张,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 莱昂的眉头皱了一下,腹腔内出血的可能性很大。 “黄,送第二帐篷,平躺,不许给他喝水,每隔十分钟去摸一下他的脉搏,变快了立刻来叫我。” 黄色绷带绑上左臂,担架抬走了。 就这样,红的、黄的、绿的、黑的,一条接着一条地从米娜手里飞了出去,绑在一个又一个伤员的胳膊上。 整个救治站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得还不算顺畅,但至少已经在转了。 帐篷门口围着一圈人。 十七八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奥法师,全是各学派的毕业生,站在那里看莱昂分诊的动作,表情各异。 有好奇的,有困惑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纯粹在看热闹的。 杰森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莱昂又把一个伤员分了类。 “嗯,这么分还挺聪明的,先救快死的,轻伤的排后面。” “但为什么以前没人试过?” 旁边的诺埃耸了耸肩。 “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不管轻重,反正最后都得截肢吧。” 杰森奇怪地转头看他,诺埃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我以前在我叔叔的诊所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外科医生都拿手术衣上的血迹当勋章,穿了三个月不洗的那种,谁的手术衣上血最多谁最牛。” 他皱了皱鼻子,“天呐,他们就不觉得脏吗?” 两人还没来得及继续讨论,莱昂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在帐篷门口停下脚步,目光在这群奥法师身上扫了一圈。 不到二十个,全是各学派的低环毕业生。 这就是他这个临时军医中尉手底下的全部“医务团”了。 当然,他也不能全部征用,毕竟大部分奥法师等下还得留给老元帅,防备可能出现的维兰人。 但至少眼下这会儿,他可以好好“使用”一下这批人才了。 “所有我点到名的人,出列。” “杰森。” “在!”杰森啪的一下站直了,学着军人的样子挺了挺胸,虽然挺得有点歪。 “你的燃烧之手能控制到多少度?” 杰森眨了眨眼。 “报告,我没带温度计!” “……” 莱昂差点没绷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再次说道: “换个问法,你能把水烧开吗?” “我又不是没毕业,烧水当然能。”杰森一脸被冒犯的表情,“你当我元能白学了?” 莱昂没搭理他的表情,转身走向最近的那顶帐篷,杰森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 帐篷里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从补给车厢里翻出来的诸如镊子、止血钳、缝合针等外科用具,旁边还有一个军用水桶。 莱昂指了指那堆器具。 “先把这桶水烧开。” “再把这些器具一件一件用你的燃烧之手烧到发红,红到夕阳那个颜色,稳住三十秒,之后扔进开水里冷却。” “捞出来之后用干净的布巾包好,谁都不许碰。” 杰森盯着那堆铁器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莱昂。 “你这是要干嘛?” “杀死你看不见的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杰森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苍蝇?” “可比苍蝇可怕多了。” 杰森还想问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嘴巴。 反正问了也是白问,他又不懂医学,照做就完了。 “行吧。”杰森利索地提起水桶,“烧到夕阳色,三十秒,开水冷却,布巾包好,还有别的吗?” “没了,快去吧。” 杰森拎着水桶一溜烟就跑了。 莱昂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正站在帐篷外看热闹的诺埃身上。 “诺埃,你也过来。” “我?”诺埃指了指自己,一脸困惑地走了过来,“我能帮什么忙?我是防护学派的,挡子弹挡散弹都行,但医学上……” “你会护盾术吧?能对别人施放的那种。” “那当然。”诺埃拍了拍胸脯,“防护学派必修课,闭着眼睛都能放。” “你的力场能扁平化吗?” “什么意思?” “就是不当盾牌用,撑成一张盖子的形状。” 诺埃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力场的形态可以跟着施法者的意图变,只是大部分人平时懒得练这个。”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要看强度,强度太大的话很耗心智池,我撑不了多久。” 莱昂带着他走进了旁边最大的一顶帐篷,指着里面那张铺了白布的折叠床。 “如果撑成三米长、三米宽、两米高的一个罩子,最小强度,罩在这张床上方,你能撑多久?” 诺埃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最小强度的话……两三个小时没问题,再找个人跟我轮换就能一直维持。” “好,那就这么干。” “等等。”诺埃举起手,“用来挡什么?” “什么都挡。灰尘、苍蝇、还有飘在空气里那些你看不见的小颗粒。” 诺埃的表情僵住了。 “你要我……用防护力场……来挡灰?” “对,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防护学老师会杀了我的。” 莱昂耸了耸肩,“前提是你老师能追杀到新大陆来。好了,别磨蹭了,快动起来。” 诺埃的嘴角抽了两下,但脚已经在往折叠床那边挪了。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防护罩挡灰……在学院练了四年就为了这个……” 莱昂没理他,已经在看下一个“人才”了。 与此同时,五十米开外,另一顶军用帐篷里。 老元帅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后面,手边摊着一张从车厢里翻出来的地图。 他的目光却没落在地图上,而是透过帐篷半掀开的门帘,远远地看着莱昂在那边忙活。 亨利上校站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不是医学出身,但几十年的军旅生涯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战地救护的常识。 止血、包扎、截肢,这些他都见过。 但莱昂做的那些事,任何一本他读过的军事医学手册上都找不到。 “元帅。”亨利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不是有些太过胡闹了?奥法师是国之利器,用来挡灰、烧水……” 老元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帐篷门帘外的方向,莱昂正在跟另一个奥法师说着什么,那个人一脸茫然,但还是点了头跑去执行了。 “胡闹?”他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我倒觉得,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锋芒。” 他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一把套上。 “走吧,亨利。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要忙,我们也有我们的。” “维兰人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第8章 防线构建 老元帅带着亨利和警卫队长走出了指挥帐篷。 夕阳已经西斜,把整片铁路边的草地染成了一层金黄色。 三人穿过莱昂他们的医疗帐篷区,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了西边士兵们的营地。 巴特军士长,就是认出老元帅后第一个敬礼的那个,此时正站在一节侧翻的车厢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似乎是在清点着什么。 他的脚边密密麻麻全是从车厢里搬出来的武器,步枪一把把地架在临时拼起来的枪架上,弹药箱则堆在车厢残骸的背风处。 见到老元帅走过来,巴特单手合上本子,右手干净利索地抬到眉边。 老元帅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在军士长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那堆武器上。 他随手拿起了旁边枪架上的一支步枪。 M874罗兰德后膛步枪。 这是官方的名字,但罗兰德的士兵们更喜欢叫它的小名——鸢尾枪。 金属定装弹,单发后膛。 枪机的设计简洁而可靠,保养用不了三分钟,就算填了泥也能打响。 缺点也很明显,因为是黑火药发射,打完整片阵地都是一片白雾,严重影响射击视野。 而且单发后膛的射速摆在那里,一分钟最多也就十发出头。 老元帅抬起枪,抵在肩窝,试了试重量。 然后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膛室,再合上把枪放回枪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报告军械情况。” 巴特军士长翻开本子,一边看一边说道。 “M874步枪158支,弹药足量;M858军用左轮21支;M874短鸢尾卡宾枪8支。” 老元帅点了点头。 “重武器呢?” “有一挺米特拉转轮机枪。” 说到这里,巴特停了一下。 老元帅注意到了,“怎么?机枪出问题了?” “是的,元帅。它的左轮在刚才的事故中坏了,我们的工兵正在抢修,但没有现成的备件,得从车厢上拆零件重新造。” 老元帅的眉头皱了皱。 米特拉转轮机枪。 这玩意儿他太熟了,是战争部近些年采购的秘密新武器,试射当天还邀请了他去观摩。 六根枪管排成一圈,用手摇转柄驱动枪管旋转,一分钟能倒出去二百发子弹。 粗糙、笨重、故障率还高,测试当天就坏了一架,算不上什么可靠的武器。 但在眼下,它是唯一能提供密集火力压制的家伙。 “尽快修好。”老元帅说道,“这个是接下来防御的关键。” “是!” 他没有问有没有野战炮。 这辆军列是小型混编后勤军列,有炮反而奇怪。 老元帅抬头看了看那节侧翻的车厢。 “上去看看吧。” 没等亨利和巴特反应,他左脚踩在车厢外壁的一处凸起上,右手抓住车厢边缘,借力一蹬,一个翻身就上去了。 亨利看得心里一紧,赶紧跟着往上爬。 巴特也不含糊,把本子往胸口袋里一塞,手脚并用翻了上去。 几人站在侧翻的车厢顶部。 从这个高度望过去,整个营地的状态一目了然。 铁路自东向西横穿大地,两条钢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不远处能看到一段断裂的铁轨,两侧完全翘了起来。 脱轨的列车正横卧在铁路南侧,前面几节车厢还是挤压在一起的那副惨状,不过最前面的机车残骸的黑烟在刚才已经被扑灭了。 南侧是一块开阔的草地,帐篷区就搭建在这里。 白色的帐顶在夕光下发着暖黄色的光,要不是旁边横着一列翻倒的火车,看起来倒像是个野营的好地方。 北边是一条小溪。 不深,满打满算也就到膝盖位置,水流也不急,涉水而过不是问题。 再往北一百米开外是一片森林,树冠连成一片,阴影已经在夕阳下拉到了溪边。 老元帅深深地看了那片森林一眼。 几十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那种森林能藏下整整一个营的兵力。 “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这次回答的是亨利。 “目前可战斗士兵106人。” 他翻开自己的本子,一项一项地报。 “押车宪兵11人,工兵12人,剩余的83人……” 老元帅没让他说完,自己接了下半句。 “都是新兵蛋子?” “……是,元帅。这趟车原本就是给前线补新兵的。” 老元帅的目光还留在那片森林上,继续问道: “那群刚毕业的奥法师呢?” “一共20人,轻伤2人,重伤1人。”亨利翻了一页,“其中元能和防护各有6人可战。” 老元帅微微点头。 奥法师的伤亡情况比普通士兵小得多,这很正常。 能被征召上战场的奥法师,就算是最低环的新手,也都会基础的法师护盾。 翻车的时候护盾激活,至少能挡掉大部分的撞击,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元帅转过身来,面向巴特。 “巴特军士长。” “到!” “我命你在北侧构建主防线,南侧构建副防线,同时把转轮机枪放在北侧。” 巴特重重点头道:“是!” 他刚要转身往车厢边缘走,老元帅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先别急,把我的警卫队也编入你的新兵中。” 巴特微微一愣,随即眼底一亮。 他是从军十多年的军士长,太知道元帅警卫队的成色了,那都是一等一的老兵,每一个放到普通连队里都能当班长。 编进新兵里,就等于往一盘散沙里塞了几根铁棍。 老元帅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没吱声的警卫队长。 “马尔登。” 警卫队长抬起头。 从下午脱轨到现在,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一直紧紧地跟在老元帅身后半步。 “你的心智池还剩多少?” “四成。”简短的两个字,像报告弹药存量一样准确。 “够了。”老元帅继续说道,“挑几个防护学派的毕业生跟你配合,守住转轮机枪的火力点。”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不惜一切代价。” 马尔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和巴特军士长先后翻下了车厢,脚步声很快就淡了下去。 车厢顶部只剩下了老元帅和亨利两个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森林里潮湿的土腥味。 亨利没有立刻走。 他知道把警卫队编入新兵中能有效提高战斗力,但是…… “元帅,您的安全……” 老元帅还是看着那片森林。 夕阳已经只剩下半边脸了,最后一点光正在从树梢上慢慢消失。 “亨利,要是防线破了,那再多的警卫也没用。” 亨利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9章 代号西奈 亨利没有在警卫队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元帅,那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救援吗?” 老元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北边那片漆黑的树线上,忽然问了一句。 “亨利,你觉得维兰人是因为知道我在这里,才故意破坏铁轨的吗?” 亨利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严格检查过每一道可能露馅的程序,圣里昂那边您的府邸也安排了替身,绝对没有第三者知道您在这辆车上。” 老元帅转过身来,面对着亨利。 “那你说说……” “为什么他们能算准我们沿线巡逻队的换岗时间,能算准我们经过这段铁轨的具体时刻?” “他们到底图什么?” 亨利的眉头蹙了起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露馅的地方。 这辆军列是一节普通的小型混编后勤军列,补给物资、新兵、工兵器材,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等等。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 “难道是因为我们这节车厢?” 他们所在的这节军官特别车厢是火车开前临时挂上的,对外宣称装的是优先级最高的军用货物。 优先级最高的军用货物。 在新大陆这个地方,这句话基本上只有一个意思:高纯度以太晶矿。 价值堪比等重的黄金。 亨利的脸沉了下来,“元帅您是说,有后勤的人泄密?” 他自己在圣里昂军官俱乐部的时候就听过这种传闻。 新大陆当地的殖民官和部落勾结,袭击军列倒卖军火和物资,关键是还可以伪装成部落袭击,查也没法查。 以前他觉得那不过是后勤在为自己的失职开脱。 但现在看来,绝不是空穴来风。 “该死。”亨利的牙关紧了紧,“那帮吃里扒外的蠢货,不知道现在在打仗吗。” “你该庆幸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然只会更疯狂。”老元帅显然很清醒,淡淡地说道。 亨利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一个活的罗兰德帝国元帅被维兰人俘虏会发生什么。 “总之,现在光靠等是等不来救援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车厢边缘走去,跳了下去。 “得我们自己呼叫增援。” 亨利紧跟其后翻下车厢,边走边迅速过着眼下可用的方案。 “可是这辆列车上没有马,传令兵没法用,靠跑的话也来不及……” 说到这里,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元帅您是说,定向加密咒讯?” 老元帅没有回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趟车上的咒法学派毕业生只有一个。” 亨利的脸色顿时变了。 “是的,元帅。他就是奥法师中唯一重伤的那个。” 老元帅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亨利。 “走,我们去找洛朗中尉。” …… 莱昂此时正在红区帐篷里。 这是整个救治站最忙的一顶帐篷,也是最安静的一顶。 忙,是因为这里躺的每一个人都在死亡线上晃悠。 安静,是因为能喊痛的都已经被分到了黄区和绿区,留在这里的,要么痛得已经喊不出来,要么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莱昂正蹲在一个胸口被木头刺伤的士兵旁边,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 木刺没有拔,也不能拔。这种情况下拔出异物,血只会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现在只能等,要么等救援,要么等旁边正经的手术台准备好。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 莱昂抬起头,看见老元帅和亨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敬礼。 “元帅。” 老元帅没有寒暄,他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然后直接问道: “那个咒法学派的埃米同学,现在能不能动。” 莱昂微微一愣,随即抬手指向角落。 埃米正躺在那里,左大腿上的止血带绞得死紧,用临时夹板固定着。 虽然脸色白得像张纸,但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虽然有点木但还能聚焦。 “动是不能动,但意识清醒,能说话,反应基本正常。” 他看向老元帅,“怎么了吗?” 老元帅没有隐瞒:“他是这趟车上唯一能发出加密咒讯的人。” 听到这句话,莱昂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加密咒讯。 咒法学派的招牌术式之一,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咒法师才能施展。 这个世界还没发明电报,所有远程通信要么靠马要么靠魔法。 而现在没有马,那就只剩魔法。 莱昂在心里暗骂一声。 大部分奥法师都是轻伤,偏偏最关键的那个伤得最重。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堆到同一个人身上。 老元帅直直地看着他:“我需要你让他的状态恢复到能撑住一次远距离咒讯,能做到吗?”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埃米身上,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了。 急性大出血后稳定期。 止血带绑了三十多分钟,出血已经基本控制住,但失血量不小。 从埃米的脸色、心率和意识状态来判断,大概丢了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二十。 还没到休克的临界点,但也差不远了。 想要让他恢复到能施展奥法的水平,光止血还不够。 他需要补液,把丢失的血容量补回来,让循环系统重新稳定,让心智池能重新运转。 补液。 在前世,这意味着一袋生理盐水和一根静脉留置针。 但在这个世界,既没有生理盐水,也没有留置针,更没有输液管。 莱昂的脑子里飞快地拉出了一张清单。 水?可以烧开再放凉,杰森的燃烧之手现场制作。 盐?军需车厢里有。 密封容器?可以用嬗变改造一个玻璃瓶。 细管?需要一根橡胶管,嬗变软化,然后高温消毒。 空心针?这个最难,得把一根金属针的末端开出一个极小的孔,再打磨、消毒。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那他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这个世界有奥法,他也是一位集嬗变、心枢、死灵为一身的奥法医生。 嬗变能改变物质形态,心枢能缓解疼痛,死灵能判断生命体征。 还有杰森的元能负责消毒,诺埃的防护隔绝污染。 一个学派干不了的事,五个学派配合起来就能干。 这就是奥法医学。 莱昂抬起头看向老元帅,“我会尽全力的。” 老元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元帅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成功之后,你就是正式的中尉。” 老元帅转向亨利。 “亨利,帮我拟定咒讯稿。” 亨利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本黑色小册子。 “代号是——” 老元帅的目光透过帐篷门帘,看向外面正在变暗的天空。 “西奈。” 第10章 洛朗补液瓶 既然目标定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莱昂从红区帐篷出来,直奔隔壁的医疗物资帐篷。 帐篷里的东西不多,毕竟这辆军列本来就不是专门运医疗物资的,能有的都是最基础的战地外科箱标配。 绷带、止血钳、缝合针、放血针,再加上从军需车厢里翻出来的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在物资堆里翻了一圈,拿出一个空的玻璃瓶,配套的橡胶塞,以及一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天然橡胶管。 橡胶管是外科箱里的标配,原本是用来做灌肠的,但现在它有了更高级的使命。 莱昂把这三样东西捧在手里,走到帐篷外杰森的“工位”旁边。 所谓工位,其实就是一个沸水桶加一堆等着被烧的器械。 自从被莱昂征用之后,杰森就一直蹲在这里,活像个人形锅炉。 “来,杰森,帮我把这些放到沸水里烧十五分钟。” 杰森接过东西,一样一样往沸水桶里放,左手悬在空中,橙红色的火焰从掌心冒出来,静静地舔着桶底。 “我怎么感觉我成烧开水的了。” “很遗憾,这不是错觉。” 莱昂蹲下身在旁边的物资箱里翻找。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装着精盐的小瓷瓶。 军需标配,原本是给厨师用的,现在归他了。 杰森瞥了一眼那瓶盐,忽然来了兴致。 “莱昂,按照你的说法,这个步骤是叫消毒吧。” “对。”莱昂拧开盐瓶的盖子,“现在也只能消毒了,没时间灭菌。” “灭菌又是什么?” “想知道?来学医吧。” “……才不要。” 莱昂没再搭理他,脑子里已经思考接下来的步骤了。 等渗生理盐水的另一个名字叫0.9%氯化钠溶液,意思是每100毫升水里加0.9克盐。 配方本身不难,每个医学生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难的是精确称量。 战地上没有天平,没有量杯,没有刻度。 换成其他学派的人,光是“怎么量出9克盐”就够挠半天头的了。 但莱昂是学嬗变学派的。 要知道,嬗变学派在奥法革命之前还有个更古老的名字——炼金术士。 而炼金术士的基本功就是称量。 莱昂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以太魔力涌出,顺着手臂流到指尖,在空气中凝成一个看不见的力场。 他用小勺从盐瓶里舀出一撮盐,轻轻放在左手掌心。 下一秒,那撮盐自己悬了起来。 这是浮空术。 原本是嬗变学派的二环法术,后来被一位前辈改良降环成了一环基础法术。 现在几乎所有学派都会教,但大部分人拿它来悬浮书本、端茶杯、或者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 莱昂却用它来称重。 原理并不复杂,浮空术维持一个物体悬浮所需的心智池消耗与物体的质量成正比。 通过感受浮空物的重量与心智池的消耗速度之间的关系,建立一个简单的直角坐标系,就能精确地推算出目标物体的质量。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任何一个奥法学院的学生都能理解。 但把它开发成一套可重复、可推广、且精度达到毫克的标准化测量法术,则是莱昂干的。 洛朗量衡术,他的嬗变一环认证毕业法术。 奥法学院的规矩,每一位在读学徒都必须独创出一个一环法术,才能被认证为奥法学士。 大部分人选择搞一些花哨的攻击法术或者实用的生活法术,莱昂则搞了个秤。 当时答辩委员会的三个老头面面相觑了好久。 最后还是皮埃尔教授拍了拍桌子:“精确测量是一切实验科学的基石,谁敢说这不是创新?” 然后就过了。 此刻,那撮盐正在莱昂指尖稳稳地悬浮着。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心智池的消耗曲线,像是在读一把看不见的弹簧秤。 三秒后,他睁开眼,用小勺轻轻拨掉了一点多余的盐粒。 精准的九克,不多不少。 他撤去浮空魔力,盐轻轻落回勺中。 这时候杰森那边也差不多了,沸水桶里的玻璃瓶、橡胶塞和橡胶管都已经煮得透透的。 杰森的左手掌心凝出一道冰冻射线,白色的寒气轻轻喷了一下,让玻璃瓶冷却到可以用手拿的温度。 他用消毒过的布巾包着瓶子递给莱昂。 “接好了。” 莱昂接了过来。 一升的纯净水已经提前烧开放凉备好了,他把九克盐倒进玻璃瓶里,然后缓缓注入一升凉白开。 盐在水中迅速溶解,液体变得清澈透明。 生理盐水get。 但光有生理盐水还不够,还需要注射的装置。 莱昂把橡胶塞塞进瓶口。 这个塞子上有两个孔,大孔和小孔。 大孔接上消毒过的橡胶管,小孔里则塞进一团煮沸过的棉絮。 后者用来过滤进入瓶内的空气,防止灰尘和杂质倒灌。 橡胶管的中段他装了一个简易夹子。 两片薄软铜片,中间夹一个小螺丝,拧紧就能压住管子控制流速。 粗糙,但管用。 杰森在旁边看着,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只是默默地帮忙递东西。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部分了。” 莱昂从消毒布巾里用镊子夹出一根放血针。 放血针是这个时代外科医生的标配工具,一根实心的金属尖针,用来刺破静脉放血。 在这个世界的主流医学理论里,放血依然是治疗大部分疾病的首选手段。 但现在这根放血针要被改造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塑形术,发动。 以太魔力从莱昂的指尖流出,顺着镊子传导到放血针上。 淡蓝色的微光包裹住针体,金属开始在魔力的作用下缓慢变形。 针尖被削成四十五度的斜面。 实心的针体从末端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像是有条看不见的虫子在金属内部钻出了一条通道。 内腔打通之后,外壁开始抛光,磨去毛刺和凹凸。 穿刺针的要求很简单,也很苛刻:管壁要薄,要光滑,内壁不能有毛刺。 因为这根针要插进人的静脉里,任何一个毛刺,任何一处粗糙,都可能刮破血管内壁。 轻则渗血,重则引发血栓。 莱昂举起改造好的针头,凑到眼前检查。 “舞光术。” 他的指尖亮起一颗小小的光球,悬在针头旁边,把那个细小的斜面照得一清二楚。 他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还不行,边缘太毛,进去会刮破血管。” 他把这根针放到一边,用镊子夹出第二根放血针,重复刚才的步骤。 塑形、削面、掏空、抛光、检查。 第二根斜面角度不够理想,莱昂又摇了摇头。 第三根。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魔力的输出压到了最低,像是用一把毫米级的刻刀在金属上一刀一刀地雕刻。 斜面成型之后,他照了照内壁。 光滑,干净,没有毛刺。 “这根可以。” 他用塑形术把针头的末端与橡胶软管连接起来,接口处用魔力轻轻熔合,确保密封不漏。 随后他把整套装置举了起来。 玻璃瓶在上,橡胶管垂下来,中间是铜片夹子,末端是那根改造过的穿刺针。 瓶子里的盐水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下泛着微微的透明色。 莱昂拧开铜片夹子,一滴盐水从针尖冒了出来,挂在那里,晶莹剔透。 “好了,大功告成!” “这是什么?” 杰森奇怪地看着莱昂视若珍宝地摆弄着这个装满水的瓶子,搞不懂他为什么看着一瓶盐水的眼神像是在看女朋友。 莱昂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这个东西就叫洛朗补液瓶了。” “……什么?” “简单来说,这是专门用来把生理盐水送进血管的装置。” 杰森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三秒钟。 “你要把水,送进人的血管里?” “不是水。”莱昂纠正道,“是跟血液浓度一致的盐水。” “可是——” 杰森的声音有点发抖。 “血管不是只能流血出来吗?把外面的东西塞进去,那不会……爆吗?” 莱昂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一半是“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另一半是“你要是我前世的实习生我现在就让你回去重修生理学”。 “杰森,信我。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可是专业的。” “可是——” “哎呀走吧走吧。” 莱昂一只手端起那瓶盐水,另一只手拎着装穿刺针和软管的布巾包,朝着手术帐篷的方向走去。 “第一次奥法手术要开始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杰森站在原地,看着莱昂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烧了一下午水的沸水桶。 “学医的都这样?” 没人回答他。 他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第11章 第一次无菌手术 手术帐篷里,诺埃已经按照莱昂的指令做好了术前准备。 埃米正平躺在铺着白布的折叠床上。 原来那身被血和泥土浸透的校服已经被剥掉了,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左腿上的止血带和夹板还留着,白布上有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 诺埃退到了一旁,双手微微抬起,一层透明的防护力场在他掌心中展开,缓缓向外扩张,最后在手术区域上方撑成了一个扁平的罩子。 无尘结界。 灰尘、飞虫、还有那些飘在空气里看不见的小颗粒,全部都被结界挡在了外面。 莱昂提着补液瓶和器械包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埃米。 他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发灰,但眼睛睁得很大,目光里有一种莱昂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那种等待医生宣判的眼神,每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一样。 “莱昂……”埃米的声音有些发虚,“我……我要截肢吗?” 以这个时代的战地医疗,截肢几乎是大出血后唯一的选择。 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埃米也不例外。 莱昂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埃米。 “别担心,你不需要截肢。” 埃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现在,不要抵抗。” 莱昂的指尖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微光,以太魔力从指尖流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埃米的额头。 “睡吧,睡吧。” 镇静术。 心枢学派的一环法术睡眠术的改良版。 埃米的眼皮跳了两下,然后顺从地闭上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他睡着了。 莱昂满意地收回了手,效果很好。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意味着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镇静术并不万能,它是能让人入睡,但维持不了太久,只要受到一定疼痛刺激就很容易惊醒。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加强版的睡眠术,离真正的麻醉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也是他的心枢学派玛戈老师一直在研究的课题:如何能稳定而持续地镇静一个伤员,同时在事后还能顺利醒来。 所以莱昂在埃米醒过来之前,把该做的全部做完。 不过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又伸出了右手。 这一次指尖的光色变了,不再是刚才心枢的紫色,换成了另一种极淡的绿。 这是死灵学派的颜色。 心跳感知。 死灵学派的一环法术。 原本的用途是侦查,比如战场上用来确认有没有敌人伪装尸体混在死人堆里。 莱昂则把它改造成了一个粗糙的心率监视仪。 同时,这也是他的死灵学派一环毕业法术。 嬗变的量衡术,心枢的镇静术,死灵的心跳感知。 奥法医学是个交叉学科,莱昂在三个学派都有导师,因此三个学派的毕业认证他都拿了。 别人读一个学派已经够秃头的了,他直接读了三个。 咚——咚——咚—— 埃米的心跳声在莱昂的耳边响起。 每分钟大约九十多次。 略高,但处于失血后的正常范围内。 说明心脏正在努力补偿失去的血容量,拼命多跳几下,好让剩下的血液够用。 莱昂收回手,转向杰森。 “杰森,等下你来帮我打下手。” “好。” 杰森点了点头,站到了床的另一侧。 莱昂这才有空看了一眼帐篷门口。 围观的人并不少。 好几个奥法师同学正挤在门帘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背后还站着几个普通士兵,踮着脚想看又不敢太靠前。 奥法师们是好奇莱昂这位同学到底在搞什么新花样,普通士兵则是对奥法师做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莱昂没有在意,反正有诺埃的无尘结界在,内部的洁净环境不会被影响。 想看就看吧,顺便还能推广一下无菌观念。 只是就在他拿起洛朗补液瓶时,手突然顿了一下。 等等,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环顾四周,手术台、手术器械、补液瓶,还有…… 输液瓶架! 对啊,他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补液瓶必须举到患者床面以上大约一米的高度,靠重力让盐水自然滴落。 没有架子,就得有人举着。 杰森要打下手,诺埃要撑结界,那就只能现场抓壮丁了。 莱昂抬起头,目光往帐篷门口一扫。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卢卡同学。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排,眉头微皱,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就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的表情。 莱昂的笑容顿时变得无比灿烂。 “卢卡同学,快过来快过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卢卡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在叫我? 叫我帮忙? 但四周十几双眼睛已经全部转向了他。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看他出丑的。 卢卡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无尘结界。 穿过那层透明的力场的时候,他感觉皮肤上微微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先说好,太脏的活我是不会干的。” “放宽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莱昂把补液瓶递给了他。 “举着这个,保持在他床面上方大概一米的位置。” 卢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下面接着一根橡胶管,管子末端是一根金属针。 自己……这是被当苦力了? “你在耍……” 莱昂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 “卢卡同学,你以为我在耍你吗?” “这是很重要的医学操作,埃米同学能不能活下来,就全靠你了。” 卢卡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埃米。 他的脸苍白得要命,如果不是那一下一下的呼吸,看起来就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原来这个这么重要吗?’ ‘全靠我了?’ 那……那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卢卡最终还是没吭声,默默地举起补液瓶,站到了床头一侧。 手臂伸得笔直,把瓶子稳稳地举在埃米床面上方。 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人手够了。 他转身,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瓶棕色液体——碘酒。 没错,就是碘酒。 莱昂确实在医疗物资里找到了这东西。 在现代人的观念里,碘酒通常会与消毒挂钩,这是基本常识。 但在这个细菌学还没有普及的时代,碘酒更像是一种经验性的用药。 具体来说,就是某位军医偶然发现用碘酒涂抹截肢断处,可以有效防止伤口发臭和腐烂。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莱昂知道为什么。 碘酒的有效成分是碘和酒精,前者是强氧化剂,后者能让蛋白质变性,两样加在一起,细菌基本没有活路。 但他没功夫给围观的人上细菌课,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倒上碘酒,在埃米的左臂内侧仔细地擦拭着。 棕色的液体在苍白的皮肤上染开一片暗褐色。 帐篷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见证某种历史。 消毒完后,莱昂放下棉纱,左手按住埃米的前臂,拇指轻轻压在静脉上方,感受着那根淡蓝色血管在皮肤下的微微鼓起。 然后右手拿起了他自制的穿刺针。 诺埃的护盾截断了外面的风声和议论声,结界里只能听见埃米缓慢的呼吸声,和莱昂耳边那个稳定的“咚——咚——咚——”。 没有丝毫犹豫,针尖斜切四十五度刺入皮肤,接着刺穿血管壁,一丝暗红色的回血从针尾涌了出来。 成功了。 莱昂松开铜片夹子,瓶子里的盐水顺着橡胶管开始向下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透明的液体沿着管子流向针头,流进了埃米的血管里。 卢卡看呆了,举着瓶子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门口的人群也看呆了。 他把水送进了血管里? 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世界的医学只知道怎么把血从血管里放出来,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往里面塞东西。 莱昂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调整了一下铜片夹子的松紧,控制着滴速。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大约一秒一滴。 太快会冲击循环系统,太慢则来不及补充血容量。 咚——咚——咚—— 心跳稳定。 莱昂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第12章 柳叶刀 静脉通道已经建立,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手术了。 “杰森,舞光术,最大亮度。” 随着莱昂话音落下,四团明亮的光源凭空出现在手术台上方。 四个方向,四个角度,把手术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奥法师就是这点好,连无影灯都省了。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旁边摆好的器械。 一排弯曲的钢制缝合针、几圈缝合丝线、一把持针器、一把普通镊子、一把剪线小剪。 还有最重要的柳叶刀。 齐了。 他的指尖按在埃米左大腿根部轻轻地摸索,寻找着股动脉主干的搏动。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种有力且有节律的跳动,正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指腹。 好消息是主干是完整的。 坏消息是不能再拖了。 止血带已经绑了三十多分钟,而人体下肢的缺血耐受时间是有限的。 超过一定时长,肌肉和神经就会开始坏死,到了那个地步最后还是得截肢。 所以必须马上松开。 莱昂直起身,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杰森站在对面,脸上有紧张但没有退缩。 诺埃在一旁稳稳地维持着结界,手臂微微发抖,但稳得住。 卢卡则举着补液瓶,一开始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所有人听好了。” “我松止血带的时候可能会喷血。谁都不许叫,谁都不许退。” 他看向卢卡,“特别是你,把瓶子给我举稳了。” 卢卡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臂又抬高了一点。 莱昂拿起两把止血钳,一左一右握在手里,钢制的钳尖在舞光术下闪烁着刺目的冷光。 “杰森,把止血带轻轻拨松一点。” 杰森的手指握住止血带的末端,缓缓地拨松了一点。 埃米的左腿先是抽了一下,暗红色的血流瞬间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周围一片“嘶”的吸气声。 卢卡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动,瓶子依旧举得稳稳的。 莱昂的目光没有离开伤口。 血涌出来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诊断。 谢天谢地,是股动脉分支出血。 如果是主干受损,那血压能把血喷半米高,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涌”的劲头。 既然确定了不是主干的问题,他便眼疾手快,左手止血钳一钳夹住血管近端,右手止血钳也紧跟着夹住远端。 涌血在三秒之内停了下来。 莱昂没有马上放松。 “杰森,再松一点止血带,慢慢来。” 杰森又轻轻拨了一下。 血液继续在伤口周围渗出,但没有再出现喷涌性的出血。 莱昂松了口气。 耳边的心跳感知传来稳定的“咚——咚——咚——”,节律没变。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清创。 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 绝大多数截肢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伤口本身,更多的是因为后续的感染。 伤口里的异物,诸如木屑、金属碎片、碎玻璃等,每一样都是细菌繁殖的温床。 留在里面一天,伤口就会开始发红发热;留三天,就是坏疽;留一周,整条腿都保不住。 但这个时代的医生们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们觉得伤口化脓是“排毒”的表现,是好事,还给这个现象取了个名字叫“良性化脓”。 莱昂每次想到这几个字就想扇那群人几个大比兜子。 无菌教育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现在还是眼前的伤员要紧。 莱昂拿起镊子,准备正式开始干活。 柳叶刀先行,他沿着伤口边缘小心地扩大了一点切口,让视野更清晰。 镊子伸进伤口深处,开始一片一片地挑出异物。 有木碎屑,尖端发黑,显然已经在肌肉组织里泡了很久。 也有金属碎屑,应该是车厢铁皮的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第四片,第五片,镊子伸得更深了。 每一片异物挑出来之前,他都会先用镊子轻轻碰一下,确认没有嵌入血管或神经后,才会放心拔出。 第六片,又是金属碎屑,还有一小条颜色发暗的肌肉。 这块肌肉已经彻底变色发暗,失去了弹性,就算留着也只会变成感染的温床。 于是莱昂拿起柳叶刀,沿着坏死组织的边缘小心地把它切除。 最后是一块被血完全浸染成黑色的木碎屑。 莱昂轻轻把它挑出来放到铁盘里,然后把镊子又伸回伤口深处,仔细地探了一圈。 确认没有遗漏的异物后,他才终于直起了身。 不知不觉间,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杰森,准备冲洗。” 杰森端着一只大铜壶,里面装的是莱昂提前配好的生理盐水。 他按照莱昂的指示,把壶嘴对准伤口,缓缓地倒入。 透明的盐水冲进伤口,带出来一股股淡红色的液体。 那是细小的血凝块、组织碎渣、还有肉眼看不见的污染物。 莱昂把手指伸进伤口深处,轻轻地搅动,让盐水流进每一个角落。 一升冲完再来一升。 盐水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几乎透明。 第三升冲完,莱昂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结扎血管。 “杰森,持针器。” 杰森把夹着缝合针和丝线的持针器递过来。 莱昂接过后,左手用镊子提起被止血钳夹住的血管近端,右手的持针器带着丝线穿过血管下方的组织。 第一个外科结。 丝线绕血管一圈,拉紧,打结。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结打完,血管近端被死死地扎住了。 然后是远端,同样的步骤,同样的三个外科结。 最后,莱昂用柳叶刀沿着两个结扎点之间轻轻一划。 那段破裂的血管被切下来,被他毫不犹豫地丢进了铁盘中。 杰森看着那截被丢弃的血管,忍不住问了一句。 “莱昂,为什么不把它缝起来?” 莱昂这次很耐心地解释了。 “分支不需要缝,这条腿上能走血的分支有十几条,少一条完全不影响。” “扎死它比缝它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杰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卢卡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莱昂的操作。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血腥的手术,明明到处都是血,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很舒服。 莱昂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刀都知道切在哪里,每一针都知道穿到什么深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支曲子从头弹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音符。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优雅。 想到这里,卢卡猛地摇了摇头。 什么鬼,血腥的外科医生向来被贵族鄙夷地称为理发匠,理发匠怎么可能会有优雅? 就在他心里和自己争辩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穿透了诺埃的无尘结界,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帐篷外炸开。 “所有人!回到自己战斗岗位!” 原本在帐篷门口围观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脚步声、叫喊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 刚才还在踮着脚看热闹的士兵们转眼就消失了,各自奔向自己的战斗岗位。 帐篷外忽然安静了很多。 卢卡的脸上有了一丝紧张,举着瓶子的手微微发抖,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帐篷门口飘去。 莱昂注意到了他的紧张,头也不抬地说道: “别担心,既然没有叫我们,那就说明情况还算可控。我们管好自己的就行。”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没停,正在用缝合针修补破损的肌肉。 “把瓶子再举高点。” 卢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又抬高了一点。 第13章 文明的野蛮人 十分钟后。 莱昂将消毒过的橡胶管剪下一小段,小心翼翼地塞进缝合好的伤口边缘,让引流条的末端露在外面。 手术结束了。 他没有进行一期完全缝合。 毕竟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菌手术,就算有诺埃的无尘结界,就算用了碘酒消毒,就算杰森已经消毒过手术器械,那也不可能做到现代手术室的无菌标准。 缝死意味着把可能残留的细菌关在身体里,留个口则可以让伤口里的积液能够排出来,不至于积在体内形成脓肿。 等到了香槟堡,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再进行二期缝合也不迟。 莱昂用消毒布巾擦了擦手,环顾了一圈帐篷里的人。 杰森端着铁盘站在对面,脸上有汗但眼神明显很亮;诺埃放下了手,无尘结界缓缓消散;卢卡则依旧举着补液瓶,但看他的眼神变了很多。 “辛苦了,各位。” 没有这三个人,今天这台手术就不可能完成。 “好了,让我们把埃米抬回……” 话还没说完,帐篷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个士兵,穿着标准的罗兰德步兵制服,胳膊上有一道红色的传令兵臂章。 “莱昂,莱昂中尉在吗?” 莱昂愣了一下,“有人中弹受伤了?” 传令兵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不,没有人受伤。那群野蛮人连我们的营地都摸不到,是克莱蒙元帅叫您。”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对着杰森说了句“你先把埃米抬回去”,然后跟着传令兵出了帐篷。 天色已经暗了很多,枪声早就已经停了。 但营地内的气氛并不紧张,更像是一种……好奇? 莱昂很快就看到了原因。 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大圈。 士兵和奥法师全部都挤在一起伸着脖子,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让一让,让一让。” 莱昂侧着身子往人群里挤。 前面的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那个“往血管里灌水”的奥法师,赶紧让开了一条道。 莱昂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央,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岁上下。 他的胸口有一个硕大的弹孔,发黑的血迹在棉甲上染开一片,双目无神地看着天上。 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莱昂的目光从尸体的脸上慢慢往下移。 这人的装束很奇特。 身上穿的是一套厚棉甲,棉甲的外层被染成了深绿色,表面绘着简单的几何图案。 头上戴着一顶头盔,前额的部分雕刻成鹰头的形状,弯曲的喙和尖锐的眼圈都很精细。 手臂上画着一道道纹身,左臂是三条并行的波浪线,像是三条河流;右臂则是一只维兰豹,栩栩如生。 莱昂看了很久,作为医生,他前世今生加起来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维兰人。 “洛朗中尉。”老元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莱昂转过身,只见老元帅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亨利则和往常一样跟在半步之后。 “手术怎么样了?” “很成功,元帅。”莱昂说道,“估计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能醒来发咒讯了。” 老元帅满意地点了点头。 莱昂的目光随即转向地上。 “这个人是?” “这个就是你们想象中的维兰人。”老元帅的拐杖在尸体上隔空点了一下,“第一印象怎么样?”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又在尸体上徘徊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嘴里忽然吐出一句话:“感觉……很文明。”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文明?维兰人? 老元帅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哦?为什么这么想。” 莱昂蹲下身来,手指在那套棉甲上压了压,触感粗糙但很结实,指甲完全陷不进去。 “元帅你看,这是多层压紧的棉布甲。” 他把破口掀开一点,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里面的结构。 外层是紧密压合的棉布,一层叠一层,至少有十几层。 内层夹着一种莱昂不认识的植物纤维,粗糙但韧性很好,有点像前世见过的剑麻。 “外层棉布压合,内层夹着植物纤维。虽然挡不住我们的子弹,但能有效抵御刺刀和流弹擦伤。” “而且——”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那人腰间的一个小物件上。 那是一块陶瓷铭牌,大概两个指节长,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串符号。 他把铭牌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 “这上面的象形符号我虽然看不懂,但那肯定是一种文字。” “有护甲,有文字,有统一的标识物。这绝不是野蛮人能干的出来的。” 老元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围观的众人。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对面可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而是和我们一样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 “你们要是还觉得他们是野蛮人,不认真对待,那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没有人说话,刚才还一脸得意的传令兵把脑袋缩了缩,不敢再吱声。 老元帅扫了一眼周围的脸,确认话已经听进去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好了,都回到各自的岗位去吧,该站岗的站岗,该吃饭的吃饭。”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条线了,估计再过十分钟,天就彻底黑了。 “今天晚上恐怕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的几个奥法师。 “天黑后,奥法师轮流释放光亮术,务必保证营地周围不留死角。” “现在,解散。”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在草地上沙沙地响,混着低声的交谈声。 莱昂刚准备走。 “洛朗中尉,你等一下。” 老元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莱昂停下脚步,奇怪地转过身。 老元帅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你之前说你修的是奥法医学,那么里面应该有死灵学派吧?” 莱昂眼神一动,马上就想到了老元帅想干什么。 “元帅,您是要我用死者交谈?” 第14章 死者交谈 死者交谈。 顾名思义,就是短暂地复生一具尸体,让它开口说话。 这是死灵学派最有名,也最臭名昭著的法术。 说它有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对死灵学派的第一印象就是亡灵复生。 哪怕死灵学派的实际课程体系里,涉及“复生”的法术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架不住这个概念太过深入人心。 人们一提起死灵奥法师,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黑袍和骷髅。 说它臭名昭著,则是因为宗教。 七誓圣教认为,灵魂归于至高神的怀抱后,任何试图将其召回的行为都是对神圣秩序的亵渎。 这条教义在辉光三国,也就是罗兰德、艾尔比昂和克鲁尼被奉行了上千年。 死灵学派因此长期遭到压制,最严厉的时候,任何研究死灵奥法的人都会被七誓圣教的审判庭送上火刑架。 但大陆的东边和东南边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瓦兰沙皇国信奉三辉圣教,他们认为至高神的三道辉光中有一道照向冥府,因此死灵法术是至高神默许的一种沟通方式。 更南边的君斯帝国则信奉月轮秘教,他们的教义更激进,认为灵魂在月轮之下是流转的,死亡只是一道门槛,不是终点。 三方对至高神的诠释截然不同,真要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总之在辉光三国的地界上,死灵学派是非法的。 当然也不是全部非法。 一百多年前的奥法革命改变了很多东西,教皇被赶出了罗兰德,七誓圣教的世俗权力被大幅削弱,奥法学院从教廷手中争取到了学术自主权。 从那以后,一到三环的死灵学派课程被重新纳入教学体系。 虽然上课的时候仍然要签一份声明,保证所学仅用于“学术研究与公共安全”,但至少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不过近些年随着工业革命的推进,蒸汽机和流水线正在以比奥法更快的速度改变这个世界。 七誓圣教的话语权进一步下降,奥法学院高层也有了松动的意思。 莱昂的导师之一,四环死灵奥法师维克多特聘副教授,就是前些年学院从瓦兰挖过来的。 当时这件事在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一个四环死灵奥法师,在辉光三国的土地上公开教学? 但最终学院还是顶住了压力,给维克多发了聘书。 据说当时的院长只说了一句话:“学术不应该有边界。”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死灵学部的门楣上。 以上这些,都是莱昂在听到“死者交谈”四个字之后,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东西。 “怎么?没学过吗?” 老元帅见他愣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莱昂摇了摇头,“用是可以用,只是效果没有原版那么好。” 老元帅微微挑眉,有些不解。 莱昂解释道:“死者交谈本身是一个正经的三环死灵法术,以我现在的水平,三环的法术是用不出来的。” “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奥法革命,奥法师先驱们也早就推陈出新,在原型的基础上衍生出了不少低环版本,我学的就是其中一种。” “低环化有什么代价?”老元帅问得很直接。 “原版的三环死者交谈施术者可以直接向尸体提问,尸体也会用施术者听得懂的语言回答。” 莱昂看了一眼地上的维兰战士。 “一环的做不到这些,它只能让尸体重复死前一段时间内印象最深刻的记忆片段,随机的,没办法引导。” “而且语言也不会自动翻译,尸体说什么语言听到的就是什么语言。” “也就是说,他只会说维兰语?” “是的。”莱昂点点头。 老元帅沉默了几秒。 问还是要问的,现在多一点情报就多一点希望。 但翻译确实是个问题,他自己不会维兰语,亨利也不会,在场的军官里大概率也没人会。 他冲着站在旁边的亨利招了招手。 “亨利,去问问巴特军士长,这里有没有懂维兰语的。” 亨利二话没说就跑了,五分钟后带回来了一个人。 皮肤黝黑,和莱昂差不多大,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种长期在户外暴晒后才会有的粗糙感。 他走到老元帅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元帅,我叫杜兰,小时候跟着商队跑过商,懂一些维兰语。” 莱昂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土来的?” 杜兰看莱昂的眼神也带着好奇,新大陆上奥法师可不多见,更别说这么年轻的。 “是的,我家在圣阿马兰特港,从小在新大陆长大。” 罗兰德在新大陆的驻军构成其实非常复杂。 有远渡重洋来的本土精锐,有本地征召的殖民者后代,甚至还有归顺的维兰人。 杜兰显然属于第二种,殖民者家庭出身,从小和维兰人打交道,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老元帅咳了一声。 “好了,寒暄可以等下吃饭的时候说,我们先把正事干完。” 莱昂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随后他半蹲在尸体旁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尸体的太阳穴上。 “Defuncti loquimini!” 意思是:亡者,开口言叙。 刹那间,他的指尖泛起一层苔藓色的光芒。 穿越后,这是莱昂第一次使用这个法术。 毕竟船上和火车上可没有尸体给他“熟练”。 幸运的是法术模型很稳定,心智池的输出也控制得很好。 苔藓色的光芒从莱昂的指尖沿着尸体的太阳穴缓缓扩散,像是水渍浸透纸张一样,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头部。 然后尸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胸口提了起来一样,缓缓地离开了地面。 周围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老元帅则纹丝不动,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具漂浮的尸体。 尸体的嘴巴张开了,一串莱昂完全听不懂的音节从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里流出来。 语调很奇特,有很多喉音和弹舌音,像是在用舌头和喉咙同时说话,和莱昂听过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杜兰。 杜兰的眉头紧锁着,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翻译。 “白脸商人说……车里有地脉石……” 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但还在努力跟上。 “管子埋在石头下面……抢走石头,留下羽蛇的血印。” 莱昂和老元帅对视了一眼。 白脸商人这个称呼显然指的是罗兰德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新大陆上的所有殖民者。 地脉石这个词莱昂不熟悉,但从字面上猜,大概率和以太矿脉有关。 杜兰继续翻译: “他说……白脸人会以为,是无石之民干的。” 老元帅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是有人吃里扒外。 亨利在一旁已经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正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字。 尸体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更加急促。 “翡翠之心的使者也来了。” 杜兰的翻译慢了半拍,似乎在努力辨认某些不太熟悉的词。 “三象雨已经落下……北方的河,要归入世界树的根。” 