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妻为妾?再嫁国公渣夫一家悔疯了》 第1章 这对父子是捂不热的 李澄霞将继子封平安从池里捞起来时,她大概知道,与封润泽貌合神离的婚姻也差不多到头了。 她打着寒颤由侍女香玉拉上岸时,封润泽站在池边,抱着封平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眼神冷漠、愤恨、厌恶,如看杀子仇人一般。 “小李氏,四年前我娶你过门,让你当尊贵的封家四娘子,是为了让你完成你姐姐的遗愿,替她照顾你平安。” “封家锦衣玉食,好吃好喝供养着你,竟养出你这头心思歹毒的白眼狼,竟将平安推到池子里去。” “你存心要害死平安,好给你将来的嫡子让位!你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姐姐和李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你太叫人失望了!” 封润泽的斥责劈头盖脸而来。 湿透的衣裳裹着细碎的冰,紧紧贴着身子,李澄霞麻木地弯下唇角,封润泽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浇得她透心凉。 相似的话,这四年里她不知听了多少遍。 每每她解释一句,封润泽就会向她投来冷漠害人的眼神,那种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怨恨。 她总被他喷得体无完肤,狼狈不堪。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明白,她多说一句都是错,少说一句也是错。 只是今日,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极尽麻木的困意,像是将责任担得太久了,是时候该放下了。 李澄霞垂下眸子,“四爷教训的是。” 封润泽脸色微凝,许多要斥责的话语忽然哽在喉中。 李澄霞通红的手指将裹着厚绒的斗篷紧了紧,发髻沾着细碎冰碴,湿乱的头发覆着半张小脸,发梢凝出的水珠,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没入颈间,看起来十分可怜。 封润泽甩了甩头,他怜惜小李氏这毒妇作甚。 李澄霞木木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平安落了水,四爷还是先将人抱回去,请大夫看看再说罢。我先回房换身衣裳,再过来,您要罚妾身便罚,妾身绝无怨言。” 封润泽听完,双眉锁成一条直线。 李澄霞这是要与他怄气,连一句解释也不给? 思及此,心中对李澄霞的厌恶更甚几分。 是他太纵容了小李氏,以致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父亲!就是后娘推的我!”封平安在封润泽指着李澄霞,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她,“您定要狠狠罚她!让她跪祠堂!让她去柴房睡!” "放心,父亲不会放过小李氏。"封润泽温声哄着怀中的小人,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平安是他与亡妻大李氏的独子,是他的命根子。 封平安挑衅地看了眼李澄霞,又往封润泽怀里钻了钻:“爹爹,祖母说得没错,后娘都是坏人!她们会吃小孩!” 李澄霞微微抬头,正瞧见封平安正冲着她挤眉弄眼。 天真的小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在冬日午后暖阳里,竟透出三分扎人的恶毒。 比起封润泽无端指责,让她寒心的是继子封平安。 封平安是她的外甥,是她姐姐留下的独子。 姐姐产后体虚,临终之前将外甥托付给她。 丧期过后,她以继室的身份嫁入封府,只为照顾姐姐唯一的血脉。 刚入府那会儿,封润泽对她呵护有加,就连她及笄用的发钗,也是封润泽所送。 外甥平安也很亲近她,会脆生生的叫她小姨,也会拉着她的袖子向她撒娇,认真的时候,还会叫她母亲。 封平安体弱多病,她衣不解带,精心照顾四年,才将人养到如正常年纪般壮实。 只是随着封平安年纪越大,视她如仇敌,不再与她亲近。 像今日,他打了二房的孤女容姐儿,不认错窜逃,等她追上,他却跳进池中,她将人捞上来,反倒污蔑是她将他推下去。 “是母亲推了我!” 这一句,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期待撞得稀碎,糊不起来了。 李澄霞淡淡瞧了眼远去的父子二人的身影,眼尾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 侍女香玉忙将斗篷的兜帽罩在她头上,手忙脚乱替李澄霞拉紧斗篷。 又将一旁小丫鬟手中的暖炉塞在他手中:“娘子为何不向四爷解释?” 李澄霞摇摇头,“解释了,他也不会信。” 不止封润泽不信,整个西府的人都不会信。 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她做的不够好,而是封润泽父子,乃至整个西府的人都是捂不热的。 …… 西府衡阳院中,封润泽坐在母亲面前,眉头紧锁。 四夫人周氏知道儿子封润泽可能对小李氏于心不忍,又说:“儿子,为了平安,小李氏必须责罚。平安不过是个几岁稚童,有什么错处也是她这个当后母的没教导好。东府那边颇为属意平安,平安名声不能有损。” 封润泽温润的脸上微微一凝,他垂眸应下周氏的话,“母亲说的是。” 听了周氏的话,他才知道冤枉了李澄霞。 继子跳进池子栽赃后母,若是传出去,对平安的名声更不好,就算李澄霞无错,这桩事只得由她担下。 封家是渤海世家,是长安城中顶级门阀之一,到了这一辈,却是人丁不旺。 东府嫡支的那位密国公封让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十五岁那年便克死未婚妻淮南公主。三年前,皇上又指了一门贵女,结果在下聘前夕,那贵女离奇暴毙。 前两年,又传出了国公爷绝嗣的秘闻。 那位爷都二十五岁了还孤身一人,东府那边放话,要在旁支中择选一名适合的男丁入嗣东府,延续香火。 不成婚,又绝嗣,封氏旁支哪家不想将合适的儿郎塞去东府,记在密国公爷名下。 周氏早就盘算着,等合适时机,就将平安过继给东府。 往后东府的长子嫡孙便是平安。 李澄霞受的委屈在母子二人看来,不值得一提。 周氏又向封润泽说起另一桩事,“等会清河县主要来西府赏梅。” 封润泽双唇微抿,静默着。 周氏又说,“只是县主身份尊贵,断不能做妾,也只能让小李氏做妾。” 第2章 贬妻为妾 清河县主是彭城王嫡女,彭城王犯了事被圣上贬去岭南,清河县主并未受牵连,被姨母韦贵妃接入宫中抚养。 半年前,由乡君升为了县主,陛下还赐了食邑。 封润泽正为此事为难着,不愿再听周氏啰嗦,“母亲,此事先别提了,过些日子再说吧。” 此时贬妻为妾,他怕李澄霞会闹起来。 他得想个法子,让李澄霞主动提出做妾。 见封润泽面色不愉,周氏闭了嘴,不再说这事。 “我们府上腊梅开得正好,等会县主来了,你与县主又有同窗之谊,你代母亲招待好县主。” 封润泽颔首应下,温润如玉面容上的浅笑如柔和春风,冬日午后暖阳。 “县主是贵客,你与她从前是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不必拘着。小李氏那边若是吃醋撒泼,你不必理会,母亲自会料理。” 从周氏那出来,封润泽去了书房,将珍藏的牡丹图拿出来,清河县主喜欢他的丹青。 …… 琉璃园。 婢女锦玉见李澄霞回来,带着两个小丫鬟赶忙迎上去,将她扶进去,沐浴换衣。 香玉端过一旁几案上温热的姜汤,喂李澄霞喝下,又揉搓着她的手心。 锦玉、香玉又伺候李澄霞热水沐浴。 只是李澄霞发了高热,浑身滚烫,香玉急急去请了府医。 喝了退热的汤药,又用了两口稀粥垫肚子,就见婢女香玉脸色沉沉进屋:“娘子,夫人院里的周嬷嬷来了,让娘子去前院迎接清河县主。” 锦玉听了香玉这话,气得干瞪眼:“娘子还没退热,就让娘子顶着寒风去迎客?” 香玉道:“锦玉姐,我同周嬷嬷说了,娘子还病着,如何能去前院迎客?周嬷嬷堵了我的话,说娘子不过是小病罢了,不碍事。说县主是皇家贵女,身份贵重,不可怠慢,执意要娘子去前院。” 说着,香玉一脸气愤,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请周嬷嬷进来,让她瞧瞧娘子病得多重,还能不能去前院?” “香玉。” 李澄霞扬起绯红的小脸,鼻下呼出灼热的气息:“去回周嬷嬷,让她等等,我一会便过去。” 香玉微微一愣,她以为娘子不会去,才想着去回绝周嬷嬷,转头却见娘子眸色坚定,只好去回禀周嬷嬷。 李澄霞无奈道道:“我那婆母是什么性子,你们二人也知。我若是不去,她会更加苛责于我,到时不是罚跪祠堂那么简单,那悬挂在祠堂的藤杖可不是摆设。” 锦玉重重叹了口气,拿来一件淡青色内衬羊绒的斗篷给她披上,将刚装好的汤婆子放到她手中,这才随着李澄霞出门去前院。 李澄霞主仆三人随着周嬷嬷到前院时,封润泽与周氏已等候许久,周氏见李澄霞姗姗来迟,心中不悦:“你躲到何处偷懒去?让你来前院迎接贵客,拖拖拉拉到现在才过来!” 李澄霞福身告罪。 周氏冷哼一声,眼见清河县主的车驾快到了,将人赶到后头去。 李澄霞默默退到周氏和封润泽身后。 很快,一驾华丽的马车在府门前徐徐停下,紧接着从车上走下一位衣着华丽、容貌姝丽的妙龄女子。 周氏暗暗打量着清河县主,心想,这果然是皇家贵女,气度不凡。 “周夫人近来可好?” 周氏含笑着说好,又说起府中蜡梅开得正好,邀请清河县主前往观赏。 清河县主欣然答应,“有周夫人与封博士陪同,自然是好。” 话音才落,清河县主美眸一转,看向周夫人身后,混在婢女群中穿着青色斗篷的女子:“这位是封博士的姨娘?” 周氏回头看去,见清河县主目光指向李澄霞,眸色微敛。 被点到名字的李澄霞,对着清河县主微微一礼:“回县主,妾身不是妾室,是郎君的正妻。” 清河县主微怒,瞪了眼李澄霞,她给了李氏台阶,她竟然不下。 还是周氏和封润泽没与李氏说清楚? 她看上了封润泽,她是宗室女,身份尊贵,当然不能为妾。 是以,周氏承诺她,会将李氏贬为妾室。 “哦,是吗?听说封博士原配亡故后,便纳了个妾室,本县主还以为是你。” 封润泽是有两个妾室。 堂堂县主之尊登门拜访,怎会无故询问封家的妾室? 这里头有古怪,李澄霞猜不出,也可能是他多心了。 李澄霞吸了吸鼻子,不让鼻水流下:“县主身份尊贵,哪家有头有脸的门户会让妾室来迎接贵客。” 清河县主语塞,余光却瞥向周氏,隐隐有责备之意。 接收到清河县主投来的目光,周氏暗暗恼了恼,早知道就不该让小李氏出来。 他让小李氏来迎客,本意也是想借清河县主的身份敲打她,教教她什么是尊卑贵贱。 “李氏,本县主瞧你脸色不佳,还是快些回去歇着罢。”