莱昂听不懂这些比喻,但他能从杜兰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上判断出,这些话的分量不轻。 “他们给酋长羽毛,给战士豹纹,给孩子教南边的字。” 杜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老元帅一眼。 老元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尸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白脸人拿走地脉……翡翠人拿走名字。” 杜兰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我不是翡翠的牙。” “我是……三河的人。” 苔藓色的光芒在那一刻熄灭了。 尸体咚的一声摔回了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那双微微睁着的眼睛依旧看着天,但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了。 莱昂缓缓站起身,手指还残留着一丝苔藓色光芒的余韵。 老元帅眉头紧锁,低头看了地上的尸体一会儿,随后开口道: “亨利,刚才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吧。” 亨利点点头:“都记下来了。” 老元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挖个坑,把他埋了吧,记得别太浅了。” 第15章 篝火与玉米粥 等到杜兰把那个年轻的维兰战士埋好时,太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 铁路南侧的防线上,士兵们把火把插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更远的地方,奥法师们释放的光亮术悬浮在半空中,冷白色的光球像是几颗低垂的星星,把外围的草丛和灌木照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的火药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柴火燃烧的烟味和玉米煮烂后特有的甜腻。 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开饭了。 老元帅和亨利早就不在了,从刚才莱昂施法结束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显然那些情报的分量比莱昂想象的还要重,重到老元帅连埋尸体都没有等,直接就拉着亨利回去商量对策了。 杜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莱昂告了个别,准备去找他的战友。 “杜兰。”莱昂突然叫住了他,“一起吃个饭呗?” 杜兰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奥法师们个个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这些人从小在学院里长大,学的是常人一辈子也摸不到边的奥法理论,毕业后不是进政府机构就是入皇家宫廷,和他们这些普通士兵完全是两个圈子的人。 别说一起吃饭了,平时走在路上能正眼看你一下就算客气了。 像莱昂这么平易近人的确实少见。 莱昂看他这副样子,马上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别那么紧张嘛,我们奥法师比起你们也就多了点施法的能力,又不是多长了个脑袋。” 他拍了拍杜兰的肩膀。 “你对我们奥法师好奇,我对你们当地人也很好奇。走走走,我们边吃边聊?” 杜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莱昂一起走了。 奥法师的营地就在南侧的一块平地上,紧挨着临时救治站。 杰森和卢卡早就已经在了。 两人面前的草地上被挖出一个浅浅的火坑,坑里架着一口黑铁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杰森盘腿坐在火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锅里的东西。 卢卡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用一把小刀把一块硬饼干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动作精致得像是在吃晚宴,而不是在战场上啃军粮。 也不知道杰森是怎么把这位“小少爷”拉来一起吃饭的。 “嘿,莱昂!快来!” 杰森第一个发现了他,咧着嘴招手道。 莱昂走过去,在火坑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杜兰跟在他后面,有些拘束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在哪儿。 “坐呀。”莱昂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杜兰这才在莱昂旁边坐了下来。 “诺埃呢?”莱昂看了一圈,“怎么没看到他。” “他呀——” 杰森用勺子指了指营地北边的方向。 “被拉去站岗了,你知道的,防护学派嘛,最擅长这个。” 莱昂心中了然。 防护学派虽然名字带着“防护”,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只能撑护盾。 警戒、封印、结界维持,这些都是防护学派的拿手好戏。 在这种随时可能遭到夜袭的环境下,被拉去站岗再正常不过了。 杰森这时也注意到了莱昂身旁的生面孔,眼睛一亮。 “新朋友?” “对,他叫杜兰。” 杰森立刻伸出手,热情地像是在学院入学典礼上认识新学弟学妹。 “我叫杰森·莫罗,元能学派。” 杜兰被这股热情弄得有点发愣,但还是伸手握了一下。 卢卡微微瞥了一眼,继续切他的硬饼干。 莱昂往锅里探头一看。 黏稠的、金黄色的糊状物在锅底冒着泡,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 他的脸马上垮了下来,“怎么又是玉米啊。” 杰森笑了一声,“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 “我不是挑。”莱昂接过杰森递来的一个铁碗,往里舀了一勺粥。 “从下船上了这趟火车开始,就是玉米粥、玉米饼、玉米糊、烤玉米、煮玉米、玉米面包。”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着。 “再吃下去我感觉自己能从嘴里吐出玉米棒子了。” 杜兰在旁边笑了一下。 “毕竟这里不是罗兰德。小麦在沿海还能种,一旦进了内陆,能稳定养活人的就是玉米。” 他也接过一个碗舀了一勺,很自然地吹了吹就送进了嘴里。 “你们管它叫殖民地粗粮,维兰人管它叫母亲给人的第一口饭。” 莱昂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给人的第一口饭? 这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的。 听到这句话,杰森来了兴致,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 “杜兰,看样子你很懂维兰人嘛。快和我们说说,维兰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卢卡虽然没说什么,但切饼干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了。 杜兰笑了一下,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眼睛照得一亮一亮的。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维兰人。” 杰森顿时瞪大了双眼,卢卡切饼干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当年新罗兰德开荒队的一员,退役后没有回本土,而是选择留在了圣阿马兰特港。” “我妈原本是港口附近一个部落的人,后来整个部落都归顺罗兰德了,我妈也就和我老爹认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玉米粥,用力搅了搅。 “所以我从小就有两个名字。罗兰德这边叫杜兰,我妈叫我Iktan。” “Iktan?”杰森念了一遍,舌头在那个弹音上打了个结。 “意思是藤蔓。”杜兰解释道,“两边都缠住了,断不开。”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起来,在夜空里画了一道短短的弧线就灭了。 莱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殖民融合嘛,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这四个字背后永远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有的是温情的,有的是血腥的,更多的是两者兼而有之。 杰森继续问道:“所以今天那个维兰人……是你同族?” 杜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认识他。” 他放下碗,用手比划了一下维兰提亚的轮廓。 “说白了,维兰人只是生活在维兰提亚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泛称罢了。就跟你们说大陆人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维兰提亚实在太大了,从北边的冻土到南边的雨林到处都是部落。大的有几万人,小的可能就几百人。” “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有统一过。就算是罗兰德的官方地图,也仅仅只是标记出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部落罢了。”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块,发出一声闷响,杰森随手捡了根树枝拨了拨,把火重新拢了起来。 莱昂则端着碗,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喝了一口玉米粥。 又热又甜,糊在了他的舌头上。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 “所以杜兰……今天你说的那个‘无石之民’,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无石之民 杜兰没有犹豫,很快回答道: “就是字面意思,不会盖石头建筑的人。” “南边的维兰人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石城,没有石碑,没有刻在地脉上的名字,那就不是文明人。”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嘴角的那丝苦笑照得很清楚。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母亲按南边人的说法也是无石之民。” 杰森脱口而出,“他们看不起自己人?” 杜兰耸了耸肩,道: “首先,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无石之民当自己人过。” “其次,贵族看不起圣里昂的普通人,圣里昂的普通人看不起殖民地土生的罗兰德裔,这有什么稀奇的?哪儿都一样。” 卢卡切饼干的手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杜兰倒是没怎么在意,继续说道: “但我母亲读女子学校,会识字,还会参加城里的妇女会。”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谁能说她不是一个文明人?谁能定义她是个野蛮人?” “说到底,这就是南边人的自我感觉良好罢了,不用去管他们。” 说完,他从腰间的行军包里翻出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掰碎丢进杯里,热水一冲,一股浓郁的苦香立刻弥散开来。 “可可,南边的东西,尝一尝?”他递了一杯给莱昂,“有点苦,但是很提神。” 莱昂接过这杯“熟悉”的饮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杜兰。 他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 “杜兰,你刚才一直在说南边人,南边人到底是谁?” “就是南边翡翠雨林住在石头城邦里的那些人,自称翡翠之子。” 他把碗里的粥一口气灌完,抹了抹嘴,继续像个孜孜不倦的老师一样向三人科普: “你们有注意到刚才那个维兰人身上的纹身吗?” 莱昂喝了口热可可,想了想,回答道: “我记得……一个是三条河流,一个是豹纹。” “对,左臂的三条河流意味着他是三河部落的人,北方这片平原上千千万万的部落之一,没什么好稀奇的。” “但关键是右臂的豹纹。”杜兰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是翡翠诸城邦豹爪之徒的标记。” 杰森有些迷惑,“豹爪之徒?” “就是职业战士阶级的意思。”杜兰解释道,“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奥法革命前罗兰德的骑士阶层,不是谁都能当的。” “豹纹是他们的专属标记,北方人要是敢自己纹上去,那就是僭越,是要被砍手的。” 火堆旁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卢卡开口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那为什么现在他们主动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像是罗兰德的皇帝随意给路过的平民发爵位一样,完全不能理解。 杜兰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还不是这场仗呗。” 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焰窜了一下又烧了起来。 “仗都打了快三年了,连罗兰德这种体量都撑不下去了,南边的城邦更不用说。” “所以他们急了。使者下来给酋长送一根羽蛇的毛,意思是承认你是文明人;给战士画刺青,意思是收他们做豹爪之徒候选。” 他伸出两只手,一只往南指,一只往北指。 “南边出名份,北边出人命,各取所需。” 杰森总觉得这套操作有些眼熟。 “听这样子,怎么有点像图尔的传教士那一套。” “那可比图尔的传教士狠多了。” 说到这里,杜兰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也见过一些七誓圣教的传教士和开拓骑士,甚至还有一个寻求圣杯的誓言骑士。” 杰森眼睛一亮,“誓言骑士?活的?” “对,活的。”杜兰点了点头,“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在雨林里走,说是在寻求什么圣杯的认可。” “他在我们商队里待了两天,每天晚上都给我们讲图尔的故事,人还挺和善的。” “但不管是传教士还是誓言骑士,他们都只教七美德。” 他板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谦卑、勇毅、节制、公义、慈悯、信实、牺牲。”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至少他们不会叫你把自己的名字忘掉。” 莱昂看着碗里的玉米粥,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们吃着维兰人的玉米,喝着南方城邦的可可,用罗兰德军队的铁皮碗,坐在被炸断的铁路旁边,讨论一个死去的北方战士到底属于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那个战士自己都回答不了。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 “那地脉石呢?” 他的语气从沉重变回了好奇。 “刚才尸体说车上有地脉石,那就是以太晶矿吧?” 以太晶矿这个名字,每个奥法师都很熟悉。 它是一种天然的奥法媒介矿物,能够有效强化奥法的强度和稳定度。 除此之外,它还是奥法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材料,无论是法阵刻印还是奥法组件全都离不开它。 和高品质铁矿、煤矿一样,以太晶矿也被官方列为战略资源。 旧大陆的列强们来到新大陆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以太矿脉。 杜兰点了点头,“差不多,你们奥法师叫以太晶矿,维兰人叫地脉石。” “但你最好别在维兰人面前叫它以太晶矿。” 杰森有些不解,“为什么?矿不就是矿吗?” 杜兰摇了摇头。 “不是,对你们来说是矿,对维兰人来说不是。”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树的样子。 “南边的维兰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会沿世界树的根系下沉至地脉深处,在那里等待,直到有一天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在他们看来,地脉石是祖先的骨,是灵魂安息的地方,也是众神居住的地方。” 他看了看北边那片漆黑的森林。 “挖矿就等于同时亵渎神明和祖先,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觉得把话说得有些太绝对了,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矿还是要挖的,地脉石这种东西南边的城邦比谁都缺。” “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以调理地脉紊乱的名义,由祭司主持采矿。每一块新开采的地脉石都得先做一遍安魂仪式,算是给祖先和神明打了个招呼。” 莱昂端着可可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嗤笑了一声。 ‘说白了……这不就是垄断采矿权吗?’ ‘普通人挖就是亵渎祖先,祭司挖就是调理地脉。同一铲子下去,一个十恶不赦,一个功德无量。’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向上蹦了几下,像是几只红色的萤火虫。 杰森张了张嘴,刚想追问世界树又是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尖利的哨声忽然刺穿夜空。 紧接着是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营地北端炸开。 “敌袭!所有人!回到战斗岗位!”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莱昂最先放下饭碗,杰森紧跟着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卢卡连忙把切到一半的饼干塞进口袋里,杜兰则已经开始往营地北边跑了。 四个人向四个方向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火堆无人照看,慢慢地暗了下去。 只有锅里的玉米粥还在冒着滚滚的热气。 第17章 日知者 袭击发生不久前,营地北侧的森林深处。 七棵粗壮的树被砍倒在地,首尾相接地围出了一个空地。 空场正中央,一个人正盘膝坐在一块铺好的鹿皮上。 他的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素白的棉袍,棉袍上没有一丝污渍,在这片满是泥土和腐叶的森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他正闭着眼,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微微颤动,像是在拨弄着什么看不见的弦。 但最特别的是他的额头,一根天蓝色的布带紧紧地绑在眉骨上方,末端随风微微晃动。 羽蛇之带,维兰人日知者的象征。 在翡翠诸城邦的社会结构中,日知者意味着学者、书吏,以及……施法者。 他们是羽蛇智慧的传承人,掌握文字、历法、地脉之术,地位仅次于祭司王族和贵族碧石之裔。 如果说豹爪之徒是翡翠的爪牙的话,那么日知者就是翡翠的眼睛。 他的身旁还站着三个人。 他们的手臂上缠着一整排黑曜石刃护臂,刀身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刃口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油润的微光。 那是豹爪之徒,而且是真正的豹爪之徒。 与为了凑人头,随便给北方部落纹几道豹纹就算数的“临时货”不同,这三个人是从圣城黑曜石山上实打实杀出来的。 他们从十二岁起就在悬崖上练攀岩、在地道里练夜战、在丛林里用黑曜石刃与维兰豹肉搏。 空场周围则零零散散地站着三百多个部落战士。 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倒下的树干上,有的则直直地看着中间那人,目光里既有畏惧又有期待。 帕卡尔没有理会那些无石之民,他正在仔细感受着脚下地脉的微微震颤。 北方的地脉总是很浅,不像南方的圣城,地脉深嵌在山岩之下,与大地一样厚重。 不过他此刻真正在意的并非这个,而是半天前那场毫无预兆的梦。 他当时正在驻守的溪谷里啃玉米饼,啃到一半的时候,眼皮突然就莫名其妙沉了下去。 他没有抵抗,因为他知道这是梦语。 是远在翡翠之心圣城的祭司王、神圣之主,伟大的伊察姆纳,跨越千山万水,准备和他交谈。 梦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绿。 神圣之主站在翡翠虚空中央,脚下是九十九只白鹿,安静地垂着头,鹿角上结着苔藓。 他的周围悬浮着三百片黑曜石,每一片都像刀一样薄,映出一条条细如蛛丝的绿色光脉。 祭司王的脸被一层翡翠粉末覆盖着,看不太清,只露出两只碧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向还有些发愣的帕卡尔,而是看着他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 「北方有一条铁蛇折断了脊骨。」 祭司王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帕卡尔的脑子里。 「断蛇之处有一人,世界树的根须因他而颤动。」 「帕卡尔,你是最近的牙,去,把他拔掉。」 「若你做到,你将身披圣兽。」 说完,没有给帕卡尔进一步询问的机会,梦就破碎了。 身披圣兽? 帕卡尔的心跳在惊醒的那一刻漏跳了半拍。 他怎么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碧石之裔,也就是翡翠贵族才能有的殊荣。 他的父亲是翡翠之心外围村落的一个普通石匠,母亲在市场上卖染布。 他能成为日知者,已经是祭司学院从数千个孩子里挑出来的“千里挑一”了。 但日知者再厉害,那也只是“眼睛”。 碧石之裔则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地脉上,子孙后代永远都是碧石之裔。 对于一个日知者来说,这是一步登天。 这也是他一收到梦语,就带着三名豹爪亲信连夜疾行的原因。 他不能停。 他知道收到梦语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只是幸运地离得最近。 比他更资深的日知者已经在路上了,谁知道碧石之裔的名额到底有多少个。 如果他不够快,这份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所以他拼了命地跑。 只是他赶到的时候,刚好碰上本地的几个无石之民发动了一次袭击。 拙劣、慌乱、不堪入目。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打了几枪就往回跑,还死了一个侦察兵。 ‘要不是这场战争,圣城怎么会允许这种肮脏之人刻豹纹。’ 当然,帕卡尔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日知者入门的第一课就是控制表情。 一个日知者如果轻易让旁人从脸上读出心思,那他连给祭司王研墨的资格都没有。 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开口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 下面的人顿时炸了锅。 “他们有法师——” “铁管子打得太快了——” “阿库尔死了,胸口被打穿了——” “不是我们的错,白脸商人说车上有地脉石——” 你一句我一句,各种口音的维兰语混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鹦鹉。 帕卡尔眉头微皱,“安静!” 一瞬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身上纹身最多的人。 “你来说。”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说了起来。 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还夹杂着大量帕卡尔不熟悉的北方部落俗语。 但他还是大致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这群人伏击了一列罗兰德军列,按照白脸商人——帕卡尔猜大概是某个想两头捞好处的殖民地高层提供的情报,这辆车上装着大量高纯度的地脉石。 但实际上车里装的是兵,是奥法师。 军列脱轨之后,车上的罗兰德人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很快就构建起了防御,等待支援。 帕卡尔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但他身旁的三名豹爪之徒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其中一个刀疤脸冷冷地哼了一声: “无石之民只会在树后发抖,要是黑曜山的战士来了,那条铁蛇早就被拖进林子了。” 周围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的部落战士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们有铁管子!一管子下去人就倒了,你以为我们——” 豹爪之徒瞥了他一眼。 “你们不也有吗?” 帕卡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大部分的部落战士身后都背着那种简陋的、没有上漆的硬木弓。 但也有小部分人背着一些……枪? 说是枪吧,其实更像是猎枪和铁管子的杂交产物。 有的枪管上缠着铜线固定裂缝,有的枪托干脆是用绳子绑上去的木头疙瘩。 那个年轻战士解下背后的火枪,举起来给豹爪之徒看。 “这些铁管用几次就坏了,根本没法用!” 帕卡尔扫了一眼,发现枪管里已经能看见明显的锈蚀,击发装置也松松垮垮的。 这种枪要是再开一枪,炸膛的概率比击中敌人的概率还大。 帕卡尔心里很清楚,这群无石之民连自己的弓弦都不一定会换,何况是这种白脸人的精密铁管。 但他同时知道,自己必须获得这些无石之民的帮助。 光凭他和三个豹爪之徒,要对付一整个罗兰德营地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人数,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需要能在森林里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腿。 而且时间不等人,其他的日知者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到。 帕卡尔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一个部落战士的脸上扫过。 年轻的、年老的,紧张的、激动的,全部收入眼底。 “孩子们。” 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问话时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温暖得像是长辈在篝火旁给孩子讲故事。 “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是翡翠的牙!” “白脸人挖走你们的地脉石,砍倒你们的林子,在你们祖先安眠的河床上铺铁轨。” “他们管你们叫野蛮人,管你们的土地叫未开发领地,好像这片土地在他们来之前是空的,好像你们的祖父、祖父的祖父,从来没有在这里打过猎、种过地一样。” 几个年轻战士的呼吸顿时变粗了。 帕卡尔继续说下去,同时抬起右手指向南方。 “世界树的根须会记住每一个为它流血的人,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根须上,永远不会腐烂。” 他的手放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而你们的孩子,你们孩子的孩子,也将永远是豹爪之徒。” “他们将世世代代感谢你们今晚所做的一切。” 部落战士们低下了头。 他看到几个年轻人已经激动得在颤抖了。 但年长者的反应慢了一些,他们的眼神里还有犹豫。 毕竟他们见过太多次“南方贵人”来了又走,承诺一大堆,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帕卡尔看到了那些犹豫的眼神。 他知道光凭话是不够的。 于是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掌心中亮起一团光。 翡翠色的光芒,和梦语中那片无边无际的绿一模一样。 光芒从他的掌心温和地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脸。 “与此同时,我会用地脉之术,用七圣兽的力量,和你们一起——” 他的手向南方一挥,绿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回敬这些踏入我们土地的侵略者!”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团光。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有见过超凡力量的部落战士来说,这就是神迹。 第一个人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年轻人先跪,年长者紧跟其后。 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帕卡尔的嘴角微微上抬了一点,随后收回手,绿光消散。 他的目光越过下跪的人群,越过漆黑的森林,越过罗兰德人的营地,幽幽地看向了南方的圣城。 ‘祭司王大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18章 星轨雷达与照明弹 时间回到现在。 营地北侧主防线后方大约二十米处,一节侧翻的车厢后方,老元帅正站在地图桌前,仔细检查着防线上可能的漏洞。 地图是用炭笔临时画的,线条粗糙。 但大到溪流的走向,小到几处可能藏人的灌木,该有的东西都有。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学生。 双目紧闭,学院制服胸口的学派标识是一只半张的眼。 那是星轨学派的标志。 在战场上,星轨学派的存在感远不如元能学派和防护学派那么直观。 但凡是带过兵的指挥官都知道,星轨师参谋才是军帐里最金贵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是指挥官的“第三只眼”。 侦察敌军营地的位置,预判进攻方向,感知视线之外的异动。 这些事情,再多的斥候都比不上一个星轨学派的学生闭着眼睛坐半分钟。 就像现在这样。 “伊莲,怎么样了?”老元帅问道。 伊莲没睁眼,右手食指上正凝着一颗金黄色的星点,比绿豆大不了多少,却亮得刺目。 那颗星点在她指尖缓慢旋转,每转完一圈就朝地图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一下,留下淡金色的荧光标记。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指尖的星点转得越来越快。 “元帅,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树线后面三百米左右有火光,是火把,很多火把,而且还在快速移动。” 指尖又点了两下,地图上北侧森林的区域多出了个光点。 “有个人……在指挥他们。”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指尖的星点猛地闪了一下。 “我看不清他的脸,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是……是一层绿色的雾!” 老元帅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能干扰星轨学派的预言感知,那不是普通的部落首领能做到的事。 “那就不要去看他,直接告诉我对面有多少人。” 伊莲的指尖重新开始转动,星点一下一下地点在地图上,越点越密。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至少三百以上,还在从森林里出来,我数不过来了!” 旁边亨利的脸色顿时变了。 营地里的战斗人员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五,还有不少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而对面是好几百个在这片森林里长大的维兰人。 老元帅倒是什么表情都没变。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北方漆黑的树线。 “翡翠人,终于来了。” 能把好几百个不同部落的维兰人聚到一起,还不让他们内讧,北方那些零散的部族做不到这种事。 只有南方的翡翠诸城邦,那些有组织有纪律、还有施法者的翡翠人才有这个能力。 那个伊莲看不清脸的指挥者,十有八九就是翡翠之心派出来的日知者。 老元帅转身看向亨利。 “全员进入战斗位置,一级警戒。” “是!” 命令一级一级地传了下去,随后哨声尖锐地划过夜空。 原本还蹲在篝火旁喝玉米粥的士兵几乎同时扔下了碗,往自己的岗位跑去。 白天的那次袭击已经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事:这片土地并不安全。 “全员持枪!等待命令!” 莱昂也在跑。 军需官在阵地后方分发武器弹药,轮到莱昂时,对方递过来一把M874罗兰德鸢尾枪和一把中尉专属的M858左轮。 莱昂接过那把鸢尾枪,下意识地掂了掂。 沉,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四公斤出头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了他手上。 枪身是蓝灰色的钢铁,枪管修长,后膛闭锁结构光是从外形上看就透着满满的工业美感。 枪托是用一整块胡桃木削出来的,打磨得很光滑,侧面还刻着鸢尾花纹。 就连护木和枪托的接缝都处理得严丝合缝。 这帮人连打仗用的家伙都要做得像个艺术品。 很好,这很罗兰德。 莱昂拉了一下枪栓,推弹上膛的手感清晰明确,显然肌肉记忆还在。 ‘这结构……倒是有点像前世的格拉斯步枪。’ 他把步枪挎在肩上,左轮塞进枪袋,直接往支援组的集合点跑去。 实际上,罗兰德的大头兵们普遍有个根深蒂固的误解,觉得只要是个奥法师,那就是行走的火炮,张嘴喷火,抬手放闪电,一人平推一个连。 但现实是,低环奥法的攻击距离普遍很近,威力也有限,大部分情况下还真不如一杆鸢尾枪来得实际。 罗兰德的奥法学院里有个著名的段子。 元能学派的六环首席教授奥伯伦老爷子,那位整个大陆都数得上号的战斗法师,前些年闲来无事写了一本叫《奥法一百招》的小册子。 前九十九招都是正经的奥法术式,图文并茂,注释详尽。 但到了第一百招时,书页上画了一把左轮手枪。 配文只有一句话: “孩子,时代变了。” 这本书在学院里卖得极好,但据说校方对此很不高兴。 莱昂摇了摇头,赶紧把那些有的没的甩出脑子。 等他到达集合点的时候,另外三个奥法支援组的学生已经到了,之前帮他染色的米娜也在其中,手指紧紧攥着制式法杖,显然十分紧张。 支援组的任务说起来不复杂,战场照明、烟雾驱散、信号传递,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辅助性战术法术。 当然,如果前线出了伤员,莱昂还要随时切换回军医角色,第一时间冲过去做紧急处置。 四个人站成一排,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泥的气味。 夜色很浓,北面的树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参差不齐的剪影,什么都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指挥点那边传来了老元帅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依然清晰。 “支援组,光亮术,目标北线树梢上方十米。” 莱昂深吸口气,以太魔力顺着奥法神经涌向掌心,亮起一颗冷白色的光球。 光亮术是最基础的零环戏法之一,不挑学派,唯一的技术含量在于如何控制亮度和抛射距离。 身边三人同样如此,光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把周围几米内的地面都照得雪白。 “放!” 四颗光球同时离开掌心,唰的一下划着弧线朝着北方飞了出去。 光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悬停在树梢上方,像四盏凭空点亮的夜明灯,把原本漆黑一片的森林边缘照得纤毫毕现。 看到这一幕,莱昂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不就是照明弹吗?不冒烟,亮度高,还能悬停,奥法真是太好用了。 但下一秒他就吐槽不出来了。 只见光亮术照亮的范围内,树线的边缘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里有人,很多人。 他们的皮肤上涂着深色的战纹,身上穿的棉甲在白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密密麻麻地从树木之间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有人举着短矛,有人握着铁斧,更多的人手里端着长弓,箭头在光球照耀下闪烁着冷光。 莱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握住了肩上鸢尾枪的背带。 防线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随后巴特军士长的声音炸开了沉默。 “第一排!瞄准!” 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把鸢尾枪的枪栓几乎同时被拉开又推上,子弹上膛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射击!” 砰砰砰砰砰—— 火光从枪口喷出来,把防线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橘红色。 战斗开始了。 第19章 铁与血 第一轮齐射的枪声还没落尽,树线边缘就刷刷地倒下了好几个人。 那是冲在最前面的维兰战士,大概是被帕卡尔灌了太多迷魂汤,脑子一热,连掩体都没找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鸢尾枪的子弹毫无意外地穿透了他们的棉甲。 那层还算体面的防具在铅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但剩下的维兰人反应很快。 齐射的火光暴露了防线的位置,大部分人在第一轮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卧倒散开了,利用树根和地面的起伏往前蹭。 他们不是第一次挨枪子了,三年的战争教会了他们站着挨打是最蠢的死法。 左翼阵线后方,杜兰正趴在一截木头掩体后面,拉栓、退壳、上膛、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毕竟是殖民地长大的孩子,第一次摸枪比摸书还早。 砰—— 一个正在匍匐的身影顿了一下,不动了。 杜兰面无表情地拉开枪栓,弹壳弹出来,带着一缕白烟翻滚着落在泥地上。 他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士兵,手抖得厉害,胡乱地扣动着扳机,子弹打得漫天飞,估计连树都没打中几棵。 杜兰头也没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别乱开枪,等他们下水。” 那士兵愣了一下,刚想回话,就看见前方有几个跑得快的维兰人已经冲到了那条小溪。 溪水虽然不深,但溪底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 水花四溅,维兰战士冲锋的速度瞬间就慢了下来,有几个人甚至直接滑了一跤,连人带弓栽进了水里。 巴特军士长的声音从防线中段炸了开来。 “左翼开火!右翼预备!中段给我压住溪口!”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嗓子: “不要齐射,给我分段打!” 命令一出,鸢尾枪的射击从整齐的齐射变成了错落有致的分段火力。 左翼先开一轮,中段补一轮,右翼再补一轮,像轮子一样转起来。 溪水里的维兰人一个接一个地栽倒,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溪水在几秒之内就变了颜色。 但问题很快来了,鸢尾枪用的是黑火药,这玩意一开火就冒烟,几发下来,整条阵线前方就跟点了烟花似的。 呛鼻的硫磺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灌进每个人的嗓子眼里。 “咳咳咳——” “我看不见了!” “前面呢?前面人呢?” 阵线上传来一片咳嗽声和骂声,射手们只能朝着大概方向放枪,准头直接腰斩。 莱昂蹲在支援组的浅坑里,照样被飘过来的硝烟呛得眼睛发酸。 黑火药烟雾遮挡射击视线,无烟火药发明前的通病。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这个问题困扰了全世界的军事家好几百年,最后大家思来想去,发现只能等风吹散或者主动转移射击位。 但这个世界显然不需要等化学工业的进步。 指挥点那边,老元帅的声音穿过烟雾传了过来。 “支援组,造风术!” 莱昂四人立刻抬手,这一回从掌心涌出的不再是照明用的光球,而是一道道凭空出现的风。 四股气流从支援组的位置向前推了出去,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堆积在阵线上方的烟墙整片地往两侧推去。 眨眼间,视野回来了。 “看见了!我看见了!” “十点方向,溪里还有人!” “打!” 射击声重新变得密集起来,而且这一次,每一枪都有了准头。 溪水里的维兰人正在经历一场屠杀。 他们被困在齐膝深的水里,脚下是打滑的石头,头顶是清除了烟雾的、视野清晰的罗兰德射手。 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火力压制,任何有基本军事常识的部队都该撤了。 但维兰人没有退。 “他们……不要命了吗?” 机枪点位旁,卢卡正愣愣地端着步枪,透过沙袋之间的射击孔往外看。 在他眼前大概三十来米的地方,一个年轻的维兰战士突然被子弹打中了腿,栽倒在了溪水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往前爬了大概两米,但第二颗子弹精准地打中了他的背。 他颤抖了一下,随后趴在水里彻底不动了,另一个维兰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卢卡的瞳孔都在颤抖。 从小到大,他的家庭都教育他,战争是一件荣耀的事,是绅士与绅士之间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的父亲在客厅里总是挂着一幅南方图尔同盟的王国骑士对阵的油画。 骑士们穿着锃亮的板甲,马匹披着绣花的披风,战场上连泥巴都看不见。 但眼前的场景哪里有半点绅士的样子。 只有泥、血、枪声和倒下去的尸体。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旁边的诺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位防护学派的毕业生此刻正一手撑着淡蓝色的护盾术,一手搭在转轮机枪的摇把上,随时准备开火。 “他们要不要命我不知道。”诺埃提醒道,“但是我们要想活,他们就得死。” 此时的维兰人已经推进到了弓箭和粗制火枪的射程范围。 零星的箭矢和铅弹开始朝阵线飞来,看着吓人,但准头奇差,大部分都打在了沙袋和枕木上。 偶尔也有一两颗朝着机枪点位直飞过来,撞上诺埃的护盾,“叮”的一声被弹开,嵌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警卫队长马尔登正双手交叉在胸前,掌心的三环防护术微微发光。 他没有擅动,一个三环防护奥法师的力量显然要用在刀刃上。 指挥点处,老元帅一直紧紧地盯着那条溪流。 最前面几个维兰人已经趟过了水,开始在南侧的灌木丛里匍匐接近。 距离够了。 “机枪!准备压制!” 诺埃的手立刻握紧了摇把,见卢卡还在愣着,他偏头瞥了一眼。 “小少爷,打仗呢,要想发呆等下有的是时间。” “记住,我的机枪转三圈,你就用一次冰冻射线冷却枪管。” 米特拉转轮枪高速射击时枪管温度会飙升,打不了多久就会发红变形,元能学派的冰冻射线可以有效提高它的持续射击能力。 卢卡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那股恶心使劲压下去,右手抬起,蓝白色的光芒在掌心汇聚。 见状,诺埃不再废话,双手抓住摇把,狠狠地摇了下去。 第一发。 转轮带动击锤落下,枪膛里的火药被引燃,弹头从枪口飞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子弹以每分钟两百发的速度倾泻出去,枪口喷出一串密集的火舌,像一条发了疯的橘红色鞭子在夜色里抽打。 几个刚趟过溪水的维兰人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下一秒就被子弹鞭子给撕碎了。 后方原本还在匍匐的维兰人瞬间被这道弹幕钉死在地上。 有人试图起身,刚离地就被扫倒;有人拼命往侧翼爬,但转轮枪的射界覆盖了整个正面,根本没有缝隙可钻。 维兰人的冲锋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不光是维兰人,罗兰德这边也有不少人愣住了。 他们见过排队齐射、见过火炮齐发,但从没见过一把枪能像泼水一样把子弹往外倒的。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盯住侧翼!” 巴特军士长一嗓子把他们拽回来。 阵线上的射击重新恢复了节奏。 此时转轮枪的枪管已经开始发红。 “卢卡!” 蓝白色的光芒从卢卡掌心射出,精准地罩在了枪管上。 冰冻射线接触灼热的金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白雾腾起,枪管表面的红光迅速褪去。 “好了!” 诺埃重新握住摇把。 咯咯咯咯咯咯—— 第二轮压制开始。 …… 森林边缘,原本一直冷冷地注视着那些无石之民冲锋的帕卡尔,在听到机枪的声音后,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些无石之民是用来试探对方防线的弱点的,死了也就死了。 等把对面的底牌摸清楚,他再出手,一击致命。 但那挺枪改变了一切。 帕卡尔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在前线待过一段时间,见过罗兰德人各种类型的步枪,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能在几秒内扫倒一片的东西。 以这个火力,再填进去几百个人也不过是送死。 他必须要出手了。 帕卡尔蹲下身,双掌按在脚下的土地上,翡翠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沿着指缝流进泥土,像水一样渗透扩散。 “森林之怒!” 地面突然开始颤抖。 先是脚下细微的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翻了个身。 下一秒,一道半米宽的裂缝从帕卡尔脚下迸发,朝着机枪点位的方向笔直地延伸过去。 裂缝所过之处,泥土翻涌隆起,碎石被顶出地表,如同一头巨兽在地下拱行。 机枪点位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诺埃正准备第二轮射击,摇把刚转了半圈,整个人就被颠了起来。 枪口一歪,子弹直接打到了天上去。 “什么东西?!” 卢卡则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诺埃想要继续压制,但地面还在抖,他根本没法瞄准。 指挥点旁边,伊莲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指尖的金色星点还在剧烈地闪烁着。 “元帅!那位施法者来了。” 老元帅的回应只有一句: “马尔登,前出!” 第20章 世界树之雾 听到老元帅的命令,马尔登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掌重重地拍在地上。 以太魔力顺着他的手臂而下,脚下的土地先是微微一震,然后迅速硬化,变得如同岩石般坚硬。 那条裂缝撞上了这层硬化地表,无论怎么用力也前进不了一寸,只能在边缘拱了两下,缓缓平息。 森林边缘,帕卡尔感觉到了地脉术被截断的反馈。 一击无果。 但他没有停,双掌仍然按在地上,绿光再次涌入裂缝。 机枪点位上,诺埃在看到攻击被挡了下来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声谢谢,地面又是一阵晃动。 暗绿色的藤条从裂缝里凭空钻出,像一只只从地下伸出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扭曲,最后朝着他扑去。 第一根藤蔓绕过硬化的地表,直接缠上了他的护盾,第二根和第三根紧随其后。 藤蔓每缠一圈,护盾表面就会出现一圈波纹状的裂缝,像是玻璃被慢慢压碎。 诺埃的脸色顿时变了。 护盾术虽然是他最熟练的法术,但对面这个藤蔓术的威力接近三环,他根本挡不了太久。 “挡不住了——” 诺埃的双手死死地撑在前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护盾开始闪烁不定。 但马尔登显然不可能让对方得逞。 只见他双掌向前一推,一面金色的光墙在机枪点位前方展开,轮廓清晰,没有一丝闪烁。 藤蔓撞上金色光墙,呲啦一声被弹开,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诺埃终于得以卸下压力,把手放回了摇把上,重新压制对面蠢蠢欲动的维兰人。 …… 森林边缘,帕卡尔眉头微皱地看着对面那层淡金色的护盾。 作为日知者,他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层护盾看似很强悍,波动均匀而致密,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防护师的手笔。 不过边缘却有些闪烁。 这个人确实有三环的实力,但现在显然状态不对。 只守不攻,有机会。 帕卡尔改变主意了。 正面他确实突不破那层护盾,但他不需要突破,只需要拖住那个防护师,让他不敢离开就行。 他的左手继续按在地面上维持着森林之怒的压制,右手则在泥土里狠狠一抓。 世界树之雾,升起。 泥土在他的掌心开始发光,然后像砂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落地瞬间化为淡绿色的雾气。 雾气从地面升起,大概一人高,随后不紧不慢地往四周扩散。 先是包围了帕卡尔脚下的树丛,流向林子边缘,再像水一样从树线的缝隙里涌了出来,朝着罗兰德营地的方向缓缓爬去。 前线的士兵最先发现了异常。 “那是什么?” “雾?哪来的雾?” 灰绿色的雾气从溪流方向漫过来,数秒之内,整个营地就被雾笼罩了进去。 头顶上悬着的四颗光亮术光球还在,但光芒穿过迷雾后被散射成了一片均匀的白,好像被蒙在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里面。 视野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连三米外的战友都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枪声稀疏了下来。 看不见敌人,开枪只是浪费子弹。 更糟糕的是,有人开始咳嗽了。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眼睛睁不开了!” 迷雾不只是挡视线,部分士兵吸入后还开始剧烈咳嗽和流眼泪,像是被人往脸上抹了一把胡椒面。 莱昂的眼睛也在发酸。 他身边的米娜没有等命令,直接抬起手施展了造风术。 一股风从她掌心冲出去,在前方吹开了一片缺口,但三秒之后,缺口又被补上了。 “没用!”米娜急得直跺脚,“这雾会自己填回来!” 她又吹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莱昂这回看懂了。 一个人的造风术吹不干净,雾的补充速度明显比一个人的驱散速度快。 但如果不是一个人呢? “米娜!别浪费心智池了,一个人吹不干净!” 他喊了一声,又转向另外两个支援组的学生。 “我们分段吹,一个人吹完下一个接力,不要停,让风一直保持,优先吹机枪点前面的。” 其他三个人都点了头,异口同声道:“好!” 米娜立刻抬手,强风朝机枪点位前方的雾墙灌去。 雾被吹开一个口子,几秒后又开始回填,但旁边的同学立刻接上,第二波风抵达之前雾只来得及补回一半。 然后另一位接第三轮,莱昂接第四轮。 四人如此循环了两次后,前方的雾虽然还在,但已经被吹得淡了许多,能隐约看见对面的人影了。 “够了!”诺埃再次抓住摇把,转轮枪重新开始喷火。 射击声密集了起来。 …… 不远处的帕卡尔看着那位穿着军医制服、正指挥着几人清雾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有些不耐烦。 “真麻烦。” 他低下头,转身看向身旁的三个豹爪之徒。 三人正单膝跪地,垂着头等待命令,安静、冷漠,像是伏击前的猎豹。 帕卡尔用维兰语低声说了几句话,三人微微点头,他开始念诵咒语。 翡翠色的光从他额头的羽蛇之带渗了出来,朝着三个豹爪之徒飘去。 第一个豹爪的瞳孔骤然一缩,拉成竖线,指甲在几秒内变黑变硬,最后弯曲成爪。 维兰豹附身,代表力量。 第二个豹爪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淡绿色的羽纹,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整个人的动作忽然变得轻盈了起来。 鹰附身,代表速度。 第三个豹爪的变化最不起眼,他的身形开始慢慢变得模糊,站在那里明明看得见,却怎么都无法对焦。 蝙蝠附身,代表隐匿。 三个人同时朝着帕卡尔点点头,下一秒就消失在了迷雾中。 施法结束,帕卡尔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日知者的施法不靠心智池,靠的是与地脉的联结。 越靠近世界树,也就是地脉越深的地方,他能借到的“势”就越多,在圣城,这种法术他用一天一夜都不觉得累。 但这里是北方,地脉浅得像树根一样,他借不到多少力量。 森林之怒、世界树之雾、再加上三个豹爪的圣兽附身,这三个法术叠在一起,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但足够了,只要豹爪之徒能完成任务,一切都不是问题。 …… 营地中央,指挥点。 伊莲的眼睛猛地睁开。 “元帅!雾里有快速移动的目标!”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急促地点着,指向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左翼一个!右翼一个!后方……也有一个!” “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 老元帅的瞳孔骤缩。 三个、快速移动、绕后。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老元帅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维兰人打不过正规的罗兰德军队,就专挑软柿子捏。 杀伤员、烧补给、摧毁士气,这比在正面战场上杀十个士兵效果都大。 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下达命令。 “半数预备队盯住左翼,元能攻击组盯住右翼。” “至于后方——” 他转向亨利。 “亨利,去找莱昂中尉,让他立刻返回医疗区保证伤员安全。我把剩下一半的预备队交给你,务必守住后方,稳住士气。” “遵命。” 亨利抬手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 当亨利穿过半个营地找到莱昂的时候,发现他正蹲在一个士兵旁边。 刚才魔法对波的余波伤了好几个士兵,有个被碎石头砸到脚的,有个被藤蔓抽中胳膊的,还有一个倒霉鬼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箭射穿了小臂。 莱昂正在优先处理那个被箭射中的士兵,箭还插在他的肉里,动一下就痛得全身发抖。 野战环境下,箭矢贯穿伤最危险的其实不是箭矢本身,拔箭时造成的失血才是要命的源头。 因此他只是快速地用绷带固定了箭杆,止住了最厉害的渗血,同时在绷带上倒了点碘酒,等到了后方再想办法处理箭头。 “压住不要动,等我回来再处理。” 亨利就是这时候跑到的。 “莱昂中尉!” 莱昂抬头看见了亨利。 “元帅命令,敌方有人绕后,目标可能是伤员,要你立刻返回医疗区,保证伤员安全。” 听到这句话,莱昂愣了一下,花了几秒理清现状,随后立刻站起身来。 “好,我明白了。” 他指着被藤蔓抽到,嚎得最凶的那个说道,“你的伤不致命,自己能走吧?” 那个士兵哼哧了一声,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跟上。”他转向帮忙的那些预备队士兵,“你们抬走剩下两个,跟我一起回医疗区。” 剩下的那两个被亨利身后的士兵架上了临时担架。 莱昂拍了拍枪身上的泥,左手提起医疗包,右手把枪挎在肩上,转身就往后方医疗区跑。 第21章 豹爪之徒 在莱昂带着伤员往后方跑的时候,三位豹爪之徒也没有停下脚步。 左翼最先出事。 预备队的士兵们刚进入防御位置,还没来得及架好枪,雾里就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从雾墙里突破的瞬间就已经贴到了最近的一个士兵身前。 黑曜石刃一闪,那士兵的喉咙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直接溅在了旁边战友的脸上。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下一秒膝盖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一个照面,一条人命。 “开枪!开枪!” 预备队马上反应过来,鸢尾枪齐射。 砰砰砰砰—— 那个豹爪战士在弹幕中翻滚跳跃,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真正的维兰豹在弹雨中穿梭。 子弹全打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只溅起一连串的泥点。 “他在左边!” “不对,在右边!” 豹爪战士的身体被日知者强化过,无论是肌肉的爆发力还是反应速度,全都被拉到了人体的极限。 再加上迷雾的遮掩,枪械对他几乎失效。 一个靠前的新兵马上慌了,拉栓的手抖得厉害,子弹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就在他低头看弹仓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他左侧掠过,黑曜石刃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杜兰蹲在左翼的最前沿,透过稀薄的雾层看到了那个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不一样,这个人和那些举着武器就往前冲的维兰战士完全不一样。 他小的时候跟着母亲的部族走商路的时候,在五圣城之一的黑曜石山见过这种人。 几百个少年被扔进一片密林,经历饥饿、搏杀和背叛,只有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配上“豹爪”这个名字。 他们的身体在成年之前就已经被淬炼到了极限,如果再加上日知者的加持…… 至少像现在这样的乱打是打不中他的。 这时候已经有人被吓得开始往后退了,豹爪之徒要的就是这个。 光靠冷兵器他杀不了太多人,但只要让对面害怕,阵线崩溃,那么后面的维兰人就有机会冲进来。 不过这个条件成立的前提是,他能把左翼的士气打崩。 “别乱开枪!”杜兰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打他的落脚点!他冲刺后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杜兰的声音没有一丝慌张,他知道那些所谓圣兽附身的效果。 它们给予豹爪之徒的力量是有代价的,维兰豹附身赋予的是爆发力,而每一次高速冲刺之后,他的身体都需要时间来重新蓄力。 几个老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不再追着那道影子的轨迹开枪,而是盯着他每次落脚的位置。 效果立竿见影。 砰—— 一发子弹擦过豹爪的小腿,溅出一层血雾。 那个豹爪的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竖瞳扫向四周,几乎是一眼就找到了杜兰。 杜兰的肤色比周围的罗兰德士兵深不少,五官的轮廓也明显带着维兰人的特征。 他竖瞳里的杀意瞬间变成了怨恨。 “叛徒,死!” 他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射过来的,黑曜石刃在手里闪烁着冷光,直指杜兰的咽喉。 唰—— 对方的冲刺实在太快了,即使杜兰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但黑曜石刃依旧擦着他的左臂划了过去。 血立刻就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杜兰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豹爪战士。 对方刚完成了一次冲刺,还没来得及转换方向。 就是现在! “该死的是你!你这条翡翠的忠狗。” 杜兰一把抽出右腰别着的军用小刀,集中全身的力气,用力扔出。 军刀破空而去,精准地扎进了豹爪战士的右大腿。 豹爪战士踉跄了一步。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旁边炸开。 “齐射!” 砰砰砰砰砰—— 七八支鸢尾枪同时开火。 这一次不是乱打,所有人都瞄准了那个正在踉跄的、还没来得及重新加速的身影。 豹爪知道这次是讨不着好了,对方已经找到了他的节奏,再耗下去只会被磨死。 于是他单手拔出大腿上的军刀,恨恨地看了杜兰一眼,不再犹豫,准备借助雾气的掩护向后撤退。 砰—— 枪声再次响起,一发子弹穿过棉甲,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上炸开了一团血雾。 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最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迷雾里。 “可恶!还是让他逃了。” 杜兰一把扔开刚射中豹爪的鸢尾枪,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单膝跪在地上。 鲜血从他捂着左臂的右手指缝里渗了出来,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旁边一个战友赶紧过来帮他压住伤口,他摆了摆手:“先稳住阵线……” 但还没等他说完,右翼方向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 右翼比左翼更糟糕。 刚才左翼被豹爪袭击时,预备队被迫收缩防线,导致整体阵线向左偏移。 后果就是右翼的火力密度相应地变稀,第二个豹爪之徒就抓住这个时机钻了进来。 和以爆发力见长的猎豹不同,鹰给予的是纯粹的速度。 这个家伙的风格更加阴险,每次从雾中现身只有几秒,一刀割伤一人就立刻消失,绝不贪刀。 他不杀人,但效果比直接杀人更强,毕竟死人不会嚎叫,而伤员会。 又一声惨叫,一个士兵的小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枪掉在地上,捂着伤口蹲了下去。 杰森和元能组的另外三个奥法师已经接到命令赶到了右翼,但局面比他们想象的还难应对。 “Missile Magicum!” 杰森双手前推,三枚淡紫色的魔法飞弹在指尖凝结,随后射出。 魔法飞弹的优势在于追踪,只要视线锁定了目标,光弹就会自动调整弹道,拐弯追击,理论上是不会打偏的。 但那个鹰豹爪实在太快了,他在飞弹追上来的前一刻就已经消失在了迷雾后面。 视线一断,飞弹就失去了引导。 “该死,完全打不中!” 杰森暗骂一声。 另一个元能组的学生也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更糟糕的是,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割伤普通士兵了。 每次割伤一个人之后,他的位置都会比上一次更靠近中段。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挺还在压制着无石之民冲锋的米特拉转轮枪。 只要它还在转,维兰人就冲不过溪。 此时他已经悄悄绕到了机枪点位的侧后方。 那位三环的防护法师正在和帕卡尔大人角力,无暇顾及他,这是最好的机会。 确认安全后,鹰豹爪的身体瞬间像弹丸一样射了出去,黑曜石刃在手中旋转,直刺机枪点位。 诺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感觉到后方不对劲,他立马转过身,单手撑出一层护盾。 但是他的心智池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这层临时的护盾薄得像张纸。 刃锋撞上护盾,立刻出现一道裂痕,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多。 下一秒,整面护盾就碎成淡蓝色的光屑,消散在了空气里。 诺埃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但鹰豹爪没有停,他又从腰间抽出第二枚黑曜石飞刀,翻腕一甩,飞刀旋转着飞了出去,直接打在了米特拉转轮枪的右侧轮辐上。 诺埃脸色一变,暗道不好。 “该死,一个个的!当我不存在吗!”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突然从侧面射了过来。 是卢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机枪后面绕了出来。 卢卡其实一直都在注意右翼的动静,从杰森他们的魔法飞弹屡屡落空开始,他就知道冲着那个人的身体打是没用的。 太快了,根本瞄不中。 但越是危急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清晰了起来。 打不中人?那就干脆不打人。 想到这里,右手抬起,指尖凝结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 冰冻射线没有射向鹰豹爪,而是直接射向了他脚下的泥土,凝结出一层光滑的冰面。 鹰豹爪原本正在高速变向,准备调整姿势,绕到另一个角度再来一下。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转动杆,根据他的观察,只要打断那根杆子,这挺枪就彻底废了。 但当他的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猛地一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歪去。 他差点摔了一跤。 但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了。 杰森看到了。 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等了整整一场战斗。 “Missile Magicum!!!” 第22章 釜底抽薪 三枚魔法飞弹在杰森指尖成型,从三个不同的角度飞向失衡的鹰豹爪。 第一枚直奔胸口。 鹰豹爪的反应快到离谱,他在冰面上单脚借力,整个人向左极限翻身。 飞弹贴着他的后背擦过,近得能感觉到以太的热度烧焦了背后的棉甲。 第二枚锁定腹部。 他的脚尖在冰面边缘猛地一点,借着那股滑溜劲儿反向弹跳,飞弹从他的腰侧飞过,差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但第三枚他躲不掉了。 两次极限闪避已经把他的身体拧到了极限,落地的瞬间重心还没回正,最后一枚飞弹就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挡在面前。 砰—— 飞弹在他的前臂上炸开,紫色的冲击波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 手臂的棉甲被撕开一大块,露出底下烧焦的皮肉。 一声闷哼从他嘴里挤出来,伤虽然不致命,但已经严重影响了战斗力。 他的本能反应是撤退,双腿弯曲蓄力,准备弹射向雾墙方向…… “Sagitta Ignea!” 咬字虽然不太稳,但念得飞快,几乎没有停顿。 是诺埃。 刚才护盾炸裂的冲击让他短暂眩晕了几秒,等到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就是那个鹰豹爪正准备跑路的背影。 虽说他是防护学派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攻击法术。 火焰箭这种入门攻击术式谁都会。 威力一般,精度一般,射程一般,没人指望靠它打仗。 但现在……够用了。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他手心射出,在空中拉出一条短促的尾迹,精准地撞在了鹰豹爪的后背上。 棉甲虽然防箭防钝击效果不错,可本质上还是棉花。 而只要是棉花,那就会被火点着。 火焰箭在棉甲表面炸开的下一秒,鹰豹爪的整个后背就燃了起来。 火苗沿着棉甲迅速蔓延,很快他整个人就烧成了一团。 “啊——!!” 一阵嚎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鹰豹爪在火焰中拼命翻滚,试图把火扑灭,但火势已经完全失控。 他翻滚了三圈、四圈,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仰面躺在了泥地上,一动不动。 一股烧焦的烤肉味弥漫开来。 周围安静了几秒。 一个胆大的老兵端着鸢尾枪走上前,戳了戳那具还在冒烟的身体。 没反应。 “死了!”他回过头喊了一声,“这狗东西死了!” 欢呼声从右翼阵地爆发了出来,有人把枪托往地上一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还在抖,但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诺埃撑着沙袋站起来,走到卢卡身边,抬手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 卢卡被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回答……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突然从营地后方的医疗区方向传来。 三个人的笑容同时凝固在了脸上。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当莱昂赶回医疗区的时候,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原本负责看护伤员的那个防护学派学生,此时正面朝上地躺在帐篷的入口。 莱昂记得他,之前一直在帮忙给伤员翻身换姿势。 他的喉咙侧面有一道切口,血正从切口里往外涌,已经在脖子底下汇成了一小摊。 嘴巴正在张合,但完全发不出声音,瞳孔也在涣散。 莱昂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单膝跪下,左手重重地压住伤口。 是颈外静脉出血,没切到颈动脉,否则人早就没了。 但静脉出血也不是闹着玩的,再不处理,五分钟之内就会失血性休克。 “绷带!”莱昂先是朝身后喊了一声,随后扭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个学生,“刚才你看见谁了?” 那个学生正蹲在帐篷角落里,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好像看见过他,但我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就在旁边!我明明就在看那个方向,但我就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倒在地上了。” 莱昂的手没停,一边给伤员压迫止血,一边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医疗箱。 箱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箱盖翻在了一边。 原本应该好好躺在箱子里的玻璃瓶现在碎成了渣,里面的碘酒洒了一地。 纱布绷带更是被扯出来踩在泥里,跟个废布条一样。 莱昂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有人在摧毁他们的医疗物资。 杀人能杀几个?三个?还是五个? 但把医疗物资毁了,后续的伤员就只能看着伤口一点一点发炎、溃烂,然后等死。 这是釜底抽薪,远比冲上来砍人狠得多。 莱昂压着翻涌的怒意,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个箱子。 第二个完好,第三个完好,第四个……锁被撬开了一半,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他长长地松一口气。 显然对方还没来得及全部毁完,就被赶来的莱昂一行人打断了。 “莱昂!”亨利刚带着预备队赶来,“有人渗透进来了?” “对。”莱昂立刻说道,“对方的目标是医疗物资,他还没走。” 亨利的脸色顿时一变。 “预备队,守卫帐篷!所有人面朝外!” 十几个士兵迅速围成了一个粗糙的环形防线,眼睛瞪得溜圆,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夜风吹过,远处的枪声闷闷地传过来,北线的战斗还在继续。 火把和光亮术的光照不出太远,十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紧张在蔓延。 一个预备队士兵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左前方的一片雾气,总觉得那里有东西在动。 “在那里!” 砰—— 子弹打中了一根帐篷支架,木杆应声断裂,帐篷的一角塌了下来,差点砸到里面的伤员。 “住手!”亨利一声暴喝,“谁让你开枪的!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那个士兵缩了缩脖子,但手还在抖。 恐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开始在人群里扩散。 这比前线迷雾中的盲战更折磨人,盲战至少知道敌人在前面。 这里呢?敌人可能就站在你背后,而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莱昂蹲在伤员旁边,一边给喉部伤口做最后的加压包扎,一边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 看样子难道是隐形术? 不对,隐形术的原理是作用于光线,让目标“看不见”。 而刚才那个学生说的是明明在看那个方向却什么都没注意到。 眼前这个更像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让视线主动忽略他的存在。 算了,管他什么原理。 既然眼睛不好使,那就不用眼睛。 莱昂不再纠结,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法师护甲。 不算厚,毕竟他不是专业的防护学派,但至少能给他一个反应的缓冲。 然后他闭上眼睛,施展了自己的死灵学派毕业法术——心跳感知。 感知范围大概有二十米的半径,在这个范围内,每一颗跳动的心脏都像灵火一样在他的感知中亮起。 预备队士兵们的心跳又急又快,每分钟九十往上,有几个还超过了一百二。 典型的应激反应,肾上腺素在燃烧。 伤员们的心跳虚弱、不规则,忽快忽慢,有两个弱得几乎要感知不到。 亨利的心跳则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波动。 不愧是老元帅的副官,心理素质确实不一样。 然后……莱昂感知到了一个不属于己方的心跳。 又慢又稳,大概每分钟四十次。 普通人的安静心率在六十到七十之间,四十次那得是经过多年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才能达到的数字。 比如运动员,比如特种兵,比如……从小就在密林里搏杀的豹爪之徒。 即使有蝙蝠附身的隐匿加持,即使经历过最严格的潜伏训练,但只要还是个人,他就没法让自己的心脏停跳。 找到你了。 莱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继续做着包扎的动作,嘴里用最自然的语气对旁边的士兵说: “你,去帮我把碘酒拿过来。” 士兵愣了一下,弯腰去够旁边的箱子。 莱昂则借着这个间隙,继续追踪着那个心跳的移动轨迹。 ‘不行,有些太远了,得想个办法引他过来。’ 莱昂在观察蝙蝠豹爪的同时,蝙蝠豹爪也在观察着莱昂。 不过不是通过眼睛“看”,蝙蝠附身虽然给予了他蝙蝠圣兽的隐匿能力和听力,但代价是视觉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现在看哪儿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谁是谁,更看不见军衔标识。 但没关系,他不需要眼睛,通过声波回馈,他能“听”到周围每一个人的位置以及正在做什么。 他听到有人在撕绷带,有人在念咒语,有人在翻找箱子里的东西。 但最清晰的,是那个一直蹲在伤员旁边的人,周围的士兵不断地向他递东西,显然是整个医疗区的核心。 是个军医,而且大概率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军医。 蝙蝠豹爪的嘴角微微上翘。 帕卡尔大人给他的任务是毁掉白脸人的后方。 在他的预想中,毁掉后方有两种方法。 要么毁掉物资,让他们没东西用;要么杀掉关键人员,让他们有东西也没人会用。 刚才破坏医疗箱的计划虽然被打断了,但现在显然有了个更简单的选择。 只要除掉这个军医,那不比毁掉那些瓶瓶罐罐方便得多了。 这种打法在维兰之火里百试百灵,罗兰德人的军医永远不够用,干掉一个,就等于间接杀了好几百个士兵。 蝙蝠豹爪摸出腰间的黑曜石短刃,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 第23章 时代变了 莱昂感知着那个心跳从他的左后方缓慢逼近。 对方的节奏非常有耐心,像一只真正的蝙蝠在黑暗中无声滑翔。 莱昂没有轻举妄动。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对面是一个能在五步之内割开人喉咙的隐形杀手。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这个信息差用一次就没了,必须要用在刀刃上。 得引他过来,让他觉得自己能一击得手。 九米……八米,他突然停了下来。 莱昂知道他在观察。 这种级别的猎手不会盲目冲过来,他会先摸清猎物的反应习惯。 然后…… 莱昂的感知里,那个心跳的位置突然往右偏了半步,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咔嚓声。 破绽!还是故意的。 莱昂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如果他无动于衷,对方就会起疑;如果他反应过度,对方也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莱昂迅速做出判断,配合他。 “谁在那里?!” 莱昂猛地抬头,右手一挥,以太光芒闪过,朝着那个方向甩出一发酸液喷溅。 淡绿色的液滴在空中散开,啪嗒啪嗒地落在泥地上,冒出一阵轻烟。 当然没打中,因为莱昂本来就没打算打中。 他故意偏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让酸液落在对方身侧。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对他来说并不难,短促地呼吸几下,配合轻微的肌肉紧张,心率从七十五迅速攀升到了一百以上。 在蝙蝠豹爪的声波感知里,这个军医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快。 ‘错不了,他慌了。’ 蝙蝠豹爪的嘴角微微一翘。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准备再试一次。 他又“不小心”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明显,右脚故意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莱昂的反应比上次更大。 “那边!有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又是一发酸液喷溅甩了出去,这次比上一发更偏,打在了帐篷支架旁边的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飙到了一百二以上,呼吸急促,施法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士兵们被他搞得更紧张了,好几支枪口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但亨利及时压住了他们,没让人乱开枪。 蝙蝠豹爪在黑暗中无声地观察着这一切。 通过声波回馈,他“听”到了莱昂的每一个动作,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军医发现了异常,但完全看不到自己在哪儿,正处于恐慌的边缘。 而且他摸清了一个关键信息。 每一位奥法师施法之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窗期,这个人的是……两秒! 一个低环奥法师的标准空窗。 对他来说,两秒完全足够他起步、加速、出刃、脱离,甚至还能剩下半秒的富余。 但他没有着急,手指在黑曜石短刃的刃柄上轻轻一扣。 好的猎人不会在猎物还能跑的时候动手,他要等到猎物彻底陷入恐慌。 这次,他又“不小心”地给了一个破绽。 莱昂果然再次反应了,这次他往后退了半步,酸液甚至都没怎么瞄,直接朝着大致方向甩了出去,差点溅到自己人。 就是现在,完美的时机。 蝙蝠豹爪双腿弯曲蓄力,右手的黑曜石刃尖对准了莱昂的喉咙。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子弹,直射向莱昂而去。 蝙蝠附身赋予的速度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黑曜石刃在空气中快到发出一阵破空声。 唰…… 一秒之内,他就冲到了莱昂面前,刃尖锋撞上了法师护甲。 砰—— 法师护甲在黑曜石刃的冲击下瞬间破碎,冲击力把莱昂和蝙蝠豹爪都往后推了一步。 蝙蝠豹爪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群法师的护甲就是麻烦,每次都得先破这层乌龟壳。 但没关系,还有足够时间让他出第二刀。 就在他调整姿势,准备从侧面再次切入时…… 他“听”到了莱昂掌心亮起的以太波动。 又在准备施法。 蝙蝠豹爪的嘴角歪了一下。 ‘太慢了太慢了,你的法术还没成型,我的刀就已经……’ 但就在这一刻,莱昂手中的以太波动突然消失了。 蝙蝠豹爪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法术成型到一半突然放弃?这不合理,任何施法者法术中断都会产生反噬。 除非……法术是假的?! 但很可惜,晚了。 莱昂左手的以太波动消失的同一秒内,右手已经从腰后的口袋里拔出了一把左轮。 那个“以太波动”只是一个舞光术,零环戏法,随时可以起,随时可以断,也不会造成反噬。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任何靠感知来判断敌人动作的对手以为他正在施法。 而真正的杀招,在口袋里。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蝙蝠豹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预判的是一个法术释放后的空窗,而不是一把枪。 ‘不好,上当了!他看得到我!’ 砰—— 第一发子弹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击中了蝙蝠豹爪的腹部,铅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棉甲和皮肉,从他的后腰炸了出去,带出一蓬血雾。 蝙蝠豹爪的身体猛地一顿,冲势骤减。 原本笔直扎向莱昂喉咙的黑曜石刃偏了几寸,从肩膀旁边划了过去。 砰砰——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全部命中胸口。 蝙蝠豹爪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步开始踉跚。 原本那种让人目光无法聚焦的“忽略”效果正在肉眼可见地瓦解,轮廓从一团无法辨认的虚影一点点凝实了起来。 砰砰砰—— 莱昂没有停,把转轮里剩下的三发全部打完。 蝙蝠豹爪的隐匿术在最后一声枪响中彻底消散,所有人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年轻的维兰战士,比莱昂想象中年轻得多,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身材精瘦,皮肤棕黑,脸上涂着战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棉甲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六个弹孔,血从每一个洞里往外渗,在脚下汇成了一滩。 连中六弹后,他先是往后摔了一步,然后才整个人倒在了泥地里。 那双眼睛最后几秒里还在死死地盯着莱昂,瞳孔里除了疼痛之外,还有一种纯粹的困惑,像是在说: 你不是奥法师吗?你怎么掏枪了? 下一秒,黑曜石刃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整个医疗区安静了许久。 亨利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莱昂,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豹爪之徒,嘴张了两次,才挤出一句: “莱昂,你……厉害。” 莱昂把左轮的枪口朝上抬了抬,有模有样地吹了一口。 “时代变了,亨利上校。我们奥法师也是会与时俱进的。” 旁边几个士兵的表情很精彩,毕竟他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六声枪响,然后一个全身是血的维兰人就突然出现在了莱昂面前。 这场面多少有点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 但莱昂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所有人,检查伤员情况,清点损失。”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潇洒切换回了军医的严肃。 就在这时,北线的枪声稀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还有老兵的叫骂声,大概是在骂那些得意忘形的新兵。 莱昂直起腰,朝北边看了一眼。 ‘看来那边也结束了。’ …… 森林边缘。 帕卡尔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恨恨地看着火光中的营地。 他的身边半跪着一个人影,那个负责左翼的豹爪。 他的右肩还在流血,棉甲被子弹撕了个大洞,但至少还有一口气。 三个人进去,只回来一个。 帕卡尔的手指嵌进了树皮里。 这三个人可不是什么从部落里随便拉来凑数的废物,是他亲手从黑曜石山带出来的心腹,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忠心耿耿,令行禁止。 现在就这么折在了一群新兵蛋子和几个低环奥法师手里。 他的心都在滴血。 但比心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眼前的战局。 世界树之雾在持续的造风术下越来越淡,森林之怒也被那个三环防护师硬生生堵住,而他自己的地脉之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再加上那台该死的机枪还在开火,维兰部落战士那点被他点燃的野心终于彻底燃尽了。 先是一个维兰人扔下石斧转身就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后撤变成了溃逃。 “真是一群废物!”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冲进那个营地,用地脉术把整片土地翻个底朝天,把那些白脸人连同他们的帐篷、枪支和该死的机枪一起埋进泥土里。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个三环的防护法师肯定会拼命拖住他,到时候对方再来一轮齐射,就算他是日知者,被枪打中了也会死。 帕卡尔紧紧地咬着牙齿,又看了营地一眼。 火光里,那些白脸人正在收拢阵线,转轮机枪还架在原来的位置上,枪管上的热气在夜风中蒸腾。 现在独吞胜利果实是不可能了,凭他一个人加上一个半残的豹爪,根本拿不下这个营地。 但没关系,他已经记住了这个营地的弱点。 等其他的日知者到了…… 梦语说得很清楚,铁蛇之处有“改变战局之人”,祭司王不会只派他一个人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今夜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只会变成功劳。 想到这里,帕卡尔冷哼一声,弯下腰,一把扛起不知何时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豹爪,头也不回地转身钻入森林深处。 树冠在他身后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身影。 第24章 战后清点 袭击发生后的半小时,医疗帐篷内。 战斗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帐篷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几个临时挂起来的光亮术光球把帐篷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把每一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莱昂正蹲在一张矮凳旁边,左手按住杜兰的手臂,右手捏着镊子,处理那道被黑曜石刃划开的伤口。 伤口从肩膀下方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足有二十多厘米长,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但真正麻烦的却从来不是伤口本身。 莱昂用镊子夹住一块嵌在皮下组织里的黑曜石碎片,小心翼翼地往外拔。 “嘶——” 杜兰咬紧了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硬是没叫出声。 莱昂把取出来的碎片扔在旁边的纱布上,那上面已经躺着四块大小不一的黑曜石碎片了,像是四颗黑色的宝石。 “维兰人的黑曜石刀快是快,就是容易碎。” 莱昂用镊子又在伤口里探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把镊子放下。 “你运气不错,这几块都没伤到肌腱,要是再深个半厘米,你这只手就别想握枪了。” 杜兰用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角扯了扯:“那我得谢谢那个豹爪砍得不够用力?” “你得谢谢你自己躲得够快。” 莱昂一边吐槽,一边伸手去够旁边的铜壶,准备用凉白开再冲洗一遍伤口,把残留的碎屑和血凝块都清理干净。 但铜壶一提,空的。 他朝帐篷另一头喊了一声:“杰森,帮我再烧一壶。” 杰森此刻正坐在帐篷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面前围了一圈等着处理轻伤的士兵。 战斗结束后,他又尽职尽责地担任起了人形锅炉的角色。 但他显然觉得光是烧水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开始和周围的人添油加醋地讲述刚才的战斗。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人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我当时心里就想,机会来了!我一抬手,三发魔法飞弹,刷刷刷……”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食指上的火焰跟着他的手势晃来晃去。 “第一发他躲了,第二发他也躲了,但第三发他就躲不掉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算准了他的落点!就像我们元能学派的教授说的,弹道预判是一切战斗的基础……” 周围的轻伤员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胳膊上缠着临时绷带的新兵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杰——森——”莱昂的声音从帐篷那头传过来。 “哦哦,来了来了。” 听到莱昂喊他,杰森赶紧把一壶已经放凉的开水递了过去,然后无缝衔接地继续他的英雄叙事: “别看我这三发飞弹看着是追踪型的,但其实我在施法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的动作,完全是精确打击,精确打击你们懂吧?就是那种……” 莱昂接过铜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精确打击你个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魔法飞弹追了一整场都没追上,最后还是靠卢卡冻地面才找到的机会。 但他也懒得拆穿,反正那帮轻伤员听得挺开心的,总比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强。 战后的恐惧往往比战斗本身更折磨人,尤其是这些第一次经历真正战斗的新兵。 莱昂把凉白开缓缓倒在杜兰的伤口上,冲掉了残留的血凝块和碎屑。 然后拿起旁边的碘酒棉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创面。 碘酒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杜兰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咬着牙坚持了大概三秒,最后实在没忍住: “这——嘶——这玩意怎么比刀子还疼!” “疼就对了。”莱昂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你要是不想以后伤口发脓截肢,那就得这么疼。” 杜兰愣了一下,等最剧烈的刺痛过去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等等,发脓不是好的吗?” 他学过一些基础的战场急救知识,在他的认知里,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伤口化脓是愈合的正常表现。 军队教材上也白纸黑字写着:“创口化脓为愈合的正常过程,脓液为体液驱逐秽物的表现。” “……很快就不是了。” 莱昂没有过多解释,在这个连显微镜都还没普及的世界里,也没人会相信“脓液其实是你的身体正在对抗微生物”这种听起来像疯话的言论。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他有了足够的话语权,等他能拿出足够的实证,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改变。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眼前的活要紧。 莱昂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弯针和缝合线。 弧形进针,穿过皮下组织,再从对侧皮肤穿出,打结,剪线。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杜兰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整齐的缝合线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害怕。 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军医,缝人的手法比圣阿马兰特港最好的裁缝缝衣服还利索。 最后一针,莱昂剪掉线头,又检查了一遍,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完美。”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利落地给伤口裹上绷带。 “记得后面几天少用左手,绑带不要沾水,沾了水就来找我换。” “要是觉得伤口周围发热发红,或者出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症状,立刻来找我。” 杜兰点了点头,正要说谢谢…… “下一个。” 莱昂已经扭过头去看下一个排队的轻伤员了。 杜兰张了张嘴,最后笑着摇了摇头,拎起搭在旁边的军装外套,让出了位子。 但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探进来一张脸。 是老元帅的传令兵。 “洛朗中尉,元帅请您去指挥帐篷,说是有要事商讨。” 莱昂闻言,朝着刚走过来的一个伤员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随后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便跟着传令兵走出了帐篷。 …… 外面的空气比帐篷里好多了。 雾气已经彻底消散,夜空清晰得能看见星星,火药味也被夜风吹得所剩无几。 营地里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一部分士兵还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今晚是第一次见血,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去后就再也没起来。 肾上腺素退去后,留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老兵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已经开始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情。 有人在清理枪械,有人在清点弹药,还有人在把阵亡者的遗体抬到营地东侧的一块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莱昂路过的时候数了一下。 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人,放在一场几百人的夜战里,这个数字甚至算得上幸运。 但当这十二具被军毯盖住的身体并排摆在一起的时候,莱昂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在急诊科见过更多的死人,车祸、坠楼、心梗、脑出血,各种各样的死法应有尽有,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急诊里的死亡多是疾病和意外,是命运的随机抽签,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年轻人。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和平的世界了。’ 莱昂深吸口气,把目光从那排军毯上移开,加快了脚步。 指挥帐篷搭在营地的中央,外面插着一面有些破损的罗兰德军旗,在夜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看到莱昂走过来,其中一个啪的一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莱昂微微愣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向他敬礼。 显然他用左轮干掉那个豹爪的事迹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莱昂礼貌地点了点头回应,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人不多,但都是关键人物。 老元帅正站在木桌的正对面,军装上沾了不少灰,但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丝毫疲态。 亨利站在他右侧,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看上去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原本半步不离老元帅的警卫队长马尔登,则坐在帐篷左边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莱昂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然刚才和对面施法者的对抗并不轻松。 巴特军士长也在,站在马尔登对面,看到莱昂进来时朝他点了点头。 莱昂也同样点头回应,在桌旁站定。 “人都齐了?”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莱昂身上。 “洛朗中尉,伤员的情况怎么样?” 莱昂站直了身体,汇报道: “初步统计,阵亡十二人,遗体已统一安置在东边。重伤六人,全部做了第一时间的处理,目前情况稳定,正在休息。” 他又补充了一句: “轻伤大概有三十多人,我正在逐个处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老元帅朝他赞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莱昂,尽快恢复轻伤员的战斗力。你的职责很重要,是保证士气的关键。” 这不是客套话,老元帅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军医能给整支队伍带来什么。 士兵们不怕打仗,至少大部分的时候不怕。 他们怕的是受了伤之后没人管、没人救,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伤口烂掉死掉。 一旦他们知道后方有个靠谱的军医在等着他们,知道自己哪怕中了弹也能被救回来之后,战斗力就会完全不一样。 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 一个到处是哀嚎和截肢的战地医院,对士气的打击比什么都狠。 但一支军队光有士气显然是不够的。 老元帅转过头,目光看向巴特军士长。 “巴特,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第25章 伊察姆纳 “能拿枪站岗的大概还有一百零几个。” 巴特的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他从战斗结束就一直在清点损失,因此稍微估算了一下就脱口而出。 “但大部分都精疲力尽了,我已经安排轮换休息。” 说到这里,他扫了莱昂一眼。 “如果洛朗中尉能把那三十多个轻伤员处理好,那就能再多三十多个生力军。” 莱昂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处理完的。” 不过虽然得到了莱昂的承诺,巴特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轻松。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弹药,鸢尾枪的弹药大约还有四成,省着打的话还能撑过一场战斗。但转轮枪的弹鼓只剩下两盒半了。” 刚才的战斗转轮枪的威力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那个铁家伙一响起来,整个正面的维兰人就像被镰子割过一样,压制力强得离谱。 代价就是弹药的消耗同样离谱。 两盒半弹鼓满打满算也就够打两三分钟的持续射击。 一旦机枪停转,光靠步枪齐射很难压住同等规模的冲锋。 老元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 他转头看向亨利,“亨利,求援密讯发出去了吗?” 亨利的嘴巴里终于吐出了一个好消息:“成功发出去了。” 帐篷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 众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莱昂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能不能别大喘气啊,我心脏不好。 一旁的巴特也有些着急,粗声粗气地插嘴道:“但是什么?” 亨利有些为难,“但是那位埃米同学在发出密讯之后就晕了过去。” 众人无言。 密讯是发出去了,这是好消息。 但发密讯的人晕了,他们就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援军到底会不会来。 沉默在帐篷里弥漫开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压抑。 最后是老元帅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打破了沉默。 “总之,我们不要把命押在援军身上,军人从来不等人来救自己。” 老元帅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落在了莱昂身上,手杖指了指角落。 “洛朗中尉,你的死者交谈还能用吗?” 莱昂愣了一下,顺着老元帅手杖方向看去。 帐篷的另一侧并排放着两具尸体。 左边那具他认识,是被他亲手打死的蝙蝠豹爪。 右边那具就惨不忍睹了,全身被烧得发黑,皮肉和棉甲完全融在了一起。 这位应该就是杰森他们那侧的鹰豹爪,被诺埃的火焰箭点燃后烧死的那个。 莱昂的目光在两具尸体之间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左边那个可以,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但右边那个就没办法了,火焰已经毁坏了大部分的躯体,死者交谈需要的媒介没了。” 老元帅干脆利索道:“好,那就问左边那个。” “亨利,去把杜兰叫进来。” 几分钟后,杜兰弯着腰钻进了帐篷。 他的左臂还缠着莱昂刚绑好的绷带,进来朝老元帅敬了个礼,随后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充当着翻译官。 莱昂见翻译已经就位,便不再磨蹭,以太魔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出,向着尸体奔涌而去。 “Defuncti loquimini!” 一股带着寒意的气息在帐篷里扩散开来,最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衣领口。 下一秒,蝙蝠豹爪的尸体自己飘了起来,两只手臂松弛地垂在身体两侧,紧闭的嘴唇开始松动。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帕卡尔大人……从南方来……” 杜兰一边仔细地听着,一边进行翻译。 “羽蛇之带……发光……” “伟大的伊察姆纳……入梦……” 老元帅的眉头皱了起来。 入梦? 这个词他在情报里见过,据说维兰人的祭司王能通过梦境与日知者交流,类似于罗兰德的咒讯通讯,但更加神秘且不可预测。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次的进攻并非那位日知者的偶然起意,是来自翡翠最高层的指令。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示意杜兰继续。 “大人说……铁蛇断裂处……有改变战局之人……”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老元帅身上。 能改变战局的人?在这连正规军都没有的荒郊野岭里,除了老元帅还能有谁? 老元帅的表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杖,示意继续。 杜兰继续翻译道: “大人先到了……别等,不能等……其他大人也在路上……” “等他们到了……功劳就不是……” 这句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帐篷里的气氛陡然下沉。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敌人有增援,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部落战士,更多的日知者正在赶来。 今晚一个帕卡尔就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如果再来几个…… 尸体的嘴唇还在继续动。 “死……白脸人都得死……” 蝙蝠豹爪的尸体突然发出了一串急促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用力,像是残存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帮白脸人的人……更要死!!!” 杜兰在翻译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把话如实转述了出来。 尸体的嘴唇终于停止了动作。 时间到了,死者交谈结束。 蝙蝠豹爪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摔回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无人理会,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家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莱昂第一个开口。 他倒没有害怕,放狠话谁不会放,一个死人的狠话更是不用理会。 但有些东西他确实不太明白。 “元帅,伊察姆纳是谁?” 老元帅往椅背上稍微靠了靠,似乎是在思索怎么解释最简单易懂。 “伊察姆纳……维兰人一般称他为神圣之主,但我们的情报部门更喜欢称他为祭司王,简单来说,就是翡翠人的精神领袖。” 莱昂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精神领袖?不是像我们一样的中央集权?” 老元帅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中央集权?” 他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词用得好。不,维兰人不是中央集权。”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维兰提亚地形图,示意给莱昂看。 “在我们搜集到的情报里,所谓的南维兰其实是以五座主要城邦为核心的松散联盟。” “翡翠之心、银鳄城、黑曜石山、羽蛇塔、太阳之眼。” 莱昂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五个带着浓烈异域色彩的名字。 “五座城邦各有各的日知者和军队,也各有各的利益。”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祭司王的位置更接近于宗教领袖,他不直接统治,但他的话每一个城邦都得听。他说打仗就得打,他说停战就得停。” “但具体怎么打,谁先上谁后上,这些都由各城邦自己决定。” 莱昂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松散联盟?各城邦自治?神权结构? 这倒跟他前世历史书上看到的某些中美洲古代文明有那么点相似。 老元帅继续补充:“你们都知道那个三象雨之告吧。” 在场的众人都点了点头,那是维兰人的宣战书,他们都在报纸上看到过。 「千年雨已落,黑日已临,血潮已涨。」 「金鸢之人夺我地脉,逐我族人,焚我祖名,又以铁蛇割裂旧土。」 「若罗兰德人在第七场雨停前退回海风之地,则仍是客人。」 「若不退去,凡金鸢旗所至,皆为断脉之敌。」 当时整个罗兰德都炸锅了。 一群“原始人”竟然敢向大陆最强大的帝国宣战? 沙龙里的贵族小姐们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酒馆里的工人拍着桌子叫嚣着要教训那帮蛮子。 报社的作家则更加尖锐,评价那些雨林祭司终于把雨季、日食和一条生锈的河凑成了向文明世界开战的理由。 当时十个罗兰德人里有九个都支持皇室开战,好好收拾那帮不自量力的原始人,剩下的那个则是因为文盲看不懂报纸。 结果也看到了,仗打了三年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第26章 维兰热 莱昂想到这里,一个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终于冒了出来。 “元帅,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老元帅朝他示意道,“说吧。” 莱昂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确定这个问题会不会显得自己很蠢,但憋着不问显然更蠢。 “今晚的战斗,维兰人确实勇猛,那个日知者也很棘手,但说实话……” 莱昂的目光从老元帅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帐篷里其他人,最后又落了回来。 “靠我们一群刚毕业的奥法学生、一百多个新兵、一挺机枪,就挡住了数倍敌人的进攻。” “如果换成成建制的罗兰德陆军,满编步兵团,配属炮兵连、骑兵连和正规奥法师中队,那翡翠城邦挡得住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巴特转过了头,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尔登也望了过来。 这个问题其实在场不少人都想过,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归结于军纪散漫,有人归结于后勤不足,有人干脆把锅甩给圣里昂那帮只会吵架的议员老爷。 老元帅闻言笑了笑。 “对,你说得没错。” “平心而论,在正面战场上,那些翡翠城邦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老元帅拿起手杖,杖尖点在桌上那张维兰提亚地形图的北侧平原上。 “开战第一年,远征军在北线用三个月就推进了四百多公里。” “沿途的翡翠联军……说是一触即溃都算客气,很多时候还没触就溃了。” “就算碰上那些有日知者坐镇的据点,两轮炮击,一次骑兵冲锋,照样拿下。” 帐篷里的几个参谋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细节报纸上可不会写。 莱昂没有接话,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果然,老元帅摇了摇头。 “但战争要是只有正面战场,那就反而轻松多了。” 他的手杖从北线缓缓滑向那片被标注为“翡翠雨林”的区域。 那片绿色几乎占据了地图中央三分之一的面积,河流纵横交错,地名标注寥寥无几,显然连绘制地图的军官们都对那片区域知之甚少。 “当年远征军推进到雨林边缘时,全军一万两千人,士气高涨,弹药充足,从军官到士兵都觉得征服这片林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没有人觉得被他们打得仓皇逃窜的维兰人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结果……” 老元帅重重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后,走出雨林的不到五千人。” 杜兰下意识地攥紧了受伤的左臂。 他以前从其他战友那边听说过雨林战役的事,只知道损失惨重,但没想到惨烈到这种程度,超过一半的人都没能回来。 莱昂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算是他这种军事上的外行人也很清楚减员过半意味着什么,能不当场一哄而散已经是军纪严明了。 “是翡翠城邦设了埋伏?还是地脉术在南边会被强化?” “不。” 这次回答莱昂疑问的是副官亨利。 这位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中年军官一提起雨林里的事,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难看。 “翡翠人有日知者,但我们也有高环奥法师随军。超凡层面上我们并没有吃太大的亏。” “真正杀死士兵的,是这片雨林。” 亨利用手狠狠戳了戳地图上的那片绿色。 “比如……维兰热。” “没人知道这病到底从哪来,只要进了雨林就有可能染上。军官、士兵、向导、苦力,谁都躲不开。” “染上以后先是高烧,然后发冷。人明明烫得像火炭,却抖得连牙都合不拢,裹三层毯子也没用。” “烧了退,退了又烧,扛过去的人以为自己活下来了,结果烧又来了。” “每到雨季的时候这种病就开始蔓延,士兵整连整连地倒下,军医们用尽了各种方法也压不住。” 他深吸口气,努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开。 “还有血痢,士兵们喝了当地的溪水就有可能染上。” “发病后就是不停地拉,一直拉到死。很多人早上还在正常行军,入夜就只剩一张干巴巴的人皮。” 帐篷里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水壶,突然有点不太敢喝里面的水了。 “腐伤病、坏疽,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亨利叹了口气,“军医们每天都能从死人身上发现新症状。” 巴特在角落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老元帅接话道:“没错,但更糟糕的是,翡翠城邦清楚这一点。” “他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把我们的军队拖住,让雨林替他们杀人。” “等到远征军士气跌到谷底,补给线也被小股游击队断得支离破碎……翡翠联军才会从据点里钻出来。” 说到这里,老元帅往椅背上靠了靠,帐篷里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说实话,我当元帅这么多年,跟图尔人打过,跟克鲁尼人打过,跟瓦兰人打过。但从来没有哪个敌人让我觉得这么……无从下手。” “这片雨林……”老元帅摇了摇头,“不是刺刀和大炮能解决的。” 弹药不足还有解决办法,但疾病这东西怎么办,等它自己好? 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莱昂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假如谁要是能解决远征军的疾病问题,让军队能够健康地穿过雨林到达战场……” 他的手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 “那就算我这张老脸不要了,也要亲自去圣里昂,向陛下求一枚金鸢尾勋章来。” 金鸢尾勋章。 帐篷里站岗的几个卫兵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罗兰德军人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勋章,自奥法革命以来的一百多年来,总共只授出过不到二十枚。 每一枚的背后,都是那种会被写进教科书、画在油画上的不世之功。 莱昂也有些意动,不过倒不是因为他忽然冒出了什么“我要当英雄”的冲动,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那个浪漫细胞。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维兰热,高烧不退,浑身发抖,有周期性发作的特征。 有点像……疟疾。 血痢,饮用不洁水源后发病,持续腹泻,脱水致死。 可能是细菌性痢疾,也可能是霍乱。 毕竟作为一位现代医生,他要是连这些臭名昭著的传染病都认不出来,那他的导师怕不是要连夜穿越过来扇他两耳光。 莱昂的心跳明显快了几分,他忽然有种考试时翻开卷子,结果发现全是昨晚复习过的内容的感觉。 当然,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毕竟这个世界有魔法,万一维兰热是什么奇怪的超凡瘟疫,那就另说了。 但如果这些疾病真的跟他猜的一样…… 那他就可能是这个世界,唯一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的人。 第27章 天才与疯子 “洛朗中尉?你在想什么呢?” 老元帅的声音突然在莱昂耳边响起。 莱昂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好像有些走神了。 “难道……你有办法?”老元帅的询问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是说,你知道奥法学院里,有哪位教授在研究这些?” 听到这句话,莱昂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奥法医学本身就是新学科,热带病方面……据我所知,目前还停留在记录症状的阶段。” 这句话倒不是谦虚,事实确实如此。 奥法医学才开设没几年,毕业生就他一个,连教材都是三位导师一边教一边编的。 热带病?整个学院恐怕连一份像样的维兰热病例报告都拿不出来,更别提什么系统性的研究了。 但莱昂没说的是,他不需要这个世界的研究。 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是地球上几百年的传染病学积累。 从约翰·斯诺的霍乱地图到罗斯发现疟原虫的蚊媒传播,从巴斯德的细菌理论到科赫法则。 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在这个世界掀起一场医学革命。 但他不打算现在说。 原因很简单,人微言轻。 他只是个军医中尉,就连现在这个中尉军衔都是老元帅临时提拔的,连正式的文书都没有。 现在一帮学生和新兵听他指挥,完全是因为营地里就他一个懂医学的。 等到了前线,随便来个正牌少校军医就能把他按得死死的。 他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元帅,我知道怎么治维兰热,其实就是蚊子传播的寄生虫病,给士兵发蚊帐就行……” 不用等敌人来打,自己人就先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了。 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更何况他确实还没去过前线。 疟疾是间日疟还是恶性疟?当地的蚊子是哪几种?有没有金鸡纳树?痢疾是细菌性还是阿米巴性? 医学不能靠猜,这些都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老元帅看着莱昂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大概也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有些话现在不适合说。 “好了,远的事情以后再说。” 老元帅也没追问,干脆利落地翻过了这一页,语气重新变得硬朗。 “敌众我寡,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的手杖落在桌面的地图上,指着北线的前沿工事说道: “根据刚才的情报,敌人的增援随时可能到达,而且规模只会比今晚更大。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和弹药,原来的防线是守不住了。”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巴特。” 巴特军士长立刻站直了身子。 “天亮之前,北线前沿工事全部放弃,撤回到以列车残骸为核心的内圈阵地。” 巴特点了点头,多问了一句:“机枪的位置也要变?” “对。” 老元帅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溪流标志和列车标志间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把机枪移到车厢顶部,居高临下,射界也不要对着树线了,只守敌人过溪之后的那段开阔地。” 巴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很快明白了元帅的安排。 放弃前沿工事意味着主动让出缓冲区,好处是防线缩短,火力密度提高。 坏处嘛……万一内阵地也被突破,那就没有退路了。 老元帅又补了一句,“对了,之前那些没用上的诡雷,给我全部埋到那段开阔地上,等敌人过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巴特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阵线调整部署完毕,老元帅的目光转向了莱昂。 “还有一件事,那些重伤员不能继续待在帐篷里了。” 老元帅指向地图上标注的最末节车厢。 “最后一节车厢基本完好,莱昂,把重伤员和医疗物资全部转移进去,门窗用沙袋封死,这是我们最后的堡垒,罗兰德绝不抛弃每一位士兵。” 莱昂连忙打起精神,点头道:“好,我马上安排。” 说到这里,老元帅扫了帐篷里的众人一眼。 “还有谁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赶快动起来!” 帐篷里的人同时起身往外走。 莱昂掀开帐篷帘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一点烧焦的气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还挂在头顶,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 天快亮了。 不远处传来了巴特军士长压着嗓子吼人的声音,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响动。 整个营地像一台被重新拧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吭哧吭哧地转了起来。 …… 在莱昂等人忙着加固营地的同时,森林深处的维兰人也没闲着。 原本溃散的部落战士们差不多三三两两回到了集合点。 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现在的他们个个垂着脑袋,有的靠在树根上发呆,有的抱着还在渗血的伤口无声地哆嗦。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猎手已经准备天一亮,就带着手下人溜回森林深处去了。 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跟着一个外来的日知者去送死那才丢人。 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因为那位日知者大人就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 帕卡尔的脸色很糟糕。 最后一名豹爪虽然回来了,但路上失血过多,现在已经昏了过去。 他正半跪在他的身边,把嚼碎的止血草一把一把地往伤口里塞。 绿色的草糊和着血水从指缝间挤出来,糊了他满满一手。 但没用,血还是不停地在往外涌。 帕卡尔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这是三名豹爪里跟了他最久的一个,从他还是个日知者候选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了,是他真正可以托付后背的亲信。 但现在,却在他面前慢慢死去。 而他堂堂一个日知者,竟然连这点破伤都止不住。 他把手掌按在伤口上,催动地脉之力,试图让藤蔓堵住伤口。 就在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日知者大人,您看,战士们伤亡很大,剩下的也都很疲惫了,您之前承诺的……”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讨好的意味。 帕卡尔正在气头上,听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敢打扰他,想也没想,右手用力一挥。 唰—— 地脉之力顺着他的愤怒直接撞进了脚下的泥土,拇指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像标枪一样贯穿了那个部落首领的胸口。 那个维兰首领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嘴巴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大人会一声不吭就痛下杀手。 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 “快跑!日知者大人疯了!” “他杀了图帕克!他杀了老图帕克!” 原本东倒西歪瘫坐在地上的部落战士们瞬间弹了起来,互相拽着、推着,连滚带爬地往森林深处跑。 片刻之后,帕卡尔的周围就空了,一百多号人跑得一个不剩。 帕卡尔这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了,施法的手僵在了半空。 ‘该死,帕卡尔,你这个蠢货!’ 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太久没离开圣城了,一些高高在上的习惯他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改不掉。 在翡翠之心,这种事不叫杀人,叫“惩戒”。 那些无石之人,他下意识地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家那些可以随手处置的奴隶。 奴隶主对自己的奴隶有着生杀之权,这是千年来的规矩,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但这些人可不是奴隶,是他以祖先地脉和豹爪名分好不容易收拢过来的兵源。 