清河县主给封润泽使了个眼色,尽管封润泽告诉过她,他与小李氏至今未圆房,此刻,她还是觉得小李氏碍眼得很。 封润泽向李澄霞投去一记不悦的目光,示意她赶紧滚蛋。 李澄霞行了个礼,由婢女香玉搀扶着,缓步回琉璃园,才穿过前院,腿下无力,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是香玉背着,锦玉在后头拖着,将人背回琉璃园。 又用几床厚厚的被褥捂出热汗,李澄霞才好受些。 “若是那边再来人,就说我病重,不便侍奉祖宗。” 香玉应着是。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周氏让人传话,责令李澄霞去祠堂跪上三个时辰。 香玉按李澄霞吩咐,拿话堵了那传话的婢女。 娘子果然料事如神! 她现在才明白,李澄霞为何带病迎客。 周氏是个恶婆婆,却也极为好面子。 那婢女见香玉拿话堵她,狠狠剜了眼香玉。小李氏连夫人的吩咐都敢不从,心想,等会定要在夫人跟前告她一状。 李澄霞觉得四年的苦日子,她过够了。 整个西府的人都当她是照顾封平安的婢女,呼来喝去。在他们眼中,她一个身份卑微的孤女,以填房续弦的名义,嫁进封氏一族的西府,本就是高攀,十世修来的福分。 第3章 要毁就一起毁了 她进西府时,只有一顶素轿。 没有婚书聘书,没有高堂合卺,也没有酒宴宾客。算起来,她与封润泽不算正经的夫妻。 她是时候该离开封家了。 …… 夜色渐暗,李澄霞卧床躺了大半日。香玉穿过屏风,进了膳厅:“娘子,四爷来了。” 李澄霞一愣,回了卧室,就瞧见封润泽端坐在铺了垫子的梨花榻上,手中端着一盏白瓷茶碗,轻啜一口茶汤。 烛火摇曳,将他温润如玉的面庞映照得愈发清俊无双。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如芝兰玉树,举目清爽,犹如诗中描绘的君子,又如官窑里烧出的绝美白瓷。 封润泽抬眸看她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你既然病着,就好好歇着,为何还要去前院迎接清河县主?澄霞,若将病气过给清河县主,你担待不起。” 温润如玉的脸庞下,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斥责。 李澄霞下:“婆母的吩咐,澄霞不敢不从。” 她还病着,实在没那心情与封润泽争辩。 封润泽看她一脸无辜,眸色莫名冷了两分:“你病了,也该跟母亲说才是。你带着病去迎接县主,岂不叫县主觉得是母亲苛待了你?” 李澄霞一滞,半晌才道:“四爷,我说了我病着,母亲说不妨事,要我去迎接县主。” 封润泽自知理亏,却又不想承认他过来是为了斥责李澄霞:“你病了,就该早些告诉母亲才是。” 在一旁的香玉说道,“四爷,奴婢去夫人院里请了张郎中,奴婢与周嬷嬷说了娘子病了。” 封润泽闻言,有些沉不住气,“我与县主只是同窗之谊罢了,你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县主来府上,你就病。” “我看你就是故意挑县主来府上的时候得病。” 眼看封润泽又要咄咄逼人地指责她,李澄霞只觉疲惫得很。 “四爷,我也是为了将平安从池子里救出来,寒气入体才病的。” 封润泽可不信她的鬼话,李澄霞肯定是知道他母亲有意让他娶清河县主为妻,才故意把自己弄病,好叫他心疼怜惜她。 他冷笑,“我与县主不过是有过几年同窗之谊罢了,并无深交。你存心挑县主来的时候病了,是想让县主觉得母亲苛待了你,还是想让县主觉得她来府上不是时候。” “县主说,她若知道你病着,就不来了,免得害你的病又重了几分。” 李澄霞既想哭又想笑,她病着,不见封润泽来关心。 在他封润泽心中,有着几年同窗之谊的县主,比她这个妻子更重要。 李澄霞真不想听他无端指责,淡淡打断了他:“四爷不必拿话来斥责我。若不是母亲差了周嬷嬷来请,我也不知县主驾临,更不知县主与四爷曾是同窗。四爷也不必怀疑我装病拿乔。” “我已同周嬷嬷说我病重,不便见客,周嬷嬷代母亲传话,我不去也得去。” 封润泽堵得气结,脸上浮着怒色,手上一动,几案上白瓷茶盏嗖的一下飞了出来,砸在李澄霞脚边,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打湿了鞋袜。 香玉面露惊色,将李澄霞护在身后,跪下颤声:“请四爷息怒!” 李澄霞身子微颤,显然是被吓到了。 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冰肌玉骨,眉目如画。 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着,映衬着她的脸,煞是好看。 尤其是那一双眼,波光潋滟,自带一股天生的柔媚。 封润泽就那么看着李澄霞,有些入神,受了惊吓的她,如急急窜进洞中的小白兔,叫人怜惜不已。 他也见过不少貌美之人,李澄霞的容貌比他早逝的妻子大李氏和清河县主还要美上几分。 他四年不和李澄霞圆房,就是担心李澄霞误了他的前程。 想着方才的斥责,不免有几分心虚。 封润泽语重心长地道:“你虽是个养女出身,进了西府,就是我封家的媳妇,往后莫要心胸狭窄,有失体统。” “你姐姐在九泉之下,若知晓你这般做派,也会对你失望至极。” 封润泽向来如此。 他对谁都温润如玉,温言细语,唯独对她展露了皮在温润人皮下的尖酸刻薄。 李澄霞昏昏沉沉的脑袋中,忽然透进一丝清明,将昏暗的世界照得明朗,人瞬间清醒了。 见封润泽还要说,李澄霞忙接过话茬:“四爷,平安已年过八岁,却去年才开了蒙,妾身愚钝,怕是教不得平安学识。” 封润泽见李澄霞记挂平安学业,面色微悦,“平安的学业,我自会上心。” 李澄霞行了一礼:“时辰也不早了,澄霞还未退热,身子疲惫得很,先行告退了。四爷也早些回去吧。” 李澄霞目送他离开,对方刚跨出门槛,却又回过头:“澄霞,往后你与县主便是姐妹,县主大量,不计较你今日之失,将你培育的雪锦送与县主,就当赔罪吧。” 李澄霞望着封润泽,愣了片刻。 封润泽却以为她应下了,满意而去。 “四爷!” “四爷怎能这样!”香玉愤愤不平,国朝的牡丹大多在温暖时节盛开,冬日里几乎见不到牡丹盛开。 雪锦,是她家娘子用尽一年时间才培育出来的寒牡丹,总共只培育出两株。 李澄霞握住香玉的手,“东府那位老夫人很喜欢牡丹,你送一株过去,就说是我这个做侄媳妇的孝敬她老人家的。” “娘子,另外一株呢?”香玉问道。 李澄霞眼眸亮起一道浅浅的光,与香玉道:“花毁了不可惜。我的花,我不毁,自有人帮我毁。” 她精心培育的牡丹,可不是封润泽拿去讨好清河县主的工具。 她擅长种牡丹,嫁进西府的四年里,西府将近一半的收入来自她种植的牡丹。 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封家,牡丹带不走,卖掉的钱也不可能落到她手中,倒不如毁了。 李澄霞一夜好眠,睡得很沉,还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姐姐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恳求她:“澄霞,姐姐求你,替我照顾好平安。” 她自小被李家收养,阿爹阿娘不大待见她,也只有姐姐待她极好。 看着濒死的姐姐,年幼孱弱、哭啼不已的外甥,她犹豫过后,还是答应了。 封润泽也答应了姐姐,等平安身子康健,上了学堂,就放她自由。 翌日天亮,李澄霞退了热。 衡阳院那边来了人,是周氏让她过去。 第4章 去东府讨要牡丹 昨日借清河县主打了周氏的脸,周氏为了名声,暂时不会让她到祠堂受罚,但周氏让她站规矩,找回丢的面子。 李澄霞心知逃不过,领着锦玉去了衡阳院。 周氏是个会折磨人的,只一个眼神,周嬷嬷便将周氏的意思说了出来:“夫人昨日陪清河县主赏了一日梅,腿正酸着,娘子按摩手艺好,替夫人松松筋骨。” 嫁进封家之前,李澄霞跟着李府的一位老师傅学过几年医术,习得一手推拿的手艺。 周氏知道李澄霞会推拿,便时不时叫她过来按摩松骨。 “娘子还是跪着,给夫人按摩腿脚。”周嬷嬷站一旁假惺惺提醒着。 周氏坐的是矮榻。 李澄霞也只能跪着为周氏推拿,这一跪便是大半个时辰。 她还是在锦玉搀扶下,慢慢起身。 周氏筋骨推拿后,整个人都舒坦多了,心情可见愉悦不少。 这小李氏哪哪都好,带得了孩子,又能伺候人,更有一手养牡丹的手艺,唯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她的出身太卑贱了,根本不能帮扶她的儿子。 周氏坐直了身子,看向李澄霞,语气中满是责备:“小李氏,听四郎说,你不愿再照顾平安?这可是你亲外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说不管就不管!” 大李氏临终前托付小李氏的话,她也在旁听着。小李氏才照顾平安三四年,就不耐烦了? “母亲,平安已经八岁了,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儿媳愚钝,没读过书,恐教导不了平安读书。” 对上周氏责备的眼神,李澄霞毫不胆怯:“咱们封家是高门大族,四爷年纪轻轻,就在太学任博士,就连东府那位国公爷也是满腹经纶。平安将来不入仕,也不能像我一样不识字。” 这么一说,周氏不由默了默。 东府嫡支的国公爷不说才高八斗,也是学富五车,若是平安连一个字不认识,一首诗也不会读,还有机会被选入东府过继。 想到这,周氏看向李澄霞的脸色都和悦了不少。 小李氏虽目光短浅,但在照顾平安这方面,还是很周到。 她若不提到平安上学的事,她和润泽都未必想到这事。 等清河县主进了门,看在她照顾平安有功的份上,抬她做个贵妾,也未尝不可。 从周氏那出来,李澄霞便回了琉璃园。 “祖母,我不要去学堂,我不要去学堂!” 封平安拉着封氏的手摇晃着,哭着闹着不想去学堂。 封家有族学,担任夫子的是封家旁支的族老,特别严厉,动不动就打人手板。 向来惯着封平安的周氏这回倒没有纵容着孙子:“平安,不许胡闹,你也不小了,该去学堂了。你母亲说的极对,你将来不当官,不考功名,也不能不认字。” 封平安瘪瘪嘴,“祖母,我讨厌你,你也不疼我了。” 甩开周氏的手,转身就跑了。 他不喜欢读书,也不想认字,他就想痛痛快快地玩。 封平安穿过九曲回廊,绕过琉璃园,去了培植牡丹的花房。 停在门口,小小的眸子里透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 琉璃园。 封润泽让随从封顺去取寒牡丹“雪锦”,李澄霞说寒牡丹送去东府给老夫人了。 封润泽不信,亲自来了趟琉璃园。 “澄霞,你怎么回事?昨日不是与你说好,那株寒牡丹是我要送给县主的,你怎能送去东府给老夫人?” 言语中尽是斥责。 李澄霞则一脸无辜:“四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培育寒牡丹之初,东府的老夫人便说要一盆。” “你不是培育了两盆,这盆你该给我留着,另外一盆送去给老夫人,不就行了。” 