对待这种人可以威吓,可以敲打,但不能真的随手杀。 杀了一个,剩下的就全跑了,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人手。 更麻烦的是,其他城邦的日知者也在赶来的路上。 那些人个个心高气傲,他要是连手下的部落战士都拢不住,到时候在竞争者面前面子往哪搁?拿什么去跟他们争? 就在他低头想着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时,身后的灌木丛忽然发出了一阵窸窣声。 “谁在那!” 帕卡尔立刻警觉地转身,右手按上腰间的黑曜石短刀,肩膀下沉。 ‘难道那些罗兰德人胆子这么大,敢追进森林里?’ 灌木丛里静了一拍,随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哟——” “真是狼狈呢,帕卡尔。” 第28章 阿赫金老师 灌木丛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一个人从枝叶间走了出来。 他和帕卡尔年纪相仿,穿着也差不多,都是日知者专属的素白棉袍,没有刺绣,没有染色。 但他的发型和帕卡尔截然不同。 帕卡尔只是随便在脑后束了一把,而这位来客的头发却被编成了密密麻麻的小辫子。 每根辫子的尾端都缀着银色小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跟挂了一串风铃似的。 要是不看衣服光听声音,还以为是哪个珠宝商人在赶夜路。 不过比起发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个介于幸灾乐祸和真心愉悦之间的笑容。 帕卡尔松开了按在黑曜石短刀上的手,表情反而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人。 奇马尔,与他同一届的日知者,来自银鳄城。 他们两人从进入神庙的第一天起就在争。争谁的地脉感知更敏锐,争谁的藤蔓术更精妙,争谁更得祭司王的青睐。 这场比较持续了十几年,到现在也没分出个结果。 “好久不见啊,帕卡尔。” 奇马尔两手一摊,语气夸张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事情办完了,毕竟是连祭司王大人都看好的天才嘛……” 他拖长声音,特意咬重了“天才”两个字。 “区区一群白脸人,想必不在话下吧?” 帕卡尔没接话,奇马尔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帕卡尔的肩膀,下一秒,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笑容没有消失,但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你不会真干了吧”的无语。 “我说帕卡尔……拿无石之民撒气,日知者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帕卡尔知道自己理亏,但在这种时候被奇马尔数落,感觉比输给白脸人还让他窝火。 “如果你只是来看笑话的。”帕卡尔死死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给我滚回圣城!” 奇马尔似乎是被逗乐了,“我倒是想回去。但很可惜,阿赫金老师也来了。”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听到这个名字,帕卡尔的脸色一变。 灌木丛再次被拨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没有什么华丽花哨的装饰,他穿着和帕卡尔一样的白袍,腰间挂着几卷树皮纸卷和一把黑曜石书刀。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拄着一根短杖,杖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七圣兽的纹路。 短杖点在周围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唰唰声。 这个声音帕卡尔再熟悉不过了,他在祭司神庙学习的十多年里,每天都是被这个声音叫醒的。 阿赫金,翡翠之心的大祭司之一,也是他和奇马尔这一整代日知者的老师。 阿赫金走进空地,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四周,随后落在了被藤蔓钉在地上的无石之民身上。 帕卡尔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明明知道会挨训,但又不知道训斥什么时候会来,只能僵在原地苦苦等着。 沉默了许久,阿赫金的目光从尸体上收回,落在了帕卡尔脸上, “帕卡尔,看来你还没有学会……如何区别奴隶、盟友和祭品。” “我教会了你怎么命令别人,却没有教会你怎么让别人愿意为你而死。” 这句话砸下来,帕卡尔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失手,想说是那个部落首领自己不长眼,想把今晚的战斗从头到尾汇报一遍,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杀了一个盟友,所以失去了所有盟友,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旁边的奇马尔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 帕卡尔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奇马尔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但嘴角依旧翘着。 过了好一会儿,帕卡尔才把涌到喉咙里的那股气压下去,低声问了一个他真正在意的问题: “阿赫金老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赫金在翡翠之心的地位非常特殊,只管教书育人,从不问前线战事。 前线需要日知者,那派下面的日知者去就行了。让一位导师亲自涉险,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要么就是他自己选择来的。 阿赫金没有马上回答帕卡尔的问题。 他走到帕卡尔身边,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迷的豹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随后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拧开盖子,挖出一团深绿色的膏体,均匀地抹在豹爪的伤口上。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覆在了伤口上方,掌心泛起翠绿色的光芒。 一道道极细的藤蔓从他指缝间生长出来,像缝衣服的线般,一根根地缠上伤口边缘,编织出一张严密的网,把裂开的肉和皮肤牢牢地箍在了一起。 渗血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止血草嚼得太碎了。”阿赫金收回手,“下次用牙咬断就行,嚼烂了反而堵不住伤口。” 帕卡尔的嘴角抽了抽,即使是在这种时候,老师还是改不了随时随地上课的毛病。 处理完豹爪的伤,阿赫金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帕卡尔和奇马尔不自觉地分立两侧,像回到了还在神庙上课的时候。 “帕卡尔,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阿赫金的目光穿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冠,看着缝隙中零星的几点星光。 夜风吹过来,摇动了几片宽大的叶子,筛下来的月光在他的白袍上晃来晃去。 “很简单,圣城虽大,却已容不下一位老人的忠言了。” 帕卡尔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应。 他的老师,翡翠之心最受尊敬的大祭司之一,教出了整整一代日知者的人……被排挤了? 帕卡尔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谁有这个胆子?哪个祭司王会蠢到把阿赫金推出去? 但他看到了奇马尔的眼神。 那个一贯吊儿郎当的家伙难得收起了笑容,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一些内情,但选择了不开口。 帕卡尔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阿赫金没有急着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帕卡尔,你听说过塞纳托西亚的圣女吗?” 帕卡尔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这个话题跳得也太远了。 他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词语,在脑子里翻找了好几圈,才从那些堆积如山的古老卷宗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我记得……塞纳托西亚,好像是西北雪原上曾经一个挺有名的城邦,那里的人以死亡为信仰。” 帕卡尔斟酌着措辞,有些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但那个城邦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灭亡了吗?” 很少有翡翠人踏足过那里,那片终年飘雪的苦寒之地远在翡翠雨林的辐射范围之外,中间还隔着高耸的山脉和广阔的平原。 即使是他这种受过完整教育的日知者,对那片冰天雪地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书里的那几句模糊概述。 甚至有些日知者学者认为,那片土地上的人根本不是维兰人,因为他们的皮肤和白脸人一样白。 阿赫金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帕卡尔的回答,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再换一个名字——。”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帕卡尔也有些陌生的郑重。 “死眠圣女,听说过吗?” 第29章 死眠圣女 “死眠圣女?” 帕卡尔把这个词在嘴里翻了两圈,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 “等等,您说的不会是传闻中那个……碰一下就能带走生命的怪物?” 他紧紧盯着阿赫金,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她原来是塞纳托西亚人?我还以为那只是路蛇行者编出来的鬼故事。” 路蛇行者,翡翠城邦对长途行商者的称呼。 这些人常年在各个城邦间奔走,靠贩卖货物和消息为生,嘴里的故事比他们背上的货物还多。 帕卡尔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就是在翡翠之心城边的集市上,一个满身汗臭的路蛇行者一边啃着烤玉米一边跟旁边的人吹嘘。 “他说凡是被她碰触的人,都会无痛无梦地死去。”帕卡尔回忆着那些片段,“说凡是她走过的地方,连兽群都会绕开。” 当时他只觉得是市井传言,拿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子的。 毕竟翡翠城邦这种故事多了去了,什么地脉深处的石巨人、什么世界树根里沉睡的古神,十个故事里有九个是瞎编的。 一旁的奇马尔耸了耸肩,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 “帕卡尔,那可不是什么鬼故事。” “我在银鳄城的时候,就听一个猎人说他亲眼见过。” 奇马尔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人大致的轮廓。 “白肤紫发,穿着不知道什么料子的黑袍,就一个人在雨林的大路上走。” “那猎人说,路上有个不知死活的奴隶贩子,还以为她是个落单的外族女人,想上去抓她。” “结果手还没碰到她袍子的边,下一秒人就倒了,跟睡着了似的。” 帕卡尔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奇马尔虽然嘴欠,但在这种事情上从不会撒谎。 阿赫金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这位博学的老人显然比两位年轻的日知者知道的更多。 “对,那女人不袭击村落,不掠夺物资,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与人接触。” “但只要有人敢靠近她,无论是最卑贱的奴隶还是高贵的碧石之裔,无一例外,都会死。” 说到这里,阿赫金的语气忽然起了变化。 帕卡尔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疲惫,又像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但是伊察姆纳大人……他最近做了一个决定,准备邀请她进城。” 帕卡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翡翠之心?世界树根下?” 阿赫金点了点头。 帕卡尔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愤怒从骨子里涌了上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因为这触碰的是他信仰的根基。 作为从懂事起就在祭司神庙长大的日知者,世界树的教义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和血液一起流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脱口而出: “生命是树冠落下的光,死亡是根系收回的影。” “无论是刀剑杀死肉身,还是枪弹打碎骨头,维兰人从未死亡。” “血会流进泥土,泥土通向根系,根系连通地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死者只是沉睡,等待世界树再次呼唤。” “他们会回来,或是子孙,或是兽影,或是一场雨,但终将回来。” 这是翡翠城邦数千年信仰的根基,也是为什么翡翠战士能毫不犹豫地冲进白脸人枪林弹雨的原因。 他们真心实意地相信祖先在地脉底下等着他们,死在战场上只是提前回家。 帕卡尔低声道:“这是循环。” 阿赫金赞同地点了点头,“对,这是循环,生与死的循环。” “可……那个女人是个例外。” 帕卡尔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如果死眠圣女的力量真的能让灵魂绕过循环,那就意味着被她触碰而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战死的灵魂至少还能回到地脉,回到祖先身边。 但如果灵魂被彻底抹去……那就连死都算不上了。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连痕迹都不剩。 对翡翠人来说,这比在战场上被白脸人的机枪扫成筛子还要恐怖。 帕卡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所以……祭司王大人要请一个……亵渎世界树的怪物进圣城?” 一旁的奇马尔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可是老师,世界树的教义挡得住罗兰德人的枪炮吗?” 帕卡尔猛地转头瞪他,奇马尔没搭理他,继续说下去: “挡得住他们的铁甲舰吗?挡得住他们的奥法师吗?” 他朝罗兰德营地的方向指了指。 “今晚帕卡尔带了几百号人去冲那个营地,结果您也看到了。祭司王阁下的根本目的还是赢得这场战争吧。” “如果一个怪物能帮我们赢,那为什么不用?” 帕卡尔差点跳起来,“奇马尔!你在说什么!你想当亵渎者吗?” “我只是在讨论。” 奇马尔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无辜表情。 “老师说过,日知者的职责是知,不是信。” 阿赫金瞥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像是早就预料到奇马尔会这么问。 这个学生一向如此。别人背教条他问为什么,别人服从命令他问凭什么。 这种性格在祭司神庙里让不少导师都很头疼,但阿赫金从来没有打压过,他只是让奇马尔学会在问完之后承受后果。 “你说得没错,伊察姆纳大人的目的是赢得战争。” “但奇马尔……” “他今天可以为了胜利,请一个亵渎生命的怪物进圣城。” “明天就可以为了胜利,砍断世界树的一段根系。” “再往后……” 阿赫金的目光从奇马尔脸上扫过,又落在帕卡尔脸上。 “世界树就不再是信仰,只是祭司王手里的一件兵器而已。” 奇马尔这次是真的闭嘴了,他听懂了老师的意思。 老师没有在讨论要不要用一个怪物,那只是细枝末节。 他真正在说的,是翡翠人持续了近千年的信仰要不要变。 帕卡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那翡翠会议肯定会召开吧?其他的大祭司和碧石之裔是怎么说的?” 翡翠会议,翡翠之心圣城的最高议事机构,一共七席。 中间的世界树之座归祭司王本人,东三席归日知者,代表超凡利益;西三席归碧石之裔,代表氏族利益。 凡是涉及到翡翠圣城重大事项的决定,理论上必须经过翡翠会议的表决。 阿赫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比三,通过了。” “我就是那三人之一。” “第二天,伊察姆纳大人就建议我到北方来,说是协助前线的年轻日知者。” “……” 帕卡尔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一直以为翡翠之心是永远不会动摇的。 祭司王代行世界树的意志,日知者执行祭司王的命令,功绩卓越者晋升碧石之裔服侍世界树,一切稳固得像那些刻在金字塔石阶上的铭文。 但现在他听到的是什么? 祭司王要邀请一个禁忌进入圣城,而他敬爱的老师因为反对这个决定被打发到前线。 圣城到底怎么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篝火里最后一根没烧透的木头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到半空,又被夜风卷走。 最后,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阿赫金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终于来了。” 黑暗中,一列列身影从树丛间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一支装备齐整的卫队,四十人左右,每人身上都披着一层薄薄的鳄皮甲,手里握着经过精心打磨的黑曜石长枪,步伐整齐划一。 银鳄城的水师卫队,奇马尔的人。 紧跟着水师卫队的是阿赫金带来的翡翠之心直属,十个豹爪之徒。 帕卡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底细。 这些人身上的圣兽纹路画得没有那么精细,比不上他那三个贴身指导了好几年的豹爪。 看来老师确实走得太急,来不及精挑细选。 但十个就是十个,质量上的差距,量可以补。 再后面就是源源不断的部落战士了。 有奇马尔沿路收拢的北方散落小部落,也有听说翡翠之心的大祭司阿赫金亲自北上、带着人赶来投奔的部落首领。 这些人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棉甲,有的裹兽皮,武器从黑曜石刀到木矛铜斧什么都有,但人数加起来相当可观。 之前被他吓跑的那一百多个部落战士,此刻正混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生怕和帕卡尔对上视线。 法不责众的安全感,加上这次真的有可能赢的侥幸心理,让他们又重新聚了回来。 帕卡尔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但还是收回了目光,没有追究。 老师说得对,他要学会区分奴隶、盟友和祭品。 哪怕是胆小的盟友,也比没有盟友强。 见到人齐了,阿赫金从树干上站了起来,七圣兽短杖拄在地上,发出“咔”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伊察姆纳大人想邀请那位禁忌,是因为他觉得,光是日知者已经不够了。” “他认为我们打不赢这场战争。” “认为维兰的战士、日知者和豹爪,加在一起也不够用了。” 他环顾了一圈面前的人,从银鳄卫队到豹爪之徒,从部落首领到缩在后面的散兵。 “所以,他现在要去找一个怪物来帮忙。” “既然如此……” 阿赫金转过身,面朝南方。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穿过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夜色,看向了一列脱轨的军列。 在那具钢铁尸体周围,一百多个罗兰德人正在连夜加固阵地。 “那我们就给他个理由,把圣城的大门重新关上。” 他的短杖往南方一挥。 “天亮之前,攻下那条铁蛇。” “死活不论——” 第30章 来势汹汹的进攻 莱昂是被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几个小时前才把最后一个重伤员抬进末节车厢,挨个固定好输液瓶,确认完每个人的生命体征还算可控后,整个人就直接瘫倒在了半睡半醒的埃米旁边。 他本来只想闭一下眼歇个两分钟,结果一闭就直接睡着了。 “外面……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撑起身子,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 砰—— 第一声枪响。 砰——砰—— 又是两声,间隔很短。 莱昂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 不好,是敌袭。 他本能地一把抓起身边的医疗包,一个鲤鱼打滚弹射而起,跑到一半才发现好像应该先拿枪的。 毕竟当了两辈子的医生,紧急状况下第一个摸的永远是抢救包。 他有些尴尬地放下医疗包,赶紧抓起放在一旁的左轮,又一把拿起搁在旁边的鸢尾枪,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天还没全亮,东边那层灰白只是比一小时前厚了一点,但整个营地已经动起来了。 一对对士兵正在往各自的岗位跑,有人一边跑一边还在系头盔的带子,有人鞋子都没提好就扛着枪冲过去了。 比之前的夜袭有序多了,上场战斗虽然把他们打累了,但也把他们打成了一支合格的军队。 莱昂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快速朝着指挥点的方向跑去。 …… 指挥帐篷那边,老元帅、亨利和巴特都已经到了。 伊莲也在,但此时她的脸色却白得吓人。 星轨学派的预感能力虽然好用,但代价是施术者本人要承受大量的噪音。 伊莲现在大概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塞进了一个装满蜜蜂的罐子。 “元帅!”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三个……有三个施法者!” 她几分钟前模糊地感知到“危险正在靠近”时就拉响了警报,但直到现在,对方的施法者才进入到她能精确感知数量的范围。 上次帕卡尔一个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现在直接来三个?这怎么打? 与此同时,北面的树线方向开始升起一层白雾。 它从地面往上蔓延,速度很快,半分钟就把北侧的视野吞掉了一大半。 莱昂心里一沉,又是这一套。 几小时前也是这样,用雾遮蔽战场、掩护步兵冲锋、干扰机枪射界。 他转头看向刚赶来的支援组其他几人,准备招呼他们施展造风术把雾吹开。 但老元帅的声音先一步在他耳边响了起来,“等一下,不要吹风。” 莱昂一愣,“不清视野?” 老元帅此时正盯着北面那正在蔓延的雾墙,眉头微微拧着,视线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了左边。 “上次的雾是遮眼睛。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看不清。” “但这次的不一样。” 莱昂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那片雾,才发现这次的雾很有层次。 正面最浓,伸手不见五指。 但左翼和右翼的雾明显薄了一层,刻意留了“能看到一点影子但看不清楚”的程度。 “他想让我们看那里。”老元帅指向正面最浓的雾墙,“但真正要命的地方其实在两边。” “这不是上次那人的手笔。对面换人了,有其他人在指挥。” 说完,老元帅转回头,目光落在伊莲身上。 “伊莲,不要管正面了。盯住左翼和右翼,一有动静就告诉我。” 伊莲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把感知的焦点从正前方硬生生拉到了两侧。 就在这时。 轰—— 正面的雾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惨叫声。 是诡雷,之前让巴特埋下去的那些铁疙瘩,现在正在雾里一个接着一个地开花。 轰—— 一声爆炸,又是一声惨叫。 惨叫还在回荡,可雾里传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们,比地雷更可怕。 “他在拿人命测我们的雷场。”老元帅冷冷道。 巴特的手紧紧攥着步枪背带,扭头看向老元帅。 “元帅,要不要开枪?现在开枪还来得及……” “不,只打冲出那条河的。” 老元帅摇了摇头,否决了巴特的建议。 “他们想用死人换我们的子弹,那就别让他们换得太便宜。” …… 林线边缘。 阿赫金三人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不远处那片正不断发出惨叫和爆炸声的开阔地。 正面的雾墙后面,那一百多个部落战士正一个接一个地踩进诡雷区。 帕卡尔认得他们,那是因为他失手误杀而四散逃跑,后来又偷偷溜回来的那批。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其他部落的战士正在列队待命。 他们大部分人都面无表情,只是握着武器等待命令,少部分则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同胞”送死,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伍的最后面,一个年轻战士显然被这场面吓得不轻,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便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秒,一支箭从背后飞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后颈。 射箭的是阿赫金带来的十名豹爪之一。 那位豹爪收起弓,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周围的部落战士。 没有人再敢往后退了。 帕卡尔把这一切收进眼中,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师。 老人的表情毫无波澜,和他印象中平时课堂上讲地脉学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之前还在纳闷老师为什么没有追究这群逃兵。 现在看来,比起在他的藤蔓下毫无意义地浪费掉,用他们的身体去测出罗兰德人雷场的范围和密度,显然要“划算”得多。 帕卡尔的脊背突然泛起一阵寒意,重新低下头,继续维持着世界树之雾的输出。 一旁的奇马尔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靠在树干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前方。 “老师,他们好像看出来了您的意图,反而加固了两翼啊。” 阿赫金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赞赏,但仅此而已。 “没错,对面的指挥官是个聪明人。” “不过无妨,那群人的价值就是换掉罗兰德人的诡雷,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在正面冲垮阵地。” 轰—— 又一声闷响从雾里传来,帕卡尔默默地数了一下,这是第七颗,也不知道罗兰德人到底埋了多少。 阿赫金从前方收回目光,转向奇马尔。 “奇马尔,该你了。” 听到这句话,奇马尔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直起身子,嘴唇微动,开始念诵咒语。 他的发音和帕卡尔有些不同,更湿滑,更黏稠,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雾气从他口中飘散出来,贴着地面往正在待命的银鳄城水师卫队而去。 这四十名水师卫队现在正整齐地排成四列纵队,手握黑曜石长枪一动不动,鳄皮甲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雾气缠上他们的脚踝,顺着腿脚往上爬,像活的一样钻进了棉甲间的缝隙里。 变化很快就开始了。 四十个人的呼吸声同时低了下去,从急促的胸腔起伏变成了缓慢的腹部起伏。 原本暗褐色的皮肤突然浮起了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鳞片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顶。 他们就像一群沉在水底的短吻鳄,把体温降到最低,把心跳放到最慢,等着猎物经过头顶的那一秒,然后暴起。 大约三分钟后,奇马尔吐出最后一个音节,额角淌下了一道冷汗。 圣兽附身这种地脉术的本质是把圣兽的生命特征叠加到人的身体上。 维兰豹带来爆发力和敏捷,而银鳄则完全不一样,它代表着冷血动物的耐心,以及一口咬住就绝不松嘴的执念。 阿赫金看了看那四十个安静的卫兵,微微点了下头,手指点了点营地的西边。 “你们找准机会,从左翼突破。” 罗兰德人的内圈阵地收缩后,左翼的地形其实并不利于进攻,那边有一段开阔地,任何冲过来的人都会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但脱轨改变了地形。 军列侧翻时,几十吨重的钢铁车厢像一柄巨大的犁刀,在左翼的地面上犁出了一道低洼泥沟。 后来罗兰德人把车厢残骸拖走用于加固阵地,但那道泥沟还没来得及填,和不远处的溪水连成了一片,一直延伸到内圈阵地的边缘。 对普通维兰战士来说,泡在齐胸的泥水里匍匐前进是件要命的事,但对刚刚被银鳄附身的水师卫队来说,那就是回家。 下一刻,四十个人同时俯下身子,贴着泥水滑了出去,像四十条鳄鱼同时滑入水中。 阿赫金目送着最后一尾水纹消失在泥沟的转弯处。 他并没有跟着攻势前出的意思,旁边的两个学生也没有。他们就站在林线边缘,距离罗兰德营地至少四百步。 帕卡尔维持着雾墙,奇马尔监控着银鳄卫队的附身状态,阿赫金则拄着短杖静静地观察整个战场的变化。 这不是什么偶然,三年的战争早就教会了日知者一个道理:永远不要靠近罗兰德人的枪口。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日知者们也喜欢跟着豹爪一起冲,近距离用地脉术掀翻敌人的阵地,让身后的部落战士看到“神的使者与我们同在”。 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地脉之力能撕裂大地、能催生森林、能召唤雾墙,区区一群拿火枪的白脸人算什么? 一开始确实威风,直到罗兰德人开始布置神射手。 第一个月,光是被神射手点杀的日知者就有好几十个,其中甚至包括一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阿赫金的同僚。 从那以后圣城就下了死命令,严禁日知者进入敌方步枪射程内,最多也就是像帕卡尔上次那样,隔着老远用远程地脉术对轰。 毕竟他们不是奥法师,那些白脸人的施法者身上永远罩着一层法师护盾,子弹打在上面顶多震一下。 日知者可没有这么方便的东西,中弹了就会死,跟普通战士一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危险。 恰恰相反,罗兰德人必须同时面对正面的人潮、侧翼的潜伏和随时可能的远程地脉术攻击。 这三板斧同时劈下来,任何指挥官都会分身乏术。 第31章 鳄鱼也怕电 左翼阵地上,两个新兵正趴在沙袋后面,紧张兮兮地看着正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墙。 那边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每一声都意味着有人被炸成了碎片。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那里吸引走了,生怕下一秒雾里的敌人就朝着自己冲过来,所以谁也没有看一眼不远处的那条泥沟。 那条沟是军列脱轨时犁出来的,积了半腿深的烂泥水,跟旁边的溪流连成了一片。 之前加固阵地的时候时间紧没来得及填它,只当是一条不碍事的排水沟,毕竟没人会觉得这样的烂泥里能藏人。 但银鳄卫队本来就不是藏在水里的,他们是把整个身体压进泥浆底下,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的。 泥水灌进他们的皮甲缝隙,灌进他们的耳朵和鼻子,和沟底的颜色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此时就算真的有人低头检查那道沟,也只会以为那是几根被水泡烂的树枝在晃动。 所以当第一个银鳄卫兵从泥水中无声地立起来的时候,离最近的士兵只有不到三米。 那位士兵还在盯着正面的雾墙,余光里就忽然多了一团东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黑曜石枪尖已经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脖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银鳄卫兵紧跟着从泥水里窜了出来。 他们不像上次的豹爪那样各自为战,打法更像是……鳄鱼。 四十个人分成四组,分别咬住左翼的四个支撑点,然后翻滚、撕扯,把猎物一段段地拆开。 最靠近泥沟的三个哨兵几乎同时被捅倒,枪尖抽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朝着后面的射击位冲刺而去。 左翼两侧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看到哨兵倒下的那一刻,最近的几个士兵立刻调转枪头,对着正在上岸的银鳄卫队来了一次齐射。 砰砰砰—— 七八支步枪同时开火,黑火药的烟雾在雾里炸开一团灰花。 杜兰的第一枪就打中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银鳄卫兵的肩膀。 鸢尾枪用的是大口径铅弹,按理来说这个距离上对面应该早就当场跪下去了,骨头碎了不说,光是弹丸的冲击力就足够让人休克。 但那个银鳄卫兵只是稍微晃了一下,随后就跟没事一样,继续往前冲。 这就是鳄附身的核心特性:痛觉迟钝到近乎消失,受了致命伤都还能继续战斗,直到身体里的血流干为止。 杜兰骂了一句脏话,拉栓退壳再上膛。 但这个距离留给他装弹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第二枪还没来得及打出去,一把黑曜石长枪就朝着他的脸招呼过来,多亏他反应及时,枪尖只是擦着他的耳朵而过。 左翼陷入混乱。 …… 指挥点。 伊莲在银鳄卫队冒头前十几秒就感知到了左翼的异常。 “元帅!左翼!有东西在过来!” 老元帅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第一时间就让巴特把十二个人的预备队调了过去。 可等预备队跑到左翼的时候,银鳄卫队已经突破了第一道工事。 六个银鳄卫兵正在往第二道工事推进,身上插着刺刀,血从伤口流下来,但照样跑得飞快。 预备队填上去了,但人还是太少,堵了一下又被撕开。 莱昂所在的支援组就站在指挥点不远处,刚好能看到左翼的大致情况。 他没有关注战线的伸缩,这种事情他管不了,但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那些银鳄卫兵身上的水。 他们是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寸是干的。 莱昂的脑袋飞速运转。 不能用火,那会烧到自己人。 不能用冰,冻住地面自己人也站不稳。 但有一样东西,对湿透的人和干燥的人效果完全不同。 那就是电! 假如用造水术在缺口铺一层水膜,然后把闪电箭打进水膜里。 电流会沿着水面扩散,所有站在水里的人都会被电到。 但银鳄卫队全身湿透,效果远强于穿着干燥军装的罗兰德士兵。 想到这里,莱昂连忙转头,“杰森!” 杰森此时正在十几步外的元能攻击组待命,手里攥着一团待发的奥术飞弹,随时准备朝侧翼扔。 听到莱昂在叫他,他扭过头来,满脸疑惑,“怎么了?” “你会闪电箭吗?” 杰森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会是会,但这个距离打过去,会伤到我们自己人的。” “不,不需要你打人。”莱昂语速飞快,“你只需要打到水里。” 杰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大的困惑,“水里?” 老元帅也听到了这句话,转头看向莱昂,“洛朗中尉,你有办法?” 莱昂没有长篇大论,简单地把计划讲了一遍。 老元帅沉吟片刻,随后问道: “会不会伤到自己人?有多少把握?” “误伤可控,把握……七成。” 老元帅点点头,“足够了,莫罗少尉,你来辅助莱昂。” 见状,莱昂不再犹豫,右手按住地面,低声念出咒语。 “Aqua Surgat!” 意思是:水,涌现吧。 下一秒,左翼阵地的地面上凭空渗出了一汪水,恰好覆盖了战斗最激烈的那一段区域。 银鳄卫队没有在意,对于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脚底下多一层水算什么? 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黑曜石枪继续往前捅。 见导体已经就位,莱昂对着杰森喊道:“杰森!” 此时杰森的右手食指上已经凝聚出了一团跳动的蓝白色光弧。 “记得别打人,打地面。”莱昂最后确认了一次。 “好嘞,你就放心吧!” 食指一弹,一道拇指粗的闪电从他指尖射出,直直地扎进了水面。 下一秒,蓝白色的光在水面上炸开。 电流像一张蛛网,以闪电落点为圆心,沿着水膜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就覆盖了整个水洼区域。 站在水里的银鳄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全身湿透的鳄皮甲成了最好的导体,电流从脚底灌进去,沿着湿漉漉的皮肤和甲片一路往上窜,一直顶到脑门。 他们的身体在疯狂抽搐,手指痉挛到握不住武器,黑曜石长枪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在电流面前,他们的意志力再强也没有用,因为肌肉已经不听大脑的指挥了。 与此同时,和银鳄卫兵近身搏斗的罗兰德士兵也感到了一阵从脚底窜上来的刺麻。 有几个人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也仅此而已。 军装是干的,靴底是绝缘的硬皮革。电流虽然走过了他们的身体,但远没有到达抽搐的程度。 巴特只愣了半秒。 “上!趁他们还没缓过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就已经第一个冲了过去。 预备队和左翼残存的士兵紧跟其后,踩着还在噼啪作响的水坑,端着上了刺刀的鸢尾枪直扑而去。 被电倒在地的银鳄卫兵试图撑着地站起来,但胳膊一软又摔了回去。 刺刀一把接一把地捅进他们的身体,干脆利落,像是在扎一排稻草人。 水洼里的水很快被染成了红色。 第32章 三面围猎 森林边缘,奇马尔脸上看好戏的笑意消失了。 左翼那片水洼里倒下去的可不是什么无名的北方部落战士,那是银鳄城的精锐水师卫队,是他从十二岁起就认识名字的人。 前排那个被刺刀捅穿了胸膛还在抽搐的,是陪他练过长枪的堂兄阿坎。 后面那个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是小时候替他偷过祭酒被抓了后死活不肯供出他来的护卫塔亚尔。 四十个人,一瞬间就被废了大半。 奇马尔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把旁边的树皮掐出一道道痕迹,咬牙切齿地问道: “老师,他们用了什么……为什么我的人会突然动不了?” 阿赫金正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左翼那片还在闪烁蓝光的水洼。 “像是某种闪电法术。”他的语气有些不太确定,“把水当成了媒介,用来扩大效果范围。” 阿赫金见过被雷劈的人。 天罚落下,皮肉焦黑,心脏骤停,这不是什么秘密,任何一个翡翠人都见过雷暴下被劈中的倒霉蛋。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 “为什么只有我们的人动不了,罗兰德人却能动?” 显然这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日知者的学问建立在世界树教义之上,是对前人经验的总结和传承,可从来没有哪个日知者敢冒着被雷劈的风险去研究“电”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那左翼怎么办?”帕卡尔的声音有些急,“要不要再继续派人?” 他朝左翼的方向看了一眼,刺刀起落间,缺口正在被罗兰德人一点一点地补上。 阿赫金摇了摇头,把心中的问题暂时搁下。 “不用了,左翼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帕卡尔一愣,“什么任务?银鳄卫队还没……”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老师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左翼的突破是佯攻。 不,不完全是佯攻,如果银鳄卫队真的一口气撕开了左翼防线那当然最好,老师不会介意顺势扩大战果。 但就算被挡住了,它也已经达到了真正的目的:把罗兰德人本就捉襟见肘的预备队引到左翼。 那么右翼呢? 想到这里,帕卡尔看向老师。 阿赫金此时已经把短杖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杖身上刻着的七圣兽纹路开始发光,暗绿色的光沿着杖身流入泥土,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顺着地脉传了出去,在每一个赤脚踩在地面上的战士耳边响起: “豹的孩子们,带上你们的猎犬,从右肋咬进去。” “正面再放两百人,铁蛇还藏着爪子,逼它亮出来。” …… 右翼阵地。 一个警卫队的老兵最先察觉到了不对,他的左脚莫名其妙地往下沉了一截。 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的靴子正在一点点地陷进土里,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就好像脚底下的硬土忽然变成了沼泽。 “地面在软——” 话还没喊完,他前面的沙袋工事就整个歪了。 本来稳稳当当地码在地面上的沙袋堆像是被人从底下抽去了支撑,哗啦啦地朝一侧倾倒,砸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泥浆。 不止他一人,右翼整条防线上的士兵都开始往下沉,有人陷到了脚踝,有人陷到了小腿,但相同的是,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这是阿赫金的地脉侵蚀,通过直接改变脚下土壤的状态,让硬土变软泥,让地基变沼泽。 最基础,也最难防。 马尔登原先正站在列车残骸上观察阵线,地面开始下沉的第一时间他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地面上。 硬化术的力量从掌心往外灌注,以他的手掌为圆心,一圈金色的光芒贴着地面扩散而出。 被金光覆盖的地方迅速变硬变实,把地面从稀泥状态强行拉了回来。 但阿赫金的侵蚀范围实在太广了。 马尔登刚稳住一块地面,旁边三块就开始下沉。 以一个三环奥法师的力量对抗一个老牌日知者全力施展的地脉术,他根本顾不过来。 “可恶……跟不上!” 马尔登咬着牙,只能优先加固几个关键点,其余位置的士兵只能靠自己了。 就在这时,帕卡尔的雾墙浓度骤然拉高,从薄纱变成了铁幕。 右翼原本还能勉强看到几十米外的轮廓,现在变得白茫茫一片。 紧接着就是上百个人同时踩过泥浆的闷响。 密集、沉重,像是一群野牛在泥地里奔跑。 士兵们对着雾墙开枪了,虽然看不见目标,但声音从哪来就朝哪打。 第一轮齐射打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部落战士,惨叫声从雾里传了出来。 但紧跟着,他们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一发铅弹命中了一个维兰人的手臂,换了普通人早被掀翻在地了,但那人却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冲,速度甚至比中弹之前还快。 “豹爪——混在里面的是豹爪——!” 但在能见度不到十米的浓雾里,根本没有办法分辨谁是普通部落战士谁是豹爪。 第一个豹爪借着浓雾和身边维兰人的掩护,翻过了半塌的沙袋工事。 落地的瞬间黑曜石长枪横扫,一下子撂倒了两个还在装弹的士兵。 第二个豹爪直接扑进了后排,他的速度没有上次那三个豹爪那么夸张,但在这个距离和这种能见度下,已经够用了。 右翼的士兵们被一步步挤压着退向车厢。 泥地拖慢了所有人的速度,但维兰人赤脚踩在泥里,反而比穿着笨重军靴的罗兰德士兵更适应这种地形。 “元帅,右翼快顶不住了——!” 亨利的声音从右翼方向传来,嗓子都喊哑了。 他从右翼被突破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剩下的预备队顶上去了,但还是完全不够。 …… 指挥点。 亨利的喊声还在右翼那边回荡,周围的参谋已经开始不安地互相对视了。 老元帅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从左翼扫到右翼,再从右翼扫到正面,像是在验证脑子里某张已经画好的棋盘。 三秒之后。 “支援组,造风术,先把右翼的雾吹开。” “元能组,转移到右翼,优先清理阵地内的目标。” “防护组,配合稳固右翼阵线。” 莱昂还在紧急处理左翼的伤员,米娜便和支援组的另外两人轮流施展造风术。 风从阵地内侧吹向右翼,浓雾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勉强恢复了一部分视野。 但代价是几人的后脑勺开始隐隐发涨,显然上次战斗消耗的心智池还没完全恢复,现在只是在硬撑着调动以太。 元能攻击组小跑着赶到右翼。 冲在最前面的杰森右手一扬,三发淡蓝色的魔法飞弹拖着尾焰钻进浓雾,精准地砸在了一个刚翻进工事的豹爪身上。 紧跟着一记雷鸣波从侧面灌过去,把一个正咬住士兵手不放的豹爪掀了个大跟头。 那个士兵抓住机会对准脑袋补了一枪,终于让他停止了挣扎。 右翼的缺口勉强堵上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 “元帅,正面也来人了!他们正在冲锋!” 伊莲的声音从指挥位传来,尖锐刺耳。 正面的诡雷还在时不时炸响,但已经变得无比稀疏。 上百个部落战士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了溪流,踏上了阵地前的那段开阔地。 没有雾墙遮挡,因为阿赫金根本就没打算用雾来掩护正面冲锋。 这是阳谋。 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了两翼,奥法组也刚被派去右翼。 现在没有任何机动支援可以调动,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机枪组!正面!” 诺埃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他的手在老元帅喊出口的瞬间就按上了转轮枪的摇柄,卢卡则蹲在旁边,随时准备降温。 下一秒,摇柄一转,六根枪管开始旋转。 咯咯咯咯咯咯—— 子弹像铁扫帚一样从开阔地的正面横着划了过去,刚冲过溪水的维兰战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齐刷刷地倒下一排。 再扫一轮,当第二排人也倒下去的时候,后面的维兰战士终于开始犹豫了,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正面的冲锋被机枪压了下来。 但老元帅的手依然按在桌沿上,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他很清楚,机枪开火的瞬间,每一双眼睛都看到了火光的位置。 而对面那个聪明的指挥官也不例外。 第33章 总攻 机枪的轰鸣声阿赫金当然也听到了,那种连续又短促的节奏和鸢尾枪完全不一样。 “帕卡尔,那挺铁枪在哪?” 帕卡尔闭上眼,感知透过雾墙铺散而出。 之前那节车厢被马尔登的防护力场罩着,他的地脉感应探不到,但开了火就不一样了,枪管的热浪从防护力场里溢了出来,在他的感知里亮得刺眼。 “在中间车厢的顶上,偏东的位置!” “好。”阿赫金点了点头,“雾墙不用铺那么大了。现在配合我,挡住那挺铁枪的射界。” 帕卡尔应了一下,原本覆盖整个北面阵地的雾墙开始往中央收拢,集中罩在机枪射界最前方的那段开阔地上。 与此同时,阿赫金把短杖重新插进泥土里,七圣兽的纹路从杖身根部同时亮起,地脉的力量笔直地朝着那节车厢扎了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把车厢连同上面的机枪一起拖进泥潭。 此时的马尔登正一只手按在地上,撑着车厢周围最后一圈的硬化地面。 脚下的泥土在跟他较劲,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往上顶,他每按死一寸,对方就从旁边再撬开一寸。 就在这时,一根碗口粗的藤蔓突然从泥潭里钻了出来,像条鞭子朝着马尔登抽了过去。 是帕卡尔。 马尔登被迫抬起另一只手,凭空架起一面金色护盾。 藤蔓砸在护盾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表面炸开了一圈裂纹,细碎的以太光屑从护盾边缘洒了下来。 挡是挡住了。 但代价是按在地上的那只手分了神,硬化效果断了一瞬。 只是一瞬,车厢东侧的地面就“咚”的一下沉进泥里一大截,车厢也猛地往一侧倾斜。 顶上传来诺埃和卢卡的惊呼声。 “撑住!给我撑住——!” 马尔登两只手全压了上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金光重新罩住车厢底部,总算让它不再往下掉。 但他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连续应对两名日知者的远程地脉术,他已经到极限了,再挨一轮他也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撑住。 阿赫金没有继续追击车厢,他转过头,瞥了一眼奇马尔。 这小子还在盯着左翼那片水洼,脸色铁青,显然还在为银鳄卫队的损失耿耿于怀。 “奇马尔,正面的雷差不多清完了吧?” 奇马尔把目光从左翼扯了回来。 “差不多清完了,最后一颗刚好是在五分钟前炸的。” “很好。” 阿赫金拿起短杖朝正面一指,望向那座灯火明灭的钢铁残骸,声音在剩下的维兰人耳边响起。 “翡翠的孩子们。” “铁蛇就在那里,它的牙已经快崩光了。” “不要害怕死亡,因为你们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里,都埋着祖先的骨头。” “今天倒下的人会回到根系里去,明天就是子孙手里的一杆矛、林子里的一头豹、雨季的一场暴雨。” “但白脸人不一样,他们死了就是死了,喂了雨林的虫子,连灵魂都回不了家。” 与此同时,奇马尔的手掌张开,圣兽附体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附着在每一位战士的身上。 几百个嗓子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如同闷雷在地面滚过。 “现在……” 阿赫金的短杖猛地往下一挥。 “碾碎他们!” …… 正面。 三百多个部落战士从雾里涌了出来。 他们脚下已经没有诡雷,前面那一百多号炮灰用命把路趟干净了。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奇马尔的加持让他们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害怕。 溪水溅起来打在脸上,他们不管。 前面的同伴中弹倒下,血溅了后面人一脸,他们也不管。 脚底踩到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尸体,照样往前冲。 罗兰德的士兵们拼了命地开火,鸢尾枪的“砰砰”声连成一片,前排的维兰人成片地倒下。 但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前面的尸体接着上,缺口刚轰出来就被新的人填满。 子弹在飞,人在倒,雾在散,可那股人潮的势头却一点没减,反而越压越近。 …… 右翼。 马尔登被阿赫金和帕卡尔同时拖住了,右翼边缘的硬化地面没人维持,泥土重新软了下去。 前沿的沙袋工事已经整个沉进了泥浆里,站在那里的士兵腿陷到了膝盖,动弹不得,活脱脱的一排靶子。 亨利站在右翼阵地的中间,一只脚踩在还没完全沉下去的沙袋上,喊道: “右翼全员后撤——退到车厢——!” 士兵们一个个把脚从泥里往外拔,连滚带爬地就朝车厢跑。 有个新兵脚陷得太深,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急得直叫。 后面追上来的维兰战士一枪捅进了他的侧腰,他闷哼一声栽进泥里。 断后的亨利看到了,六发左轮“砰砰砰”全招呼了过去,把那个维兰战士打翻在地,然后一把拽起那个还在泥里挣扎的士兵。 “还能走吗?” 那士兵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旁边,又有一个豹爪从雾里冲了出来,扬手就要对着亨利甩出黑曜石标枪。 支援的杰森一记燃烧之手扫过去,火苗“轰”的一下舔上了那人的手臂,逼得他往后一缩。 他身后的搭档趁机补了发魔法飞弹,把那人的胸口打得凹进去了一块。 另外一个高个子学生已经冲到了最前面,双手握着一柄以太大剑,横着一扫,把三个正要翻过沙袋的维兰战士同时砸了回去。 随后五颜六色的光球和火焰箭接二连三地炸开,追击的维兰人脚步一滞。 “快走!我们来断后!” 右翼的防线退到了车厢侧壁。 …… 左翼的情况也就比右翼好那么一点点。 十来个活下来的银鳄卫队重新从泥沟里冒了出来。 被电过一轮后他们学乖了,不再硬往里冲,只在缺口边缘游走寻找机会,逼得左翼这边的人不敢抽身去支援别的方向。 莱昂刚给杜兰处理完右手掌上的贯穿伤。 这家伙手臂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现在手掌又多了一个对穿的窟窿。 莱昂用绷带把他的手缠成了个粽子。 “莱昂,”杜兰晃了晃那只手,咧嘴笑道,“刺刀不用手掌也能顶吧?” 莱昂还没来得及骂他,外围的缺口又开始扩大。 杜兰见状,一个翻身冲了上去,端着刺刀试图把压过来的银鳄卫队顶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银鳄卫兵从侧面绕了上来,目标是杜兰的后背。 “小心!” 莱昂抬手就是一发酸液喷溅。 强酸泼在那个偷袭者的脸上,“滋”的一声冒出了白烟。 “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在泥里打滚,转眼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听到声音,杜兰回头朝莱昂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 莱昂盯着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一个个的,都这么想死吗。” …… 指挥点。 老元帅下完最后一道左翼后撤的命令,目光扫过正面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对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他们个个是神射手,一发子弹放倒一个,也填不平那几百号不要命往上冲的部落战士。 要是有炮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门野战炮,一轮霰弹打进那片人堆,整个战局都得改写。 可现实里没有“要是”。 军列上拉的是后勤物资和一群奥法学生,不是炮兵连。 整条阵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里缩,空间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密。 再往后退一步,就是最后的伤员车厢了。 第34章 等待、守护、牺牲 机枪车厢底下,马尔登还在死死地护着车厢上方的转轮枪。 硬化术的金光从他掌心扩散,维持着车厢底座最后一圈坚实的地面。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根藤蔓想绕过他,去够正上方那挺还在压制正面的机枪,每一次他都得分出一丝力气把它按回泥里。 但按下去一根,旁边又冒出来一根。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右翼。 维兰战士还在往里涌,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亨利带着人退到了车厢残骸,再退就没地方退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马尔登咬紧牙,一只手往右翼缺口的方向一推。 一面石墙拔地而起,把两个正在往前冲的豹爪和后面十几个维兰战士硬生生地挡在了墙外。 但阿赫金的反应同样快得可怕。 地脉侵蚀立刻从墙根另一侧渗了进去,石墙表面“咔咔”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撑了不到十秒。 轰隆一声。 石墙塌了,碎成了一地灰白的渣子。 马尔登闷哼一声,单膝跪在泥里。 心智池早就见底了,现在每施一次法都是在硬榨最后一丝以太。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更是一阵发黑。 这是心智枯竭的征兆,再榨下去,奥法神经就要被烧穿了。 他知道,可他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压在他身上的那股侵蚀力忽然轻了一点。 马尔登不知道是因为对面那个日知者分了心,还是因为地脉本身在消耗中变薄,拖慢了那位日知者的输出。 他只知道,这次机会不能浪费。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趁着这口气环视了一圈战场。 杰森的燃烧之手已经从一整面火墙缩成了断断续续的小火苗,施法的手指抖得像在筛糠。 诺埃拼了命地撑着护盾替他分担,可一个一环奥法师的护盾哪里够看,碰上藤蔓就碎,碎了再撑,撑了又碎。 卢卡接过了诺埃手里的机枪,对着正面那片人海死命扣着摇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死!都给我死!” 支援组的米娜三人扶着彼此,把最后一点以太全砸进造风术里,哪怕只能在浓雾里吹开巴掌大的一块视野也不肯松手。 真是一群倔强的孩子。 看到他们,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六岁那年。 那年奥法筛查通过的消息送到家里时,他的父亲,一个在罗纳河谷种了一辈子葡萄的农民,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的样子。 他这辈子只见过他爸哭两次,一次是霜冻毁了整季收成,一次是那张纸上写着“马尔登·博丹,奥法师适格”。 他妈连夜缝了一面小金鸢尾旗,说圣里昂是大地方,不能让人家看扁了河谷的儿子。 他还想起十六年后,他从皇家奥法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当时还是少将的克莱蒙的身边。 当时他在宿舍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十几遍,非但没有激动,反而感到无尽的迷茫。 当将军的警卫?他一个刚拿到奥法学士学位的毕业生,配吗? 报到那天他站在克莱蒙办公室门口,手抬了三次都没敢敲门,最后是里面的人自己把门开了。 元帅的第一句话他至今还印象深刻: “马尔登,你的理想是什么?” 他当时愣了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 防护学派的奥法师个个倔得跟石头一样,被人骂“榆木脑袋”也不还嘴,这种人哪来什么理想? 他记得元帅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 但现在,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防护学派门楣上刻着的那六个大字—— 等待、守护、牺牲。 他给克莱蒙元帅当了二十多年的护卫,陪着元帅打过很多仗。 但不管是赢是输,不管是被瓦兰的三个军团包围,还是被卡迈尔沙漠的沙暴切断了补给线,他从来没有在元帅的脸上看到过绝望。 一次都没有,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拄着那根手杖站在那里,把背留给身后的人。 马尔登盯着远处老元帅的脸,自嘲地笑了一下。 理想啊。 他到现在也说不上来自己有什么理想。 他只是不想看到那张脸上出现绝望。 不想让那个从没被打倒过的人,因为他马尔登守不住一面墙,传奇就这么破了。 就这么点出息。 但够了。 收回目光,他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石头,在东方刚透出来的晨光里,折射出一片璀璨得刺眼的光。 一层又一层的彩晕在晶体内部像呼吸一样起伏,每亮一次,周围的空气就轻微地震一下。 以太晶矿。 新大陆的土著管它叫世界树的根系,旧大陆的列强更是为它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 这块当然不是他的,把他卖了都买不起这一小块以太晶矿。 这是上一任警卫队长退役那天塞给他的,只说了一句: “只有在元帅快要死的时候才能用。” 看着手里这块石头,奥法学院防护学教授的那句警告忽然就在他耳边响起: “晶矿能给你以太,但给不了你扛住这些以太的神经。借石超环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指挥点那边,老元帅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张二十多年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变了。 “马尔登——!” 马尔登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服从命令。 但在最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厢顶上的诺埃。 那孩子还在傻愣愣地撑着护盾,满脸是汗,根本没察觉到他要做什么。 “诺埃。”马尔登咧了咧嘴,“别学我。” “这是……错误示范。” 还没等诺埃反应过来,他一把将以太晶矿按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一股不属于他的、汹涌得可怕的以太顺着晶石倒灌进他的奥法神经中,像是有人把整条河塞进了一根血管里。 “化泥——” 马尔登从喉咙里挤出咒语,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为石!” 金色的纹路以他为中心炸开,沿着车厢残骸、塌掉的沙袋、断裂的钢轨、翻卷的泥浆,一路疯狂地往外爬。 所过之处,烂泥被瞬间硬化,碎石被无形的手拢到一起,沙袋连皮带土凝成灰白色的脊骨,一道石墙从血水和泥浆里升了起来。 它并不漂亮,歪歪扭扭的,像是大地在最后一刻硬挣出来的一根肋骨,表面还嵌着没来得及剥离的钢轨、半截步枪,甚至还有一只伸出墙面、缠着黑曜石护臂的手。 石墙升起的一刻,马尔登的身体也同时崩溃了。 鼻子、耳朵、眼角同时涌出血来,顺着脸往下淌。 他保持着把手按进土里的姿势,先是僵了一瞬,然后直直地朝前栽倒,砸进泥里,再也没动。 手掌边缘,以太晶矿的一丝残光闪了一下,随后便黯淡了下去。 …… 随着墙越升越高,把阵地的内外硬生生切成了两个世界,空气忽然就安静了。 枪声没了,喊杀声没了,藤蔓破土的声音也没了。 墙内的罗兰德人和墙外的维兰人,仿佛都被这凭空升起的庞然大物镇住了,愣在原地。 然后…… 咚、咚咚、咚咚咚—— 墙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像有几百人同时在用身体撞墙。 墙内一个被关在里面的豹爪最先反应过来,低吼一声,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 砰—— 指挥点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那个豹爪的脑门上瞬间多了一个弹孔,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面,摔在了石墙的墙根上。 老元帅站在原地,还在冒烟的枪口垂了下去,目光越过倒下的豹爪,落在了更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握着鸢尾枪的那只手开始颤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 “元帅?” 亨利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身边,声音小心翼翼的。 老元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慢慢地把鸢尾枪的枪栓拉开,退出空弹壳,又重新压了一发进去。 明明是熟练到刻进肌肉的动作,但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锁回胸腔。 等到“咔嗒”一声,枪栓合上的时候,他那张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清理阵地——” “一个不留!” 第35章 上刺刀 不用等老元帅的命令,那些被压着打了一整夜、又眼睁睁看着马尔登倒下的罗兰德士兵们,全都红着眼冲了上去。 巴特冲向了最近的那团人影,一个被马尔登的石墙碎片砸伤了腿的豹爪正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刺刀从那人肋下斜着捅了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血“噗”的一下溅了自己半张脸,但他抹都没抹。 杜兰冲在另一头,他那只缠成粽子的手没法稳稳地端枪,于是干脆把枪管直接顶到了一个维兰人的胸口。 砰—— 铅弹直接在那人的胸口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旁边一个新兵被这场面吓得当场弯腰吐了出来。 但他吐完一抹嘴,还是端着刺刀,死命把一个维兰人压在了泥地上,膝盖抵住对方的胸口,直直地往下扎。 杰森靠在车厢边榨出了最后一发魔法飞弹,把一个想从侧面偷袭巴特的豹爪打断在半道上。 等到最后一个想翻墙逃跑的维兰战士被十来个士兵围住、乱刀穿心摔进泥里时,营地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尸体,罗兰德人喘着粗气,谁也没说话。 …… 莱昂不在这片厮杀里。 石墙升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冲到了马尔登身边。 “让开!让我看看!” 他扒开围着的人,手指一把搭上马尔登的颈动脉, 脉搏又快又弱,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榨干心脏的最后一丝力气。 但最扎眼的是他的七窍。 鼻子、耳朵、眼角、嘴角,全都在往外渗血。 莱昂撩开他的衣领,胸口的皮肤底下浮起了大片大片的青紫淤斑。 莱昂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世界管这叫奥法烧蚀,也就是心智池枯竭后强行借石超环,把奥法神经烧穿的下场。 但他前世没有这种东西,唯一在症状上对得上号的,是……DIC。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凝血系统全线崩溃,血液一边到处乱凝、堵死微血管,一边又因为凝血因子耗光而到处出血。 七窍出血、皮下淤斑、脏器衰竭,这些都是它的表现。 在急诊科,它还有个让所有医生听了都脊背发凉的别名。 Death is coming。 死神来了。 莱昂攥紧了拳头。 这种情况,就算把他扔回前世的ICU,配齐血浆、冷沉淀、呼吸机和一整个急救团队,抢救成功率也低得可怜。 更何况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侧卧位,别让他仰着!” 莱昂一边喊一边把马尔登的身子翻向一侧。 “他在出血,仰着会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诺埃!把你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他头下面!” 一旁的诺埃手忙脚乱地扯下外套塞到马尔登脑袋底下。 同时,莱昂朝一个刚拔出刺刀,正准备加入战场的士兵喊道: “你!快过来搭把手,跟我一起把他抬进医疗车厢!他需要输液!” 那士兵愣了一下,背起鸢尾枪就跑了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马尔登往最后一节车厢里抬。 老元帅站在末节车厢的门口,看着莱昂他们把马尔登一步一步抬进去。 他没有问“能不能救”。 打了一辈子仗,他见过的死人比眼前这些活人加起来还多。 他太清楚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反而会让活人更难继续站着。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直到马尔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车厢门里,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缓缓环视了一圈阵地。 营地里残余的敌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代价是几乎找不出一个身上干净的人。 血溅在脸上、糊在前襟,干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杰森背靠着车厢瘫坐在地上,右手抖得连水壶都端不住。 他想喝口水,壶口凑到嘴边又偏开,洒了半个前襟也送不进嘴里。 最后是诺埃过来,扶着他的手腕把壶口送上去的。 卢卡瘫在两人旁边,他那副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胸口那枚象征家世的徽章上也糊满了血污。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喘气。 伊莲最惨,星轨学派的预感能力被她压榨到极限,鼻血一直淌到了下巴。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糟,整张脸抹成了一片红。 而石墙外面一刻也没停过。 砰、砰、砰—— 砸墙声里还夹杂着一阵阵闷雷似的轰鸣,每响一次,整面石墙就跟着震一下。 那是阿赫金等三个日知者轮流在用地脉术轰墙。 马尔登用命换来的这道墙撑不了太久。 老元帅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亨利,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动?” 亨利抹了把脸,飞快地估了个数。 “能站着打的……大概六七十个,弹药……最多一成,机枪还有半个弹鼓。” 子弹快没了,机枪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而墙外是几百个不要命的维兰人,还有三个正在想办法轰开这层乌龟壳的日知者。 老元帅上前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疲惫的、受伤的、浑身是泥和血的,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他把那根陪了他半辈子的手杖重重地往泥里一拄,挺直了腰。 “我叫克莱蒙·瓦扎尔。” 没有人说话。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卡迈尔的沙漠到瓦兰的冰原,三十年来罗兰德每一场拿得出手的胜仗背后几乎都站着这个名字。 课本里有他,酒馆的歌谣里有他,新兵入伍第一天听的故事里也有他。 可在今天之前,没几个真正见过他本人。 此刻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落在这片血泥遍地的废墟上,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杜兰下意识地站直了;那个刚吐过的新兵抹了把嘴,把刺刀攥得更紧;杰森撑着车厢,挣扎着想站起来,被诺埃一把扶住。 “我们输了吗?” 老元帅环视众人,自问自答。 “或许吧。因为我们孤立无援,因为敌人源源不断。” “但是!” 声音陡然响了起来,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我们输掉的只是这一场战斗,我们没有输掉尊严。” 他抬起手杖,指向身后那节车厢。 “罗兰德的孩子们,我们的血里流淌的……是罗兰德母亲赋予我们的,钢铁般的意志!” “而在我们的身后躺着的,是我们的兄弟,是那些把命交到我们手上,再也没能站起来的战友。”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的鼻子开始发酸。 老元帅松开手杖,反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锵—— 佩剑出鞘。 晨光刚好从石墙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剑身上,反出一道冷光。 老元帅举起佩剑,剑尖越过那道布满裂纹的石墙,直直地指向墙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敌人。 “全体听令——!” 六七十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挺直了身子。 血还沾在脸上,泥还糊在身上,但每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望向那柄指向墙外的剑。 “上——刺刀——!” 第36章 最后攻势 巴特第一个抽出刺刀。 咔。 刺刀卡进枪口下的卡槽中,动作干净利落。 旁边的杜兰紧跟其后。 他那只缠成粽子的手按不住枪身,干脆用大腿夹住枪托。 咔。 速度一点不慢。 他旁边一个新兵手抖得不行,刺刀往卡槽上凑了三次都没扣进去,急得直冒汗。 “别抖。” 杜兰瞥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鸢尾枪的刺刀不是这么扣的,推进去往右拧,听到响就对了。” 那个新兵吸了一下鼻子,照着他的提示,一推一拧。 咔。 他抬起头,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手已经不抖了。 一个腿上缠着红绷带的士兵半躺在车厢边,朝巴特伸出了手。 “老巴特,给我一把枪。” “你站不起来。”巴特看都没看他。 “我没说我要站起来。” “……” 巴特沉默了半秒,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了的鸢尾枪,弯腰塞进他的手里。 咔。 七十多声脆响此起彼伏,从石墙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莱昂站在末节车厢的门口,无言地看着外面那群人。 身后的马尔登已经挂上了输液瓶,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眼前的这些人,不久前还在他的手术刀下杀猪般嚎叫,有的喊碘酒太疼,有的喊别锯他的腿,有的还喊妈妈。 但现在,他们一个一个上好了刺刀,排着队准备去死。 莱昂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操蛋的世界。” 他骂了一句,深吸口气,伸手去摸自己的鸢尾枪。 “洛朗中尉。” 老元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军医……最后冲。” 莱昂的手顿在了半空。 老元帅已经迈步走到了营地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道布满裂纹的石墙。 “全员,准备冲锋!” 石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砰、砰—— 裂纹从墙基开始往上爬,一条,两条,然后如蛛网般在整面墙上铺开。 老元帅转过头,看向重新爬上机枪车厢的诺埃和卢卡。 “墙塌的时候,把剩下的弹药全打光。” “这一次,不用省。” 诺埃和卢卡对视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维兰人没让他们等多久。 伴随着一阵远比之前剧烈的震动声,一道裂纹从墙顶一路劈到墙基。 轰—— 石墙塌了一面,灰白的碎石和尘土腾起一片烟幕,糊了所有人一脸。 冲在最前面的维兰人踩着碎石,迫不及待地翻了进来。 下一秒。 咯咯咯咯咯咯—— 转轮枪的六根枪管同时旋转,子弹穿过还没落地的烟幕,打在了冲进来的维兰人身上,瞬间被扫倒一片。 但机枪只响了十几秒。 咔嚓—— 最后一颗弹壳跳了出来,落在了车厢顶上。 诺埃和卢卡没有半分犹豫,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从车厢顶上跳了下来,加入了地面的队伍。 老元帅拔出佩剑。 “前进!” 他走在最前面,巴特带队跟上,杜兰、亨利、诺埃、卢卡,还有那一个个浑身是血的残兵,全都冲了出去。 老元帅挥剑,一剑劈开一个豹爪的黑曜石矛。 杜兰怒吼着把刺刀捅进一个维兰人的肚子,再一脚把尸体踹开。 那个腿缠着红绷带的士兵跪在地上,端着枪一枪一个,专打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七十个人硬生生在几百人的洪流里凿出了一道口子。 …… 林线后方,帕卡尔看到罗兰德人冲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困惑。 他们在干什么? 一根藤蔓从地面窜出,扫倒两个罗兰德兵。 墙塌了,弹药打光了,奥法师全废了。 按常理来说,这群人现在该投降,该逃跑,或者至少该躲进残骸里苟一会儿。 可他们没有。 他的藤蔓又卷飞一个士兵,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血继续往前。 他们不怕死吗? 不对,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他们怕死。 冲在前面那个新兵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恐惧。 但怕了之后,他还在往前走。 帕卡尔忽然有点懵。 翡翠城邦的战士也勇敢,可那种勇敢是有根的,他们信祖先在地脉底下等着,信死亡只是回家,所以没有恐惧。 可这些旧大陆人不信世界树,灵魂回不了地脉。 他们的勇敢……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像根刺般扎进了帕卡尔脑子里。 …… 阿赫金没有理会身边学生的失神。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走在最前面,举手投足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白发老人身上。 那人挥剑的姿势以及站在那里的气场,跟身后那群残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铁蛇断裂处有改变战局之人。」 ‘他应该就是预言里那个能改变战局的人了。’ “帕卡尔。”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刚才轰碎那面石墙时用力过度,即使是他也需要缓一缓。 “别管其他人了,杀了那个白发老人。” 帕卡尔从困惑中回过神,点了下头。 下一秒,一根碗口粗的藤蔓从老元帅脚边的泥土里暴起,朝他当头甩去。 “元帅——!” 亨利从侧面扑过来,一把将老元帅推开。 藤蔓擦着老元帅的肩膀扫过,“嘶”的一声把他的大衣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随着缺口涌入的豹爪从混战的侧翼绕了上来,逮住了这个机会。 他从老元帅的侧后方暴起,手里的黑曜石矛直刺老元帅的后腰。 老元帅的反应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一听到风声就转身去挡。 但他终究是老了,身体慢了半拍。 呲—— 短矛的尖端捅进了他的左腹。 老元帅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的佩剑顺势一个反撩,剑刃从下往上划过那个豹爪的颈侧,一道血线飞出去溅在了泥地上。 回过神来的亨利反手六发左轮,砰砰砰,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豹爪打死在地上,然后转身冲过来要扶老元帅。 “别管我。” 老元帅一把推开他,往前踏出一步,剑尖挑开一个冲上来的维兰人的喉咙。 “所有人,冲锋!” 他用大衣遮住了左腹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不让身后任何一个人看见。 刺刀对黑曜石,肉体对肉体。 罗兰德人就靠着绝望逼出来的狠劲和刻进骨子里的军事本能,硬是把维兰人的第一波冲锋撞散了。 但人数的差距是任何勇气都填不平的。 第二波维兰战士已经压了上来。 比第一波更多。 …… 末节车厢门口。 莱昂的手紧紧攥着门框,看着外面那道越来越薄的人墙,下定决心,也准备跟着冲上去。 军医最后冲,现在就是最后。 只是还没等他跑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莱昂猛地回过头。 只见车厢里,原本一直半睡半醒的埃米嘴唇开始微动。 他的指尖此时正泛起一阵幽幽的紫光,嘴里反复念叨着: “西奈……西奈……” 莱昂愣住了。 …… 正面战场。 阿赫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兰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把他们彻底碾碎。 但就在他抬起手,正准备调集后方的部落战士时,他的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日知者通过脚底感知地脉里的一切,而这股震动不属于战场,它太规律、太沉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朝这里碾过来。 下一秒。 呜—— 第一声汽笛响起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毕竟那声音太不真实了,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临终前听到的幻觉。 呜呜—— 近了,比第一声近得多。 这一次汽笛声里还裹着另一种声音,低沉、持续、绵绵不绝,像是蒸汽锅炉满负荷运转时才会发出的咆哮。 有人犹豫了,挥到一半的刺刀停在半空。 直到第三声。 呜呜呜—— 这一声震碎了所有的怀疑。 罗兰德人停下了刺刀,维兰人停下了冲锋。 几百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转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铁轨的尽头,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刚好从地平线上刺出来,把远处那条笔直的铁轨照成了两道燃烧的金线。 金线尽头,一个黑色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撞了出来。 车头包着楔形的铁甲,像一柄犁开晨雾的巨斧。车身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军旗,金鸢尾在风里猎猎招展。 而在车顶上…… 一门巨大的旋转炮塔正在缓缓转向。 阿赫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撤——!”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炮塔完成了最后一段转向,黑黝黝的炮口稳稳地对准了铁轨北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维兰人。 几乎是在同时,炮口喷出一团橘白色的火球,一发高爆弹脱膛而出。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划过刚刚亮起来的天空,划过混战的人群头顶,然后—— “砰”的一声,砸进了维兰人最密集的那片阵地中。 轰————! 那一瞬间,黎明变成了白昼。 一团炽白的火球凭空炸开,气浪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推开,把方圆十几步内的一切都掀上了半空。 橘红的火、灰黑的烟、暗红的血雾,混着泥土被一股脑抛向天空,又哗啦啦地落回地面。 第37章 我方战争巨兽已部署 R.E. 879型殖民地装甲巡道列车,代号“圣诺曼皇帝号”内。 指挥官菲尔上校正站在观察窗后面,单筒望远镜架在眼前,扫视着战场的动态。 高爆弹在他眼里炸开一团白光,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被掀上天的维兰人。 相反,他的镜头在罗兰德的残兵人群里来回扫动着,像是在找什么。 只是那片雾挡住了他的视线,视野糊成一片白茫茫,仅仅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菲尔的眉头拧了起来。 “传令奥法支援车厢,迅速清理迷雾。” 命令顺着传声管往后传。 没过多久,列车前端的两盏探照灯同时亮了,两道光柱像两把刀般直直地切进了雾里。 紧接着,中段一节车厢的侧门“哐”的一下被推开。 三个穿着奥法学院制服的二环奥法师一字排开,齐齐举起手杖,胸口的防护学派徽章在风里来回晃动。 他们的身后则站着一位三环防护奥法师,手往前一压。 “驱散术,扇形覆盖,放!” 三道透明的冲击波从杖尖荡了出去,横着扫过整片战场。 世界树之雾碰上它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嗤嗤的声音,像是开水浇在了雪上。 雾气开始成片地化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视野恢复的同时,四百步开外,帕卡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世界树之雾是他用自身的力量撑着的活物,被人这么硬生生地撕碎,反噬就会原封不动地灌回他身上。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把涌上来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死死盯着铁轨尽头那个庞然大物: “可恶……是罗兰德的大铁蛇。” 他不知道这东西该叫什么。 眼前这个和普通的铁蛇完全不一样,头上长着大炮,身上披着铁甲,肚子里还装着能把整片地脉掀翻的火药。 北方的部落里流传着关于它的说法,说凡是这种铁蛇碾过的地方,只会剩下烧成灰的村子和堆成山的尸体。 而现在,它来了。 …… 雾一散,战场的局势在菲尔上校的眼里变得一清二楚。 铁轨北侧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维兰人。 前队正咬着罗兰德的残兵在混战;中队趟在溪水里,正往这边渡;后队刚挨了一发高爆弹,现在乱作一团。 他暂时放下了那点找人的心思,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威胁。 “主炮和副炮打后队,机枪车厢压制溪面,至于骑兵……等我命令。” 在他身边坐着一位佩戴星轨学派徽章的奥法师。 他此刻正闭着眼,指尖泛着一层微光,眉毛每隔一两秒就轻轻挑一下。 同样是星轨学派,一环的只能像伊莲那样做个粗略的“哪里有危险”,一旦具体到哪个坐标就很容易被战场上的噪点淹没。 三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全罗兰德的炮兵团都在抢三环的星轨奥法师,他们是大炮的眼睛,就算是没有月光的深夜也能清晰地指出敌人的位置。 “方位北偏西十五度,距离六百八十米,密集人群。” “人群中心偏东,有一处强烈的地脉活动源,判断为敌方日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改口道: “更正,有三处地脉活动源,集中于林线边缘。” 三个日知者的坐标连同那片维兰人集结区的方位被精准地报了出来。 坐在炮位上的炮术军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轨道方位盘,手指沿着黄铜刻度一划,把方位换算成了射击诸元。 “前炮车,目标乙,敌方日知者。车首右26,表尺680。高爆弹。” “后炮车,目标甲,敌方集结区。车首右30,表尺750。榴霰弹。” 前后两门炮塔开始同时旋转,后炮最先响了起来。 砰—— 榴霰弹在半空炸开,无数枚钢珠像泼出去的一盆铁砂,兜头浇在了正在涉水的整支中队上。 溪面上同时炸开了几十道水柱,趟水的维兰人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天,就成片地栽进溪里。 溪水转眼染红了一大截。 前炮紧随其后,声音更闷,更重,直奔着林线边缘那三个日知者而去。 “小心!” 阿赫金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他一把将七圣兽法杖扎进泥土,藤蔓以惊人的速度疯长,互相缠绕、绞紧、硬化,在三人面前编出一个密不透风的藤蔓护罩。 轰—— 高爆弹直直地砸在了护罩上,火光把整面藤盾都裹了进去。 冲击波从藤盾的缝隙里挤出来,把奇马尔和帕卡尔吹得摔在了地上。 藤盾眨眼间被炸出了一个大破口,碎裂的绿屑和泥土四下乱飞。 阿赫金咬紧牙关,眼角渗出一道血痕,又催出第二层藤蔓补了上去,才成功把炮弹的碎片挡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列车的其他车厢也没闲着,两侧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光。 咯咯咯咯咯—— 四挺车载转轮机枪一起开火,弹幕像一道横着拉起来的铁墙,硬生生把还在跟罗兰德人混战的前队和正要上来支援的中队拦腰斩成了两截。 支援上不来了,前队成了一支被掐断了后路的孤军。 “全员!有序后撤!防止我方误伤!” 老元帅的脸色虽然白得吓人,左腹的暗红色已经溢出了一大片,但还是强撑着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石墙的破口处。 莱昂在埃米喊完“西奈”的那一刻就冲了过来。 他守在破口边上,谁被战友拖回来,他就赶紧止血、压迫,能拖一口气是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漏进来的维兰人从烟尘里扑了过来,黑曜石刀直奔他来。 还想负隅顽抗? 莱昂抬手一发酸液,“滋啦”一声白烟,那人捂着脸惨叫着倒了下去。 “莱昂!” 后撤的杰森朝他这边靠了过来,补了地上还在挣扎的那人一枪托。 他那张脸脏得莱昂差点没认出来,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是援军!援军真的来了!”杰森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差点就以为要去见七誓神他老人家了!” “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这么说了。”莱昂一边给伤员包扎着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七誓神今天大概是真不想见你。” 杰森嘴巴一撅,但脸上那股喜色怎么都压不住。 随着炮声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维兰人头上,整个罗兰德营地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在往上窜。 刚才还在准备赴死的人,眼里重新有了光。 …… 林线边缘。 硝烟散去,阿赫金三人周围的那片土地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三个人站在坑沿上,白色的素袍上全都是土。 阿赫金抹掉眼角流下的血泪,盯着那列还在不停喷吐火舌的钢铁怪物。 “不行,不能让那东西继续开火了。” 他很清楚,再这么放任下去,以那列大铁蛇的火力,十分钟内就能把所有的维兰战士清得一干二净。 “帕卡尔,奇马尔,配合我。” 阿赫金的短杖再一次插进泥土。 “把那道铁轨……掀翻!” 藤蔓顺着地脉,悄无声息地朝铁轨钻去,目标是装甲列车正下方的路基。 只要让地基塌陷,就算那个铁疙瘩再厉害,也都会脱轨变成一堆趴在地上动不了的废铁。 装甲列车的底盘传来一阵异常的颤动,车身微微一晃。 但车上没有一个人慌张。 敌人有资深日知者又怎么样,他们罗兰德难道还缺高环的奥法师吗? 果然,指挥车厢的后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唉,这群日知者啊,来来回回就会这么几招。” “他们不嫌腻,我还嫌烦呢。” 第38章 租来的“炮” 门帘被掀开,走出来的是一个穿深红色奥法长袍的老人。 袍子是好料子,绣着元能学派的纹样,可他脚上蹬着的却是一双旧拖鞋。 每走一步,拖鞋就在钢板上拍出一声“啪叽”,跟这一身气派的红袍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滑稽。 雅各布·杜兰德。 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副教授,元能学派四环奥法师。 他左手拎着一根银杖,这倒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他右手还夹着一个文件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菲尔上校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大概是哪个倒霉学生的论文,被红笔批得满纸是伤。 “杜兰德教授,麻烦你了。” 菲尔的语气很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 他实在头疼对面这副完全不像来打仗的样子。 在罗兰德,四环及以上的奥法教授都有免征召权,这是白纸黑字刻进《辉光宪章》的条款。 所以维兰之火战场上的每一个高环奥法师,都是皇室掏高薪、签合同雇来的。 按合同,菲尔能开口的只有“请求对方执行列车防护相关任务”,多一句都不行。 “没事没事,职责所在嘛。” 杜兰德把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随手塞进袍子内袋,朝震动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脉渗透型侵蚀法术,三个源头。”他咂了咂嘴,“手法不错,主攻的那个估计是个大祭司。” 菲尔上校的眉头挑了一下。 “……能解决吗?” 闻言,杜兰德笑了笑。 “要是在那些人的老家,翡翠雨林地脉最厚的地方,那还真有点棘手。” 他慢悠悠地往侧门那边踱,拖鞋啪叽啪叽。 “但既然他们非要跑出那片雨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旁边一个卫兵会意,把侧门拉开。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的红袍猎猎作响,那双旧拖鞋反倒纹丝不动。 杜兰德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铁轨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隐约能看到暗绿色的藤蔓在蠕动,一根接一根地往列车底下钻,像是一窝蛇。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啧啧两声,“藤蔓顺着地脉通道渗透,想从底下把路基掏空。思路是对的,给十分。” 他还真就点了点头,跟在课堂上似的,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可惜啊,实验材料选错了。” 下一秒,杜兰德左手银杖朝下一点,一团赤红色的以太火焰从杖尖灌进了地面。 他不需要知道藤蔓具体在哪,火焰自己就能顺着藤蔓开辟出来的通道倒灌回去。 植物嘛,都怕火。 …… 林缘。 阿赫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藤蔓在尖叫。 地脉术催生的藤蔓是活的,和施术者的心智之间有一缕微弱的连接。 平时这连接只用来传递指令,可现在,当藤蔓被那股赤红的火焰一寸一寸烧毁时,那种灼烧的剧痛顺着连接倒灌回了他的脑子里。 阿赫金的脸瞬间扭曲。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法杖从地里拔了出来,硬生生地切断了那缕连接。 地面之下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那是他的藤蔓在泥土里被烧成焦炭的声音。 阿赫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可恶……”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是在世界树下……若不是力竭……” 可惜,这里不是世界树下,他也确实力竭了。 …… 藤蔓烧尽,杜兰德没有停手。 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对面那股反抗的力道彻底消失了。 “对面力竭了,给我坐标。” 旁边的星轨师恭恭敬敬地把那三个地脉源头的坐标报了出来。 杜兰德抬起银杖,凝聚出一团灼白的光球,越聚越亮,亮到周围的卫兵和奥法师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抬手去挡。 那已经不像是法术了,更像是有人在指挥车厢里点燃了一小颗太阳。 “Radius Aestuans——percute!” 阳炎射线——贯穿! 一道白光从杖尖激射而出,穿过刚刚亮起的晨光,直奔四百步外的林缘。 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一眨眼就到了三人面前。 …… “老师——!” 帕卡尔虽然刚吃了一记驱散反噬,但危机反应的本能还在。 他几乎是拼出最后一口气催生出一面藤蔓盾,挡在了三人身前。 白光撞上藤盾。 藤盾在那温度下瞬间碳化,焦黑的藤条一根根断裂、剥落,眼看下一秒就要被贯穿…… 突然间,藤盾后面又冒出一面水盾。 是奇马尔。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赶上了。 羽蛇之带骤然发光,一面由地脉之水凝成的盾牌升起,硬接住了那道白光。 阳炎射线撞进水盾,“嗤”的一声腾起一大团白雾。 最后是阿赫金。 他喘着粗气缓过一口劲,再一次催出藤盾补在最后。 三层盾才堪堪把这一道阳炎射线挡了下来。 白雾散去,三个人都瘫了半边身子,狼狈不堪。 而铁轨那头,装甲列车的前炮塔还直直地对着他们,下一发随时可能装填完毕。 “撤!”阿赫金嘶声道。 “可是,我的族兵……”奇马尔回头道。 开阔地上,还有十几个银鳄卫队的残兵在跟罗兰德人死缠。 “奇马尔!”阿赫金一把拽住他,“他们已经没救了!” 奇马尔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血泊里挣扎的、从小一起长大的银鳄卫队。 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师和帕卡尔。 最后牙一咬,他转过身,紧跟着钻进了森林里,再也没回头。 …… “敌方三位日知者正在撤退。”星轨师报告道。 杜兰德把银杖往肩上一扛,“唉,这群日知者,每次跑得都比兔子还快,真没辙。”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又把那个文件夹从袍子里掏了出来。 “那什么,我先回去了啊,论文还没改完呢。” 说完,拖鞋啪叽啪叽,头也不回地出了指挥车厢。 菲尔上校盯着那个红袍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面前这位确实是车上最强的一门“炮”,但这门“炮”却是皇室花大价钱从奥法学院里租来的。 想什么时候开火就什么时候开火,想什么时候回去改论文就什么时候回去改论文。 无论想多少次,这都很难让一个职业军官感到愉快。 周围的人对视了一眼,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但谁也没敢吭声。 菲尔上校收回了目光。 不愉快归不愉快,仗还得继续打。 战场上还有几百个维兰人在负隅顽抗,和他们的残兵混在了一起,犬牙交错,根本没法直接用炮。 “传我命令,让图尔的开拓骑士去清理战场。” …… 列车缓缓停了下来。 后方两节平板车厢的侧板“砰砰”两声放了下来,搭成两道宽宽的踏道。 当第一匹战马的蹄子踏上踏道的时候,莱昂正蹲在石墙的破口处给一个伤员包扎。 听到声音,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甚至短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开始产生幻觉了。 是马,真的是马。 而且还是那种披着锃亮全身甲、马鞍上挂着纹章、连鬃毛都梳得一丝不乱的骑士战马。 刚被一列喷着蒸汽、轰着重炮的钢铁巨兽碾过的战场上,下一秒踏下来的,居然是一队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古画里走出来的、披甲执枪的骑士。 莱昂张大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39章 图尔骑士 莱昂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三十个出头的骑士,个个身披重甲。 打头的那一个……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银白色的半身甲,没戴头盔,一头红色的长发在晨风里飞扬。 胯下是一匹高大的灰白色战马,左手持盾,右手握着一杆骑枪,枪尖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镀了一层正在燃烧的金箔。 在这片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战场上,那人干净得像是从圣里昂沙龙里那些贵妇最喜欢的浪漫里踏出来的。 领头的骑士在斜坡最高处勒住了马,没有立刻冲锋。 相反,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罗兰德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骑枪竖直,枪托抵在右脚的马镫上,枪身贴着右臂,枪尖朝天,然后…… 朝着远处那群乱成一团的维兰人微微欠了欠身。 莱昂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行了个礼? 不光是行礼,还是教科书级别的图尔骑士礼。 上身前倾十五度,右手持枪贴胸,目光平视对手,纹丝不动地保持了整整三秒。 莱昂一时间拿不准,是该夸这人有骑士精神,还是该说他脑子有点毛病。 都打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个? “七誓在上,圣杯为证。” 骑士的声音透过晨风传了过来。 “阿瓦兰的银枝骑士,塞利安·迪·阿瓦兰,向勇者致礼。” 他身后那三十名骑士齐刷刷地跟着行了同样的礼。 然后…… “圣杯已垂听祷告。” 塞利安直起身,重新握紧骑枪,放平,枪尖指向前方。 “晨光为我们照亮道路,泥泞为敌人埋下坟墓。” “开拓骑士们,随我……” “荣光冲锋!” 三十一匹战马同时启动,排成一个尖锐的楔形,从斜坡上俯冲而下。 马蹄砸在地上的声音汇成了一片连续不断的轰鸣,像一阵滚雷从天际线上碾过来,连脚下的泥土都在跟着发颤。 莱昂这一刻才算明白,为什么重骑兵在机枪和大炮的年代还能活下来。 冲锋途中,他们的战马连同马上的骑士同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相互间连成了一片刺眼的金色。 斜坡下,几个察觉到侧翼不对的银鳄卫兵连忙组成了反骑兵阵型,黑曜石长矛斜斜向前,矛尾抵地,形成了一道刺墙。 这是维兰人对抗罗兰德轻骑兵的标准战法,普通的马撞上这道刺墙,不是被矛捅穿就是被绊倒摔断腿。 按常理,骑兵直冲这种立起来的矛阵就是去找死。 但那是对普通骑兵而言。 骑枪接触阵线的那一瞬,维兰人的前队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大卡迎面撞上。 竖起来的黑曜石长矛“咔嚓咔嚓”地碎裂,连一道划痕都没能在骑士们的盔甲上留下。 紧接着,前排的维兰人被金光骑枪直接捅穿,枪尖胸前进背后出,整个人被挂在枪杆上随着马往前拖。 后排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高速冲来的马身撞飞了出去,人还没落地多久,马蹄已经踩了上来。 放眼望去,楔形阵从正中间狠狠撞开了维兰人的队伍,把还在混战的前队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莱昂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哪里是骑兵啊。”他咽了口唾沫,“这分明就是人形泥头车。” 他脑子里甚至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 铁丝网和机枪拦得住这玩意吗? 图尔骑士冲开阵型之后没有停,他们开始在另一头勒马转向,显然是打算再冲一轮。 与此同时,维兰人也发生了变化。 随着奇马尔等三个日知者的撤退,原本附在他们身上的那层圣兽强化开始一点点地消退。 他们忽然就感到累了,疼了,怕了。 再加上图尔骑士这一记完全不讲道理的冲锋……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 边缘一个维兰战士第一个扭头就跑。 他这一跑,旁边的人发现原本督战的豹爪早就自顾不暇,没人管他们了,于是也跟着掉头狂奔。 一个传染一个,整条维兰阵线哗地一下就散了。 图尔骑士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人,而是散开开始处理那些还在反抗的豹爪和银鳄卫队。 或许在他们看来,斩杀一个转身逃命的敌人是有违骑士美德的。 塞利安的骑枪贯穿了最后一个还在顽抗的豹爪的胸膛,然后手腕一挑,把尸体从枪杆上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才砸进泥里。 …… 战场安静了下来。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赢了——!” “赢了!我们活下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 有人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有人直接跪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有人靠着石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杜兰从前面的混战地带撤了回来,到了莱昂旁边就直接瘫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又是他们,图尔的开拓骑士。” 他朝那些正在重新列队的图尔骑士努了努下巴。 “他们在新大陆很常见?” 莱昂一边快速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顺嘴问道。 “也不算吧。”杜兰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前两年还挺少见的,但去年底七誓节那会儿,白银穹顶的教皇发了个什么《新大陆开拓令》,这帮人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全冒了出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和泥染得不太干净的牙。 “你也知道,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图尔啊,既不出口煤铁,也不出口棉布,它出口……骑士。” 听到这话,莱昂脑子里关于图尔同盟的那些零碎信息被他一条条翻了出来。 图尔同盟,罗兰德南边的邻居兼老冤家,占据了几乎整个碎银内海北岸的庞然大物。 辉光三国轰轰烈烈搞工业革命的时候,这位还守着几百年前那套老规矩,什么“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圣杯议会和教廷管着骑士领主,骑士领主管着农民,一层压一层,跟铁路、工厂、蒸汽机那些东西半点不沾边。 所谓的“开拓骑士”,说穿了就是那边贵族的一种成人礼传统。 长子要证明自己有资格继承领地,次子要证明自己值得被封赏,旁支要证明自己还配姓这个姓。 但要证明就需要战场,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把骑枪捅进敌人的机会。 可旧大陆承平已久,哪来那么多仗打给他们刷? 图尔人上一次正经打仗还是二十年前,和罗兰德在边境上的那场小规模冲突,根本没打出什么名堂。 于是这帮憋着一身武艺没处使的贵族子弟就盯上了大洋彼岸的维兰之火。 而罗兰德皇室也乐得多一支不要工资、自带装备、战斗力还爆表的“雇佣军”。 双方眉来眼去了两年,教皇一道《新大陆开拓令》,一拍即合。 莱昂记得罗兰德《理想报》对这事的评价,刻薄得很: “火药宣判了骑士的死刑,圣杯把死刑改成了缓刑,而我们的皇帝又把缓刑改成了拒绝执行。” 那是在阴阳腓力四世皇帝亲教廷的立场。 莱昂当时看了只觉得好笑,但现在亲眼看着骑枪把维兰人的阵线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他忽然觉得,这“拒绝执行”背后,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 莱昂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根本没注意到人群后方的异样。 老元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套早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里。 他按了多久了? 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十几分钟里,从下令冲锋到看着图尔骑士冲垮敌阵,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看到他在流血。 仗,打赢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老元帅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一口气松下去的瞬间,撑着他的那根弦断了。 亨利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元帅?” 老元帅没有回答。 他的膝盖毫无预兆地弯了下去。 “元帅——!” 亨利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他一摸元帅左半边的大衣,这才发现全是湿的。 红的,是血。 亨利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朝着石墙破口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莱昂——!!!” 第40章 准备开腹 亨利的吼声还在战场上回荡。 莱昂听到这声喊叫,愣了半秒,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亨利正抱着一个瘫软的身影跪在泥里。 那一头白发,错不了。 “不好,元帅出事了。” 他一把抓起医疗包,朝那个方向窜了过去。 冲到跟前时,亨利还在手忙脚乱地想解开老元帅的大衣,手抖得连扣子都捏不住。 “别动,让我来。” 莱昂一把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老元帅的手腕。 脉搏又细又快,皮肤一片湿冷,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再翻眼皮看一眼,神志已经开始模糊了。 失血性休克。 但休克不是关键,关键是血从哪儿流的。 莱昂一把掀开那件浸透了血的大衣,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 一截断裂的黑曜石矛尖直直地扎进了老元帅的左上腹。 伤口不大,外面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窟窿,周围一圈淤青。 但莱昂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伤口小不代表问题小,恰恰相反,这是腹部穿刺伤,位置在左上腹,而这底下是……脾。 脾,腹腔里血供最丰富的器官之一。 这玩意一旦被外力捅破,就会像个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往腹腔里哗啦地灌血。 外面拿手按着可能压根看不出多少血,可里头血正在一刻不停地往肚子里流。 莱昂在前世的急诊见过太多“小伤口大问题”,最坑的就是这种闭合性的小创口腹腔脏器出血。 病人刚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家属都觉得没大碍,结果一个没盯住,血压“唰”的一下掉下去,再抢救就晚了。 老元帅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莱昂飞快地抽出绷带,先在表面伤口上做了个加压包扎,把外面那点出血压住。 但这治标不治本,真正要命的是里头。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泥地、碎石、硝烟,到处是血污和尸体,苍蝇已经开始往尸体上落了。 ‘不能在这儿动手术,太脏了。’ 在这种环境里打开腹腔,就算手术做得再漂亮,三天后也得烧死在脓毒里。 得回车上。 “你,还有你。”莱昂朝着两个还能站的士兵喊道,“快去把担架拿过来!” …… 担架抬起来的同时,前方一阵脚步声急促地逼近。 菲尔上校带着一队警卫和军医下车赶了过来,杜兰德教授也跟在后头,那双旧拖鞋在泥地里啪叽啪叽。 菲尔一眼看到担架上不省人事的老元帅,饶是他久经沙场,腿都差点一软。 “车长是吧?”莱昂头都没抬,“车上有医务车厢吧?立刻去准备,他内脏在出血,我要开腹。” 菲尔眉头一皱,他当上上校后已经很久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随后定睛一看,吼他的居然还只是个中尉,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 但比他脸色更精彩的,是他身后那位军医。 “什么?你要开腹?”那军医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不行!绝对不行!” 他显然比菲尔懂得多得多,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莱昂的肩膀。 “小子,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给我听好了,我当了二十年军医,剖开过肚子的伤兵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一个都没有!” 不怪他这么紧张,在这个时代,腹部就是外科的禁区。 胳膊断了能活,腿锯了也能活,可但凡伤到肚子的,就算军医把流出来的肠子一段一段缝回去,最后也无一例外都会莫名其妙地死掉,原因未知。 正因如此,外科医生碰一个死一个的腹腔才被划给了那些所谓的“内科医生”。 开腹,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死亡的同义词。 更何况眼前躺着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大头兵,是帝国元帅,罗兰德的克莱蒙·瓦扎尔,陆军的支柱之一。 他不敢想象万一元帅真的死在了这间医务车厢里,他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不开,他现在就会死于失血。” 莱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语气飞快地解释道: “你们所谓的腹部伤没救,是因为控制不住出血,也控制不住感染,最后只能把命交给内科。” “但我能控制。把脾的血管夹住结扎,再把整个脾摘掉。人没有脾照样能活。” 只是这些词那军医一个都听不懂。 什么“感染”,什么“摘掉脾还能活”,在他听来跟天方夜谭没区别。 莱昂见状,又补了一句:“而且是我开,又不是你开。出了事算我头上。” 那军医被噎了一下,但还是怎么也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让他做。” 是亨利。 “亨利?” 菲尔上校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他和亨利说起来还是同窗,自然知道这位元帅副官的脾气,也知道老元帅在亨利心里有多重的分量。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意外。 他怎么敢把元帅的命押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尉身上? 亨利没看他,只是盯着担架上的老元帅。 “其实……今天我们所有人,本来都该死在这儿的。” “是他把那个咒法学派的学生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求援的讯息才发得出去,援军才来得及时。” “所以……我信他。” …… 一片沉默。 谁都没说话,几双眼睛在莱昂、亨利和那军医之间来回打转。 最后是莱昂先绷不住了。 “哎呀,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吭声了?” 他手一摊,无语道,“救人要紧啊!血还在往肚子里流呢,再耗下去元帅真就没了!” 他转向那位脸色发青的军医,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甚至有点客气。 “这位老前辈,外面这些伤员就拜托您了,这些您经验比我足。” 那军医愣了一下,被这么一捧,他反倒不好再拦了。 “杰森!”莱昂又扭头朝石墙那边喊道,“去最后一节车厢,把剩下的输液瓶全给我搬过来,要手术了!” 杰森应了一声,撒腿就往车厢跑。 …… 菲尔上校看了亨利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担架上那张惨白的脸。 ‘不开,必死。开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在心里想了想,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挥手道: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快给我动起来!把医务车厢腾出来给他用!” 人群一下子活了过来,担架被七手八脚地往列车上抬。 杜兰德教授站在后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 他一个元能学派的确实听不太懂医生的这些弯弯绕绕,术业有专攻嘛。 可他盯着莱昂那张沾满血污却异常镇定的脸,却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歪着头,啪叽啪叽地踱了两步,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这小子……是不是上过我的元能选修课来着?” 第41章 守护之链 杜兰德越看莱昂这小子越觉得眼熟。 ‘这小子该不会是皮埃尔他们的那个宝贝疙瘩吧?’ 可还没等他往下细想,莱昂就先一步发现他了。 “杜兰德教授?” 莱昂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紧接着那点惊讶就变成了热情。 “教授!快来快来,我正需要您帮忙。” “帮忙?”杜兰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我需要您帮我把元帅暖住,千万别让他失温。” 这种大失血的创伤最怕的就是死亡三联症:低体温、酸中毒、凝血障碍。 人一失血就会越来越冷,越冷血越凝不住,越凝不住就出血越多,最后恶性循环。 杜兰德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堂堂一个四环副教授,再熬几年说不定就能把那个“副”字去掉,成为整个大陆都叫得响的五环正教授。 到了这地方居然要被当成一台暖气机使唤? 不过莱昂根本没给他发火的时间。 前世在医学院被导师使唤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了天下所有导师的软肋在哪。 他语重心长道:“教授您想想啊,拯救帝国元帅这种事要是宣扬出去,那以后学院会怎么看您?” “您把克莱蒙·瓦扎尔六个字往报告里一写,区区经费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哪还用得着大老远跑新大陆这种地方来挣钱。” 杜兰德噎了一下。 这话精准地戳在了他心口上。 要是在圣里昂能有花不完的经费,哪个教授会脑子有病跑来新大陆这种连个学术沙龙都开不起来的鬼地方。 莱昂又添了把火,“况且保温这种事,对元能学派出身的教授您来说,那不是小菜一碟吗?” 两招下来,杜兰德彻底没脾气了。 ‘之前上课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嘴甜?’ “罢了罢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拖鞋啪叽啪叽,他跟着莱昂上了医务车厢。 …… 等莱昂换了身干净衣服回到车厢里时,老元帅已经被重新换好了衣服,妥妥当当地安置在了中间的床上。 苍白的灯光从车厢顶部的两盏煤气灯打下来,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莱昂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手术班子过了一遍。 他自己是唯一的主刀,外加心枢麻醉师,外加生命体征监测仪。 一个人顶三个,担子最重。 杰森跟他配合的次数最多,当一助,负责递器械、拉钩。 诺埃还是老活儿,撑无尘结界。 杜兰德教授则守在一边给元帅维持体温。 “东西都备齐了吗?” 杰森用力点头道:“放心吧!碘酒、你那把刀、还有输液瓶,我全给你搬来了。” 莱昂朝右边扫了一眼。 手术刀排成一排,止血钳按大小摆好,输液瓶挂在头顶的铁钩上,橡胶管垂了下来。 ‘杰森这小子有当护士的潜质啊。’ 他转过头,刚想跟亨利他们交代几句,结果一道刺眼的光芒直接糊了他一脸。 “哎呦我去,我的眼睛!” 莱昂眯起眼睛,半天才看清楚光原来是从那位叫塞利安的骑士身上来的。 这位仁兄那银白色的胸甲,在车厢的灯光下反光得跟面镜子似的。 “那什么……”莱昂揉了一下眼睛,“你能不能站到灯后面去?闪到我眼睛了。” 塞利安一怔,随后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仿佛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过失。 “原来是我的荣光干扰了你的刀锋,我深感抱歉。” 他微微欠身,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 莱昂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其他围观的人。 “老规矩,你们想看可以,但都给我站到结界外面去。” 众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非得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层结界,但还是都点了点头。 见状,莱昂不再耽搁,转过身给老元帅挂上生理盐水,碘酒利落地消好毒,再套上“镇静术”和“心跳感知”。 老元帅心跳的节律在莱昂的意识里变成了一条可以看见的线,每一次搏动都在那根线上震出一个清晰的波形。 准备工作一气呵成,没出半点纰漏。 可就在他握着柳叶刀,准备开一个上腹正中切口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当他刀尖切开皮肤,刚刚触及深层筋膜的那一瞬,床上的老元帅猛地一抽。 莱昂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镇静术被疼痛刺激给打断了。 ‘坏了,这是碰到镇静术的疼痛阈值了。’ 镇静术这东西并不万能,它确实能让人睡过去,可一旦受到足够强的疼痛刺激就会被痛醒。 真正意义上的“麻醉术”他的导师玛戈教授到现在都还在摸索,连个雏形都没有。 这下可麻烦了。 现代外科整个都建立在麻醉学的地基上。 没有麻醉,病人就会在手术中途痛醒。 对一台开腹手术来说,那是一场灾难。 他倒是知道乙醚能当麻醉剂,可问题是他现在总不能凭空给变出一瓶乙醚来吧? “莱昂?” 对面的杰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手停在半空。 就在莱昂在脑海里飞速地翻阅所有可能的替代方案时,结界外头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我看见你的刀锋停下了,是痛苦挡住了它吗?” 莱昂扭头,是塞利安。 他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塞利安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道: “七德之末,其名牺牲。负棘者曾立誓:己身不得逃于苦难。” “故圣杯降下神术——守护之链,许我与苦难者分担痛楚。” 莱昂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一串花里胡哨的词里扒出关键信息。 “……翻译成人话,就是镇痛?” 塞利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若你愿意如此称呼这份神恩。” “行行行。”莱昂一刻都不想多耽误,“那就麻烦你了!” 塞利安单膝跪在结界外,握拳,然后轻轻地叩在了胸甲正中那枚银枝纹章上。 铛—— 那一声金属轻响竟不像盔甲碰撞,倒像是从很远的教堂里飘来的一记钟声。 金色的细链从他的腕间亮起,一端缠住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穿过那层薄薄的结界,落在了老元帅的胸口。 莱昂的柳叶刀再次切了下去。 这一次,老元帅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抽搐。 成功了。 莱昂回头看了塞利安一眼。 那骑士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但腰板仍挺得笔直。 “你还撑得住吗?” 听到这句话,塞利安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动容。 “挚友啊。”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竟在刀锋与死亡之间,仍肯分出一缕心神来关怀我。” “这份高洁,我塞利安铭记于心,请允许我称呼你为挚友。” “……” 莱昂嘴角一抽,“我只是怕你疼晕过去。” “无妨。” 塞利安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 “曾有三位挚友在我的怀中失去手臂。” “我无法替他们保住肢体,便至少替他们分去一半尖叫。” 第42章 电爪+柳叶刀=电刀 莱昂虽然很想吐槽这人说话怎么跟念情诗似的,但现在显然还是手术要紧。 确认了塞利安手腕上的金色链环还在稳定发光,一时半会儿断不了后,他就及时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舞光术亮起,四团柔和的白光悬在头顶,把整片术野照得纤毫毕现,连老元帅那层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莱昂左手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切口两侧皮肤,往两边一绷,右手刀刃垂直下压,沿着正中线,一刀从剑突下方划到肚脐。 嗤—— 皮肤裂开,皮下黄色的脂肪层翻了出来,细密的小血珠瞬间沿着切缘渗成了一条红线,像有人拿红墨水在肚皮上轻轻描了一道。 围观的菲尔上校看得心头一跳。 那位先前还激烈反对的军医此时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半天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子,伤口明明在左边,你为什么要从正中间切?” 莱昂没解释太多。 “正中线底下是腹白线,两条腹直肌之间的那道缝。” “从这儿切几乎不出血,又能最快把肚子打开,安全又方便。” 那军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理他是听懂了,可这种“避开伤口另开一刀”的思路,他行医二十年从没想过。 …… 时间继续流逝。 当莱昂的刀切到皮下脂肪层时,出血一下子多了起来。 这一层的血管比表皮丰富得多,切缘上很快沁出了一片细密的血珠,遮挡了视野。 ‘他会怎么处理?’ 结界外好几双眼睛都黏在莱昂的手上。 按常理,接下来无非两条路。要么拿纱布死命压,要么拿丝线一根一根扎。 前者效果不好,后者又慢又费工夫,碰上元帅这种情况的,光是处理这点皮下渗血就能耗掉小半条命。 但莱昂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Tactus Fulmineus。” 他轻声念出咒语。 下一秒,一缕细小的雷电从他的指尖窜出,攀上了那把柳叶刀的刀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嗞”声。 电爪,元能学派的零环戏法。 因为施放时必须贴身接触敌人,威力又小,所以一向被当成鸡肋法术。 大多数学生学它只是拿来当更高级闪电法术的垫脚石。 可莱昂穿越后从脑海里翻出这个法术时,第一眼就看中了它的潜力。 零环威力是小,但同时意味着可控性极高,心智池消耗也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哪怕是他这种非元能出身的奥法师,也能精准地拿捏住电压大小和电流方向。 如果把它和柳叶刀结合,那不就是……电刀吗? 莱昂的目光锁定第一个出血点,一簇细小的皮下血管正在脂肪层里不断往外冒血。 他用带电的刀尖往出血点上轻轻一点。 滋—— 那根细小的血管当场被封死,血止住了。 同时,一缕青烟从刀尖升起,一股像是肉烤焦了的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散开来。 “他在烧人?!”菲尔上校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在烧元帅?!” 他一个箭步就要往结界里冲。 亨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亨利死死盯着莱昂的手,“再看看……他好像,是在止血?” …… 结界另一头,杜兰德教授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手术看着有条不紊,他那点被当“暖气机”使唤的不痛快也消了下去,脑子里已经飘到了别处。 拯救帝国元帅这桩大功劳报上去,那卡他的经费总该轻松愉快了吧? ‘经费申请表填哪个数字比较合理呢?十万金鸢?啧,会不会太少了,显得没诚意。’ 