李澄霞笑了笑,“先培植出来的那盆早送去东府了。若四爷急着要,妾身这就去东府那取回来。” 封润泽摆摆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取回的道理。你将另一盆寒牡丹给我。” “那盆还没开花。”李澄霞道。 那盆牡丹就结了一个骨朵。 “无妨。”封润泽已经答应清河县主,将已开花的寒牡丹送给她,但现在没办法,也只能将另一盆寒牡丹送她。 这时,香玉匆匆跑进屋,脸色焦急:“娘子,不好了,花房里的牡丹全毁了!” “什么?”李澄霞大惊。 几人赶到花房,只见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原本亭亭玉立的牡丹,此刻被砍断了枝条,绿叶花苞撒了一地。还有不少从盆中拔出,断成两截,横七竖八躺着。 李澄霞眼眸圆润,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牡丹“尸体”,这可都是她的心血啊! “我的牡丹,我的牡丹……”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泣不成声。 封润泽看着狼藉的一地,眉头紧皱,这怎么回事? “小李氏,我让你多嘴!” “小爷又不是你儿子,你是大海吗?管得那么宽!” 封润泽唇角扬着,一脸得意。 封润泽哪里还不明白,脸色顿时铁青,阴沉下来。 他长臂一伸,将人拽了过来,举起厚实的巴掌。 啪!啪!啪! 封平安鬼哭狼嚎,嗷嗷直叫。 整个花房都是凄厉的哭声。 李澄霞跪坐在地上,掌心捧着一朵即将盛开的牡丹骨朵,心疼得不行,低垂的脸,无人瞧见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顿打是封平安出生以来,挨的第一顿打。 “四爷,别打了。平安还小,再打就要打坏了。” 李澄霞在一旁假仁假义地求情。 封润泽怒道:“还小,他都八岁了。” 李澄霞一愣。 原来你们也知道他八岁了。 每每她要管教封平安时,这对母子就在一旁说教。 说她是继母,心狠恶毒,根本不会将封平安当成亲生儿子来看待之类云云。 封平安变成无法无天的模样,和周氏、封润泽的纵容少不了关系。 第5章 不肯将就 封润泽下手很重,封平安只觉屁股除了痛,还是痛。 “阿爹,我错了,我错了!” “呜呜呜……阿爹……” 圆润的小脸因疼痛而变得扭曲。 封润泽又是一掌打在封平安屁股上,怒道:“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错在哪里!那寒牡丹要培育一株出来,你知道可有多难?” 他与清河县主说好,今日便将寒牡丹送过去。 现在寒牡丹被毁,他拿什么送过去? 偏偏毁了寒牡丹,还是他的独子。 看着寒牡丹被毁,封润泽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太宠溺封平安,才让他这般骄纵,不知轻重! 县主说,会向韦贵妃进言,让陛下将他调到礼部任左侍郎。 韦贵妃是当今陛上最宠爱的妃子。 任由封润泽打了好一会,李澄霞和香玉才悠悠拉开封润泽,将封平安解救出来。 将涕泪横流的小人护在怀中,看着封平安,他心疼不已,心里却是爽翻了,他红着眼眶,缓缓道:“四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打坏了。平安身子弱,经不起打。不过是几盆牡丹罢了,毁了便毁了吧。” 封润泽怒气未消:“那是寒牡丹!” 若只是寻常的牡丹,他还不至于那么生气。 可那是寒牡丹,寒牡丹千金难求! 整个大唐境内也找不出几株,而且,极难培育。 看着被李澄霞护着,瑟瑟发抖的封平安,封润泽忽然起了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 想起母亲与他说的话,封润泽叹了口气,必须将平安送进族学,让封夫子好好管教。 而且,若平安胸无点墨,东府那边,只怕对平安更不满意。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封润泽再生气,也不会往死里下手。 封润泽沉声说道:“平安,你既已知错,为父今日便饶了你,但下不为例。” “你母亲培育的牡丹,是咱们西府重要的进项,咱们西府有近一半的开销,都依赖着你母亲辛苦培育的牡丹。” “我已与族学那边说好,明日你便去族学那边上学。” “父亲,我不要……” 封平安不想上学,他的话还未说完,封润泽冰冷的眼神就看了过来。 封平安怕被打,连忙改了口气,“父亲,我去学堂还不行吗。” 封润泽唤来封顺,将封平安抱回衡阳院。 再请张大夫看看,再上些活血化瘀的药。 他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打伤了孩子,又怕平安积了瘀血。 “澄霞,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可能再培育出一株寒牡丹?”封润泽忽然问道。 县主知道他们西府培育出绝无仅有的寒牡丹,很是稀罕,已经念了快一个多月了。 李澄霞为难地摇摇头:“四爷,寒牡丹耐寒,培育条件极为苛刻。您应该知道,妾身足足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培育出两株寒牡丹。” “培育出这两株寒牡丹,妾身几乎耗尽心血,要是妾身培育牡丹的技艺再高,如今还琢磨不透寒牡丹的培育习性。” “这么短的时间,妾身怎么可能再培育一株寒牡丹出来?” 寒牡丹培育条件极为苛刻,现在,别说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就是给她半年时间,她也未必能再培育出一株。 就算她能再培育一株寒牡丹,也不会在此时培育一株。 封润泽一脸失望:“那不必了。你把这收拾收拾。” 说完,封润泽转身扬长而去。 没有寒牡丹,清河县主必定不悦,她得想别的法子哄县主开心才行。 李澄霞主仆二人再次进入花房。 看着满地狼藉,香玉只觉得可惜了:“娘子辛苦两个月的心血,还是毁了。” 这些牡丹虽不如寒牡丹珍贵,可在这严寒时节还能培育存活,也是难得的珍品。 娘子辛苦两个月的心血,到底还是被毁了。 李澄霞走到花房一处阴暗的角落,将黑色的布揭开,露出一盆牡丹来。 这盆牡丹枝叶浓绿茂盛,叶尖掐着两个拇指大的骨朵,在这寒冷的时节里平添了几分生机。 香玉忽地睁大了眼睛,“娘子,雪锦不是被小郎君毁了?怎么…完好无损?” “雪锦还未开花时,与花房里其他牡丹并无差别。” 李澄霞俏皮地眨了下眼,“我提前将雪锦藏好了。” 香玉恍然大悟,“娘子真机智。” 寒牡丹若真被小郎君毁了,那可真就太可惜了。 可看着寒牡丹,香玉不由得有些隐忧,“娘子,若是让四爷他们知晓寒牡丹没被毁,只怕四爷会生气。” 四爷若知道寒牡丹还在,必定会料想到是娘子是故意引小郎君来毁牡丹。 李澄霞略带着薄茧的手轻抚着寒牡丹的枝叶,若有所思,“香玉,你说四爷用寒牡丹来讨好清河县主,是为了什么?” 香玉微愣,她不明白娘子为何这么问。 她想了想,说,“奴婢听说府里的下人说,清河县主酷爱牡丹,寒牡丹是珍品,四爷送寒牡丹给清河县主,应该是投其所好。” 李澄霞哂笑。 香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封润泽拿她的寒牡丹讨好清河县主是真,更重要的是他要牢牢抓紧清河县主这棵大树。 封润泽在太学任博士,却极为功利,一心想往上爬。 一年前,封润泽求到东府那位国公爷面前,希望国公爷提携他入三省六部任职。 国公爷拒绝了,理由是封润泽能力不足、资历不足。 而清河县主…… 这两日,她想了不少。 西府这支是封氏旁支的旁支,封润泽攀不上勋贵世家,又不肯将就低娶,才娶了她姐姐李秀芝。 随着她父亲李德用过世,李家门庭一落千丈,这个时候,她已经不适合做封润泽的“妻子”。 清河县主身份高贵,姨母是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对封润泽仕途大有助益。 封润泽与清河县主更有同窗之谊。 所以,那日清河县主来西府,绝非是为了单纯赏梅。 周氏与封润泽是典型的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不会轻易休了她,更想她继续当牛做马照顾封平安。 封润泽是读书人重声誉,清河县主要进门,她只能做妾。 只怕此刻,他们母子二人正琢磨着如何将她贬妻为妾。 最好是她自降身份,甘愿为妾。 第6章自请和离 不管周氏母子二人如何想,她须得尽早打算。 “香玉,你将雪锦连同剩下的这几株牡丹都送到锦绣花坊孙掌柜那去。你告诉孙掌柜,这株雪锦我只收他七成的价格。” “卖掉这些牡丹后,你将雪锦的收益以你的名义存到钱庄去,其他的,交到府中账房去。” 李澄霞垂眸,看着地上的牡丹枝叶,杏眸不由涌起一抹狡黠,“这些牡丹都是孙掌柜要的,现在都给毁了。我同孙掌柜签了契约,该赔的违约金不能少。” 香玉会意一笑。 她将仅剩的几株牡丹送到锦绣花坊,又将李澄霞的话准告孙掌柜。 “孙掌柜,若有人问起,您便说,这株雪锦是其他人培育出,同我家娘子无关。” 孙掌柜视若珍宝地看着雪锦,捋着花白长须:“香玉姑娘放心,老朽心里有数。” 香玉离开锦绣花坊,将雪锦所得收益存到钱庄里。 这才回西府。 琉璃园里。 “娘子,奴婢都办妥了。”香玉唇角上扬,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孙掌柜说明日来府上一趟。” 孙掌柜是个厚道人,并没有按李澄霞给的价格,而是原价收购。 她让香玉将所得银两存到钱庄,是为了日后,她与封润泽和离时,能有一个保障。 她嫁入西府,吃穿用度都由西府提供,月例银子也花在封平安身上。 除了两个箱笼的嫁妆,她没有私房钱。 次日大早,孙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怒气冲冲到了西府,向周氏讨要违约补偿,并要求返还定金。 花房的牡丹大多被封平安毁了,是以周氏面对孙掌柜讨要违约补偿时底气有些不足。 可在听到孙掌柜说出违约补偿金额时,整个人都怒了。 整整五百两! “孙掌柜,你这是讹人!”周氏脸色铁青。 不就几株牡丹,违约金竟要五百两? 西府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也才五百两不到。 孙掌柜拿出当初签订好的契约,“周夫人,契约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当初和贵府签订契约时,契约上说的明明白白,若是违约,违约金则按售价总额的十分之一的比例来赔付。 这批一牡丹与以往不同,都是难得的珍品,价格也比寻常牡丹高出十几倍。 这回培育的牡丹,总价值五千两,违约金可不就是五百两。” 周氏闻言,盛气凌人的架势弱了不少。 契约是她与孙掌柜签订的,违约金确实是以十分之一的比例来赔付。 