可当他余光扫到莱昂那把会冒火星的刀时,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唰”的一下就睁开了。 身为元能学派的四环奥法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电爪? 年轻那会儿他还闲得没事改良过好几个衍生版本,比如怎么能电得更舒服一点……咳咳咳,扯远了。 正因为太熟,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是……把单次的剧烈直流电改成了持续的高频交流电?然后用以太控制着电流,只在刀尖那一小块地方活动?’ 他眯起眼,顺着那缕电光的走向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电能止血?’杜兰德的呼吸都急了几分。 ‘不对!不是电,是电生的热!刀尖那一下转瞬即逝的高温把出血的组织直接烫住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聪明……真是聪明。’ 他摸着胡子感慨道: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电爪还能这么用。’ ‘满分!’ …… 莱昂没工夫理会结界外那点动静。 他已经彻底进入了手术时全神贯注的状态,耳边的嘈杂、鼻尖的焦味、众人的惊呼,全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音,眼里只剩刀下那巴掌大的地方。 刀下是腹白线,薄薄的一层膜,正下方就紧贴着肠管。 这一刀的分寸差一点都不行,破深了就会伤到肠子。 莱昂用镊子在腹膜上夹起一个小小的褶,朝杰森递了个眼神。 杰森会意,也立刻捏住了另一侧。 两人把那层膜像支帐篷一样轻轻提了起来,腾出底下的空隙。 莱昂用刀尖在提起的膜上破开一个小口。 下一秒…… 咕噜—— 憋在腹腔里的暗红色血液顺着那个小口涌了出来,迅速漫过切缘,沿着老元帅的腰侧往床单上淌。 又黑又稠,里头还夹着一块块暗红的血凝块。 车厢里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么多血?! 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压过了刚才的焦糊味,整个车厢里都是那股铁锈般的腥气。 连莱昂的眉头都拧了一下。 脾果然破了,血全憋在肚子里,外头那个小窟窿不过是冰山一角。 “延长切口。” 他当机立断,刀往下又走了一段,口子开得够大才看得够清。 “杰森,纱布。” 杰森早把提前消好毒的大块纱布备在了手边,闻言就往他手里塞。 莱昂把纱布一块块塞进腹腔,等吸饱了血再一块块取出来。 没有吸引器,没有电动负压泵,他能用的就只有这种最笨的方法了。 等塞到第八块的时候,腹腔中的视野终于稍微清晰了一些。 莱昂深吸口气,随后把手探向脾的方向,循着那片黏稠的血,很快就摸到了脾脏根部,也就是脾蒂的位置。 脾动脉和脾静脉全从这儿过,捏住这里就等于捏住了出血的总闸门。 他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涌血的势头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 莱昂趁着这个空当又往里面塞了几条纱布,那团破得不成样子的脾脏总算露出了真容。 “止血钳。” 杰森把止血钳拍进了他的手心。 莱昂手腕一沉,钳口严丝合缝地咬死了脾蒂。 这下血算是止住了。 结界外的众人虽然看不见腹腔里的情形,可他们看到莱昂换纱布的频率越来越慢,一颗颗悬着的心也悄悄落了地。 此时的塞利安已经满头是汗,脸白得跟身上那副盔甲一个色。 菲尔上校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棉布,他对这个骑士倒是有点刮目相看了。 现在都什么年头了,还能咬着牙践行“牺牲”这一条美德的骑士真不多见,大多数人也就把那几条誓言当装饰罢了。 但主刀的莱昂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的“心跳感知”法术一直没停。老元帅的心跳刚才虽然急促,但好歹一下是一下,踏踏实实地搏动着。 但就在他钳死脾蒂后不久…… 那原本规律的搏动毫无征兆地就乱了起来。 不再是有力的“咚、咚、咚”,而是变成了一团毫无章法的乱颤,像是有人攥着那颗心脏在胡乱地揉搓。 莱昂的脸沉了下去。 该死,是室颤。 最不想看到的意外到底还是来了。 第43章 人形除颤仪 室颤,全名心室颤动。 正常的心脏跳动是有节律的,一下一下,像个尽职的抽水泵,规规矩矩地把血液泵向全身。 可一旦遇到了室颤,心室里那些本该协同发力的肌肉就会跟没了指挥一样,你跳你的我跳我的,结果就是血泵不出去,全堵在心室里。 这种状态拖上几分钟人就没了。 现代急诊科遇到室颤也不算什么事,一记除颤就解决了。 商场、地铁站还有机场墙上挂的那些AED就是专门干这个的,路人照着语音提示都会用,因此又被称为“傻瓜机”。 可他现在上哪找除颤仪去? 车厢里只有纱布、柳叶刀和一堆血淋淋的棉布。 冷静,莱昂,冷静下来好好想。 他逼着自己把那股窜上来的慌乱按了下去。 室颤说穿了是什么?是心脏里头那点微电流乱了。 无论AED也好,正经除颤仪也好,原理都是用一记够强的电流,把心脏里那团乱七八糟的电流清零,让掌握正常节律的窦房结重新接管心脏。 那……电爪是不是也能干这个? 念头一冒出来,莱昂自己都愣了一下。 把现在这种持续的高频小电流,还原成原先那种单次的大电流,那不就是除颤吗? 理论上完全可行,把输出能量控制在两百焦耳,他莱昂就是一台行走的人肉除颤仪。 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是麻烦一堆。 关键是他要怎么校准? 没有电压表,没有焦耳计,更没有除颤仪屏幕上那个绿色的“200J已充电”提示。 多了会直接把心脏烧穿,少了根本打不停室颤…… 我又不是元能出身,眼睛没那么毒,估不准自己放出去的电到底多强啊…… 等等,元能? 这儿不就杵着一个元能学派的教授吗?! “教授!” 莱昂猛地转头。 杜兰德被莱昂突然叫了一声,拖鞋吧唧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什……什么?” “我需要一股电流,强到……强到能让一个壮汉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同时绷紧,人能从床上弹起来的那种。” “先别问为什么,你就告诉我现在这个强度够不够。” 话音未落,他双手“嗞”的冒出一阵电弧。 杜兰德愣了半秒。 他当然知道那得是多强的电,年轻那会儿他干过这种缺德事,把同窗电得在地上蹦了三尺高,后来还因为这个被记过一次。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杜兰德眯眼瞅了瞅那道电弧,随后摇了摇头。 “差远了,至少得是现在的十倍。” 莱昂咬了咬牙,加大输出,指尖的电弧“噼啪”作响,亮了不少。 “现在呢?” “不对,过了过了。” 杜兰德赶紧摆手,又盯着看了两眼。 “往回收一点……对对,就是这样!” 他摸了摸胡子,狐疑地看着莱昂。 “你小子,这到底是想干嘛?” “等下您就知道了。” 莱昂故意卖了个关子,随后对一旁的杰森喊道: “杰森,两块纱布,再来点盐水,快!” 杰森此时也是一头雾水。毕竟从外面看,元帅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啊。 没出血,也没动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可莱昂怎么突然就急成了这样了? 不过他没多问,麻利地把两块纱布和盐水递了过去。 “给。” 莱昂把一块按在老元帅右锁骨下方,另一块按在左胸侧下方。 两点一连,那条斜线正好穿过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抄起盐水,小心翼翼地浇在了两块纱布上,充分湿润棉布。 这一步是为了保护胸壁,除颤电流要从皮肤穿过胸壁进入心脏,如果不做任何处理,一旦电流遇到高电阻的皮肤就会产生高热,直接把皮肤烫焦。 外头那几道视线全黏在了他身上。 刚才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放一通电已经把众人看得云里雾里了,这会儿怎么又往元帅胸口贴湿布了? “他又要干嘛?”老军医的喉咙有些发干。 “所有人都听好了!” 莱昂的声音陡然拔高,给众人打了个预防针。 “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冲进来!” 他转头看向跪在结界外的塞利安。 “塞利安,你得给我撑住。等下会很痛,就跟……跟被电了一样。” 塞利安的脸已经白透了,却还是挤出一个庄严的微笑。 “挚友,无妨。”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字字清晰,“倒下,站起,徘徊于生死之间,皆是圣杯赐予我等的考验。不必顾及我。” 莱昂看了他半秒,随后不再犹豫,左右手同时按上那两块湿纱布。 “所有人,手离开病人!” 他深吸口气。 “Tactus Fulmineus!” 下一秒。 砰—— 老元帅的胸膛猛地向上一拱,像是有根绳子拽住了他的胸口,整个人在手术台上重重地弹了一下。 这是电流穿过胸壁,胸壁肌肉在一瞬间同时收缩的结果。 周围彻底炸了锅。 “他在干嘛?!” “他在电元帅!他真的在电元帅!” “疯了疯了,这人疯了……” 结界外的塞利安闷哼一声,整张脸皱成了一团,额头的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挚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这哪里是跟被电了一样。” “这分明……就是被电了啊。” 莱昂没空理他们,他把所有心神都压进那道“心跳感知”里。 乱波没有消失,只是频率变了一下,继续毫无章法地颤动。 失败。 “能量不够,电流还是保守了……” 他的眉头死死皱着,“得再来一次。” 没有丝毫迟疑,第二次放电。 砰—— 老元帅的身体又是一弹,这一次比上次弹得更高。 莱昂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那颗乱颤的心脏先是“咚”的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然后…… 咚—— 咚咚—— 一下接一下,慢慢地重新跳出了节拍。 莱昂一直绷得死紧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 “……总算是回来了。” 他把湿纱布从老元帅的胸壁上移开,下面的皮肤有一点轻微的发红,但万幸没有灼伤。 “行了,已经解决了,咱们速战速决。” 泰然自若,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 结界外的人比他还紧张。 菲尔上校脸上面无表情,实则心里直打鼓: ‘您可千万快点吧……再这么电下去,我们这帮人怕是也得跟着出毛病。’ 莱昂把手再次伸进腹腔,重新找到了脾蒂。 丝线绕过血管,在脾动脉上打了两道结,在脾静脉再打两道结。 双重结扎,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他在手术结和止血钳之间,一刀一刀地离断着所有连着脾脏的血管。 当那团现在还在往外渗血的脾脏被他整个端出来,“啪”的一声丢进旁边的圆盘里时。 车厢里一片安静。 按理说,把一整个血淋淋的器官从帝国元帅的肚子里活生生掏出来,这画面怎么看都该惊掉一地下巴。 可结界外的众人只是麻木地看着那团肉在圆盘里晃了两下。 没人惊呼,没人后退,连那位老军医都只是默默咽了口唾沫。 毕竟刚才眼睁睁看着元帅被电得从床上弹起来,还是两下,现在不过是从肚子里掏个脾而已……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44章 黄昏列车 脾脏一摘,整台手术最凶险的那一关算是过去了,剩下的就都是些按部就班的活。 比如把跟着那截黑曜石矛一起捅进来的泥土、碎屑一点点全清出来,再顺着伤口仔细查一遍,看看那玩意儿进来的时候有没有顺手划破别的器官。 这一步马虎不得。 腹腔里留下一片异物、漏掉一处破口,过几天就是脓肿和感染的祸根。 更别说老元帅这脾都没了,往后免疫力只会比常人更弱,经不起半点折腾。 莱昂屏着呼吸,把肠子一段一段地捋过去,看得极为仔细。 万幸的是,那一矛除了捅破脾脏,没伤到别的。 “温盐水。” 杰森早把铜壶里的盐水温好了,壶嘴对准腹腔,缓缓往里冲。 跟莱昂搭了这么多回,他也开始清楚这家伙的习惯了。 别人巴不得快点缝上收工,这位偏要把那些血块、碎肉冲得干干净净,一点脏东西都不肯留。 “纱布。” 一条条纱布塞进去,再掏出来。 颜色从深红,到浅红,到最后只带着一点淡淡的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手术快收尾了。 …… 很快就到了最后的缝合,莱昂把自己切开来的那个正中切口仔仔细细地缝好了,只留下一个塞引流管的小洞。 但那个黑曜石矛留下的窟窿莱昂却没有把它缝死。 他只是拿剪刀把伤口边缘那些已经发黑的皮肉一点点修掉,又用温盐水反反复复冲了好几遍,最后松松地缝了两针。 老军医忍了一整台手术都没再质疑过他,看到这一针,终于又没忍住。 “这口子……不缝上?” “不能缝死。”莱昂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这是战场上的脏伤口。现在缝紧了,万一里头还藏着一粒泥,过几天就会在肉里发脓。到时候再切开比现在还麻烦。” 老军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跟他行医二十年的规矩全反着来,伤口不就该缝得严严实实、越快长好越好吗? 可今天这小子带给他的邪门事儿实在太多了,多到他都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难道……我以前的那些伤兵都缝错了?’ 莱昂把一条窄纱布塞在伤口边缘,又照例留了一根橡胶管出来引流。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好了,结束了各位,今天辛苦了。” 他冲着诺埃摆了摆手:“诺埃,屏障可以撤了。” 诺埃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下去,那层无尘结界也随之散开。 莱昂一边收拾器械,一边交代后续。 “元帅这情况估计还得睡上一两天,找节安静的车厢安置他,别让人吵着他歇息。”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 “不过别误会,他还没脱险呢。” “现在开始,一个钟头看一次脉搏、呼吸、体温。” “要是那根管子里头开始往外冒鲜红的血,别犹豫,立刻来叫我。” 他想起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许给他吃东西,也不许喂水。嘴唇干了拿湿棉布给他擦擦就行。” 交代完,他才想起结界外那位跪了一整场手术的骑士。 “对了,塞利安,你也辛苦了,可以把神术解开了。” 说这话的时候,莱昂是真心实意的服气。 挨了整整两记能把人电得弹起来的电击,这位仁兄硬是一声没吭地扛了下来。 图尔的骑士都这么生猛的吗? 塞利安撑着膝盖站起身。 “挚友,无需道谢。” “守护之链已经履行完它的誓言。” 手腕上那圈金色细链无声地断开,化作几点细碎的光屑。 莱昂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好吧?骑士美德应该没教你硬撑这一条吧?” 塞利安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却依旧端正。 “若这具凡身能替一位不屈的老兵挡下半声哀鸣,那便是圣杯赐予我最大的荣光。” “……可你的腿在抖啊。” 莱昂瞥了一眼他那双抖得跟个筛子似的腿,转头就朝外喊,“谁给这位骑士拿把椅子来?” 一个勤务兵赶忙从隔壁车厢搬来一把椅子。 塞利安本想摆手推辞,撑着站了两秒,腿一软,到底还是顺势坐了下去。 “挚友,这份恩情,我塞利安没齿难忘。” “……” 莱昂看着他一脸庄严坐在椅子上道谢的模样,心里默默评价道: 你不去演喜剧真是可惜了。 就在这时,一个工兵在门口立正,朝着菲尔上校报告道: “报告长官,前方铁路抢修完毕,战场已清理干净。随时可以出发。” 莱昂顺着窗户往外望去。 刚才还乱成一团、横七竖八全是尸体的战场,现在已经被随车的士兵收拾得差不多了。 维兰人的尸体被集中堆在溪流的下风处,浇上煤油点了火,黑烟笔直地往天上窜。 罗兰德人的尸体则埋在了铁轨南侧。 没有棺材,只有一排削尖了插进土里的木板,每块木板上都用炭笔写着名字。 有些名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有些大概是连姓名都来不及问清,就只剩一个潦草的编号。 莱昂盯着那排长短不一的木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的。 “之前那些伤员怎么样了?” 他收回目光,向菲尔上校问道。 “都转移到旁边的餐车上了,随车的几个军医正在处理。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能过去看看。” “之后再说吧。”莱昂揉了揉眼睛,“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去补个觉。” 他从昨天到现在就没睡多久,半夜被维兰人的进攻吵醒,紧跟着就是一整场要命的手术。 这会儿精神一松,困意排山倒海地压下来,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菲尔叫了个勤务兵领着莱昂去休息的车厢。 莱昂冲众人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跟着走了。 穿越,奥法,维兰人,罗兰德……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飘过一堆熟悉又陌生的词。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先睡再说。’ 倒在铺位上,他几乎是闭上眼的同时就睡死了过去。 …… 等莱昂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傍晚了。 黄昏像一层温热的金箔,严严实实地贴在了装甲列车的铁甲外壳上,连车厢里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咔嚓,咔嚓,咔嚓——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规律。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汽笛。 呜—— 铁轨两侧的草地、泥潭、低矮的灌木丛,正不紧不慢地往后退去。 远处大片的森林被暮色压成了一整块沉甸甸的深绿。 再往远,沿线零星散布着一些哨站和村落,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被风吹得斜斜的,慢悠悠地飘散在金红色的天边。 那一刻,昨晚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竟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了。 “醒了?” 莱昂偏过头,是杰森,他正靠在车厢门口。 莱昂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没躺着?” 杰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躺了,然后被人从被窝里揪起来了。” “为什么?” “亨利上校说的。”杰森撇撇嘴,“他让我在这儿守着,你一醒就让你去车长车厢找他。” 他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莱昂愣了一下。 亨利找他?难道是元帅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不对啊,元帅要真出了急事,亨利早一脚把门踹开了。 可除了从鬼门关里抢人这件事之外,还有什么事值得亨利上校单独把他叫过去? 莱昂用力揉了把脸,把最后那点睡意揉散,撑着铺位坐了起来。 “行,我这就过去。” 第45章 无人回讯 咚、咚、咚。 莱昂在车长车厢的办公室门上敲了三下,刚抬手想推门…… 哗—— 门自己开了。 是亨利,他听到敲门声,直接起身来开的门。 “洛朗中尉,请坐吧。” 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前那把临时搬来的椅子,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莱昂在椅子上坐下,借着煤油灯的光线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一张钉死在地板上的铁皮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维兰提亚地图,角落里则堆着几个银色文件箱。 煤油灯的火苗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没什么特殊的,一个正常的车长办公室。 随后莱昂把目光转回到面前的亨利身上。 这位元帅副官现在眼睛里满是血丝,眼下也有两团青黑,一看就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上校,”他忍不住开口,“你要是再不去歇会儿,恐怕下一个躺到我手术台上的就是你了。” 亨利苦笑着摇了摇头。 “元帅一天不醒,我就一天睡不踏实。” “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碍事。” 说完,他突然站起身,朝坐着的莱昂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洛朗中尉,我欠你一句感谢。” 莱昂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起身。 “不止是我。”亨利的手势按住了他,“元帅欠你,第四十七号后勤军列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欠你。” 莱昂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有点不自在。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亨利重新坐下,“你处理伤员的法子,很……新颖。” “我刚才特地去看过那些经你手的士兵了。伤口干净,不红不肿,这很重要。” “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套东西在军中推广开来。” 莱昂没急着应承,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 “这是我的本职,推广当然没问题。” “可问题是,上校,你想让我推广到什么程度?”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亨利。 “如果有老军医不服,不肯照做,我能不能命令他们?” “如果仓库的人不肯给物资,我能不能直接调?” 如果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动别人规矩的权力,那任何改革都推动不下去。这个道理莱昂太清楚了。 亨利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这样吧,等到了香槟堡,我会推荐你出任署理卫生官,兼奥法医学顾问。” “你全权负责圣百合陆军医院,也就是第二步兵师驻香槟堡后送医院的卫生事务。” “至于物资方面……” 亨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提笔写着什么,“按军中规矩,原则上所有医疗物资的调拨都得军需官签字。” “所以我给你一封手令。遇到有人故意拖你,你先做,事后再补手续。” 说完他把那封盖了印的手令推到了桌子对面。 “说白了,行政上的事归他们管,但怎么让伤员少死一点,全归你管。” “这是元帅醒来之前,我能替你争到的最大权限了。” 亨利的目光落在莱昂脸上,又补了一句: “当然,等元帅醒了,他要是愿意亲自给你签字,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莱昂接过那封还带着墨香的手令,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 署理卫生官、奥法医学顾问、全权负责一整座后送医院。 我这是……升职加薪了? “等等,署理?” 他抬起头,疑惑道: “为什么是署理,不是正职?” 亨利对他这个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他靠回椅背,视线飘向窗外。 “实话跟你说,如果光按资历算,这个位置八竿子打不着你。别说坐上去了,你的名字连候选名单都进不了。” “但你有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其一,你是奥法师。哪怕只是一环,在这军中也是金贵的稀罕物。” “其二,你这回的功劳实打实摆在那里。再配上我从中运作,足够把那些说闲话的嘴堵上了。” 说到这儿,亨利叹了口气,神情里透出几分无奈。 “说真的,莱昂,以你这次的功劳,直接升上尉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莱昂正要谦虚两句,亨利却摆了摆手,自顾自往下说。 “可军队这地方你也该明白,它最忌惮的从来不是那些立了功的年轻人。” “年轻人立功老人们顶多眼红几句,可一旦年轻人立了功就坐火箭似的往上蹿,挡了他们的升迁路。” “那到时候,他们眼里的你就不是后起之秀了,是挡道的石头。” “就算我愿意硬推你上去,对你往后的日子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莱昂听完倒没什么遗憾,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对肩章上多一条杠少一条杠斤斤计较的人。 他真正在意的,是军衔背后能让他动一动这世界陈腐医疗制度的权力。 只要够他在医院里说了算,叫“署理”还是叫“正职”,叫“中尉”还是叫“上尉”,其实他都无所谓。 亨利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你也别担心,你的功劳我已经让车上的咒法师传去圣阿马兰特港了。” “我在呈给陛下的报告里写明了:洛朗中尉在袭击中组织救援,先后救下奥法学生、士兵以及元帅本人。建议正式确认其中尉军衔,并在合适的时机授予军医上尉衔。” “元帅在战场上给你的那个中尉毕竟是临时任命,虽说没人会去质疑,但文书上总还得正经走一道确认。” 莱昂表面“哦”了一声,心里却是嘀咕道: 呈给陛下的报告? 我这是……一脚踏进高层的视线里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莱昂正想道个谢,话到嘴边,却发现亨利的神情有点不太对劲。 那位上校盯着桌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 莱昂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刚升起来的轻松一下子没了。 “怎么了?” 亨利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那个西奈密讯你知道吧。” “不就是埃米发出去的那个求援密讯吗?”莱昂皱眉道,“出什么问题了?援军不是已经到了吗?” “那位埃米同学不久前醒了。”亨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件……很蹊跷的事。” “他昨晚发出去的第一道西奈,发给的是香槟堡的军用咒法讯息塔。” “按军规,对方如果收到的话,十秒之内必须回讯,哪怕只回一句收到。” 莱昂忽然觉得,办公桌上的那盏煤油灯,好像都比刚才暗了一截。 “然后呢?” “可它没有。”亨利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没回。” 第46章 香槟堡 莱昂心里一沉:“那这辆装甲列车又是谁叫来的?” “还是那位埃米同学。” “他透支心智池,硬撑着发了第二道密讯,把消息直接发给了他认识的一个三环咒法学长。”亨利解释道。 “那位一收到密讯立刻就转给了离得最近的菲尔,菲尔这才连夜赶了过来。” 莱昂好像有点明白了。 “上校,你的意思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有人想害元帅?所以故意不回信?” 亨利摇了摇头,语气很谨慎: “我不确定,可能是值守的人一时疏忽,也可能是咒法塔本身出了故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最坏的那种可能,就是有人想让元帅死在那,好让这场仗继续打下去。”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嚓”声。 亨利重新开口道:“总之不管是哪一种,一道求救密讯收到了却没有回执,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上军事法庭了。” 莱昂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求援不回、坐视元帅去死、为的是让战争继续……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派系斗争? 亨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 “元帅他……虽然一辈子不站党派,不搞政治,可他的身份和威望摆在这里,底下的人就会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凑,替他站队。”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莱昂。 “莱昂,你是救了元帅的人,我希望你心里有数。这件事从来就不单单是救了一个人的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或许现在在某些人眼里,你身上已经打上元帅的标签了。” 莱昂一阵无语。 ‘我就是开了个肚子、切了个脾,顺手在心脏上电了两下而已。’ ‘怎么一觉醒来,连我是哪个派系的都有人替我分好了?’ “……还在打仗呢,这帮人就该被吊死在路灯上。” 莱昂实在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说得好!” 亨利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铁皮桌子“哐”地一震,煤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 “如果这事是真的,我发誓,一定会让那个人后悔的,后悔自己没死在维兰人手里!” 锤完桌子,亨利自己也意识到有点失态了,深吸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莱昂看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语重心长道: “作为一名医生,我真心建议上校你先去睡个觉。” 亨利有些尴尬地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 “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个私人委托想交给你。” “私人委托?” 莱昂心里咯噔一下,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之前不是与死者交谈问出了那个罪魁祸首吗,那个白脸商人。” “那家伙胆大包天,一列疑似装着以太晶矿的军列都敢勾结维兰人来分赃。” “你想想,连这种东西他都敢动,那些寻常的军用物资又怎么可能干净得了?” 莱昂好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这正好是个机会。”亨利盯着他说道,“等你到了医院之后,我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下那边的军用物资情况,说不定能从里头捞出点线索。” 似乎是怕莱昂多想,他赶紧补了一句。 “放心吧,具体调查的脏活累活我自会另外委托旁人去做,你只要留个心眼就行。” 莱昂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往后说不定还有的是地方要请这位上校帮忙,一个顺手的人情,做了也无妨。 “小事一桩。”他点了点头,“我会留意的。”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莱昂的视线无意间瞥向了窗外。 夜色里,远处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铺到了平原的尽头,像是有人抓了一把星星,然后放在了大地的边缘。 香槟堡快到了。 他忽然问道:“上校,香槟堡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亨利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头一回踏上新大陆的新兵。 “香槟堡啊……也对,你还没来过呢。” 他站起身,走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维兰提亚地图,莱昂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看,这就是香槟堡。” 亨利的手指点在地图中部,一个铁路线与大河交叉处的城市标记上。 “它是整个维兰提亚中部的中枢。圣阿马兰特港负责把士兵从旧大陆运到新大陆,而香槟堡负责把士兵从这里送进雨林。” “上前线的新兵、下前线的伤员、进出口的货物,全都得从香槟堡过上一道手。” 他的手指在那个标记上点了点。 “三年前城册上的人口还不到十二万。去年底重新统计的时候,光常住人口就快二十万了。” “要是再把驻军、伤员、还有周边那些棚户区算进去,恐怕还得再多出好几万。” 亨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也正因为如此,这地方的水浑得很。” “不光是我们罗兰德自己人,艾尔比昂人、克鲁尼人也有大把投资在这里,就连图尔都在城里设了一座直属教堂,甚至……” 他顿了一下。 “连维兰人也会来。” 莱昂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维兰人?在罗兰德的城里?” “对,就是维兰人。” 亨利的手指移到香槟堡旁边那条蜿蜒的大河上。 “维兰人管这条河叫希尔卡河,意思是通往地脉深处的圣河。” “我们就简单多了,直接叫它银鳄河,顾名思义,是通往维兰五圣城里那座银鳄城的河。蒸汽炮舰和补给全靠这条水道往腹地推。” “香槟堡在银鳄河的下游,银鳄城在上游。早在开战之前,这两头就常年有买卖往来。” “打了三年这买卖也没断?”莱昂问道。 亨利摇头,“非但没断,反倒因为别的城邦都不跟我们做生意了,银鳄城这条线越发火热。所以它是眼下唯一还肯跟罗兰德坐下来说话的维兰城邦。” “你要是在城里看见那种穿着硬底草鞋,背着个木框背架,脖子上挂着一串可可豆的人,别大惊小怪,那是银鳄城的路蛇行者。” 亨利解释道:“维兰语里头,那词的本意大概是沿着地脉行走的人。士兵们嫌拗口,干脆就叫他们路蛇行者了。” 似乎是为了严谨起见,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是什么维兰人都能进城的,毕竟现在还在打仗呢,得有本地罗兰德商会出面做担保才行。” 莱昂盯着那张地图,医生本能开始拉警报。 一座挤满了人、临着大河、又湿又热的中转大城…… 这简直就是给瘟疫量身定做的温床啊。 说起瘟疫,他忽然就想起了亨利之前提过的维兰热。 正好借这个机会探一探金鸡纳树的消息。 “对了上校,问个题外话。”莱昂尽量说得随意,“你在新大陆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树,把树皮剥下来熬水喝能退热的?” 亨利愣了一下。 一个成天开膛破肚的鬼才,怎么突然打听起草药来了? 他心里嘀咕,摇了摇头:“我没听过,军中退热来来去去就那三样:放血、催吐、灌泻药。”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等等,树皮退热?” 他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 “一年前倒还真有这么档子事。那会儿军方高价悬赏能治维兰热的法子,有个维兰人说银鳄城边上有种树皮,嚼了能压住维兰热。” “结果总督府花大价钱买了几片回来一试,发现根本没用,卖那东西的人也跑了,最后大伙都当是被骗了一场。” 他看向莱昂,“你要是真想找这种树,可以去问问城里那些跟我们做生意的维兰人,不过要当心骗子。” 莱昂心里却已经有数了。 嚼了能压住维兰热,但买回来的几片又没用,十有八九不是树皮的问题,是用法和剂量不对。 新鲜的和晒干的药效能差出好几倍,嚼几口和按量熬煮更是天差地别。 当然,光凭这点零碎传闻还下不了定论,具体怎么回事还得他亲眼见过才作数。 可如果这树真是他想的那样,是金鸡纳树。 那困扰了远征军三年、吞掉无数条人命的维兰热…… 就有救了。 第47章 惊世一跪 呜—— 一声汽笛声把莱昂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朝窗外望去,才发现列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驶进了城市的范围。 最先掠过窗口的是一片仓库区和煤场,黑色的煤灰一层层铺在铁轨两侧,连枕木缝里都积着乌黑的粉末。 空气里是一股煤烟混着河水臭气的味道,顺着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呛得他鼻腔发酸。 一座座货仓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零星几盏煤气灯挂在仓库门口。 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堆成小山的麻袋和木箱,几个搬运工还没收工,借着灯光把货物往骡车上扛。 铁轨边的排水沟旁蹲着几个赤着脚的孩子,借着列车窗口透出的灯光,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朝这列驮着两座炮塔的钢铁怪物拼命招手。 列车继续往前。 煤场过去是居民区,罗兰德式的楼房开始贴着铁路一字排开,通体五层高,灰白色的外墙在夜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不少窗户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一格格窗框里透出来,远远看去,莱昂差点以为自己回了圣里昂。 那些被报纸反复称颂的新式街区,入了夜也是这副灯火点点的模样。 可他借着窗内透出的光再仔细一瞧,又发现不太一样。 许多楼都加装了遮阳棚和百叶窗,底层还多垫了好几级高台阶。 莱昂盯着那几级台阶看了两眼,立刻就明白了用意,这是为了防潮和防积水。 遮阳棚和百叶窗也是一个道理。 圣里昂那种讲究采光的大玻璃窗要是还原封不动搬到这种湿热地界,那屋里非得闷成蒸笼不可。 显然这是建楼的人对这地方的雨季和湿热做出的妥协。 亨利察觉到莱昂在出神,也跟着往外瞥了一眼,感慨了一句。 “那帮建筑公司的人把圣里昂的楼原样搬来了香槟堡,可惜他们没那个本事,把圣里昂的天气也一并搬来。” 列车缓缓减速,驶入站台。 车站里的景象一点点映入两人眼帘。 这是个不小的车站,拱形的钢架穹顶高高架在头顶,玻璃天窗外头是一片墨蓝的夜空。 站台上人头攒动,可偏偏在列车停靠的这一段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队队宪兵拉起了隔离线,把成群的记者和围观的人潮死死挡在外头。 记者挤不进来,就只能扒着隔离线,举着照相机在外圈“咔嚓咔嚓”地按个不停,闪光灯在昏暗的站台上亮得格外刺眼。 人群里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扯着嗓子打听是不是元帅回来了,嗡嗡的议论声跟蒸汽的“嘶嘶”声搅在一起,乱哄哄的。 隔离线里头则空旷得多,红地毯一直铺到车厢前,地毯尽头有三拨人正等着,两拨穿正装,一拨穿军装,泾渭分明地各站一边。 莱昂压低声音:“上校,这几拨人都是谁?” 亨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中间那位是香槟堡的阿尔芒市长,总督府的人。”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立场嘛……暂且不明。” “左边那位穿军服的是雨果上校,这人我认识,性格……”亨利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头疼还是无奈的表情,“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莱昂:“……” “右边那拨我不认识,估计是本地的商会代表。” 亨利简单介绍完,拍了拍莱昂的肩,“行了,别多想,你负责把元帅转移下去,这帮人交给我应付。” 莱昂点点头,转身去张罗转运的事。 …… 三分钟后,一行人从红地毯上走下了装甲列车。 旁边的仪仗队当即奏起了乐。 铜管乐器的声音轰然炸开,亨利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这调子喜气洋洋的,哪像是迎接一个重伤未醒的元帅。 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中间那拨人里走出来一位戴银边眼镜、头顶大礼帽的绅士。 阿尔芒市长。 他朝亨利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声音温文尔雅道: “总督阁下已经从圣阿马兰特发来急令,要求香槟堡上下全力照护元帅阁下。” “我已经请来了香槟堡最好的医生,阿德里安先生。他曾经为三任总督主刀,医术绝对信得过。” 话音刚落,他的左边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的医生长袍,袖口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看样子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没多久。 阿德里安医生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车厢方向忽然一阵骚动。 “都给我小心点!谁都不准碰元帅的肚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莱昂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临时改造的担架车从车厢里下来。 担架车旁焊着一根铁架,上头挂着一只玻璃输液瓶,盐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一根细管连到老元帅的手臂上。 阿德里安医生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把水往病人血管里灌的法子。 ‘那是什么东西?看样子是把水直接送进血里送?这不是要人命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疑问问出口,前方就猛地冲过来一个大汉。 莱昂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刺客,手都抬起来了,一发酸液就在指尖待命。 可那大汉冲到离担架车三步远的地方,靴跟“咚”地一下,稳稳停住了。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正正好好三步。 莱昂指尖的酸液生生收了回去。 ‘这人不是失控,他有分寸得很。’ 但更让人大跌眼镜的还在后头。 只见那大汉当着所有香槟堡政要代表,所有记者的面,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那可是个身高快到两米的彪形大汉,此刻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红地毯边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嗓音悲怆得像是死了半个团的人: “元帅……您受苦了。” 莱昂正被这一跪看得目瞪口呆,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位雨果上校的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朝着隔离线外那一排照相机的方向扫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被宪兵拦在外圈的记者们彻底炸了锅。 一台台照相机全转向了这边,镁光灯接二连三地闪起来,白光晃得莱昂差点睁不开眼。 他现在,总算明白亨利刚才那副便秘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就冲这稳稳当当、分毫不差的三步距离,就冲这卡得严丝合缝的时机。 这人要是不去搞政治,那简直是屈才了。 第48章 政治表演 亨利在一旁憋得脸都有点发紧。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雨果这一跪,悲痛是真的,毕竟在军中他对元帅的敬重谁都知道。 可这表演也同样是真的,两样东西掺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而最难受的是站在中间的阿尔芒市长。 红地毯、记者、仪仗队,这一整套戏码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连明早报纸的头条都替人想好了,就叫《香槟堡市长迎接克莱蒙元帅》。 后面的剧本也是现成的,头条一登,紧接着就能不动声色地放出风声: “元帅身体抱恙,暂由总督府妥善安排静养。” 如此一来,元帅在他香槟堡管区里遇袭这桩烂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揭过去了。 结果雨果这膝盖一弯,全乱了。 ‘完了。’阿尔芒在心里咬牙道,‘明早的头条,怕是要变成《上校当众跪迎重伤元帅》了。’ 镜头全让那个莽夫抢去了。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人,转眼间,应对的法子就有了。 打不过,那就加入嘛。 阿尔芒抢上一步,亲手将雨果扶起,脸上露出一副沉痛之色,声音恰好能让周遭的记者都听清: “雨果上校的这份忠诚,正是此时此刻,我们香槟堡全城上下共同的心情。” 旁边的照相机一转,又是一阵“咔嚓咔嚓”。 阿尔芒的嘴角微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明早的头条估计就是《香槟堡全城军民共迎元帅》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修改着标题,又顺手在前面添了几个字: “在我阿尔芒市长的主持之下。” 虽说比不上原来那个版本风光,可总比让雨果一个人把风头抢尽要强。 他不着痕迹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元帅眼下急需静养,半点闪失都出不得。我已经备下了城中最好的静养之所,阿德里安医生也已恭候多时。”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个推着担架车、挂着古怪瓶子的年轻中尉身上。 “这位是?” 亨利上前一步介绍道。 “这位是莱昂·洛朗医生,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奥法医学专业毕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也正是他在第一时间救下了元帅。” “救了元帅”再加上“奥法师”,这两个词一出口,记者们的镁光灯“唰唰”全打到了莱昂脸上。 “好家伙。”莱昂下意识地眯起眼,往后缩了半步,“上校你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这还没进城呢,元帅派的标签就当着全城记者的面被钉得结结实实了。 阿尔芒的语气一下子更温和了,可话里的意思半点没变: “洛朗医生啊,元帅的伤势毕竟不容乐观。我们绝不怀疑你的专业,只是……医学这门学问,终究是要讲经验的。” “太年轻”这三个字他到底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 莱昂没接他的话茬,反而抬手指了指担架车旁那只滴答作响的玻璃瓶。 “阿尔芒市长,我看您刚才一直在看这个。” “这瓶水现在正吊着元帅的命,元帅他脾脏破裂,刚经历过失血性休克,还开过腹。他现在这副身子,可经不起一趟去城外别墅的颠簸。” 这话说得可谓分量十足。 周遭的记者一听“脾脏破裂”和“失血性休克”,一个个奋笔疾书,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些词儿他们多半听不太懂,但越是听不懂,越显得这位年轻军医高深莫测。 阿尔芒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原本那套“送元帅去城外别墅静养”的盘算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总不能当着全城记者的面硬把一个“经不起颠簸”的元帅往城外拉吧? 真出了事,这口锅他背得起吗? “洛朗医生既然这么说,那自然一切以元帅安危为重。”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脸上滴水不漏,“那便在市区另寻……” 话还没说完—— “开腹?!”旁边的阿德里安医生差点破了音,“开了腹……人还活着!” 他瞪着担架车上的老元帅,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行医半辈子,他亲手送走的开腹伤兵能排成一队,从没见过哪个剖了肚子还能喘气的。 阿尔芒眉头一皱,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稳住,记者还在旁边盯着呢。 阿德里安连忙“嘘”了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可那道视线还是忍不住一个劲地往元帅的肚子上瞟,看得莱昂发毛。 就在这时候,那位雨果上校又开口了,扯着大嗓门道: “这位中尉说得对,元帅他经不起颠簸,必须就近转移,送进圣百合医院去!” 听到这句话,莱昂却摇了摇头。 “元帅需要的是静养,不能直接进那种嘈杂的医院。” 他想了想,说道:“最好是那种医院旁边独立的小楼。” 他心里没说出口的是,他信不过这个时代的医院环境。 就算是给最高级军官准备的病房,那也还在医院的范围内。 隔壁躺一个霍乱、走廊里抬过一个痢疾,元帅这种刚开过腹、脾又没了的人免疫力本就弱,沾上一星半点,前面就全白救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第三拨人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 “鄙人西尔万·拉图尔,香槟堡商工会代表。” 那人不卑不亢地说道:“商会在圣百合医院旁边正好有一栋空置的独栋小楼,原本是给外地来的董事临时落脚用的,现在刚好空着。” “如果军方需要,”他的措辞极有分寸,“商会愿将它交由军方临时征用,希望元帅能尽早得到妥善照顾。” 他用的是“征用”。 “送”这个字在这种场合下,难免沾上点贿赂的嫌疑。 亨利没有立刻答应,刚出了咒讯塔那档子破事,他对这种从天而降的“好意”本能地多了一层戒心。 “楼里现在有什么人?” “没有,眼下完全空置。”西尔万答得很干脆,“商会原本正打算把它转手出让。” “钥匙在谁手上?” “在我们的商会管事那儿。”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 “钥匙全部交给宪兵。楼里的仆役一律撤出,食物和饮水由军方另行准备。” 西尔万脸上的微笑分毫不变。 “理应如此。” 亨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等会儿还得让宪兵把那楼里里外外仔细搜上一遍,不能马虎。 但平心而论,一座安静独立的小院,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方便在四周布置人手保护元帅,也方便莱昂随时过去查看。 权衡再三,他最终拍了板。 “好,那就这样,把元帅转移到圣百合医院旁边的小楼里。” 雨果和阿尔芒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再反对,默认了这个安排。 阿尔芒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伸手指向后面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已经备好了,各位,请。”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夜风里,那只玻璃瓶还在一滴一滴地落着盐水,跟着担架车缓缓汇入了人流。 第49章 不被欢迎的客人 世界不会因为一位老人的倒下而停下脚步,但命运确实会因为一次袭击的失败而悄然改道。 如果把视线从香槟堡那条红地毯上移开。 越过那条即便在战火里也川流不息的银鳄河,越过那一个个被罗兰德人占据的小型以太晶矿,再越过维兰人用雨林、日知者和层层迷雾织成的那道“封锁线”…… 那么,视线最后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雨林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棵树。 树有什么稀奇的?雨林里漫山遍野都是树。 可如果,这棵树大到遮蔽了整片天空呢? 放眼望去,这颗树的树干粗得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苍翠的巨枝在高空层层舒展,每一根枝桠都比寻常的巨木还要粗壮。 枝桠之间悬着一层又一层洁白的石头平台,藤蔓和羽毛编织成的羽桥在平台间轻轻摇晃,勾连成了一张悬在半空中的网。 一道道淡金色的瀑布从树冠最深处垂落下来,落到半空化成了蒙蒙的金雾,飘过树冠碧石之裔的露台,飘过树干日知者的居室,飘过树根无数赤着脚行走的玉米之民。 越往高处就越是华美。最顶端那几层环绕着主干的白石宫殿雕满了七圣兽的纹样,金雾缭绕其间,远远望去像是悬在云里的神居。 而越往下,到了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则密密麻麻地挤着平民的石屋和集市,炊烟、人声、和牲口的叫唤全都混在了一起。 翡翠人没有国都这个说法,对他们而言,这棵遮天蔽日的世界树本身就是他们文明的中心。 这里就是维兰五圣城之首——翡翠之心。 世界树的根扎在这里。他们相信,所有死去的灵魂,最终都会顺着地脉,回到这棵树的根系里。 “请问……这里是翡翠之心圣城吗?” 一道空灵的声音从一袭黑色斗篷下响起。 听起来,这像是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客客气气地问路。 可奇怪的是,这位客人似乎一点都不受欢迎。 一圈豹爪战士举着黑曜石长矛,把她团团围在中间,却又隔着远远的五步距离,谁也不敢再靠近半寸。 他们穿着翡翠色的棉甲,甲衣上画着世界树的纹样,此刻却一个个绷紧了脊背,握矛的手臂微微颤抖,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而在她脚边的不远处,还躺着两个豹爪战士。 那两人闭着眼,神情安详,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似的。 可围着的卫兵心里都清楚,那不是睡着了,那是死了。 还是断绝了地脉、灵魂再也回不到世界树里的那种死。 寻常战死的人只是回家,可被这位“客人”碰过的人,连最后一缕灵魂都被她抹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些豹爪宁愿去直面罗兰德人的火炮,也绝不肯踏进她五步之内。 “我……很抱歉。” 那客人轻轻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释什么。 唰—— 五步外的一整圈豹爪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长矛全都端了起来。 “不许动!”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豹爪连忙喊道,声音都结巴了。 “奇、奇马尔大人正在赶来!请……请您在原地等候!” “……好吧。” 斗篷下的客人停住了脚,不再向前。 在她身后,等着进城的牛车早已排成了一条长龙,可没有一个人敢从她身边绕过去。 一位母亲一把捂住身边孩子的眼睛,飞快地把他往身后拽。 “别看她,别让她记住你的脸,不然灵魂就回不到世界树了。” 有人凑在一起小声猜测。 “祭司王大人不会平白无故请她来……你说,会不会是想拿她去对付那些白脸人?” 话音刚落,他就被同伴狠狠瞪了一眼。 “嘘!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说?” 也有人面露不忍。 “可她刚才……明明提醒过他们别碰她的……” 但更多的是愤怒。 “为什么要把死亡引到世界树脚下!”一个老者咬着牙冲着她吼道,“她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根!” 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斗篷下那双耳朵里。 斗篷的阴影里,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微微黯淡了一瞬。 随即她垂下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的。” 像是在对那些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样,最好。” 被人远远地避开,被人害怕,被人记不住脸,这样最好。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再傻乎乎地凑上来,然后倒在她脚边,连一缕灵魂都留不下来。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那两具“睡着了”的尸体上。 那两人方才不过是想搜一搜她的身,例行公事而已。 她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别碰我”,他们的手就已经搭了上来。 然后就是那熟悉的一幕:人轻轻晃了晃,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像是终于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睡着”了,多到她都已经数不清了。 自己上一次被人毫无顾忌地触碰,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从来没有过吧…… 斗篷下,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双手往袖子更深处缩了缩。 ……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串细碎的、风铃似的叮当响。 豹爪们让开一条道,奇马尔皱着眉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沾着赶路留下的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 显然是刚从北方狼狈逃回来,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被人摁着派来“接待”这位烫手山芋了。 有了主心骨,周围的豹爪一下子七嘴八舌起来。 “奇马尔大人,是她!” “巴兰克和托纳提想搜她的身,刚一伸手,就……就被她弄死了!” “我们都不敢碰她,连那两具尸体都……” “够了。” 奇马尔一摆手,豹爪们立刻噤了声。 他转向那位被一圈长矛围在中间的“罪魁祸首”,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可算来了,莫蕾娜小姐。”他啧了一声,“为了你这一趟,整个圣城都快吵翻天了。” 祭司王邀请死眠圣女进城。 这事在奇马尔看来,本该是秘密中的秘密。偷偷地把人接进来,办完事再偷偷地送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才对。 结果他前脚刚回城,后脚就听见满大街都在嚼这件事的舌根。 “……”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很抱歉。” 莫蕾娜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奇马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大人亲口点名让他来接,他才懒得趟这摊浑水。 随后,他扭头对一直紧跟在身后的一名亲信银鳄卫队低声吩咐: “你留下处理后续,别让那些闲话传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怎么处理,你懂的。” 那卫兵会意地点了点头。 奇马尔这才重新转向莫蕾娜,板着脸一条一条地交代。 “记住这几条规矩。不许碰圣树,不许跟任何人搭话。如果有问题,问我。” 莫蕾娜安静地点了点头。 见她态度还算配合,奇马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别看语气这么强硬,其实他比谁都害怕,生怕自己跟这位小姐说着说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路,目光投向那道淡金色瀑布垂落的、最高处的树冠。 “跟我走吧。” “伊察姆纳大人……已经在等你了。” 第50章 文明与野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城那片喧腾的市集。 有刚出炉的玉米饼香气,有商贩的叫卖声,也有晾在木竿上七彩缤纷的染色棉布。 女人蹲在石臼前磨玉米,孩子追着一只皮球满地跑,路蛇行者牵着吱呀作响的牛车慢悠悠地穿行,几个挎着黑曜石短刀的卫兵在人群里来回巡着,维持秩序。 市集正中央甚至还砌着一道专门的净水槽,干净的饮水渠和污浊的排水渠被一道隔墙清清楚楚地分了开来。 要是让圣里昂那些专研维兰史的教授亲眼瞧见这一幕,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把“野蛮”两个字印在教科书上。 只是,当奇马尔隔着五步的距离,领着她从市集中穿过时。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像躲避瘟疫一样,让出了一圈空荡荡的真空。 各色的目光齐齐地钉在了两人身上,惊惧的,好奇的,憎恶的,应有尽有。 远处的一座高台上有人注意到了这圈诡异的空白,凑到旁边一个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很快,一个白袍侍者转过身,匆匆朝内城的方向跑去了。 奇马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更黑了,知道麻烦估计已经在前头等着他了。 他扭头又把那几条规矩强调了一遍。 “不许碰墙,不许碰任何人,要是有人主动凑近你……你也别动!” 莫蕾娜轻声应道:“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 奇马尔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竟接不上话。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一队人被驱赶着,扛着石料从两人面前路过。 那些人剃光了额前的头发,脚踝上拴着脚铐,浑身糊满了灰泥和污秽,一步步地往前挪。 一个背着石灰袋的人路过时下意识地抬眼瞥了莫蕾娜一眼。 啪—— 监工的鞭子立刻抽了过来。 “看什么看!” 那人挨了一鞭也不吭声,缩了缩脖子就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莫蕾娜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死意。 “他们是?” 莫蕾娜注意到这队人里头竟还混着几个白皮肤的罗兰德人。 奇马尔随意地瞥了一眼。 “哦,他们啊,是断脉者。战俘、罪人、还不起债的,说白了就是奴隶。不用管他们,走快点。” 莫蕾娜深深地看了那支队伍一眼,没再说什么,跟上了奇马尔的脚步。 …… 穿过外城,两人来到内城。 “这里是通往树冠层的必经之路。”奇马尔指了指前方的走廊,“叫根脉长廊。” 莫蕾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现一桩怪事。 所有要进长廊的人,无论是身穿白袍的日知者,披着豹皮的豹爪战士,还是衣着华贵的商人,全都无一例外,或是由侍者搀着,或是自己弯下腰,脱掉了脚上的鞋子,赤着脚走了进去。 “按规矩,所有人都得赤足进入,以示对地脉的尊敬。” 奇马尔解释道:“不过你身份特殊,就不必……” “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长廊门口的石厅里骤然炸开一声大嗓门。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约莫六十来岁、穿着素白长袍的长者大步走了出来。 “根脉长廊之前,无人可以穿鞋。” 奇马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阿夏图长老,她是祭司王邀请的客人。”他特意把祭司王几个字咬得很重。 可阿夏图丝毫不为所动,声音字字铿锵: “世界树没有客人,只有愿意让根认出自己的人,和拒绝让根认出自己的人。” “奇马尔,你莫不是把世界树的教义都忘干净了?” 他逼近了一步,“她如果真是祭司王请来的,那就更该让根认出她。” “世界树可不是凡人。凡人会死,可圣根绝不会为了一个被诅咒的女人退让半分!” 奇马尔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位阿夏图长老跟他的老师阿赫金都是铁了心的保守派。 表面上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世界树的尊严,骨子里分明是借着这套教义给祭司王添堵。 这下他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让她穿鞋进,就是当众亵渎教义,这罪名他担不起。 可让她赤足进,万一圣根被这一脚踩死了,这账又算谁的? 莫蕾娜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开口。 奇马尔满肚子火,又不敢真去顶撞一位长老,憋了半天,最后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脱。” 他狠狠瞪了阿夏图一眼。 “阿夏图长老,但愿你别后悔。” 两个翡翠侍女上前,想要服侍莫蕾娜脱鞋。 “不必。”莫蕾娜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们伸来的手,“我自己来。” 她弯下腰,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的小皮鞋。 鞋面很窄,鞋扣是暗银色,鞋跟打磨得很精细。 既不像翡翠之心的草鞋,也不像路蛇行者那种硬底鞋,倒像是罗兰德时尚画报上才会出现的款式。 奇马尔瞥了一眼那双鞋,心里忽然觉得这位死眠圣女恐怕比传言里说的还要复杂得多。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只刚刚脱出来的脚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只脚下的世界树活根上。 那是一截露出地表的根须,平日里泛着温润的微光,是世界树生命力的象征。 莫蕾娜的脚掌缓缓落了下来。 她甚至还没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上去,只是脚掌堪堪触到活根。 那截活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黑、卷曲,像是被一团火从里到外烧了个透。 周围所有的日知者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都听见了那一小截活根在地脉深处断裂的声音。 “停——!” 那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阿夏图长老瞬间面无人色,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例外!世界树……或许认不出外邦人!” 奇马尔嘴角一勾,冷冷地接了一句: “长老,您刚才不是还说世界树没有客人吗?” 阿夏图死死盯着她脚边那一小片焦黑的断根,声音干涩得厉害: “奇马尔,你还年轻……正因为世界树没有客人,所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被请进门。” 莫蕾娜弯下腰,重新把那双小皮鞋穿了回去,动作轻得像是怕再弄疼那截已经死掉的根。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片刺眼又焦黑的脚印。 “……我很抱歉。”她轻声说道。 没有人回答她。 这一次,连奇马尔都沉默了。 第51章 库尔坎圣井 奇马尔领着莫蕾娜继续往长廊深处走,这一次,阿夏图长老没有再拦。 他只是站在那片发黑的活根旁边,久久没有挪步。 几个日知者学徒低着头不敢去看他,可越是不敢看就越像是在看。 最后,阿夏图长老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七圣兽杖,沉着脸跟了上来。 奇马尔也没说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三人就这么穿过盘根错节的根环城,踏上一节又一节的石梯,穿过中段那片日知者聚居的圣树镇。 到了圣树镇尽头,奇马尔抬手在树干上一按。 一座藤蔓编织的平台凭空在三人面前生长出来。 三人踏上平台,藤蔓便自动向上攀生,托着他们一路升往树冠层。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有阳光,有彩绘,有悬在半空的引水渠,还有一栋栋华美的贵族宅邸。 下面的平民在泥水里劳作,上面的贵族在树冠间悠然漫步。同一棵树,活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层天。 一路上,三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奇马尔和阿夏图是因为能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目光,多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而莫蕾娜本就不爱问,索性继续安安静静地当她那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直到跨过最后一座羽桥,三人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刻着世界树,七圣兽环绕着主干,被雕得栩栩如生,连兽毛的纹路都根根分明。 奇马尔终于又开了口:“进去吧,别让大人久等。” 随着三人靠近,那扇沉重的大门自己缓缓打开。 但门后却不是什么庄严的祭坛。 那是一张大到用整截树根削成的书桌。 书桌两侧挂着两幅地图。 一幅是包括南维兰诸圣城在内的维兰提亚大陆,另一幅却是海对面旧大陆的全域图。 罗兰德、艾尔比昂、克鲁尼等六大列强在这张地图上疆界分明、界线齐整。 房间里没有守卫的豹爪战士,也没有翡翠侍女。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三人,站在书桌后面。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身穿翡翠色的长袍,右手拄着一根雕着世界树的木杖。 “阿夏图。”他没有回头。 “圣根因你的坚持而受损,你还有什么要向世界树解释的吗?” 阿夏图抬起头,声音却没有半分退让: “圣根受损,我自会去前线赎罪。”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亲眼看着这个断根之人离开圣城。” 伊察姆纳淡淡道:“你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把她留下吧。” 不等阿夏图回话,他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你可以暂时留下。” “但从现在起,你只能听。” 随后伊察姆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黑斗篷女子身上。 “莫蕾娜小姐,欢迎来到翡翠之心。” “虽然我想,你这一路上大概没感受到多少欢迎。” 他瞥了阿夏图一眼,“不过,这不是你的错。” 莫蕾娜没有理会他这句迟来的歉意。 斗篷的阴影下,那双紫色的眼眸抬了起来,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 “你在信里说,我也许还能重新触碰活物。” 她没有半分寒暄的意思,“方法,是什么?” 这是她愿意千里迢迢来这趟翡翠之心的唯一理由。 这个人在给她的信里,提到了一个能让她“恢复正常”的办法。 伊察姆纳笑了笑,“库尔坎圣井,听说过吗?” 这几个字一出口,奇马尔和阿夏图的脸色齐齐变了,甚至比刚才看到莫蕾娜一脚踩死圣根时还要惊恐。 奇马尔是震惊,他万万没想到,祭司王竟然真敢把圣井当成筹码摆上桌。 阿夏图则是愤怒,愤怒于祭司王竟要允许一个亵渎之人踏进那口井。 伊察姆纳没理会身后两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每一位日知者,在第一次听见地脉之声以前,都要饮下一滴圣井水。” “每一位祭司王继位时,也都要赤足走过井边的白根。” “传说里,世界树并不是从泥土长出来的,它是从那口井里醒来的。” 他的木杖轻轻一点地面。 “它是这世上最浓烈的生,或许,浓烈到足以抵消你身上的死,让你重新拥有触碰万灵的权利。” 莫蕾娜的眉毛颤了一下。 伊察姆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她动了心。 “但是……”他话锋一转,“圣井毕竟是圣树的源泉。像你这样的人,按规矩是进不去的。” 莫蕾娜问得很直接,“你要我做什么?” 伊察姆纳举起手中的世界树之杖,杖尖缓缓移向墙上那幅维兰提亚的地图,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香槟堡上。 “让香槟堡归于沉睡。” “我便让你进入库尔坎圣井。” 奇马尔和阿夏图同时屏住了呼吸。 真的要让一个禁忌之人进圣井? 可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莫蕾娜听完这句话,脸上却没有浮现出半分激动或者欣喜。 恰恰相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寻找生命的答案,不是为了学会如何屠城。” 与此同时,书桌一角那几株原本刚冒头的嫩芽,此时无声无息地蜷缩低垂了下去。 奇马尔的手臂上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女人……’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声软气、一路逆来顺受的女子,竟会因为这个话题骤然翻脸。 那一瞬间从她身上漫开的死意,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伊察姆纳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神色不变道: “哦?即便,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如果生要拿二十万条人命来换。”莫蕾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那它就不是生,只是另一种诅咒。” “……”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退让。 奇马尔站在一旁,手心都沁出了汗。 他差点以为在这世界树的最顶层,马上就要爆发一场谁也收不住的大战了。 可就在这时,伊察姆纳忽然笑了,缓缓收回了木杖。 “很好,看来……你还像个人。” “我原本担心走进这扇门的,只是一具会走路的死亡。” “现在看来,来的至少还是一位客人。” “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会让你进圣井了。” 他偏过头,“阿夏图,送客吧。” 阿夏图当然也听见了她方才那句话。 平心而论,如果是把库尔坎圣井摆在他面前,让他用一座敌城去换…… 他发现,自己竟没能想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看向莫蕾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最终侧过了身。 “莫蕾娜小姐,跟我来吧。” 莫蕾娜收敛起周身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重新变回了来时那副安静的模样,随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阿夏图走出了书房。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把那双手重新缩回了袖中,像是顺手把刚才那一点刚燃起的希望也一并收了回去。 书房里,只剩下奇马尔和伊察姆纳两个人。 奇马尔暗暗松了口气,正想一起离开。 “奇马尔,你留一下。”伊察姆纳却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道淡金色的瀑布。 “你来说说看,我为什么非要让整座翡翠之心都看见她?” “又为什么在确认拒绝后,要立刻把她送走?” 第52章 不会睡觉的巨兽 奇马尔不知道祭司王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还是试探着答了一句。 “为了……试探她能不能当一件武器?” 伊察姆纳摇了摇头。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别看那女人说话软,她的意志可一点都不软。” “一把刺不了人的长矛,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奇马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震惊: “大人,您是在骗她?万一她答应了怎么办,您真要让她进圣井?” “她不会答应的。”伊察姆纳笃定道。 “一个真正想屠城的人,是不会在外门为两个豹爪道歉的。” “也不会在踩伤了圣根之后,低下头说对不起的。” 他望着门口莫蕾娜离去的方向。 “她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恨她,她怕的……是自己再继续伤害别人。” 奇马尔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那……难道是为了试探阿夏图长老这样的人?” 伊察姆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夏图不过是第一个开口的人,他太老,也太直,跳出来骂两句不稀奇。” “真正有用的,是那些一句话没说,却悄悄派人去传话的人。”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我让他们都看见她,是为了让他们怕。” “她若答应了,我便按灾厄来处置;她若拒绝了,我也要立刻送走。”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能留在翡翠之心。” 就在这时,伊察姆纳忽然转向身后那排书架。 “奇马尔,你看过罗兰德人的书吗?” 这时候要是有个罗兰德人站在这间书房里,多半会大吃一惊。 这位翡翠之心的主人,全翡翠人的精神领袖,他书架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全是罗兰德的精装书籍。 《罗兰德集权史:从百桥时代到三元分立》、《论奥法革命对罗兰德的影响》、《火药的发展与进步》…… 角落里,甚至还杵着一本装帧粉白、书名轻浮得过分的《教你成为沙龙上最耀眼的明珠》。 “之前看过一点通史。” 奇马尔知道祭司王早年曾主持过对罗兰德书籍的翻译,可后来因为众祭司的极力反对,最终不了了之。 伊察姆纳随手抽出一本《罗兰德集权史》,一边翻着一边说道: “那你应该知道。最早的时候,罗兰德的王,也不过是圣里昂那几百座桥的主人罢了。” “南方的贵族不听他的,港口的城市不听他的,西边的大公不听他的,连法师塔也不听他的。” “直到后来,南方冒出了异端,于是圣里昂的军队第一次越过了南方诸侯的边界。” 他轻轻翻过一页。 “等异端被烧得干干净净,南方那些贵族也就不再是贵族了,他们成了王家税册上的几个行省。” “那是他们头一回学会用神的名义,把贵族的土地变成王的土地。” “再后来,艾尔比昂人来抢罗兰德的王冠,打了整整一百年。” “仗一开打,国王向贵族借兵。可仗一打完,贵族反倒要向国王缴税了。” “那些大公们高喊着古老的自由,结果呢?鸢尾花把他们一个个拆成了行省。” 翻到最后一页,伊察姆纳合上了书。 “到最后,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师塔,也被他们收进了学院。” “从那以后,罗兰德的奥法师不再属于塔主,不再属于贵族。” “他们属于……国家。” 他转过身看向奇马尔。 “奇马尔,你说说看,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强盛?” 奇马尔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们能打?” “黑曜石山也能打。” “因为他们有火炮?” “火炮也会生锈。” 奇马尔又沉默了一阵,忽然抬起头道。 “因为……他们能把一场战争打完之后剩下的东西,变成制度。” 伊察姆纳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确实比阿夏图年轻。” 奇马尔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您发起三象雨之告的原因?”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是逼着自己把后面的话问出口。 “大人,您是想把祭司王的圣杖,变成王杖?” “您……想当全维兰人的皇帝?” 听到这句话,伊察姆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木杖落在那幅罗兰德地图上,杖尖稳稳地指着圣里昂。 “罗兰德人的词汇里有一样好东西,叫政府。” “海对面那个皇帝只要在圣里昂签下一行字,五千万罗兰德人就会各司其职。” “财政官去收税,铁路部门去运兵,学院派奥法师,然后把这场战争一路送到我们家门口。” “每个人都只做自己那一小块,可合起来……”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就像一头永远不会睡觉的巨兽。” “可他们现在没做到啊。”奇马尔不解道。 “现在他们没攻进来,只是因为疾病替我们挡住了。” 伊察姆纳摇了摇头,“维兰热、血痢、腐伤病,这些东西杀死的罗兰德人,比所有豹爪和日知者加起来还多。” “可奇马尔,一旦他们找到了解药呢?”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会只是罗兰德人了。” “艾尔比昂会带着贷款来,克鲁尼会带着测绘师来,图尔会带着圣杯骑士来,君斯人会说自己只是学者,只想看看古维兰的遗迹。说不定,就连最远的瓦兰人都要来凑个热闹。” “最后,他们都会在地图上挑一种颜色,涂在我们身上。” 伊察姆纳的杖尖缓缓扫过翡翠五圣城。 “而我们呢?” “阿夏图只看得见一截圣根;黑曜石山只信战士的骨头;银鳄城为了一条河道讨价还价;羽蛇塔为了少死几个日知者天天祈求和谈;太阳之眼倒是肯派一百个战士来,然后留下九百个守着他们的火山。” 他盯着奇马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命令他们?” “拿着翡翠之心的圣杖,一座城一座城,去求他们吗?” 许久的沉默。 奇马尔终于开口道:“大人,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不一样。”伊察姆纳慈祥地看着他,“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 “你知道旧规矩救不了我们,可你又还没狠下心愿意把所有的旧东西都一刀砍断。” 奇马尔低下了头。 “这不是夸你。” 伊察姆纳转过身,望向窗外那层层叠叠的圣树枝冠。 “这意味着,你迟早有一天会看见,你最敬爱的那些东西,正在被它自己的根活活缠死。” 沉默。 “……大人,会死很多人吧。”奇马尔突然低声问道。 “哪有不死人的战争。” 更长的沉默。 随后,伊察姆纳忽然换了个话题。 “奇马尔,你的老师,阿赫金……还是不肯进城?” “是的。”奇马尔答道,“他说除非您亲自出城去迎,否则他不会再踏进翡翠之心半步。” 伊察姆纳冷哼一声,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还是老样子。宁愿守着一截树根,也不肯抬头看一眼森林外头烧起来的火。” “奇马尔,没有哪一棵树是靠劝说让所有根须朝同一个方向生长的。” “总得有一场旱灾,逼着它们一起往更深的地方扎根。” “而下一步……” 祭司王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点。 银鳄城。 “那就先从……最不听话的那个开始。” 奇马尔猛地抬起头。 银鳄城。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少年时第一次听见地脉回声的地方。 伊察姆纳没有看他。 可奇马尔心里清楚。 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第53章 圣百合没有百合 在翡翠之心的祭司王为全维兰人的命运而发愁的时候,香槟堡的莱昂也同样正在发着愁。 当然,他还没愁到要操心全罗兰德人命运的份上,他愁的是他接下来的工作环境。 “这里……是医院?” 说实话,来之前他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结果现实还是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逼兜子。 门楣上残存的浮雕、铁门上的百合纹章、两侧那已经大片剥落的白墙。这些都证明它曾经确实努力想活成一座正经医院的模样。 可现在呢。 门口没有半株百合花,迎接他的是一条臭气熏天的黑水沟。 沟里漂着脏纱布、来历不明的呕吐物、暗红色的血块,还有半截被野狗叼烂的绷带在浑浊的污水里一沉一浮。 “莱昂,咱们……没走错吧?” 身边的诺埃也有些发懵。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杰森、诺埃这帮老熟人都跟在他身后。 元帅已经安置进那栋小楼了,亨利临走前以元帅副官的身份下了一道命令: 第47号后勤军列所属奥法师,在洛朗中尉完成伤情评估之前,暂不并入作战奥法师序列。 说白了,这就是变着法子给他个由头让他挑班底,免得他一个光杆司令到了新地方独木难支。 顺便,也算给这群刚到新大陆没多久,就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学生放个假。 “我的老天。”杰森死死捂着鼻子,“圣里昂的瑟涅河下游也没这么臭吧?” 瑟涅河下游是圣里昂的工厂区,每年夏天高温的时候都会臭得附近的居民不得不紧闭门窗。 就在这时,门突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护工抬着一副担架冲了出来,上面躺着一个左腿截肢、脸色苍白的年轻士兵。 截肢的断端已经发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腐臭味。 “让一让,让一让!” 莱昂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迅速扫过担架。 人已经死了,毫无疑问。 “他是怎么死的?” 前头抬担架的杂役刚想骂一句“关你什么事”,眼角就瞥见莱昂身上的奥法师标记和中尉军衔。 一个激灵,他的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可能是维兰热吧?” 他结结巴巴道:“也可能是拉死的,反正他前几天就喊热得睡不着,昨天又拉个不停,刚刚一摸,人就没了。” 莱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听着可不像是单一的死因。 断端腐臭,说明创口已经坏死了,是坏疽。 高热可能是败血症,也可能是维兰热。 腹泻多半是喝了被污染的水,或者碰了脏便桶。 好几种死法全都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莱昂收回目光:“行,你们走吧。” “埋的时候小心点,埋完了去洗手,用热水加肥皂,没有肥皂就用草木灰。总之,必须洗。” 两个杂役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位奥法师长官脑子有毛病吧?洗手干嘛?’ 莱昂没解释,他太清楚有些习惯靠一两句话是掰不过来的,得靠命令才行。 “走,我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众人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可没走几步,队伍就齐刷刷地停住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臭了。 血腥味、汗臭味、尿骚味、呕吐物发酵后的酸馊味,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却最叫人头皮发麻的尸臭…… 味道全都混在了一起,劈头盖脸地朝着众人可怜的鼻子扑了过来。 杰森才踏进半步,脸色一下就绿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干呕了一声,“瑟涅河至少……至少不会让人喘不上气。” 诺埃下意识抬起手,像是想给自己罩一层护盾,抬到一半又讪讪地放下了。 护盾术这东西挡得住灰尘,却挡不住气味。 圣百合陆军医院的大厅原本应该是接诊处,可现在这里却堆满了床。 一排排木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比马车还窄的过道。 即便挤成这样,也还是有人没分到床,只能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条被血浸透的麻布袋。 床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莱昂粗略一扫。 一个截肢术后的士兵,脚边就摆着半桶还没来得及拎走的排泄物,几只苍蝇在桶沿和他渗血的绷带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裹着毯子的士兵正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够公用锡杯,而那只杯子的杯沿上还粘着不知道哪个病人吐出来的、黄绿色的痕迹。 发热的、腹泻的、截肢术后的、腐伤病的,全混在了一块。 一个挨着一个,共用着同一条过道,同一只水杯,同一桶水,同一块换来换去的破布。 莱昂的胃一阵翻搅。 这是医院?这分明是个把所有传染病一锅炖的培养皿。 而在他的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靠墙坐着,脑袋低垂,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黑的面包。 看到这一幕,莱昂心中警铃大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颈侧。 凉的。 已经死了。 “他死多久了?” 旁边床上的病人茫然地抬起头,愣愣地说道,显然神智也有些不清。 “啊?他死了吗?我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早上……还跟我讲在雨林里打维兰人的故事呢。” 莱昂沉默了一下,弯腰把那条破毯子往老兵身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脸。 他原本以为,像香槟堡这种殖民地枢纽城市的军医院,就算比不上圣里昂,好歹也该有点最基本的病患分类意识吧。 可他看到的只有混乱和无知。 在这种环境里,就算原本只是断了条腿,进来转一圈,也得给你染上三五种要命的病再抬出去。 莱昂在心里冷笑道: ‘难怪门口那个士兵又是高热又是腹泻又是创口坏死,在这种地方,活着出去才是奇迹。’ “莱昂。”杰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你……还好吧?” 莱昂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团往上顶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杰森,还有你们几个。”当他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给我找纸、染料、还有木板。” “我要把这里的人全部都分开。” “像之前那样四色分诊?”杰森问道。 “不。” 莱昂环视着这座拥挤得像尸仓一样的大厅,环视着一张张写满病痛的脸,环视着一具具来不及搬走的尸体。 “这次,光靠红黄绿黑……是不够了。”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来。 “停!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医院制服、胸前挂着一串铜钥匙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警惕。 “谁允许你们挪床的?” 莱昂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上。 很好。 这座尸仓的“管家”,来了。 第54章 死人的地图 “这里的床位和后勤是你管的?” 莱昂紧紧盯着那个挂着钥匙串的男人问道。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楚莱昂身上的奥法师标记和那枚中尉军衔,以及身后那群同样穿着学院制服的奥法师们。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今天早上行政总管奥古斯少校特意交代过的话: “等会有个署理卫生官要过来,奥法师中尉,报纸上那个救了元帅的就是他,你给我好好招待着。” 那人脸上的敌意一下子收了大半,放缓了语气道: “是的,我是这里的后勤司务长,你可以叫我菲利克。” “这些伤兵是怎么回事?” 莱昂一边皱着眉环视着,一边问道: “为什么全都挤在外面的大厅里,这里的病房呢?” 菲利克心里嘀咕这才刚上任就要管事了?但嘴上还是老实回答: “上周银鳄河的上游前线撤下来了两批伤兵,合起来有两百多号人,正式病房早就塞满了。” 莱昂心里一沉。 怪不得连尸体都没人搬,医院这是被前线的伤员压垮了啊。 但他随即又冷下脸来。 床位不够是归不够,可这不是卫生如此糟糕的理由。 “这么说,腹泻病人和截肢病人一直都在混住?” “……是,可这有什么关……” “所有人都共用一个水杯?”莱昂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是。” “便桶就摆在床尾?” 菲利克每答一句“是”,莱昂的脸色就黑一分。 到最后,他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我要把这些病人重新分区。立刻,现在,马上。” 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按我的标准来。” 菲利克可不想得罪这位明摆着有背景的“新同事”,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您……这样吧,您先等一下。” 他赔着笑说道,“这些病人不归我管,是阿德里安医生的,我去问问他的意思。” 说完,他转身就走,三分钟后带回来两个人。 一个莱昂认识,是阿德里安医生,昨晚在火车站被市长请来、跟他打过一个照面的那位。 另一个莱昂就不认识了,少校军衔,看那派头,像是这地方真正说了算的人。 阿德里安最先开了口。 “你要动床位?”他不解地看着莱昂,“为什么?给我个这么做的理由。” “大厅里的床位一挪,换药、喂水、倒便桶,这些全得乱套。” 说实话,他对莱昂的态度,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警惕。 好奇的是昨晚那台元帅的开腹手术,还有那只古怪的滴水瓶子。 他本想等事情了结就去找莱昂问个明白,结果元帅一安置好,他人就不见了,只好作罢。 警惕的则是他刚从菲利克嘴里听说了,这位就是未来医院的卫生官。 虽说挂着“署理”两个字,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跟正职没什么两样。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下来,把原本好歹还转着的秩序搅成一锅粥。 旁边那位少校这时候也开口道: “洛朗中尉,我是这里的行政总管,奥古斯少校。”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莱昂听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雨果上校确实交代过让我好好配合你,但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经过你这么一改,今天还能收多少伤兵?明天又能出多少伤兵?” 他大概是把莱昂当成了那种嫌工作环境差,想大动干戈图清静的奥法师。 “我知道这地方不像医院,可前线不会因为医院不像医院就不往这里送人。” “昨晚炮舰码头还有三十七个新的伤兵在排队等床位呢。” 莱昂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少校,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这些床少杀几个人。” 不过话是说得漂亮,莱昂心里却清楚,这种场合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 哪怕他把亨利那封手令拍出来硬压,这帮人也是口服心不服,回头照样阳奉阴违。 所以他没急着掏手令,而是突然问道: “最近一周的死亡记录有吗?还有大厅临时床位的分布图,我全都要。” 奥古斯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吩咐菲利克去取。 作为一家正规军医院,他们的文书记录无疑是齐全的。 毕竟死亡的时间和病因关系到未来阵亡士兵的抚恤金怎么发,军方高层查得严着呢,谁也不敢马虎。 很快,菲利克就抱来厚厚一叠纸,“啪”的一声搁在前台的桌上。 莱昂抽过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 腹泻,十六床。 他右手一摊,一颗绿色的小光球凭空在掌心生了出来,悠悠地飘向大厅深处,停在了十六床的上方。 十六床那个士兵原本因为腹泻有些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看见头顶飘来一团绿光,还以为自己是拉眼花了。 可紧接着,大厅里别的床位上空也一颗接着一颗地亮起了绿球。 莱昂一边翻着记录,一边右手不停,绿球越来越多,最后悬在大厅各处的病床上空,像一片低低浮起的绿萤火。 他身后的杰森和诺埃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他们也看不出来莱昂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莱昂没空管他们,看完那摞腹泻病例后,他换了个颜色,飞出去的光球变成了黄色。 “这些绿色的光球,是腹泻的病人。”他解释道。 “黄色的,是截肢和外伤的病人。” “而红色……” 他的右手缓缓张开,随后,对着满堂的光球重重一握。 “代表死亡!” 刹那间。 在一片绿与黄交织的光海里,骤然亮起了一抹刺目的红。 然后是第二抹,第三抹,越来越多。 可众人发现,它的分布一点都不随机。 甚至恰恰相反,那些红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紧紧地贴着绿色的病床、贴着便桶的位置,一点一点地亮起蔓延。 离绿色越近的地方,红色就越密。 最密处,几团红光几乎挤在了一起,红得发黑,像是要滴出血来。 而那些远离绿色光球的角落,红色虽然也有,却明显稀疏了许多。 整座大厅被这一片绿黄红三色光海笼罩着,无声地宣告着一个谁都不愿承认、却又铁证如山的真相: 离腹泻的病人越近,人就死得越快,死得越密。 莱昂收回手,环视着这一屋子被光球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我不要求你们相信我。” “我只要求你们相信……死人的地图。” 第55章 罗莎护士长 随着莱昂的话音落下,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没有人接话,那句“相信死人的位置”像是还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这安静没撑过几秒…… 靠着一团绿光的那张床上,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突然猛地撑起身子,用剩下的那只手胡乱地扒拉着身上的绷带,半边身子已经探下了床。 “我不睡这了……我再也不睡这了!” 旁边一个外伤兵也跟着慌了,下意识去拽自己的毯子,结果一下扯到了大腿上的伤口,疼得嗷嗷直叫。 这不叫不要紧,一叫整个大厅都开始骚动了起来。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不许乱动!” 莱昂一声暴喝镇住了他们。 “谁现在乱动,死得更快!” 那断臂的士兵僵在半空,顿时不敢动了。 “我说了,我会把你们分开的。” 莱昂见状,稍微放缓了语气,“但是不是让你们自己爬出去。” “再这么挤着乱滚,万一伤口崩开,今晚多死的就是你们。” 大厅总算重新安静了下来,闹腾的几个人也悻悻地缩回了床上。 菲利克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这大厅里的床,从哪张挨着哪张,到便桶放在哪,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这要是真坐实了“床位摆得不对害死了人”…… 他赶紧开口辩解。 “这……这也不能就说明是床位的问题吧?” “那些病人本来伤势就重,死得多一点也正常啊……” 莱昂瞥了他一眼,“你没听清?” “我标红的,是腹泻病人旁边,那些外伤和截肢的死亡。” “那些拉肚子死的和发维兰热死的,我可还一个都没往里头算呢。” 菲利克顿时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一句: “可……可床位就这么多啊。前线一送就是两百号人,您就是把我吊起来打,我也变不出新病房来啊。” 这话莱昂没法反驳。 这么多人全堆在一个大厅里,这确实不是菲利克一个司务长能解决的事。 阿德里安医生从头到尾没吭声,一直在盯着那些光球看。 作为这家医院的首席外科医生,他其实早就隐约发现了这么个规律,靠门那一片的截肢术后总是死得格外勤。 可他翻来覆去也没找出确切的缘由,最后只当是运气差,赶上那批人伤得重。 直到此时此刻,光球把这点“运气”摊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此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连串问题砸了出来: “床位中途换过吗?” “死者原本的伤势轻重怎么样?” “截肢的是术后第几天死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莱昂。 “万一那批重伤员本来就被安置在那一片,那他们死得扎堆,未必就能赖到腹泻头上。” 莱昂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才是个像样的医生该问的问题。 他点头道:“对。入院记录、换床记录,这些正是我接下来要查的。” “但在查清楚之前,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够明白了。” “腹泻的病人,不能再贴着伤员睡了。” 阿德里安扭头看了看最近的那几团红光,又看向旁边一个截肢兵。 那人断端的绷带已经渗出了黄脓,凑近了都能闻见臭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道: “如果只是先把腹泻病人分出去……我不反对。” 莱昂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像阿德里安这种医生,脑子里都装着一套自己的规矩,没有铁证,你说破嘴皮子他也不挪窝。 可反过来,你要是真把铁证拍在他脸上,这种人就会从最难啃的硬骨头变成最好使的帮手。 他转头看向那位行政总管,奥古斯少校。 奥古斯比阿德里安实在得多,开口就是三连问: “你具体打算怎么动?要多少人?多久能把秩序恢复过来?” 莱昂早有腹稿。 “放心,我不动全院,我先把这个大厅收拾出来。” 他抬手指向大厅的四个角落: “腹泻和呕吐的,全都挪到东北角位置,那里离后门近,方便往外倒排泄物。” “截肢术后还有带开放性伤口的,全都挪到西南边靠窗的位置,那里通风。” “疑似维兰热的先单独放东南角,体温和发作时间给我一个个记下来,我等下要检查。” “剩下的轻症还有等着往后方转运的,全放西北角去。” “库房里还有木板吧?拿木板把这四块隔开。” 奥古斯盯着那四个角看了片刻,盘算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一个上午,人随你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但要是到了中午,你把这大厅彻底搅瘫了,那我会直接向雨果上校报告的。” “够了。”莱昂答应得很干脆,“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把这家医院从粪桶边上拖开了。” 只是就在他转身正要吩咐杰森几个人等下具体做什么时,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彪悍的大嗓门。 “医生,您要是真想把拉肚子的挪出去,就别使唤那些细皮嫩肉的年轻护工。” “叫老盖朗手底下那些人来,他们抬死人抬惯了,不嫌脏,也不怕挨骂。” 莱昂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个女人。 她的肩膀宽得像码头搬运工,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小臂上还留着几道旧烫伤的疤,一看就是常年跟开水和烙铁打交道留下的。 阿德里安身后一个年轻医生皱起眉道: “罗莎,这里没人问你话。” “那这些拉肚子的病人你来帮我搬?”罗莎反手就怼了回去,“光会站着皱眉头,伤口又不会自己好。” 年轻医生噎了一下,顿时闭了嘴。 莱昂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叫罗莎?是这的护工?” “他们是这么叫我的。” 罗莎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胆怯。 “可这大厅里,谁半夜发热,谁偷喝了脏水,谁咽气半天了还没人搭理,都是我第一个知道的。” 莱昂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女人才是真正天天泡在这些伤兵身边的人。 换句话说,她就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 只不过……和后世他所熟悉的护士不一样。 在这个年代,“护士”根本算不上一门需要考核、需要培训的正经行当。 这些人被叫作护工、看护、杂役,拿着全院最低的薪水,干着全院最脏最累的活。 医生负责下诊断,军官负责签字画押,司务长负责管床位和账本。 但真正知道哪个人疼得半夜睡不着的,偏偏就是罗莎这种没人正眼瞧的人。 “这里的护工都听你的?”莱昂问道。 “不光听我的,这些士兵具体怎么伺候,也都是我在管。”罗莎挺直了腰板说道。 莱昂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很好。那从现在起,你直接对我负责。” “同样,要是有人敢拦你做事,随时来找我。” 第56章 不识字的护士 改革不是在整齐划一的口令声里开始的。 它开始于一只被踢翻的便桶、两个死活不肯离床的伤兵、三个找不着自己病区的护工,外加罗莎把一个偷懒的搬运工骂得差点一头钻进水沟里。 好在开场的这点鸡飞狗跳并没有持续太久。 莱昂站在大厅当中,像原来在急诊那样,飞快地分拣着伤员,一个个地判定该往哪片区域送。 老盖朗是一个退了伍的老兵,领着他手下那帮搬运工,照莱昂报的方位,把腹泻的病人一个个往东北角抬。 这帮人平日里是抬棺材的,下手稳,也不嫌脏,干起这种活来比谁都利索。 杰森被打发去了后厨盯着烧水消毒。 在圣百合医院,他倒不必像昨天在营地里那样临时拿奥法烧水了。 毕竟这地方别的没有,煤炭管够,几口大锅一架,蒸汽顶得锅盖咔咔直跳。 米娜守在窗边施着造风术,一道道看不见的风贴着地面卷了过去,把大厅里那股能把人熏退三步的味道一团团往窗外推。 至于那些伤得太重、实在没法挪动的,就让诺埃用浮空术连人带床整个托起来,搬到该去的地方。 几个轻伤的士兵看得啧啧出声。 一个缠满绷带的兵压着嗓子嘀咕道:“乖乖,让奥法师老爷给咱抬床……回头说出去都没人信。” 毕竟放在奥法革命以前,让一个奥法师给大头兵搬床,差不多就跟让贵族老爷替码头工扛麻袋一样离谱。 可莱昂不觉得这有什么,在他眼里,浮空术不拿来搬这些挪不动的病人,那才叫浪费。 所有人的手脚都很快,临近中午的时候,偌大的大厅已经被木板隔成了四片互不相通的区域。 圣百合还是臭,还是乱,还是挤。 可它头一回不再像一只被人一把掀开的脏口袋。 腹泻的病人挪走之后,靠窗那片伤兵区的空气明显清爽了不少。 一个老兵拉住路过的老盖朗,瓮声瓮气地问这是哪位长官的主意。 当他得知是那个报纸上救了元帅的奥法师后,咧着缺了牙的嘴念叨了一句“那敢情好”。 莱昂抹了把汗,看着那四片总算泾渭分明的区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点医院的样子了。”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实远比他想的要骨感。 人不是提线木偶,不是他在上头说一句,底下二十几号人就能分毫不差地照着办下去的。 …… 第二天一早,莱昂查完老元帅的伤口回来,就发现维兰热病区夜班交上来的记录不太对劲。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半夜,3床发冷,额头很烫,出了好多汗,后来睡着了。】 莱昂抬起头看向昨晚值守的那个“护士”。 “半夜……是几点?” “不知道。”那女人答得挺老实,“我没有表。” “……” “很烫,是多烫?” “就是……很烫很烫。” “……” “出汗之前,他有没有浑身打哆嗦?” “好像……有吧?” “……你这是在问我,还是我在问你?” “不是您在问我嘛。” 那女人的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委屈。 莱昂深吸口气,胸口那股火“腾”的就要往上冒。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女人指缝里干结的污水,还有她眼底那片浓重的血丝时。 那股火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才想起来,他昨天大笔一挥写下“记录发热时间”这条规矩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些人手里连块表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床头。 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床头卡,巴掌大一张,上头印着姓名、病区、伤情、发热时间,本想着能帮这些新护士快速认清每个病人的基本情况。 他随手抽起最近的一张。 姓名那栏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圈,伤情那栏空着,发热时间那栏被人用炭笔抹了一道,分不清是字还是污渍。 现实就是,这些护工里认得字的没几个。 没人知道这卡片什么时候该看,更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又该往上面填字。 莱昂头一回尝到了真正的挫败。 他知道一套正确的制度该长什么样。 分诊、护理、记录、消毒,每一环都清清楚楚。 可他昨天下午写下的每一条规矩,到了夜里,最后全落在了一双双不识字、没受训、还累得直发抖的手上。 规则是对的,可执行规则的人跟不上。 总不能让他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全守在这盯着吧?那不等病人倒下,他自己就先得倒。 ‘当务之急,是先带出一批能用的护士,再让她们去带别人。不然接下来的卫生改革就是痴人说梦。’ 可问题是,他上哪儿去找一批识字的人? 念头一转,他想起了那位护士长。 “罗莎呢?她人去哪了?” 那护士抬手指了指角落。 “喏,在那儿祷告呢。” …… 莱昂朝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发现角落里那张床上躺着个腹泻脱水的年轻士兵。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那样子……人已经没了。 罗莎跪在床边,双手交叠,那双平时叉着腰骂人的粗手,这会轻轻地搭在那士兵交握的指节上。 莱昂没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把祷告做完。 “愿勇毅带他走过黑夜……” 罗莎低着头,声音不复平日的粗豪,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慈悯替他合上双眼……” 等她念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莱昂才开口道: “我不是交代过,腹泻的病人,每隔一个钟头就得喂一次水吗?” 罗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医生,纳萨她一宿都没合眼。前脚刚给一个人擦完汗,后脚就被喊去倒绿区的便桶,结果回来人就成这样了。” “您……就别怪她了。” “……” 莱昂当然不会怪那个叫纳萨的护工。 是他自己想得太天真,把只有医生才懂的命令,一股脑塞给了一群压根没学过医、甚至连字都不认得的人。 “你现在手底下一共有多少个护工?”莱昂问道。 “能跑腿的大概二十来个。” “我说的是能照看病人的。” “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喊医生,什么时候该喂水,什么时候碰不得伤口的。” 罗莎沉默了一下。 “那……就没几个了。” “那你们以前是怎么管的?” “谁嗓门最大,谁先有人理。” “谁安静下来了,就等下一轮巡床,看他还喘不喘气。” 莱昂是彻底没话说了。 这些字的背后,是多少个像床上这孩子一样,安安静静脱了水,再没醒过来的人。 “那我问你。” 莱昂斟酌着开口道:“今晚之前,能给我找出十个能听命令、能照看病人、最好还识字的人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为难人家了。 在这种地方,识字的护工本就稀罕,更何况一下要十个。 但罗莎却给了他个意外。 “能。” 她答得干脆,不过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医院里是没有的,外头那些小姑娘也不乐意来咱们这种满院都是兵的圣百合。” “不过……有个地方,或许找得着。” “什么地方?”莱昂精神一振。 “城里不远处,有座图尔人的白荆棘教堂。那里头有一群会读书、会照看病人、也不怕死人床的修女。” “只是……” 她话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什么?” “只是她们,不一定肯给我们罗兰德的军医院干活。” 第57章 没有修女 “不肯给我们干活?” 莱昂不解道:“她们不肯归不肯,那香槟堡总有我们罗兰德自己的教堂吧,为什么不找他们?” 罗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嘴角一咧,笑道: “国教会的神甫?拜托,医生,咱们这的神甫就管两件事:礼拜天讲道,还有办葬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说,您打算请神甫大人来倒便桶?” 莱昂嘴角一抽:“我是说修女。” 这下罗莎是真惊着了,上下打量了莱昂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人。 “修女?医生,我外婆的外婆那辈才见过罗兰德的修女,您还不如上码头找美人鱼呢。” 说完,她拎起脚边那只空水桶,自顾自地走开了,留下莱昂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莱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问了个傻问题。 一百多年前那场奥法革命,早就把七誓圣教的教廷连同它底下那些修会“请”出了罗兰德。 一纸《教产还俗令》下来,土地、什一税、修道院全充了公,修女也脱了袍子还了俗。 后来国教会倒是重新搭了起来,可保下来的只有男神甫。 换句话说,罗兰德的国教会压根就没有修女这一说。 识字、守规矩、肯碰脏东西、还不怕守在死人床边。 这四样凑在一个人身上,在他那个年代叫护理学校毕业生。 可在这里,全大陆就一个地方批量出产这种人:修道院。 偏偏罗兰德的修道院一百年前就让革命亲手填了土。 护理这块于是空了出来,只能由市面上那些看护婆勉强填着。 识不识字、懂不懂干净、是不是喝高了来当值,全都看运气。 说白了,整个罗兰德都没把“照看病人”当成一门正经的手艺。 想到这里,莱昂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不管怎么说,最后是请还是不请,这事都绕不开军方,他得先上楼找奥古斯少校问问。 …… 二楼比楼下安静不少。 莱昂敲门进去的时候,奥古斯正埋在一桌子的文书里。 莱昂粗略一扫,大概是伤亡名册和补给清单,还有几份盖着总督府火漆的公函。 窗子大开着,楼下大厅那股味顺着风飘上来,他像是早就闻习惯了一样,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莱昂把来意简单地说了一下。 “你要请白荆棘教堂的修女来帮忙?” 奥古斯少校捏着羽毛笔的手停在了半空,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莱昂倒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意外。 “不行吗?现在护士的人手缺得厉害,临时招又招不上来。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奥古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战时让外国教会的人进帝国陆军医院。洛朗中尉,你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总督府那帮笔杆子能给你写出什么花样来吗?” 不等莱昂答,他自己先说了。 “《前线军医私通图尔教廷,引女修士入营》,光这么一个标题就够把你我两个一块送上军事法庭了。” 但是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往椅背上一靠。 “当然,以前是这样,现在这几年多亏了陛下的外交手腕,咱们跟图尔的关系好多了,连《新大陆开拓令》都谈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可白荆棘不一样。莱昂,你知道白荆棘对七誓圣教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莱昂想了想,试着把记忆里课本上的原话背了出来: “呃……白荆棘圣会,是图尔同盟的女性施法者组织,半依附于七誓圣教教廷,由白银圣女统领,承担慈善、医疗、教育和超凡咨询……” “停停停!” 奥古斯赶紧抬手把他打断了。 “书背得不错,但现实可比书上写的复杂得多了。” “白荆棘圣会不光是个修会,它也是图尔握在手里最贵的一把手术刀。” “那帮女人,是这世上极为罕见的治疗神术的拥有者。” 莱昂的眉毛挑了一下。 治疗神术? 能把伤口直接合上的东西,像他这种当医生的很难不动心。 “当年奥法革命分家的时候,教堂、田产、教区、唱诗班,我们样样都分到了手,可唯独神术这东西没分到。” “因为它跟着圣杯走,而圣杯在图尔的白银城,被不知道多少位圣杯骑士守着。” 他耸了耸肩,开玩笑道: “总不能让咱们的大主教亲自跑去白银城,给教皇下跪求一口圣杯洗礼吧。” 其实说白了,普通罗兰德人这辈子要的,无非就是个洗礼、一场体面的葬礼,而不是每个礼拜来一回神迹。 就社会层面来讲,国教会完全够用了。 可也就是够用而已。 真正能起死回生的神迹全攥在图尔手里,他们才是神术真正的垄断者。 “所以,我还是请不动她们?” “那得看情况。”奥古斯解释道,“看你要不要她们动用神术。” 这话听着像绕口令,见莱昂一脸困惑,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差点忘了,你是个奥法师。奥法学院最瞧不上的就是神术那一套,编教材时也是能省则省,难怪你一脸懵。” “总而言之,七德之末,名为牺牲。” “图尔人相信,真正的救赎必须得有牺牲。她们那套神术也是同一个理。” “所以七誓教会才把这东西看得比金子还金贵。” “至于具体怎么个金贵法,你见着人就明白了,总之记着,别在她们面前提神术,除非……她们自己先开口。” 莱昂琢磨了一下。 “那要是我压根不需要她们的神术呢?只让她们教人怎么记录病情、照看伤员,行不行?” 奥古斯想了想。 “那说不定还真有戏。”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我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但信上只能写:圣百合医院请求白荆棘教堂派人协助护理训练。” 莱昂点头道:“够了,这就够了。” 奥古斯抽出一张信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了几行,又凑到嘴边吹了吹墨,递了过来。 但递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又收了回去。 “护送你们那趟列车的,好像是个图尔骑士?” 莱昂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回答道:“对,叫塞利安·迪·阿瓦兰。” 想起那位动不动就要“以荣光起誓”的图尔骑士,莱昂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抽了抽。 奥古斯这才把信塞进莱昂手里。 “你认识他?” “那就好办了,白荆棘的人未必会搭理一个罗兰德少校。” “可一位图尔骑士的担保,她们一定会听。” 第58章 腹部亦有损伤 揣着那封手信,莱昂走出医院大门,在街边叫了辆出租马车。 如今他既是军医中尉,又是认证的一环奥法师,钱包算是厚实了些,至少叫车的时候不必再把零钱数上三遍了。 因此他大手一挥,喊道:“带我去白荆棘教堂。” 前天晚上在装甲列车分别那会,塞利安就跟他说他最近都在城里的图尔教堂歇脚,如果有事可以直接去那边找他。 当然,那位骑士的原话要比这华丽得多: “挚友,若你在这座城的迷雾中需要一柄利剑,请循着晨祷的钟声来寻我。荣光与我,必不让你独行。” 莱昂当时差点没崩住。一句“教堂在哪条街”,硬生生是让这位骑士说出了史诗传说的架势。 马夫闻言,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军装胸口上停了半秒,说道: “大人,白荆棘教堂在小图尔区,跨两个区。商业街那段还在埋煤气管子,得绕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银,不讲价。马料钱开战后翻了一倍,大人,这真不是我心黑,是这世道黑。” 莱昂没还价,直接丢过去了三枚银百合。 “好嘞!坐稳了大人,保证比军医院那担架还舒坦。” 莱昂钻进车厢,吐槽了一句:“那你这标准可不高,那批担架归我管。” 马夫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得,那我可得跑稳当点儿。” “不过小图尔区啊……” 他压低了声音嘀咕道:“那片是贫民区,大人您一个奥法师往那钻做什么?” 莱昂没接这话。 这趟去做什么,眼下还真不好跟一个马夫解释。 马夫见莱昂没回话,也没在意,鞭子一甩,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莱昂靠在车窗上,欣赏着沿路的风景。 这两天净顾着医院里那摊子事,他都还没正经看过香槟堡一眼。 圣百合医院位于城市居民区的边上,一出门,两边全是住人的矮房。 墙皮剥落,窗框歪斜,墙根底下还蹲着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人。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过街道,湿衬衫滴下来的水正好砸在底下追跑打闹的小孩脚边。 再往前,街角有着一座公用水泵,前头排着一长串打水的妇人,木桶一只挨着一只,铁皮把手被磨得发亮。 排在最前的女人舀了满满一杯水喂给身边的孩子,孩子咕咚咕咚灌完,她顺手又把那只铜杯递给了后头一个。 莱昂扭头瞄了一眼医院门口那条黑乎乎的臭水沟,又回头看了看水泵的位置。 污水和生活用水,应该……隔开了吧? 莱昂不太确定地想着。 “大人您瞧见那口泵子没?”马夫头也不回道,“前阵子,这条街上因为拉肚子直接拉走了三个。” “医院里的医生都说是河面上飘来的邪气导致的。” 他啧了一声,“邪不邪的我不懂,反正这边的水我是一口不沾。” 莱昂的眼睛还黏在那只铜杯上。 “死的那三个住得近吗?” “嘿,那您还真问着了。” 马夫扬了扬鞭子,“就泵子边上挨着的两户,所以才说邪性嘛,风不就从那儿过吗。” 莱昂往椅背上一靠。 ‘不,不是风,是水。’ 那只铜杯还在妇人手里传来传去,一杯水喂了三四张嘴,谁也没去擦一下杯沿。 只可惜,眼下他连医院的大厅都还没收拾利索,实在是顾不上这整条街。 没等他多想,屁股底下那股颠簸忽然就没了,车轮压上了平整的石板路。 到商业区了。 车速慢了下来。 前头商业街果然在埋煤气管子,半条道用木栏围着,马车只能跟着人流慢慢地往前蹭。 莱昂探出头,朝着窗外远远望去。 裁缝店、烟草店、皮革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还有家挂着幽蓝招牌的民用咒讯店,门口排着一群等着向远在本土的亲人发讯的士兵。 叫卖声、车轮声,还有煤气工敲管子的当当声全混进了莱昂的耳朵中。 第一个撞进莱昂眼里的是家裁缝店。 橱窗里摆着圣里昂最新款的女帽和蕾丝手套,还有一顶海狸皮的大礼帽,旁边配着整套正装。 莱昂多看了两眼正装,料子挺括,样式也体面。 他忽然想到:‘要不等回来的时候,买一套?’ 可视线一扫到旁边的价签,他的嘴角立马就耷拉了下来。 ‘算了,奥法师的军服穿着也挺精神的。’ 橱窗边上还挂着块商会的广告牌。 画上是一个军官,长得像征兵队的队长,左手举着个玻璃瓶,右手翘着个大拇指: 【巴斯蒂安博士退热酒,雨林军人的第二条命!远征军指定承包商,银鳄河前线军官一致推荐。】 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 【发冷?发热?做噩梦?喝一口,睡得像在圣里昂。】 “退热……酒?”莱昂疑惑地念出了声。 马夫接了话茬:“哦,大人您说那玩意儿啊?” “我表弟在码头上扛活,有天觉得不太舒服,就灌了三瓶。” 他咂了咂嘴道,“结果抬出去的时候,睡得倒是真挺像在圣里昂的。” “两银一瓶,喝死人不偿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拐,“不过医生您别多心,您是军医院的,跟那帮挂着博士招牌的,不一样……吧?” 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莱昂不用尝都猜得到。无非就是烈酒打底,再掺上鸦片酊一类的东西。 喝下去,发冷发热做噩梦统统是感觉不到了,因为人直接被麻翻了过去。 退的哪是热,是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一个马夫扯这些又没什么用。 他只好回了一句:“或许吧。” 正说着,一个报童追着马车跑了上来,扯着嗓子喊道: “先生!先生你要报纸吗?元帅脱险!帝国之盾抵达香槟堡!独家报道,就一铜叶!” 莱昂顿时来了兴致,摸出一枚铜叶递过去。 “给我来一份。” “谢谢先生!” 报纸是份《香槟早报》,头版大标题: 《帝国之盾仍在:阿尔芒市长亲迎克莱蒙元帅入城》 底下还有一行副标题: 《总督府紧急调度,全城动员保障元帅安全》。 通篇大半全是阿尔芒市长的讲话和半身特写,诸如市长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彻夜未眠,如何亲自候在火车站迎接元帅的到来,连同级的雨果上校都没分到几行字。 至于他莱昂? 一直翻到末尾,才在犄角旮旯里寻到一句: 【随行年轻军医亦有出力。】 莱昂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抽。 “亦有出力?” 他把报纸往腿上一搁。 “行啊,等下回再给他们开腹的时候,我也写它一句——” “腹部亦有损伤。” 第59章 新生的绿芽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程,穿过商业区的喧闹,在一座国教会门前慢了下来。 莱昂往外看去。 高高的大门,粗粗的石柱,门楣正中嵌着罗兰德皇室的金鸢尾徽。 当然,还有最显眼的那样东西:一个立在台阶最上头的募捐箱,表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门口的人不少,可个个都穿得干净体面,不是头上戴着大礼帽就是手里捏着捐款信封。 一位神甫戴着雪白的手套,握住一位正抹眼泪的商人夫人的手,正低声安慰着些什么。 教堂深处,唱诗班的歌声飘了出来,远远听着就觉得神圣无比。 莱昂的目光在那只募捐箱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里的人一直都这么多?” “可不是嘛。”马夫扬声答道。 “今天还不到礼拜天呢,礼拜天人更挤,教堂一散场,我们这行在门口最好拉客了。” “毕竟刚捐完钱的老爷们心善,不砍价。” 经过大门那会儿,马夫朝那边微微抬了抬帽檐,算是行个礼。 “不过大人,在这儿您可千万别提图尔。” 他压低了嗓子道:“我们街坊有句老话:国教的神甫一听见图尔俩字,圣餐杯里的酒当场就能酸成醋。” 莱昂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国教会,街道一点点窄了下去,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 往两边一看,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凿着圣杯的纹章,窗台上也摆着供了鲜花的小神坛。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香味,甜里带着点辛,是莱昂从没闻过的味道。 一条街的功夫,他像是从罗兰德跨进了另一个国家。 可莱昂越看这个街道越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小图尔区是全城最穷的地界。 可在这里,阴沟有人通,垃圾有人收,连台阶都有人擦。 每隔几户的门前就摆着一只石灰桶,排水沟上也整整齐齐盖着木栅。 这是他一路过来见过最干净的一条街。 石灰是撒在阴沟和粪坑上头杀气味、防瘟疫的,木栅盖住排水沟,老鼠就不容易钻出来。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可一整条街都这么收拾着,那就不是哪个勤快人的功劳了。 “大人您是要找白荆棘教堂的修女吧?” 马夫像是瞧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城里就没有她们不管的事,阴沟堵了她们管,娃娃发热她们也管。”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 “我大哥就住这附近,他家老三就是白荆棘的修女接生的。难产,产婆都说保不住了。” “结果人家硬是给保下来了,钱一个没收,临走就说了句愿七誓神的光辉照耀你。” “所以在这条街上啊,谁敢冲修女吐口唾沫,第二天就得让人扔进银鳄河里。” 说着说着,一阵钟声荡了过来。 一座石头小教堂率先映入了莱昂的眼帘。 仔细一看,那就是栋灰白色的石头小楼,顶上立着银色的圣杯,墙根处还爬着白色的荆棘。 和方才那座国教会相比,这小楼寒碜得像是个乡下的小教堂。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地方,藏着全城,甚至全图尔最金贵的那样东西。 莱昂远远望着那座教堂,忽然开口道: “话说……你见过这些修女用过神术吗?” 马夫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这……好像还真没见过,神术那种东西,哪里是我这种普通人能见到的。” 