可让她赔付孙掌柜五百两,她可舍不得。 于是陪着笑脸道:“孙掌柜,我让我那儿媳妇再培育一批牡丹,违约补偿的事以后再说,如何?” 孙掌柜却不乐意了:“周夫人,我适才听府中下人提到,牡丹是人为损毁,并非意外。贵府四娘子培育的牡丹确实好,这回我们先不合作了,日后再说。” “我是个生意人,等着四娘子培育的牡丹,我还做什么生意?” 拿了五百两违约金,他可以进新货,继续做生意。 “夫人若不认这契约,那我也只好往衙门递状子。” 周氏哪里想得到孙掌柜软硬不吃,若为了区区五百两闹到衙门,西府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叫来周嬷嬷:“去账房支五百两现银给孙掌柜,再交定金一并退回给周掌柜。” 周嬷嬷去而复返,将一沓票子和一个荷包的定金交到孙掌柜手中。 孙掌柜带着伙计,心情愉悦,走出西府大门。 损失五千两收益,又搭出去违约金,就连定金也被索走。 周氏气得胸口疼。 她侧头看向周嬷嬷,“大李氏忌日快到了,你去琉璃园传话,让小李氏抄抄佛经,为大李氏和平安祈福。” 为了区分前儿媳和后儿媳,周氏一向称李秀芝为大李氏,李澄霞为小李氏。 “另外,小李氏看管花房不力,以致牡丹被毁,让她去祠堂跪上三个时辰。” 一想到五千两,周氏就肉疼。 就像飞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周嬷嬷去琉璃园传话。 若是换做以往,只要周氏一句话,李澄霞就会乖乖照做。 那湖里冷得刺骨的冰水已将她兜头浇醒,李澄霞知道她不能再软弱退让。 这四年,她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足够多了。 “周嬷嬷,我身子未愈,不能再受寒。若是再受寒,恐怕就照顾不了平安了。”李澄霞轻声说道。 周嬷嬷:“四娘子这是要忤逆夫人?” 李澄霞故作惶恐:“婆母想来慈悲大度,体恤小辈。澄霞怎敢违逆婆母,只是……” 说着,她身体子微微晃动,下身一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香玉急急托着李澄霞,让她靠着自己,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拔高了声音:“娘子你怎么又发高烧了?今早才退了一些,怎么又烧了起来。” 周嬷嬷看李澄霞一脸病气,不似作假。 “周嬷嬷,快帮我把娘子扶到屋里。”香玉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退了一步,生怕李澄霞将病气过给她,“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走。 李澄霞身子确实不适,只有些低热。 周嬷嬷回到衡阳院,添油加醋说小李氏确实病得不轻,又说小李氏不孝顺、忤逆婆母。 “让小李氏病好后,即刻去祠堂领罚。”周氏不想担恶婆婆的罪名,又不想小李氏日子过得太舒服。 周嬷嬷派小丫头去琉璃院传话。 …… 琉璃院。 暖黄烛光微微摇曳,一道阴影压了过来,李澄霞笔尖微顿,抬头看去,便看到封润泽。 他穿着宝蓝长袍,俊眉修眼,面如冠玉,宛如画中走出的美男子。 “四爷。”李澄霞起身福礼。 “嗯。”封润泽点点头,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他去见了清河县主,县主要他尽快解决小李氏。 “澄霞,你进府四年,享了前十几年未享过的荣华富贵,平安也将你当成亲生母亲。” “在为夫眼里,你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封润泽顿了顿,毕竟小李氏并未犯什么过错,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将小李氏贬妻为妾。 清河县主等不起,若是县主有了他的孩子,那就更等不起了。 封润泽手放在膝盖上,摩挲着衣摆,眸光不敢看李澄霞:“宫里的贵妃娘娘要给我与清河县主赐婚。” 第7章 我们和离吧 尽管心中早有猜想,可在听到封润泽这话时,李澄霞还是不免愣了愣。 贵妃娘娘要给清河县主与封润泽赐婚? 清河县主是皇家贵女,要嫁给封润泽只能做妻,不可能做妾。 所以,封润泽此行来琉璃园是为了…… 望着呆愣的李澄霞,封润泽硬着头皮继续道,“澄霞,清河县主身份尊贵,姨母更是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娘娘,县主入西府不可能为妾,更不可能做平妻,所以,只得委屈你了。” 一旁的香玉听到这些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置信看向封润泽,“四爷,这如何使得?” 四爷是要娘子做妾? 就算娘子是继室,那也是西府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 “香玉,出去!”封润泽冷声呵斥香玉。 “四爷……”李澄霞看向她,示意香玉出去。 香玉退了出去,并未走远,站在门口守着。 李澄霞已经冷静下来,封润泽的心思,她早料到,只是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快。 “四爷,是要我做妾?” 封润泽为难点头,“我知对你不住,但贵妃娘娘赐婚,我若是不答应,只怕整个西府都会有危险。” “让你做妾,我知道委屈了你。我会最大限度补偿你。” 李澄霞看向封润泽,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若隐若无的讥笑:“四爷,妾身嫁入西府四年,自认从无错处,如何能为妾? 四爷有正妻,长安城里哪户有头有脸的人家不知,妾身若为妾,岂不是要人笑话西府家风不正,败坏门庭! 四爷向贵妃娘娘如实陈情,相信贵妃娘娘不会怪罪西府。” 封润泽说,贵妃娘娘赐婚他和清河县主。 赐婚的消息至今还未传到西府,也就说,宫里还没有正室下旨赐婚。 谁知道,封润泽是不是故意拿赐婚的事来唬她,逼她答应做妾。 封润泽面色不愉,“澄霞,事关西府满门性命,我岂敢骗你?” “那就等宫里的赐婚到府上再说不迟。” 妾通买卖,要她自降身份为妾,那是不可能的! 封润泽眸色瞬息冷了下来,沉声道:“小李氏,你何时变得这般不懂事?西府满门性命皆系在你身上,你忍心让全府的人都因你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白白丢了性命。” “你想想平安,他可是你姐姐唯一的儿子,你舍得让平安去死?” “你只是失去正室的名分,你正妻的待遇不会改变,在我和母亲眼里,你与县主都是一样的。” 李澄霞真想不到封润泽能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 自古以来,妻妾分明。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妻子生的儿子是嫡出,妾室所生之子为庶出! 妾室身份卑微,地位低下,哪是主母不高兴,就能随意处置的! 宰相看上国舅府上的一匹骏马,便将一名妾室送给国舅,作为交换。 “四爷,您是太学博士,满腹经纶,更熟读大唐律法,比妾身更清楚,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妾身出身是不高,可我李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我若做了妾室,丢的是我李家的门楣,我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姐姐。” 盯着封润泽看,她一字一句道,“四爷,妾身不做妾!” 封润泽豁然起身,他好话软话说尽,小李氏却是油盐不进。 他眸光微转,小李氏最在乎平安,他不可能不管平安。 “澄霞,赐婚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你想想平安,他可是你姐姐唯一的孩子,你忍心让平安受苦?你姐姐临终前将平安托付给你,你这般做,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 “抗旨不遵,平安就得死!” 李澄霞先是沉默了一息,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让人莫名发毛。 “四爷,平安不仅是姐姐的孩子,更是你唯一的儿子,你罔顾平安生死,让九泉之下的姐姐知晓,姐姐如何瞑目?”李澄霞淡淡道。 他作为平安的亲生父亲,他都不在乎平安,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又何必在意? “四爷,平安是你与姐姐独子,县主不是不能容人之人,不会容不下平安。你要吓唬妾身,也该编个合理的理由。” “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将我贬为妾室,也只能拿圣旨来说事。” 封润泽被拆穿,一时哑口无言。 他发现,似乎自从平安冤枉小李氏后,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李氏乖顺得不得了,大话也不敢说一句,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四爷,当初你答应姐姐,等平安长大了,就还我自由。平安身子康健,如今也上了学堂……” 说着,对封润泽的目光,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道:“四爷,我们和离吧。” 封润泽一怔,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和离?”他重复道,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要与我和离?” 李澄霞道:“是。” 封润泽忽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烛台微晃:“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封氏是渤海世家,在长安城扎根近百年,根基深厚,族中男子从未出过与妻室和离的事。 他是太学博士,封氏西府的嫡长子,怎能被一个女人休弃? 李澄霞想与他和离,门都没有! 李澄霞道:“四爷,清河县主不能为妾,西府也不用担抗旨不尊的罪名,我们和离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早上,她已经写好了和离书。 “李澄霞,你就那么想与我和离?”封润泽黑着脸,质问道。 李澄霞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案,将提前写好的和离书拿了过来,递给封润泽,“四爷签字画押,明日妾身便离开西府。” 封润泽脸色阴暗,如乌云密布。 他一把夺过和离书,三两下便撕成粉碎,警告道:“李澄霞,你休想和离!我不可能与你和离!” “你死了这条心!” 他宁可将李澄霞贬妻为妾,绝不会与李澄霞和离! 李澄霞嫁入西府,生是他封润泽的人,死也是他封润泽的鬼! 就算是要和离,那也只能是他休了小李氏! 第8章 恃功生骄 更何况,小李氏这几年吃封家的,喝封家的,享受唾手可得的富贵,却不知感恩,反而要与他和离。 跟他和离后,小李氏她能去哪? 她无处可去! 看着封润泽撕碎的和离书,李澄霞无声叹了口气。 和离书,她一共写了十五份。 封润泽撕了一份,还剩十四份。 “四爷,和离书妾身再……” 她话还未说完,封润泽便打断了她,“小李氏,和离之事休要再提,你若再多提一句,我立刻发卖香玉锦玉!” 香玉锦玉是李澄霞的陪嫁丫头。 言毕,封润泽甩袖大步离开琉璃园。 香玉见封润泽一走,匆匆进屋。 她连忙查看李澄霞的脸色:“娘子,你真要与四爷和离?” 香玉觉得李澄霞可能是气头上,才说出要与四爷和离的气话来。 她是娘子的陪嫁丫头,娘子刚进西府那会,是存了要与四爷好好过日子的心思。 每每四爷与周氏向娘子发难,娘子为着家宅和睦,总是忍着。 李澄霞点点头。 锦玉香玉虽是主仆,却与她情同姊妹,在和离这事上,她并不想瞒着香玉。 “香玉,你与我说句实话,你觉得以眼下的日子,我与四爷还能过得下去吗?”她问香玉。 香玉微微一愣,想了想便道,“奴婢不知怎么说。娘子为了四爷、小郎君付出一切,奴婢都看在眼里,可四爷、夫人、小郎君对娘子的态度,奴婢也看在眼里。” “奴婢知道,咱们的日子并不好过,想盼来的,总盼不来。” 她顿了顿,望着李澄霞,继续道,“若娘子真想与四爷和离,奴婢是支持娘子的。” 娘子嫁入西府后,总想着与四爷、小郎君好好相处,每次娘子换来的皆是失望。 四爷看不起娘子的出身,小郎君认为娘子要取代秀姿娘子的位置。 夜深人静时,他不知有多少回瞧见娘子在悄悄抹眼泪。 娘子与四爷和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澄霞浅笑,她知道,香玉是支持她的。 “我将平安视如己出,平安却认为我占了姐姐的位置,与我亲近不起来。四爷眼里只有官位前程,宁可将我贬为妾室,也要迎娶皇家县主。” 封润泽自私无义,李澄霞不多说,免得隔墙有耳,“四爷必定以为我是气头上随口说的,未必会当真。我想和离这件事,你暂时不要与旁人说,锦玉也先不说。” 锦玉比香玉更稳重,但香玉与他更亲近些。 “奴婢晓得。”她别的优点没有,这张嘴牢靠得很。 …… 吉祥居,书房。 画卷上的少女穿着浅紫襦裙,坐于软榻上,手捧书卷,温婉动人。 封润泽站在画卷前,不免有些恍神。 一年不来吉祥居,他几乎要忘了亡妻大李氏的模样。 大李氏不及小李氏貌美,但比小李氏温婉贤德,知书达理。 大李氏体弱,生了平安后,落下病根,缠绵病榻两年,在一次小产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丧期满一年,他便将小李氏抬进西府做继室,专门照顾平安 “秀芝,你妹妹越来越不懂事了。她不顾平安,不管西府满门性命。你若九泉之下有灵,便入梦好好规劝她何为妻之道。” 封润泽在屋里待了将近半刻钟,直到长随封顺来寻他,说周氏要见他。 封润泽到了母亲周氏所在的衡阳院。 “泽儿,那事你可与小李氏说了?”周氏知道封润泽顾念与小李氏的夫妻情谊,一直拖着不开口,“你若开不了这个口,为娘便去与她说。” “她就是个孤女,不知爷娘是谁,命好,被李家收养,又嫁入西府,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她命够好了,也该知足!” “县主那边催得紧。”周氏心里是有些急的。 儿子与清河县主已有夫妻之实,若县主有了身孕,那就更不能拖了。 封润泽看向母亲,眸色似有不愉,“母亲,儿子已与小李氏说了贵妃娘娘赐婚之事,小李氏不同意,还说要与儿子和离……” 说到和离,心头涌起几分烦躁。 他应该算是朝中第一位被妻子提出和离的官员了。 周氏微微一愣。 “好啊!她反了天了,竟想着和离!” “当了几年尊贵的西府四娘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忘了自个什么出身!” 周氏气愤,看样子是他待小李氏太好了,才让小李氏生出休夫的心思。 就算要休,也是她封家休了小李氏。 “母亲,小李氏哪敢与我和离,不过是仗着抚养平安几年,有些恃功而骄罢了,想以此来拿捏儿子。”封润泽道。 他太清楚小李氏的性子,那是个胆小怯懦,性子软乎的不能再软的人。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离开了他,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就算小李氏会种牡丹,做花匠也不可能养活自己。 更何况,小李氏养尊处优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舍不得使奴唤婢的富贵日子。 周氏想想小李氏那性子,却有可能是在闹脾气,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小李氏这边,母亲来处理,你若得了空,就去陪陪县主。” 从周氏屋里出来,封润泽便去了县主府。 周氏命周嬷嬷去了琉璃园,责令李澄霞去祠堂罚跪四个时辰。 有周嬷嬷盯梢,李澄霞自知逃不过,也只得去祠堂跪满四个时辰。 回去时,她是在香玉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回去的,路上还遇到南府那边的堂嫂。 “你看,四弟妹又被周家婶母罚跪祠堂了吧?” 另一位堂嫂也看了过来,“啧啧啧,这个月都第五回了吧。” “错了,加上这回是第六回。” “她是李家养女,又不是亲生的,周婶母看得起她才怪。” 香玉看着李澄霞青紫的双膝,满眼心疼,挖了活血去瘀的膏药膏,在掌心抹开,然后揉搓在李澄霞双膝处。 “没事,我习惯了。不疼的。”李澄霞安慰道。 香玉唇角微弯。 …… “娘子,不好了!” “出大事了!” 向来稳重的锦玉,步履匆匆进了屋。 “家塾那边传来消息,平安小郎君又把容儿小娘子给打了,夫人要你和他立刻过去一趟。” 第9章 封平安,另请高明 李澄霞蹙眉,让锦玉莫要着急,将事说清楚。 锦玉说,她也不知经过,就是衡阳院那边人过来传话。 李澄霞让香玉留守琉璃园,她带着锦玉去了周氏处。 匆匆赶到衡阳院,只见周氏脸色焦急,满是担心的模样。 “小李氏,你是如何管教平安,他才上学堂两日,又被南府那克父克母的灾星给欺负了!”周氏开口就是大骂。 “平安才八岁,连皮都没破过一块,那小灾星就打了平安两次!” 前几日一次,今日又一次。 她的宝贝疙瘩,她都舍不得让平安磕碰。 “母亲,咱们还先是去家塾那边看看。”李澄霞道。 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还不清楚,不好妄下定论。 不过,她心中觉得,容儿虽是个孤女,却是个十分懂事明理的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打平安。 平安的性子暴躁,爱惹事,打了容儿不是没有可能。 婆媳二人乘着乌篷车,很快到了家塾。 家塾临近东府,离西府有些远,要走一段路才能到。 家塾设在葳蕤园,环境清幽雅致,适合读书。 担任夫子的是封氏族中颇有名望的一位旁支族叔。 婆媳二人进了家塾,一眼就看到了封平安。 封平安浅蓝色的袍子有些凌乱,头上的发带少了一根,半边头发散着,看着有些狼狈。 他小小的下巴高高抬着,神情倨傲的和眼前两位夫子对峙着,完全不将两位夫子放在眼里。 周氏心急,迈步上前,“平安,告诉祖母,可有哪里伤着?疼不疼啊?” 里里外外将封平安检查了个遍,确定封平安没有伤着,周氏松了口气。 李澄霞先是看向封平安,见封平安脸上没有伤痕,暗暗松了口气,视线越过封平安那张圆乎的小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封思容身上。 骤然一惊! 小姑娘脸上多处擦伤,嘴角渗着血迹,身上的衣裙被撕碎,两条胳膊,一块青一块紫。 触目惊心,看着就让人心疼。 再看向小姑娘脸上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与坚韧。 有那么一瞬,李澄霞恍惚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再看看完好无缺封平安,谁打了谁,不言而喻。 “容儿。”李澄霞走了过去,温柔唤着小姑娘的名字,满眼心疼,“疼吗?” 正查看小姑娘的伤势,对方却推开她的手,“不用你假惺惺!” 封思容不开口倒罢,这一开口周氏立马看了过来,眼底满是怒意:“死丫头!就是你打了我平安!” “我没有!” “是封平安挑衅,是封平安打了我!” 封思容挂着彩的小脸,满是倔强。 这时,两位封夫子走上前来,沉声道:“周氏,小李氏。” 婆媳二人这才往封夫子看去,皆是一愣。 封夫子已年过半百,那本该干净整洁的青衫,此刻沾染大片墨迹,鼻梁、眼角、额头都点着明显的黑墨。 不知情况的人还以为封夫子摔进墨池。 李澄霞暗自打量了眼封夫子,视线落在封夫子额头处时,惊奇发现封夫子额头起了一个包。 封夫子看着李澄霞和周氏,眸光缓缓落在周氏护着的封平安身上,轻吐了口浊气,言语中满是无奈。 “周氏,封平安你现在就带回去罢。” 周氏闻言一愣,忙道,“封夫子,这是为何?” 封夫子缓缓将封平安与封思容互殴之事说了一遍。 且说封平安到了家塾,发现封思容也在,封思容聪慧,课业尤为出众,深得封夫子喜爱。 今日课上,封夫子当众表扬封思容腊梅诗做得好,让众人向她学习,以他为榜样。 封平安是个不服气的,又素来不喜封思容,在课后堵了封思容,威胁封思容,不许听课,不许表现,否则就揍她。 封思容自恃不惧封平安威胁,封平安便动了手,两人便打了起来。 听到动静的封夫子匆匆赶过来,将两人分开,询问缘由,封思容如实回答。 封夫子听后便训斥封平安,“封平安,家学不是你们西府的地盘,容不得你肆意欺凌同窗,不守学堂规矩!今日起,你给老夫站着听课,不许坐下!” 封平安长这么大,除了继母小李氏,没人敢训斥他,更别说罚站了,当即气上心头,抄起桌案上的砚台朝封夫子砸过去。 砚台结结实实砸在封夫子额头上,墨弄脏了封夫子大片衣裳。 封夫子话落,李澄霞、周氏都愣住了,唯有罪魁祸首封平安面不改色,若无其事。 封夫子看了一眼封平安,淡淡说道:“这孩子老夫是教不了了。你们带回去,另请高明吧。” 周氏羞愧难当,封氏族学开办五十余年,还没有人被退了回去。 她家平安是第一个。 “夫子,平安年纪还小,还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东府那边要在封氏一族里挑选合适的男丁过继,若平安名声真坏了,可真就没机会入嗣东府。