莱昂的目光落在街边那只石灰桶上。 ‘掌着治疗神术的教会,治理一条街靠的却是石灰桶和木栅盖?’ ‘要么,是神术的材料贵得用不起;要么,就是用一回的代价……大得吓人。’ 想到这儿,他也不再多问,推开门跳下了车。 马夫探出身子,似乎看出了莱昂的疑惑。 “大人,您如果要打听事,回头去码头找老雅克就成,他是我们这行的头子。这城里的事就没有两个银币打听不出来的。” 莱昂点点头,把这名字记下了。 往后要在这世界找金鸡纳树的下落,说不定就得靠这种本地的地头蛇。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枚银币抛了过去: “这是订金。回头我要打听的事,怕是不止两个银币。” 银币在空中翻了个面,被马夫一把拍进掌心,咧开的嘴角差点挂到了耳根: “那敢情好!大人您这样的主顾,老雅克天天盼着呢!” 说完,他一甩鞭子,赶着车汇进了巷口的人流。 没有了马车的颠簸声,街面上的喧闹一下子全凑到了莱昂的耳边。 他转过身,朝着教堂缓缓走去。 教堂门前的人和之前的国教会相比也不少,有拎着篮子的男人,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咳嗽孩子的母亲。 那孩子一声接着一声地咳,喘得小脸通红。 可这里人虽然多,队伍却排得一点都不乱。 一个披着灰白披肩的年轻女子站在门边,刚好轮到那个拎着篮子的男人。 她问了几句,看了几眼面貌,随后手往一个方向一指,那男人就自觉排到了一条队伍后面。 莱昂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问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侧头,不像是在用眼睛打量,倒像是用耳朵听着什么。 后面那拄着拐杖的老人想往前凑,她温声说了句什么,老人便点了点头,退回了队尾。 最奇怪的是那个咳嗽的孩子,母亲明明排在队伍的中段一声没吭,她却隔着七八个人朝那边望了一眼,抬手把母子俩唤到了前头。 那个孩子喊肚子疼,她就让他先喝一杯淡盐水。 孩子咕咚咕咚喝完,空杯子被收进她脚边的一只木盆里,不再往下个人手里递。 分诊意识、给脱水的补盐水、脏杯子单独回收…… 莱昂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真是来对地方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掠过,一缕银蓝色的发丝从她的修女头巾里漏了出来,很快又被她按了回去。 莱昂还隔着十来步,她便微微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莱昂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眼睛。 青绿色的,像是一株新生的绿芽。 她先是扫了一眼莱昂身上的军装,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他既没抱着孩子,也没搀着伤员后,才露出一点歉意的微笑。 “先生,请问您哪里不舒服?” “要是不急的话,队伍……从那位老人家后头排起。” 第60章 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莱昂愣了一下,合着自己这是被当成插队的病人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是来找塞利安骑士的。你跟他说有个叫莱昂的人找他就行。” 只是在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那修女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右手轻轻捂住了嘴,小嘴微张,很是惊讶。 “您就是那位……以凡铁与雷光……噗” 大概是想起了塞利安的某篇史诗,唇间没忍住漏出一丝轻笑。 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慌忙收住。 “啊,那个……抱歉,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他。” 不等莱昂答话,她转身就往教堂里跑。 跑出两步,才想起白荆棘的仪态训诫,硬生生改成了快步走。 莱昂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没过多久,那修女就领着一个人出来了。 是塞利安。 他几步跨出大门,张开双臂。 “挚友!荣光在上,没想到你我竟能再度重逢!” “咱俩是不是前天晚上才分开的?”莱昂嘴角微微一抽。 “对骑士而言,一个昼夜足以谱成一首短诗。” “那两个昼夜呢?” “那便是叙事长诗了。” “……算了,当我没问。” 莱昂压低了声音道: “塞利安,你到底是怎么跟这教堂的人介绍我的?我怎么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闻言,塞利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登上门前的石阶,面色一肃,单手按胸: “此人,曾以凡铁与雷光,在死亡的国境线上,将一位可敬老兵的灵魂,从冥界生生拽了回来!” “……是脾。”莱昂面无表情道,“我就摘了他一个脾。” “脾也好,灵魂也罢。” 塞利安大手一挥,“总之,你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东西,这就理应得到一首十四行诗。” 门内探出来好几颗修女的脑袋,一颗叠着一颗,齐刷刷地望着莱昂,眼神里那叫一个敬畏。 “脾是什么?”一个压着嗓子问道。 “大概是灵魂的一部分吧。”另一个煞有介事地答道。 莱昂很想纠正一句,可对上那一排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解剖学这玩意,今天就先不科普了。 他刚转回头,门缝里又飘出来更小的一句: “原来奥法师还能摘灵魂啊……” 莱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把来意原原本本跟塞利安说了一遍。 塞利安摸着下巴道:“挚友你是说,你想请修女们帮你打理那座医院?” 莱昂点了点头。 “若你要的是骑士。”塞利安一拍胸口,“我必当仁不让,亲自带着留守的其他骑士们前来帮助你!” 莱昂脑子里唰地闪过一连串画面: 十个银甲骑士换上护士裙,端着碗,给拉肚子的伤兵一勺勺喂盐水,喂之前还得先齐声朗诵一段誓词…… 他浑身的寒毛立刻竖了起来。 太惊悚了。 他赶紧摆手道:“不不不,圣百合已经够乱了,我要的是受过护理训练的修女。” 闻言,塞利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严肃道: “挚友,白荆棘毕竟不是我的骑士团,我只能替你敲响这扇门,却替不了她们点头。” “这样吧,我带你去见玛德琳修女长,她才是修女们的总管。” “只是她今天刚好要主持代创礼……我先去问问她抽不抽得开身。” 代创? 莱昂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 代替的代?创伤的创? 他的后颈忽然有点发凉。 ‘……但愿是我职业病又犯了,想多了吧。’ 他揣着这点疑惑,跟着塞利安进了教堂。 进门时,他刚好又经过门口那位修女。 莱昂瞥见她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不像是看陌生人的那种好奇眼神,倒像是在听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您走得真安静。” ‘安静?’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军靴,‘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大概是觉得奥法师进教堂比较少见吧。 白荆棘教堂的里头比莱昂想的还要低矮,也还要安静。 没有彩窗,光只从高处那几扇小窗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亮。 唯一的装饰是一整排的小木牌,每一块上头都刻着一个名字。 莱昂不认得那些名字,只是当他扫到末尾时注意到,最后两块木牌的颜色明显比其他的要浅几分。 看着看着,他心里那点凉意又重了几分。 越往里走,气氛就越肃穆。 侧厅清了场,还有几个人跪在外间候着,反复念着同一句祷词: “负棘者,不以己身逃避苦难……” 莱昂往侧厅里撇了一眼,看见了两张并排摆着的床。 一张空着,另一张则躺着个孩子,大概就是要受治疗的那个。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莱昂的眼睛还是职业病似的先扫了一遍: ‘这孩子的唇色,不太妙啊。’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侧厅里忽然走出一位修女。 这位的年纪明显比外头那些修女大了一大截,鬓角已经斑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到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 毫无疑问,是塞利安说的那位玛德琳修女长。 莱昂掏出奥古斯那封手信说明了来意。 玛德琳修女长只是随手扫了一眼,便把信纸一丝不苟地折好递了回来: “我拒绝。” “中尉,半年前总督府也来过一位军官,还是一位上校。” “他要的是随军祝福,我答应了,所以他带走了两位修女。” “只是今年开春,回来的是两只木盒。” “你们罗兰德人对我们向来只有两种叫法。用得上的时候叫神迹,用不上的时候叫图尔的女巫。” “你要的是十双干净的手,可每双手后头都连着一条命。她们由我向白银城负责,不向你们的军部负责。” 塞利安见状,上前一步,一手按在胸口道: “修女长,我以阿瓦兰家族的荣誉起誓,这位挚友与那些军官不一样,他要的是让更多的人活着回家。” 玛德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莱昂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塞利安骑士,你的荣誉,我信。” “可荣誉挡不住罗兰德军部的一纸调令。” “我只要护理培训。”莱昂强调道,“不碰神术。” 玛德琳淡淡道:“每一个进这座教堂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莱昂哑口无言。 合着是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啊。 早就不知有多少个打着“只要培训、不碰神术”旗号的把人带走,又没能把人带回来。 现在轮到他来打水,难怪人家连瓢都不肯借。 道理他都懂。 可圣百合的大厅里,此时此刻还躺着上百号伤员。护工们在用换过便桶的手去换绷带,腹泻的伤兵等不到那口喂进去的盐水。 但他发现,自己却拿不出任何能压过那两只木盒的东西。 就在他以为今天注定要空手而归的时候,玛德琳忽然开了口: “方才经过侧厅的时候,你在看那个孩子吧。” 莱昂微微一怔。 “来这里的军官,眼睛都会不自觉地往修女身上瞥,但你,是第一个先看病人的。” 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正面落在了莱昂的身上。 “你是个医生,对吧。” 第61章 代人受创 听到玛德琳的询问,莱昂没有犹豫,立刻回答道: “奥法医学毕业,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认证。” “至少到今天早上为止,我这张证书还没被吊销。” 玛德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随后缓缓开口道: “在你来之前,我原本正在主持代创礼。” “圣会有规矩,动用神术之前,必须先穷尽人的手段。” 她转身朝侧厅走去。 “所以中尉,请你先去看看那个孩子。要是人的办法还救得了他,那我们今天,就用不着惊动神的恩赐。” “至于你说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莱昂一下就来了精神,跟着她进了侧厅。 侧厅里面比外面更暗,一位年纪和玛德琳相仿的修女正跪在床前低声祈祷。 只是她那身袍子是素白色的,和别的修女都不一样。 墙角还跪着两个人,看样子是孩子的父母。 工人吊带裤装扮的父亲死死攥着一个小帽子,母亲的怀里则抱着一只小小的、沾着泥的童鞋。 莱昂在孩子的床边蹲下身,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吕……吕西安。”母亲声音沙哑道。 莱昂又凑近了些,借着窗缝里那点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昏迷的孩子。 但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左腿车轮碾压伤,粉碎性骨折,这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绷带是新换的,可底下那条腿肿得发亮,膝盖往下整个都变了形。 他两根手指搭上孩子的足背,等了几秒没有搏动,又捏了捏脚趾,发凉,表面还泛着灰白。 最后他俯下身,凑近断口闻了闻。 一股腐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傍晚……”母亲呜咽道。 昨天? 莱昂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缺血已经过了抢救的黄金时限。 这意味着,就算给他配上一整套的急救团队,上抗生素做血管重建,这条腿也未必保得住。 截肢,是最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斟酌着开口道: “现在截肢的话,我能保住他的命,可要想保住这条腿……”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断腿,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没办法。” 母亲的呜咽声陡然拔高,一旁的父亲赶紧把她搂住,低声哄着。 莱昂的目光落到那张小脸上,看年纪也才十岁出头。 截肢是能保命,可然后呢? 一个十岁的独腿孩子,放在这个时代,放在香槟堡这样的城市里,又会有着怎么样的未来? 玛德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目光转向了那位素白衣袍的修女,声音忽然郑重了起来: “阿涅丝,圣杯为证。无人命令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 “无人亏欠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 “此刻反悔,无人责备你,你确定吗?” 那位叫阿涅丝的修女笑了笑,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问完了吗,玛德琳,你今天问得似乎比平常还慢。” “……今天有外人在看。”玛德琳瞥了莱昂一眼,退后一步,“七誓之末,其名牺牲。去吧,愿七誓神庇护你。” 阿涅丝用清水洗了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他入睡: “别怕,等你醒来,就不会那么疼了。” 下一瞬间,莱昂发觉空气里的气息变了。 身为奥法师,哪怕只是一环,他对空气中游离的以太也极为敏感。 在他的感知里,那些以太像是被什么丝线牵着,先是缓缓穿过阿涅丝的身子,又一缕缕汇拢到孩子那条左腿上。 祈祷声不曾停歇,那位孩子腿上的碎裂,竟然在以太的牵引下,一寸寸地复位、合拢。 错位的碎骨咔咔几声归位,绽开的皮肉重新长拢,那几根发灰的脚趾也一点点透回了血色。 不过片刻,那条本该锯掉的腿,就变得跟没受过伤一样。 墙角的父母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高喊神迹。 可莱昂没看孩子,他在看那位阿涅丝修女。 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像一块布帛被生生撕开。 阿涅丝的手臂上凭空裂开了一道伤口,血流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血越流越多,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那身素白的长袍被一点点浸成了刺眼的红色。 莱昂的瞳孔骤然一缩。 金贵……代价……满墙的木牌…… 代创代创,原来真就是……代人受创。 玛德琳瞥了莱昂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解释道: “替人合上一道伤口,我们自己身上就会裂开同样一道伤口。” “他们流多少血,我们就得流多少血,直至无血可流。” “所以代创术只许自愿,不许命令。哪怕是教皇亲临,也只能开口请求。” 话音刚落,阿涅丝的祷声轻了下来…… 神术结束了。 早已候在一旁的修女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旁边那张早就铺好的床。 托肩、抬腿、垫枕头。 莱昂这才回过味来,那第二张床,自始至终就是给修女自己留的。 他看着阿涅丝那副血人模样,一眼就判断出至少是中度失血。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出了绷带…… 玛德琳拦住了他。 她闭上眼,不忍去看床上那人: “包扎、缝合,甚至把伤口冻上……我们都试过了,全没用,只能等它自己愈合。” “一饮一啄,皆有代价。这是七誓神的考验,谁也躲不过,谁也避不开。” 莱昂拿着绷带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就这么看着她流血而死?” “死?”玛德琳摇头道,“不,那不至于。” “救一个躺三天,救三个躺一个月,伤得越重,躺得越久,直到再也起不来。” “阿涅丝她……估计得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了。” 说完,她直起了身。 “好了,神术结束了。黎雅,送客吧。” 莱昂这才知道那位青绿眼眸的修女叫黎雅。 “抱歉,洛朗先生,请跟我来吧。” 黎雅的嗓音还是那么清脆,只是比方才冷了几分。 她侧着身子站着,恰好把自己挡在了莱昂和阿涅丝那张床的中间。 莱昂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位修女长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治愈的神术,不过是这些修女们在负重前行罢了。 他转向床上的阿涅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奥法礼。 那是奥法师之间的最高礼仪。 挡在床前的黎雅眼眸轻轻动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罗兰德的奥法师竟然会对一个图尔的白荆棘修女行这样的礼。 莱昂一边跟着黎雅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 ‘止不住血,缝不上伤口……可说到底,这到底还是失血性休克。’ ‘人血目前是输不了,那补液行不行?先把血容量撑住……’ 他越想越觉得有门道,这套修女们认了几百年的“代价”,在他眼里,未必就真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只是还没等两人走出几步,隔壁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紧跟着就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烧起来了!我的手……我的手烧起来了!!” 听到惨叫声,走在前头带路的黎雅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莱昂猛地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怎么回事?” 第62章 黑火瘟 玛德琳修女长当然也听见了那声尖叫,眉头一皱,对着走廊上的塞利安说道: “塞利安,有人黑火瘟又犯了,麻烦你按住他,记得护着头。” 塞利安原本正在走廊上一丝不苟地巡逻,听见这话,快步进了那个房间,连一句史诗都没顾得上念。 莱昂心里那点疑问这下压不住了: “黑火瘟?那是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玛德琳瞥了他一眼,边走边说: “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瘟疫。” “可居民只要染上,先是喊热,手脚像是在被火烧,紧接着就开始说胡话,再往后连手指脚趾都开始发黑。” “祈祷,退热的草药,放血,冰冻的神术……我们全试过了,没一样管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们……甚至动用过代创礼。一开始确实好了,手指能动了,疼也止住了。可那人回家不到三天又开始喊手在烧。” 说胡话?手脚像在烧? “这病……都在城里哪一带流行?染上的人都住在什么地方?”莱昂追问道。 玛德琳叹了口气。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这病只在小图尔区有,别的区一个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国教会的人私底下管它叫白荆棘之火,甚至还有流言说总督府要把小图尔区整个隔离起来,免得瘟疫蔓延。” “隔离”一词一出口,走在一旁的黎雅身子又是一颤。 这一回颤得更厉害,连银蓝色的发丝都从头巾边漏出来了几缕。 莱昂瞥见了这反常的一幕。 ‘奇怪,她怎么一副创伤应激的样子?’ 莱昂把这点反常记在了心里,跟着玛德琳走进了隔壁。 塞利安正和另一位骑士配合着,一手按住病人的肩,另一只手扣着对方的手腕。 既不让他挣开,又不让骨头被他自己拧断。 塞利安低声道:“恕罪,朋友,这不是束缚。” 莱昂注意到病人身上原本是绑了绳子的,只是被他挣断了,塞利安正一圈圈重新替他系上。 玛德琳像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问,解释道: “不绑住的话,他会伤到别人,也会伤到自己。我们别无选择。” 莱昂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四周连人带床全被绳子捆作了一团。 屋里的气味很重,汗味、血腥味,还有草药熬过了头的苦味全都混在了一起。 被捆着的病人有的在低声呜咽,有的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撞,把绳子绷得吱呀响。 修女们在床间穿行,替他们擦汗、换巾,谁脸上都没露出半分嫌弃。 莱昂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个被塞利安按住的病人。 手脚全黑了,是坏疽,毋庸置疑。 可奇怪的是,皮肤上看不见什么明显的伤口,不像是厌氧菌导致的感染性坏疽,倒像是……缺血性坏疽。 意思是血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血管里面,导致末端的手脚缺血坏死。 可堵住血管的又是什么东西? 他又看了看病人的神志,发现他明显正在说着胡话。 “火……把火拿走……把火拿走啊……好烫啊……” 坏疽、抽搐、躁狂、幻觉……这几样凑在一块儿,莱昂只觉得有些莫名眼熟。 不像寻常的感染,更不像那种人传人的瘟疫。 他盯着那只发黑的手,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很冷僻、却要命的词。 “你知道这是什么?”玛德琳见他像是看出了什么,赶忙问道。 莱昂没急着回答,反问了回去。 “他们平时都住同一条街?” “不全是。”玛德琳摇了摇头。 “喝同一口井?” “也不是。” “那他们吃的东西一样吗?” “不……等等。”玛德琳下意识就要否认,可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 “他们都是小图尔区的穷人,平日里……主要靠施济日发的黑面包过日子。” 黑面包……面包……黑…… 黑麦! 莱昂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连上了。 “面粉在哪?带我去看看!” 玛德琳虽然想不明白瘟疫跟吃的能有什么干系,可还是快步在前头引路,把莱昂带到了厨房旁边的储藏室。 黎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莱昂的背影,像是要从那背影里看出点什么来。 储藏室里,莱昂快速翻看了粮袋和几只面包,果然瞧出了不对。 他打了个响指,一团粗磨的面粉凭空飘了起来,在空中缓缓翻转。 莱昂手指一抖,那团面粉散成一片白灰色的雾,而在雾的中间,是几粒黑紫色的,弯弯的东西。 几个见习修女下意识退后一步。 黎雅却没退,反而上前了一步,盯着那几粒不明物体,眼睛一眨不眨。 “你们仔细看这些黑色的东西。” 为了修女们看得更清楚,莱昂又顺手点了个光亮术,一团柔白的光浮在那片面粉旁边。 玛德琳定睛一瞧,发现面粉里头确实掺着些黑紫色的小粒,一颗颗的,就像老鼠屎。 “在白面包里它藏不住,可在黑面包里,它就是隐形的。” “这批面粉是哪儿来的?”莱昂对着一旁的厨娘问道。 那位厨娘脸色发白道:“是……是市政救济署送来的,当时说就受了点潮,不碍事。” 受了点潮? 莱昂盯着那几粒黑紫色的东西,心里冷笑一下。 发给穷人的救济粮发的就是这种货色,那救济署有猫腻啊。 这哪是什么瘟疫,这是只有穷人才会得的病。 想到这里,莱昂深深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些黑点不是寻常的霉点,也不是什么老鼠屎。” “但一旦吃下去,它会让人身上的血管慢慢地收紧。” 他指了指那病人发黑的手脚,“手脚离心脏最远,血没了就最先坏死发黑,所以才会感觉烧。” 当然,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这其实就是麦角中毒。 一种叫麦角菌的真菌钻进了黑麦,长出了这种带毒的生物碱,人吃下去就会产生幻觉、抽搐、神志错乱。 可这一套怎么说给眼前这些人听? 莱昂直起身子道: “总之,先把这些粮食全封起来,谁也不许再拿去烤。立刻换粮,再去市政救济署把这批货退了。只要不吃这些被污染的面包,就没什么事了。” “至于隔离病人?那是没用……” 只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原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黎雅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很冰,却攥得很紧。莱昂低下头,发现她的眼里还蓄着水光。 “您是说……隔离,没有用?”她的声音颤抖着,“把人圈起来……烧掉……从头到尾,都没有用?” 烧?烧什么? 莱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道: “烧粮食或许还有点用,烧别的?没有。” 黎雅听见这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怎么了?” 莱昂被她攥得手腕有些发疼,“黎雅女士?” 旁边的修女也都不明所以地望着她,“黎雅?” 黎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随后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对不起……” 没等莱昂再问出口,她人已经跑出了储藏室。 第63章 蒙尘的募捐箱 看着黎雅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莱昂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储藏室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几个见习修女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玛德琳望着她跑远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黎雅她……曾经跟我们提过一次,说是她的家乡闹过一场瘟疫。”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这黑火瘟。” 莱昂愣了一下,“她不是在你们教堂里长大的修女吗?你们不知道?” 玛德琳摇了摇头,“不是,她是前阵子本土总会派来的见习修女,再具体的,就连我也不清楚……”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一位一直没出声的中年修女。 “总会送她来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多照顾她。” 一个见习修女还要劳烦总会专门打声招呼? 莱昂心想,看来那位青绿色眼眸的姑娘背景不简单啊。 不过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眼下他要的是能干活的手,而不是去刨人家的底。 “克蕾尔。”玛德琳修女长转向了那位沉默的中年修女,“你跟黎雅最熟,去看着她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被叫作克蕾尔的修女这才抬起头应了声“是”,只是转身出门时的脚步明显比寻常急了几分。 玛德琳又转向其余几人:“你们也是,去多陪陪她。” 原本还在围着看热闹的几位修女应了一声,跟着克蕾尔走了出去。 玛德琳这才转回莱昂这边,声音压低了些: “洛朗医生,以后在她面前,就别再提黑火瘟这件事了。” “还有……”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真的能确定,这黑火瘟就是这些坏了的黑麦粉闹出来的?” 瘟疫竟然是从食物里来的,这事在她看来到底还是太离奇了。 莱昂这才把那点探究黎雅的心思收了起来。 “当然能确定,而且验证起来也不难。” 他手指一挑,几只粮袋的麻布面上凭空浮起几个黑色的叉叉。 “这些粮食我都检查过了,打了叉的就是被污染的。” “只要别再让人吃这些黑麦粉做的面包,三天后,病人就该见少了……” 可话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出气氛不太对。那位厨娘的脸色有点僵硬。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难处吗?” 那位厨娘搓着围裙的手停了下来,迟疑着开口道: “可是,这已经是这个月最后一批救济粮了。要是全都不能吃的话,那些靠救济粮过活的人……会饿死的。” 话说完,她又下意识地往那几只打了叉的粮袋瞥了一眼,眼神里既有害怕又有舍不得。 但玛德琳摇了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这是毒粮,不能留,但也不能扔,得封起来。” “至于救济粮……从我们自己的口粮里扣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么一来,今年冬天的炭火钱又得精打细算了。” 莱昂这才回过味来哪里不对,皱起眉道: “你们再怎么说也是白荆棘圣会的修女,手里还握着神术。怎么会……节俭到这个地步?募捐呢?” 玛德琳没有半分避讳,“洛朗医生,你是想说穷吧。” 莱昂噎了一下,他本还想委婉些,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 玛德琳走到窗边,抬手撩开半幅帘子,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教堂门口那个积着灰的募捐箱: “我们确实是图尔的修女,可这里是新罗兰德。”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苦涩道: “按照你们《辉光宪章》的规矩,香槟堡的百姓想往我们的募捐箱里投一枚铜叶,都得先问过国教会的神甫们答不答应。” “你猜……他们会答应吗?” “所以门口那只募捐箱摆了这么多年,落进去的灰比铜叶还多。” 莱昂沉默了,他这才想起来,在罗兰德的土地上,募捐权只归国教会这么一家。 除非有皇室特令,否则图尔的七誓圣教也好,瓦兰的三辉圣教也罢,一律不准公开募捐。 而眼前这座教堂显然是没什么特令的。 玛德琳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那条还排着的人龙: “平日里靠总部接济,我们还能勉强撑着。香槟堡国教会的神甫虽说看我们不顺眼,可也不敢真冒着破坏两国邦交的风险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这阵子不知为什么,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就好像……背后忽然有人给他们撑了腰似的。” “我实在是怕他们会借着这场黑火瘟把我们整个赶出去。” “我们倒是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小图尔区这些人,往后又该怎么办……” 话到这儿,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一个罗兰德的军医说得太多了。 她轻轻放下帘子,苦笑着叹了口气:“抱歉,洛朗医生。让你听到这些糟心事了。” “没事。”莱昂摇了摇头。 何止没事,来之前,他还以为白荆棘是手握神迹,高高在上的一群人。 结果没想到,她们替人流血,却连一只募捐箱都得看旁人脸色。 只是就在他正想安慰些什么时,教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你们要干什么?!” 紧接着就是女人的惊呼声和孩子的哭喊声。 莱昂和玛德琳对视一眼,暗道出事了,快步赶往大门的方向。 两人一出门,就看见一大群人堵住了教堂正门。 原本规规矩矩排着队等看病的当地人被他们粗暴地挤到了两边。 抱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的脸按进了自己怀里,拄着拐杖的老人被撞得趔趄,却没人敢去扶。 领头的有两个人。 一位穿着正装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份盖了红蜡的文书,神情里带着公事公办的不耐烦。 旁边站着的是一位神甫,一身黑袍熨得没有半道褶子,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悲悯。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为教堂里染了疫的可怜人祈祷,但那双低垂的眼睛扫过面前的教堂时,却半分温度也没有。 而在两人的身后,还齐刷刷站着一排香槟堡警务局的警员。警服笔挺,腰里别着手枪。 两人前方,塞利安正独自一人站在教堂台阶的中央。 他没有拔剑,可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像是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几个警员见状,手也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里面有病人,有孩子,还有正在祈祷的人。” 塞利安的声音里不再有半分浮夸。 “我是来自阿瓦兰的银枝骑士,塞利安·迪·阿瓦兰。” “诸位若要进去,请先说明来意。” 第64章 牧者在哪里 “他们是谁?” 匆匆赶到门口的莱昂压低声音,问向玛德琳。 他到香槟堡才几天,实在是认不全这些本地官员。 玛德琳语速飞快地向他解释道: “前面拿文书那个,是市政厅的副书记官巴赞,救济署的粮就归他管。” “至于右边那个,是国教会的神甫维达尔。” 一提到这个名字,玛德琳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这些年最想把我们赶出香槟堡的就是他,我只是想不通,他是什么时候攀上市政厅这条线的。” 那位神甫维达尔最先开了口,声音温润道: “塞利安骑士,请您先把手放下。” “我们并非来冒犯圣杯,也不是来伤害这些可怜的病人。” “恰恰相反,我们是来保护这些可怜的羔羊的,免得他们再被白荆棘之火灼烧。” 他在白荆棘之火上特地加重了语气。 说罢,他转向围观的贫民,双臂微微张开,语气一下子悲悯了起来: “诸位,不必害怕。七誓神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仍仰望祂的人。” “可你们也都亲眼看见了,白荆棘之火已经烧起来了。有人手脚焦黑,有人胡言乱语。” “这是神的警示啊!” 围观的贫民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偷偷瞄向白荆棘教堂的那扇门,眼神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迟疑。 玛德琳再也听不下去这左一句白荆棘之火右一句白荆棘之火了,上前一步喝道: “维达尔神甫,你说这是神的警示,那我倒要请教一下。” “若这真是神的警示,那为何被火灼烧的,是那些手脚焦黑的穷人,而非是我们这些白荆棘的修女。” “更何况,神何曾以焚烧羔羊之苦去警示牧羊之人。你若将病人的苦难说成是圣会的罪,那便是在用神之名遮掩人之过错。” 维达尔脸上的悲悯丝毫没减,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仿佛骂的不是他一样: “可若不是白荆棘之火,它为何偏偏在你们这里烧了起来?” “玛德琳修女长,我从不怀疑你们的善意。” 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可善意一旦脱离了正轨,就会变成傲慢。” “罗兰德的土地自有罗兰德的牧者,白银城的女儿若真有慈悯,就不该在异国的教区另起火盆。” “谬论!你说罗兰德的土地自有罗兰德的牧者。” 玛德琳抬手指向教堂门里那一排绑在床上的病人,冷冷道: “那就请你告诉我,在他们手脚焦黑的那些日子里,罗兰德的牧者又在哪里?” “是谁在替他们擦身?又是谁在为他们守夜?” 维达尔的脸上头一回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方才还在迟疑的贫民,这会又把目光投回了他身上,等着他反驳。 可这一回,他没能接上话。 台阶底下,那位早就不耐烦的巴赞副书记官开口了。 “够了!” 他不耐烦地扫了神甫一眼,像是在嫌他啰嗦。 “根据香槟堡市政厅临时卫生令,白荆棘教堂内发现恶性疫病,为防蔓延,即日起封锁教堂。” “修女,让你的人让开,这是香槟堡的公务。” 他随后又转向塞利安,语气依旧强硬: “骑士先生,请你记住,这里是罗兰德。我可不希望今天的记录里,出现外国骑士持剑阻挠公务这种恶性事件。” 塞利安没有拔剑,只是把剑鞘横在了台阶前。 “七誓之五,其名慈悯。” “覆翼者,不以强权践踏弱者。” “我的剑不会出鞘。” “可诸位若要越过这道门,把孩子和病人从床上拖下……” “那么,是诸位率先向慈悯宣战。” 巴赞的声音冷了下来,右手缓缓抬起。 “你这是想抗拒执法?” 他身后那一排警员齐刷刷地虚握住了腰间的手枪。 队尾的一个年轻警员悄悄咽了口唾沫,握枪的手心满是汗水。 ‘不是,真要向一位图尔骑士开枪?那还不得闹成外交事件……头儿今天是怎么了?’ 台阶上的塞利安依旧没有动,剑鞘横着挡在那道门前。 眼看这局面就要失控…… “这道卫生令,是谁签的?” 莱昂一步跨了出来,目光直直落在那位副书记官身上。 “谁?”巴赞皱着眉循声看来。 可当他看清了那身罗兰德陆军中尉的军衔,还有胸前那枚奥法徽章时,语气立马就松了几分。 “阁下是?” “莱昂·洛朗。圣百合陆军医院署理卫生官,兼奥法医学顾问。” 莱昂不慌不忙,目光落在那卷盖着红蜡的文书上。 “这道卫生令经过军方卫生官核定了吗?” 闻言,巴赞不悦道:“这是市政厅的职权,军方无权……” 莱昂打断了他:“战时条例,凡是涉及军医院病源管理、伤兵接收、卫生诊断的事项,一律归军方裁定。” 说着,他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了对方手里那卷文书上。 “你这道令上,有盖军医院的核定章?没有的话,那它现在还算不得数。” 巴赞硬着头皮说道:“这里不是圣百合,是外国的教堂,白荆棘教堂。” 他特意把“外国”两个字咬得很重。 莱昂迎着他的目光,咄咄逼人道: “我正在以署理卫生官的身份调查黑火瘟的病源。” “病源查到哪里,我的职权就到哪里,跟这教堂是哪国的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他话锋一转。 “另外,玛德琳修女长方才正在和我商议派人支援医院护理的事宜。” “你们现在查封这里,就等于是在干扰军医院的后勤。” 莱昂一边说着,手指在背后轻轻一勾。 玛德琳瞥了他一眼,迟疑了半息,最后还是平静地接了过去。 “是的,白荆棘教堂正在商讨派遣修女协助贵院的护理训练。” 巴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概没料到一个来查卫生的军医会忽然横插一脚,还句句都卡在规矩上。 莱昂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 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才转回巴赞身上,笑了笑: “还是说,巴赞先生是觉得,前些天送到这教堂的某些东西。” “不太适合……继续让人吃下去了?” 第65章 毒面包 与此同时,莱昂的指尖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心跳感知,开。 在他的感知里,对面那位巴赞副书记官的心跳,在听见“吃下去”三个字的一刹那,骤然往上飙了一大截。 一百二,一百三,还在继续涨。 瞳孔也微微缩了一下。 莱昂心里冷笑了一声,那批救济粮果然有猫腻。 只是……难道他是故意把毒粮当救济粮发下去的? 莱昂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这种事一旦查实,谁都保不住他,风险跟回报也不成正比。 得继续诈他。 现实里,莱昂话音刚落,巴赞就反驳道: “洛朗中尉,你在说什么?救济粮是由市政厅统一调拨的,质量自有保证。” 莱昂没急着接话,他只是看着巴赞,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巴赞先生,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救济粮?” 巴赞顿了一下,连忙补上一句: “我……我只是按常理推断。这里是救济教堂,你说不能吃的东西,不是救济粮还能是什么?” 莱昂缓缓道:“那么,如果这场瘟疫,正是这批救济粮闹出来的呢?” 话音未落,他的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光,同时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一脸懵逼的警员、脸色阴沉的维达尔……没有其他奥法师。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以太丝从他指间而出,轻轻落在了巴赞的眉心上。 心枢学派的暗示术。 其实真要较真的话,按照罗兰德的法律,无故对一个平民动用奥法是犯法的。 当然,前提是被抓到。 此时眼下周围没别的奥法师,像暗示术这种不留痕迹的玩意最适合这种场合。 下一秒,巴赞脱口而出: “什么瘟疫?救济粮跟瘟疫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受了潮的陈粮,退换了不就……” 话一出口,他自己猛地僵住了。 莱昂眼神微眯。 心跳感知告诉他这个人没在撒谎。 那真相多半就清楚了,这批所谓的救济粮原本就是滥竽充数的批次。 手法也老套得很,无非是后勤上的腐败。 好粮私下变卖,再拿发了霉的廉价陈粮充数发给穷人。 偏偏这家伙倒霉,撞上了麦角中毒,眼看就要闹成“瘟疫”败露,这才急吼吼地赶来查封教堂,把脏水往白荆棘身上泼。 当场揭穿他? 不妥,狗急了还跳墙呢,真把他逼到鱼死网破,今天就别想善了,最要紧的是保住这座教堂,把人给留下来。 更何况……这巴赞明显只是腐败网末端的一颗棋子。 莱昂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位导致军列翻车的罪魁祸首“白脸商人”。 这事会不会跟那个白脸商人也扯得上关系?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条线索。先留着这人放长线,往后说不定能钓上来一条大鱼。 “受潮?陈粮?”莱昂把这四个字重点琢磨了一下。 “巴赞先生,我方才只是说,救济粮可能跟黑火瘟有关。” “你怎么知道它是受了潮的陈粮?” 巴赞立刻沉下脸道:“雨季的粮食多少都会受点潮,这是香槟堡的常识。” “那陈粮呢?”莱昂追问了一句,“也是香槟堡的常识?” 巴赞冷声道:“洛朗中尉,请你注意措辞。救济粮调拨本就分等级,标准不可能一模一样。个别粮袋受了潮,市政厅自会登记退换。” 他反咬一口。 “倒是你,在教堂门口张口就说它是瘟疫源头,你这是想当众散播粮食恐慌吗?” 莱昂没再理他,转过身面向台阶下那一片围观的贫民,提高了声音。 “诸位!这场所谓的黑火瘟,它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瘟疫,更不是什么神的警示!” “玛德琳修女长,劳烦把我标记过的那批面粉取一袋出来。” 玛德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教堂,很快捧出一小袋面粉。 莱昂打了个响指,浮空术一起,一撮面粉凭空升上半空。 灰白的粉尘散开,几粒黑紫且弯曲的硬粒留在了光里。 “黑麦受了潮,就会生出这种黑紫色的东西。” “吃下去,先是手脚像被火烧,重的会发狂说胡话,再往后手指脚趾就会一点点发黑。” “它不传染,它只挑谁吃了这批救济粮。”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粮的来路。 “这黑面包……不就是市政施济日发下来的吗……”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先前还缩着脖子躲着白荆棘的那些眼神,这会又齐齐地转向了台阶下那个捏着文书的人。 巴赞身后那排警员握枪的手也悄悄松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巴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堪。 这批面粉确实是他签字放下去的,仓库那边当时只说长了点霉粒不碍事,所以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小图尔区那帮人有救济粮发就不错了,还想挑三拣四? 他还想再撑一撑:“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莱昂:“就凭教堂里那些手脚发黑、说着胡话的人全都领过这批施济日的黑面包。” “而照看他们的修女,还有没领过这批面包的人,没有一个发病。” 莱昂紧紧盯着巴赞逐渐涨红的脸庞。 “巴赞先生,您真想一个个验过去吗?” 巴赞此时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侧的维达尔神甫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后了半步,面色阴沉道: “奥法师的把戏而已,几粒黑点证明不了白荆棘之火不存在。” “厨房里还剩着几块黑面包。” 莱昂这才悠悠地转向他,“您当众吃一口,也算是为您口中的那些羔羊立个证,如何?” 维达尔神甫的脸僵住了。 吃,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外乡军医的话当不当真。 不吃,是当众认怂。 可认怂……终归好过把命给搭进去。 他到底没再开口。 这一幕莱昂尽收眼底。 一拆就散,果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局。 不过他却没再继续往下逼,反而放缓了语气,给巴赞递了个台阶: “不过我也相信,市政厅绝非有意为之。” “所以眼下最体面的做法,就是承认这是一桩救济粮污染的事故。” 这话听着像安慰,落进巴赞耳朵里,却字字都是提醒: 我知道是你,但我今天先不揭你。 “既然病源在救济粮里,那现在该做的就是封粮换粮,而不是查封这座唯一肯给人治病的教堂。” “你说,对吧?巴赞先生?” “至于这批毒粮……” 莱昂转向玛德琳,声音却是说给巴赞听的。 “我以圣百合署理卫生官的名义,将它列为黑火瘟的病源,就地封存以防他人误食。” “玛德琳修女长,劳烦取三只干净的玻璃瓶来,留样、签名、存档。” “一瓶留在白荆棘,一瓶送圣百合医院,最后一瓶交市政厅。” 他又看向台阶上的骑士。 “塞利安骑士,劳烦你作个骑士见证。” 塞利安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郑重行了一礼。 “以图尔骑士之名,我见证。” 巴赞下意识道:“这件事我得带回市政厅核议……” 莱昂打断他:“巴赞先生,这不过是一份封存留样的记录,市政厅事后自可查证。” “倒是您此刻,如果连个样都不肯留的话……” 他朝台阶下那一片愤怒的目光偏了偏头,没再往下说。 巴赞死死盯着那三只玻璃瓶。 这字一签,今天这事就只是一桩“污染事故”的留样记录,那他还有退路,对面看着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可要是不签,他就只能站到那批毒粮的那一边去了。 因此他一咬牙:“签!” 第66章 很安静的脚步 巴赞到底还是拿着那只玻璃瓶走了。 于公,当众查封落了空,是他理亏。 于私,这个军医随时能把“陈粮”挑到台面上来,他一刻也不敢多留。 “慢走,巴赞先生。”莱昂含着笑朝他挥了挥手,“等我把医院的事处理完,少不得还要登门拜访拜访您……” 巴赞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维达尔倒是恨恨地剜了莱昂一眼,那眼神像是想拿目光把人瞪死。 莱昂没怎么放在心上。 奥法师跟教会互相看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更何况眼前这还是个连神术都没有的国教会。 见莱昂油盐不进,维达尔也只能撂下一句狠话。 “今天的事,圣座自有公断。” 说罢,他也跟着巴赞走了。 两人一走,原本被挤到两边的当地人慢慢又往中间合拢了回来。 有人盯着巴赞的背影啐了一口,但更多的人只是怔怔地看着。 他们大概也是头一回瞧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市政官员和神甫会这么灰头土脸地走掉。 莱昂刚转过身,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塞利安当众朗声吟诵了起来: “以小图尔的运河为证,以香槟堡的烟囱为证!” 莱昂:不好,来了。 “有这么一位异乡的医者,不披甲,不拔剑,只凭一袋发了霉的麦子,便让那红蜡的封令卷了边,让那神甫的祷词噎在了喉头!” “他不曾斩却恶龙,却从一整座城的恐惧里,夺回了一扇仍肯为穷人敞开的门!” “此役,当载入《阿瓦兰开拓录》第七卷,题曰——” 塞利安一字一顿,无比郑重道: “《洛朗医生与三只毒粮瓶》!” 台阶下的贫民先是一愣,随即哄笑成了一片。 方才还压在头顶的那点恐惧,被这一篇荒唐的史诗冲散了大半。 莱昂的嘴角抽了又抽,实在是崩不住了,扶住额头道: “塞利安,算我求求你了。千万别把我的名字写进什么骑士史诗里。” “尤其是别跟发了霉的黑麦粉放进同一句。” 吟罢,塞利安才正了正脸色,走到莱昂面前,单手覆在左胸口,行了一礼。 “玩笑归玩笑。挚友,今天你护住的,不只是一座教堂。” “守土护民是我塞利安·迪·阿瓦兰的誓言。可今日,真正守住这道门的,是你。” 他抬起剑,以剑柄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额心。那是图尔骑士铭记恩义的礼。 “这份情,阿瓦兰的银枝,记下了。” 莱昂愣了一下,这人前一秒还在念那种让人脚趾抠地的史诗,下一秒却认真得让人不好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好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至于不至于。” 玛德琳也走了过来,沉默了片刻,向莱昂微微颔首。 “洛朗医生。我守着这座教堂二十年了,第一次见到有罗兰德人肯为了小图尔的穷人,跟市政厅和国教会同时翻脸。” “白荆棘不习惯欠罗兰德军官的人情。可今天,我们确实欠你一次。”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重新利落起来。 “只是今天这事还得善后,那批毒粮要登记封存,病人也得重新安置。” “这样吧,明天一早,我让克蕾尔带另外九名修女去圣百合。她们会照看病人,也会替你守夜。” 说到这里,她看着莱昂,神色诚恳道: “只是……请你千万别让她们受到伤害。”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扫过了身后那座教堂,像是在看那些木牌。 莱昂闻言,郑重地点了头。 “玛德琳修女长,我要的是护理的人手,不是什么神术。” “让一位修女去承受痛苦,来换另一个人的治愈。在我看来,那只是医者无能的象征。” 玛德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会答应你。” 莱昂心里那块石头这下总算落了地。 十个识字、受过训、还肯碰脏活的人手,这是他翻遍整座香槟堡都凑不齐的东西。 圣百合那一摊烂账总算能往前挪一步了。 …… 就在莱昂和塞利安寒暄的时候,教堂二层的一扇窗后,一双青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穿军医制服的背影。 明明隔着不近的距离,那三个人的说话声却像是贴在她耳边一样,清清楚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在她身边陪她讲话的修女都不见了。 是克蕾尔支开的,每一回她快要“露出底”的时候,克蕾尔总会这样不动声色地把人支开。 “无能的象征吗……”黎雅又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的养母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黎雅,去看看圣杯之光照不到的地方吧。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 从落日半岛的骑士庄园到白银半岛的七誓教堂,图尔人坚信每一寸土地都被圣杯的光照耀着。 于是她离开了那片田园牧歌,渡过海,来到了新大陆。 她见到了喷着黑烟的工厂,见到了印满字的报纸,见到了一天做工十四个钟头、咳着血的童工。 在落日半岛,人人都说苦难是通往七德的阶梯,可她在这儿看见的苦难,却像是一口吃人的深井。 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也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思想,可养母说的那个答案她始终没找到。 黎雅静静地盯着那个背影,轻声开口道:“克蕾尔,你知道吗?这位医生的脚步,很安静。” “别的医生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着一些嚎叫声,我听得见,那是死在他们手里没能瞑目的人。”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辨认一样从未遇见过的东西。 “可他不一样,很安静……安静得,我读不透他。” 这让她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好奇。 ‘他身上会有答案吗?’ 说完,她转过身来,眼底那点迷茫散尽了,只剩下一片清明。 “克蕾尔,明天我也要跟着去,带上我。” 那位一直没出声的中年修女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黎雅大人,那地方是罗兰德的军医院,不安全。”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焦急。 “万一在那种地方被人看出端倪……” 黎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克蕾尔的唇上,笑了笑: “至少现在,我还只是一个名叫黎雅的见习修女,不是吗?” 她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那道背影。 “既然养母让我来看看圣杯之光照不到的地方,那我就不能只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看着。” 第67章 圣百合的白荆棘 第一次的经历,还是吕香儿被宋远从陈王府救出,带着吕二娘与吕洪一路向江北而逃。那时的吕香儿初来大周朝,还属于梦幻之中,非常地迷茫,很少说话。而这次被人掳走,吕香儿很是清醒,却依然无可奈何。 我在心里面呵呵笑了一声,就跟酒醉的一样熊样,越醉的人越说自己没醉。 终于,吕香儿一行人又经过了八天的缓慢行驶,终于继怀丰府之后,看到了一座比较像样的州城——登州。 听了她的话,杨青萝心里也不好受,如果她碰上了默菡这样的事,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跟她一样跳河轻生。 “既然你如此执拗,老头子我也是没办法。况且你跋山涉水而来,与我何干?”戒缘淡淡的说道,转身便是进了茅草屋之中。 别说她拿不出证据说那血燕、玉石榴是圣母皇太后做的手脚,就是拿出证据了,又能如何?那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太皇太后能把她怎么样吗? 是因为定藩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自己这边出了内鬼?四贞一时不敢肯定。 我一听这个问题感觉更加茫然,孙起刚既然这样问了,显然他和我前夫徐明辉是有些渊源的,但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琴声中,他想起自己的一颗心,曾经装着多少的勇气,只是一路风雨,到如今,也如这秋声起,寒风来,渐渐沉寂。 “你在城中村再次遇到我以后,和我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吗?”沉默了片刻,我轻声问了叶星一句,问这话时心情非常忐忑,因为我真的害怕他当时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呵呵!这人真是自寻死路。独自一人就敢闯怨灵之地?以为自己是武士吗?”李一发冷笑连连。 而也就在雪星然胡思乱想之际,那荣华夫人、荒火老人以及壮汉同时走入了传送阵中。 听到雪星然问时间地点,时如虎的脸上顿时涌出了一丝兴奋之色。 他一出声,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它们或许根本看不见,是靠着他们的声音来判断方位的。 每一次杜松帮他们都有要求要提出来,可是怎么办呢,天道又怎么会缺什么,即使让他提出要求,也不会太过分的吧。 短暂中,如同沙盘一般的战场陷入了死寂之中,城头上无数的人屏住了呼吸,遥遥望着不远之处。 牧羊童指出它在这里。然后他听到他喊道:“海格,海格,有人在找医生。”他没有等待回应就走了。 这秘辛前半段讲述的便是雪家的血脉之力!看到此,雪星然才彻底相信了罗敷的话。 要说,他们这些年一直朝夕相对,形影不离,倒也对。不过,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严睿不像,叶景轩就更不可能了。 他们能知道谢鸾因跟着他来了泉州,甚至还能够知道谢鸾因常年服用补气养血的方子来调养身子,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有太多的不舍没有来得及说,但是也不要紧,他们终归还会再见面的。 琴曼,目前比较知名的明星谷梁易的经纪人,刚刚被迫相亲结束,却并不想第一时间回去自己的公寓。 顾景澜心中担忧不已,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打到了赵秋絮的部门经理分机上。 “苏爱怜,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吗?”娇玥懒得听苏爱怜吹嘘冷墨夜有多牛逼之类的,开口道。 独孤流云的话音落下,修斯屈指一弹,一道红光便是从指间飞射而出,没入了独孤流云的眉心。 “镜空。”被程梦喻一分钟的坚持弄得受不了的镜空终于回答了她。 卫缺今天没有白忙活,这是老宫总对他的嘱托,他忍着悲伤的剧痛,处理完了新老交接。 而某估计,正坐在这一大堆食物中奋战,吃的肚子都圆滚滚的还在吃。 有些人的身材能透露出其大概的年龄来,可是屋里那位神秘人物的却不能,不过他们从其身型来看觉得这应是个身材颇高大之人。 “恐怕也只有你才会这么想了。”何莲俏脸一红,脸上不自觉的扬起一抹迷人的微笑。 似乎秦军船上有用不完的砖石,一轮下来,秦军又开始投掷燃火的砖石,砸进残破船体之中,不大会儿,楚军大船就开始升腾出浓浓的黑烟。 接收到许乐送出的妙术感悟的瞬间,洛神心中对于灵术方面所积攒的疑问这一刻水到渠成,尽皆悟通。 玉掖容此时脸上看不到一点嚣张跋扈的样子,拉过祁墨给他讲了起来。 紧抓其拳头,不让其松开,巫天用力地将其拖近身边,两拳下去,就将这货打的昏头转向。 而石远,在一路跑出了郭家的窑口之后,便向着城中跑去:他自认为,自己即便是个穿越者,但也毕竟只是个凡人。遮遮掩掩,自我欺骗,总是用“时间”这块幌子来遮掩一切……这,难道不是在逃避吗? “真是服了赵姬的厚颜无耻!”听闻豆旃传来的宫中最新消息,秦梦惊得直拍大腿,连连向赵姬叫好。 秦梦拾级而上,宫殿虽然巍峨但却破败陈旧,大殿之内阴冷不堪,几位威武军汉正在笨拙的加柴烧火,里面并未见到接风的酒席宴,只有两张矮几和两张暖席。 除了张雄三人外,担任两翼的青龙骑兵和西凉铁骑也表现不凡。魏延和马超指挥骑兵都很有一套。 为什么一直没有暴露出新武器的武陵军这一次会主动暴露?为什么武陵军今日会发动总攻,去潮水一般不断冲击临淄城? 士族瞧不起寒族,即使是开国皇帝、皇族,也依然被他们嘲笑,一直到隋唐时代,从“九品中正制”发展而来的科举制出现,士族、门阀政治才彻底消亡。 “看着烦我能咋办,我又不能让你闭眼不看我,要不咱们闭灯得了。”郭徳贵调戏到。 第68章 暗流涌动 “你特么屁话怎么这么多,在老子面前装逼,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莫尘冷声说道,随即拿着嗜血剑直接两两个守卫弟子抹杀,大大咧咧光明正大的就走进了玄天宗之内说道。 尽管就目前为止,还真的是没有人触及这个界线,话说也没有人真的被处罚过,但是所有人却是发自内心的不敢于去做,甚至于某些等级较低的人,那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这附近没有学校,所以没有多少学生过来,店里只有一些成年客人。 林骏扬是个重情的男人,当初和谢雨婷分手,他跑到南安军区一呆是五年。 “没事,你先告诉我吧,要不然估计一会就有事了。”莫尘说道。 “不要!”卢丽丽也只能是这样子的喊道,伸出自己那根本就是毫无异的议的手掌,距离卢丽斯还有十万八千米呢? 至少在今天我为你们讲了个故事,至少今天的月亮里有传说中的嫦娥,至少几千年过去了,作为嫦娥的传说还留在所有人的心里。 怪不得会骗过所有的人,特别是第一眼的时候,几乎把他都骗了过去。 郑家之前的事情确实过去了,但还没过去多久,更没有到让所有人都遗忘的时候。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华北方笑着问道,这笑容冷的就像寒风一样。 见一击无果,陆清宇并未将擒天手散去,而是挥动左手又凌空斩出了一记虚灵刃。 宋雨佳的态度,更坚定了楚天雄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不能让她搅和进来,那样不仅会给她带来不利影响,也会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负担。 那大夫点了点头,才给张勇喂了下去,夏天神识一扫查看起來,只见张勇的伤势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不得不感叹这灵药的厉害之处。 全部吃完之后午休时间告一段落,新一轮的对峙再次开始,似乎是看到人数又增多了,丧尸的幕后操控者又十分阴险的按兵不动。那架势像及了古时候的围城,誓要把他们围个弹尽粮绝。 有几个不怕死的员工竟然挑这时候拍马屁,和他友好地打招呼,他直起身子,依旧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偷偷看热闹的人问:“大家舍不得走,是想留下来加班?”他们碰了一鼻子灰,夹着尾巴溜墙根遁了。 “不过我们天一门的弟子倒是要注意这点,养成一个良好的规矩,不然以后和修真界接轨以后,再分布下去,可能效果就要差上许多。”林天又道,不过转念的想了想。 七一是来至一个让大家都羡慕的美丽的国度,那里有许多美丽品格高贵的人,和专业又邪恶的黑社会。 宫诗煜他们倒是没有犹豫,知道他的心思,直接跟着他一起边杀边往狄宝宝住的那个院子跑去,但因为路上遇见的黑衣人过多,打杀之间拖住了他们,花费了一段时间后,才突破包围。 潘莹莹她们不带停留地先行了一步,而使臣团也没有在鸢城待多久,宫诗煜他们只是住了一夜,休整了一下后,就启程赶往了燕都。 碰巧灵感突发,顺嘴回了句:“我知道,生命在于不动。”紧接着就听见她掩面遁走的声音。欧耶,又赢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我的话题,继续聊吧。”罗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离开席面。 那份的确是赵仙儿的报价,不过沈枫交给她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份报价了。 花大姐反应过来,忙从一桌子素菜里挑了点肉星夹到了扶巧的碗里。 枷锁戒指完好无损的在我的指上,夜中透露出极度的寒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木莺斋里,扶巧在前厅里走来走去。我坐在那里喝茶,想着要不要提醒她,让她坐下来歇会儿。 一种烦躁感突然就涌上了心头,所以当第二块巨石飞过来的时候,我马上释放了魔气,一掌就把石头给打了个稀烂。 过分光亮的火焰吞并了晚霞残余的光辉,在罗曼眼中特蕾沙的光影霎时间变得黑暗。 “如果河西先生真的想要杀害东先生的话,那他根本没必要故意弄什么杀人预告,只要偷偷找机会下手就好,毕竟他是你最亲近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样类似的话,只不过这次说起来更让我在意。我停下脚步,在我身后的他也同时停了下来,我们中间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我并未回头,他也并未向前。 说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锦盒来,示意我打开。我揭开盖子,锦盒里放着一只玉镯,与大婶子手腕上的是一对。 “是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丁强心里面呢喃了一句,便将心思收将起来,全力赶路。 倒是前任的那位‘神’甘福尔曾前来面见过雷法,请求雷法将选举权重新还给空岛上的人们,但却别雷法毫不犹豫的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