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平安从族学退学。 周氏抓着封夫子宽大的衣袖,苦苦哀求,“封夫子,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平安这回,别让他退学可好?我保证好好管教他,绝不再犯类似错误,求您了,封夫子。” “只要不让平安从家塾退学,往后我们西府给家塾的束修多上一倍,不,两倍,三倍也行。” 家塾的束修都是由各府分摊得出的,几十年来,不曾变过。 只要平安能留在家塾,别说让他出上三倍束修,就是要他们西府全包了也行。 封夫子攥紧衣袖,想将周氏甩开,“周氏,你松手!成何体统!” “母亲。”李澄霞劝道,“有话咱们好好说。” 周氏这才松了手。 “你们不必再求情,就算西府的束修再添一倍,老夫也不会再教封平安!” “八岁,年纪也不小了!无故欺凌族妹也就罢了,还何为尊师重道!” 封夫子说得义正言辞,不容回绝,封平安的名声他早有听闻,想不到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顽劣。 光是不尊师重道这一条,他便无法容忍。 他走到封思容身旁,将封思容的袖管卷起,露出一条青紫斑驳的手臂:“周氏,小李氏。让封平安与思容赔个罪,你们便带封平安回去罢。” 封思容生父封将军在两年前战死沙场。 周氏看向封思容的眼神带着两分怨毒,就是这小灾星。 事件始末已明了,错处在于封平安,而非封思容。 李澄霞弯腰,素手整理着封平安凌乱的衣衫,柔声道:“平安,这回你不敬夫子,欺凌族妹,是你不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去给思容赔个不是。” 封平安却推了李澄霞,“我才不道歉!” 李澄霞站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锦玉及时扶住她。 屋外围了不少封氏子弟和奴仆,指指点点。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句,四爷和县主到了。 第10章 密国公,封让 封润泽先进屋,身后跟着一名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 正是颇得宫里韦贵妃宠爱的清河县主。 封润泽与清河县主到东府拜访拜访密国公,路过族学,便听到封平安打人的事,赶忙过来瞧瞧。 方才,方才在族学就读的封氏子弟口中大致知晓了真相,是他儿子平安与封思容发生口角,这才动起手来。 不过,封润泽认为这件事虽错在他儿子平安,但封思容错处更大。 一个孤女不安分守己,反倒处处拔尖冒头,实在不该。 “夫子,请息怒。此事平安有错,可错不全在平安一人身上,若将平安逐出族学,惩罚实在重了些。”封润泽道。 封润泽也是族学出的子弟,是封氏一族中除东府国公爷外,最有出息的人。 封夫子不会不给封润泽颜面,事发时,他责令封平安向思容赔罪,封平安却不从。 算上方才,他已经给了封平安两次机会。 他最多再给一次。 “润泽,你且先将你的孩儿领回去,若时机合适,老夫再考教你的孩儿。若他合格,老夫可允他再入家学。” 若现在继续让封平安留在家学,只怕对族学的声誉,对思容来说也不公正。 封润泽心头微喜,暗暗松了口气,还有机会。 封夫子处事向来严厉,不会徇私,封润泽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强求,多说无益。 正要领着封平安离开,周氏却不乐意了,她认为封夫子这次将平安赶出家塾,往后想再进家塾就难了。 “不行,平安不能退出家塾。退了家塾,平安的名声前程可就毁了!” 周氏看向清河县主,语气带着恳求,“县主,平安打小没了娘,没娘疼他,这孩子又向来喜欢您,您帮帮他向夫子求求情,可好?” 周氏一句话,暗指指责李澄霞对继子封平安不好,又将清河县主推了出来。 整座家塾里,也就清河县主身份最高最尊贵。 清河县主并不想管封平安的事。 一来,她是皇家县主,没有理由插手过问臣下的家事,尤其还是子女教育这等家事。 二来,封平安性情顽劣,她不太喜欢封润泽与前妻所生的孩子。 就算她与封平安曾是同窗,也有情意,可她现在还没过门,贸然插手封平安教养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指不定有人猜测她与封润泽有私情。 她是罪臣之女,若不是有贵妃姨母帮持着,她根本不可能复位为县主。正因她是罪臣之女,王氏、崔氏、柳氏这些世家子弟才不愿与她相看,否则她也不会选上封润泽这个封氏旁支子弟。 而周氏用那种殷切恳求的眸光看着她,清河县主仿佛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正左右为难着,屋外忽然传来西一阵响动。 “国公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走进一位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玄青缎面狐裘的大氅,里头是雪青暗绣云纹宽袖大袍。 男人容貌清冷俊美,剑眉斜斜插入整齐的鬓角,眼窝深邃,眉骨高耸,眼形是极标准好看的桃花眼。 眼形深凹,眼稍稍显高,便予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傲。 尤其是那双墨色眼眸中波澜不惊,犹如深渊古井,叫人琢磨不透。 男人鼻梁高且直,唇瓣微微抿着,很是冷漠,唇形却是极好看。 李澄霞只看一眼,便匆匆垂下眸子。 这位东府的家主身量颀长,约莫比封润泽高了将近半个头,与文质彬彬的封润泽不同,封让肩宽窄腰腿长,精瘦有力,却不显瘦弱。 众人都十分好奇,这位密国公来家塾是为了何事? 众人行了礼,封让颔首示意众人起身。 侍卫银朔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封让背后。 封让坐下,他冰冷的视线,不看任何人,责令银朔将人带了过来。 银朔应声,走到封夫子身前,牵着封思容的手,将人待到密国公处。 封让淡淡扫了眼封思容,便让银朔将人带下去,“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他听下人禀报封思容与西院的孙子互殴,临时起意边过来瞧瞧。 周氏与封润泽看着封让,让人将封思容带了下去,心头疑惑着,想不透封让从不管学塾的事,今日竟会来学塾。 封让凌厉的目光忽然看了过来,落在周氏祖孙身上,“是你打了思容,是你砸伤了封夫子。” 周氏心头一跳,一股寒气从脊髓处升起,颤声道:“国公爷,此事有误会……” “是,还是不是。”封让冷声打断周氏,目光冰冷锐利,不怒自威,压迫感十足,“如实说来即可。” 这让周氏如何回答? 她不知如何回答,平安与封思容互殴是事实,用砚台砸伤封夫子也是事实。 可周氏认为平安是有错在先,可南府那个克父克母的小灾星也有错。 说不是,事实就摆在眼前,说是,岂不叫国公爷觉得平安欺负人。 封平安性子向来无法无天,正要开口,被周氏及时捂着,低声呵斥:“祖宗,你休要胡说。” 她看向封国公,忙道:“国公爷,还是让妾身来说说吧。” 他们西府是旁支,与东府一脉已出五服,关系淡薄,周氏在辈分上算是封让的长辈,可周氏看着面无表情的封让,并不敢与长辈的身份自居。 封让却不看周氏,看向封夫子。 封夫子将事情始末又复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封让微微颔首。 下一息,他抬眸看向周氏母子,声线冰冷,“周氏,润泽族弟,封氏平安恃强凌弱,不敬师长,按族规杖打十记,待考较合格,再重新入族学。” 第11章 不是亲生的不疼 周氏母子脸色顿时煞白。 “国公爷,不要啊。平安他还小,杖打五记,他会受不了的。”周氏紧紧护着封平安。 封润泽躬身求情,“族兄,平安身子弱,经不起杖打,还请您饶了他这回。族学我们不上了,我这就带他回去。” 封让:“我听闻,封平安时常欺凌族妹,说思容是克父克母的灾星。” “思容生父封若珩封将军为国捐躯,连陛下都称赞若珩堂兄顶天立地的忠义男儿。思容是忠良之后,体内流着的是忠良血脉,竟不知我封氏族人人心坏到如此地步,连忠义遗孤都要欺凌?” 说罢,转头看向封润泽,“润泽族弟,封平安年纪是小,容易被人教唆。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 若是不满我的处置,你可以替封平安顶了这顿板子。” 封润泽:“......” 经过封平安毁坏价值千金的寒牡丹,他就意识到对平安过于宠溺,可杖打十下,对只有八岁的平安来说,实在是有些严重了。 他是太学博士,教授太学里的学子,顶了这顿板子,不仅是承认他教子无方,也是承认他不尊师重道。 他是师者,重名声,而且他也觉得平安过于顽劣,是该好好教训。 “杖打十下,若是把平安打残了,可怎么好。”周氏喃喃道。 被他护着的封平安听到国公爷伯伯要杖打他十下,顿时也有些害怕起来。 她忽然拽着清河县主的衣袖,将希望希冀于她,“县主,国公爷是你姑父,你帮平安求求情吧。打十下,打五下成不成?十下实在太多了,平安他受不住的。” 国公爷第一任未婚妻是淮南公主,是清河县主的堂姑。 清河县主心中暗暗恼了恼周氏,面上也有些为难。 可他若不开口的话,不免叫周氏与封狼居的她无情。 清河县主看了看封平安,又看向封让,“姑父,您看在侄女的份上,不若对平安从轻处罚吧。” 清河县主底气十分不足,封让是他堂姑淮南公主的未婚夫不假,可淮南姑姑早在八岁时已夭折,这门婚事自然也就作废了。 她称呼密国公封让为“姑父”,也确实不太合适。 封让淡淡道:“县主,这是我封家的家事。” 言下之意是,你求情也没用。 “银朔,将封平安带下去。” 银朔领着东府的两个男仆,将封平安带出学塾,在院子里行刑。 很快,院中响起封平安杀猪般的喊叫。 杖刑十记落,封平安昏了过去。 “平安,平安!我的孙儿啊……”周氏匆匆上前。 周氏抱起封平安,放到封润泽背上,背着封平安回西府,清河县主也跟了过去。 他们乘车而去,独独落下李澄霞。 渐渐远去的马车,根本听不到李澄霞主仆二人的声音。 “娘子,四爷走了,咱们走着回去?”锦玉说道。 四爷再担心平安小郎君,也不该把娘子给忘了。 东府与西府距离有些远,走回去至少要三刻钟。 李澄霞轻叹:“罢了,回去吧。” 主仆二人正要动身,一道颀长的玄青色身影眼前侧走过。 李澄霞拉着锦玉的手,匆匆后退两步,避让。 东府里最尊贵的主子,除了东府的老夫人,哪个敢走在他前面。 雪青锦缎暗绣云纹的宽袖从李澄霞眼前掠过,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钻入李澄霞鼻中。 低垂的眉眼顿时微蹙起来,李澄霞心中不禁起了一丝疑惑。 继子封平安体弱,六岁之前常常与药为伍。 封平安服用的药,都是她负责煎的,她也学过两三年医术,因此,李澄霞对药味再熟悉不过。 封让,是受伤了吧。 她微微抬起头来,眸光看向那道渐远的玄青色背影,若有所思。 “娘子,你在看什么?”锦玉问道。 “没什么。” 主仆二人回到西府,就去了周氏的衡阳院。 …… 东府,荟萃堂。 封让进屋,就看见大夫正给封思容上药,涂抹去瘀消肿的膏药。 他在不远的地方选了个位置坐下,没一会,大夫就上完了药。 大夫将去瘀消肿膏放进药箱里,走到封让身前,“国公爷,在下给思容小娘子用的都是最好的去瘀消肿膏,过几日思容小娘子身上的伤痕就会消去。” 封让微微点头,示意银朔将大夫送出府。 “思容,过来。” 东府的嬷嬷已经给封思容换了衣裳,听封让唤她,封思容缓缓走了过去。 看着封思容有几道青紫的小脸,封让语气不觉缓柔了两分:“还疼吗?” 封思容摇头,说不疼。 “叔父,之前问你的那桩事,你可想好了?” 封思容还是摇头。 封让蹙眉,道:“罢了。叔父尊重你的意愿。” “你叔祖母挺想你的,先在东府住几日,陪陪你叔祖母,等你伤好了再回南府。” 封思容乖巧的点点头。 “银朔,带思容小娘子去太夫人那。”封让吩咐银朔。 银朔牵着封思容,要将人送去太夫人那。 封思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封让,“那个,叔父,四婶婶人挺好的,我很喜欢她。” 之前封平安欺负她,四婶婶都护着她。 封让凝眉不解。 银朔将封思容送到老夫人裴氏的如意院。 “思容的四婶婶是何人?”封让问银朔。 银朔回答,“思容小娘子说的四婶婶应该是西府那位填房娘子小李氏,属下听思容小娘子说,之前有几次封平安欺负思容小娘子,是小李氏护着小娘子。” “思容为何向我提起小李氏?”封让不解地问。 银朔也不明白,他想了一会才说,“那小李氏似乎在西府不受待见,思容小娘子提那小李氏,或许是想让您帮帮那小李氏。” 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到别的。 封让:“……” 小李氏是封氏旁支的弟媳,就是不受婆母待见,也轮不到他来管。 更何况,他也管不了。 哪家婆媳没有矛盾,哪家婆媳不是如此? …… 李澄霞与锦玉回到西府时,正巧碰见润泽颂清河县主出门。 她行了个礼,默不作声,退到一旁避让。 原以为清河县主会直接走过去,谁知清河县主在她身前停住脚步。 随即,清河县主看向了她,似有轻叹:“小李氏,你说不是亲生的不疼,这话可是假的?” 第12章 和离书,妾身可以送您那儿 李澄霞一怔,不明清河县主此言何意。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清河县主是在指责她不替封平安求情,眼睁睁看着封平安被密国公杖打。 她敛了神色,缓缓抬起头来,正色道:“县主可听说过一句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等千里决堤时,再去补救,只怕为时已晚。” 清河县主一噎。 狠狠剜了眼李澄霞,拂袖而去。 “县主。”封润泽瞪了眼李澄霞,赶忙追上去。 李澄霞走进屋中,张大夫已经结束医治,背上药箱,准备离开。 “母亲,平安如何了。” 李澄霞走到床边,看着昏睡折的凤平安询问周氏。 啪—— 周氏抬手狠狠扇向李澄霞,李澄霞猝不及防,生生挨了一掌。 白嫩的小脸顷刻间,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李澄霞看向周氏,眼底竟是错愕:“母亲?” 周氏抬手,又是一掌。 李澄霞反应及时,后退躲开,“母亲这是何意?” “哼!” “方才在家学,你为何不替平安向国公爷求情,反而袖手旁观!平安可是你的儿子!纵然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叫了你几年母亲!” 就连清河县主这个与平安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都替平安向密国公求情,小李氏作为平安的养母与大丫鬟,却冷眼旁观平安受刑。 若是以往,李澄霞一定会向周氏认错,或是低头不语,任由周氏教训责打。 然而,这次她是不会再忍让。 “母亲,这件事错在平安,国公爷责罚公正公允。” 周氏怒声道:“平安有什么错?他一点错都没有!” 李澄霞微微摇头,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自知在周氏与封润泽没理由的偏袒宠溺下,就算她想管教封平安,也管教不了。 这才劝封润泽与周氏,将封平安送去念书。 封平安性子顽劣,就算到了学堂,也未必能收敛性情。 她设计封平安毁了牡丹,又借封润泽的手,给封平安一顿教训,另一个目的,就是他们能下定决心严加管教封平安。 到底是她姐姐唯一的骨血,她又怎忍心看着封平安走上歪路? 原来是她错了,她不该再对封平安有任何期待。 封平安或许从骨子里就已坏透了? “母亲,若是换作平安,父亲为国捐躯,母亲早逝,作为忠烈遗孤,却受尽欺凌,您觉得国公爷会护着谁?”李澄霞淡淡道。 周氏瞳孔一缩。 她不敢想,经过这一次的事,国公爷对平安的印象有多坏。 若东府那边改变对平安的印象,只怕平安要入嗣东府,成为国公爷的继承人,没这个可能了。 她忽然看向床上睡着的封平安,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小李氏护着南府那小灾星,不护着平安,是为着平安? 她不太敢相信。 长安城里有不少与继子有血缘关系的后母,都做不到将继子视如己出,小李氏一个养女,与平安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可能将平安当做亲生。 言尽于此,李澄霞不想再多说。 多说一句,周氏也听不进去。 “你是平安的母亲,今夜你守着平安。” 在周氏看来,李澄霞只是封平安名义上的母亲,实则是丫鬟罢了。 李澄霞应是。 周氏一走,李澄霞查看封平安伤势。 杖打十下对封平安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确实是有些重,好在那位国公爷下手有分寸。 封平安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罢了。 至于封平安会晕过去,应该是疼晕的。 让锦玉去琉璃园拿来她特制的伤药,给封平安抹上。 她又吩咐香玉送一盒伤药去南府,不知思容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封润泽将清河县主送回县主府,与县主温存了会,才回西府。 “小李氏,你是怎么管教平安的?” 封润泽甫一进衡阳院,开口就是质问李澄霞管教无方。 被国公爷封让当着众人的面,说他斥责他教子无方,封润泽羞愤难当。 李澄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封平安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与周氏最清楚不过。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指责她。 李澄霞不惧怕他,径直迎上他目光,反问道:“四爷,妾身在管教平安时,您在做什么?” 封润泽一愣。 “您在指责妾身是继母,心肠歹毒,苛待继子。” “说妾身,不是平安的亲生母亲,不心疼他,不会将平安视如己出。” “妾身教平安道理时,您与婆母认为妾身教平安这些没用。” 李澄霞看了眼封润泽,继续道,“待羊圈里的羊被狼吃尽时,才想着补羊圈,已经晚了。教养孩子,亦是如此,要趁早,要从小教起。” 封润泽顿时哑口无言。 他看向李澄霞时,只见对方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几分讥诮。 “相夫教子,是你的责任,平安变成现在这样,你有责任。”封润泽反驳道。 李澄霞笑了,都到这个时候了,封润泽还能说出这般无耻的话来。 封平安是他亲子,却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他是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是不想承认他教子无方? 不管如何,她已经没心思探究了。 她起身,缓缓道:“若四爷认为是妾身管教无方,那我们便和离。晚些时候,我便将和离书送去四爷那。” 话落,封润泽宽袖中垂着的手忽然攥紧,薄唇微抿着,死死盯着李澄霞看。 小李氏又提此事,又想拿和离来逼迫他! 想和离,不可能! 只有他不要小李氏的份,没有小李氏休了他的份! “我看你实在乖张,屡屡说出这等悖逆之言,平安不用你看,到祠堂好好反省去罢。” 封润泽对着门外唤了一声,将封顺叫了进来,“带小李氏去祠堂,好生看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封顺看向李澄霞,“四娘子,请吧。” 李澄霞无奈摇头,跟着封顺去了祠堂。 没多久,香玉也来了祠堂。 第13章 淮南公主,熟悉的错觉 “香玉,你怎的来了?” 香玉唇角微微上扬,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白面饽饽,“奴婢与看守的人说,奴婢是来陪娘子一起受罚的,他们便放奴婢进来了。” 李澄霞闻言,不知说些什么好,“你啊。” 陪她来受罚做什么,封润泽,罚的人是她,又不是香玉。 “娘子,你还没吃饭,奴婢怕被发现,也就只带了两个饽饽。”香玉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个饽饽,塞到李澄霞手中。 李澄霞拿着白面饽饽,心中一阵酸涩。 从前,她被周氏责罚,陪着她受罚最多的人就是香玉了。 就是她要赶香玉走,香玉也不走,说什么都要陪着他。 但,这回香玉真不能陪她受罚。 李澄霞从袖口里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交给香玉:“香玉,你听我说,这回你不能陪我受罚,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你想办法出府去,将这封信偷偷寄出,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仅凭她一人,要想和封润泽顺利和离,实在太难了。 所以,她需要借助外力。 “娘子……”香玉拿着书信,犹豫地看着李澄霞。 “香玉,我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与锦玉了。” “可是奴婢与看守的人说,奴婢是来陪您受罚的,他们怕是不会再放奴婢出去。” “这个不必担心,我去与他们说。” 李澄霞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拍门。 片刻后,看守的不耐烦地开了门:“吵什么吵?受罚还不安分!” 李澄霞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塞到看守的手里,“小哥,绮花园的何娘子之前在咱们西府订了一批牡丹,有些细节我这个婢女替我与何娘子交涉。劳烦小哥,行个方便,放她出去吧。” 李澄霞会培育牡丹的事,在府上人尽皆知,涉及西府的生意往来,看守的人不好拦着香玉,怕耽误和西府的生意,也就将香玉放了出去。 几个月前,绮花园的何娘子就托人找过她,想要在她这订购一批牡丹,但他的精力都放在寒牡丹上的培育上,无暇顾及,也就婉拒了何娘子。 香玉以会见何娘子的理由出西府,根本不会让人怀疑。 …… 午后,下了一场入春雨。 夜色渐深,墨色笼罩整座长安城。 好在香玉给她送来两个白面饽饽充饥,不然她这会就饿着肚子了。 祠堂大门紧锁着,看守去打盹,无人盯梢,李澄霞心安理得偷起懒来。 亥时更迭为子时,忽然,一阵喧闹声将她吵醒。 外头看守的人呼喊着:“走水了!走水了!东府那边走水了!” “咱们过去看看。” 很快,祠堂外就没了声响。 李澄霞蹙眉,东府那边怎么着火了?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抛诸脑后,毕竟东府着火,与她无甚关系。 在长安城里,封氏一族分了东南西北四府,每支族亲自成一府,所以在同一街坊,府邸相连的也就祠堂后那片小林。 祠堂和那片小林隔着好几道院门,井水不犯河水。 祠堂的位置不偏,与东府隔着有些远,那边火势再大,也烧不到祠堂来。 李澄霞蜷缩在蒲团,好在她身上的衣裳不算单薄,刚刚入春的寒风吹不进来墙体高高的祠堂,再冷也不及顶着寒风冷。 手脚冻得麻木,脚上的冻疮又隐隐作痛,李澄霞闭上眼,想着睡着了就不冷了。 李澄霞慢慢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毫无征兆睁开眼。 祠堂里很黑,半分光线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沉溺在乌漆嘛黑的深海中,看不见,只听得屋顶偶有细微风声。 只是,李澄霞莫名感到有些心慌。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祠堂罚跪,以前也没有慌过,可这次…… 许是天色太黑,她看不清周遭,心里不安所致。 “李澄霞,怕啥?天黑而已。”她安慰自己。 李澄霞准备合上眼继续睡,忽有一道黑影朝她走了过来。 …… 李澄霞被一条黑布蒙着双眼,动弹不得。 鼻尖钻进一阵阵甜腻又腥臭的血腥味,似乎还夹杂着许多药味。 有人在房中紧张走动,又有人低声说着些什么,听不清。 周遭很安静,但又好似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李澄霞动了动手腕,又蹬了蹬脚,这才发现手脚被麻绳捆绑着。也不知是怎么个绑法,就动了那么几下,反而更紧了。 她过于紧张,身上起了一层汗,冷风一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动,李澄霞只觉脖颈一片冰凉,似有什么东西正架在她脖颈上。 那人嗓音冷厉,透着威胁:“今夜之事,你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如有泄露,不止你,你身旁的人也得跟着消失。可明白?” 为了保命,李澄霞连连点头。 下一息,脖颈处的冰凉感消失,一只手将覆在她眼上的黑布扯落,随后又解开手腕和脚上的麻绳。 李澄霞看清眼前方才说话那人的面容,是银朔。 今日见过,在学塾。 银朔盯着她看:“四娘子,得罪了。” 李澄霞深吸口气,眨眨眼让眼睛适应烛火。 情绪平复了些许,可心里还是紧张得很。 暗暗打量四周。 她目前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卧房,四周窗棂紧闭。 视线微动,忽地撞上一双凌厉的视线。 眼前的床榻上,违章低垂,一位身穿绛红软绸长袍的男子正冷冷盯着她。 男子容貌俊美妖冶,脸色却苍白,薄唇上泛着不同寻常的乌紫。 绛红长袍松松垮垮系着,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胸前的一片肌理。可以看出他的肌肉紧实匀称,肩宽窄腰,视线顺着袍子下移,清晰可见红袍下那双修长紧致的腿。 屋内烛火明亮,炭盆里燃着的银丝炭通红,暖意融融,唯有床榻上半坐半躺的男子浑身散发着驱不散的寒气,还有煞气。 他眸色极淡,盯着李澄霞看,烛光照在他脸上,唯独看不透那极具压迫感的眉眼。 李澄霞与他对视一眼,便垂下眼帘,默默地,她攥紧襦裙的一角。 封让眸子落在榻前跪坐的女子身上。 她衣着素雅,看着温婉恬静,肤色雪白,俊眉修眼。尤其是那双大而宁静的水杏眸,沉淀着寻常女子身上少有的沉稳。 裙边沾着些许灰尘的布裙裹着瘦弱单薄的身子,她虽瘦,却不羸弱,反而予人一种别致的风雅与傲骨。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细腻。 只是细看这张脸,心头竟然生出一丝陌生的熟悉感。 是他的错觉? 那眉眼倒与淮南公主有两分相似。 第14章 腹肌,好看的腹肌肌 封让幽深的眸子微闪,“你是小李氏?”” 嗓音沉稳清冷,带着几分山泉的冷冽疏,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只是,小李氏方才的对视,让他有些不悦:“你看什么?” 李澄霞收敛起惊惧的神色,在男人压迫的眸光下,往后退一步,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插手蹲身。 “妾身见过密国公。” “妾身瞧着国公爷似乎是中毒了。” 封让眼睫微垂,“你既看出我中毒,你能解毒?” 这话实在不好接,李澄霞犹豫着。 银朔上前,将一盒雪白的药膏给李澄霞看,“这盒药膏可是你制的?” 这盒药膏是思容小娘子送来的,他说是西府的四娘子小李氏所制,是极好的治外伤良药。 思容小娘子鼻子灵,闻到国公爷身上极淡的药味,便猜到国公爷受了伤。 “你这盒伤药用了两日,国公爷伤势反而更严重了,更诱发国公爷体内的毒!国公爷今夜还吐了血!” 银朔说着,眼中杀心渐起。 倘若小李氏回话错半个字,他不介意将她就地诛杀。 长安城里还没有伤得了他主子,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即便小李氏是西府的四娘子,又如何? 李澄霞看着银朔手中的瓷瓶,瓶身绘着一朵姚黄牡丹,正是她研制出来,之前送给封思容的伤药。 她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将瓷瓶拿了过来,闻了闻。 三息后,她摇头,“这盒药膏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它能消肿去瘀,也能治外伤,促进伤口愈合,止血。” “若只是受了外伤,用了它,很快伤口就能愈合。只是,若受伤之人同时还中了毒,而那毒恰巧与这伤药里的一些药性相冲,用了此药伤口不会愈合,伤口反而会溃烂出血。” 银朔按在腰间剑鞘的手慢慢收回,“国公爷的毒你能解?” 李澄霞面色从容:“可以。那劳烦银朔小哥让让。” 银朔:“……” 李澄霞道:“你挡着我了。” “银朔,让她过来。”淡漠的声线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像巍峨大山。 银朔迟疑几息,挪开脚步。 李澄霞看了眼封让,低了头自顾去一旁的木盆净手。 祠堂里有灰尘,她的手有些脏。 从手指到白皙的小臂,用香胰子洗得格外干净。 银朔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敢多看。 他心中十分焦急,偏偏李澄霞动作极慢,磨磨唧唧。 一双手洗了好几遍才罢休,又不紧不慢拿起架子上的帕子,擦干双手。 这才又慢悠悠走到封让床边。 “国公爷,麻烦您脱了衣裳,我瞧瞧您的伤口。” 银朔听得眉心突突,好想抽出腰间长剑,抵在小李氏修长细腻的脖子上,好叫她快些。 封让眸色冰冷如霜,看着李澄霞。 这女人倒是胆子大,不惧银朔威胁,现在还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李澄霞见他不动,抬眸疑惑看向他。 她以为封让没听清楚,又轻声说了一遍:“妾身要先看国公爷伤口,再诊脉。” 封让不语,解开袍子松松垮垮系着的系带。 将衣襟撇开,紧实匀称的胸膛明晃晃撞入李澄霞眸中,肌肉线条流畅,极具美感,往下是块块分明的腹肌。 袒露的上半身,足以让人看得眼热心跳,浮想联翩。 李澄霞呆愣住,一时忘了言语。 男人的身材都是这样光景吗? 她与封润泽做了四年夫妻,却从未圆房。 她从未看过成年男子的身子。 刚进西府那会,她尚未及笄,封润泽惦念着亡妻,不曾碰她。 再后来,封润泽又说,若他们有孩子,怕平安会多想,于是一拖再拖,便到了现在。 封让见李澄霞盯着自己瞧,模样呆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皙的小脸渐渐泛起红晕。 薄唇缓缓勾起,声线低沉,“还要继续?” 李澄霞一愣,很快魂归来兮,对上封让锐利的眸子,头垂得很低:“不,不用了。” 声音细如蚊蝇,像是刻意掩饰的尴尬与心虚,脸颊的绯红缓缓蔓延到耳根处,如被烈火焚烧,烫人的很。 封让冷锐的眸子半眯着。 冷冽视线忽然落在她烧红的耳朵上处,往下看去,是一片如雪的肌肤,在烛火下竟意外的诱人。 领如蝤蛴。 一个女人的脖子,尽能好看到如此地步? 封让匆匆移了眸光。 他向来不是好色之徒,更何况眼前这女子他的弟媳,可不该生出非分之想。 三纲五常,他还是懂的,亦有廉耻心。 李澄霞半跪在榻边,低着头仔细查看封让伤势。 初始,她警告自己不要想入非非,在解开封让腰间的绷带时,发现伤口血迹发黑,皮肉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脑中那些混乱荒诞的念头,顷刻消失,专注力全集中在伤口。 李澄霞看完伤口,淡淡说:“国公爷,请伸手。” 封让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腕。 李澄霞垂着头听脉,先摸完左手,再摸右手。 屋中寂静无声,银朔心中万分焦急,好几回想问出口,却见封让不语,也不敢说话。 直到李澄霞听完右手脉搏,他才开了口。 “毒怎么拔?” 李澄霞道:“先治外伤,再拔毒。” 银朔却急了,“你方才不是说,用那伤药会使伤口溃烂,难以愈合?不该先拔毒,再治外伤。” “国公爷体内的毒不是剧毒,发作缓慢,只是用了那伤药,药性相冲,以致毒素提前发作。” “现在,国公爷伤势严峻,还生了腐肉,必须将腐肉剔除干净,缝合伤口,以免发炎引起高热。”